《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1章 我是奸臣女儿,我慌得一批 大乾王朝,豫州府,桃源县衙后宅。 许清欢悲哀地从雕花梨木大床上坐起。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云鬓花颜、满头珠翠的少女,却没感到半分喜悦。 因为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名为《权臣天下》的男频权谋文中,成了书中大反派、未来巨贪户部尚书许有德的独女。 受尽宠爱。 原著中,许家满门忠烈……哦不,满门奸烈。 爹是巨贪,贪墨赈灾银两,致使饿殍遍野;大哥是恶霸,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二哥是汉奸,倒卖军情通敌叛国。而原主许清欢,更是骄奢淫逸,以折磨下人为乐。 三年后,新皇登基,清算旧账。许家九族消消乐,她许清欢会被挂在城墙上曝尸三日,最后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这开局,是在逗我?” 许清欢绝望地捂住脸。她上辈子只是个为了全勤奖带病加班的社畜,好不容易还完房贷,还没来得及享受,怎么就穿成了必死的炮灰?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求生欲望,‘为富不仁系统’已激活。】 一道经典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许清欢眼睛一下就亮了。 系统!金手指! 不愧是穿越者标配啊! 【本系统致力于培养诸天万界最顶级的败家反派。只要宿主完成‘为富不仁’的败家任务100亿两白银或直接流放岭南,即可获得巨额退休金10亿元。】 【主角的任何“为富不仁”行为若能引起他人的情绪变化,将获得金钱奖励,并直接累计到退休金之中。社会地位越高,奖励越多。】 【当前主线任务发布:请在24小时内,以‘为富不仁’的方式挥霍白银5000两。】 【任务要求:消费行为必须符合‘纨绔恶女’人设,必须遭到由于不仅限于道德层面的谴责,且必须产生实际交易。】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宿主灵魂。】 许清欢心脏狂跳。 10亿!还能回家! 只要败家就能活命,只要作恶就能致富?这题她会啊!这不就是让她本色出演一个脑残富二代吗? “小姐,老爷正在书房点银子呢,说是朝廷发下来的赈灾款到了。”丫鬟翠儿轻声请示后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您趁热喝……” “喝什么喝!” 许清欢一把推开翠儿,提着裙摆就往外冲,“我那贪官老爹正在点钱?快,晚一步就被他藏起来了!” 翠儿端着碗愣在原地,小姐今日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 县衙书房,门窗紧闭。 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正趴在桌案上,对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宝流口水。 这就是许有德,许清欢的亲爹,桃源县县令,也是大乾官场著名的铁公鸡。 “两万两……整整两万两雪花银啊!” 许有德摸着银锭子,就像摸着情人的手,一脸陶醉,“朝廷那些傻子,只要我在账本上动动笔,把灾民人数多报两成,这钱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我口袋了吗?” 按照原著剧情,这两万两赈灾银,许有德确实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吐。结果导致桃源县饿死数千人,虽然他靠着行贿上下打点逃过一劫,但这笔血债也成了日后抄家灭族的铁证之一。 “爹!” 一声娇喝伴随着推门声,吓得许有德手一抖,银元宝“哐当”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拿袖子遮住银子,抬头一看是自家闺女,这才松了口气,那张圆胖脸上马上堆满了宠溺的笑容。 “哎哟,我的乖囡囡,怎么也不敲门?吓死爹了。”许有德捡起银子,用袖口擦了擦,“怎么?是不是首饰不够戴了?还是看上哪家的俊后生了?” 许清欢看着这一桌子银光闪闪,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她的保命符,这就是她的回程票! “爹,给我钱。”许清欢开门见山,伸出白嫩的手掌,“我要五千两。” “噗——” 许有德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圆了绿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多少?五千两?乖囡,你把这县衙卖了也不值五千两啊!爹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要花。” 许清欢扬起下巴,努力摆出一副骄纵跋扈的恶女模样,“我看城外那些难民不顺眼,我要买空全城的米铺,让他们看着我把米糟蹋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许有德愣住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丝诡异的欣慰。 “你是说……你想把米都买了,不给灾民吃?”许有德试探着问。 “对!不仅不给他们吃,我还要高价买最差的米,让那些奸商都赚得盆满钵满,气死那些穷鬼!”许清欢咬牙切齿地补充,生怕自己显得不够坏。 许有德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朝廷虽然发了赈灾银,但这钱烫手啊。上面盯着,下面闹着。如果这钱直接进了我口袋,那是贪污。 但如果……这钱是女儿“败”出去的呢? 女儿去买米,把市面上的粮食垄断。到时候米价飞涨,灾民买不起,那就不是官府不赈灾,是奸商囤积居奇啊! 而且女儿刚才说买“最差的米”? 妙啊! 真是妙啊! 把好米留着倒卖,买发霉的陈米做做样子。这样一来,钱花出去了,账做平了,锅甩给米商了,最后这钱转一圈,还是能通过米商回到自己手里! 许有德感动得热泪盈眶。 自家这个只会买胭脂水粉的傻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政治头脑了?这是在帮爹洗钱……哦不,是在帮爹分忧啊! “好!好一个朱门酒肉臭!” 许有德一拍大腿,直接从桌上扒拉出五千两银票,豪气干云地塞进许清欢手里,“不愧是我许有德的种!这格局,这心狠手辣的劲儿,随我!” 许清欢捧着银票,有点懵。 这就给了? 原著里这老头不是视财如命吗?怎么给钱给得这么痛快? “爹,你……你不骂我?”许清欢有点不踏实。 “骂什么?爹支持你!”许有德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尽管去花!把这桃源县的天给我捅破了,爹给你顶着! 记住,一定要买最差的米,价格一定要给得高,要让全城人都知道我们许家有钱没处花!” 这可是洗钱的关键步骤啊,必须高调! 许清欢虽然觉得老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看着手里的银票和系统倒计时,也顾不上多想。 “放心吧爹,我一定败得惊天动地,绝不给您省一个子儿!” 许清欢抓着银票转身就跑,背影充满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许有德欣慰地摸了摸肚子:“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 这一波操作下来,哪怕将来上面查账,也可以推说是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女,钱都被她糟蹋了,与本官无关啊……高,实在是高!女儿这一手真是无敌啊!” …… 许清欢冲出县衙,直接让下人备车。 那辆镶金嵌玉、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在桃源县破败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小姐,我们去哪?”车夫老黄问道。 “去最大的米行!”许清欢撩开车帘,看着路边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心里微微一颤。 但她立刻硬起心肠。 对不起了各位,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我在现代只是个小白领,救不了世。我只能演个坏人,赶紧完成任务回家。 【系统提示:距离任务结束还有23小时。当前消费金额:0。】 “赵家米铺,到了。” 许清欢跳下马车。 赵家米铺是桃源县最大的粮商,老板赵四是个出了名的奸商,现在正发着国难财,一斗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平时五倍。 店内,几个衣衫褴褛的书生正在跟伙计理论。 “一斗米五百文?你们怎么不去抢!这是要逼死人啊!” “爱买不买,不买滚蛋!这年头有米就是爷!”伙计翻着白眼,一脸嚣张。 许清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脚踢翻了门口的一个空米桶。 “砰!” 巨响让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哟,这不是许大小姐吗?”赵四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一脸谄媚,“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许清欢没理他,直接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赵掌柜,本小姐今天要买米。” 赵四看着那银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买……买多少?” “只要是你库房里发霉的、生虫的、根本没人要的陈米烂谷子,我全要了!” 许清欢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条街,“而且,我还要用双倍……不,三倍的价格收!听懂了吗?” 全场静默下来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县令千金。 放着好米不买,花三倍价钱买烂米?这许家大小姐,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第2章 这种发霉陈米,本小姐全要了 赵家米铺内。 赵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掏了掏耳朵,试探性地问道:“许……许大小姐,您刚才说,要买什么?” “我说,我要买你库房里那些积压了三年以上、发霉、长毛、给狗都不吃的陈米!” 许清欢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上的银票,为了维持“恶毒女配”的人设,她故意把声音拔高,尖酸刻薄地说道:“怎么?赵掌柜生意做大了,看不起本小姐的钱?” “不不不!不敢!” 赵四瞬间狂喜,那张油腻的脸上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那是陈米啊!那是堆在仓库里受潮发霉、正愁没地方扔的垃圾啊!平日里要是敢拿出来卖,早就被百姓把店给砸了。 现在这位大小姐居然要用三倍的市价全收? 这是财神爷下凡……不,这是散财童子脑壳坏了来送钱啊! “许小姐,您是认真的?”赵四还是不敢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事能砸自己头上? “废话!”许清欢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愤怒的百姓和书生,“本小姐最近养了一批……嗯,特殊的宠物,就爱吃这口发霉的味道。至于那些好米,太金贵,我那宠物吃不惯。”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轻气盛的书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荒唐!”一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秀才指着许清欢,手指都在哆嗦,“城外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许家身为父母官家眷,不思赈灾也就罢了,竟然……竟然花巨资买烂米喂宠物?这是何等的心肠歹毒!” “就是!这许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这就是朱门酒肉臭啊!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昏官!贪官!生出这种败家女,真是老天瞎了眼!” 书生们的谩骂声此起彼伏。许清欢听着这些骂声,心里虽然有点虚,但看着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她忍了。 【叮!检测到群体性仇恨值,判定宿主行为极度恶劣,符合‘为富不仁’核心价值观。奖励退休金20万。】 这就对了!骂吧骂吧,骂得越狠,我回家的进度条跑得越快!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其实是硬挤出来的),对着赵四说道:“赵掌柜,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小姐亲自去搬不成?” “诶!好嘞!马上搬!马上搬!” 赵四激动得直搓手,这批烂米处理掉,不仅清空了库存,还大赚了一笔,这许大小姐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来人啊!把后院那几仓陈米都给我拉出来!给许小姐装车!” 一袋袋散发着霉味、颜色发黑发黄的陈米被伙计们搬了出来,装上了许家带来的大车。那股刺鼻的味道一下散布到了整条街,熏得路人纷纷掩鼻。 许清欢站在上风口,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真是臭死了,赶紧拉走,拉到城门口去。” “许小姐,这……一共是一千五百石陈米,按您说的三倍价,这一万两……”赵四搓着手,一脸贪婪。 “这是五千两定金,剩下的去县衙找我爹结账。”许清欢眼皮都不眨,把银票甩在赵四脸上。 赵四也不恼,乐呵呵地捡起银票:“得嘞!许大人那边小人自然会去打点。” 看着装满发霉陈米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城门,许清欢心里其实在滴血。 这些米确实看着恶心,但这年头,有吃的就不错了。她虽然想败家,但潜意识里还是不想真的浪费粮食。 可是系统说了,要败家,要恶毒。 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走,去城门口施粥!”许清欢大手一挥,上了马车。 …… 此时,茶楼二楼。 两个身影正临窗而坐,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其中一人身着锦衣华服,手摇折扇,正是许有德在官场上的死对头,通判李文成。 “呵呵,这许有德真是教女无方啊。”李文成抿了一口茶,眼中满是嘲弄,“花五千两银子买一堆烂米?这许家是嫌名声不够臭,还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虽然穿着布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贵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许清欢离去的车队,若有所思。 “殿下,您看这……”李文成试探着问道。 这位年轻公子,正是微服私访的三皇子,萧景琰。 萧景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大人,你觉得许家小姐是在发疯?” “不然呢?正常人谁会干这种蠢事?”李文成冷笑,“这赵家的陈米我也知道,那是三年前的存货,若是吃了,虽不至于死人,但也容易腹泻生病。许家买去,还要当众施粥,这不是摆明了羞辱灾民,激起民变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必。” “殿下何意?” “你只看到了她在买烂米,却没看到她此举的后果。”萧景琰指了指楼下已经有些骚动的赵家米铺,“你看那些想要买米的富户和粮商。” 李文成低头看去,只见赵四正在跟几个其他粮行的掌柜大声争吵。 “赵四!你个王八蛋!你把陈米都卖空了,我们的陈米怎么办?” “就是!你把陈米卖那么贵,现在全城的百姓都盯着我们的陈米,要是我们不降价卖好米,就要被骂死了!” 萧景琰淡淡地说道:“如今桃源县粮价飞涨,富户囤积居奇。若是许家买好米施粥,那些富户定会派人冒充灾民哄抢,转手倒卖,真正的灾民一口都吃不上。” “但这发霉的陈米……”萧景琰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玩味,“富人不屑吃,家境尚可者不愿吃。只有真正快要饿死的人,才不会嫌弃这一口救命粮。” 李文成愣住了。 他是官场老油条,一点就透。 这……这就是所谓的“以次充好”来筛选受众? “而且,”萧景琰继续说道,“许家高价收购陈米,市面上的陈米被扫荡一空。那些粮商为了赚钱,必然会把压箱底的陈米都翻出来。而对于买不起高价米的百姓来说,只要有米入市,粮价就会受到冲击。这许小姐……是在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抑制粮价,救活灾民啊。” 李文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个嚣张跋扈、满嘴喷粪的许家大小姐,竟然有如此深谋远虑? “这……这不可能吧?巧合!一定是巧合!”李文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许有德是个贪官,他女儿怎么可能是……” “是不是巧合,去城门口看看便知。” 萧景琰站起身,眼中多了几分兴趣,“走,我们也去讨碗粥喝。” …… 城门口,粥棚已经搭了起来。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那种发霉陈米特有的酸腐味道,在热气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但是,对于城外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来说,这就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活菩萨啊!许小姐是活菩萨啊!” 成千上万的灾民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枯瘦如柴的脸,心里还是难受的。 这副表皮下终究隐藏的,是一个被二十四字价值观熏陶过的人。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恶毒女配!她是来败家的! 许清欢心里一惊。 卧槽!这帮人饿疯了吗?给他们吃这种猪食,他们还感激我? 不行,必须得再坏一点! 就在这时。 第3章 怎么还要成万家生佛了 城门口,粥香四溢,却杀机暗藏。 几十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霸占了前排,手里的大海碗跟洗脸盆似的,一边推搡着枯瘦的灾民,一边叫嚣: “挤什么挤!没看见爷饿着吗?” “许家施粥见者有份,这粥我们哥几个包圆了!” 这帮人油光水滑,明显是通判李文成派来恶心人的——既能吃穷许家,又能让真正的灾民因为吃不上饭而闹事。 高台上,许清欢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这哪是流氓?这是我回现代的加速器啊! “系统!往救命粥里掺脏东西,算不算恶毒?” 【判定中……该行为严重践踏人格尊严,极度恶劣!预计恶名值与情绪值双倍暴击!】 妥了! 许清欢眼中绿光大盛,二话不说跳下高台,在路边抓起一大把混着石子、枯草甚至干牛粪的黄土。 “都给我让开!” 她一声娇喝,冲到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扬手就是一撒! “哗啦——” 尘土飞扬,原本浓稠雪白的米粥一下变得浑浊不堪,几根枯草还在浑汤上打着旋儿。 拿着海碗的壮汉僵住了。 “哎哟,手滑了。”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一扬,极尽嚣张:“既然各位这么想吃,那就请吧!本小姐加了料的‘特制营养餐’,管够!” “呕——” 领头的壮汉看着那锅泥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着许清欢鼻子破口大骂: “疯婆娘!你他妈把我们当畜生喂?这泥汤子是人喝的吗?” “不吃就滚!”许清欢双手叉腰,一脸欠揍,“本小姐的粥就这个味儿!爱吃吃,不吃滚!” “妈的!给脸不要脸!” 壮汉头子眼中凶光毕露,这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跟李大人交差。他眼珠一转,突然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兄弟们!这许家根本没安好心!拿这种脏东西羞辱咱们,这是要把大伙儿毒死啊!” 他转身冲着身后黑压压的灾民大吼:“乡亲们!这粥不能喝!这女人心肠歹毒,咱们把这粥棚砸了!把许家抢了!只有抢了许家才有干净米吃!” “对!砸了粥棚!抢了许家!”几十个流氓跟着起哄,抄起棍棒就要冲上来掀锅。 许清欢看着冲上来的彪形大汉,不仅没躲,反而激动得心跳加速。 来了来了! 激起民变,当众被打,这剧情走向完美!只要这锅一掀,我这“恶毒女配”就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流放简直是板上钉钉! “来啊!快打我!朝这儿打!” 许清欢甚至往前凑了凑,闭上眼张开双臂,满脸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没落下。 “砰!” 一声闷响,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 许清欢愕然睁眼,只见刚才那个叫嚣最凶的壮汉头子,竟然被人一扁担砸翻在地。 而在他身后,那群原本枯瘦如柴、眼神麻木的灾民,此刻一个个双眼赤红,如同护食的饿狼,发疯般扑向那几十个流氓。 “敢砸我们的粥锅?老子弄死你!” “那是吃的!那是命啊!” “你们这群肥猪吃饱了嫌脏,我们快饿死了还嫌个屁!” 成千上万的流氓……哦不,是灾民,彻底爆发了。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你别说往粥里掺沙子,就是掺刀子,他们也照喝不误!谁敢动这口锅,那就是杀人父母! “别打了!别……啊!救命!” 几十个流氓很快被愤怒的人潮淹没,连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踩成了肉泥,哭爹喊娘地爬出城门。 许清欢站在风中,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是……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你们不应该觉得受辱吗?你们不应该把怒火撒向我这个始作俑者吗? 为什么帮我打架啊?! “完了,好像用力过猛,把他们逼疯了……”许清欢心虚得想跑。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没去管地上的流氓,而是直接扑到那锅浑浊的粥前,用破碗舀了满满一勺。 他不顾烫,大口吞咽。 牙齿咬到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他却像是在品尝琼浆玉液,连嘴角流下的泥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好粥……好粥啊!” 老汉喝完,噗通一声跪在许清欢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脑门砸在地上,闷响惊心。 “多谢大小姐活命之恩!” 许清欢崩溃了,指着那锅泥:“大爷你清醒点!这是泥!这是沙子!我是坏人啊!” “不!这是大智慧!这是菩萨心肠!” 老汉抬起头,满脸泥泪纵横,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若是那精细的白米粥,刚才那群流氓恶霸早就抢光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要饭的喝上一口?” “只有这掺了沙子、发了霉、狗都不闻的脏粥,那些体面人才不屑来抢!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人,才能真正喝上一口续命汤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身后无数灾民看着那锅没人抢的浑粥,瞬间明白了这位“恶毒大小姐”的苦心。 为了让他们这群贱民活下去,许小姐不惜自污名声,还要得罪权贵流氓! “许小姐……是为了我们啊!” “哗啦啦——” 黑压压的人群像割麦子一样跪倒一片,声浪冲天: “多谢许小姐掺沙之恩!” “许小姐英明!许家英明!”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英明”,许清欢两眼一黑,差点当场去世。 掺沙之恩? 神他爸的掺沙之恩!我真的只是单纯的想恶心你们啊! …… 人群外围。 微服私访的三皇子萧景琰,此刻正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手足无措”(被感动)的少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侍卫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殿下,这许家女太过分了,居然给百姓吃泥巴!属下这就去拆了她的台!” “住手!” 萧景琰大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个被流氓丢弃的破碗,走到锅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刮了一勺带着枯草的粥底。 入口生涩,霉味冲鼻,沙砾硌牙。 但他却面不改色,生生咽了下去。 “殿下!”侍卫长吓得魂飞魄散。 “好!”萧景琰咽下那口粗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清欢,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位蒙尘的国士无双。 “好一招掺沙施粥,好一招以劣驱良!古有廉颇负荆,今有许氏掺沙!”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对着一脸懵逼的许清欢深深一拜: “许小姐,宁背万世恶名,也要救这一城百姓。此等胸襟手段,便是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一品大员,也未必能及!萧某,受教了!” 这一拜,直接把许清欢钉在了“大乾圣人”的至高点上,想下来都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 【叮!检测到高阶层人物产生极度震撼情绪,奖励退休金10万元!】 听着系统的报喜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看穿一切的帅哥,再看看满地磕头的灾民。 许清欢嘴唇颤抖,欲哭无泪。 我不想要声望啊! 爹!你快贪点吧!再不贪,咱家这“忠良”帽子,怕是焊死在头上了! 而此时,远在县衙数钱的许有德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奇怪,怎么感觉祖坟冒青烟了?肯定是我闺女又在那败家了,嘿嘿,真孝顺!” 第4章 浊世清欢 许清欢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面前这个男人弯腰作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那架势不像是给一个商贾之女行礼,倒像是朝堂上给当朝首辅递折子。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身上那股子贵气遮都遮不住。那一身布衣被他穿出了紫袍玉带的味道,袖口沾了灰也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许清欢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人刚才说什么? 以劣驱良?许氏掺沙? 这种怎么听都像要在史书上立传的词儿,能不能别往她这个恶毒女配头上扣。 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败家子,顺便把名声搞臭,好让那把悬在头顶的抄家灭族大刀落得痛快点,或者直接把她踢去岭南流放也行。 现在倒好,不仅没挨骂,反倒被人供起来了。 许清欢僵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视线落在男人嘴角那一抹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上。 他真的吃了。 那是混了沙子、干草还有不知道什么牲畜粪便碎屑的陈米粥。 男人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污渍。 那动作慢条斯理,若是换个场景,许清欢都要以为他在品什么雨前龙井。 “这粥,”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被刚才那口粗粝给划了嗓子,“确实难吃。” 许清欢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 快骂我!说我没人性!说我把灾民当牲口! 只要你一开口定性,周围这帮还在磕头的灾民肯定能反应过来。 谁愿意被人喂猪食啊。 “这就不是人吃的东西!”许清欢赶紧接话,语气急切,生怕对方反悔,“你也尝出来了对吧?又苦又涩,吃进去能把肠子都磨烂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许清欢到了嘴边的“恶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男人转过身,没再看她,而是看向那群还跪在地上的灾民,还有那几个还没跑远、正捂着伤处哎哟叫唤的流氓。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许清欢踮着脚尖往外看。 刚才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看势头不对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头。 那老头穿得体面,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折扇,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气的。 他先是冲着男人拱了拱手,也没行大礼,接着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许清欢的鼻子。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老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公子,老朽虽不知你身份,但这般指鹿为马,未免有失偏颇!” 老头几步走到粥棚前,看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浑汤,脸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像是那锅里煮的是什么瘟疫源头。 “泥沙俱下,秽物充饥,这分明是践踏人伦!”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书生和还没回过味来的百姓,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圣人云,民为贵!许家以此物喂人,视百姓如猪狗牛羊,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想害人性命!这脏东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谁来担责?” 许清欢听得心花怒放。 这老头能处!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感动的书生,被这老头一通引经据典的大道理砸下来,脸上神色变了。 读圣贤书的人,最讲究个风骨体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被“践踏人伦”四个字一冲,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肤浅。 那是泥啊,怎么能给人吃呢? 几个胆子小的百姓也开始迟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看看锅里漂着的枯草,再看看那义正言辞的老先生。 许清欢见好就收,赶紧给这老头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哪怕对方压根不领情。 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许清欢指着那老头,声音尖细刻薄,努力往那恶毒女配的人设上靠。 “本小姐早就说了,这就是喂猪喂狗的法子!谁让你们这群穷鬼命贱呢?不想死的就别吃,滚远点!这粥里有毒,全是脏东西,谁喝谁烂肠子!” 快跑吧!都别喝了! 赶紧把这摊子掀了,让我那个便宜老爹回来收拾烂摊子,这“为富不仁”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老头被她这一激,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这毒妇!居然还敢承认!” 许清欢刚想再加把火,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直接砸进了热火朝天的场子里。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许清欢和那老头中间。 许清欢只觉得眼前一暗,那种被上位者压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骂她是毒妇?” 男人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头梗着脖子:“难道不是?给灾民吃这种东西,简直……” “简直什么?” 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金石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简直有辱斯文?简直不合礼数?”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流氓,手指稳得像是在指点江山。 “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读得脑子都坏了吗?那我问你,今日许家若是施舍白花花的精米粥,此刻这粥在谁的肚子里?” 老头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几个流氓正缩在墙根底下,原本油光满面的脸上现在全是血印子,是被饿疯了的灾民抓出来的。 “若是精米,”男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字字诛心,“这粥棚刚搭起来,就会被这些身强力壮、游手好闲的无赖抢夺一空!他们会把粥桶搬走,转手高价卖给黑市,或者留着自己吃到撑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弱妇孺。 “这些真正饿得走不动路、连哭都没力气的人,能抢得过那些地痞吗?能从流氓手里夺下一口汤吗?” 老头张了张嘴,扇子僵在半空,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这是实话。 灾荒年间,施粥棚被抢那是常事。 越是好东西,越到不了灾民嘴里。 “你也知道不能。” 男人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务的蠢材。 “掺了沙子,富人不屑吃,恶霸懒得抢,甚至连你这种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都觉得脏了眼!唯有真正快饿死的人,才不会嫌弃这一口硌牙的救命粮!” “这就是‘以劣驱良’!这就是在乱世中唯一的活人无数之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城门口回荡。 周围那些书生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只读过“仁义礼智信”,却从未想过这仁义背后,还得有算计人心、权衡利弊的雷霆手段。 那些端着碗的灾民更是听得热泪盈眶。 原来如此。 原来这泥沙不是羞辱,是一道保命符啊! 是为了防止那救命的粮食被抢走,许小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许小姐大义!”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动摇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看向许清欢的眼神再次充满了狂热。 甚至比刚才还要热切几分。 老头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扇子都快捏断了,嘴唇哆嗦着:“诡……诡辩!这分明就是……” 许清欢站在后面,看着这局势又反转了,急得直跺脚。 这男人到底是谁啊? 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他给圆回来? 再这么下去,她这“大乾圣人”的名号怕是要坐实了。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清欢眼珠子乱转,视线突然落在了旁边喂马的草料袋子上。 那里面装的是半袋子发黄的米糠,混着些碎树皮,是平日里给拉车的牲口填肚子的。 这玩意儿要是给人吃,那才是真的丧良心。 许清欢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袋子。 伙计吓了一跳:“大小姐,那那是喂驴的……” “喂什么驴!给人吃!” 许清欢一把推开伙计,抱着袋子冲到大锅前,当着那男人和老头的面,动作粗鲁地把那袋米糠倒了进去。 “哗啦——” 灰黄色的粉尘扬起,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粥,现在更是成了糨糊,上面漂着一层看着就剌嗓子的树皮渣子。 许清欢抓起大勺子,使劲在锅里搅和,把那些脏东西跟米汤混在一起。 “还不够!这么干净怎么行!” 她一边搅和一边大喊,脸上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给我加!哪怕是树皮草根都给我往里扔!我看谁还敢说我是好人!我看谁还敢说这是给人吃的!” 这下总行了吧? 我都把喂驴的东西倒进去了,这总该是实打实的作践人了吧? 老头刚缓过劲来,正愁没把柄抓,一见这场面,顿时来了精神。 “看看看!这还是人干的事吗?米糠树皮,那那是给人吃的?这是把百姓当畜生养啊!” 他指着许清欢,觉得自己终于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种黑心烂肺的毒妇,人人得而诛之!” 许清欢期待地看向那个男人。 说话啊! 这次你总没法洗了吧? 男人看着那锅浑浊到了极点的糨糊,眼神动了动。 就在许清欢以为他要翻脸的时候,男人突然抬手,用力击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掌声让老头的骂声戛然而止。 男人看着许清欢,那眼神亮得吓人,里面没半点厌恶,反而全是赞叹,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妙!大妙!” 许清欢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这都妙? 大哥你没事吧? 男人转过身,面对着被惊呆的众人,声音比刚才还要激昂。 “诸位请看!这米糠虽粗,却能饱腹!这树皮虽涩,却能充饥!” 他指着那口锅,仿佛那里面煮的不是猪食,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许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她这是在进一步降低成本,扩大救济范围啊!” “一斤好米只能救活一个人,但这掺了沙子、混了米糠的粥,一斤米煮出来能变成三斤、五斤!原本只能救一千人,现在能救三千人!五千人!” 男人上前一步,逼视着那个老头,身上的气势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这是何等的‘大不忍’之心!”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她不惜自污名声,不惜被你们这些只知道动嘴皮子的酸儒谩骂!” “宁背万世恶名,也要换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手段!” 全场死寂。 只有锅底下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灾民们看着那锅更浑浊的粥,眼神变了。 那是生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米糠不重要,是不是树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锅变成了三锅。 原本排在后面以为轮不到自己的人,现在都有了指望。 “许小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许清欢重重磕头。 “活菩萨啊……” “许小姐是为了让我们都能活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刚才还觉得米糠难以下咽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敬仰。 就连那个老头,此刻也是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他那些道德文章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文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本来想看许家笑话,现在看着这满地磕头的灾民,只觉得腿软。 完了。 这许家以后怕是动不得了。 这民心所向,谁动谁死。 许清欢站在锅边,手里还抓着那个空袋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激动的。 是吓的。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叮!检测到群体性极度感激与震撼情绪】 【叮!检测到高阶层人物情绪变动】 【奖励退休金30万元!】 许清欢看着那飞涨的数字,再看看眼前这个把她捧上神坛的男人。 她很想哭。 她很想抓住这男人的衣领大吼一声:你闭嘴行不行!我真的只是想做个坏人啊! 但她不敢。 她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心里无声呐喊。 爹! 你快贪点吧! 这世界疯了。 一定是疯了。 第5章 烈火烹油空架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转动的声音单调沉闷。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城门口那些灾民跪地磕头的响声,还有那个布衣男子站在风口,看她时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动,不断刷新的情绪值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今天这事办砸了,砸得彻彻底底。想当个败家子,结果成了万家生佛;想搞臭名声求流放,结果被人捧到了云端。 许府大门就在眼前。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没摘,那上面贴着的喜字此刻看着有些刺眼。管家老赵站在门口,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干瘪的菊花,还没等马车停稳就凑了上来,伸手去扶车辕。 院子里堆满了还没入库的东西。几十个空掉的麻袋胡乱叠在墙角,旁边是几个敞开口的红木箱子,里面原本装着用来买米的银票,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箱底红绸布。 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狂气息扑面而来。 许清欢扫了一眼那些空箱子,心里的郁气稍微散了些。好歹钱是花出去了,家底是败掉了一部分,这也算是一种安慰。 正厅里人影晃动。 还没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赵家米铺的掌柜赵四正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叠还没焐热的银票,脸上那两团横肉因为过度兴奋而泛着油光。 见到许清欢跨进门槛,赵四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又亢奋,不像是在喊主顾,倒像是在喊亲娘。 许清欢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赵四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把那一叠银票举过头顶,脑袋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您是大才!也是大善人!小的之前是有眼无珠,没看懂您的布局。这一千五百石陈米压在库房三年了,那是耗子看了都摇头的烂货,小的正愁花钱雇人运去城外烧了,您这一手全款收购,不仅帮小的清了库存,还让小的赚了三倍!” 赵四抬起头,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您这一招高明,把烂货变成了恩德,把库存变成了现银。往后只要是许家的生意,小的赵四一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您办!” 许清欢张了张嘴,看着赵四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有德。 许有德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壳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听着赵四的表忠心,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倒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赵四退下。 赵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给许清欢又作了一个揖。 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许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许清欢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刚出窑的稀世珍宝。 “爹,我真没想那么多。”许清欢声音发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就是看那些钱不顺眼,想听个响。” “爹懂。” 许有德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许清欢的肩膀,语气深沉:“为父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门道又岂会不知?这五千两银子,外人看你是败家,是施粥,是发善心。但在行家眼里,这是做账。”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朝廷拨了二万两,我账上做成‘高价从外地调粮’。实际上,你用五千两私房钱把本地陈米买空了,赵四配合我们出具了高价采购的假票据。 这样一来,朝廷查账看到的是‘两万两买了粮’,百姓吃到的是你施的粥(也没法抱怨官府不作为)。而那两万两公款,除了付给赵四的一点辛苦费,剩下的不就名正言顺留在咱们库房,变成‘许家合法经营所得’了吗?” 许有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满是欣慰:“不仅要把钱吞了,还要吞得名正言顺,吞得让人感恩戴德。乖囡,你这一招‘以次充好’,比爹强。” 许清欢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我很懂”的表情,彻底放弃了解释。 在这个家里,无论她干什么蠢事,都会被解读成深不可测的权谋。 她转身回了后院绣楼。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许清欢一屁股坐在圆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那个机械的声音准时响起。 “陈米案结算完成。宿主行为引发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特别是引起高权重人物‘萧景琰’的剧烈心理震荡。系统判定:任务超额完成。” “奖励:退休金累计增加五十万两。开启大转盘抽奖一次。”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五十万两退休金听着挺多,但那是回现代才能用的钱,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串没用的数字。 她现在只关心能不能赶紧完成那个一百亿的指标,或者赶紧把自己作死流放。 面板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原本蓝色的界面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进阶败家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三十天内,通过‘压榨’、‘贪污’、‘挥霍’等手段,完成总额度十万两白银的资金流动。” 十万两。 许清欢心急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家里哪有十万两? 她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知道这年头十万两是什么概念。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五千两已经是许有德咬着牙拿出来的私房钱,现在张口就要十万两? “翠儿!”许清欢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丫鬟翠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 “去书房,把家里和县衙的账本都给我搬来。还有,把我爹私库的钥匙也拿来。”许清欢语速极快,没给翠儿发问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 十几本厚厚的账册堆满了桌面。许清欢手里拿着一只朱笔,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 越看,心越凉。 这许家,看着是锦衣玉食、富丽堂皇,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 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看着惊人,但后面都跟着备注。 “天盛十五年春,送礼部侍郎王大人寿礼,玉白菜一座,折银三千两。” “天盛十五年夏,打点京察考评,送吏部员外郎,古画两幅,折银五千两。” “天盛十六年冬,修缮祖宅,耗银一万两。” 许有德是个贪官没错,但他贪来的钱根本存不住。大乾官场就是个无底洞,要想位置坐得稳,要想往上爬,就得不停地往上送。剩下的钱,要么变成了这满屋子搬不走的红木家具,要么变成了那些有价无市的古董字画。 真正能拿出来的现银,连一万两都凑不齐。 至于县衙的库房,更是惨不忍睹。上面写着赤字三千两,连衙役下个月的饷银都在发愁。 许清欢把账本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钱。 没钱怎么败家?没钱怎么挥霍? 系统给的任务是死命令,完不成就得死。要想花钱,首先得有钱。既然家里没钱,县衙没钱,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找。 许清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是贪官的女儿,是恶毒女配。 既然要搞钱,那就不能用正道。 那些富户,那些乡绅,那些平时跟在许有德屁股后面转的商贾,手里肯定有钱。 “翠儿。” 许清欢转过身,声音里透着冷意,“去把县衙里记录富户名单的册子拿来,还有历年欠税的刁民名录,全都给我找出来。” 翠儿被自家小姐这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小姐,您……您要这些干什么?” 许清欢把玩着手里的朱笔,笔尖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红痕。 “刮地皮。” 第6章 鸿门宴上卖废纸 书房里墨味很重。 许清欢手里抓着笔,笔杆被捏出了汗。她没练过毛笔字,手腕僵硬,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粗黑的墨痕。 “再写大点。” 许清欢把笔往砚台里一戳,笔毛吸饱了墨汁。她盯着纸上那个已经糊成一团的“钱”字,觉得不够显眼,又在旁边加了个更粗的圈。 翠儿站在桌边研墨,手腕发酸,却不敢停。 “小姐,这帖子送出去,名声就真没了。” 翠儿看着那堆写好的请帖。那哪是请帖,纸张粗糙,字迹潦草,透着股要把人骨头渣子都嚼碎的匪气。 “要的就是没名声。” 许清欢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墨汁溅了两点在手背上。她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两点墨正好给这勒索信添了彩头。 “让衙役换衣服。别穿官服,找那种杀猪匠穿的褂子,把袖子撸上去,露胳膊肉。” 许清欢把请帖往翠儿怀里一推,语气很急。 “送帖的时候别客气,把刀带上。告诉这帮财主,明天午时,县衙摆酒。每个人带一百两现银进门,少一个子儿,以后别想在桃源县开张。”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十万两的任务像座山压在头顶。家里没钱,爹的私库也没钱,只能刮地皮。 既然是刮地皮,就得有刮地皮的样子。 衙役们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封带着墨臭味的请帖送进了全县各大富户的宅门。 城南王家。 王员外刚端起茶碗,那封请帖就被拍在桌案上。送帖的衙役满脸横肉,腰间别着刀,刀鞘拍得桌子震天响。 王员外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没顾上擦,捡起那张纸。 纸上就一个字:钱。 下面一行小字:明日午时,县衙一叙。入场费一百两。过时不候。 王员外腿肚子开始转筋。这是要杀猪了。许家这是看陈米案没捞够,准备把他们这帮肥羊宰了过年。 “去……去库房。”王员外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叉,“把现银都点出来。再去把铺子里的流水截留一半,今晚别睡了,都给我凑钱。” 这一夜,桃源县的灯火比平日亮。 次日午时。 县衙后堂的大门敞着。 门槛很高,王员外抬腿迈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堂里没摆酒席,就放了几排板凳。正中间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不知道被谁摘了,换上了一块红纸糊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招财进宝。 四周站了两排衙役,手里拿着杀威棒,棍头杵在地上,没人说话。 压抑。 几十个富商挤在板凳上,没人敢大声喘气。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银票,那一百两是买命钱。 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许清欢走了出来。 她没穿那身大家闺秀的罗裙,换了件大红袍子,领口绣着金线。头上也没戴钗环,只插了根木簪子。 她走到堂前,没坐主位,抬脚踩在椅子上,裙摆撩起来,露出底下的缎面靴子。 “啪。” 一块惊堂木拍在桌角,木屑飞溅。 堂下哆嗦了一下。 许清欢视线扫过这帮人。这帮人平时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儿缩得像鹌鹑。 “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 许清欢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把玩着惊堂木。 “最近手头紧,想借各位的钱袋子花花。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下,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借? 这分明是抢。 王员外第一个滑下板凳,膝盖砸在青砖地上。 “大小姐,不是小的不借。实在是……生意难做啊!” 王员外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这是小的棺材本了,都给您。求大小姐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 “许小姐,今年大旱,铺子都要关门了。” “这是小的全家口粮钱,您拿去吧。” 地上很快堆了一堆银票。 许清欢看着那堆钱。一百两一家,几十家加起来也就几千两。距离十万两还差得远。 这帮老狐狸在哭穷。 许清欢心里清楚,这帮人库房里怎么可能就这点钱。他们是怕填不满许家的无底洞,想拿这点钱把瘟神打发了。 这不行。 必须让他们出血。 “嫌多?” 许清欢冷笑,踢了一脚桌子。 “我不白拿你们的。” 她冲翠儿招手。 翠儿端着个托盘走上来。盘子里没什么金银珠宝,就放着一叠硬纸板。 纸板剪得不齐,边上还带着毛刺。上面用朱笔写着编号:壹号,贰号,叁号…… 许清欢抓起一张纸板,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这是许家发行的贵宾通关令。” 堂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张破纸。 “一张二百两。” 许清欢声音拔高。 “买了这卡,以后在桃源县,那就是我许清欢的人。这地界上,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看见这卡都得给我几分面子。谁敢查你们的税,报我名。” 空气凝住了。 没人动。 没人伸手掏钱。 富商们低着头,眼珠子乱转。 二百两买张废纸? 这哪是护身符,这是催命符。要是接了这卡,就是跟贪官许有德绑在了一条船上。往后朝廷要是查下来,这卡就是勾结官府的铁证,抄家灭族都跑不掉。 许清欢手举在半空,有点酸。 这帮人不动。 气氛僵在这儿了。 许清欢心里急。要是卖不出去,今天这局就是纯勒索,钱不够还得背骂名。虽然她想要骂名,但更想要把任务额度冲上去。 “怎么?看不起本小姐?” 许清欢把纸板往桌上一拍。 “来人。” 衙役手里的杀威棒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慢。” 声音不大,但很稳。 许清欢看过去。 是那天在粥棚喝泥汤的男人。他今天换了身衣裳,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豪商,料子很贵,但没挂什么玉佩香囊。 萧景琰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壹号”的纸板。 纸板粗糙,上面还沾着点墨迹。 萧景琰指腹摩挲着纸面,眼神动了动。 “许小姐。” 他抬头,没看许清欢那副女土匪的做派,只看她的眼睛。 “这张卡,当真能在这个县城畅行无阻?” 许清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废话。这桃源县我爹说了算,我说了算。拿着这卡,天塌了有许家顶着。” 萧景琰笑了。 他转身,把那张纸板举起来,展示给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富商看。 “诸位。” 萧景琰声音朗润,压住了堂里的杂音。 “这哪里是一张卡?这是特许经营权。” 底下有人抬头,一脸茫然。 萧景琰指着手里的纸板。 “自古商贾经营,最怕苛捐杂税,最怕层层盘剥。衙役要钱,地痞要钱,过关卡要钱。这一年下来,利润去了七成。” 王员外听进去了,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实话。 “但有了此卡。” 萧景琰晃了晃纸板。 “便是在县衙备了案。往后这桃源县的生意,便是官府护着的生意。这二百两不是买纸,是买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伸手钱!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打点,变成了明面上的契约!” “这是在规范市场。” 萧景琰看向许清欢,眼里带着光。 “许小姐大才。这是在给商贾立规矩,给生意铺路。” 许清欢张着嘴。 她想说这是勒索,这是保护费,这是黑恶势力。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立规矩? 但她没法反驳。 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二百两。这壹号令,我要了。” 银票是通兑的,票面崭新。 堂下一片死寂。 王员外盯着那张银票,脑子转得飞快。 这位公子气度不像凡人。连他都买了,还是第一个买的。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许家这是要搞大事。这卡要是真能挡灾,别说二百两,五百两也值。而且要是没买,日后别人都有卡,就自家没有,那衙役地痞还不专门盯着自家欺负? 这就是投名状。 “我……我要贰号!” 一个声音炸响。 赵四从人堆里滚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银票。 “许小姐!我要贰号!我出双倍……不,这二百两我立马给!谁也别跟我抢!” 赵四是托,但他演得很真。那种怕抢不到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看见萧景琰买了,既然这位大人物都入局了,那这就是通天的路子。 “给我一张!我要吉利数!” 王员外反应过来了,跳起来往桌边冲。 “钱都在这!把那张捌号给我!” 有人带头,恐慌就变成了贪婪。 富商们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到桌前,手里挥舞着银票。生怕晚了一步,这就成了被官府遗弃的孤儿。 “别挤!我要那张!” “这是我的钱!” 银票像雪花一样往桌上砸。 许清欢被挤得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屏风上。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那一叠破纸板,眨眼功夫就被抢光了。桌上的银票堆成了小山,粗略看去,至少有近万两。 系统面板在疯狂刷新。 许清欢手里抓着一把刚才没送出去的纸板,指尖发白。 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景琰。 那个男人拿着壹号纸板,站在人群外,冲她微微颔首。 如同在看一个知己。 许清欢想把手里的纸板砸他脸上。 这世道疯了。 勒索变成了特许经营。废纸变成了黄金。 她只是想做个坏人。 怎么就这么难。 第7章 招兵买马 许清欢盯着桌上那堆银票,眉头拧得死紧。 几万两白银堆在那儿,换成别人早就笑得合不拢嘴,她却愁得想砸桌子。 系统面板上那个十万两的任务进度条才爬到四成多,距离完成还差得远。更要命的是,这钱不能光存着,得花出去,还得花得符合“为富不仁”的人设。 翠儿端着茶盏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小姐,这些银子够咱们家花好几年了。” “花不了。”许清欢把银票往旁边一推,“这钱烫手,得赶紧出去。”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 钱得花,名声得臭,最好还能惹出点大祸,让朝廷直接把她发配到岭南去。 一举三得。 许清欢停下脚步,眼睛亮了。 “翠儿,去把师爷李胜叫来。” 李胜来得很快,进门就堆着笑脸。 “大小姐,您找小的?” “去贴告示。”许清欢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就说许家要招人,招那种地痞恶霸,要求长得凶,有案底,最好是没人性的那种。” 李胜愣住了。 “大小姐,这……这是要干什么?” “组建城管大队。”许清欢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养一帮打手,让他们上街欺负人,把桃源县搅得鸡犬不宁。” 李胜脸色发白。 “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啊!这帮人要是招进来,咱们许家……” “就是要招进来。”许清欢打断他的话,“工钱我出,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五两。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 县衙的捕快一个月才一两银子,这五两银子都快赶上小吏半年的俸禄了。 “大小姐,这钱给得太多了,那帮人拿了钱就跑怎么办?” “跑不了。”许清欢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契纸,“让他们签卖身契,谁敢跑,我让我爹发海捕文书,抄家灭族。” 李胜看着那叠契纸,手抖了一下。 这哪是招人,这是在养死士。 “去办吧。”许清欢挥了挥手,“告示贴得显眼点,最好让全城人都知道。” 李胜退了出去,脚步发虚。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李胜叹了口气,转身去找人写告示。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桃源县炸了锅。 县衙偏院的门口挤满了人,全是些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棍棒的混混。 这帮人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现在听说许家要招人,还给五两银子的高价,全都跑来了。 院子里乱哄哄的,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让开让开!老子先来的!” “放屁!明明是老子先到的!” 两个混混推搡起来,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通判李文成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端着茶盏,看着下面的闹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家这是疯了。 公然招揽亡命之徒,这是自取灭亡。 李文成放下茶盏,转身吩咐身边的师爷。 “去,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一字不落。等许家出了事,这就是铁证。” 师爷应了一声,提笔开始记录。 院子里,许清欢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乱糟糟的混混。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翠儿把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是几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纹银。 阳光照在银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银子,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许清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人。 “想要钱?” 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许家的银子,只有听话的狗才能吃。”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混混头目挤了出来,他叫刘二麻子,是桃源县有名的地痞。 刘二麻子抬头看着许清欢,眼神里带着轻蔑。 “大小姐,您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银子。 “这钱我拿了,至于听不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许清欢没动。 她看着刘二麻子的手越伸越近,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刘二麻子的手指快要碰到银子的时候,许清欢突然开口。 “李胜。” 李胜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杀威棒。 他走到刘二麻子身后,抬手就是一棒子。 “砰!” 刘二麻子被砸得趴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砖上,磕出一道血印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许清欢这才慢悠悠地走下高台,走到刘二麻子面前。 一个眼神示意,下人立马上前拽着刘二麻子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 “听清楚了,这是许家的规矩。” 许清欢声音很冷。 “想要钱,就得签卖身契。签了契,你们就是许家的人。许家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谁敢拿了钱跑路,我让我爹发海捕文书,抄家灭族。” 刘二麻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清欢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好处也有。” 她转身指了指那几箩筐银子。 “每人每月五两银子,管吃管住,还给你们发统一的衣裳。只要听话,这钱就是你们的。” 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摇了。 一个瘦猴一样的混混挤了出来,跪在许清欢面前。 “大小姐,我签!我愿意签!”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也签!” “大小姐,我听话,我保证听话!” 刘二麻子趴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跪下的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大小姐,我……我也签。” 许清欢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儿,把契纸拿出来,让他们一个个签字画押。” 翠儿抱着一叠契纸走过来,开始分发。 那些混混接过契纸,有些识字的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签了字就是卖身给许家,生死都由许家做主。 但看着那几箩筐银子,他们还是咬牙签了字。 钱能通神。 更何况是五两银子一个月。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份契纸全都签完了。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老老实实排队的混混,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她转身对李胜说:“去把那批衣裳拿出来,给他们换上。” 李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库房。 没多久,他抱着一大堆衣裳回来了。 那衣裳是许清欢特意让人赶制的,颜色鲜艳得刺眼,上面还绣着“桃源县衙城管大队”几个大字。 混混们接过衣裳,脸色都有点难看。 这衣裳穿出去,简直就是活靶子。 但没人敢说什么。 他们老老实实地换上衣裳,站成一排。 许清欢看着这群穿得像大马猴一样的混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她走到队伍前面,声音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许家的人了。明天一早,上街巡逻。看见那些摆摊的、占道的,统统给我掀了。我要让桃源县鸡犬不宁!”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清欢挥了挥手。 “散了吧,明天卯时集合。” 混混们一哄而散。 院子里只剩下许清欢和李胜。 李胜看着那些混混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大小姐,您这是……” “刷流水。”许清欢打断他的话,“养这帮人要花钱,让他们上街闹事也要花钱。钱花出去了,任务就能完成。” 李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清欢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几箩筐空了一半的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胜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茶楼二楼,李文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下面那群穿着统一服装、排队离开的混混,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招揽亡命之徒。 这是在私蓄死士。 高薪养兵、令行禁止、统一着装,这分明是造反的雏形。 李文成激动地转身对师爷说:“快,回府,我要写密信。” 师爷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李文成走得很快,脚步发虚。 他要在密信里弹劾许有德“意图谋逆”。 这次,许家完了。 第8章 黑云摧城 卯时的更鼓敲过三遍。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漫过来,打湿了县衙偏院那几块青砖。 许清欢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块凉透的糕点,没吃。她看着院子里那几十号正在换衣服的男人,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钱没白花。这批料子是从江南运来的贡缎次品,厚实,挺括,又不至于太精贵让人舍不得穿。 染坊那边按照她的要求,全部浸了最深的墨色,不是衙门里那种洗得发白的皂青,是纯黑。黑得吸光,黑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沉。 刘二麻子正在跟自己的腰带较劲。他平时穿惯了敞怀的短褐,裤腰带是一根草绳随便系着。现在手里这条宽牛皮带子硬得扎手,上面那个银扣冷冰冰的。他憋着一口气,把肚皮上的肥肉收进去,咔哒一声扣紧。 旁边几个瘦猴似的混混也在往身上套衣服。袖口是收紧的,绑了护腕,方便动手。裤脚扎进高帮靴子里,鞋底纳了千层底,走起路来没声,但踩人肯定疼。胸口位置用银线绣了两个字,笔画粗粝,透着股狰狞劲。 “城管。”刘二麻子摸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有点抖。他不识字,但这俩字看着就不好惹。 这身皮一上身,那股子地痞流氓的散漫劲就被勒住了。以前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现在这硬挺的料子逼着他们得把背挺直了,不然勒得慌。 许清欢把手里的糕点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不是要这帮人真的去维持治安,是要他们去吓人。这身衣服穿出去,别说干坏事,就是站在那儿不动,老百姓也得绕着走。这才是反派该有的排场,这才是奸臣走狗该有的气势。 “都穿好了?”许清欢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荡的院子里传得远。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没人说话。那身黑皮好像把他们的嘴也给封上了。 许清欢走下台阶。靴底磕在石板上,脆响。她走到刘二麻子面前,帮他把领口那个没扣好的盘扣系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嫌弃。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许清欢退后一步,视线扫过这群人,“你们不是街头的混混,是许家的脸面。拿了我的钱,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给我把那股子狠劲露出来。别让我看见谁还缩头缩脑的,丢人。” 刘二麻子胸膛挺得更高了。五两银子一个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钱就在兜里揣着,这身衣裳就在身上穿着。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泼皮,他是个人物了。 “大小姐放心。”刘二麻子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翅膀,“兄弟们都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敢给大小姐添堵,我们就让他没路走!” 后面几十个黑衣人跟着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股刚吃饱饭的蛮力。 许清欢满意。这精气神,够坏。 李胜缩在回廊柱子后面,看着这阵仗,腿肚子转筋。这哪是招工,这是养私兵。那身黑衣服看着就渗人,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许大人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他不敢劝。这几天大小姐那股疯劲儿大家都看见了。谁劝谁倒霉。 许清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她竖起一根手指,“找茬。” 院子里静了一下。 “怎么?听不懂?”许清欢侧过头,眼风扫过去,“就是不想让这县城里的人好过。看见谁摆摊占了路,给我掀了。看见谁东西乱放,给我罚了。不用跟他们讲道理。你们是去立威的,不是去讲理的。” 她不需要这帮人去真的管理城市。她需要的是混乱,是怨声载道,是百姓指着许家的脊梁骨骂娘。只有这样,那个一百亿的任务进度条才能动,那个流放的结局才能稳。 “大小姐。”刘二麻子犹豫了一下,“掀摊子这事儿我们熟。但这罚款……罚多少?” “看心情。”许清欢随口胡诌,“看着不顺眼的,多罚点。看着穷得叮当响的,少罚点。关键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这桃源县是谁说了算。” “得令!”刘二麻子一抱拳,脸上那道刀疤抖动了一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转身,冲着身后那帮兄弟一挥手。 “都听见没有?大小姐说了,让咱们去立规矩!把平时那股子狠劲都给我拿出来!谁要是心软了,别怪我刘二翻脸不认人!” “是!” 几十号人齐刷刷转身,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许清欢看着他们走出院门。黑色的背影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墙。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甚至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这回稳了。 只要这帮人上街一闹,百姓肯定炸锅。到时候民怨沸腾,奏折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她这个恶女的名头就算坐实了。 许清欢嘴角刚想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来。不能笑。要保持高冷。 李胜从柱子后面蹭出来,脸苦得像吞了黄连。 “大小姐,这真能行吗?万一……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许清欢打断他,“这帮人虽然混,但也怕死。手里有分寸。再说了,真出了事,也是我许家顶着。你怕什么?” 李胜没敢说,他怕的就是许家顶不住,连累他这个小掌柜。 此时,桃源县的主街已经醒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路边蹲了一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肉铺的案板剁得震天响,切好的肉条挂在铁钩子上晃荡。 市井烟火气,乱,但也热闹。 这种热闹没持续多久。 街口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这条街的嗓子。 脚步声。 很沉,很整齐。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踩踏声,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心坎上。 正在讨价还价的大婶闭了嘴。切肉的屠夫停了刀。蹲在地上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片黑色。 来了。 刘二麻子走在最前头。他没拿棍子,手里空着。但那双手上套着的露指皮手套,看着比棍子还吓人。他没斜着眼看人,视线平视前方,下巴抬得很高。 后面跟着两排黑衣人。每个人都板着脸,没表情。那一身黑衣在清晨的阳光下也不反光,吸着热气,散着寒气。 没人说话。没人叫嚣。 这才是最吓人的。 以前这帮地痞上街,那是咋咋呼呼,恨不得让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来了。那时候百姓虽然怕,但那是怕流氓。 现在他们不说话了。百姓更怕。因为这不像是流氓,像是来索命的鬼差。或者是哪里来的杀手,要血洗这条街。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原本拥挤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街道,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两丈宽的大道。 有个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吓呆了,站在路中间没动。 孩子娘吓疯了,扑过去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人群里,那力气大得把孩子的糖葫芦都挤碎了。红色的糖渣掉在地上,还没落地就被一只黑靴子踩碎。 刘二麻子没低头看那一地糖渣。他甚至没看那个差点被踩到的孩子。 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视。 这种无视,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队伍走到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时没少被刘二麻子吃白食。但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皮、一脸冷峻的刘二麻子,他竟然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为了两个铜板跟人打架的刘二吗? 第9章 恶霸变城管 车帘没敢掀开太大,只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许清欢缩在软垫最里面,视线顺着那道缝死死盯着街口。 刘二麻子带着人停在了一个豆腐脑摊前。 摊主是个背有点驼的老汉,那摊子支得确实不像话,大半个煤炉子都探到了路当间,旁边还放着两个脏兮兮的泔水桶,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只能侧身过人。 好机会。 许清欢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就是她要找的典型。 只要那个炉子被踢翻,滚烫的豆腐脑泼一地,再把那两个臭烘烘的桶踹倒,这条街立马就能乱成一锅粥。 百姓会尖叫,老汉会哭嚎,愤怒会像瘟疫一样传开。 快动手。 刘二麻子果然没让她失望,手里那根刷了黑漆的棍子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棍头重重砸在老汉切葱花的案板上。 嘭。 案板上的碗碟跳起来,又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老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大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汤。 他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官……官爷,小的立马走,这就走。” 许清欢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吸屏住。 就是现在,把桌子掀了,把人打了,任务进度条就能往前窜一大截。 刘二麻子皱着眉,看着那个哆哆嗦嗦就要磕头的老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挺括的黑缎子制服。 料子很贵,做工很细,胸口那两个银线绣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突然觉得那个准备踹出去的脚有点抬不起来。 太掉价。 以前他是个烂泥地里打滚的混混,为了两个铜板能跟人滚一身泥,踹翻个摊子那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许家的人,领着五两银子的高薪,穿着这身体面衣裳。 要是还像个泼皮无赖一样撒泼打滚,那不是给大小姐丢人,是给自己这身皮抹黑。 刘二麻子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职业荣誉感”作祟,让他看着眼前这个乱糟糟的摊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脏。 乱。 没规矩。 他黑着脸,没理会老汉的求饶,伸手抓住那张油腻腻的方桌桌角。 老汉闭上眼,等着那一声巨响。 许清欢在车里捏紧了拳头。 刘二麻子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甚至没用另一只手帮忙,单手将那个几百斤重、挂满了锅碗瓢盆的摊子稳稳提了起来。 没掀。 也没砸。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实地面,手臂发力,将那个摊子重重往后一顿。 咚。 四个桌腿精准地落在了路沿石内侧,分毫不差,连锅里的汤都没洒出来半滴。 原本挡路的那半个炉子,现在老老实实缩回了台阶上。 许清欢愣住了。 老汉睁开眼,也愣住了。 刘二麻子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白石灰石。 他蹲下身,沿着路沿石,在那摊子前面狠狠画了一道白线。 那线条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瞎吗?” 刘二麻子站起身,把手里的石头往上一抛又接住,语气恶狠狠的。 “没看见这路是给人走的?东西不许过线!再敢把炉子探出来一寸,老子收了你的锅!”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刘二麻子没完。 他看着桌上那筒歪七扭八的筷子,强迫症犯了。 那种想要立规矩、想要整齐划一的冲动压都压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把那个筷子筒拨正,甚至把旁边散乱的蒜头都给拢成了一堆。 “摆整齐!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别脏了老子的眼!” 老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来砸场子的,这是来帮他挪摊子的。 他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这次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谢官爷!谢官爷不杀之恩!” 许清欢手里的帕子掉了。 这算什么? 暴力强拆变成了暴力整理?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反转,街上起了连锁反应。 后面那几十个黑衣混混看明白了。 既然老大都这么干了,那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格调。 这才是体面人该干的事。 要是谁还在那只会掀桌子骂娘,那就太没品了。 那群平时连自己裤腰带都系不好的混混,这会儿一个个变成了最暴躁的工头。 “你!那筐菜叶子掉地上了,给老子捡起来!” 一个瘦猴似的混混指着地上一片烂菜叶,眼珠子瞪得溜圆。 “捡不干净罚款十文!别让老子看见这地上有一点脏东西!” 卖菜的大婶吓得赶紧趴在地上,用袖子把那块地砖擦得锃亮。 “那个卖布的,把你的招牌挂高点!” 另一个混混拿着棍子比划着高度,一脸的不耐烦。 “挡着后面人的视线了,丑死了!往上挂,挂到这条线这里,跟隔壁一样高!” 包子铺门口挤了一堆人。 三个混混冲进去,二话不说就把那些挤作一团的人给拽了出来。 “排队!买包子不知道排队吗?” “给老子站成一条线!谁敢歪一下腿打折!” 斥骂声此起彼伏。 整条街乱哄哄的,但没人动手打架,也没人砸东西。 只有不断的呵斥声,和那些商贩慌乱却听话的收拾声。 许清欢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声音不对。 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那种恨之入骨的咒骂。 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秩序感? 半个时辰后。 街上的嘈杂声小了。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不管怎么样,得去验收一下成果,万一这帮人是在暗戳戳地搞破坏呢? 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 这是桃源县那条出了名的脏乱差主街? 原本污水横流的路面,现在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每块青砖都像是刚被水洗过。 路中间空荡荡的,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所有的摊贩都缩在那条白线后面,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连招牌的高度都在一条水平线上,一眼望过去,治愈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占道经营。 没有乱堆乱放。 甚至连那几个平时最喜欢随地吐痰的乞丐,这会儿都老老实实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个破布袋接着瓜子皮,生怕掉在地上被那帮黑衣人罚款。 许清欢站在路中间,风有点大,吹得她脑仁疼。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花了大价钱养的一群恶犬,怎么变成了一群只会搞卫生的洁癖狂? “官爷,这是罚款。”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许清欢转过头。 刚才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卖菜大婶,正笑呵呵地往那个瘦猴混混手里塞铜板。 “二十文,您数数。” 瘦猴一脸严肃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下次注意点,再让我看见烂菜叶子,罚五十文。” 大婶连连点头,脸上半点怨气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差爷,这线画得好啊!以前大家都往路中间挤,谁也卖不好,买菜的进不来。 现在您这一管,路宽了,那些富户的马车能进来了,刚才那阵子我生意比平时多做了三成!这二十文罚得值!以后这就是管理费,我月月交!” 周围几个商户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以前总丢东西,现在几位爷往这一站,哪个小偷敢伸手?” “这就是保护神啊!交点钱应该的!” 许清欢看着那个瘦猴把铜板揣进怀里,那表情比吃了蜜还甜。 她想冲过去把那铜板抢回来扔进臭水沟。 这算什么? 勒索变成了收费服务? 恐吓变成了安保? 不过没事,收到钱就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过来。 咚。 咚。 咚。 刘二麻子带着一队人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黑衣裳一尘不染,手里没拿棍子,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 走到许清欢面前五步远的地方,队伍停下。 刘二麻子啪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报告大小姐!” 他嗓门大,震得许清欢耳朵嗡嗡响。 “整条街的刺头都被我们平了!所有的摊子都按照您的要求,不管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那都是一条线!现在这条街,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刘二麻子看着许清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为大小姐是被他们的工作效率惊艳到了,心里更是得意。 “这帮刁民就是欠收拾,稍微立点规矩就老实了。刚才光是罚款就收了二两银子,这还没算他们主动要交的下个月管理费。” 第10章 画地为牢金满钵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二十万。 刚才那种把恶霸变好人的恐慌散了。 她靠回软垫,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这逻辑通了。 打砸抢那是下三滥的手段,是低级反派才干的事。 真正的顶级反派,是控制。 是把人圈起来,定规矩,让他们喘气都得交钱。 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才是剥削的极致。 这种把人当机器管的手段,才是对自由最大的践踏。 系统判定没毛病。 许清欢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脆。 刘二麻子正带着人站在路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看见许清欢下来,他啪地合上本子,大步走过来。 “大小姐。” 许清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圈和叉。 “干得不错。” 许清欢夸了一句。 刘二麻子脸上那道刀疤抖了一下,显然是很受用。 “但还不够。” 许清欢视线扫过整条街。 摊子虽然齐了,路虽然净了,但这钱来得太慢。 罚款那是随机的,得看运气。 她要的是稳定的流水,是源源不断的进项。 “光画线不行。” 许清欢指着那个卖菜大婶的摊位。 “这地皮是县衙的,也是许家的。他们在这儿摆摊,占的是我的地,赚的是我的钱。” 刘二麻子愣了一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 “收租。” 许清欢说得理直气壮。 “但不能叫收租,太土。” 她想了想现代那些巧立名目的收费项目。 “叫特许经营费。” 许清欢转过身,看着李胜。 李胜正缩在车旁,听见这话,腿肚子有点转筋。 “去库房,找几块木牌子,写上‘许氏特许’四个字。” 许清欢语速很快。 “再弄点红布条系上,看着正规点。”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所有的摊贩,必须挂这个牌子才能摆摊。” “一块牌子,十两银子。”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 这帮小贩一年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十几两,这一张口就要去大半条命。 “大小姐,这……这是要逼死人啊。” 李胜声音发颤。 “这帮穷鬼拿不出这么多钱,到时候万一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 许清欢打断他。 她要的就是闹。 要是全城百姓都拿着扁担锄头冲进县衙,那她离流放岭南也就一步之遥了。 “还有。” 许清欢没理会李胜的苦脸,继续加码。 “光买牌子不行,还得交卫生管理费。” 她指了指地上那干净得过分的路面。 “你们帮他们扫地,帮他们摆摊,这都是力气活,不能白干。” “每个摊位,每月再交一两银子。” “不交钱的,统统赶走。” “连人带摊子,扔出城去。” 许清欢说完,看着刘二麻子。 “听懂了吗?” 刘二麻子眼睛亮了。 他以前收保护费,那是有一顿没一顿,还得看人脸色。 现在这是奉旨收钱,有名目,有规矩。 这就是差事。 “懂!” 刘二麻子吼了一嗓子。 “谁敢不交,老子让他知道这桃源县的大门朝哪开!” 许清欢满意。 这股狠劲儿对了。 “去办吧。” 许清欢挥手。 “现在就去,我要看现钱。” 刘二麻子转身,冲着身后那帮黑衣人招手。 “兄弟们,干活!” 几十号人散开,两人一组,朝着街边的摊贩围了过去。 李胜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去准备木牌。 许清欢站在路边,等着看好戏。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画面。 商贩哭天抢地,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带头反抗,然后冲突升级。 最后官府介入,查出许家横征暴敛,一道圣旨下来,全家流放。 完美。 刘二麻子走到那个卖菜大婶面前。 大婶正把一把小葱摆得整整齐齐,看见黑衣人过来,赶紧站起来赔笑。 “官爷,地扫干净了,没乱放。” 刘二麻子板着脸,没看地,只看人。 “大小姐有令。” 他嗓门大,周围几个摊子都听见了。 “从今儿起,这条街归许家管。” “想在这儿摆摊,得买许家的牌子。” “十两银子一块,外加每月一两卫生费。” “没牌子的,立马滚蛋。” 大婶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围几个商贩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瞪大了眼。 十两。 这是抢钱。 许清欢捏着手里的帕子,心跳加速。 快骂。 快掀桌子。 快拿烂菜叶子扔他。 大婶没动。 她看着刘二麻子,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许清欢。 那种眼神很复杂。 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 更像是在算账。 过了几息。 大婶突然弯腰,在围裙底下摸索了一阵。 她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解开。 里面是些碎银子和铜板。 “官爷。” 大婶把钱捧在手里,手有点抖,但语气很急。 “这是十两,您数数。” “这牌子,我买。” 许清欢愣住了。 李胜也愣住了。 刘二麻子更是没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捂热的木牌子,忘了递过去。 “我也买!”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汉冲过来,手里抓着一把银票。 “这是我攒的棺材本,正好十两!给我一块!” “别抢!我先来的!” 卖肉的屠夫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肉条乱晃。 他从钱匣子里抓出一把银子,连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刘二麻子怀里。 “给我两块!我还要给隔壁老王带一块!” 场面乱了。 但不是许清欢预想的那种乱。 没人哭,没人骂,没人反抗。 所有人都在掏钱。 那种架势,不像是被勒索,倒像是在抢什么稀世珍宝。 “都有!别挤!” 刘二麻子被围在中间,被人推得东倒西歪。 他怀里塞满了银子,重得往下坠。 “排队!刚才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吗!” 黑衣人们赶紧冲上去维持秩序。 很快,一条长队排了起来。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钱,眼睛死死盯着李胜刚让人送来的那筐木牌。 许清欢站在原地,风有点大,吹得她脑仁疼。 这剧本不对。 她走过去,拽住那个刚拿到牌子、正一脸喜色往摊位上挂的大婶。 “你疯了吗?” 许清欢压低声音,语气有点急。 “十两银子!那是你一年的血汗钱!你就这么给了?” 大婶把牌子挂正,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大小姐,您这话说的。” 大婶看着许清欢,眼神里全是感激。 “这钱给得值啊。” “值?” 许清欢觉得这个字很刺耳。 “以前我们在街上摆摊,那是提心吊胆。” 大婶指了指街头。 “今天地痞来收保护费,明天衙役来收占道费,后天又是哪个帮派来砸场子。” “一年下来,光是孝敬钱就得去个七八两,还得受气,还得挨打。” 大婶拍了拍那块木牌。 “现在有了这牌子,那是许家认的摊。” “这十两银子交上去,以后这就是正经买卖。” “谁还敢来欺负我们?谁还敢来收钱?” 大婶指着站在路边的刘二麻子。 “有那几位官爷在那儿杵着,那就是门神。” “别说十两,就是十五两,我也买。” 许清欢松开手。 她看着大婶转身去招呼客人,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这是许家的特许摊位!菜新鲜着呢!不信您看这牌子!” 大婶的声音很亮。 买菜的顾客也没讲价,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掏钱掏得痛快。 有了这牌子,说明这摊子跑不了,东西有保障。 这也是一种信誉。 许清欢转过身。 李胜正带着人收钱。 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筐里。 那筐本来是装烂菜叶子的,现在装满了白花花的银两。 “大小姐,这牌子不够了。” 李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后面还有几十号人排队呢,连隔壁街的商贩都跑过来了,说是也要买个平安。” “这……这一会儿功夫,就收了五千两。” 李胜把一叠银票递给许清欢。 “这是大额的,您收着。” 许清欢接过银票。 这钱烫手。 她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纸,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重。 她想剥削,结果变成了提供安保。 她想勒索,结果变成了出售特许经营权。 这帮百姓是被压榨惯了吗? 给条活路就感恩戴德? 给个枷锁就当成护身符? “大小姐?” 李胜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要加做牌子吗?”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任务进度条。 本来还差一半,现在直接窜到了九成。 钱是实打实的。 任务是实打实的。 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这名声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管他呢。 反正她是反派,只要结果是坏的……或者只要结果是完成了任务就行。 “做。” 许清欢把银票揣进怀里,冷着脸下令。 “加价。” “后来的,十五两一块。” “爱买不买。” 既然你们觉得这是护身符,那就再贵点。 我就不信榨不干你们。 李胜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就叫饥饿营销!这就叫坐地起价!” “小的这就去办!” 李胜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许清欢站在路边,看着那条长队。 队伍里的人听说了涨价,不仅没散,反而排得更紧了。 生怕再涨。 这世道。 许清欢摇了摇头。 她想做个恶人,怎么就这么难。 不远处。 茶楼的窗户开着。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那个“001”号的纸板,指腹在上面摩挲。 “殿下。” 侍卫长站在身后,一脸不解。 “这许家女是在敛财啊,这可是明晃晃的搜刮民脂民膏。” “搜刮?” 萧景琰笑了笑。 他指着下面那个卖菜大婶。 “你看她笑得有多开心。” 侍卫长探头看了一眼。 大婶正数着铜板,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百姓要的不是钱,是安稳。” 萧景琰收回视线。 “朝廷给不了的安稳,许家给了。” “虽然手段粗暴,虽然要价狠辣。” “但这契约一立,规矩就成了。” “这许清欢……” 萧景琰顿了顿。 “是个懂治世的。” “只不过,她用的法子,是商贾的法子,是霸道的法子。” “但这乱世,或许正需要这种霸道。” 萧景琰把那块纸板收进袖子里。 “走吧。” “去哪?” “去许府。” 萧景琰转身往外走。 “这特许经营的法子,孤想跟她好好聊聊。” 许清欢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觉得后背有点凉。 总感觉被什么人盯上了。 肯定又是那个系统在憋着坏。 她数了数手里的银票。 够了。 加上之前李胜那边的,还有这些摊贩交的。 十万两的任务,就在眼前。 只要再把这钱花出去。 许清欢看着那帮还在数钱的黑衣人。 养这帮人要花钱。 做牌子要花钱。 既然这帮百姓这么喜欢秩序,那就给他们更高级的秩序。 “刘二。” 许清欢喊了一声。 刘二麻子赶紧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堆碎银子。 “大小姐吩咐。” “去把城里的木匠都给我找来。” 许清欢指着街道两边的铺面。 “我要搞装修。” “统一招牌,统一门面,统一灯笼。” “钱我出。” “我要让这条街,变成大乾第一街。” 既然要败家,那就败在面子上。 既然要收钱,那就得给他们点甜头。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搞面子工程。 这也算是一种铺张浪费吧? 许清欢心里这么想着,觉得这逻辑没毛病。 刘二麻子听得热血沸腾。 大乾第一街。 这名头听着就提气。 “得令!” 刘二麻子转身就跑,比刚才收钱还积极。 许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届反派,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有事业心。 带不动。 真的带不动。 第11章 这明明是国士之才 临街的酒楼雅间视野极好,窗棂半开,能将底下那条被整治得脱胎换骨的长街尽收眼底。 桌上的茶汤已经凉透。 苏若虚没碰那盏茶,手里捏着折扇,扇骨在掌心敲出烦躁的声响。 他看着楼下那些穿着黑衣、满脸横肉却在维持秩序的“城管”,眉头越拧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这是乱政。” 苏若虚转过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 “用流氓治民,这是饮鸩止渴。许家女这一手,看着是立了规矩,实则是横征暴敛。那特许经营费、卫生费,名目繁多,分明是与民争利。这桃源县的小贩一年辛苦钱不过三五两,她这一张口就要去一层皮,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萧景琰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块写着“001”的粗糙纸板。 他没急着反驳,只是侧头示意苏若虚看楼下。 “先生且看那是谁家的马车。” 苏若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辆挂着“赵”字灯笼的马车正平稳地驶过街心,车轮碾过青石板,没怎么颠簸。 那是城东赵员外家的车,平日里最是讲究,从不走这条污秽不堪的主街,宁愿绕路走半个时辰的小道。 “赵家的车?”苏若虚愣了一下。 “以前这路没法走,脏水横流,乞丐拦路。”萧景琰把纸板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如今路宽了,地净了,富户的车马能进来了。”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不是吵架,是买卖做成的吆喝。 萧景琰接着说:“车马进得来,富人便下得去脚。富人下脚,那些摆摊的商贩便能把东西卖出高价。那每月三百文的管理费交出去,换回来的是翻倍的客流和利润。” “三百文?”苏若虚皱眉,“虽不算天价,但这也不是小数目,足足抵得上普通农户半个月的嚼用了。” “这正是她高明之处。”萧景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三百文,恰好卡在商贩能承受的极限,又让他们心疼得不得不更加卖力经营。许清欢用雷霆手段,打破了原本散漫低效的小农经济,建立了一套高效的商业秩序。” 他顿了顿,眼神微亮。 “以恶制恶,以刑去刑,且精准算计到了百姓的每一个铜板。这许家女,懂法家精髓,更懂人心算计。” 楼下突然传来敲锣声。 当当当。 三声脆响,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许清欢站在街口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 她不想跟这帮商贩讲什么情怀,她只想要钱,越多越好。 刚才那一波特许牌子卖得顺,但这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反派嘛,得让人恨才对。 许清欢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得有些失真,带着股尖锐的贪婪劲。 “都给我听好了。” 街上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之前的牌子只是让你们能摆摊。现在咱们来聊聊摊位在哪儿的事。” 许清欢指着脚下这块地,又指了指街尾那个旮旯角。 “这街上的地段有好有坏。街口人流量大,那是黄金地段。街尾没几个人去,那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凭什么大家都交一样的钱,有的人能占好地,有的人只能去吃灰?” 底下的商贩们骚动起来。 “所以,本小姐决定改规矩。” 许清欢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恶毒的笑。 “分区。竞价。” “这条街划分为三个区。甲区是黄金铺位,就在这街口最显眼的地方,专供大户。乙区在中段。丙区在街尾。” “甲区摊位,底价十两银子起拍,价高者得。没钱的,就滚去丙区待着。” 十两! 人群里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对于那些卖豆腐脑、修鞋的小贩来说,十两银子那就是七八年的积蓄,是根本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嫌贫爱富,这就是要把商贩分出个三六九等。 许清欢等着下面的骂声。 谁知,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那些穿着绸缎、挺着肚子的富商们,眼睛却亮得像饿狼。 十两?这要是买个铺面肯定不够,但要是租这么个黄金摊位,只要这客流能维持,两个月就回本了! “十两!我要那个甲一号位!” 赵四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手里的银票,脸红脖子粗。 他是做米粮生意的,虽然平日里抠门,但算账比谁都精。街口那个位置,只要把招牌一挂,全城的富户进出都能看见,那不是十两银子,那是流水的金山! 况且,桃源县人口八万,坐拥几条交通主线。 是名副其实的豫州府交通小中心。 “我出十二两!” 卖绸缎的老王不甘示弱,挤开人群冲到台前。 “我卖的是苏杭的丝绸,若是摆在街尾谁看得见?这位置必须是我的!” “十五两!谁也别跟我抢!” “二十两!” 场面失控了。 那些有实力的商贩为了争夺那几个黄金摊位,眼珠子都红了。在普通百姓眼里这是天文数字,但在这些年入百两的大商贾眼里,这就是必须争夺的战略高地。 而那些本钱小的商贩也没闲着。 他们虽然买不起甲区,但乙区也得抢啊。乙区的起拍价虽然只要几百文,但也得靠抢。 “刘哥,咱俩凑钱把那个乙区的位置拿下来,一千文,咱们一人摆半天!” “行!干了!” 许清欢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人有点傻。 不是挑拨离间吗? 不是制造矛盾吗? 怎么这帮人为了送钱给她,还学会众筹和分时租赁了? 不到半个时辰,尘埃落定。 甲一号位的价格最终定格在三十二两,被赵四拿下了。他心疼得直哆嗦,但看着周围同行嫉妒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赚大了。 整条街的格局变了。 街口全是卖珠宝、丝绸、古玩的高端铺子,摊位装修得富丽堂皇。中段是米面粮油,人气最旺。街尾则是小吃杂货。 层次分明,各取所需。 许清欢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竞价得来的银票,加上之前那些散碎银子,大概凑了四五千两。 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在桃源县这个穷乡僻壤,这已经是一笔足以让县太爷吓晕过去的巨款了。 【叮!】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响得跟报丧似的。 【检测到群体情绪:狂热与敬畏。】 【检测到高阶层人物产生深度震撼与认同。】 【任务结算中……宿主通过“特许经营权”与“地产竞价”撬动了桃源县原本僵化的商业资本。】 【虽然现金流仅五千余两,但系统判定:此举激活了全县的商业潜能,所创造的潜在商业价值与品牌溢价已超过十万两。】 【恭喜宿主,“唯利是图”成就达成。任务超额完成!奖励退休金50万元。】 看着系统面板上暴涨的退休金余额,许清欢心里那种想要流放的悲愤被一种极其庸俗的快乐冲淡了。 算了。 虽然名声没臭,但这“品牌溢价”听着就很高大上。 她数着钱,脸上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极其扭曲,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奸计得逞后的狂妄。 酒楼上。 萧景琰站起身,一直看着那场竞价结束。 他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 “先生。” 萧景琰转过身,对那个还在震惊中的苏若虚开口。 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此女大才。若只将她视作一介商贾,或是贪官之女,那便是我们眼拙了。” “她这一手‘分区竞价’,看似是敛财,实则是用价格筛选了商户,用区域划分了客流。” 萧景琰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数钱的红衣少女。 “如今大乾国库空虚,朝廷只会加税,却不懂生财。” “许清欢这套法子,或许正是大乾破局的关键。” “这哪里是败家女。” “这是国士。” 第12章 独吞这碗恶人饭 日头偏西,街面上的热气还没散。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把刚收上来的银票,坐在高台太师椅上,指腹被纸钞粗糙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烫。 钱太多了。 这对别人是喜事,对她是催命符。 现在这帮商贩非但不骂她,反而用一种看财神爷的眼神看她,这让她后背发毛。 得花钱。 得把这些钱变成让百姓看着眼红、看着心疼的废品。 “李胜。”许清欢把那叠银票往桌角一拍,力道不轻。 李胜正趴在账本上数钱,听见动静赶紧抬头,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大小姐,您吩咐。是不是要把这些钱运回府里入库?小的这就去叫人。” “入什么库。”许清欢眼皮都没抬,“这钱脏,我嫌占地方。” 她指了指脚下这条刚被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 “找工匠。把这路给我撬了。” 李胜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撬……撬了?这可是前年刚铺的青砖,好着呢。” “太素。”许清欢嫌弃地撇嘴,“换成汉白玉的。不行,汉白玉不防滑,容易摔死人。换成苏州运来的金砖,就是那种皇宫里铺地、敲起来有金石之音的方砖。我要这条街连乞丐要饭都得脱了鞋才能进。”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金砖,那是一两黄金一块砖,铺满这条街,这十几万两银子还得往里搭。 “还有那灯笼。”许清欢指着街边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些旧灯笼,虽然统一了高度,但看着寒酸。“全都摘了。换成苏绣的,还得是双面绣。里面点的蜡烛不能是普通的牛油蜡,得是掺了香料的鲛油烛。我要晚上这条街亮得跟白天一样,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败家。这就是奢靡。 这时候灾民还在城外喝粥,她在这儿铺金砖点香烛。这种强烈的贫富差距,绝对能把仇恨值拉满。 李胜张着嘴,半天没敢应声。他觉得大小姐不是疯了,是在烧钱玩。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又是另一种商业包装?就像那万花楼的头牌,穿得越贵,身价越高? “去办。”许清欢不想听废话,“今晚就动工。谁敢拦着,让他来找我。” 话音刚落,街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买卖做成的吆喝,是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骂娘声。 许清欢皱眉。 她刚要把这条街打造成大乾第一奢靡销金窟,谁这时候来触霉头? 视线越过人群。 街尾那个角落,原本是卖菜大婶的摊位。那个大婶是第一个交了十五两银子买特许牌子的人,许清欢对她印象深刻,那是她的头号韭菜。 此刻,那个摊子翻了。 菜筐滚在路中间,翠绿的小葱被踩进了泥里。 十几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大汉围在那儿。领头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从眉骨一直劈到嘴角,看着就不是善茬。 “铁拳帮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疤脸男一脚踩在那个写着“许氏特许”的木牌上,靴底用力碾了几下,把那块刚才还被大婶擦得锃亮的牌子踩得裂了缝。 周围的商贩吓得往后缩,刚才还热闹的买卖瞬间停了。 卖菜大婶跌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那个装钱的布包,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 “大爷……各位大爷行行好。”大婶声音发抖,带着哭腔,“钱都交给许家了,真的没钱了。那可是十五两啊,家里老小的口粮都在里面了。” “交给许家?”疤脸男狞笑,弯腰一把揪住大婶的头发,把她的脸扯得仰起来,“许家是个屁!这桃源县地界,从来都是我们铁拳帮说了算。他许有德那是官,我们是匪,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许家那个败家娘们想把手伸到我们的碗里抢食?” “啪!” 一记耳光扇在大婶脸上。 大婶嘴角沁出血,怀里的布包被打落在地,几个铜板滚了出来。 “老子告诉你。”疤脸男直起身,环视四周,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挂着许家牌子的商铺,“交了许家的钱,那是你们蠢。铁拳帮的例钱,一文都不能少!谁敢不交,这就是下场!” 他抡起手里的铁棍,狠狠砸在旁边的豆腐脑摊子上。 大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热汤泼了一地。 商贩们脸都白了。 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每个月这帮人都要来扫荡一次,那是真的打,真的砸。本以为交了许家的钱能买个平安,没想到是惹祸上身。这要是两头都要钱,日子还怎么过? 有人开始偷偷去摘门口挂着的许家木牌,想藏起来。 许清欢坐在高台上,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 她看着那个被踩裂的木牌,又看着那个被打翻的菜筐。 愤怒。 不是因为那个大婶挨了打,也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 是因为有人在动她的钱。 那十五两银子是特许费,是她许清欢把这些商贩圈起来当猪养的凭证。这帮商贩现在是她的私产,是她源源不断的提款机。 这铁拳帮算什么东西? 这就像是她辛辛苦苦种了一地韭菜,刚长出来一茬,正准备拿着镰刀去割,结果隔壁冲进来一群野猪,不仅要拱她的地,还要把她的韭菜连根刨了。 这是在挑衅。 这是在抢劫她的私人财产。 “反了。”许清欢把茶盏往地上一摔。 瓷片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红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还在叫嚣的疤脸男,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刘二!” 刘二麻子正带着人站在街边维持秩序,看见这场面本来有点怵。铁拳帮那是真正的黑帮,手里有人命,跟他们这种以前只敢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不是一个路数。 但听见许清欢这一嗓子,刘二麻子哆嗦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大小姐那张脸。 那不是害怕,是想要吃人的贪婪和暴怒。 “你们是死人吗?”许清欢指着街尾,“我一个月给你们五两银子,管吃管住给你们穿绸缎,是让你们站在这儿当摆设的?” “有人在砸我的摊子,有人在抢我的钱!” “那个卖菜的,那是我的韭菜!除了我,谁也不能动!” 许清欢两步走到台边,甚至想自己冲下去踹人。 “给我打!” “把这帮抢食的野狗给我腿打折了扔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桃源县的钱,只有我许清欢能收!这条街的规矩,只有我许清欢能定!” 第13章 哪来这么多活菩萨? 刘二麻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两银子。 他以前混江湖,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几百文钱就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他穿着这身体面衣裳,拿着高薪,走在街上连那些员外都要叫一声“差爷”。 这是金饭碗。 这铁拳帮是要砸他的金饭碗。 要是今天让这帮人得逞了,大小姐一生气,这五两银子没了,这身黑皮被扒了,他又得回去当那个被人唾弃的刘二狗。 不行。 绝对不行。 这种为了保住饭碗而爆发出来的怒气,比所谓的江湖义气要凶猛百倍。 “兄弟们!”刘二麻子从后腰抽出一根包了铁皮的短棍,眼珠子瞬间红了,“有人要断咱们的财路!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好日子!” 身后那几十个黑衣城管呼吸粗重起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弄死他们!” 不需要什么战术,不需要什么阵法。 几十个穿着统一黑衣、憋着一股狠劲的壮汉,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从街头涌向街尾。 铁拳帮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平时打架,那是欺负老实人,或者是跟别的帮派约架,还要讲几句场面话。 但这帮人不一样。 这帮人没废话,上来就是死手。 “砰!” 刘二麻子冲在最前面,借着奔跑的惯性,手里的短棍狠狠砸在疤脸男的后背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闷。 疤脸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那个烂菜筐里。 “敢砸许家的场子?敢动许家的钱?”刘二麻子骑在他身上,手里的棍子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棍子都带着要把人废了的狠劲,“你赔得起吗?这大婶还要给大小姐交下个月的钱呢!你把她打坏了,这钱你出?” 混战爆发。 一边是平时横行霸道的黑帮,一边是为了高薪拼命的“保安”。 铁拳帮的人输在了士气上。他们是为了收点例钱,但这帮黑衣人是为了命,为了那五两银子的月例,为了不失去现在这种人五人六的生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街尾安静了。 地上躺了一片光着膀子的大汉,一个个捂着断手断脚哼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十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拳帮成员,现在就像是被屠夫处理过的死猪,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间。 刘二麻子喘着粗气,脸上沾了血,发髻散了。 他站起来,一脚踢在那个已经晕过去的疤脸男肚子上。 “拖走。” 刘二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地环视四周,“扔出城去。告诉道上的人,这桃源县主街姓许。谁要是敢伸爪子,我就把爪子剁下来喂狗。” 几个黑衣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铁拳帮的人往街外拖。 地上留下几道血痕。 但很快,就有其他的黑衣人提着水桶过来,哗啦一盆水泼上去,拿起扫帚几下就把血迹刷得干干净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商贩们缩在摊位后面,看着那群动作麻利清理现场的黑衣人,又看看高台上那个红衣少女。 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恶霸。 铁拳帮跟许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许家这哪里是收保护费,这是把整条街都变成了她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 许清欢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没摔碎的茶,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但解气。 “继续做生意。”她挥了挥手,“谁要是敢偷懒不赚钱,下个月涨租子。” 街上的人群还没动。 突然,一阵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 那是从街边一家绸缎庄里传出来的。王老板手里捏着算盘,手指飞快。 他在算账。 以前铁拳帮每个月来收五两,衙门的小吏来刮三两,平时地痞流氓顺手牵羊再折去二两。一个月雷打不动要没十两银子,还得陪着笑脸,还得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被砸了店。 现在呢? 交给许家一年一百二十两的特许费,外加每个月一两的管理费。 看着是贵。 但刚才那场面大家都看见了。 铁拳帮被打残了。 以后谁还敢来这条街收钱?谁还敢来这儿闹事? 这一两银子的管理费,买来的不光是扫地摆摊,买来的是整个桃源县最硬的靠山,是铁拳帮都不敢惹的绝对安全。 哪怕许清欢是为了她自己的钱,但客观上,她护住了这帮商贩的钱袋子。 这就是垄断带来的暴力红利。 这就是黑吃黑带来的秩序。 王老板算明白了。 他猛地推开店门,也不管地上的水渍未干,几步冲到街心,对着高台上的许清欢纳头便拜。 “许小姐圣明!”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精明。 “以前我们是被鱼肉的烂泥,谁都能踩一脚。如今有了许家这块牌子,那就是有了护身符!这哪里是交钱,这是找了个活菩萨供着啊!” “哪怕这管理费涨到二两,我们也交!” 周围的商贩不是傻子。 看着王老板这个精明鬼都跪了,再看看那个正抱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子哭的大婶。 卖菜大婶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肿得老高,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冲着刘二麻子那个方向磕了个头,又转身对着许清欢跪下。 “许小姐救命之恩!”大婶喊破了音,“要不是许家的人,我今天这命就没了,这钱也没了!许小姐是好人!是大善人啊!” 只要能保住钱,只要能安稳做生意。 谁管你是贪官还是恶霸? 能打跑流氓的恶霸,那就是他们的救星。 “许小姐仁慈!” “许小姐威武!” “以后这条街只认许家的牌子!” 哗啦啦一片。 几百号人跪在青石板上,声浪震天。那种场面比在衙门里跪青天大老爷还要虔诚。 许清欢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 她看着下面这帮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些刺耳的“圣明”、“仁慈”、“大善人”。 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叮!】 【检测到群体性极度感激与依附情绪。】 【暴击奖励!退休金增加白银二十万两!】 许清欢嘴角抽搐,整张脸僵得像个面具。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这是垄断!我这是压榨!我这是为了独吞这碗恶人饭! 你们不恨我把你们当韭菜割,反而谢我把别的猪赶走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反派还怎么当? “都有病……”许清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气得手都在抖。 她抓起桌上那把银票,想撕,又舍不得。 行。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被剥削。 既然你们觉得交钱就是积德。 那我就成全你们。 “传令下去。”许清欢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从下个月起,管理费涨价。” 他突然悟了。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 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大小姐,深不可测啊。 第14章 通天路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脚边堆着六七口樟木箱子。箱盖全敞着,里面不是金锭就是银票,还有些成色极好的东珠随手扔在上面。 屋里没点安神香。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倒计时。 停了。流放进度卡在那个令人绝望的百分之九十不动了。 这几天赚得太多。 那帮商贩不仅没恨她,反而把她当成了活菩萨供着。那两条街的租金、特许费、管理费,再加上系统那个没事找事的奖励,现在她手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在大乾,这笔钱能买断一个官员脊梁骨,能让某些品阶的人给她牵马。 但钱多了就是罪。 许清欢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银票,力道大得把纸张攥出了褶子。她得把这些烫手的东西扔出去,还要扔得响亮,扔得让全天下人都骂她是个败家精,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吃喝玩乐太慢。 买古董字画那是保值。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步走到墙边挂着的桃源县舆图前。 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 视线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东边是良田,买了那是置业,只会让钱生钱。南边靠水,码头生意一本万利,碰不得。北边连着官道,要是去那儿修路,回头皇帝一张圣旨下来表彰她造福桑梓,她还得接着升官。 笔尖悬在半空,最后重重落在了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黑点上。 牛首山。 那是一座荒山。全是乱石岗,不长树,不长草,连兔子都不去那儿打洞。只有几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险得很,每年都要摔死几个倒霉鬼。 就是这儿。 毫无价值,纯粹浪费。 许清欢手腕用力,在“牛首山”三个字上画了一个红圈,朱砂淋漓地流下来,看着像血。 “李胜。”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帘子掀开,李胜垂着手走进来。 这几天他被许清欢折腾得够呛,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跟着这种主子,虽然心惊肉跳,但也是真刺激。 “大小姐。” 许清欢没回头,把那把攥皱了的银票往桌上一扔。 “十万两。” 李胜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一堆废纸一样的钱。 “拿着。”许清欢转身,指着地图上那个还在滴血的红圈,“一个月内,我要在这个鬼地方看见一条路。” 李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牛首山? 他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小姐说的是……城西那座荒山?” “对。”许清欢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不仅要修路,还得修得宽敞。按京城朱雀大街的规格来,能不能跑四驾马车我不管,但必须让我的马车能平平稳稳地上去。” 李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不合规矩。 谁家修路往荒山上修?那山上除了石头就是风,修上去给鬼走吗? “这……这使不得啊。”李胜往前走了一步,腰弯得很低,“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十万两银子砸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算是想给老爷积德,咱哪怕去城南修个桥呢?” “我喜欢那儿的风。” 许清欢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声音很冷,“我想上去看风景。不行吗?” 为了看风景,花十万两修路? 这理由太荒唐,太败家。 李胜看着许清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但他失望了。大小姐是认真的。 “行……行吧。”李胜咽了口唾沫,他是下人,主子要发疯,他只能递刀子,“那小的这就去找工匠。不过那山势陡峭,要开路得炸山填坑,还得从外地调石匠,这花费……” “不用工匠。” 许清欢打断他,“城外不是还有几千流民吗?” 李胜点头:“是还有不少。大多是老弱病残,身强力壮的都去修河堤了,剩下的都在窝棚里等死。” “全招了。” 许清欢走到李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管是老的少的,只要还能喘气,能搬得动一块石头,都给我拉去牛首山。” 李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征夫? 朝廷征发徭役,那是没办法的事。可许家是商户,要是强行把这帮快饿死的人拉去荒山上做苦力,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工钱怎么算?”李胜试探着问,“按规矩,征夫是管两顿稀饭,不给钱。” “不给钱?” 许清欢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一天一百文。” 李胜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一百文? 现在米价虽然被大小姐打下来了,但一百文也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三天饱饭。这哪是工钱,这是在撒钱。 “还管饭。”许清欢继续加码,“一日三餐。顿顿要有肉,肥肉。让厨子把油水给我做足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 李胜盯着许清欢,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给流民发一百文一天,还给肉吃?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流民都得往桃源县跑。这就不是修路了,这是在拿钱填无底洞。 “大小姐,这不合规矩。”李胜声音发颤,“给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给这么多钱,还得给肉……这要是让别的富户知道了,咱们许家就成众矢之的了。这是坏了行规啊。” “规矩?” 许清欢弯下腰,脸凑到李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恶狠狠的劲儿。 “你以为我是发善心?” 她指了指窗外,“这都入冬了。牛首山上风大,石头冷。我要让这帮人去给我搬石头,去填坑。我要让他们把命都搭在那条路上。” 李胜没敢接话,后背全是冷汗。 “一百文,那是买命钱。” 许清欢直起身,眼里全是贪婪的光,“给了钱,我就能把他们当牲口使唤。谁要是敢偷懒,我就让人拿鞭子抽。我要看着他们在山上累得哭爹喊娘,看着他们为了这一百文钱把骨头都熬干。” 她说完,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说辞。 这才是恶霸该有的样子。 用高薪诱惑穷人去卖命,这简直是资本家的极致。 李胜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大小姐这是要用钱把那帮人的潜力榨干。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别说一百文,就是给个十文钱,也有的是人愿意卖命。 给一百文,还给肉吃。 这哪里是买命,这是救命啊。 但他不敢说破,大小姐既然要当恶人,他就得配合着演。 “小的明白了。”李胜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那材料……” “去买灰粉。” 许清欢没等他说完,直接抛出了第二个败家计划,“就是那种烧窑剩下来的废料,没人要的那种。全城的灰粉我都要了。” 李胜一愣:“那东西就是灰,见风就散,铺路不结实啊。” “我要的就是它不结实。”许清欢开始胡扯,“那东西颜色难看,铺在路上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烦。我就要那条路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去铁匠铺,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粗铁条都买了。不管生锈没生锈,有多少要多少。” “铁条?”李胜彻底懵了,“买铁条干什么?” “埋进路里。” 许清欢理直气壮,“增加重量。让那些流民搬的时候更费劲,累死他们。” 李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灰粉。铁条。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把路修得让人搬不动? 他不通营造之术,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绝对是一笔巨款。灰粉虽然便宜,但量大。铁条那是铁,在这个时代是战略物资,拿来埋进土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这很符合大小姐现在的疯劲儿。 “去办吧。”许清欢挥了挥手,坐回椅子上,重新抓起那把银票,“把声势给我造大点。告诉那帮穷鬼,不想死的就别来。来了就得把命给我留下。” 李胜抱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一百文。肥肉。灰粉。铁条。 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屋里的灯火把那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哪有什么买命钱。 这分明是以工代赈。 这分明是在给那几千流民找一条活路,还要找个借口让他们拿钱拿得有尊严。至于那个灰粉和铁条……李胜虽然不懂,但他隐隐觉得,大小姐这钱花得肯定有深意。 县衙前厅。 许有德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喝茶,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她要干什么?” 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李胜刚送来的清单,手抖得厉害。 “大小姐……要修路。”师爷声音发飘,“修去牛首山。还说要用灰粉和铁条铺路,给流民发一百文一天的工钱。” 许有德手里的茶壶顿住了。 “牛首山?” 他放下茶壶,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里是制高点。 要是把路修上去,站在山顶,半个桃源县尽收眼底。往西能看到官道,往北能看到河堤。 “好地方。” 许有德摸了摸胡子,眼神深邃起来,“那地方易守难攻。要是真有乱子,那里就是最好的堡垒。” 师爷没跟上他的思路:“可是大人,那灰粉和铁条……” “你不懂。” 许清欢不懂营造,但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官的老油条懂。 灰粉遇水则凝,若是配上铁条做骨架…… 许有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修一条千年不坏的战备道啊! 闺女这是在未雨绸缪?还是说她早就看出了如今局势不稳,在给自己留后路? “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许有德问。 “不多了,大概还有三千两。” “全拨给她。”许有德大手一挥,“告诉李胜,让他放手去干。要是钱不够,就把我书房里那几幅字画卖了。” “大人!”师爷惊了,“那可是前朝孤本啊!” “画是死的,人是活的。” 许有德背着手,看着后院的方向,脸上全是欣慰,“我这闺女,格局大得很。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许清欢不知道她在老爹眼里已经成了兵法大家。 她还在屋里数钱。 刚才李胜拿走了十万两,但这还不够。 “还得花。” 她看着剩下的银票,自言自语,“光修路不行,还得在那山顶上盖个亭子。不对,亭子太便宜。盖个楼。盖个摘星楼。全是汉白玉的,还得镶金边。” 只要这工程一开始,那就是个无底洞。 哪怕最后真的修成了,谁会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风景? 这钱肯定是扔水里了。 这次稳了。 许清欢把脚翘在桌子上,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开始画那个“摘星楼”的草图。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贵。 只要够贵,只要够没用,那就是好项目。 窗外起了风。 李胜正带着人满城贴告示。 “许家招工!修路!一天一百文!管肉!”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整个桃源县寒冷的夜。 城外的流民营地里,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信,有人怀疑,但更多的人眼里冒出了光。 那不是贪婪的光。 那是求生的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为了怎么能多花掉一两银子而绞尽脑汁。 第15章 恶鬼抢食 卯时未到,天还是黑的。 城西那片荒地上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几千号人挤在栅栏外面,木头桩子被推得吱呀作响,随时要断。几百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包着骨头,还在拼命往前探。 风里全是酸臭味,那是几千具没洗澡的身体和烂疮发酵出来的味道。 许清欢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不是人声,是饿疯了的狼嚎。 “选我!我有力气!我能搬石头!” “大老爷行行好!我家三个娃要饿死了!”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有人被推倒了,惨叫声刚起就被淹没在更多人的嘶吼里。脑袋撞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也没人去擦,只是更疯狂地往里挤。 许清欢把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那股好闻的熏香气压不住外面的恶臭。 她靠回软垫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才是她要的场面。 这就是民不聊生,这就是仗势欺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慌。只要今天这一出戏唱完,只要她那个“压榨灾民修路”的名声传出去,这进度条肯定得往回拉。 “大小姐。” 车窗外传来赵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这……这也太多人了。栅栏快顶不住了,要是冲进来,咱们这些人不够塞牙缝的。” “怕什么。” 许清欢声音很稳,“一群饿鬼,给点骨头就能把他们拴住。” 她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许清欢踩着脚踏下车,还没站稳,那股子冲天的臭气就扑面而来。她没掩鼻,反倒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那两排举着杀威棒勉强维持防线的家丁,落在那些灾民脸上。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那是看见肉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这个穿着红斗篷、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是能换来一百文钱的活财神。 “都给我闭嘴!” 许清欢从赵四手里夺过那个铁皮喇叭,没用多大力气,但这几个字是通过系统加持喊出来的,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恶毒。 前面几排人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们,“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许家是招工,不是开善堂。想要钱?想要肉?那就得听我的规矩。” 她转过身,指着左边那块空地。 “那边,只要老弱病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招工修路,那是力气活,从来都是要青壮年。哪有只要老弱病残的道理? “没听懂?” 许清欢冷笑一声,把反派的逻辑发挥到极致,“青壮年有力气,心眼多,不好管。我就要那些快死的,没力气的。这种人好欺负,给点钱就卖命,打死了也没人管。” 她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难听。 赵四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许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是把人命当草芥啊。 但下面那些灾民没空想什么名声。 那些原本缩在后面、觉得自己肯定没戏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我是废人!我只有一只手!” 之前那个独臂汉子拼命往前挤,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甩得飞起,“大小姐选我!我最听话!我给钱就干!” “还有我!我六十了!我腿是瘸的!” “我带着孩子,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局势瞬间反转。 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被挤到了后面,反而是一群看着随时会倒下的老弱病残冲到了前面。他们拼命展示着自己的残缺,把这当成唯一的生路。 许清欢很满意。 这才是对的。 把青壮年留给朝廷去修河堤,把这些没人要的烂摊子收过来。这一百文钱发给他们,才是真正能救命的。 “放人。” 许清欢挥手,“先放五百个进来。我看谁顺眼就要谁。” 栅栏打开一个口子。 人群疯了一样往里涌。 赵四带着家丁拿着棍子在那儿拦,还是差点被冲垮。 “别挤!再挤取消资格!” 许清欢让人拿来一根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的空地上,尘土飞扬,“谁敢乱动,我就抽死谁!” 这一鞭子下去,人群终于怕了。 他们不怕饿死,但怕失去这个能活命的机会。 队伍慢慢排起来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随手指点。 “那个瘸腿的,进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进来。” “那个咳血的,进来。” 每一个被点到的人,都像是中了状元,连滚带爬地进了栅栏,跪在地上给许清欢磕头。 没被选中的人在外面哭。 哭声震天。 “大小姐行行好啊……” “我们也想卖命啊……” 有人试图冲撞栅栏,被家丁一棍子打回去。 血溅在泥地上。 许清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想要作恶的快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钱还是太少。 要是有一千万两,这几千人她全能收了。 “把钱抬上来。” 许清欢沉着脸,不想再看那些哭丧的脸。 几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着四个大箩筐上来。 筐一翻。 哗啦—— 那是铜钱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比世上任何乐器都好听。 铜钱堆成了小山,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哭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座钱山吸住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真的钱。 不是大饼,不是承诺,是实打实的铜子儿。 “还有肉。”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早就架好的十几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锅盖一掀。 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风一吹,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油花子漂了一层。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气声。 有人跪下了。 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讨好。 那是人在面对超出认知的神迹时,本能的反应。 在如今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这堆铜钱,这锅肥肉,就是神迹。 许清欢站起来,抓起一把铜钱。 铜钱在她手里哗啦啦作响。 “今天的工钱,预支。” 她把手一松,铜钱落回筐里,“吃饱了肉,拿了钱,就给我去山上搬石头。谁要是敢偷懒,这钱我就收回来。”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个独臂汉子。 他颤抖着手,从账房手里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一百文钱。 铜钱带着体温,硌手。 他拿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齿磕得生疼。 是真的。 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他没去擦,转身冲着那口大锅跑过去,端起一碗肉汤,顾不上烫,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热汤下肚,命回来了。 他把碗一摔,把那串钱塞进怀里最深处,转身对着许清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大小姐是菩萨!” 汉子喊破了音,“活菩萨啊!”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 几百个拿了钱、吃了肉的老弱病残,全都跪下了。 “菩萨保佑!” “许家大恩大德!” 刚才还是饿鬼抢食的炼狱,转眼变成了万人朝拜的道场。 那些原本充满贪婪、绝望、仇恨的眼睛,此刻全变成了虔诚。 他们看着许清欢。 那个穿着红斗篷、手里拿着鞭子、嘴里说着恶毒话的少女,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县令家的刁蛮小姐。 她是神。 是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这帮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些刺耳的“菩萨”、“大善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该死的进度条不仅没往回退,反而往前窜了一大截。 【叮!】 【检测到信仰级感激情绪。】 【民心所向,万众归心。】 【奖励:白银五十万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从台上栽下去。 她扶着椅背,指甲掐进木头里。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都说了我是要压榨你们,我是要让你们去送死,我是把你们当牲口使唤。 你们不恨我,还拜我? 风吹过来,卷着肉香和铜臭味。 许清欢看着那座还在闪闪发光的钱山,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油光、眼神狂热的灾民。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一个钱越花越多、名声越来越好的笑话。 “吃完了……” 许清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虚,“吃完了就给我滚去干活!搬不动石头的,晚上没饭吃!” “是!菩萨!” 几百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那气势,比正规军还足。 他们端着碗,扛着铁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牛首山方向走。 那是去送死吗? 不。 那是去给菩萨修金身。 第16章 点石成金的垃圾 许清欢下车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风从牛首山的山口灌进来,卷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扑在脸上有点呛。她没躲,甚至还得以此为荣。 这就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废料”。 眼前这条路基已经铺出去几十丈,灰扑扑的,像一条死蛇趴在荒地上。那些花重金买来的粗铁条,被流民们横七竖八地扔在路基里,毫无章法,有的甚至支棱出来,看着就扎脚。 这画面太美。 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许清欢心情舒畅,这十万两银子算是听不见响儿了。 路边蹲着几个烧窑的匠人,正围着一堆搅拌好的泥浆发愁。领头的是个老头,叫老李头,手里拿着把铁铲,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 许清欢走过去。赵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亦步亦趋。 “大小姐。” 老李头看见红斗篷,吓得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哆哆嗦嗦地要跪。 “这种灰粉太……太难伺候了。”老李头指着那堆泥浆,声音发苦,“拌了水就是烂泥,还得往里掺沙子石头。这东西既不能砌墙,也不能烧砖,铺在路上就是一滩稀泥。” 许清欢看了一眼那滩烂泥。 丑。确实丑。这就对了。 “我就要它烂。”许清欢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泥浆里,瞬间被吞没,“越烂越好。要是铺出来跟官道似的那么平整,我还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干了一辈子窑匠,没见过这种往地里泼钱的主顾。那些灰粉是火山灰和石灰的混合物,以前都是倒进河里冲走的废料,这大小姐非要高价收来,还非要往里拌铁条。 这不是糟蹋东西是什么? 许清欢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旁边一块已经干透的灰块上。 那是一个废弃的模具,大概是工匠们试手用的,被扔在路边的草丛里。里面的泥浆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硬块,表面坑坑洼洼,难看得要死。 “那是什么?”许清欢指了一下。 老李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他中午歇晌的时候忘倒掉的废料。这种灰粉拌了水,要是半个时辰不用完,就会变硬,把模具都给废了。这可是大小姐花钱买的“贵重”材料,被他给放坏了。 “大小姐恕罪!”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是小老儿疏忽!小老儿这就把它弄碎了重新拌!” 他说着,爬起来抓起铁铲,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块硬邦邦的灰块狠狠砸下去。 这一下是用了死力气的。他是想证明自己没偷懒,也是想赶紧把这块碍眼的“废料”给处理了。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像铲在泥土上,倒像是铲在生铁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老李头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的铲子被震得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铲头卷刃了。那个灰白色的硬块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依旧顽固地趴在那儿,嘲笑他的无力。 老李头傻了。赵四也傻了。周围干活的流民都停下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块崩坏了铁铲的石头。 许清欢眼睛亮了。 她两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石头。 冰凉。坚硬。粗糙。 这触感……怎么这么熟悉?她上辈子住的烂尾楼不就是这种手感吗? 这就是水泥? 这就是那个改变了建筑史、却因为太丑而被她嫌弃的水泥? 许清欢心里一阵狂喜。 这东西好啊。这东西一旦凝固了,那就跟石头一样硬。这要是铺在路上,以后想拆都拆不掉。 拆不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片荒山就被这堆丑陋的石头彻底锁死了。以后就算想开发这片地,光是清理这些路基的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才是真正的败家。这才是绝户计。 许清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还在发抖的老李头,眼神里全是赞赏。 但这赞赏在老李头眼里,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把大小姐的宝贝材料弄成了这副铲都铲不动的死样子,这是要杀头啊。 “这……”老李头牙齿打颤,拼命想找个借口。 视线扫过路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铁条,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求生欲让他编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理由。 “大小姐……这……这东西虽然硬,但它……它能防盗!” 老李头指着那块石头,结结巴巴地胡扯,“您看,这铁条埋在土里,容易被刁民挖去卖铁。但这灰浆子一旦干了,就把铁条咬死了。但这东西一旦干了,就把铁条咬死了。就算是拿铁锤砸,也别想把铁条抠出来!” 赵四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防盗?把铁条锁死在路里?这不就是大小姐之前说的“增加重量、让人搬不动”的升级版吗? 这就是要把钱焊死在地上啊! “大小姐!”赵四上前一步,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劈叉,“老李头说得对啊!这可是神技啊!咱们花了那么多钱买的铁条,要是被偷了多可惜。用这法子一固,那铁条就跟山长在一起了,谁也拿不走!” 许清欢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 她差点笑出声。 谁担心铁条被偷了?我巴不得有人来偷,偷光了我好再买,再花钱。 但是,把钱焊死在地上。这个说法太诱人了。 这一根根铁条,这一车车灰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堆永远无法回收、无法变现、甚至无法清理的工业垃圾。这简直就是败家学的巅峰之作。 “防盗?” 许清欢挑眉,把那种贪婪守财奴的嘴脸摆出来,“有点意思。我许家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钉子,烂在地里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她指了指那块硬石头,“这种配方,还有谁知道?” 老李头愣了一下。配方?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把火山灰和石灰乱拌一气。 “没……没了。”老李头摇头,“就咱们这儿的几个窑匠知道。” “买了。”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扔在老李头面前的尘土里。 一百两。 对于一个窑匠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够他养老送终了。 “这一百两是你的赏钱,也是买断费。”许清欢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从今天起,这种把灰变成石头的法子,就是我许家的独门秘方。除了给我修路,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许给别人用。” “要是让我知道外面哪家铺子用了这种料……”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工匠,“我就把谁埋进这路里,当桩子使。” 这种恶毒的威胁对于工匠们来说非常受用。他们不怕被骂,就怕主家不给钱。现在不仅拿了钱,还拿了封口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是是是!大小姐放心!”老李头抓起那张银票,手都在抖,“这法子就是烂在肚子里,小老儿也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这就是把“水泥”这个划时代的发明,变成了一种只能用来修烂路的垃圾技术。 许清欢很满意。垄断。哪怕是垄断垃圾,那也是垄断。 “赵四。”许清欢心情大好,看那个丑陋的路基都顺眼了不少,“传令下去。以后所有的路段,都按这个法子弄。” 她指着那些铁条,“铁条给我往死里加。别心疼钱。我要这路硬得连雷都劈不开。” “还有那个桩子。”她指了指前面准备架桥的地方,“别用木头了。用这玩意儿给我浇。弄粗点,难看点。我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许家那个败家女修出来的怪物。” “得令!”赵四答应得震天响。 日头偏西。 工地上的火把亮了起来。几千个流民,加上几十个工匠,开始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疯狂施工。 许清欢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她看着那些工匠把搅拌好的灰浆一桶桶倒进木模里。那里竖着几根手腕粗的钢筋,像某种狰狞的骨架。 灰浆倾泻而下,淹没了钢筋,填满了缝隙。 第一根钢筋混凝土立柱,就在这种荒诞的氛围里诞生了。 没有剪彩,没有欢呼。只有许清欢嫌弃的眼神,和赵四心疼钱的抽气声。 这东西立在那儿,灰扑扑的,表面粗糙不平,确实丑得惊心动魄。 但在许清欢眼里,那是金钱的坟墓。 每一桶灰浆倒下去,就是几两银子没了。每一根铁条埋进去,就是几十文钱消失了。这种花钱如流水的速度,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天彻底黑透了。 县衙后院的账房里点着好几盏灯。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账单。 “今日工钱支出五百二十两。” “肉食采买二百三十两。” “收购灰粉、铁条、河沙,共计八千四百两。” “杂项支出一百五十两。” 总计九千三百两。 一天。就这一天,把以前桃源县半年的赋税给花没了。这还没算后面要追加的那些更贵的材料。 许清欢合上账本,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这种看着钱变成废料的感觉,比赚钱爽多了。 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虽然还是不动,但她觉得问题不大。这么败家,这么糟蹋东西,这么把战略物资埋进土里。 朝廷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治她一个“毁坏国帑、私藏精铁”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流放,搞不好能直接抄家。 抄家好啊。抄家就能回现代了。 许清欢把账本往桌上一扔,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只有城西那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红色的火光。那是她的工地。是她的杰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方向,在那条蜿蜒向上的丑陋路基下,大乾王朝的命运正在发生偏转。 那条被她视为垃圾通道的路,硬度超过了京城的城墙。那根被她嫌弃难看的柱子,能扛住万斤重压。 而在那个被她随手画了红圈的牛首山顶。未来的某一天,那里会成为整个大乾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成为北方铁骑南下时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于现在。 许清欢只是打了个哈欠,觉得这败家的一天过得真是充实又美好。 “睡觉。”她关上窗户,把那点寒风挡在外面,“明天接着花。” 第17章 活水 午后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化,茶楼二楼雅间里。 许清欢手里捏着没打开的折扇,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作响。她没看桌上那壶凉透的雨前龙井,一双媚眼看着楼下沸腾的长街。 那是饿狼看见肥羊上了烤架的笑。 楼下,几千个刚领了一百文“买命钱”的流民,正像蝗虫一样席卷着桃源县的集市。 街角包子铺前。 那个独臂汉子把空荡荡的袖管往身后一甩,单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狠狠擦了两把。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被体温捂得滚烫的铜钱。 “啪!” 铜钱重重拍在案板上,震起一层白面灰。 包子铺老板原本还在挥着苍蝇拍赶人,一脸的“穷鬼莫挨老子”,待看清那串真金白银的铜子儿,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 “十个肉包!两碗豆浆!要热乎的!”独臂汉子吼得震天响,底气足得像要买下整条街。 “好嘞!爷稍等!”老板扔了拍子,手脚麻利地揭开蒸笼。 白汽裹着肉香腾空而起,铜钱落进钱匣子,“哗啦”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开关。 许清欢眼睁睁看着那条原本半死不活的长街,活了。 布庄里,大婶们扯着大嗓门跟伙计杀价;鞋摊前,光脚老汉踩着新草鞋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连那个卖兑水劣酒的小酒馆,都被壮汉们围得水泄不通。 钱在流动。 许家发出去的铜钱,转眼就流进了商贩的口袋。这帮商贩赚了钱,转身就去隔壁肉铺割肉,去米行进货。 “啧啧啧,吃吧,多吃点。” 许清欢敲桌子的手停了,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猪不养肥了,怎么杀着过年?” 之前她还发愁钱花出去了回不来,现在一看,这帮商贩简直就是天然的储蓄罐啊!流民手里的钱是散的,不好抢;但商贩把钱聚拢了,那不就是等着她去割的韭菜吗? 这哪里是商业复苏?这分明是她在养蛊! “李胜。” 一直候在门口的李胜赶紧推门进来,腰弯得像只虾米:“大小姐。” “看见下面了吗?”许清欢折扇一指,语气森然,“这帮奸商,用我的钱,赚得盆满钵满。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胜看了一眼热闹非凡的街道,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那是我的钱。”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大红色的裙摆,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恶霸逻辑,“这叫借鸡生蛋。如今蛋生出来了,鸡也肥了,我不连本带利收回来,难道留着给他们过年?” 她转过身,阴恻恻地盯着李胜: “传令下去,加税。” “就叫……‘市场繁荣费’。” “凡是今天开了张的,不管是卖包子的还是卖布的,统统给我上缴两成流水!是流水,不是利润!日落之前收不齐,明天就把铺子给我砸了!”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在转筋。 两成流水?! 朝廷商税才三十税一,还是收利润。大小姐这一张嘴就是两成流水,这可是明抢啊!这要是传出去,这帮刚才还对许家感恩戴德的商贩,怕是立马就要造反! “大小姐,这……这是苛政啊!会逼反……” “逼反?”许清欢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期待,“不反我还不收呢。我就想看他们闹,闹得越大,这桃源县的天才塌得越快。” 最好把事情闹到京城,让皇帝老儿直接一道圣旨把她流放了事。 “去收!”许清欢一挥手,“带上刘二麻子那帮人,谁敢崩半个‘不’字,给我往死里打!” …… 街对面的茶摊上。 萧景琰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视线与楼上的许清欢交错而过,最终落在那条沸腾的街道上。 “殿下,这不合常理。”苏若虚眉头拧成川字,“流民乍富,按理说该出乱子,哄抢、斗殴才是常态。可你看……”他指着秩序井然的杂货铺,“这怎么反而比平时还要安稳?” 萧景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沫子,眼中精光闪烁。 “因为这是活水。” 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以前赈灾是发米,吃完还得饿死。许清欢发的是钱。钱给了流民,流民救活了商户,商户又要向农户、织户进货。这一圈转下来,所有人都有了活路。” 苏若虚看着那个水渍画成的圆,瞳孔猛地一缩:“以工代赈……古已有之,但这般不计成本地砸钱修烂路,只为了盘活这个局……” “路烂不烂不重要。”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少见的狂热,“重要的是这个‘势’。她把许家的死钱,变成了整个桃源县的活钱。这等手段,甚至比朝廷的户部尚书还要高明。” 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红衣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在萧景琰眼里,那分明是一位深谙治国之道、懂得操纵经济杠杆的国士。 “大智若愚,大奸似忠。”萧景琰低声感叹,“这许家女,足以拜相。” 楼下。 “足以拜相”的许清欢正等着听商户们的骂娘声。 刘二麻子带着一帮黑衣城管,手持账本和杀威棒,一家一家地敲了过去。 “许家令!今日生意红火,皆赖大小姐赏饭。现征收‘繁荣费’,取流水两成!” 这话喊得极其嚣张,极其无耻。许清欢捏着茶杯,嘴角上扬,就等着第一声怒吼响起。只要有人反抗,她的“恶霸”成就就算达成了。 然而。 楼下传来的不是骂声,是一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响。 杂货铺王老板听完李胜的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成流水?” 王老板手中的笔飞快在账本上一勾,拉开钱柜,抓出一把碎银和铜钱,放在秤上仔细称了称,又往里添了一小块碎银,直到秤杆高高翘起。 “赵管家,这是今日流水的两成,外加二钱茶水费。” 王老板笑得像朵花,双手将托盘奉上,“请笑纳!” 李胜傻了,刘二麻子也愣了。手里的棒子都举起来了,结果人家不仅给了,还给得这么痛快? “王掌柜,您……没听错?”李胜忍不住问,“这可是两成流水啊,那是割肉啊!” “割什么肉?” 王老板压低声音,往李胜手里塞了一把瓜子,精明的小眼睛里透着光,“赵管家,您这账得这么算。以前这街上全是乞丐,我一天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今儿个许大小姐把流民喂饱了,我这半天就卖了五两银子的货!” 他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货架:“只要许大小姐继续给流民发钱,我这生意就断不了。交两成算什么?这就是个投名状!交了这钱,那就是许家罩着的人,以后这生意做得才稳当!” 这就是商人的逻辑。 只要利润足够大,那点苛捐杂税在他们眼里就是合理的“经营成本”,甚至是抱大腿的门票。 这一幕在整条街上不断上演。 包子铺老板交了一吊钱,布庄掌柜交了二两碎银,连那个卖草鞋的老头都颤巍巍摸出了几十个铜板,满脸感激地塞进箱子里。 没人骂娘,没人造反。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我懂规矩、跟着许家有肉吃”的默契,争先恐后地把钱送给那个“女魔头”。 日落西山。 雅间的门被推开,李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表情。 “大小姐。” 箱子打开。 三十多两碎银混杂着几串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嘲讽的光。 “收齐了。”李胜咽了口唾沫,“一共收上来三十八两六钱。没人闹事,大家都说……谢大小姐赏饭吃,这钱交得心甘情愿。” 许清欢看着那箱钱,胸口一阵起伏。 三十多两。 对于半死不活的县城集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这帮商贩以前半个月都赚不到的纯利。 可对她来说,这是耻辱! 竟然只有这么点!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 【叮!】 脑海中,那道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许清欢眼前一黑,无力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出去……” 街对面。 萧景琰看着李胜捧着钱箱出来的背影,眼神愈发炽热。 “敛财而不伤民,取之有道,驭人无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语气坚定:“这等理财鬼才,若能入主户部,大乾国库……有救了!” 第18章 黑金压顶 那箱碎银子摆在桌上。 三百四十两。 许清欢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系统面板说明书。那上面红字闪烁,五十万两的数字大得刺眼。贪污,挪用公款,限时一月,资金自筹。 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县衙账房比她的脸还干净。许家那点家底早就被她换成了粮食和路基。现在要她去哪儿变出五十万两现银来贪污?去抢吗? 抢都不够。 许清欢在屋里转了两圈。外头的更漏响了三下。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好不容易把民望刷下来一点,把钱败光了,结果系统反手给她扔下来一座更大的山。 这哪是为富不仁,这是逼良为娼。 没睡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大小姐!出事了!” 李胜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像是天塌了。 许清欢翻身坐起,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下。出事好。最好是牛首山塌了,或者是流民造反了。只要出了乱子,这五十万两的任务没准能算作不可抗力延期。 她披上衣服拉开门。李胜跪在门口,满头是汗,手里还抓着一块断成两截的木柄。 “大小姐,牛首山那边停工了。”李胜把头磕在地上,“那个‘摘星楼’的地基刚挖下去不到两丈,就碰上了硬茬子。工匠们的锄头断了好几把,说是挖到了……挖到了山神骨。” 许清欢眼睛亮了。 山神骨。封建迷信。这就意味着工程得停,钱得继续花,还没法验收。 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备车。”许清欢理了理衣领,脸上那种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去给人添堵的兴奋,“我去看看这山神骨到底有多硬。” 马车驶出县衙,拐上了通往城西的大道。 车轮碾过那层灰白色的路面。没有颠簸。没有泥泞。马车跑得飞快,车厢里的茶水甚至没洒出一滴。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感受着这令人发指的平稳,心里一阵骂娘。 这路修得太好了。灰粉拌铁条,再加上那种该死的化学反应,这哪是废路,这是高速公路。那帮流民走在这上面,别说受罪,简直就是在享受。 败笔。 这是她败家生涯里最大的败笔。 马车停在山顶。 风很大,吹得许清欢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眼前是个巨大的土坑。几百个流民和工匠跪在坑边,谁也不敢抬头。老李头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把断了柄的锄头,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大小姐恕罪……”老李头声音发颤,“这地底下全是黑石头,硬得不像话,火烧不裂,水泼不进。大家都说这是动了山神的骨头,要是再挖下去,怕是要遭天谴啊。” 许清欢没理他。 她走到坑边。 坑底已经被清理出来了。黑黝黝的一片,连绵不绝。那种黑色不是泥土的黑,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许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跳下坑。靴底踩在那层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弯腰捡起一块刚才被锄头崩下来的碎石。入手沉甸甸的,坠手。表面粗糙,断面有金属光泽。她拿另一块石头在上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褐色的痕迹。 赤铁矿。 品位极高,露天开采,储量不知几何。 许清欢捏着那块石头,手有点抖。 这哪是山神骨。 这是钱。 这是大乾律法里明令禁止私采、一定要收归国有的战略物资。 她脑子里那个关于贪污的死结突然开了。 县衙没钱,但这山里有钱。 这是官府的地。这矿就是官矿。只要她把这矿挖出来,偷偷卖给黑市,或者哪怕是卖给朝廷的军械司,那换回来的银子就是公款。 然后她再把这笔公款揣进自己兜里。 私采国矿,倒卖物资,贪污巨款。 这一条龙下来,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五百万两也挡不住。这不仅能完成任务,这简直就是在把牢底坐穿的道路上狂奔。 完美。 许清欢猛地站直身子。她看着手里那块黑石头,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山顶回荡,听得跪在地上的众人毛骨悚然。 “李胜。” 许清欢转过身,把那块矿石抛给李胜。 李胜慌忙接住,差点砸了脚。 “封山。”许清欢指着那个坑,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贪婪,“把这里的路口全给我堵上。从今天起,这就不是什么摘星楼工地了。” 她环视那一圈跪在地上的流民。 “这是许家的矿场。” 流民们愣住了。老李头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山神骨。”许清欢一脚踢在那块黑岩石上,“这是铁!是钱!给我挖!把这层皮都给我扒了!谁敢停手,我就把他填进这坑里给山神当祭品!” “谁要是敢把这消息漏出去半个字……”许清欢眯起眼,做出最凶狠的表情,“我就让他永远留在这山上。” “挖出来的石头,一斤我也要!互相盯着点,谁要是敢私藏,或者谁举报有人偷懒,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数字像个炸雷,把那种关于鬼神的恐惧炸得粉碎。 流民们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狂热。他们不知道私采铁矿是要杀头的,他们只知道这就是那种能换钱的石头,而且大小姐要收。 “挖!” 那个独臂汉子第一个跳起来,抓起铁锹就往坑里冲。 “给大小姐挖钱!” 场面瞬间失控。锄头、铁锹、甚至徒手。几百号人扑在那层黑岩石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彻山谷。 许清欢站在坑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觉得自己离那个十亿退休金又近了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反派。 这才是真正的窃国大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许有德是被师爷搀着上来的。他这把老骨头平时连县衙后院都懒得逛,今天听说闺女在牛首山挖出了了不得的东西,硬是一口气爬了几百级台阶。 他站在山顶,扶着膝盖喘气。 视线越过许清欢的肩膀,落在那个巨大的土坑里。 黑色的岩石。疯狂挖掘的流民。堆积如山的矿石。 许有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铁矿。 身为朝廷命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兵部的命根子,是能打造兵器甲胄的违禁品。在如今这个藩镇割据、边关不稳的局势下,谁手里有铁,谁就有话语权。 他哆嗦着手,指着那坑底。 “这……这……” 许有德猛地转头,看向许清欢。 少女站在风里,红衣如火。她正指挥着李胜把那些刚挖出来的矿石装车,嘴里喊着“快点运走”、“别让人看见”。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许有德的视线又落在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上。 平整。坚硬。宽阔。 刚才上山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闺女非要花大价钱买灰粉和铁条来修路,还非要修得这么硬。现在他全明白了。 普通的土路根本承受不住运矿车的重量。几万斤的矿石压上去,路基几天就烂了。 只有这种加了料的神路,才能源源不断地把这些黑金运下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许有德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以为闺女是在败家,是在修园子看风景。哪怕是修路安置流民,他也只看到了平乱这一层。 可这丫头早就知道这里有矿! 她买灰粉,是为了掩饰矿渣。她买铁条,是为了加固运矿通道。她招流民,是因为这帮人身家清白好控制。她甚至还要盖个什么“摘星楼”当幌子,把这片矿区圈起来。 这哪里是十七岁的少女。 这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妖孽。 “爹。” 许清欢回头看见了许有德。她心里虚了一下。毕竟私采铁矿这种事,要是被这个贪生怕死的老爹知道了,肯定得拦着。 她得编个瞎话。 “这……这就是点黑石头。”许清欢挡在许有德面前,眼神游移,“我看着挺好看的,打算挖点回去垒假山。” 许有德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拙劣的掩饰。 垒假山?几万吨的铁矿石垒假山? 这就是大智若愚。这就是深藏不露。 许有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震惊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爹都懂”的表情。他拍了拍许清欢的肩膀,手掌用力,带着一种父女同心的沉重。 “好看。” 许有德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确实好看。这石头黑得发亮,是个好东西。多挖点。别让外人看见,这东西……只能咱家自己赏玩。” 许清欢愣了一下。 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就信了? “对。”许清欢赶紧顺坡下驴,“咱家自己玩。我让李胜趁夜里运,不走漏风声。” “好。”许有德眼眶有点湿润。 闺女长大了。不仅会搞钱,还会搞战备了。有了这座矿,有了这条路,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胜。”许有德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官威。 正在搬石头的李胜赶紧跑过来。 “传我的令。”许有德指着下山的路口,“调县衙的三班衙役过来。把这牛首山给我围了。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就说……大小姐在这儿修楼,不喜欢被人打扰。” 李胜看了一眼大小姐,又看了一眼老爷。 得。 这父女俩想到一块去了。这是要关门发大财啊。 “得令!” 山风呼啸。 许清欢看着那一车车装满的矿石,脑子里全是五十万两银子到账的提示音。 许有德看着那一车车装满的矿石,脑子里全是许家屹立不倒、权倾朝野的画面。 父女俩站在坑边,对着同一堆石头,笑得一样贪婪,一样欣慰。 第19章 铁骨埋田 这堆黑石头不仅是钱,还是催命符。 许清欢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块赤铁矿被她盘得滚热。私采铁矿在大乾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是直接把这些原矿拉出去卖,一旦被查获,许家上下几百口人就得整整齐齐去菜市口排队。 系统要的是贪污,不是造反。 要把这东西变成合法的银子,得过一道手。把石头烧成水,把水铸成器,只要成了不起眼的物件,混进黑市里,神仙也查不出来这铁是从哪座山上挖出来的。 “李胜。”许清欢把矿石扔回桌案。 李胜刚从山上跑下来,两腿还打着摆子。 “去贴告示。”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方圆百里所有的铁匠都给我找来。告诉他们,许家招工,工钱是外面的五倍。只要手艺好,我给十倍。连学徒我都要。” 李胜愣住。全县的铁匠加起来也有百十号人,要是再算上周边的,这笔开销是个无底洞。 “大小姐,咱们这是要开兵器局吗?”李胜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闭嘴。”许清欢瞪他,“谁说我要造兵器?我要造农具。” “农具?” “锄头,镰刀,犁铧。”许清欢报出一串名字,“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不许造。哪怕是一把菜刀,谁敢打出来,我就剁了他的手。” 李胜脑子转不过弯。花十倍工钱请大师傅,就为了打锄头? 许清欢看他那副蠢样就来气。 兵器扎眼,农具不扎眼。这年头兵荒马乱,粮食是命,农具就是生钱的家伙。周边的农户缺这个,黑市上这东西流通快,不记名,给钱就拿货。几万把锄头撒出去,换回来的就是几十万两白银的流水,这笔钱只要不入公账,那就是她完成贪污任务的业绩。 最重要的是,这么干费钱。 高薪养铁匠,是为了垄断。她要把这附近能打铁的人全圈在牛首山上,让别的铁铺开不了张。这叫恶性竞争,是败家子的基本素养。 “还要买炭。”许清欢接着吩咐,“别买那些烟熏火燎的柴炭,掉价。去买无烟煤,要那种烧起来没味儿、火力最旺的。有多少要多少。” 李胜咽了口唾沫。用烧茶取暖的精煤来炼铁?这一锤子下去,成本比铁都贵。 “还不去?”许清欢抄起茶盏作势要砸。 李胜抱头鼠窜。 门帘一挑,许有德走了进来。 这老头步子迈得稳,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深沉。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特别是那句“只造农具”,听得他热血沸腾。 “乖囡。”许有德坐到许清欢对面,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这招‘寓兵于农’,你是从哪本古籍上看来的?” 许清欢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出来。 “什么兵?” “别装了。”许有德指了指门外,“锄头厚重,加上长柄就是重步兵的破甲锥。镰刀开刃,那是钩镰枪的头。犁铧熔了,能铸盾牌。你这是在屯田。” 许有德越说越激动,核桃盘得咔咔响。 “平时让流民拿着这些东西种地,掩人耳目。一旦起事,这几万把农具就是几万件兵器。高,实在是高。” 许清欢张了张嘴。 她看着亲爹那张写满“我懂你野心”的脸,决定闭嘴。解释不通。在贪官眼里,就没有亏本买卖,只有还没看懂的长远投资。 “爹说是就是吧。”许清欢摆烂,“您记得帮我把这批货的路引搞定。” “放心。”许有德拍胸脯,“爹这就去给那个姓李的通判上眼药,让他没空盯着城西。” 三天后。牛首山后山。 几十座土法高炉像是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立在荒地上。 许清欢站在刚搭好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黑压压的人头。李胜办事效率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十里八乡的铁匠不管是跛子还是瞎子,只要能抡锤的都来了。 加上那几千流民,这就不是个工地,是个吞金兽。 许清欢很满意。 系统面板上的资金正在以一个喜人的速度往下跌。买煤,发工钱,盖炉子,每一项都是大出血。 “这棚子不行。”许清欢指着那些用茅草搭起来的工棚,“风一吹就透,把我的铁匠冻坏了怎么办?他们可是我的摇钱树。” 李胜正拿着账本心疼,听见这话脸都绿了:“大小姐,这都要入夏了……” “入夏怎么了?夏天没风吗?”许清欢强词夺理,“去买油毡。要那种加厚的,把所有的顶都给我换了。还有,跟食堂说,以后别老是熬白菜汤,顿顿都要有肉。我不差这点钱,我要让他们吃得比地主还好。” 李胜手里的笔吧嗒掉在地上。 给流民和铁匠铺油毡顶?还要顿顿吃肉?这哪是来干活的,这是来当大爷的。 但这命令必须执行。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 角落里,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年正背着个干瘪的老太太,站在招工的告示前。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肉”字。 旁边有人在念:“日结一百文,管饭,有肉。” 少年叫狗剩。他在地主家做了一年长工,到头来只拿回来两袋发霉的谷子。娘病了,没钱抓药,只能等死。 这一百文,在他眼里不是钱,是命。 他把老娘放在树荫下,转身挤进报名的人堆里。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这只是个梦。 许清欢不知道有个叫狗剩的在下面发抖。 她正盯着第一炉出水的铁水发愁。 那红得发白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紧。无烟煤的火力太猛,加上这矿石品位高得吓人,流出来的铁水纯净得甚至不需要怎么撇渣。 几个老铁匠围在模具边上,激动得胡子乱颤。 “好铁!”领头的王铁匠一锤子敲在冷却的犁铧上,声音清脆悠长,余音绕梁,“这是精钢啊!大小姐,这东西要是打成刀……” “闭嘴。”许清欢打断他,“就是锄头。”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刚打好的锄头。沉,压手。刃口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蓝光。这玩意儿别说锄地,就是锄石头都不会卷刃。 败笔。 这是严重的质量过剩。 她是要造一批便宜货去黑市换钱,这种能传三代的锄头要是卖出去,那帮农户买了这一把,这辈子都不用再买第二把了。这叫自断销路。 “太硬了。”许清欢嫌弃地把锄头扔回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下回少放点煤,多掺点沙子。我要的是那种……那种……” 她想说那种用两天就坏的垃圾,但看着周围那一圈崇拜的眼神,这话没说出口。 “那种什么?”王铁匠捧着手在那等着受教。 “算了。”许清欢烦躁地挥手,“就这样吧。这批货多少钱一把?” 李胜凑过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算上人工、煤炭、伙食,这一把锄头的成本大概是一两三钱银子。” 一把锄头一两多银子。这成本控制简直是灾难。 市面上的锄头才几百文。 “卖两百文。”许清欢面无表情地报价。 李胜的算盘珠子差点崩飞:“多少?!” “两百文。”许清欢理直气壮,“我要把这周围几个县的铁铺全挤垮。不管是张家铺子还是李家铺子,只要我这锄头一上市,他们就得关门。” 这叫倾销。 这叫用许家的家底去补贴市场。每卖出一把锄头,许家就得亏一两银子。这几万把要是都卖出去,那亏空就是几万两。 李胜看着大小姐。他悟了。 这是在做善事啊。 大小姐是用自家的钱,给天下的农户造福。这种质量的神器,只卖白菜价,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慈悲。 “得令!”李胜这一声喊得带着哭腔,那是被感动的。 许清欢看他那副样子就头疼。这人怎么回事?亏钱还这么高兴? 夜色降临。 牛首山成了不夜城。几十座高炉喷吐着火舌,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海啸。 车队在山道上排成了长龙。一车车还带着余温的农具被运下山,直接送往早就联系好的黑市渠道。 许清欢站在山顶的风口,身上的大红斗篷被吹得狂舞。 她在算账。 这流水还是太慢。按照这个速度,那五十万两的贪污指标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完成。系统那个倒计时催命一样在脑子里响。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清欢回头。 那个叫狗剩的少年,正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刚领到的铜钱,绳子勒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百文。 真的给了一百文。 还吃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油水足得让他想哭。他娘喝了药铺抓来的药,已经睡稳了。 狗剩不敢靠太近。在他眼里,那个站在火光里的红衣少女不是人,是神仙。是那种画在庙里、受人香火的菩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敢出声,怕惊扰了神仙。 许清欢没注意这个蝼蚁。她的视线越过火光,落在不远处的许有德身上。 老头正拿着那把“失败品”锄头,在月光下比划。 许有德两根手指在锄头刃口上一弹。 铮—— 声音如龙吟。 “好刀。”许有德眯着眼,那表情就像是抚摸着情人的手,“藏锋于钝,大巧不工。这哪里是锄头,这是斩马刀的胚子。只要战事一起,这把锄头加上一根长杆,就是收割骑兵的死神。” 他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因为亏钱而皱眉的女儿。 目光里全是敬畏。 这闺女,已经在为天下大乱做准备了。她在布局,在用这种看似愚蠢的亏本生意,把兵器散落到民间,把人心聚拢到许家。 “快点。”许清欢冲着李胜喊,“再加十个炉子!这钱花得太慢了!” 她这一嗓子喊得焦急,喊得贪婪。 但在那些挥汗如雨的流民耳朵里,这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大小姐嫌慢,是因为想让更多人吃上饭。 “吼!” 几千条汉子齐声大吼,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圆了。 火光冲天。 许清欢看着那飞涨的产量,和那个依然坚挺的系统任务进度条,觉得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但究竟错在哪儿,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牛首山的夜,比白天还烫。 第20章 买命钱 回春堂的柜台很高,狗剩踮着脚,把怀里那一串铜钱拍在黑漆桌面上。 铜钱上沾着泥,还带着他在怀里焐出来的热气。 伙计原本正拿着鸡毛掸子赶苍蝇,眼皮耷拉着,看见这只满是冻疮的手,本想挥着掸子把人赶出去,视线却被那一串沉甸甸的铜子儿勾住了。 一百文。 在这桃源县,这笔钱能买三斗陈米,也能买一条命。 “抓药。”狗剩声音发哑,把那张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要好的。不用甘草凑数,要真的当归。” 伙计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那串钱,脸上的嫌弃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麻利。 称重,包纸,扎绳。 药包递出来的时候,带着股苦涩的好闻味道。 狗剩抓过药包,转身就跑。那只破草鞋跑丢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 破败的土屋里,黑漆漆的药汤灌进老娘嘴里。半个时辰后,那个总是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的干瘪身子,终于平稳下来,呼吸声轻了。 狗剩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剩下的二十三文钱。 二十三文。 以前他在地主家做长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一半。 他看着手心里的铜板,铜板硌着肉,疼得真实。 那不是钱。那是他娘的命,是他在这个世道挺直腰杆做人的骨头。 “大小姐……”狗剩盯着牛首山的方向,把那把铜钱死死攥进拳头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条命,以后不姓狗,姓许。 …… 牛首山账房。 许清欢手里拿着本账册,眉头锁着。 太慢。 虽然那帮流民和铁匠没日没夜地干,虽然高炉里的火把天都烧红了,但这销赃的速度还是跟不上。 库房里堆满了锄头和镰刀,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某种蛰伏的兽群。 “李胜。”许清欢把账册扔回桌上,“备车。让人把这批货拉出去。” 李胜正埋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大小姐,咱县里的铺子都铺满了。王记铁铺昨儿个来退货,说是一把都没卖出去,咱这锄头太硬,没人买新的。” “谁让你在桃源县卖了?”许清欢指了指墙上的舆图,“往外拉。清河县,长丰县。这几个县都是产粮大县,现在正是春耕备货的时候。” 她伸出三根手指。 “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李胜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三成?”李胜声音劈叉,“大小姐,咱这本来就是亏本卖,再降三成,那就是赔钱赚吆喝,连运费都折进去了!” “我就是要赔钱。”许清欢理直气壮,“库房里的东西堆着就是石头,换成银子才是钱。我要的是流水,是现银。” 只有把这些东西变成了银子,她才能操作那个贪污流程。 “还有。”许清欢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从今儿起,账本做两套。” 李胜心里咯噔一下。 做假账。这是商户的大忌,也是掉脑袋的买卖。 “一套给官府看。”许清欢面无表情,“就写咱炼铁废品率高,人工贵,入不敷出,亏损严重。每个月给我做出一万两的亏空来。” “另一套……”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私章,拍在桌上,“记实账。每一笔卖出去的钱,别入公账,直接送到我房里。我要现银。” 这就是贪污。 把国有的矿,用许家的钱炼出来,低价卖给百姓,换回来的钱不入账,直接进她许清欢的腰包。 这流程简直完美。 既亏空了公款(虽然是她自己垫的),又私吞了巨款(虽然是卖废铁得来的),还能因低价倾销扰乱市场,坐实恶霸名声。 一箭三雕。 “去办。”许清欢挥手。 李胜捡起笔,手有点抖。他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贪婪的脸,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 亏本倾销,那是为了惠及邻县百姓。 做假账,那是为了藏富于民,不让朝廷那些贪官把许家的家底通过税收刮走。 大小姐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 清河县集市。 原本是赶集的日子,最热闹的地段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辆大车一字排开,车上的苫布掀开,露出一排排黑黝黝的农具。 并没有叫卖声。 一块木牌立在车前:许氏精工,锄头二百文,镰刀八十文。 这个价格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清河县最大的铁铺掌柜姓赵,此刻正带着七八个学徒,手里拎着打铁的锤子,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 “哪来的野路子!”赵掌柜一脚踢翻了车前的木牌,“二百文?你这是砸行市!懂不懂规矩?” 二百文,连买铁料都不够。这分明是来抢饭碗的。 负责押车的不是李胜,是刘二麻子。 这几个月在牛首山吃得好,练得狠,刘二麻子身上的流氓气少了,多了一股子兵痞的横劲。他穿着那身黑色的城管号服,腰里别着根包铁的短棍。 “规矩?”刘二麻子捡起那块木牌,拍了拍上面的土,“许家的规矩,就是便宜。” “便宜没好货!”赵掌柜冷笑,从自家摊子上抄起一把锄头,“乡亲们别被骗了!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怕是用生铁渣子凑活的,磕着石头就断!” 周围的农户一阵骚动。二百文确实太便宜了,便宜得让人不敢信。 刘二麻子没废话。 他转身从车上抽出一把“许氏锄头”。 黑色的锄身,刃口泛着冷光。那是用高品位赤铁矿加无烟煤炼出来的,又掺了所谓的“废料”合金。 “试试?”刘二麻子把锄头递过去。 赵掌柜也是个练家子,抡起自家的锄头,照着刘二麻子手里的家伙狠狠磕过去。他是想把这外乡人的家什磕出个缺口,好让这帮人滚蛋。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赵掌柜手里的锄头崩了个大口子,豁口卷曲,废了。 而刘二麻子手里那把黑锄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死寂。 赵掌柜看着手里的废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铁!”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人群疯了。 “给我来一把!” “我要两把镰刀!” “别挤!这是我们清河县的地界!” 农户们挥舞着手里的铜钱,潮水一样涌向那几辆大车。那是能传家的好铁,还是白菜价,不买就是傻子。 赵掌柜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锤子都掉了。他看着这场面,知道这清河县的铁行,从今天起变天了。 刘二麻子站在车辕上,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让人收钱。 铜钱雨点一样落进箱子里。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农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小姐说得对,只要东西够硬,只要价格够低,这世上就没有攻不下来的城。 …… 牛首山。午时。 几千号流民蹲在路边的空地上吃饭。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棉布短打,那是许清欢嫌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丢许家的脸,强行发的。深蓝色的布料,针脚细密,里面絮了足斤的新棉花。 碗里是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盖在白米饭上。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帮吃得满嘴流油的“苦力”。 她很不爽。 这就是她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流民?一个个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被压榨的样子?这要是让系统判定,肯定又是那个该死的“幸福感爆棚”。 不行。得给他们上点眼药。得让他们知道谁是主子,谁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都给我停下!”许清欢抓起那个铁皮喇叭,声音尖利。 几千人瞬间放下碗筷,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那是这几个月军事化管理练出来的本能。 几千双眼睛盯着她。没有恐惧,全是狂热。 这眼神让许清欢更烦躁了。 “吃得挺香啊?”许清欢冷笑,“知道这肉是谁给的吗?知道这衣服是谁买的吗?” 没人说话,但那种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给我听好了!”许清欢提高了嗓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恶霸,“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我要买断你们的命!” 她指着脚下的黑土地。 “拿了许家的钱,这命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了。我让你们挖山,你们就得挖山。我让你们去填坑,你们就得去填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要你们去死,你们也得给我去死!” 这话说得够狠,够绝,够反派。 许清欢说完,等着看他们脸上的恐惧,等着听那一声声求饶。只要有一丝怨恨,她这恶人值就算刷到了。 风吹过山岗,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独臂汉子往前跨了一步。 “大小姐!”汉子吼了一声,嗓门大得震耳朵,“您给了俺们活路!这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您要俺们死,俺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愿为大小姐效死!” 几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把山顶的云都震散了。 有人跪下了,接着是一片。 那是绝对的臣服,绝对的忠诚。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这一百文钱,这一顿肉,这一身新衣裳,就是天大的恩情。别说卖命,就是把全家老小都搭上,那也是报恩。 许清欢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喇叭,僵住了。 许清欢手一松,喇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又砸手里了。 我是要恐吓你们啊!我是要当剥削者啊!你们这么视死如归干什么?这反派还怎么当? 她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写满“随时准备为您牺牲”的脸,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二十万两。 加上之前卖农具回笼的资金,她现在手里的钱不仅没少,反而翻倍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小姐?”李胜凑过来,一脸崇拜,“您这一番话,算是把军心彻底稳住了。这帮人现在就是许家的死士,指哪打哪。” 许清欢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李胜。” “小的在。” “招人。”许清欢咬着后槽牙,“给我继续招人。不管是哪个县的流民,只要是活的,全给我拉来。几千人花不完这钱,我就养几万人。” 我就不信了。 就算把这牛首山挖空了,我也要把这该死的钱败光。 “得令!”李胜答应得震天响,转身就跑去安排。 大小姐又要扩大规模了!这是要收尽附近流民,图谋菩萨大业啊! 第21章 黄金策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清欢靠在车厢软垫上,手里那本账册已经被捏出了褶皱。牛首山的流民太听话,听话得让她绝望。那帮人不仅不恨她,反而把她供上了神坛。每卖出一把锄头,每发下去一碗红烧肉,那个该死的系统进度条就往回缩一截。 钱越花越多,名声越来越好。再这么下去,别说流放,她甚至能混个青史留名。 车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是一股冲鼻的酸臭味。那味道极具穿透力,隔着厚重的帘子也能把人熏得头晕。 许清欢皱眉。李胜坐在车辕上,正拿袖子捂着口鼻:“大小姐,前面是西市。这地界脏,咱绕道?” “停。” 许清欢非但没让绕道,反而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帘子。 热浪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西市是桃源县最底层百姓讨生活的地方,也是整个县城最藏污纳垢的所在。街道两旁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黑绿色的脏水溢出来,在大街上横流。苍蝇成群结队,轰鸣声比人声还大。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对着墙根解裤腰带。旁边卖炊饼的摊贩视若无睹,只是木然地挥手赶苍蝇。 路过的行人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就在这一地污秽里若无其事地踩过去。 “真脏啊。”李胜在外面感叹,声音里透着嫌弃。 许清欢盯着墙根那几个正在方便的汉子。 那几个人脸上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麻木。在这不需要体面的地方,廉耻是最没用的东西。随地便溺,污秽横流,这就是桃源县的现状。 许清欢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一种诡异的兴奋感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脏? 不,这是金矿。 这是绝佳的恶心人的机会。 只要是个活人,就得吃喝拉撒。吃喝可以忍,拉撒忍不了。控制了粮食顶多被骂奸商,要是控制了全县人的屁股…… 许清欢放下帘子,把那股恶臭关在外面。她嘴角那个刻薄的弧度终于真心地挂了上去。 “回府。” 声音轻快。 李胜甩了一鞭子,马车提速。他不知道车厢里的大小姐此刻正在盘算一个足以让全城人发疯的绝户计。 …… 县衙后堂。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毛,漫不经心地转着。 李胜站在下首,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大小姐这副表情他太熟了,上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牛首山多了几千个挖矿的疯子。 “李胜。”许清欢把鸡毛扔在桌上,“咱们县城里,公用的茅房有多少?” 李胜愣住。他是个体面的管家,平时管的是账房银钱,哪会去关心茅房这种下九流的事。 “大概……东西南北四市加起来,总有个百十来间吧。”李胜硬着头皮估算,“大都是官府早年间修的,也没人管,早就塌的塌,漏的漏。” “没人管就好。”许清欢身子前倾,“去,让人裁纸。写封条。” “封条?” “对。把全城所有的茅房,不管是好的坏的,有顶的没顶的,全给我封了。”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不容置疑,“派人把守。从今天起,桃源县寸土不许染黄。” 李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封茅房?这算哪门子政令? “大小姐,这……这恐怕不妥吧?百姓内急,那是天大的事……” “急就给钱。”许清欢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一文钱一次。包月二十文。给钱,我就让他进去舒舒服服地解决。不给钱,就给我憋着。” 这是赤裸裸的抢劫。比抢劫还恶劣。抢劫还要看对方有没有钱,这一招是看对方有没有屎。 “还有。”许清欢补充,“在街上随地解决的,抓到一个罚十文。没钱交罚款?那就抓去牛首山挖矿抵债,挖够十文钱再放人。” 李胜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要是实行下去,桃源县的百姓能把许家的祖坟骂冒烟。这不是为了赚钱,一文钱一次能赚几个子儿?这是纯粹的为了折腾人,为了把全城百姓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大小姐……这得要人手啊。”李胜试图挣扎一下,“咱府里的家丁护院,哪怕是刘二麻子那种浑人,恐怕也不愿意去干看茅房这种差事。这说出去……” 太丢人了。让五大三粗的汉子去守茅房收钱,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许清欢早就想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许府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流水,锦鲤摆尾。 “谁让你用府里的人了?”许清欢冷笑,“去流民营。” 李胜松了口气。流民好啊,给口饭吃什么都干。 “别找那帮身强力壮的。”许清欢转过身,目光越过李胜,看向虚空,“我要废人。” “废人?” “断手断脚的,生了烂疮没人敢靠近的,得了痨病喘不上气的,老得走不动路的。”许清欢一字一顿,“那种在流民堆里都被人嫌弃,只能等死的人。我要那种人。” 李胜打了个寒颤。 大小姐这是要组建一支“厉鬼军”啊。 “给他们发衣服。”许清欢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个圈,“黄色的号服。胸口画个圈,背上写个‘夜香’。每个人发一把大粪勺,一个木桶。” 她把笔一扔,墨汁溅在纸上,黑得刺眼。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许家的‘夜香司’。这全城的屎尿屁,都归他们管。谁敢随地大小便,不用客气,直接拿粪勺往脸上招呼。我有许家给他们撑腰,我看谁敢还手。” 许清欢说完,感觉心里那口郁气彻底散了。 想想看,全城的体面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商贾、甚至是官吏,内急的时候不得不向一群浑身恶臭、残肢断臂的废人低头,乖乖掏出一文钱买个方便。 那种屈辱感。那种恨意。 这次要是还不被骂成千古奸臣,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去办。”许清欢挥手。 李胜捧着那张画着圈的纸,手有点抖。他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野心的脸,突然觉得,这桃源县的天,怕是要变成黄色的了。 …… 城外流民营。 这里是被牛首山筛选下来的人。 牛首山只收能干活的,哪怕是老人孩子,只要手脚利索也能混口饭吃。但这里的人,是被彻底遗弃的渣滓。 烂疮流脓的乞丐蜷缩在草席里,苍蝇在伤口上产卵。断了腿的汉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天空,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这里没有希望,只有腐烂的味道。 李胜带着几个家丁,用帕子捂着口鼻走进来。他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对大小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只有大小姐那种狠人,才能想到利用这些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都听着!” 家丁敲响了铜锣。 草席上那些原本等死的“尸体”动了动。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看过来。 “许家招工!”李胜不想在这地方多待,语速极快,“只要是活气儿的,不管你是瘸了还是瞎了,只要能拿得动勺子,都要!” 没人动。 这种话听着像是个笑话。谁会要他们这种废物? “管饭!”李胜吼了一嗓子,“一天两顿干的!发新衣服!一个月还给三百文工钱!” 三百文。 这数字如某种咒语。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用手撑着地,一点点往前爬。他爬过烂泥,爬过同伴的尸体,爬到李胜脚边。 “老爷……”汉子声音嘶哑,“俺……俺没腿,但俺手有劲。俺能干。” 李胜低头看着他。那双满是泥垢的手死死抓着他的靴子,指节发白。 “行。”李胜指了指身后的大车,“上车。” 有人带头,死气沉沉的营地一下就炸了。 那些原本连翻身都费劲的人,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哭爹喊娘地往这边涌。瞎子摸索着路,哑巴啊啊大叫,浑身长疮的人推开挡路者。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濒死的野狗,看见了最后一块骨头。 李胜看着这群疯狂的废人,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大小姐说这是羞辱。 但这帮人哪怕是去掏粪,哪怕是去干这世上最脏最贱的活,此时此刻眼里的光,却比金子还亮。 一个时辰后。 五百个“废人”换上了黄色的号服。那布料很粗,但很新,结实。胸口那个黑色的圆圈像是个靶子,也像是个勋章。 许清欢没去现场。她嫌臭。 但她坐在衙门后堂,听着李胜的汇报,很满意。 “都安排好了?” “是。”李胜垂着头,“按照您的吩咐,全城一百二十四个公用茅厕,全都派了人把守。封条贴上了,收费的箱子也摆上了。” “那些人呢?” “都上岗了。”李胜顿了顿,“他们……很卖力。有个断臂的,为了抢个闹市区的茅房位子,差点跟人打起来。他们说,这是官差,是大小姐给的脸面,谁要是敢逃票,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许清欢笑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底层互害,恶狗咬人。这帮废人为了保住这口饭,会变成最凶狠的看门狗。 “很好。”许清欢站起身,“这叫‘夜香司’。我就是这夜香司的头儿。” 她走到那张桃源县的舆图前,手指在西市的位置重重一戳。 “从今天起,不管是赵家的米铺,还是王家的绸缎庄,甚至是衙门里的皂隶。只要他们想拉屎,就得给我许家交钱。” “这就是规矩。” 李胜看着那个背影。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许清欢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哪里是什么夜香女王。 那分明是个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第22章 点秽成金 茶楼底下的骂声很响亮,隔着两层木板都能听见有人在问候许家祖宗十八代。 许清欢手里捏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她这两个月来听过最顺耳的曲子。 许有德在县衙后堂急得转圈,生怕这汹涌的民意把许家的大门给冲垮了。 许清欢不急。 她甚至觉得这火候还不够旺,得再添把柴。 楼下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城西有名的泼皮赖三,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怕看见墙上贴着许家的封条,照样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 赖三刚要把闸门拉开,几个穿着黄号服的人影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不是家丁,不是护院,是一群缺胳膊断腿的残废。 领头的是刘二麻子,手里拎着根包铁的短棍,脸上横肉抖动。 赖三被吓得一激灵,刚出来的尿意生生憋了回去。 “干什么?”赖三提着裤子虚张声势,“老子撒尿也犯法?” 刘二麻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夜香司的“废人”也没动手,就这么围成一圈,死死盯着赖三的下三路。 有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赖三,比看得见还渗人。 赖三想跑,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刘二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放在地上。 “拉。”刘二麻子声音不大,“大小姐说了,不想去茅房也行。就在这拉,拉完了自己捧着去城外埋了,我就不罚你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赖三脸皮再厚,也没法在一群残废和半个县城人的注视下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羞辱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我……我去茅房!”赖三崩溃了,掏出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撒,“我给钱还不行吗!” 刘二麻子一脚踩住那堆铜钱,指了指巷口的收费茅房。 赖三夹着腿,狼狈地冲进那个挂着“许氏净所”牌子的木屋。 许清欢在楼上把瓜子壳扔进盘子里。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让这帮刁民觉得受辱,觉得许家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换钱,这恶名就算是坐实了。 这种变态的敛财手段,足够让她在史书的奸臣传里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对劲。 过了两天,茶楼的老板亲自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上来,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许小姐,您这招真是神了。”老板指着窗外,“您看看这街面。” 许清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长街,现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青石板缝里的那些陈年污垢,都被那群闲不住的夜香司成员拿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槐花的清香。 街道两边的铺面生意爆好。 以前大家走路都得踮着脚,生怕踩到地雷,谁有心思逛街?现在路平了,地净了,大家才愿意在街上多待一会儿。 许清欢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她要的是怨声载道,不是歌舞升平。 正发愣,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赵员外带着几个乡绅,捧着一面锦旗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那锦旗上绣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荡涤尘埃。 “许小姐大义!”赵员外把锦旗往许清欢面前一送,“老朽在这桃源县住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爽的街道。这是造福桑梓的大功德啊!” 许清欢看着那面锦旗,只觉得那上面的金线刺得眼睛疼。 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她是来恶心人的,怎么变成搞创卫了? “拿走。”许清欢把头扭到一边,“我做这些是为了收钱,不是为了听你们拍马屁。” 赵员外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我懂,这是大恩不言谢”的表情。 “是是是,收钱,收钱。”赵员外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几家商户凑的,算是给夜香司兄弟们的茶水钱。以后这街面的卫生,还得仰仗许小姐。” 许清欢看着那叠银票,感觉胸口有点堵。 她想把钱扔出去,告诉这帮人她不缺钱,她缺的是骂名。 但李胜那个没眼力见的已经把钱收进了怀里。 “大小姐放心。”李胜笑得合不拢嘴,“这笔钱入了账,咱们夜香司下个月又能给那帮残废发新衣裳了。” 许清欢不想说话。 她起身下楼,决定去城外看看。 城里这帮有钱人脑子有问题,城外的农户应该还是恨她的吧?毕竟她可是垄断了所有的肥料来源。 刚出城门,就看见城西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几百个农户手里拿着扁担、粪桶,正跟夜香司的人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许清欢心里一喜。 终于打起来了。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百姓不堪其辱,聚众闹事,反抗许家的暴政。 “住手!”许清欢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谁在闹事?给我狠狠地打!” 那群农户听到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 许清欢等着看他们愤怒的眼神。 结果看到了一张张焦急、渴望,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脸。 “许小姐!”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您了,行行好,卖给俺吧!俺家地里的庄稼都快黄了,就等着这一口金汁救命呢!” 许清欢愣住。 卖什么? 李胜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个账本。 “大小姐,场面实在控制不住。”李胜擦了一把汗,“这帮农户听说咱们把全城的夜香都集中起来发酵处理了,非要来买。说是咱们家的肥力足,不掺水。” 在古代,人畜粪便是唯一的肥料来源,那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俗称“金汁”。 以前各家各户都自己留着浇地,城里的粪便也是被各路粪霸把持着。 许清欢这一手垄断,虽然初衷是为了恶心人,但客观上却建立了一个大型的有机肥处理中心。 经过集中发酵处理的肥料,肥力确实比那些生粪要强得多。 “俺出三文钱一桶!”有个汉子举着铜板大喊,“谁也别跟俺抢!” “我出四文!”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了过去。 原本的械斗现场,瞬间变成了拍卖会。 许清欢看着这帮为了抢一桶屎而面红耳赤的农户,感觉世界观正在崩塌。 她搞这一出,是为了让人无处排泄,为了制造麻烦。 结果现在麻烦变成了资源,恶政变成了惠农,连屎都能变成钱? “都别抢!”李胜很有商业头脑地喊了一嗓子,“排队!都有!大小姐说了,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律两文钱一桶,谁也不许抬价!”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小姐仁义!” “活菩萨啊!连庄稼吃什么都替俺们想到了!” 许清欢站在原地,听着那铺天盖地的赞美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甚至没力气去骂李胜自作主张。 这钱赚得太脏了,也太快了。 夜里。 许清欢躺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账本就在手边。 这一波操作下来,除去给夜香司发工钱、买工具的成本,许家不仅没亏钱,反而因为收厕所费、罚款、卖肥料,净赚了三千多两银子。 更可怕的是名声。 现在全城都在传颂许家大小姐治污有方,是扫除污秽的神女。 她明明是个反派。 是个想要把全城百姓逼疯的恶毒女配。 怎么就成了环保大使? 脑海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响了一声。 许清欢心里一紧。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 【奖励判定:退休金追加八十万元。】 许清欢开心坐起来,动作太大,把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八十万。 加上之前的,她现在的退休金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那个回家的进度条,纹丝不动。 钱再多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流放,是抄家,是任务失败被遣返。 不是在这里当一个受人爱戴的土财主。 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干净得有些清冷。 许清欢走到窗前,看着这被她一手“治理”出来的桃源县。 太干净了。 许清欢把窗户狠狠关上。 哎,起码赚到了钱。不是嘛。 第23章 屎盆子扣下来,这次许家要满门抄斩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 桃源县城外五里的这片低洼荒地,如今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天灵盖发麻的味道。那不仅仅是臭,是一种混合了高温发酵、腐烂和迷之酸爽的“生化武器”。只要顺着风吸上一口,早饭就能在嗓子眼里转上三圈,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这就是许清欢那个“夜香司”的杰作——集中堆肥场。 李文成站在上风口,手里捏着一条浸透了陈醋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背后的官服已经被汗水糊在身上,腻得难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终于逮到了狐狸尾巴的兴奋。 “吴大夫。”李文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旁边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正哆嗦着腿,脸白得像刚刷了层腻子。他是回春堂的坐堂医,平日里把个平安脉还行,这会儿被通判大人硬拽到这“毒地”,魂都快吓飞了。 “草……草民在。” 李文成指着远处那几座黑压压、还冒着丝丝白气的土山,厉声问道:“你看那白气,是不是毒?” 那是堆肥高温发酵产生的正常热气,但在急于立功的李文成眼里,这就是送许家上西天的“罪证”。 吴大夫眯着老眼看了半天,那味道熏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在这个时代,人们坚信“大疫起于秽乱”,这种极度的恶臭,在古人眼里就等于瘟疫的前兆——瘴气。 “大人……”吴大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结结巴巴地背书,“古书有云,积秽生瘴。这……这气色发黄,味如腐尸,若是一直这么聚着不散,怕是……怕是要生大疫啊。” 李文成猛地一拍大腿,哪怕被臭味熏得反胃,也忍不住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大疫!” 李文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在他身后,那哪是粪堆啊,那是他通往京城六部的升官发财路! 许家完了。 垄断茅房、聚敛钱财,顶多算个奸商,皇上知道了也就是罚点钱。但若是在京畿重地制造瘟疫、蓄养毒气,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当晚,一封文采飞扬的奏折便通过急递送往了京师。 李文成不愧是进士出身,造谣全凭一张嘴,他在折子里写道:“许氏女心如蛇蝎,聚全城之秽于一地,名为积肥,实为炼蛊。毒气冲天,飞鸟不过,意图以瘟疫乱我大乾根基,其心可诛!” 这一招“带节奏”玩得极溜。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桃源县。 前两日,城外的农户还在为了抢购“金汁”打破头,把许清欢夸成“活菩萨”。但“好用”是一回事,“有毒”是另一回事。 李文成放出的流言极其歹毒——他没说这肥料不管用,他说的是:“这东西是用尸毒炼的,庄稼长得是快,但种出来的粮食人吃了就得死,全家暴毙!” 这一刀,精准砍在了老百姓的命门上。 恐惧迅速战胜了贪婪。舆论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听说了吗?那根本不是沤肥,是在养瘟神!” “怪不得那地方臭得邪乎,原来是毒气!我二大爷家邻居的狗路过那儿都吐了!” “太毒了!许家这是要把咱们全县人都毒死,好发死人财啊!” 恐慌在高温下迅速发酵,甚至盖过了那一坑粪便的臭味。 城里的“夜香司”成员瞬间倒了大霉。那些穿着黄号服的残疾人,原本走在街上还能挺直腰杆,现在只要一露面,就会被百姓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他们是“毒奴”、“许家的走狗”。 城外流民营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许清欢发下去的工钱不香了,红烧肉也不敢吃了。流民们捂着口鼻,看着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堆肥场,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 日头偏西,热浪依旧滚烫。 一队没有打仪仗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卷起黄土,直奔城外那处是非之地。 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他眉头锁死,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作响。 许清欢之前的“败家操作”虽然荒诞,但他总能看出背后的经济逻辑。可这次不一样,若是真弄出了瘟疫,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科学种田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世上没人敢拿瘟疫开玩笑。 “殿下,前面就是了。”身边的侍卫勒住马,脸色发青,“这味道……确实不对劲。” 不用侍卫提醒,萧景琰已经闻到了。 那股恶臭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灰绿色的尘埃,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让他心惊的是,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只见前方几百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脸上蒙着厚厚的白布,将那片堆肥场围得铁桶一般。几口大锅架在路口,里面煮着刺鼻的醋汤和艾草,烟雾缭绕,搞得像是什么大型驱魔现场。 李文成指着那一群被衙役驱赶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夜香司工人,声音悲愤至极,对着旁边的下属说道:“这些残废之人,便是许家用来试毒的‘药渣’!这方圆五里的草木都已经枯黄,飞鸟都不敢落下,这不是瘟疫是什么?” 其实草木枯黄是因为堆肥发酵烧根,飞鸟不落下纯粹是因为太臭。 但在这种集体恐慌的时刻,没人听得进科学道理。 李文成声泪俱下,奥斯卡影帝附体:“许有德父女狼子野心,借着夜香之名,行此断子绝孙之事。 若不立刻将这坑填了,将许家满门下狱,一旦风向转变,毒气入城,桃源县十万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了这话,吓得齐齐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哭出了声。 “抓了许家!” “填坑!必须填坑!”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是被李文成带了节奏、被恐惧逼疯了的人,正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 萧景琰远远地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心头一沉。 舆论已经失控,不管许清欢是不是冤枉的,眼下这个局,恐怕已经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伴着沉重的车轮声,从官道另一头横冲直撞而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没长眼啊!” 刘二麻子的破锣嗓子炸响全场。 一辆极其豪华、挂着许家徽记的马车硬生生冲破了人群,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停在了那几口煮醋的大锅前。 车帘掀开。 许清欢一身大红色的罗裙,手里摇着把团扇,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是一脸的“看傻子”的表情。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目光最后落在了正跪在地上一脸正气的李文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李大人,挺有情调啊。” 许清欢用团扇掩着鼻子,“大热天的,你在我家的金库门口煮醋……怎么着,是想给我这一坑的宝贝入个味儿吗?” 李文成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许清欢的手指都在抖,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许清欢,你炼制毒气、谋害百姓的罪证确凿!今天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第24章 请全城百姓吸一口纯正的氨气 李文成这一嗓子,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周围那群本来就吓得腿软的衙役,听到“拿下”二字,却没一个人敢动。 开玩笑,那马车旁边站着的是谁?是刘二麻子!那家伙手里拎着的包铁短棍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天打架留下的暗红印子,谁嫌命长了敢上去触霉头? 许清欢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听听,多美妙的指控——“炼制毒气”、“谋害百姓”、“死到临头”。这才是恶毒女配该有的排面啊!前几天那帮刁民追着喊“活菩萨”的时候,她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现在终于舒服了。 不过要是真被直接砍头了可不行。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动作——她冲着李文成翻了个白眼。 “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许清欢站起身,脚下的红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她指着那几座黑压压的粪山,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说这是毒?行啊,既然你这么懂,那我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毒给炼到底!” 李文成一愣,这妖女要干什么? 许清欢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堆肥料现在可是抢手货,要是真让李文成给查封了,官府转手一卖,许家还是赚钱,搞不好还能落个“虽然初衷是坏的但结果是好的”这种烂名声。 不行,得毁了它。 这东西现在之所以值钱,就是因为肥力足。要想让它变废,就得往里掺东西。掺什么最能破坏肥力?当然是那些没用的灰土和烂草! 而且,还得搞出点大动静,让这帮百姓彻底怕了她。 “李胜!” 许清欢一声娇喝。 正缩在马车后面发抖的李胜赶紧钻出来:“大……大小姐,小的在。” “去,把这周围能找到的干草、烂叶子,全都给我割来!还有,让人去牛首山,拉几十车烧透的草木灰过来!要热的,刚出炉的那种!” 李胜瞪大了眼睛:“大小姐,这……这是要干啥?那草木灰可是碱性大,倒进这金汁堆里,那是……” 他是想说,那是会起反应的,而且草木灰也不便宜啊! “闭嘴!”许清欢一脚踹在李胜屁股上,“让你去就去!我要把这堆东西彻底搅浑了!哪怕是一两银子,我也要让它烂在泥里!” 李胜不敢多嘴,只能咬牙去办。 许清欢站在车上,看着远处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心里冷笑。 怕了吧? 等会儿灰尘漫天,把这堆好不容易发酵出来的“金疙瘩”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土渣子,顺便呛得你们睁不开眼,看谁还敢说我是活菩萨! 李文成在旁边听得真切,虽然不懂什么是化学反应,但他听懂了“草木灰”和“搅浑”。 这女人疯了! 不到半个时辰,牛首山的流民推着独轮车,像是长龙一样赶到了。 车上装的全是刚从炼铁高炉底下掏出来的草木灰,有的甚至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子。旁边还有一堆刚割下来的枯草烂叶,堆得像小山一样。 日头正毒,空气本来就闷热得让人窒息。 “倒!” 许清欢手里的团扇猛地一挥。 几十个流民虽然害怕,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咬牙将那一车车滚烫的草木灰,连同大捆大捆的干草,一股脑地倾倒进了那几座巨大的粪山里。 “给我搅!狠狠地搅!”许清欢大喊。 下一刻,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滚烫的草木灰一接触到潮湿发酵的粪堆,瞬间就像是在油锅里溅入了冷水。 “嗤——!!!” 巨大的声响像是地底的恶鬼在尖叫。 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白烟,轰然腾起! 那不是普通的水蒸气,那是草木灰里的碱和粪便里的氮发生剧烈反应后,释放出的高浓度氨气! 这股白烟带着极高的温度,混合着灰尘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瞬间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然后在热浪的裹挟下,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原本只是臭,现在却是辣。 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就像是被人灌了一大口老陈醋又塞了一把朝天椒,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嗓子眼里更是像火烧一样疼。 “咳咳咳!我的眼睛!” “毒气!真的是毒气!”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这下谁也不敢看热闹了,哭爹喊娘地往后退,有的跑慢了,被那白烟一熏,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这场景,简直比地狱还要地狱。 李文成离得最近,哪怕戴着面罩,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毒烟”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透过朦胧的白烟,看着站在马车上狂笑的许清欢,心里的恐惧终于压倒了算计。 这哪里是商家女? 这分明就是个要拉着全城人陪葬的疯子! “妖术!这是妖术!” 李文成一边往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手指颤抖着指着那团不断翻滚的白烟:“她在炼毒!她在加速毒气扩散!快跑!毒气进城了!”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树荫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 萧景琰坐在车内,手里捏着一块用来掩鼻的龙涎香,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他自问读过万卷书,也见过不少江湖奇术,但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白烟滚滚,直冲云霄,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好事。 “殿下……”外面的侍卫声音都在抖,“咱们是不是也撤?这气味……实在是太冲了,马都受惊了。”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白烟中心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许清欢正站在烟雾缭绕的马车顶上,看着下面惊慌失措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 “跑什么?都别跑啊!” 许清欢的声音穿透了白烟,带着一股子变态的兴奋:“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给你们调制的‘好东西’!谁要是敢跑,我就让人把这东西挑到他家门口去!” 她以为自己在扮演恶霸。 但在百姓眼里,此刻的许清欢,就是从毒烟里爬出来的罗刹恶鬼,是来向桃源县索命的! “疯了……全疯了……” 李文成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直冲天际的白柱,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这次不用等瘟疫爆发,光是这口毒气,就能把人吓死。 许家,这是真的要造反啊! 第25章 这哪里是炼毒,这分明是..... 氨气爆发的那一刻,李文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白烟散去,那股冲鼻子的辣味儿还没消,许清欢站在车顶上,看着底下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心里头那个爽啊。怕了吧?怕了就对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以后谁还敢说我是活菩萨,我就把这“毒气”放他家门口去。 “李胜!”许清欢一甩袖子,指着那还在冒着白烟的土山,“去城里买油毡布。有多少买多少,哪怕是拆了别人的房顶,也要把这油毡给我弄来!” 李胜捂着鼻子,眼泪哗哗流:“大小姐,买油毡干啥啊?这都炸了……” “封上!”许清欢眼里闪着狠光,“给我把这几座山捂严实了!一点气都不许漏出来!我要让这毒气在里面好好憋着,谁也别想闻这味儿!” 她的小算盘打得贼精:草木灰加进去,肥力肯定坏了。现在趁热把这东西捂死,里面不透气,肯定得发霉、长毛、烂得没法看。 到时候一揭开,那才叫真正的恶心人,这堆东西也就彻底废了,哪怕是倒贴钱也没人要。 李文成一听这话,连滚带爬地退到十丈开外,指着许清欢大骂:“疯妇!你这是要把毒气养起来!你是想炼蛊王吗?” 许清欢居高临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李大人,你要是怕死就滚远点。这块地现在姓许,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要是不服,尽管让人来抓我,看看是你的衙役跑得快,还是我的毒气飘得快。” 这谁敢抓?衙役们早就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李文成看着这些生怕被毒翻的衙役们,恨铁不成钢。 “尼玛的,朝廷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贪生怕死的吗?!” “给我上去将她拿下啊!” 李文成叫唤着,只是那些官兵明明捂着的是鼻子,但他娘的就像是给耳朵捂着了一样,就愣是听不见李文成说的话。 这年头,谁都怕死。 一个月几十文,玩什么命啊! 听不懂,不听不听! 都多余了! “草!” “一群吃干饭的!” 李文成骂了句娘,他也是个怕死的主,要不早就上了。 只是,他看着那许清欢得意的模样,他又是一股火气上来了。 他一撸袖子准备......... 忽然一道黑影贴了过来。 是那位的贴身护卫。 三皇子有令……”护卫在李文成耳边低语了几句,是萧景琰的口信,“莫要打草惊蛇。” 李文成原本惊慌失措的老脸僵了一瞬,随即心脏漏跳一拍。 三皇子竟然在看? 他脑补过度地认为,三皇子这是在给他“尚方宝剑”,让他死磕许家到底。 李文成对着三皇子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深鞠了一躬。 护卫走后,李文成立马换了个人。 他看着许家家丁正费力地搬运油毡布,露出一抹屑笑,咬牙切齿地扔下场面话:“好!你有种你就封!我看你能捂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毒气!” 本官这就调集人手,把这方圆五里围死!等过几日,这毒气压不住炸了营,就是你许家满门抄斩的时候!” 说完,李文成带着人落荒而逃。 许清欢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 蠢货。 等过几天,这堆东西烂成一锅粥,我就把这些废土全倒进护城河,再污染一次水源,看这恶名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系统进度条给我推满。 …… 三天。 这三天,桃源县的气氛比那口大锅里的醋还要酸。 城外那几座被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土山,成了全县人的噩梦。李文成真的调来了几百号乡勇,把这地方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 到了第三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李文成骑着高头大马来了。这次他不光带了衙役,还请来了县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乡绅,甚至连正巧路过此地巡查的一位学政大人都被他忽悠来了。他就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揭开许家的遮羞布,把这“炼毒”的铁案办成死案。 “诸位大人请看。”李文成手里捏着把折扇,指着远处那几座巨大的黑色油毡包,“那许氏女倒行逆施,用油毡封毒。如今三日已过,那里面的毒气怕是早就化成了剧毒的热煞!”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油毡布上方,空气都在扭曲抖动。 哪怕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景象,就像是这几座土山下面压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热气腾腾,甚至把油毡布都顶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要炸开。 “嘶——”那位学政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高温,必是毒火攻心之兆!这许家,当真是丧心病狂!” 李文成得意极了。这回稳了。 就在这时,那辆标志性的红色马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许清欢摇着扇子下了车,看着这场面,心里更有底了。这么热?看来里面捂坏了,肯定烂得透透的了。 “哟,李大人这是带人来给我那几座烂泥山送行?”许清欢笑得没心没肺。 李文成冷笑:“许清欢,你就装吧。今日当着学政大人的面,本官要揭穿你的画皮!来人,去把那油毡布给本官掀了!让大伙看看这里面藏的是什么祸害!” 几个胆大的衙役,用湿布捂着口鼻,手里拿着长钩子,战战兢兢地靠过去。 围观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那布一掀开,跑出什么吃人的妖怪来。 “开!” 李文成一声大喝。 衙役们钩子一甩,勾住油毡布的边角,几人合力猛地往下一扯! 哗啦——! 巨大的油毡布滑落。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闭上了眼,等着那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降临。许清欢更是躲得远远的,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迎接那一波恶评如潮。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恶臭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股白色的蒸汽,像是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轰地一下冲上了天。那热气在大太阳底下一散,竟然带着…… 土腥味? 不对,不是土腥味。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黑土地刚翻开,混着烂树叶子发酵过后的那种醇厚味道。不臭,甚至有点……好闻? “嗯?”那位学政大人鼻子动了动,把捂着嘴的袖子放了下来,“这……这是何味?” 李文成也懵了。 他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没有腐尸味,没有刺鼻的酸臭,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 蒸汽散去,露出了那座土山的真容。原本黄不拉几、混着烂草和灰粉的脏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黑得发亮、松软得像是面粉一样的黑土。 更神奇的是,原本这地方苍蝇满天飞,此时此刻,那堆黑土上面竟然干干净净,连个虫子影儿都没有! “这不可能!”李文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冲过去,不信邪地抓起地上一把黑土。 “烫!” 李文成手一抖,那土竟然温热烫手。 旁边一直缩着的吴大夫,这时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壮着胆子凑上来。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那细腻的质地,那双老眼里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神迹……这是神迹啊!” 吴大夫激动得胡子乱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捧着那把土就像捧着黄金,“秽物化泥,其色如墨,其热如火,其味如醇……这哪里是毒?这分明是古籍里记载的‘熟肥’啊!” “什么肥?”李文成傻眼了。 “熟肥!”吴大夫喊得嗓子都劈了,“咱们平日里用的生粪,那是下下品,烧苗、招虫、还臭!可这东西……经过高温这么一炼,虫卵全死了,毒气全散了,剩下的全是地力的精华啊!” “这东西撒地里,那是给庄稼吃的大补丸!一把顶十把生粪!” 这话一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炸了。 那些原本吓得要死的农户,一听“大补丸”、“顶十把”,那眼睛里的绿光比饿狼还凶。 “熟肥?这就是传说中的熟肥?” “你看那颜色,黑得流油啊!” “怪不得许小姐要加草木灰,原来是为了杀虫!怪不得要盖油毡,那是为了炼丹啊!” 不知道哪个老农先带的头,越过衙役的封锁线就冲了过去,抓起一把热乎乎的黑土就在手里搓,一边搓一边哭:“好土!真的是好土啊!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肥!” 局势瞬间反转。 原本的“炼毒现场”,眨眼间变成了“神农布道现场”。 李文成手里还抓着那把土,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吴大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指着这堆土说是毒,结果人家说是宝。 他带了这么多人来见证许家的死期,结果见证了许家再次创造奇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李文成喃喃自语,脚下一软,差点栽进那堆黑土里。 而不远处的许清欢,此时正死死抓着手里的团扇,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看着那个吴大夫,恨不得上去把这老头的嘴给缝上。 什么熟肥?什么神迹? 我那是为了毁尸灭迹啊!我那是为了把这堆屎搞得更恶心啊!怎么就成了给庄稼的大补丸了?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一百万元。 许清欢听着这个数字,只觉得眼前一亮。 周围的欢呼声在她耳朵里全是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红着眼睛挤到马车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全都倒在地上。 “许小姐!这熟肥怎么卖?”那农户喊得声嘶力竭,“俺出五文钱一筐!求您了,卖给俺吧!”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我出六文!” “我出八文!谁也别跟我抢!” “许小姐,我是赵家庄的,我全包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无数双手举着钱袋子,像是潮水一样向许清欢涌来。他们眼里的狂热,比之前把她当活菩萨时还要可怕。那是对丰收的渴望,是对生存的本能追求。 许清欢站在车上,看着这一张张疯狂的脸,看着那满地的铜钱,再看看那堆黑压压的、正在源源不断给她“生钱”的烂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卖”,想说“这就一堆垃圾”。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完了。 这回不仅没破产,还要成为大乾最大的垄断化肥商了。 “大小姐……”李胜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发了!咱们又发了!这满城的屎尿屁,比金子还值钱啊!” 许清欢转过头,看着李胜那张兴奋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埋进那堆土里当肥料。” 她抬头望天,阳光刺眼。 老天爷啊,我就想当个祸害,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26章 你们这群刁民非说是瑞雪兆丰年 李文成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一刻他还在幻想着把许家满门抄斩,这会儿看着那一双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黑土生吞了的眼睛,他只觉得脊梁骨里如同塞进了一块冰。 完了,全完了。 这哪里是毒气,这分明就是许清欢给这帮泥腿子下的迷魂汤。 趁着那些乡勇也扔了兵器往土堆前挤的功夫,李文成把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像只夹着尾巴的瘟鸡,猫着腰往人群外围蹭。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不用等许清欢动手,这帮疯了的百姓就能把他撕了。 只要跑到马上,那是朝廷的驿马,跑得快,一口气冲回衙门,把大门一关,谁也拿他没办法。至于奏折……那是以后扯皮的事儿。 李文成一只脚刚踩进马镫子,手还没抓稳缰绳。 “李文成,你想去哪?” 这一声喝,并没有多大嗓门,却带着一丝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如同惊堂木拍在了李文成的天灵盖上。 李文成身子一僵,那只脚就这么挂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说话的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学政大人。这位也是倒霉,路过桃源县被李文成死乞白赖拉来当“见证人”,结果见证了一场惊天大反转。 学政大人手里没拿折扇,而是抓着一把刚从地上抠出来的黑土。那土油亮油亮的,甚至还沾着点草木灰的渣子,但他一点也不嫌脏,反而如同托着传国玉玺。 “下……下官……”李文成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的肉都在抖,“下官是想回衙门……取、取些封条来……” “混账东西!” 学政把手里的黑土狠狠往地上一摔,尘土飞溅。 “封条?你要封什么?封这天降的祥瑞?还是封这万民的活路?” 学政指着李文成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在奏折里是怎么写的?寸草不生?毒气屠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毒气吗?这分明是能活人无数的宝贝!” 李文成被骂得缩成一团,但他那点刁钻劲儿还没死绝。 他指着那几座虽然没了白烟、但依然散发着诡异热气的土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还要强辩:“大人!那是妖术!刚才那白烟您也看见了,冲天而起,辣眼刺鼻!那不是毒是什么?这黑土只是障眼法,说不定……说不定过几天就显出毒性来了!” “放屁!” 这次骂人的不是学政,是旁边的吴大夫。 吴老头这会儿有了许家做靠山,腰杆子挺得笔直。他手里捻着胡须,一脸鄙视地看着李文成:“李大人,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切莫出来丢人现眼。那白烟,乃是‘火炼’之气!许小姐是以草木灰之烈性,逼出秽物中的阴毒,这叫‘丹道入农’!没有那一阵白烟,哪来这纯净如酥的熟肥?” “对!就是这么回事!” 周围的百姓虽然听不懂什么丹道,但听懂了“好东西”三个字。 “李大人,您这是见不得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啊!” “就是!咱们地里的庄稼都要饿死了,好不容易许小姐给弄了点吃的,您非说是毒药,还要给填了?您的心是黑的吧?” 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大家还敬畏他是官,这会儿只觉得他是断人财路的鬼。 李文成看着那一双双变得赤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官,倒像是个偷了村里老母鸡的贼。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我是通判!”李文成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想把围上来的人群驱散。 没人动手打他,大乾律法严苛,殴打命官是要杀头的。 但这帮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有的是办法。 “让让!让让啊!刚买的肥,洒了可赔不起!” 一个黑脸汉子吆喝着,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黑水,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就往李文成那边歪过去。 那一桶虽然是熟肥,不臭,但那颜色、那粘稠度,看着就让人反胃。 李文成吓得妈呀一声,往后急退。 结果后面又是个挑扁担的,两个满满当当的木桶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桶里的黑浆子随着动作晃荡,好几次都要溅到李文成那崭新的官靴上。 “哎哟大人小心!这可是宝贝,金贵着呢,沾身上洗不掉!” 前后左右,全是桶。 几百号人提着几百个粪桶,无声无息地把李文成和他那匹可怜的驿马困在了中间。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生化包围圈”。 李文成觉得自己快疯了。那种被黑色液体包围的恐惧,比面对刀枪还可怕。 “滚开!都给我滚开!” 李文成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马背。他顾不得什么官仪了,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下去。 那驿马本来就被这浓烈的味道熏得够呛,又被人群一吓,此时吃痛,唏律律一声惨叫,前蹄突然扬了起来。 李文成一个没抓稳,官帽骨碌碌滚进了那一滩黑泥里。 “驾!驾!” 他披头散发,如同丧家之犬,死死抱着马脖子冲出了人群。因为跑得太急,一只官靴卡在马镫里脱了脚,光着的那只脚丫子在半空中乱蹬,白生生的,格外扎眼。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哄笑声。 “李大人,鞋!您的鞋不要啦?” “留着吧,给许小姐当肥料!” 百步开外。 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树荫里,好似这喧嚣的世界与它无关。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萧景琰看着李文成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好似只是看了一场拙劣的猴戏。 他的目光转动,穿过飞扬的尘土和狂热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个站在红马车顶上的身影上。 红衣如火,手里摇着团扇,正对着满地的铜钱“发愁”。 “殿下。”身旁的苏若虚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许家女,运气当真是好到了极点。原本是想恶心人,却误打误撞弄出了这等神物。这大概就是咱们常说的傻人有傻福吧?” “傻福?” 萧景琰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回软垫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若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也变得如此肤浅?” 苏若虚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看这一局。”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从封锁茅房开始,看似是敛财,实则是为了‘集源’。若不强制收费,百姓怎会把秽物集中?若不集中,哪里来的这万斤原料?” “再说那油毡布。你说她是想捂住毒气?不,她那是为了‘温养’。此时正值盛夏,再加上油毡密封,那土堆里的温度能把石头都烫热了,这才是成肥的关键。” “至于最后那一手草木灰……”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是神来之笔。借着‘毒气’的名头,用官府的手封锁现场,既防止了愚民破坏发酵,又给自己找了个免费的护卫。这一步步,一环环,哪一步是巧合?” 苏若虚听得冷汗直流。 照殿下这么一说,那红衣少女哪里是什么纨绔恶女,分明就是一个算无遗策、把人心和物理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 “把全城的秽物变废为宝,既解了卫生之患,又救了农桑之急。”萧景琰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许清欢那张“看似贪婪”的脸,“最妙的是,她还赚了钱。以商养政,不花国库一分银子,就把这困扰大乾百年的难题给解了。” “此女心胸之广,手段之辣,当朝一品大员也不过如此。” “这是国士。” 萧景琰这一句评价,重若千钧。 而在那红马车顶上。 那位被三皇子定性为“国士”的许清欢,正绝望地看着李胜那个二百五把一筐又一筐的铜钱往车上搬。 “别收了……”许清欢有气无力地挥着扇子,“告诉他们没货了……让他们滚……” “大小姐您说什么呢!”李胜兴奋得满脸通红,把一锭别人扔上来的碎银子塞进怀里,“吴大夫说了,那几座山只是第一批!咱们只要接着收,接着捂,这桃源县就是咱家的聚宝盆!以后咱家就是大乾第一肥商!” 许清欢眼前一黑。 她看着这满城的欢呼,听着那些要把她写进族谱供起来的口号,突然觉得这阳光真刺眼。 我想回家。 我想吹空调。 我不想当什么大乾第一肥商啊! “李胜。”许清欢突然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狠厉,“既然有了钱,那就别闲着。” “这肥卖了多少钱?” “粗算……得有个五千两!” “好。”许清欢咬着后槽牙,“去给我打听打听,这附近哪里的生意最难做,哪里的坑最大。我要把这五千两,连同之前的家底,全都给我砸进去!” 我就不信了。 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破产的项目吗? “啊?”李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大小姐,您这是又要布什么大局了?小的这就去办!” 许清欢看着李胜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总觉得后背发凉。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27章 何处桃源 刘老汉紧了紧腰带。 铜钱在怀里撞了一下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听着踏实。 女婿赵大拿让他去清河县走一趟亲戚,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是去显摆。 赵大拿现在是夜香司的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茅房,走路带风,连带着老丈人的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刘老汉低头看身上的衣服。 深蓝色的棉布,针脚密实,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许”字。 这是夜香司发的工装,虽然是改过尺寸的,但那是实打实的新棉花,暖和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脚伸进牛车,车轱辘转动,压过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 车身很稳,一点也不颠。 刘老汉就这样靠着车厢板,眯起眼。 不得不感慨一声: 桃源县的风里没有臭味,只有点淡淡的土腥气,那是城外堆肥场飘来的。 以前觉得这味儿怪,现在闻着顺鼻,那是钱味儿,是庄稼能活命的味儿。 牛车晃悠了一个时辰,到了县界。 那种顺滑的感觉没了。 车轮咣当一声砸进坑里,刘老汉差点咬着舌头。 前面是清河县的地界。 路面全是黄泥浆子,前两天刚下了雨,车辙印乱七八糟,中间混着烂菜叶和干掉的牲口粪,还有几只死老鼠烂在泥里。 刘老汉下车,鞋底一下就踩进了泥里,吧唧一声。 脏水还没过鞋面,凉气就顺着脚底板往上蹿。 他皱眉,把脚抽出来,在车辕上用力蹭了蹭。 赶车的老黄头回头笑:“老刘,这就受不了了?咱们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刘老汉没笑。 以前是以前。 在桃源县住久了,见惯了每天有人拿水冲街,见惯了随地吐痰都要罚两文钱的规矩。 再看这清河县的路,怎么看怎么觉得埋汰,跟猪圈没什么两样。 “这地界没人管吗?”刘老汉捂着鼻子,那股腐烂的味儿直冲脑门,“这么大味儿,许小姐要是看见了,得把这县令的腿打折。” 老黄头甩了个鞭花,驱赶着落在牛屁股上的苍蝇:“这是清河县,不归许小姐管。谁有那闲钱管咱们泥腿子走的路。” 刘老汉叹气,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包袱里有两袋精米,一罐子黑土。 那是宝贝。 进了村口,大舅哥王老实一家迎出来。 日头正毒,猪圈就在院门口,连个棚子都没有,那股子骚臭味混着旱厕的味道,把空气都腌入味了。 刘老汉嗓子眼发痒,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王老实脸色不好看:“妹夫,你这是嫌弃咱家穷?怎么一来就摆这副架子。” 刘老汉摆手,脸色发白:“不是穷不穷的事。这味儿……你们就不怕熏出病来?这么热的天,也不撒点石灰盖盖。” 王老实媳妇端着水瓢出来,手黑得看不清指甲盖:“庄户人家,哪来那么多讲究。石灰不要钱啊?” 刘老汉没接水瓢。 他把包袱解开,掏出两袋米,还有一刀五花肉。 肥肉白得晃眼,有两指厚。 王老实家的小孙子眼睛直了,哈喇子流到下巴上,想伸手又不敢。 “煮了吧。”刘老汉把肉递过去,“多放点盐,别不舍得。” 王老实媳妇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块肉,眼神跟看金子似的。 很快。 饭桌上摆着一盆粥。 稀得能照见房梁,野菜比米多,那是为了招待客人才舍得放的一把陈米。 那盆红烧肉放在中间,冒着油光,霸道地占了主位。 王老实一家子没人敢动筷子,都盯着刘老汉。 刘老汉夹了一块肉放嘴里,油水炸开,香得让人迷糊。 “妹夫,你在桃源县发财了?”王老实吞了口唾沫,问得小心翼翼,“这光景,还能吃上这种肉?” 刘老汉叹气,把筷子放下,一脸的不耐烦:“发什么财,受罪。” 王老实愣住:“有肉吃还受罪?你这叫什么话。” “你是不知道那许家的规矩。”刘老汉指着身上的衣服,“这衣服,许小姐非逼着穿。说是夜香司的人,得体面。这也就算了,还得天天洗澡。” “洗澡?” “啊。下工必须洗,不洗干净不发工钱。还得用那个什么肥皂,搓得皮都红了。” 刘老汉一脸苦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说咱庄稼人,身上有点泥怎么了?非得弄得跟个老娘们似的。 这还不算,守茅房还得盯着人交钱,少一文钱都要扣工钱,还得背那什么‘卫生条令’,背不下来不让吃饭。” 王老实媳妇插嘴,眼睛盯着那衣服料子:“那……那这么折腾,给多少钱啊?” 刘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文。” 屋里静了。 只有苍蝇撞窗户纸的声音,嗡嗡作响。 王老实盯着刘老汉的手指头,喉结滚了一下:“一……一个月?” “昂。管两顿饭,顿顿有肉。”刘老汉拍了拍肚子,“说是工伤补贴,怕把人熏坏了。” 王老实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野菜粥。 他一个月下地累死累活,看老天爷脸色,刨去赋税,能不能剩三十文都难说。 人家守个茅房,被逼着洗澡吃肉,还能拿三百文。 “这哪里是受罪。”王老实声音发干,眼睛有点红,“这是去当祖宗了。” 刘老汉摇摇头,那是真觉得烦:“钱多了也没处花,还得防着被罚款。你们是不知道,许小姐那人,心眼子多,变着法儿折腾人。这不,出门还得给我塞这堆东西,说是员工福利,不拿还不乐意。” 这话说得欠揍。 但刘老汉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那许小姐确实难伺候。 吃完饭,王老实要下地。 地里旱,土板结成块,一锄头砸下去只有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王老实挥着锄头,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气喘吁吁,半天也没翻开一垄地。 “这地太硬。”王老实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今年怕是又要减产。” 刘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豆苗。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铲子。 铲子不大,生铁打的,黑沉沉的,上面还留着锻打的锤印,刃口泛着青光。 “试试这个。”刘老汉把铲子扔过去。 王老实接住,觉得手沉:“这就一铲子?能顶啥用?” “试试。” 王老实也没当回事,随手往地上一插。 铲刃切进土里,没费劲,就像切进了一块软糕。 他一愣,手腕用力一翻。 一大块板结的土被翻了上来,带出底下湿润的泥芯。 周围干活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看过来。 王老实不信邪,又连着铲了几下。 那种切豆腐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这哪里是干活,这是玩儿。 “这……这是啥铁?”王老实摸着铲刃,没卷边,甚至连个缺口都没有,手指肚被划得生疼。 “许家铁铺打的残次品。”刘老汉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叶,“两百文一把。正品咱买不起,那是给军队用的。这就给孩子挖着玩的。” 村民们围上来,眼睛里冒光。 两百文,是不便宜,够一家子嚼用俩月了。 但这效率,一把顶以前三把,还能省力气,这要是有了它,开荒都不费劲。 这哪是铲子,这是传家宝。 刘老汉又解开那个小布包,掏出那个油纸罐子。 罐子一开,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有点土腥,有点热乎气,甚至带着点发酵后的醇味。 “这是啥?”王老实问。 “黑土。”刘老汉没说是屎,那是许小姐的忌讳,得叫熟肥,“许小姐炼丹炉里出来的药渣子,加了草木灰炼的。” 他捏了一小撮,黑油油的,撒在一株快要旱死的豆苗根上,又让王老实浇了瓢水。 日头偏西的时候,怪事出了。 那株本来叶子卷边发黄、眼看就要枯死的豆苗,叶片竟然舒展开了。 颜色肉眼可见地返绿,甚至还挺直了腰杆,精神头跟旁边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截然不同。 周围一片吸气声。 “神药啊!” “这难道是观音土?” 刘老汉把罐子收起来,塞给王老实,动作随意:“省着点用。这东西在桃源县,得排队抢。两文钱一桶,还得看许家脸色。也就是我是那什么‘优秀员工家属’,才分了这一罐。” 王老实捧着罐子,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土,这是命。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个穿皂衣的男人。 是清河县的捕头,姓张。 张捕头手里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了那把铲子,也看见了那罐土。 更看见了王老实他们看刘老汉的眼神。 那不是看亲戚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看救星,看一条活路的眼神。 张捕头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他在清河县干了十年,太知道这帮泥腿子想要什么了。 要吃饱,要穿暖,要干活省力气,要庄稼长得好。 现在这些东西,隔壁桃源县全都有。 连个守茅房的残废都能过上这种日子,穿新衣,吃肥肉,拿高薪。 张捕头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有点烫。 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开了,清河县还能剩下几个人? 谁还愿意在这儿啃野菜刨硬土?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差点绊了一跤。 这事得跟县太爷说。 这不是刘老汉来走亲戚,这是桃源县来挖清河县的根。 日头落山。 刘老汉坐上牛车往回走。 王老实一家子送到村口,依依不舍,眼神复杂。 村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有人背着包袱,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 “桃源县招人不?” “听说那边连傻子都要,只要听话就行。” “那咱这地……” “还要个屁的地!地里刨不出食来,去那边掏大粪都比在这儿当财主强!” 刘老汉没听见这些话。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钱,心里盘算着回去给外孙子买个糖人。 桃源县好啊。 哪怕许小姐脾气坏点,哪怕规矩多了点,还得被人戳脊梁骨骂奸臣。 但那是真给肉吃。 牛车晃晃悠悠,消失在黄土道尽头。 身后,清河县的村子里,人心散了。 没人想睡觉。 都在琢磨怎么去那个连茅房都镶金边的地方。 风起了,卷着黄土,往桃源县的方向刮。 刘老汉在车上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红烧肉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上了路。 平稳,安静。 空气里又是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发酵味道的气息。 刘老汉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还是这味儿闻着让人心安。 刘老汉下了车,付了车钱。 他挺直腰杆,走进夜色里的桃源县城。 这里的灯火,比清河县亮堂得多。 “许小姐那是活菩萨。”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烧香,嘴里念叨着。 刘老汉路过,撇了撇嘴。 菩萨哪有这么凶的,天天喊着要罚款。 不过…… 他摸了摸身上厚实的棉布衣裳。 这凶菩萨,也挺好。 起码让人活得像个人。 他往家走,脚步轻快。 这日子,有盼头。 第28章 我要让桃源县从此再无黑夜 许府账房。 铜板撞击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响个不停。几个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都快搓出了火星子,脸上带着某种丰收后的亢奋潮红。 唯独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地上那几个装满了铜钱和银票的大箩筐。 那味道太冲了。 铜臭味混着那股子没散尽的发酵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系统面板上的那个红色倒计时条,原本还稳当当地停在中间,现在因为那一波“万民跪谢”,竟然极其令人反胃地往回缩了一大截。 再这么下去,别说回现代吹空调,她怕是要在这大乾朝当一辈子的“化肥女王”。 “啪!” 许清欢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正乐呵的李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飞出去。 “别算了!”许清欢指着地上的箩筐,咬牙切齿,“李胜,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许家赚了这五千两,就能躺在钱堆上睡觉了?” 李胜抱着账本,一脸茫然:“大小姐,这可是五千两现银啊!加上邻县刚送来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开春了。这……这不是大喜事吗?” “喜个屁!” 许清欢站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转圈。 流动资金。这是最可怕的东西。钱放在库房里就是祸害,它会贬值,会被系统判定为敛财,最重要的是——它如果不花出去,就不会消失! 必须把这笔钱变成那种搬不走、卖不掉、还得天天往里搭钱维护的“废品”。 “传我的话,立个新规矩。”许清欢停下脚步,眼神凶狠,“从今天起,许家实行‘两不留’。库房不留现银,账面不留余粮!只要钱一进账,当晚就得给我花出去!” 李胜听得头皮发麻:“花?这怎么花得完?买地那是置业,买粮那是囤积,这钱它是活的啊……” 许清欢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桃源县虽然现在干净了,但也穷。一到晚上,除了几家大户门口挂个灯笼,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更夫的锣声孤零零地响。 许清欢看着那死气沉沉的黑夜,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没有什么比燃烧更败家了。 “李胜,你看这天。”许清欢指着窗外。 “黑啊。”李胜老实回答,“这都戌时了,自然是黑的。” “太黑了,我不喜欢。”许清欢转过身,“我要点灯。我要让这桃源县的主街,亮得跟白天一样,连耗子过街我都得看清楚它是公是母。” …… 半个时辰后,桃源县主街。 李胜提着个昏暗的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许清欢身后,听着大小姐嘴里蹦出的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 “每隔十步,给我立一根柱子。别用木头的,不经烧。去买石头,汉白玉的!” “灯油别用猪油,那玩意儿烟大,熏得慌。我要鲛油!听说东海那边有这种深海鱼油,一两油就要五两银子?给我买!把全江南的存货都给我扫空!” 李胜差点跪在地上。 鲛油?那是皇宫里都不敢天天点的奢侈品!那一滴油烧的不是光,是老百姓几年的口粮啊! “大小姐……这也太……”李胜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清欢打断。 “还有灯罩。”许清欢指着黑漆漆的街道两旁,“现在的纸灯笼太土,风一吹就破。我要琉璃的。五彩琉璃!要那种摔在地上听个响都听不真切的脆货!” 李胜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大小姐,琉璃那是宝贝啊!易碎且贵,放在街上要是被顽童砸了……” “砸了就换新的!”许清欢眼睛放光。 易碎好啊!高维护成本才是败家的精髓!要是弄个铁灯笼挂几百年不坏,她还要不要完成任务了? “三天。”许清欢竖起三根手指,“拿着那五千两,去江南扫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条街亮起来。要是剩下一文钱花不出去,我就把你塞进堆肥场里沤熟肥!” 李胜脸都绿了,但这还没完。 许清欢继续往前走,踢了一脚路边一个早已收摊的空木架子。那是白天商贩们摆摊的地方,每个月还要给许家交租子。 这也是一笔令人厌烦的收入。 “这棚子谁搭的?丑死了。”许清欢一脸嫌弃,“拆了。” 李胜赶紧翻账本:“大小姐,这是王二麻子的煎饼摊,那头是赵四家的杂货铺,一个月好歹也能收几百文的租金……” “我缺那几百文吗?” 许清欢手一挥,指着街道两旁那一排排能生钱的黄金地段:“统统拆了!给我腾出地儿来。” “那……空着?” “空什么空,种花!”许清欢早就想好了,“去买那种死贵死贵的牡丹、芍药,最好是那种必须天天有人浇水、晒太阳还得遮阴的娇气花。给我种满!” “再买几块石头。”许清欢比划了一下,“太湖石知道吗?就是那种瘦、漏、透、皱,除了摆着看没有任何用处的破石头。给我从苏州运过来,摆在路边。” “还有椅子。修几排长条椅,让那些闲汉、乞丐免费坐。” 李胜听傻了。 把收租的旺铺拆了,种花养草,还要给乞丐修椅子? 这叫什么?这叫把聚宝盆砸了当尿壶用啊! “大小姐,这叫……公共设施?”李胜试图理解这个词,“但这不赚钱啊!这还要雇花匠,还要维护,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许清欢要的就是无底洞。 她拍了拍李胜的肩膀,语重心长:“李胜啊,格局要打开。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许家现在名声太好,遭人嫉恨。只有把钱花在这种毫无用处的地方,才能证明咱们没有野心,只是单纯的……脑子有病。” 李胜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睿智”的脸,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谁家造反的钱会拿来种花点灯?这分明是向朝廷示弱,是自污啊! “小的明白了!”李胜眼含热泪,那是被大小姐的“政治智慧”感动的,“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把这五千两花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不剩!” 许清欢满意地点头。 只要这条街变成了只吞金不吐银的吞金兽,她就不信那个该死的进度条还能往回缩。 …… 三天时间,桃源县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浩劫。 几百个工匠没日没夜地干活,把路边的摊子全掀了。商贩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能生钱的地皮被挖开,填上了腐殖土,种上了娇滴滴的鲜花。 一车车蒙着厚厚棉布的马车从码头运进来,卸下来一个个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罩。 还有那一坛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鲛油,光是溢出来的一点味道,都带着一股子海风的咸腥和金钱的甜腻。 第三天傍晚。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黑暗吞噬。 整条桃源县主街被清理得一尘不染。两排汉白玉的灯柱像卫兵一样耸立,顶端的琉璃罩子里,灯芯已经浸透了昂贵的鲛油。 许清欢站在街头,手里拿着一根火折子。 身后,李胜心疼得直哆嗦,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空了一大半的账本。 “大小姐,真点啊?”李胜带着哭腔,“这一晚上烧掉的油,够给全县的流民施一个月的粥了。” “点!” 第29章 给鬼照路我也乐意 茶楼二层的木栏杆被磨得油光水滑。 赵四手里捏着把花生米,也没往嘴里送,那双绿豆眼只顾着往下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楼下那条主街刚被翻了个底朝天。 原先那些能给他收租子的木棚子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娇气的牡丹,还有那种据说是从太湖运来的、满身窟窿眼的怪石头,看着就费钱。 赵四把花生米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一脸肉疼:“王老板,你说这许小姐是不是让钱烧坏了脑子?那一排棚子,一个月少说能收二两银子的租。现在好了,种花。花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他对面的王老板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二两?那是以前。现在这街面变得跟皇宫御花园似的,要是再让我去摆摊,指不定得交多少钱。想得美,我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隔壁桌坐着个穿绸缎的长须客商,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那些新立起来的汉白玉柱子,手有点抖。 那柱子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通体雪白,上面雕着云纹,顶端托着个五彩斑斓的琉璃罩子。 这配置,在大乾朝,通常只出现在皇家的陵寝或者极高规格的庙宇里。 “二位掌柜。”客商放下茶碗,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炭,“这桃源县的排场,怕是连京城都比不上。这柱子……整块汉白玉雕出来的啊,这是把金砖往泥地里铺啊!” 一位客商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石头又不值钱。倒是那个琉璃罩子看着还行,不过放在这大街上,过不了三天就得让那帮半大小子拿石头砸了听响。到时候我看许家心疼不心疼。” 楼下。 许清欢站在一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料。 手感细腻,没什么瑕疵,甚至有点太完美了。 李胜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账本,脸皱得能夹死苍蝇:“大小姐,这柱子结实着呢。刚才在那边,有个运货的推车撞上去,车轴断了,柱子连层皮都没蹭破。” 许清欢收回手,有点失望。 太结实了。 结实就意味着不用修,不用修就意味着这笔钱花出去就是个死数,形不成流水。这就是所谓的“无效败家”。 她抬头看那个五彩琉璃罩。 “那个呢?”许清欢指了指上面,“那个容易碎吧?” 李胜脖子一缩,不知道大小姐什么路数,只能实话实说:“那个脆!昨天安装的时候,有个工匠手滑碰了一下,裂了条缝。小的已经让人换新的了,那裂了的直接砸了。” 许清欢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快,“记住了,这东西别太当回事。谁要是手痒砸了,或者风大吹了,千万别心疼,立马换新的!咱们许家别的没有,就是琉璃多,就是要这种‘高维护成本’的调调!” 她环顾四周。 原本脏乱差的街道现在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花团锦簇。那些被她视为“美丽垃圾”的汉白玉灯柱,此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围围了一圈百姓,离得老远,根本不敢靠近。 有个小孩想伸手摸摸那石头,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作死呢!那是镇风水的神物!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清欢听见这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封建迷信害死人。这要是以后没人敢碰这柱子,她的维修费怎么花出去?这不成了不动产了吗?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天边的红霞被灰蓝色的夜幕一口吞噬。桃源县的更夫敲响了第一遍锣,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的铺子早就开始上门板了。黑灯瞎火的,没人会在街上晃悠,费那油钱点灯不如早点上床睡觉,这是大乾朝几百年的规矩。 整条街迅速暗下来,只有几家大户门口挂着的纸灯笼,发出惨白昏暗的光,被风一吹,忽明忽暗,跟招魂似的。 许清欢站在街头,手里捏着火折子,红裙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点。” 她没废话,直接把火苗凑近了第一盏灯的引线。 引线是特制的棉芯,吸饱了昂贵的鲛油。火苗刚一接触,“呼”的一声,一股明亮且稳定的火焰瞬间窜起。 那光不是昏黄的,而是一种接近白昼的清亮。透过五彩斑斓的琉璃罩子,光线被折射、放大,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光晕。 那一瞬间,周围的黑暗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紧接着,街道两侧待命的家丁们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光芒顺着长街开始蔓延。就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突然睁开了眼,鳞片在夜色中依次亮起,那种视觉冲击力是霸道的,是不讲理的。 原本习惯了黑夜的百姓们,此时都愣在原地。他们抬着头,张着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 街道亮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亮,而是连地砖缝里的苔藓都能看清颜色的亮。汉白玉柱子在光照下通体透亮,仿佛自身就在发光。路边的牡丹花在灯光下舒展着花瓣,红的妖艳,粉的娇嫩。 鲛油燃烧并没有烟熏火燎的臭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咸香,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赵四刚要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一束光正好打在他家铺子门口。那光太亮了,照得他铺子里的杂货都反着光,连咸菜缸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这……”赵四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这还是晚上吗?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吧?” 茶楼上,那个外地客商手里的茶碗终于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湿了靴面。他根本顾不上擦,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下面那条流光溢彩的长街。 “不夜城……”客商嘴唇哆嗦,喃喃自语,“这是把天上的银河拽下来了吗?这得烧多少钱啊……” 许清欢站在光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滴血。 这每一盏灯跳动的火苗,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鲛油这东西,一两就要五两银子,这一晚上烧下来,够给全县百姓发一个月的工钱。 太好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这灯一亮,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拦都拦不住。这叫什么?这叫“持续性亏损项目”,是败家路上的里程碑! 许清欢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心疼得直抽抽的李胜挥了挥手:“把账本拿来。” 李胜颤巍巍地递过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两天的开销:汉白玉柱子、五彩琉璃罩、东海鲛油、还有那些娇贵的花草…… 最后一行,余额:零。 许清欢看着那个干净的“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舒坦。 终于把那五千两横财给败光了。 “大小姐。”李胜在旁边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灯……真要点一宿?这要是后半夜没人了,那不是白烧吗?” 许清欢合上账本,语气坚定,“就算没人,给鬼照路我也乐意。只要天不亮,这灯就不许灭。我要让这桃源县,从此再无黑夜!”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第30章 全城狂欢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按照剧本走。 街角那边,几个原本打算回家睡觉的闲汉,看着那亮堂堂的街道,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哎,你看那花。”一个闲汉指着路边,“真好看,红得跟翠红楼姑娘的嘴唇似的。” “看什么花,那是灯好看!”另一个闲汉往长椅上一瘫,舒服地哼哼,“这椅子真绝了,还不要钱。这大热天的,屋里闷得像蒸笼,哪有这儿凉快?还有光!” 人都有趋光性。 那些躲在屋里嫌热的、正准备睡觉的、甚至已经在床上的,只要透过窗户缝看见外面的光亮,就再也躺不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像是一群被光吸引的飞蛾。 他们也不干什么,就在那灯底下走走,摸摸那太湖石,坐在长椅上吹吹牛。但这人一多,事情就变了味儿。 赵四看着门口聚集的人群,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突然转了两圈。 这些人不回家睡觉,在这儿干聊,嘴里肯定发干吧?聊久了,肚子肯定会饿吧?这大晚上的,要是能有口吃的喝的……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块还没扣上的门板,猛地把它扔到一边。 “老婆子!”赵四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亢奋得都有点劈叉,“别睡了!起灶!把白天没卖完的瓜子花生都拿出来!还有那坛子酸梅汤,多加冰!” 这一嗓子,像是给整条街按下了开关。 隔壁卖炊饼的武大本来都吹了灯,这会儿听见动静,骨碌一下爬起来,重新把炉火捅开。 对面王二麻子的煎饼摊虽然拆了,但他把家里的板车推了出来,直接停在路灯底下,占据了最好的C位。那煎饼的香味顺着热气一飘,周围那帮闲汉的肚子立马咕咕叫。 “来个饼!加个蛋!多刷酱!” “给我来碗酸梅汤!我要凉的!” “赵四,把你那好酒拿出来,今晚就在这儿喝了!亮堂!这比白天喝酒有情调多了!” 喧闹声起。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桃源县,此刻却活了。 许清欢还没走远。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条本来只是用来“烧钱展示”的景观大道上,此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商贩们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食客的划拳声,汇成了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热浪,直冲云霄。 灯光下,每一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兴奋,是新奇,是被压抑已久的消费欲望被彻底释放出来的狂欢。 “这……”李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大小姐,这街……怎么比白天还热闹?这帮人都不睡觉的吗?” 许清欢愣在那儿。 她看着赵四那个吝啬鬼笑得满脸褶子,把一把把铜钱往怀里揣,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她看着那个外地客商直接在路边摆开了摊子,拿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得水泄不通,银子流水一样往他兜里进。 “夜市经济……” 四个字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只想到了烧钱,却忘了在古代,夜晚之所以没有商业活动,纯粹是因为看不见!现在她把灯点亮了,把路修平了,把环境搞好了,还提供了免费的座位和安保(虽然是夜香司)。 这哪里是败家? 这分明是给这帮刁民搭了个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聚宝盆!是把大乾的GDP硬生生拉长了一倍的时间! “大小姐!”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通判大人让我来报喜!说是刚才这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商税比平时白天一整天都多!大人说了,这鲛油灯烧得值!太值了!这是神来之笔啊!” 李胜在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小姐!赚了!咱们这次又赚翻了!光是这税银……” 许清欢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本该生气的。 本该像之前那样,为了赚了钱而绝望,为了没能败家而痛苦。 但这一刻,她看着那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那些犹如韭菜一般茁壮成长的商贩和百姓,脑海里那个“为富不仁”的系统突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不仅剥削白天,连黑夜都不放过,强行延长百姓劳动与消费时间,资本家嘴脸初显!恶名值波动预警……】 许清欢的眼神变了。 那是从“绝望”到“贪婪”的转变。 之前她只想着花钱,那是低级的败家。 现在她看着这满街的人,看到的不再是“刁民”,而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李胜。”许清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笑意。 “小的在!”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在这儿做生意,这么喜欢蹭我的光……”许清欢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那就别客气了。” “传我的话,这街上的光,是我许家烧钱点的;这地上的砖,是我许家花钱铺的;这长椅,是我许家花钱修的。” 许清欢展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漫天的金币。 “从明天开始,这条街的摊位费,给我翻三倍!想蹭光?可以。按时辰收费!不仅要收税,还要收‘光照费’、‘板凳磨损费’、‘花草观赏费’!” 她笑得无比灿烂,眼神里闪烁着单纯而质朴的“恶毒”。 “他们赚的钱,我要抽成。他们花的钱,最后也得流进我的口袋。” “既然这灯灭不掉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些。” “我要用他们的钱,来养我的灯。再用我的灯,去榨干他们最后一个铜板!” 李胜听得目瞪口呆,随后猛地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大小姐……高!实在是高!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许清欢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绝望? 不存在的。 这哪里是败家失败。 这分明是开启了全新的“收割模式”。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钱,她下次就能玩个更大的! 第31章 借个场子装斯文 清河县,醉月楼。 这楼名字听着雅致,其实生意冷清得能淡出鸟来。二楼雅间四面透风,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呼呼往里灌着夜风。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个伙计上来续水。 苏秉章坐在主位。他是清河县鹿鸣书院的院长,平日里总端着一股子清高的架子,这会儿那张脸却绷得比书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屋里坐了十几号人,都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这帮人平时聚在一起那是吟诗作对,嗓门比谁都大。今天全哑巴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往地砖缝里钻。 苏秉章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屋里却有点刺耳。 “都哑巴了?”苏秉章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左手边一个山羊胡老头身上,“王夫子,这可是咱们清河县的大事。第十届诗词大会就在眼前,帖子都发出去了,现在还没定下个落脚的地儿,传出去咱们这脸还要不要?” 王夫子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事儿确实棘手。 前几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本郡早年走出去的进士王进要回乡省亲。这本来也就是个衣锦还乡的俗套戏码,但这回不一样。王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还带着一位贵人。 户部右侍郎的亲侄子,宋公子。 这就变味了。 诗词大会不再是喝茶念诗的闲事,那是给这位宋公子搭的台子。若是能在这位贵人面前露个脸,得他一句夸奖,比在书房里苦读十年还有用。这是通天梯。 谁不想爬? 可爬梯子得先有梯子。 “咱们原先定的升平楼……”苏秉章叹了口气,“我昨日去看了。” 众人耳朵竖了起来。 “不行。”苏秉章摇摇头,语气里全是嫌弃,“那柱子上的朱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朽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叫,像是随时要塌。这哪是待客的地方?这是叫花子窝。” “宋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见惯了泼天的富贵。咱们领着人家去那种破地方,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定会觉得咱们轻慢。这第一印象若是坏了,这路也就断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也没法子啊,县衙那边拨不出银子修缮,咱们也没钱……” “没钱就想别的辙!”苏秉章有点烦躁,“清河县这么大,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体面的场子?” “要不……去城西李员外家的园子?”一个书生试探着提议,“那里有假山流水,景致倒还过得去。” 苏秉章看都没看他:“俗。李员外是个贩盐的,满院子铜臭味。宋公子出身书香门第,最厌恶商贾习气。你让他去商人家里作诗,你是想让他吐出来?” 那书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去云隐寺?”又有人出主意,“深山古寺,清幽雅致,这总不俗了吧?” “远。”王夫子开口驳了,“云隐寺在半山腰,马车上不去,得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宋公子千金之躯,让他爬山?若是累着了,或是摔着了,咱们谁担待得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屋里的气氛更闷了。 这几年年景不好,旱灾连着蝗灾,周边几个县都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闲钱去修楼建阁?整个清河县逛一圈,除了县衙大堂还算宽敞,剩下的地方不是破就是旧,稍微像样点的又全是土财主的私宅,品味俗得让人睁不开眼。 苏秉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怕他们肚子里装满了锦绣文章,哪怕他们把这诗会策划得天花乱坠,没有一个好场子,这戏就唱不起来。 “要不……”王夫子犹豫了一下,“推迟?就说准备不足,或者……” “胡闹!”苏秉章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帖子都送到王进士手上了,人家行程都定了。你现在说推迟,那就是把人往外推。这要是得罪了王进士,咱们以后还想不想在仕途上混了?” 王夫子被骂得老脸通红,低头装死。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着这群自诩清高的文人。这不仅仅是一个场子的问题,这是他们这辈子翻身的机会。眼看着机会就在门口,却因为自家门槛太烂,迎不进财神爷。 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开始搓手,有人看着窗外的破洞发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年轻书生动了一下。 他穿得寒酸,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发旧的长衫也不太合身。他叫林生,是个落榜的秀才,在书院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就是个凑数的。 林生犹豫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山长……” 苏秉章正烦着,听见有人说话,有些不耐烦地抬眼:“怎么?” 林生吞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 “学生听说……有个地方,或许可以。” 苏秉章没当回事,随口问:“哪里?若是这县里的就算了,我都看过。” “不……不是本县。”林生低着头,不太敢看众人的脸色,“是隔壁……桃源县。”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几道视线同时扎在林生身上,带着诧异,更多的是嘲弄。 桃源县? 那是什么破地方? 那是比清河县还穷的鬼地方。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流民,听说前阵子还闹过灾荒,县令是个只知道贪钱的糊涂虫,他那闺女更是个闻名乡里的恶霸。 去那种地方办文雅的诗会? 这不是把贵人往猪圈里领吗? “林生,你是读书读傻了吧?”王夫子嗤笑一声,“桃源县是个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里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满大街都是讨饭的叫花子。你是想让宋公子去那里看什么?看灾民抢食,还是看那许家恶女当街打人?”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苏秉章也皱了眉,觉得这学生不懂事,浪费大家时间。 林生脸涨得通红,但他想起前两天那个远房表亲从桃源县回来时说的那些胡话,还有带回来的那个精致得不像话的琉璃珠子。 第32章 借这满城疮痍,给贵人搭个戏台 屋里的笑声砸得林生抬不起头。 坐在左首的那位锦衣公子把折扇合得脆响,指着林生,笑得直不起腰:“桃源?林生,你是想让宋公子去泥地里打滚,还是去闻那许家丫头弄出来的恶臭肥料味? 你是怕咱们清河县的脸丢得不够干净,想去隔壁借点泥巴抹脸上?” 周围几人也跟着起哄。 “要我说,林生这是读书读得脑子僵了。那桃源县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那个只会敛财的疯婆子许清欢。让宋公子去那里?这不叫办诗会,这叫流放。” 王夫子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年轻人想出头是好事,但也得看看场合。这种不知轻重的胡话,以后少说,免得让人笑话咱们书院教出来的学生没见识。” 林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心里的汗把衣袖都浸湿了。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竟招来这么大的嘲讽。他想把头缩回去,可被这么多人盯着,那股子读书人的倔劲儿反而上来了。 “不……不是胡说。”林生咬了咬牙,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调门高了几分,“半个月前,我那做货郎的表哥刚从桃源县回来。他说那边现在不一样了。” 锦衣公子嗤笑一声:“怎么不一样?难不成那天上的馅饼掉下来,把那穷窝砸成了金窝?” 林生没理会他的嘲讽,急急地说道:“那边在修路。说是修了一条通天大路,从县衙一直修到了牛首山。聚集了几千流民,漫山遍野都是人,场面大得很。表哥说,那边现在虽然乱是乱了点,但……但热闹。” “修路?流民?”锦衣公子笑得更欢了,“我的大才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几千流民聚在一起,那叫热闹?那叫乱民!那叫随时可能炸营的祸患!你是想让宋公子去流民堆里看杂耍吗?”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在座的都是体面人,平日里见到流民都要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哪有上赶着往流民堆里凑的道理。 林生彻底没话说了。他那点可怜的消息来源,在这群消息灵通的权贵子弟面前,确实显得单薄又可笑。他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直坐在主位没吭声的苏秉章,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笑声渐歇。众人看着山长,等着他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秀才。 苏秉章没看林生,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被虫蛀了一半的老槐树上,眼神幽深,那是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练就的一双能把骨头看透的眼。 “几千流民……”苏秉章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夫子赶紧搭茬:“山长,别听这浑小子胡咧咧。那桃源县乱成一锅粥,咱们还是再议议别的地方吧。” “不。” 苏秉章突然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亮得吓人,“这地方,选得好。” 屋里静了。 锦衣公子的扇子停在半空,王夫子刚端起的茶碗僵在嘴边,就连林生都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苏秉章。 “山长?”锦衣公子怀疑自己听错了,“您是说……那个全是流民和臭味的桃源县?” 苏秉章站起身,负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声沉稳有力。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看事情只看皮毛。” 苏秉章走到那一幅挂在墙上的《寒江独钓图》前,背对着众人。 “宋公子此番南下,名为省亲游玩,实则是替他在户部任职的叔父探查民情。既是探查民情,去哪里最能体现‘民艰’?”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跟不上这位老狐狸的思路。 苏秉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若咱们把诗会办在李员外的园子里,锦衣玉食,丝竹管弦,那是商贾的俗气。 宋公子就算写出几首好诗,也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传回京城,那些御史言官只会说他是纨绔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若是去了桃源县呢?” “那里有几千流民,有衣不蔽体,有食不果腹。那里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宋公子往那乱民堆里一站,看着那些为了活命在泥地里挣扎的百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需皱一皱眉头,叹一口气,那就是‘心系苍生’,就是‘悲天悯人’!” 屋里的人都听傻了。 这……这还能这么解释? 苏秉章越说越顺,思路已经被彻底打开:“我们要给宋公子搭的,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戏台,那个京城里多的是。我们要给他搭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展现仁德的背景板!” “试想一下。”苏秉章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在桃源县那条修了一半的破路上,周围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宋公子一袭白衣,独立于尘埃之中,看着这世间疾苦,挥毫泼墨,写下一篇《哀民生之多艰》。这篇文章一旦传回京城,那是何等的声望?那是何等的政绩?” “这叫——借势。” 苏秉章一锤定音,“借那满城的疮痍,成全贵人的一世清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夫子才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碗都在抖:“高……实在是高!山长这一招,简直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那桃源县的穷酸破败,在山长眼里,竟然全是文章!” 锦衣公子也反应过来了,手里的折扇一拍掌心:“妙啊!咱们若是把场面弄得太奢华,反倒是害了宋公子。带他去吃吃苦,看看灾民,这才是真正的高级马屁!” 就连林生都听呆了。他本意只是想说那边热闹,没想到在这些大人物嘴里,那边的“惨”竟然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可是……”角落里有个书生还是有些担心,“那边毕竟是许家的地盘。那许清欢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万一她到时候冲撞了贵人,或者那边实在是臭得下不去脚……” “无妨。”苏秉章摆了摆手,一脸的胸有成竹,“那许有德是个官迷,也是个聪明人。 只要咱们把拜帖送过去,把宋公子的身份稍微透露一点,哪怕是为了巴结京城的贵人,他许家也会把那几条街打扫干净,把那些太吓人的流民赶远点。” “至于那许家丫头……”苏秉章冷笑一声,“一个被宠坏了的蠢货罢了。听说她最近在忙着卖那什么肥料?一身铜臭味的商贾女子,见到宋公子这种天潢贵胄,怕是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自惭形秽。” 他回到桌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磨墨。”苏秉章吩咐道,“我要亲自给王进士写信。” 王夫子赶紧凑上去研墨,动作殷勤。 苏秉章笔走龙蛇,信里的措辞极其讲究。他不提桃源县的穷,只说那里“民生多艰,百业待兴”,正是“吾辈读书人躬身入局、体察民情”的绝佳去处。他把去隔壁县蹭地盘的行为,包装成了一场忧国忧民的文化苦旅。 最后一笔落下,苏秉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 他把信折好,递给身边的小厮,“快马加鞭,送到王进士下榻的驿馆。就说这是清河县全体读书人的一片赤诚之心。” 屋里的人纷纷附和,刚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攀上高枝的兴奋。他们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在桃源县那破败的废墟之上,他们簇拥着贵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隔壁那个穷邻居踩在脚下,成就自己的一段佳话。 “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同喜悦地笑了起来。 “妙哉!妙哉啊!” 第33章 任务完成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桃源县那扇包了铁皮的厚重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往常这时候,城门口除了几个进城挑粪的农户,连只野狗都懒得逗留。 可今日,城门大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汗臭和脂粉味扑面而来。 “别挤!踩着老子的鞋了!” “哪个没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清河县做丝绸生意的陈记!” “陈记算个屁!老子是给府城送粮的!” 城门外,那条延伸至牛首山的水泥路上,早已排起了长龙。 这些人不是衣衫褴褛来讨饭的流民,而是一个个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商贾,还有不少邻县赶着牛车、拖家带口的富农。他们手里攥着银钱,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等着开闸放水的鸭子。 城墙上,原本那帮歪戴帽子、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衙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列身穿黑色劲装、腰系宽牛皮带的汉子。他们手里拄着清一色的水火棍,胸前那个“守备”二字的红章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这帮人往那一站,脊梁挺得笔直,脸上一丝笑模样没有,肃杀得像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都要造反吗!” 一声暴喝炸响。 刘二麻子从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哨棒,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排队!谁要是再敢往前挤半步,直接叉出去,永不许入城!”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一个清河县来的粮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陪着笑脸上前:“这位官爷,咱们都是来做生意的。这城门都开了,怎么还不放行啊?我这车上的粮……” “做生意?”刘二麻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往城墙上一挂。 木牌上只有一行大字:入城者,需缴纳保证金五百文,且需一名本地商户担保。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五百文?这不是抢钱吗?” “就是!咱们去府城都不用交钱,这桃源县是金子做的?” “还要担保?我们初来乍到,哪认识什么本地商户!” 刘二麻子也不废话,哨棒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嫌贵?嫌贵别来啊!去清河县,那边不收钱,那边连屎都不收!” 他指了指身后那条干净得连根杂草都没有的大街,又指了指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琉璃灯柱。 “这是桃源县!许小姐说了,咱们这儿地界金贵,容不下闲杂人等。给不起钱的,趁早滚蛋!” 那粮商愣住了。 他看着城门内那平整如镜的路面,看着远处整齐划一的商铺,又想起昨天夜里那传说中的“不夜城”奇景。 这里的商机,可是真金白银啊。 这里的路,不颠簸;这里的灯,照亮整夜;这里的秩序,据说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这五百文,买的不是过路费,是门票!是通往金库的入场券! “我交!” 粮商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狠狠拍在桌案上,那架势比赌徒还要凶狠。 “五百文!不用找了!剩下的赏兄弟们喝茶!那个……谁是本地商户?我出二两银子求个担保!” “我也交!我出双倍!” “别挤!我先来的!这是我的钱!” 刚才还抱怨“抢钱”的人群,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银钱雨点般砸向登记的桌案,生怕晚了一步,这扇金门就会对他们关闭。 刘二麻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这招“赶人”,怎么赶着赶着,人更多了? …… 城内,正街。 一个穿着紫袍的胖员外刚啃完手里的烧饼,随手将包饼的荷叶往地上一扔,又顺势吐了一口浓痰。 “噗——” 痰刚落地,还没等渗进青石板的缝里,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啊!敢碰老爷我……” 胖员外一回头,看见一张戴着红袖章的黑脸。 “随地乱扔,吐痰。罚款五两。” 黑脸汉子面无表情,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翻开了,“交钱。” “五两?你怎么不去抢!”胖员外瞪大了牛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甩过去,“知道我是谁吗?我和你们县丞可是……” “十两。” 黑脸汉子收了银票,既没找零,也没行礼。他从腰后掏出一件亮黄色的马甲,往胖员外怀里一塞。 “根据《桃源县城市管理条例》第三条,抗拒执法,罪加一等。除了罚款,还得站岗半个时辰。” “你让我站岗?让我穿这个?”胖员外气笑了,指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老子有的是钱!老子给一百两,这岗我不站!” 黑脸汉子没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口哨。 呼啦一下,四个提着哨棒的“城管”围了上来。 “给钱也得站。”黑脸汉子把马甲往胖员外头上一套,“这是许家的规矩。在这条街上,钱不是万能的,规矩才是。” 周围的本地百姓不仅没被这霸道的行径吓跑,反而一个个背着手,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看,外乡来的土包子。” “就是,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在咱们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罚得好!咱们这街可是许小姐花大价钱铺的,哪能让他们糟践!” 胖员外僵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里,他的钱买不来特权,但只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他就能获得一种连在府城都买不到的东西——尊严和秩序。 他咬了咬牙,把那件黄马甲穿在了身上,老老实实地站到了路边的日头底下。 …… 县衙侧厅,如今挂了个牌子——“桃源税务结算中心”。 这里比菜市场还要吵。 “许氏护卫费,三两!” “道路磨损补偿金,二两!” “夜间光照费,五两!” 李胜站在高台上,嗓子都喊哑了。 台下,几十个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打得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许清欢坐在内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还没停……” 她设立这些名目,什么“空气净化费”、“由于你长得太胖占地面积过大费”,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这帮商户,为了把他们逼走,为了把这繁荣的虚假泡沫戳破。 可结果呢? 李胜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冲了进来,脸上红得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 “大小姐!爆了!又爆了!”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都在抖。 “仅‘入城临时通行证’这一项,三天就收了八千两!加上那乱七八糟的二十多种罚款和杂费,现在的库银……已经没地方堆了!” “而且……”李胜咽了口唾沫,“那些商户交钱的时候,不但不骂,还一个劲儿地问能不能预交明年的!” “他们有病吗?”许清欢把茶盏重重一放。 “他们说……”李胜挠了挠头,“交了这钱,就是许家罩着的人。以前他们在别的地界做生意,又要防着泼皮捣乱,又要给各路衙门打点,那才是无底洞。 现在虽然许家收得狠,但只要交了这一份,就再也没人敢去骚扰他们。算下来,反而省了一大笔!” 【叮!】 …… 一个时辰后。 告示贴满了全城。 许清欢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死死盯着楼下的人群,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等着看这帮刁民愤怒地撕毁告示,等着听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外地商贾挤在告示前,一个识字的正在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念完之后,短暂的沉默。 许清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骂啊!快骂啊! 突然,一个山西口音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这哪是笼子?这分明是金钟罩啊!” 胖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对着周围的人大喊:“诸位想想,若是每个人都有了这牌子,那混进来的贼人岂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咱们的货、咱们的钱,岂不是放在大街上都没人敢偷?” “对啊!”另一个商户恍然大悟,“有了这牌子,那咱们就是桃源县‘认证’的人了!以后出去做生意,把这牌子往桌上一亮,谁还敢把咱们当流寇防着?” “这许小姐,真是把咱们的心思都摸透了!” “这哪里是限制,这是给咱们正名啊!” “快!快去排队!这牌子肯定有名额限制,晚了说不定就领不到了!” 原本应该群情激愤的场面,瞬间变成了抢购现场。 数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县衙,争先恐后地要去录指纹、按手印,生怕自己因为动作慢了,成不了这个巨大牢笼里的一员。 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个靠前的编号,直接在现场开出了十两银子的高价。 许清欢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进了茶杯里。 楼下的喧闹声震耳欲聋,汇聚成一句句对她的赞美。 “许小姐英明!” “这是给咱们发的护身符啊!” 许清欢只觉得: 哎,原来赚钱这么容易吗?起码任务完成了! 第34章 贵人脚下的泥点子 清河县正街。 衙役手里的木桶底朝了天,浑浊的水砸在黄土路面上。 县令大人的官靴踩在泥水里。 他抬脚甩了甩鞋帮上的泥点子。 泥水没甩掉,反而在缎面上晕开一团黑渍。 李文成站在旁边。 他身上的官服是借来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有道没消退的淤青。 那是前些日子在桃源县时撞的。 “来了没?”县令问。 “探子说已经过了五里亭。”李文成盯着街口。 街口传来车轮碾压泥水的声响。 那声音沉闷黏腻。 一辆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入。 车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挂着铜铃。 车轮卷起黑色的泥浆,啪嗒一声甩在路边的墙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车帘没动。 县令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踩着泥水小跑上前。 李文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带起些泥点子溅在袍角上。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那是只极白的手,指节修长,捏着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 丝帕捂住了口鼻。 宋玉白探出头。 他那双瑞凤眼在街道上扫了一圈。 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车踏板下那滩黑乎乎的积水上,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锦靴。 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县令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宋公子,请下车。下官已备好……” 宋玉白的声音闷在帕子里,有些发瓮:“这便是你们说的‘净水泼街’?” 县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烂泥。 “这……这是为了压尘土……” “压尘?”宋玉白冷哼一声,“我看是和稀泥。” 县令头皮发麻:“下官这就让人铺毡子!快!铺毡子!” 几个衙役慌慌张张地抱着卷成筒的红毡子跑过来。 毡子铺在泥水上。 稀软的泥浆瞬间透了上来,大红色的毡子变成了黑红色的抹布,踩上去还能挤出水来。 宋玉白把脚收了回去。 “罢了。” 车夫从车后搬来一条长条凳。 宋玉白踩着凳子,脚尖点着红毡子上几处没湿透的地方,像只怕水的猫一样跳进了酒楼大堂。 县令和李文成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额角渗出的冷汗。 酒楼雅间。 桌上摆满了盘子。 清蒸鲈鱼张着嘴,红烧熊掌泛着油光,正中间那只烤乳猪嘴里塞着红果子,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酒坛封泥刚拍开,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宋玉白坐在主位。 他手里的折扇一直没放下。 扇子扇出的风带不走屋里那股浓郁的荤腥油腻味。 县令双手举起酒杯:“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自京城远道而来,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为您接风洗尘。” 宋玉白没动杯子。 他的目光在那只熊掌上停了一瞬。 “啪。” 折扇合上了。 宋玉白指着桌上的菜:“这一桌,多少钱?” 县令手一抖,酒洒出来两滴:“不贵,不贵,都是本地的土产,乡绅们的一点孝心……” “土产?”宋玉白冷笑一声,“清河县今年遭了旱灾,我一路行来,城外还有流民在挖草根。你们倒好,在这吃熊掌?” 县令的膝盖有些发软。 “公子,这……” 宋玉白站起身。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楼下那条满是烂泥的街道映入眼帘。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趴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边翻找东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玉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 屋里死一样安静。 在座陪客的乡绅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马屁不仅拍在马蹄子上,还被马踢了一脚。 李文成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宋玉白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老神在在、正低头喝茶的苏秉章。 苏秉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文成咬了咬牙。 他站了起来。 “公子教训得是。”李文成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但这桌酒菜,并非下官们贪图享乐,实在是……这是一顿断头饭啊!” 宋玉白转过身。 “何出此言?” 李文成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块淤青。 他指着窗外南边:“公子有所不知。非是我们不知民间疾苦,实在是隔壁桃源县欺人太甚!那许家恶女,以商乱政,把咱们清河县的血都吸干了!” 宋玉白皱眉:“桃源县?可是那个修路修得满城风雨的许家?” “正是!”李文成往前走了一步,一脸悲愤,“那哪里是在修路,那是在修坟!许家抓了几千流民,把他们关在牛首山,日夜做苦役。稍有懈怠,便是鞭打脚踢。” 苏秉章放下了茶杯,长叹一口气:“听说还给每个人编了号,在手臂上刺了字,不许他们离开半步。说是雇工,实则是把百姓当成了家奴,签了卖身契,死活不论。” 宋玉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竟有此事?” “不止啊!”旁边一个乡绅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帮腔,不管真假先把自己摘干净,“那许清欢为了敛财,竟然……竟然逼着百姓去掏粪!” “掏粪?”宋玉白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乡绅痛心疾首,唾沫横飞,“她建了个什么‘夜香司’,把城里的残疾人、孤寡老人都抓了去,逼着他们整日与污秽为伍,还要穿着那黄色的羞辱衣裳游街示众。 谁要是敢不从,就不给饭吃。那桃源县城里,如今是臭气熏天,百姓苦不堪言啊!” 李文成补了一刀:“公子您看这清河县虽然穷,路虽然烂,但百姓至少还有自由,还能在街上走动。可那桃源县……那是人间炼狱啊! 许家为了把控全县,连百姓上茅房都要收钱。若是交不起钱,就只能憋着,或者被拉去矿山做苦力抵债!” 宋玉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个读书人。 还是个自诩清流的读书人。 他最恨两件事。 一是贪官污吏,二是为富不仁。 而这个许家,听起来两样全占了,还得加一条——变态。 “朗朗乾坤!” 宋玉白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那只乳猪嘴里的红果子都滚了出来。 “朝廷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恶霸!竟然还有这种把人当牲口养的妖孽!” 他大步走到李文成面前,死死盯着他:“你说的,可是实情?” 李文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下官脸上的伤,就是前去劝阻时,被那许家家丁打的!他们说……说这桃源县不姓大乾,姓许!” 苏秉章也站了起来,对着宋玉白深深一揖:“公子,清河县虽有不足,但我等还在勉力支撑,不敢与民争利。 可那桃源县的百姓,正等着有人去救他们于水火啊!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邻里有难,我等却无能为力,实在是羞愧!”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啪!” 玉佩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本是他用来把玩赏鉴的物件,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这饭,我不吃了。” 宋玉白看着满桌的珍馐,眼里全是厌恶。 “明日一早,备车。” 县令抬起头,一脸茫然:“公子要去哪?” 宋玉白看向窗外南边。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要把那层窗户纸烧穿。 “去桃源县。” “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个许家,究竟有几颗脑袋,敢在天子脚下把百姓当牲口养!本公子要去看看那所谓的‘夜香司’,究竟是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李文成低着头。 苏秉章捋了捋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火,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比预想的还要旺。 ...... 次日清晨。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问罪团”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清河县城门。 车轮上裹满了半干的黄泥。 宋玉白坐在车里。 他手里拿着一本《孟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李文成描述的画面。 流民惨叫,百姓哀嚎,恶女挥舞着鞭子,满城的屎尿横流。 他握紧了拳头。 这次去桃源,不是游山玩水。 是去降妖除魔。 是去替天行道。 车队后方。 李文成骑在马上,跟在苏秉章的车旁。 “先生这招祸水东引,高。”李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苏秉章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这不叫祸水东引,这叫借力打力。许家那个丫头既然喜欢折腾,那就让京城的贵人去治治她。 宋公子背景深厚,随便写封折子,都够许家喝一壶的。” 李文成看了一眼前方宋玉白的马车:“这宋公子看起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越揉不得沙子越好。”苏秉章笑了笑,眼神阴鸷,“等到了桃源县,看着那一地的鸡毛,都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就会把许家拆了。到时候,咱们不仅没过,反而有举发之功。” 车队碾过泥泞的官道。 朝着几十里外的桃源县驶去。 而在那里。 桃源县的水泥大道上。 刘二麻子正带着一群穿着“城管”制服的汉子,手里拿着竹筒改装的高压水枪冲洗路面。 水泥路面被冲得发亮,连个泥点子都找不到。 “都给我冲干净了!”刘二麻子吼道,声音震得路边的琉璃灯都在抖,“大小姐说了,咱们桃源县是文明地方,见不得脏东西。 不管是哪里来的车,只要轮子上带泥,一律不许进城!罚款一两!没钱就把轮子卸了!” 第35章 地狱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黄土坎,那种令人牙酸的颠簸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顺。 宋玉白手里的茶盏甚至没晃出一丝涟漪。他挑开车帘一角,入眼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无限延伸的磨刀石,连颗石子儿都找不见。 清河县带来的烂泥糊在车轮上,随着转动,啪嗒啪嗒地甩在这干净的路面上。 那两道漆黑的泥印子,就像是在一张宣纸上泼了墨,刺眼得很。 宋玉白皱了眉,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多余——窗外并没有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怪异的清冽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 “这就到了?”他问。 苏秉章坐在对面,那张老脸在透过帘缝的光里显得有些阴郁。他指了指前方:“公子且看。” 宋玉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百步之外,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城门。 而城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队伍甩出二里地去。人声鼎沸,吵嚷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钻进耳朵里。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拼命往前挤,还有人抱着衙役的大腿不撒手。 “这……”宋玉白手里的折扇紧了紧,“这便是那些流民?” 苏秉章叹了口气,声音里压着沉痛:“正是。桃源县闭门不纳,这些百姓求告无门,只能在此苦守。 公子您看那中间,那几个挥舞着纸张的,怕是在拿身家性命换一张入城的路引。” 宋玉白眯起眼。 确实有人手里挥着银票模样的东西,脸红脖子粗地在喊着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只觉得那神情狰狞又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守门的……”宋玉白指着城门口那两排黑衣汉子,“为何拿着棍棒?” “驱赶。”李文成骑马跟在窗边,适时地插了一嘴,声音里带着愤慨,“许家养的鹰犬,最是心狠手辣。流民若是敢靠近,轻则一顿乱棍,重则当场打死。公子没看见那地上?那是还没干透的血迹啊。” 宋玉白心头一跳。 他确实看见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早上刘二麻子让人泼的红漆,用来划停车位的线,还没干透。) “岂有此理!” 宋玉白气愤地合上车帘,胸口起伏。 他出身京华,见惯了歌舞升平,何曾见过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那帮恶奴眼里,竟如同草芥? “停车。” 宋玉白声音冷硬。 李文成吓了一跳:“公子,此处还在城外,流民聚集,怕是有些危险……” “我若是连下车都不敢,还谈什么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宋玉白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车门,“我倒要看看,这许家的棍子,敢不敢打在我的身上!” 车队停了。 那辆紫檀木马车在一众黄土泥车里显得鹤立鸡群。 宋玉白跳下车辕。他特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没带那些晃眼的玉佩香囊,自以为这身打扮够低调、够亲民,能融入这满目疮痍的苦难里。 可脚刚落地,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地……太硬了。 不是那种踩实了的土路,而是一种浑然一体的坚硬。鞋底扣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而且,太干净了。 连根杂草都没有,路两边的排水沟里流着清水,每隔十步就立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木桶,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这和他想象中的流民窟,差得有点远。 苏秉章和李文成赶紧跟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这路是刚修好的?怎么连个坑都没有? “公子,那边乱,咱们还是……”苏秉章想拦。 宋玉白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城门口走。 离得近了,那喧闹声更大了。 “别推!踩掉老子鞋了!这可是内造的缎面!” “五百文?我出五两!给我个号!” “前面的快点!磨蹭什么呢!再晚今天的名额就没了!” 宋玉白听着这些话,脚步顿了一下。 这流民……怎么还穿缎面鞋? 这求活路……怎么还要竞价? “看见没?”苏秉章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这就是许家的手段。哪怕是逃难,也得把最后一点棺材本掏出来。那些喊价的,都是被逼疯了的富户,想给家里留个种。至于那些没钱的……” 他指了指蹲在路边的几个汉子。 那几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地上啃着手里的大白馒头,馒头里夹着肥得流油的肉片。 “没钱的,就只能在路边等死,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苏秉章痛心疾首。 宋玉白看着那白馒头,又看了看苏秉章。 苏秉章面不改色:“那是最后的断头饭。许家为了不让饿殍太难看,临死前会施舍一口吃的。吃了这顿,就是……唉。” 宋玉白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好毒的心肠! 把人逼到绝路,还要用这种伪善来粉饰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直直地冲到了最前面。 城门口,刘二麻子正拿着根哨棒,指着一个想插队的胖子骂:“懂不懂规矩?啊?那是黄线!踩线了知道吗?退回去!再敢往前伸一只脚,把你这双腿给卸了!” 那胖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往后退:“是是是,军爷教训得是,小的眼拙,眼拙。”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一个看门的狗奴才,竟然敢对百姓如此颐指气使!那胖子虽有些积蓄,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这得是被欺压到了什么地步? “住手!” 一声厉喝。 宋玉白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衣胜雪,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商贾堆里,扎眼得很。 刘二麻子正骂得起劲,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玉白。 小白脸。 没带行李。 没带货。 一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喊什么喊?”刘二麻子拿哨棒敲了敲地面,“排队去!没看见后面几百号人都等着吗?想插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我不插队,也不进城。” 宋玉白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他指着刘二麻子手里的棍子,眼神冷得像冰:“我只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此处设卡勒索?谁给你的权力,敢随意辱骂殴打百姓?” 周围瞬间静了。 那些排队的商贾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宋玉白。 这人谁啊? 敢在许家的地盘上撒野? 刘二麻子也愣了,他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勒索?殴打?” 他指了指旁边挂着的木牌子:“识字吗?《桃源县入城管理条例》,这叫保证金!这叫维护秩序!没看见这帮人挤得跟发情公猪似的?不骂两句他们能听话?” “强词夺理!”宋玉白气得手都在抖,“百姓流离失所,至此求生,你不开仓放粮也就罢了,竟还设卡盘剥! 这一张张银票,是多少人家的卖命钱!你拿着就不烫手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排队的商贾,一脸的痛心疾首:“诸位!莫要怕!今日我宋某在此,定要为诸位讨个公道!这等恶奴,这等黑心的规矩,今日便要废了它!”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那个刚被骂退回去的胖子,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这位公子。”胖子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您要是没钱交保证金,能不能往旁边让让? 第36章 求你别装了!挡着大家交钱发财了 别挡着我们交钱啊。晚了这号就没了,今天的名额可就只剩三十个了。” 宋玉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胖子:“你……你说什么?他在勒索你!他在压榨你!” “压榨什么啊!”胖子急了,跺着脚,“我这是自愿的! 昨儿个赵老四进了城,今天早上就在里面抢到了个摊位,据说半天就回本了!我这五百文算个屁啊!您行行好,别在这耽误大家发财行不行?” “就是啊!”后面的人群也炸了锅,“哪来的书呆子?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别挡道!老子的货都要馊了!” “滚一边去!没钱装什么胖子!” 唾沫星子喷了宋玉白一脸。 他站在那里,满脸的茫然和错愕。 这……这剧本不对啊? 苏秉章不是说他们是流民吗? 不是说他们是求生无门吗? 怎么一个个看着比他还着急送钱? 苏秉章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商贾竟然贱到了这个地步——被收钱还收出快感来了? 刘二麻子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他把哨棒往肩上一扛,从怀里掏出一块抹布,那是专门用来擦城墙上那块铜牌的。 “听见没?”刘二麻子冲宋玉白努了努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位公子,想行侠仗义回你们清河县去,别在我们桃源县挡着大家发财。我们这儿,不兴那套虚的。”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红线:“还有,你的靴子,踩线了。罚款十文。交钱。” 十文钱。 不多。 在京城,这也就是宋玉白随手打赏给路边乞丐,还得嫌手脏懒得掏的数目。 但此刻,这十文钱如是一座山,硬生生压在了这位大乾朝顶级权贵的头顶上。 宋玉白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价值连城的雪白锦靴。靴尖确实越过了那道刚刷上去、还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红漆线。 哪怕只是一毫厘。 “这也是……规矩?”宋玉白的声音有点飘,像是灵魂出窍了。 刘二麻子把哨棒往地上一杵,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炭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桃源县交通与秩序管理法》第十八条,越线、插队、无故逗留,妨碍公共秩序,罚款十文。” 刘二麻子撕下一张条子,随手贴在宋玉白那尘埃不染的白衣胸口:“限你十息之内交清,不然拖车——哦不对,拖人。” 宋玉白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那个胖子已经急眼了。 “哎哟喂我的公子爷!您倒是快点啊!” 胖子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也不数,哗啦一声塞进刘二麻子手里:“军爷!这十文钱我替他交了!再赏您二十文喝茶!求您了,把他弄走,别挡着我这号!” 刘二麻子顿时脸色一冷:“你什么意思?想害我啊!许小姐命令规定我等人员不得拿你们的钱。滚滚滚,收好了!”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说:“哎哟!军爷!桃源县实在是世外桃源了,去的地方多了,都习惯了!我不是故意的哈!” 刘二麻子脸色放缓的说:“没事。你这种人遇到多了!以后必须给我注意好咯!” 同时他伸手一拨,把堂堂户部侍郎的侄子的宋玉白,直接推到了路边的排水沟旁。 “下一个!” 宋玉白踉跄两步,险些踩进水沟里。 他扶着那根刻着“垃圾分类,人人有责”的奇怪木桶,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世道? 他被罚款,被推搡,最后还是被一个看起来像杀猪匠的胖子“救”了?而且救他的理由不是因为尊贵,而是因为嫌他……挡路? “这……这成何体统!” 苏秉章和李文成这时候才从后面挤上来。两人看着这一幕,冷汗都下来了。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李文成赶紧掏出帕子去擦宋玉白衣服上的那个墨迹未干的罚单条子。 宋玉白一把推开他,脸色铁青,指着那群疯狂的人群:“苏山长,李县令,这就是你们说的流民?这就是你们说的哀鸿遍野?” 苏秉章眼皮子直跳,硬着头皮解释:“公子,这……这些人是被逼疯了啊!您听听那惨叫声,那是绝望啊!” 恰在此时,前排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五十两!我不活了!我出五十两!” 宋玉白猛地转头,眼神悲悯:“看!那是谁在哭诉?定是被许家逼得倾家荡产……” 话音未落,那个吼叫的汉子突然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片,笑得癫狂,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 “哈哈哈哈!一百两!老子抢到了!甲字号摊位!是老子的了!” 旁边几个没抢到的,捶胸顿足,发出一阵阵真正的“哀嚎”。 “该死!慢了一步!那可是黄金旺铺啊!” “老赵,你个杀千刀的,借我五十两你会死啊?这下好了,只能去抢乙字号了!” 宋玉白:“……” 风,突然有点喧嚣。 他看着那个花了一百两还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很悲痛”的苏秉章。 “苏山长。”宋玉白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就是你说的……惨绝人寰?” 苏秉章老脸一红,强行挽尊:“这……这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者是……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刑罚?对!逼人花钱,这不比杀人还难受吗?” “难受你大爷!” 旁边一个路过的货郎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货郎指着自己扁担里的货物:“知道这是什么吗?清河县的土布! 在你们那是没人要的破烂,到了这桃源县,只要进了城,转手就能翻倍卖!花钱买摊位?那是投资!懂不懂啊土包子!” 土包子。 第37章 这叫民不聊生 这三个字扎进了在场三个读书人的心窝里。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提着宝剑去屠龙,结果发现龙正在搞慈善晚宴,而他成了那个没穿礼服还要硬闯的保安。 就在这时,这位“土包子”宋公子耳边响起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让!别挡着我领鸡蛋!”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嫌弃地用手肘顶了一下宋玉白。宋玉白踉跄两步,那双套着草编鞋套的锦靴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有辱斯文……”宋玉白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 那大婶手里那两个鸡蛋,个头饱满,红皮锃亮,搁在灾年,这可是能换半袋子糙米的硬通货。在这儿,竟然白送? “公子,咱们的车……” 随从挤出一身臭汗,凑到宋玉白身边,指了指城门方向,“苏山长和李大人的车队被拦下了。” 宋玉白转身看向城门洞。他现在急需看到一点“许家恶行”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只要许家敢对苏秉章他们动粗,他就能立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狠狠参那个恶女一本! 城门口,一场“文明与野蛮”的对峙正在上演。 李文成站在车辕上,那身借来的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光,指着挡路的刘二麻子咆哮: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送给京城贵人的车队!车上装的都是送给宋公子的书籍和行头!耽误了公子的正事,你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刘二麻子掏了掏耳朵,顺手把指甲盖里的脏东西弹飞。 他身后,那块“入城卫生管理条例”的牌子擦得锃亮。 “我管你是送给宋公子还是送给玉皇大帝的。” 刘二麻子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哨棒,指了指车轮上一坨半干的黄泥,“《条例》第七条,入城车辆必须保持车容整洁,车轮带泥者,一律劝返或强制清洗。” “这是泥吗?这是清河县的土!”李文成气得跳脚,“这是故土难离的情怀!” “那是你们的情怀,那是咱们桃源县的垃圾。”刘二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脸不要脸是吧?” 旁边一个老农,此刻正剔着牙,一脸鄙夷地看着城门口: “啧啧,又是清河县来的吧?真脏。这也就是咱们许小姐心善,换了别处,这种带泥的车早给砸了。”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卖鸡蛋的大婶附和道。 他大步走向那个正在收钱的桌案。 这次他学乖了,没敢踩线,也没敢插队,老老实实站在那个胖子后面。 前方的队伍挪动得很慢。 因为每一个要进城的人,都要经过一道极其繁琐的“安检”。 “姓名?” “赵德柱。” “籍贯?” “清河县赵家庄。” “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比如烂泥、发臭的咸鱼、或者没洗澡的虱子?” “没没没!昨晚特意洗了三遍!鞋底都刷秃噜皮了!” 负责登记的黑衣人拿出一个竹筒,对着赵德柱身上喷了一股水雾。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散开。 “消毒费五文。下一个。”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就是许家的手段?连进城都要羞辱一番? 终于轮到了他。 宋玉白走上前,昂首挺胸。 “姓名。” “宋玉白。” “籍贯。” “京城。” 登记的笔尖顿了一下。黑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玉白,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见到贵人的敬畏,反而多了一丝……嫌弃。 “京城来的?”黑衣人指了指宋玉白的脚下,“知道规矩吗?” 宋玉白低头。 他的锦靴上,还沾着刚才在清河县踩到的那一滩黑泥,甚至还有几点溅到了洁白的袍角上。 在这灰白干净的水泥路面上,那泥点子简直像是美玉上的瑕疵,扎眼得很。 “什么规矩?”宋玉白压着火气。 “外来车辆、人员,入城前必须保证整洁。”黑衣人敲了敲桌子上的牌子,“尤其是从清河县那边过来的。那边路烂,全是许小姐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旁边人补充了一句:“是那个细菌!” “啊对对对,细菌。你这鞋,不行。” 后面排队的商贾们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这京城来的怎么这么不讲究?” “就是,带着泥就想往里冲?不知道许小姐最爱干净吗?” “离远点离远点,别把晦气蹭咱们身上。” 宋玉白:“……” 他堂堂相府公子,走到哪不是香风扑面,人人争相攀附? 如今竟然被人嫌弃“脏”? “我有钱。”宋玉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子上,“罚款是吧?我有的是钱!让我进去!” 他想用钱砸出一条尊严之路。 然而,黑衣人连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 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双草编的鞋套,往宋玉白面前一扔。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也得讲卫生。”黑衣人一脸公事公办,“罚款十两,另外这鞋套二十文一双。穿上,不然不许进。” “你……”宋玉白气得手抖。 “穿不穿?不穿后面还有人呢!” 后面的人群开始起哄:“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宋玉白回头看了一眼苏秉章和李文成。 这两人更惨。 李文成因为官服上沾了油渍,被勒令去旁边的更衣室换租来的“文明衫”——一件印着“桃源是我家”的粗布背心。 苏秉章则是因为胡子上沾了茶渣,正在被逼着用剪刀修剪。 全军覆没。 宋玉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屈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退。他倒要看看,把这群人折腾成这样的许家,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我穿。” 宋玉白弯下腰,用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拿起了那双粗糙的草编鞋套,套在了自己那双价值连城的锦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为贵族的尊严,随着这鞋套一起,被封印了。 “交钱。” 黑衣人收了银票,找回九十两碎银,又递过来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大字:临时通行证。 还有一张印着精美花纹的票据,最下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许清欢。 那个签名用的是某种特殊的墨水,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想造假都难。 “拿着。”黑衣人头也不抬,“进城之后,别随地吐痰,别乱扔垃圾,别大声喧哗。还有,看见穿红马甲的要叫长官。记住了吗?” 宋玉白握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记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城门,终于对他敞开了。 宋玉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洞。 光线从昏暗变得明亮。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气,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糖、烤肉、以及……金钱的味道。 宋玉白抬起头。 原本准备好的斥责之词,原本酝酿好的满腔悲愤,在这一刻,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见了什么? 宽阔得能跑马的街道,铺着一尘不染的青石板。 街道两旁,不是破败的茅草屋,而是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挂着五彩斑斓的琉璃灯笼。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那些灯笼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依然璀璨得让人眼晕。 街上人流如织。 但并不拥挤。 因为有人在指挥。 几个穿着奇怪黄马甲的汉子,嘴里叼着哨子,手里挥舞着小旗。 “马车走中间!行人走两边!那个推独轮车的,变道打手势懂不懂!” 而最让宋玉白崩溃的,不是这繁华。 而是他看见路边的一个乞丐。 那乞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碗里没有铜钱。 只有一张告示: 【本人今日休息,不接受施舍。若有布施意向,请去前方左转功德箱排队。】 那乞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宋玉白穿着草鞋套、一脸呆滞地站在那,乞丐好心地把烧鸡递了过来。 “新来的流民?饿坏了吧?” 乞丐一脸同情,“也是可怜人。这半个鸡屁股给你了,别客气,这在桃源县,狗都不吃。” 宋玉白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鸡屁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苏秉章嘴里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李文成哭诉的“民不聊生”? 第38章 鸡屁股与独臂老汉 半个油腻腻的鸡屁股,就这么大剌剌地举在宋玉白面前。 那乞丐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的干涸痕迹,眼神里却透着令人恼火的“慈悲”。 仿佛宋玉白才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可怜虫。 “拿着啊,愣着干啥?” 乞丐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的鸡屁股,油星子差点溅到宋玉白那身雪白的中衣上。 “这可是奥尔良口味的,昨儿个许府流出来的剩菜,一般人想吃还抢不到呢。” “哦,你这个外乡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奥尔良口味。反正就是许小姐做出来的,许小姐真是厨艺高超。” 随后乞丐又自由自语: “啧,不对。许小姐这样的活菩萨什么都会不很正常吗?” 宋玉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合着孜然和焦糖的奇异香味,在他鼻子里此刻比那腐尸烂肉还要令人作呕。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拿开!” 宋玉白连忙挥动袖子,身子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一根汉白玉灯柱上。 乞丐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口将鸡屁股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切,不识好歹。一看就是没享过福的苦命相。” 乞丐嘟囔着,把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宋玉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地抠着灯柱上的浮雕云纹,指节泛白。 假的。 全是假的! 什么流民吃肉,什么乞丐休假,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许家肯定早就知道他要来,特意在这城门口安排了这么些个戏子,就是为了粉饰太平,就是为了恶心他! “宋公子,您没事吧?” 李文成穿着那身印着“桃源是我家”的粗布坎肩,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宋玉白愤怒地转过头,那眼神吓得李文成脖子一缩。 “这就是你们说的民不聊生?” 宋玉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你们说的饿殍遍野?” 李文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公子!这……这是假象啊!” 旁边的苏秉章也凑了过来,这位老山长虽然胡子被剪得参差不齐,但那股子煽风点火的本事还在。 苏秉章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痛心疾首。 “公子您想,那乞丐若是真饿极了,怎会把肉让给别人?这分明是许家安排的托儿!就是为了蒙蔽公子的双眼!” “没错!” 李文成赶紧接过话茬,义愤填膺地指着四周繁华的街道。 “这街上的光鲜亮丽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罪恶,都被许家藏在暗处呢!许清欢那个恶女,最擅长的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 没错,苏秉章说得对。 哪有乞丐不吃肉的道理?这绝对是有违常理! 许家越是掩饰,就说明背后的真相越是不堪入目! “好,很好。” 宋玉白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这街面上的都是戏子,那本公子就去看看那些没法演戏的地方!” “你之前说,许家逼迫伤残老兵去掏粪,建了个什么‘夜香司’?” 李文成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个地方。” “带路!” 宋玉白大袖一挥,声音如铁石相击。 “本公子倒要看看,在那污秽之地,在那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许家还能不能演得出这等歌舞升平的戏码!” “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些被你们说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李文成和苏秉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丝窃喜所取代。 夜香司? 那可是全城粪便的集散地啊! 就算许清欢把街道扫得再干净,那几万人的五谷轮回之物总没法变香吧? 而且那地方确实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在干活,场面必定凄惨无比,气味必定令人欲呕。 只要宋玉白去看了,被那臭气一熏,再看到那些残疾人背着粪桶的惨状,这一局不就扳回来了吗? “公子英明!” 苏秉章立马换上一副悲壮的神情,拱手道,“那夜香司乃是桃源县最黑暗、最肮脏的所在。公子千金之躯,愿意为了百姓深入险地,老朽……佩服!” “少废话,走!” 宋玉白此时已经被那半个鸡屁股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迫切需要看到许家的罪证,来洗刷自己刚才遭受的羞辱。 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要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疯! …… 桃源县,城西。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却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 还没有靠近,宋玉白就已经掏出了那方绣着兰花的丝帕,做好了迎接恶臭熏天的准备。 然而,随着脚步的临近,预想中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臭气并没有出现。 空气中反倒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燃烧的味道,混合着石灰的干燥气息。 “这就是……夜香司?” 宋玉白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那座刷着白灰的大院子。 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写着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桃源县第一资源循环处理站。 “正是此处!” 李文成赶紧上前,指着那大门说道,“公子别看这名字起得花哨,里面全是粪坑!许家把全城的秽物都运到这儿,逼着那些残疾人日夜搅拌,说是要炼什么‘金坷垃’,简直就是虐民啊!” 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汉,头发花白,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扎眼的明黄色马甲,前胸和后背都印着奇怪的黑色条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汉只用仅存的右手,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木头小车。 那车上装着两个巨大的密封木桶,看起来沉重无比。 老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通红,显然是正在极度用力。 “公子快看!” 苏秉章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激动地跳了出来,指着那老汉大声哭喊起来。 “苍天有眼啊!公子您看那位老丈!” “那是独臂啊!少了一只手的老人家啊!” “这许家简直丧尽天良!竟然让这样的残疾老人去推那千斤重的粪车!” 李文成也立马戏精附体,抹着眼泪喊道:“还有那衣服!公子您看那黄马甲!那分明就是羞辱啊!这是给犯人穿的囚服啊!这是要把这些保家卫国的老兵当成罪犯来折辱啊!” 第39章 编制?退休金? 宋玉白看着那个独臂老汉,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桃源县的真面目! 之前那些繁华,那些笑脸,果然都是假的! 在这个角落里,许家终于露出了那吃人的獠牙! 一道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宋玉白的天灵盖,那是读书人骨子里路见不平的血性,也是世家公子想要匡扶正义的冲动。 啊不对。这只是宋玉白不同罢了,在这个世道也是稀罕了。 “住手!” 宋玉白一声暴喝,身形如电,冲了上去。 他不顾那车上可能装满了他最厌恶的秽物,不顾那老汉满身的汗臭,一把抓住了那小车的把手。 “老人家!莫怕!” 宋玉白双目赤红,死死地按住车把,声音颤抖而坚定。 “把这脏东西放下!这车,你不推了!” “本公子今日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那许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我也要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 宋玉白见老汉发呆,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心中更是酸楚。 “老人家,您受苦了……”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准备帮老汉把这辆“沉重无比”的粪车推到一边去。 他扎下马步,气沉丹田,双臂运足了力气,准备迎接那几百斤的重量。 李文成说得对,这满满两大桶,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这独臂老汉能推得动,简直就是拿命在填! “起!” 宋玉白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 下一秒。 他的身子忽的往前一窜,差点像个大马趴一样摔在地上。 轻。 太轻了! 这辆看起来笨重无比的小车,在宋玉白的手里竟然轻飘飘的,轮子顺滑得不可思议,仿佛稍微给点力就能自己跑起来。 那车轮轴承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滚珠在油脂里滑动的声音。 宋玉白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一脸错愕地看着手里的小车。 这……这是装满粪便的车? 就算是装满棉花也没这么轻吧? “你干啥?!” 还没等宋玉白反应过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就在他耳边炸响了。 那个原本看起来唯唯诺诺、受尽欺凌的独臂老汉,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把推开了宋玉白。 “哪来的小白脸!抢劫啊?” 老汉一只手死死护住那辆小车,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警惕和愤怒。 “我……我这是在救你啊!” 宋玉白被推了个趔趄,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人家,这许家逼你做苦力,逼你穿囚服,我是来……” “救个屁!” 老汉唾沫横飞,直接打断了宋玉白的话。 他指着宋玉白那双干净的手,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懂个球!这是囚服?这是工装!马甲懂不懂?许小姐说了,穿上这个,走夜路才不会被马车撞!这是保命的宝贝!” 老汉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擦了擦车把手上被宋玉白摸过的地方。 “还有,什么叫逼我做苦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长得白就能胡说八道!” “老子上战场断了只手,什么事都做不了。还是许小姐这位活菩萨给我的事做!”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早班优选单’!从城西到处理站,路平好走,还有下坡,一趟能记三个工分!” “我都排了三天队才轮到这一趟!你上来就要给我抢了?你想抢我的工分?你想断我的财路?” 老汉越说越气,仅存的那只右手握成了拳头,在宋玉白面前晃了晃。 “要不是看你细皮嫩肉不禁打,老子一拳就把你这抢单的贼给轰出去!滚滚滚!别耽误我打卡!” 宋玉白彻底石化了。 抢单? 工分? 打卡? 这些词拆开来他都懂,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而且……这老汉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刚才推他那一下,差点把他的骨头架子都给推散了。 这是一个长期受虐待、营养不良的残疾老人该有的力气吗? 就在这时,处理站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胸口挂着个哨子,看起来是个管事的。 苏秉章眼睛一亮,赶紧凑到宋玉白耳边:“公子!看!这就是那个拿鞭子的工头!你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定是要出来惩罚这个偷懒的老汉了!” 宋玉白闻言,心头火起。 哪怕这老汉不识好歹,但这工头若是敢当众行凶,他宋玉白今日就要血溅五步! 他刚要迈步上前呵斥,却见那“凶神恶煞”的工头快步走到老张面前。 没有鞭子。 没有辱骂。 那工头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白气的大瓷碗。 那是冰气。 “老张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慢点推,慢点推。” 工头把瓷碗递到老张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透着几分关切。 “大小姐刚才派人传话了,说今日气温超过了三十度,触发了那什么……哦对,‘高温预警机制’。” “所以,今天除了基础工钱和工分之外,每人再加发二十文的‘酷暑津贴’。” 工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塞进老张那件明黄色的马甲口袋里。 “这是条子,收好了,别丢了。这碗冰镇绿豆汤赶紧喝了,解解暑。喝完赶紧去那边的‘职工休息室’里吹吹冰鉴,别中暑了。” 工头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你要是中暑晕倒了,那可是算‘工伤’,还要扣我这个站长的考评绩效,还得给你报销郎中费。你也心疼心疼我,别这么拼命行不行?” 老张接过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嘿嘿,站长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这不也是想趁着还能动,多给孙子攒点书本费嘛。”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歇着吧。” 老张推着那辆轻便的小车,美滋滋地往里走,路过宋玉白身边的时候,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防贼。 第40章 万般皆下品,不如掏大粪? 宋玉白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张口袋里那张露出半截的条子。 酷暑……津贴? 冰镇……绿豆汤? 如果不喝汤中暑了,还要算工伤?还要报销郎中费? 这……这还是掏粪工吗? 这待遇,就算是京城六部的书吏,大热天的也没这份福气啊! “这就是……你们说的虐待?” 宋玉白缓缓转过头,声音幽幽的,听不出喜怒。 苏秉章和李文成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两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这……妖术!公子!这一定是妖术!” 苏秉章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是糖衣炮弹!这是收买人心!那个绿豆汤里……说不定下了迷魂药!” 宋玉白没理他,而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在老张身后,走进了那个所谓的“职工休息室”。 一进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屋子里,摆着四个巨大的铜盆,里面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 要知道,现在可是盛夏! 在京城,哪怕是王公贵族,用冰那也是要精打细算的。 可在这里,在一个掏粪工的休息室里,冰块竟然不要钱一样堆在那里,只为了给这帮苦力降温? 屋子的墙上,没有挂着刑具。 而是挂着几张巨大的图表。 《夜香司员工福利待遇表》、《月度优秀员工光荣榜》、《安全生产守则》。 角落里的长桌上,摆满了白面馒头、切好的西瓜,还有无限量供应的凉茶。 几个同样穿着黄马甲的残疾汉子,正半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大声谈笑着。 这哪里是人间炼狱? 这分明就是神仙洞府!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捡都捡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冲了进来。 一个穿红着绿、头上插着大红花的媒婆,扭着水桶腰,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休息室。 宋玉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生怕这媒婆是冲着自己这个贵公子来的。 毕竟,以他的容貌和身家,走到哪都是媒婆追逐的对象。 然而。 那媒婆连正眼都没瞧宋玉白一下,直接像一阵旋风一样,刮到了刚刚坐下的独臂老张面前。 “哎哟我的张大爷哎!” 媒婆挥舞着手里的香帕,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要掉进绿豆汤里了。 “成了!成了啊!” 老张放下碗,擦了擦嘴:“啥成了?” “还能是啥?城东那个李寡妇啊!” 媒婆激动得直拍大腿,“人家松口了!人家说了,只要你有这夜香司的‘正式编制’,以后老了有那个啥……哦对,‘退休金’!” “人家就不嫌弃你少只手!也不嫌弃你岁数大!” “那李寡妇说了,只要你把工分攒够,能在城南那个‘安居坊’换套两居室的房子,她立马就带着嫁妆过门!” “老张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可得请我吃喜酒,还得给我包个大红封!” 老张一听,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笑成了一朵菊花。 “真的?她真这么说?” “那还能有假?现在谁不知道,这桃源县里,除了许府的管事,就属你们夜香司的正式工最抢手!” 媒婆一脸羡慕地看着老张身上的黄马甲,“旱涝保收,待遇又好,还有官府给养老。啧啧,也就是我岁数大了,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也嫁你!” 满屋子的残疾汉子都跟着起哄,笑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宋玉白站在角落里。 他手里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在“咔嚓”一声脆响中,被生生捏断了扇骨。 掏粪工……成了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 还有退休金? 还有安居房? 他堂堂相府公子,读圣贤书,学治国策,却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等道理! 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这桃源县,在这个充满着艾草味和绿豆汤味的地方,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仿佛被许清欢扔进了这夜香司的粪桶里,搅了个稀巴烂! 宋玉白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冰冷刺骨,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身影。 苏秉章。 李文成。 “人间炼狱?” 宋玉白把手里断掉的折扇狠狠摔在地上,一步一步向两人逼近。 “如果这也是地狱……” 宋玉白指着那个正满脸幸福地和媒婆商量彩礼的老张,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疯狂。 “那本公子倒想问问,京城的那些百姓过的,算是什么?算十八层地狱吗?!” 宋玉白瘫坐在软垫上,眼神空洞,手里那截断掉的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 刚刚在夜香司看到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那是掏粪工吗?那分明是拿着编制、喝着冰镇绿豆汤的大爷! “假的……都是假的……” “这还是大乾吗?” 宋玉白喃喃自语,呆滞地说服自己。 苏秉章坐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把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胡子往下滴。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把场子找回来,等这宋公子回过味来,他们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苏秉章老狐狸般的眼睛一转。 诶!有了! “公子!您说得对!那就是假的!” 苏秉章猛地一拍大腿,老脸上挤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悲愤。 “那夜香司就在城边上,人来人往的,许家自然要做足了面子功夫!那是样板戏啊!” 李文成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凑上来补刀。 “没错!公子您想,真正的修罗场,怎么可能摆在大街上让人随便看?” 李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真正的罪恶,都在深山老林里!都在那牛首山的铁矿上!” 宋玉白的眼珠动了动,转头看向李文成。 “牛首山?” “正是!” 第41章 公子!您看到了吗!那满地的…… 李文成见有戏,立马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四面都是峭壁,鸟都飞不进去。许家把抓来的流民全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公子您不知道啊,那才叫惨绝人寰!” “监工手里的皮鞭全是倒刺,还要蘸盐水!一鞭子下去,那肉都能翻卷起来!” “几百斤的矿石,就让那群瘦骨嶙峋的流民背着,还要戴着五十斤的铁枷锁,锁链直接穿过琵琶骨!” 宋玉白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扇骨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截。 “穿……琵琶骨?” “那还有假?” 苏秉章咬着牙,一脸的痛心疾首。 “老夫曾派学生去探查,结果只在山脚下听到了鬼哭狼嚎。据说那里一天只给一碗馊水,里面还混着沙子!” “累死了,就直接往矿坑里一扔,连个草席都不给裹!”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对。 这才符合他对恶霸豪强的认知,这才符合他对这个残酷世道的理解。 刚才那个喝绿豆汤的夜香司,绝对是个意外,是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好!好一个许家!” 宋玉白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本公子就不信了,她许清欢能把全城的屎都变成香的,难道还能把那吃人的矿山变成安乐窝不成?” “去牛首山!” 宋玉白一拳砸在车窗框上。 “本公子这次要直捣黄龙,亲眼看看那所谓的‘人间地狱’!” …… 牛首山。 这里原本是桃源县的一处荒山,怪石嶙峋,草木不生。 此刻,山脚下却立着两根巨大的立柱,上面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 风一吹,横幅猎猎作响。 宋玉白下了马车,眯着眼睛念出了上面的字。 “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他不解地看向苏秉章:“这也是某种黑话?” 苏秉章捋了捋残须,冷笑一声。 “公子,这就是许家的狡诈之处!这哪里是给工人看的,这分明是给监工看的!” “意思是,为了生产出铁矿,那工人的命还没泰山的一块石头重!只要能出矿,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宋玉白恍然大悟,咬牙切齿:“何其歹毒!视人命如草芥,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在山门口!”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半山腰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两下,几块碎石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那声音嘈杂、混乱,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的惨叫。 宋玉白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什么声音?” 李文成吓得一哆嗦,差点钻到马车底下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地指着山上。 “公子!听到了吗?那是刑罚啊!” “那巨响,定是那用来炸开矿洞的火药!根本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直接就炸啊!” “您听听那惨叫声!那是多少人在哀嚎?那是多少人在绝望地求饶啊!” 苏秉章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没错!公子!这就是罪证!铁一般的罪证啊!”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大规模地虐杀百姓!这是要造反啊!” 宋玉白听着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那是读书人的义愤,那是作为大乾子民的耻辱! “许清欢!你枉披人皮!” 宋玉白红着眼睛,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那双可笑的草鞋套。 他拔腿就往山上冲。 “公子!危险啊!”随从在后面喊。 “滚开!” 宋玉白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今日哪怕是龙潭虎穴,本公子也要去闯一闯!哪怕救不了一个人,我也要替他们喊一声冤!” 山路崎岖。 宋玉白跑得气喘吁吁,锦衣被荆棘划破了,发冠也歪了。 苏秉章和李文成跟在后面,累得像两条老狗,但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狞笑。 这就对了!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这回,许清欢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终于。 转过一道巨大的山岩,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地,位于矿区的核心位置。 宋玉白猛地停住脚步,双手紧握成拳,做好了目睹人间炼狱的心理准备。 他准备好了看到鲜血。 准备好了看到残肢断臂。 准备好了看到那个挥舞着蘸盐水皮鞭的恶魔监工。 然而。 一阵风吹来。 没有血腥味。 没有腐臭味。 一股浓郁、霸道、带着一丝甜腻的焦香味,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宋玉白的鼻梁上。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 宋玉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片空地上,摆着几十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子。 并没有什么受刑的奴隶。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汉子。 他们头上并没有戴着李文成说的沉重枷锁,而是戴着一种奇怪的、藤条编织的黄色帽子,看起来坚固异常。 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厚帆布衣服,胳膊肘和膝盖处还缝着厚厚的皮革护垫。 此刻。 这几百号人正围在桌子旁,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下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上面浇着浓油赤酱的肉汤。 而最上面,是那一块块麻将牌大小、红亮诱人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除了肉,每张桌子上还摆着脸盆那么大的盆,里面装着白面馒头和整只的烧鸡。 “这……这是断头饭?”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伙食标准,比平日自己点卯时吃好太多了!? 苏秉章和李文成终于爬上来了。 两人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公子!您看到了吗!那满地的……” 第42章 肥羊到来 苏秉章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片“肉山酒海”。 “这……这不对啊……” 李文成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着前方,手指颤抖得像是在抽风。 “馊水呢?沙子呢?带血的皮鞭呢?” 就在这时。 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满脸煤黑的矿工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三人齐齐一抖。 那矿工皱着眉头,用筷子在那堆红烧肉里挑挑拣拣,最后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一脸嫌弃地扔到了旁边的骨碟里。 “他娘的!又是红烧肉!” 矿工抱怨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昨儿个吃,今儿个还吃!食堂的大师傅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啊?” “我想吃清淡点的!我想吃凉拌苦瓜!我想吃清炒菜心!” “天天这么大鱼大肉的往死里塞,老子这腰都粗了两圈了!回家婆娘该嫌弃我像头猪了!” 旁边的工友哈哈大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王老二,你就是贱皮子!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宋玉白站在风中,凌乱了。 他看着那个被嫌弃地扔掉的红烧肉。 那色泽,那油光…… 在清河县,这是连县令都不敢天天想的美味。 在这里,被一个矿工嫌弃太腻? “这就是……只给一碗馊水?” 宋玉白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成,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李文成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公……公子,这……这可能是幻术!障眼法!”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咆哮声,突然从高台上传来。 “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极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 宋玉白精神一振。 来了! 终于来了! 这种暴躁的语气,这种恶毒的声调,一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恶女许清欢! 她一定是看不惯这些工人吃饭,要来施暴了! 宋玉白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红裙的少女。 她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手里还挥舞着一本厚厚的账本,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个要吃人的母夜叉。 “许清欢……” 宋玉白握紧了拳头。 苏秉章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一声:“公子你看!恶女露馅了!她要发飙了!她肯定是要把那些肉都抢走!” 只见许清欢气冲冲地从高台上冲下来。 她像一阵红色的旋风,直接冲到了那个叫王老二的矿工面前。 王老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大……大小姐……” 许清欢一把夺过旁边一个正准备拿起矿镐去干活的工人的工具。 “当啷”一声。 那把精钢打造的矿镐被她狠狠扔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反了你们了是吧?!” 许清欢指着那个工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谁让你干活的?啊?谁让你拿镐子的?” “看看现在的时辰!午时三刻!这是干活的时候吗?!” 宋玉白愣住了。 这是……在骂工人干活太勤快? 许清欢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刚才一看账本,差点没晕过去。 这帮矿工简直是有毒! 她明明为了败家,特意制定了“强制午休两个时辰”的奇葩规定,还提供了无限量的红烧肉,就是想把这帮人养成废物,把工期拖慢。 结果呢? 这帮人吃了肉之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力气没处使,偷偷摸摸提前上工! 这一上午挖出来的矿石,比以前三天挖的还多! 照这么下去,她这矿山不仅亏不了,还得赚翻天!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许清欢指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工人,声音尖利。 “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是不是想让我这点家底都赚……都赔光?” “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是铁律!” 许清欢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那是准备用来发“加班费”的,现在成了“惩罚金”。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给我坐在板凳上,屁股不许离开凳子面!” “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把那盆里的肉吃光!谁要是敢剩下一块肉,我就扣他十文钱!” “还有那个荔枝!必须给我吃完!核都得给我嗦干净!” “谁敢在未时之前拿起镐子,就给我卷铺盖滚蛋!这种不听话的员工,我许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全场寂静。 几百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一个小姑娘骂得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含着眼泪,端起大海碗,开始拼命往嘴里塞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那是感动的泪水。 “大小姐……呜呜呜……太好吃了……太撑了……” “闭嘴!吃!咽下去!” 许清欢恶狠狠地监督着,像个冷酷的监工。 但这画面落在此时此刻的宋玉白眼里。 世界,变了。 那层名为“误解”的滤镜,被他那颗七窍玲珑心,自动加上了一层名为“圣光”的特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为了亏钱而气急败坏的败家女。 而是一个为了工人的身体健康,不惜扮黑脸、发恶声的“严母”! “这是……这是何等的大爱啊!” 宋玉白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为了不让工人过度劳累,竟然亲自下场阻止!” “她为了让那些舍不得吃肉的苦力补充体力,竟然用‘扣钱’这种威胁手段来逼他们进食!” “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那种把工人当自家兄弟的心疼……” 宋玉白捂着胸口,感觉心都要碎了。 “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竟然听信谗言,把这样一位活菩萨当成了恶女?” “她骂人的样子……虽然凶,但为什么透着一股子慈悲?” “这哪里是矿场?这分明就是桃花源里的大家庭!” 苏秉章和李文成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两人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这许清欢是不是有病啊?哪有逼着苦力休息吃肉的东家啊? 这不符合经济规律啊! 许清欢骂累了,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正准备转身回帐篷里去喝口凉茶降降火,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站在矿场边缘的那几个人。 一个衣着华贵但满身泥点子的小白脸。 两个瘫在地上的人。 许清欢眼睛一亮。 苏秉章?李文成? 这俩倒霉蛋怎么来了?还带了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冤大头? 这小白脸虽然看起来有点呆,但那一身衣服料子可是贡缎,脚上的草鞋套都掩盖不住那种“人傻钱多”的气质。 “哎哟,来大客户了?”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资本家看到了肥羊的笑容。 那是正愁下个败家任务没资金来源,突然有人送枕头的喜悦。 而在宋玉白眼里。 那一抹笑容,是在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宽容,是在繁忙劳碌中依然保持优雅的圣洁。 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在想:这只肥羊能坑多少钱? 一个在想:圣人当前,我要如何赎罪? 跨服聊天,即将开启。 第43章 我看这官服你穿到头了 风,卷着矿山上特有的煤灰味,打着旋地吹过空旷的场地。 苏秉章和李文成两人原本瘫软在地,此刻见宋玉白面色阴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红衣少女,眼底瞬间燃起了绝地反击的狂热光芒。 在他们看来,宋公子这是怒了。 那是京城权贵被戏弄后的雷霆之怒,是要将这胆大妄为的许家连根拔起的征兆! “妖女!” 苏秉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许清欢,声嘶力竭地咆哮。 “京城贵人当面,还不速速跪下认罪!” 李文成也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连滚带爬地跟上,脸上的淤青因为狰狞而显得格外扭曲。 “许清欢!你逼迫矿工暴食,名为优待,实则养猪!你这是把人当牲口玩弄!” “公子!就是她!此女心肠歹毒,不仅坑害邻县百姓,还敢在您面前演这等拙劣的戏码!” 两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主人面前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试图邀功。 周围几百个捧着海碗的矿工,一个个怒目圆睁,有人甚至偷偷摸摸地去摸脚边的矿镐。 要不是大小姐还没发话,这帮汉子早冲上去把这两个满嘴喷粪的老东西撕碎了。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想用来扣钱的账本。 她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宋玉白,又看了看那两只狂吠的看门狗,不仅没怕,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是什么? 这就是送上门的理由啊! 只要这小白脸敢开口骂她一句,她就敢当场讹诈……哦不,索赔一笔巨额的精神损失费! 她正愁这败家系统的资金池快见底了呢。 “好狗。” 许清欢似笑非笑地瞥了苏秉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马戏团里跳火圈的猴子。 “公子,您看她!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 苏秉章见状更是激愤,转身对着宋玉白深深一揖,“请公子下令,将此妖女拿下,严刑拷打,以正视听!” 宋玉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三人面前,距离许清欢只有五步之遥。 他确实面色阴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但他那双瑞凤眼中积蓄的风暴,却并没有看向许清欢,而是落在了那两个唾沫横飞的背影上。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在矿场上炸响。 这一巴掌太狠,太快。 苏秉章整个人像被抽中的陀螺,原地转了两圈,几颗带着血丝的老牙混着口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 “聒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穿着草鞋套的锦靴已经抬起。 “砰!” 一声闷响。 正准备接着告状的李文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了,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砸在一堆废弃的矿渣上,激起一片烟尘。 “咳……咳咳……” 李文成捂着胸口,满嘴是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公……公子?您……您打错人了吧?” 全场死寂。 就连许清欢都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瓜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对? 宋玉白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刚才扇过苏秉章的那只手,仿佛那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他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任由那昂贵的丝绸沾染尘埃。 “污蔑贤良,颠倒黑白。” 宋玉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团蠕动的“烂肉”,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宣判两只蝼蚁的死刑。 “苏秉章,身为师长,不思教化育人,反倒搬弄是非,心胸狭隘如鬼蜮。” “李文成,身为牧守,不思体恤民生,反倒嫉贤妒能,满口谎言如市井泼皮。” 宋玉白背着手,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远处的青山,声音里带着大乾顶级权贵特有的傲慢与威压。 “李文成,你这身官皮,我看是穿到头了。” “来人。” “在!” 几名身手矫健的随从立刻上前,手中腰牌一亮,赫然是京城兵部的印信。 “摘了他的乌纱,扒了他的官服,押送吏部问罪。告诉吏部尚书,这人,我宋玉白让他滚。” “至于这老匹夫苏秉章……” 宋玉白冷笑一声,“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另外,知会天下书院,谁敢收留此人,便是与我宋家过不去。”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但听在苏秉章和李文成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直接将他们的魂魄轰了个粉碎。 这就……完了? 几十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官场经营,就在这一位贵公子轻飘飘的两句话里,化作了泡影? “不!公子!冤枉啊!公子饶命啊!” 李文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想爬过来抱宋玉白的大腿,却被随从一脚踢开,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苏秉章更是直接吓得翻了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一场闹剧,在权力的绝对碾压下,迅速收场。 宋玉白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在面向许清欢的一刻,春风化雨,冰雪消融。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出身相府、眼高于顶的贵公子,竟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那个红衣少女,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腰弯成了九十度,恭敬得像是一个刚入学的蒙童拜见孔圣人。 “学生宋玉白,肉眼凡胎,竟不知先生乃当世活菩萨。” 宋玉白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激动,是愧疚,更是崇敬。 “方才让那等污秽之物脏了先生的眼,那是学生的罪过。” “先生大义,以红烧肉养士,以强令休沐爱民,此等胸襟,宋某……拜服!” 风,似乎都停了。 许清欢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撅着屁股的大人物,脑门上缓缓冒出一排巨大的问号。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不是还在想怎么讹他的钱吗? 完成——两个月内为富不仁三十万两的任务——来着吗? 怎么还没开始忽悠,这人就自己瘸了? “呃……” 许清欢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的账本捏得咔咔作响。 冷静。 许清欢,你要冷静。 不管这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但他有钱是真的,有权更是真的。 这位看来是什么世家子弟的人类 既然他非要把脸凑上来让你打……哦不,让你宰。 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许清欢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其实是装逼)的冷淡面孔。 “宋公子言重了。” 许清欢淡淡地说道,顺手把那本扣钱用的账本往身后一藏,“不过是些许分内之事,让公子见笑了。” “既然那两只苍蝇已经拍死了,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去寒舍一叙?” “毕竟……” 许清欢眼神一闪,“我看公子对我这铺路的东西,似乎很感兴趣?” …… 半个时辰后。 桃源县,许府正厅。 气氛有些诡异。 许有德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扭右扭,怎么坐怎么难受。 他那双绿豆眼惊恐地看着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宋玉白,手里的茶杯盖子磕得叮当响。 这可是宋玉白啊! 户部侍郎的亲侄子! 京城宋家的嫡系! 哪怕是远在这乡下,许有德也还是对京城一些事情有所了解的。 毕竟,吹牛听多了。 刚才听下人回报,这位爷在矿山上一句话就废了隔壁县令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山长,简直比阎王爷还凶。 可现在…… 这位阎王爷正双手捧着茶盏,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一脸虔诚地听着自家闺女胡扯。 许有德拼命给女儿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闺女啊!咱见好就收行不行?你是不是给他下蛊了?要是这蛊解开了,咱全家还得被砍头啊!“ 许清欢直接无视了老爹那副仿佛屁股底下长了钉子的抽风样。 正要开口。 第44章 闺女,原来这就是格局 她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玻璃弹珠,“哒、哒”的清脆撞击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悦耳。 这就叫气场。 对面,宋玉白放下了茶盏。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此刻眼神灼热,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那条灰扑扑的路面。 “先生!”宋玉白的声音急切得有些破音,“学生一路走来,见那路面坚如磐石,浑然一体!车马碾压而不留痕,风雨侵蚀而不改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朝圣般问道:“敢问此乃何物?莫非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物?” 许清欢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差点笑出声。 上古神物? 大哥,这就是后山的一堆石灰石加粘土,再掺点炼铁剩下的矿渣磨成的粉。 这玩意儿在现代叫工业原料,在这个时代属于纯纯的工业垃圾。但在她许清欢手里,那就是骗这群土包子钱的神器。 “此物……名为‘水泥’。” 许清欢停下了手中转动的弹珠,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这事儿很难办”的沧桑感。 她长叹一口气,45度角仰望房梁,“明显”能看出背负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沉重秘密。 “宋公子有所不知,这东西,来之不易啊。” 忽悠模式,全功率开启。 许清欢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粉。这是需要采集深海三百丈之下的万年玄武岩,再混合极北苦寒之地的活火山灰。” “这还不算完,还得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筛选,用猛火日夜不息地煅烧九九八十一天。” 说到这,她还特意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最关键的是,期间还得加入数十种名贵药材来调和阴阳、去除火毒。否则,烧出来的就是一堆废土,风一吹就散了。” “噗——咳咳咳!” 旁边主位上的许有德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 深海?火山?还加药材调阴阳? 闺女,那不就是咱家后山那堆没人要、狗都嫌的烂石头吗?你这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吗?这要是被揭穿了,咱全家就是欺君之罪啊! 然而,许有德担心的“揭穿”并没有发生。 宋玉白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繁复!难怪有此等神效!” 宋玉白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早已不是一条路。 而是一座城。 一座横亘在北境草原边境,让北苍铁骑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分毫的钢铁雄关! 大乾边防苦啊!每年因为雨水冲刷、夯土松动,光是修缮城墙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还总是修了塌,塌了修。 若是以此物筑城……那岂不是万年不倒? 这是什么?这是大乾的国运啊!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许清欢,怕声音大点就把这位“世外高人”给吓跑了。 “先生,此物虽神,但听这制作工艺……想必造价不菲吧?”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京城修缮皇陵用的特供金砖,一块造价十两纹银,那还只是铺地的。筑城的糯米灰浆,若是算上糯米、鸡蛋清和人工,一石的造价也要在七八两左右。 这水泥如此神异,还要去深海捞石头,去极北挖灰,还要加药材…… 这成本,怕不是要百金一石? 但他宋家有钱!大乾国库虽然空虚,但为了这等镇国神器,哪怕是砸锅卖铁,挤一挤总是有的! “不瞒公子。” 许清欢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水泥的实际成本,算上人工和煤炭,大概也就一两银子一石。 如果卖个二两,那是良心价。卖个十两银子,那是奸商。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败家!是为富不仁! 所以…… 许清欢咬了咬牙,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宋玉白面前晃了晃。 她决定报出一个足以让人当场翻脸、指着鼻子骂娘的天价。 “这东西废品率极高,烧十窑也未必能成一窑。”许清欢一脸肉痛,仿佛在割自己的肉,“我也不能让家里亏太多……所以,若是公子想要,至少要卖这个数。” 她深吸一口气,狮子大开口: “十五两银子!” “一石!” “当啷!” 主位上,许有德手里的茶盖终于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疯了! 自家闺女绝对是疯了! 那破烂玩意儿你要十五两?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逼着宋公子把咱们全家抄家灭族啊! 许有德两股战战,正准备滑跪求饶,说这是小女得了失心疯,童言无忌。 就在这时。 “哐当!” 宋玉白手里的茶盏也摔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 许清欢吓了一跳,心想完了,这小白脸要翻脸了,赶紧准备喊二哥救命。 然而,下一秒,她愣住了。 两行清泪,顺着宋玉白那张俊朗的脸庞,无声地滑落下来。 宋玉白浑身颤抖,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那是极度震撼后的失语。 “十五两……?” “竟然……只要十五两?!” 许清欢懵了:“哈?” 这反应不对啊?嫌贵你倒是砍价啊,哭什么? 宋玉白却根本没给许清欢反应的时间,他兴高采烈地往前一步,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奸商,倒像是看着一位散尽家财、只为救国救民的活菩萨! “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宋玉白痛心疾首,声音凄厉:“那金砖十两一块,只能铺地!” “而糯米灰浆虽只要七八两,但遇水易酥,岁岁需修,十年下来耗银百两!而您这水泥,深海采石,万年不腐!这哪里是贵? 这分明是一劳永逸的神物!十五两……这怕是连药材钱都不够吧?” “您这水泥,坚固十倍!还要深海采石,极北取灰,更别提那数十种名贵药材……” “这成本……就算是卖五十两、一百两,那也是良心价!是血亏价啊!” “十五两……这甚至连那深海玄武岩的运费都不够吧?” 宋玉白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您这是在贴钱生产啊!” “您这是在毁家纾难!是在用许家几代人的积蓄,为大乾铺出一条通天大道啊!” “您管这也叫奸商?这是大乾的脊梁!是许家的血肉啊!” 说完,宋玉白竟然当着许有德的面,对着许清欢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比刚才在矿山上还要虔诚,还要沉重。 至于五体投地,世家大族可实在做不出来。 “先生高义!宋某……羞愧难当!” “学生不才,虽无法替先生分担这巨额的亏空,但绝不能让先生的苦心被埋没!” 宋玉白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那是使命感的燃烧。 “我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户部!” “我要让我那舅父看看!我要让当今圣上看看!” “看看在这小小的桃源县,有一位何等伟大的国士,正在默默地为这个国家流血流泪,却还不求回报!” 许清欢彻底傻了。 她拿着那颗玻璃弹珠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脑直接宕机。 什么玩意儿? 贴钱? 毁家纾难? 还要八百里加急告诉皇帝? 这特么是什么神级理解啊!这已经是跨服聊天的最高境界了吧? 我想坑你的钱啊!大哥!我想当奸商啊! “等等!不是……那个……” 许清欢慌了,这次是真的慌了。 如果这水泥被朝廷采购了,还要被当成“爱国低价”推广……那她岂不是要被迫量产? 这要是几百万石的订单砸下来,就算是把那座破山挖空了,她也得累死在数钱的路上啊!而且关键是,她根本不想赚这种辛苦钱啊! “宋公子!其实这价格还可以商量!哪怕涨点也行啊!我们可以再谈谈!”许清欢伸出手,试图挽救这失控的局面。 宋玉白却一脸“我懂你、你别说了”的表情,感动地摆了摆手,一副早已看穿许清欢“高风亮节”的模样。 “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先生淡泊名利,不想让朝廷觉得许家唯利是图。” “但学生绝不能看着先生吃亏!我会奏请圣上,给许家立牌坊!封皇商!让天下人都知道许家的义举!” “先生放心,哪怕全天下都误解您,我宋玉白,也是您的知音!” 说完,宋玉白根本不给许清欢解释的机会,转身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背影决绝而壮烈。 “来人!备马!磨墨!本公子要立刻写奏折!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许府正厅里,风卷残云,只剩下一地鸡毛。 许清欢和许有德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有德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的崇拜:“闺女……这就叫……格局?” “原来你想的不是赚宋公子的钱,是赚皇上的钱啊!高!实在是高!” 许清欢看着老爹那副“我悟了”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一黑。 开心?我开心个大头鬼啊! 这下好了,如果国士无双的帽子扣下来,以后想败家都得偷偷摸摸的了! “造孽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许府上空,惊起飞鸟无数。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赢麻了吧? 第45章 琉璃天宫 许府门前,风有些大。 宋玉白站在那辆还没洗干净的马车旁,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灰味的空气,只觉得心胸激荡,仿佛刚刚吞下了一颗定心丸。 “公子,咱们这就要回京吗?” 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还提着那双被换下来的脏靴子,“这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是不是得赶紧写?” “急什么?” 宋玉白一挥袖子,眼神灼灼,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迷雾。 “折子要写,但这桃源县的‘真经’,我也要取!” 他转头回望那座并不算豪奢的许府大门,目光中满是敬意。 “你想想,那水泥若是真的只要十五两一石,这其中亏空巨大。许家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哪来这么多银子往这个无底洞里填?” 随从挠了挠头:“许是……家底厚?” “糊涂!” 宋玉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家底再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许先生既然能维持这等局面,定有非凡的生财之道!” “走!去这城里最繁华的地界看看!” “本公子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位大义凛然的先生,究竟是如何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一边经商,一边济世的!” …… 一刻钟后。 马车驶入了桃源县的正中心。 如果说之前的矿山是粗犷的、充满力量感的,那么这里,就是流淌着金粉与欲望的销金窟。 原本宽阔的水泥路,到了这里竟然有些堵。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车多。 各色的豪华马车,紫檀的、黄花梨的、镶金嵌玉的,像是一条条色彩斑斓的甲虫,挤在路口动弹不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既不是脂粉俗香,也不是熏香雅意,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要掏钱的味道。 “那就是……许家的铺子?” 宋玉白掀开车帘,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只见在长街尽头,一座造型奇特的三层高楼拔地而起。 它不像寻常建筑那样有飞檐斗拱,也没有厚重的砖墙。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座楼竟然通体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仿佛是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 阳光穿透墙壁,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将周围那些原本还算气派的酒楼商铺,衬托得如同土鸡瓦狗般黯淡无光。 “琉璃?竟然全是琉璃?” 宋玉白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声音都在发颤,“这得……这得多少钱?” 在大乾,琉璃杯都是稀世珍宝,稍微大一点的琉璃屏风更是连宫里都要当宝贝供着。 可这里,竟然有人用琉璃盖楼?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个身穿锦衣、满身肥肉的商贾,被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像拎小鸡一样,直接从那座“水晶宫”的大门里丢了出来。 “砰!” 商贾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的绫罗绸缎沾满了灰尘。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地护住怀里的一个小小的黄色方盒子,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黑店!简直是黑店!” 商贾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五两!就这么一块‘净身泥’,你们竟然敢卖五两银子?这是抢劫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宋玉白听得真切,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五两? 一块泥巴卖五两? 这哪里是经商,这分明是明抢! 哪怕许清欢是为了填补水泥的亏空,也不能如此敲骨吸髓啊!这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吗? “住手!” 宋玉白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他几步走到那商贾面前,伸手就要去扶,同时怒目瞪向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 “光天化日之下,物价虚高至此,还敢动手打人?还有王法吗?” 宋玉白一身正气,转头看向地上的商贾,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位仁兄莫怕,本公子今日便替你讨个公道!这等黑店,咱们不买也罢!” 那商贾愣了一下,停止了哭嚎。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玉白,然后猛地一挥手,把宋玉白伸过来的手给拍开了。 “啪!” 声音清脆。 “你有病啊?” 商贾没好气地骂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怀里那个黄色方盒子上的灰尘,一边翻着白眼。 “谁说我不买了?老子是嫌他们今天只肯卖我一块!我是因为想买十块被赶出来的!” 宋玉白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 “买……十块?” 宋玉白指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盒子,难以置信地问道,“这玩意儿五两银子一块,你要买十块?你……你疯了?” “你懂个屁!” 商贾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鄙夷地看着宋玉白。 “这是泥巴吗?这是‘香雪海’!是许小姐亲手调制的洁面神物!” “这东西用了之后,皮肤嫩滑如水,身上还带着一股奶香味,家里的婆娘抢破头都要,青楼的花魁那是千金难求!” 商贾一脸陶醉地闻了闻盒子,“拿到府城去,转手就是八两银子!这么大的利,傻子才不买!” “也就是这许家铺子规矩多,说什么‘饥饿营销’,每人限购一块……呸!就是想吊老子胃口!” 说完,商贾抱着盒子,像是怕被抢一样,一溜烟钻进人群跑了。 只留下宋玉白站在风中凌乱。 五两银子买块肥皂,转手还能赚三两? 这群人……钱多烧的? “让让!别挡着我看琉璃阁的门!” 后面排队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宋玉白。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琉璃阁”,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帮精明的商贾一个个变得跟失了智一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向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 一步跨过门槛。 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却极有层次感的花香。 宋玉白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没有墙。 或者说,墙壁是消失的。 整座一楼大厅,四面八方竟然都是通透的! 正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进来,照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无数金色的精灵。 宋玉白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层看似不存在、却实实在在阻隔了风尘的屏障。 冰凉。 坚硬。 极其光滑。 “这……这是整块的水晶?” 宋玉白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有些发软。 在这个时代,窗户纸都是要小心呵护的东西,而许清欢,竟然用这等透明的神物,围成了一座宫殿?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东海龙宫,或者是传说中的天庭。 这里太亮了。 亮得让人自惭形秽,亮得让人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光。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玻璃柜台。 柜台里,陈列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小瓶子,晶莹剔透,如同宝石。 “琉璃阁一层,皆是香露陈列之所。” 一个穿着修身旗袍、笑容甜美的侍女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得如一阵风。 “公子若是初次来,可要试试这款‘豆蔻梢头’?” 宋玉白呆呆地看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瓶子,上面标着价格: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 够买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而在这里,只能买这一口唾沫都不够的水? “这就是……许先生的生意?” 宋玉白喃喃自语,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一面巨大的告示牌上。 那是一块被漆成墨色的木板,旁边放着几根白色的石笔,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第46章 这步棋走对了 【琉璃阁经营宗旨】 【一、本阁专供富人,穷鬼勿扰。】 【二、所有商品溢价百倍,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三、本阁每月净利润,七成强制划入‘桃源县基建基金’,用于修路、筑桥、兴修水利;三成用于补贴矿山食堂红烧肉及夜香司高温津贴。】 宋玉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尤其是最后一条。 七成修路。 三成养民。 许家……分文不取? 甚至连那所谓的“溢价百倍”,都写得如此坦荡,如此直白! 轰—— 宋玉白感觉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的迷雾劈得粉碎。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剥富济贫……” 宋玉白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圣人手段啊!” “这世间贫富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想税收调节,却总是阻力重重。” “可许先生呢?” “她用这等奇技淫巧,造出这等让人欲罢不能的奢侈之物,让那些守财奴心甘情愿地掏出腰包!” “她是在用富人的贪欲,来填补大乾基建的窟窿!她是在用那些流淌着铜臭味的银子,给穷苦百姓换来一口热饭、一条平路!” “这叫什么?这叫以欲制欲!这叫代天行道!” 宋玉白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对着那块黑板深深一揖。 “高!实在是高!” “比起我等只会读死书、空谈仁义的腐儒,许先生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啊!” 此时此刻,那个因为太贵被扔出去的胖子,在宋玉白眼里不再是受害者,而是被许先生成功“收割”的贡献者。 这每一两银子,都会变成矿山工人碗里的一块红烧肉! “买!” 宋玉白抹了一把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那是他这次南下所有的盘缠。 “给我来张顶层的票!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要为这桃源县的基建,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 琉璃阁顶层。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持有特制VIP金卡的贵宾才能上来。 票价:一百两一位,仅限观光,茶水另算。 宋玉白肉痛地付了钱,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一想到这是在“捐款”,又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顶层极其开阔。 四周全是那种通透的落地大玻璃,视野毫无遮挡。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桃源县。 那条笔直的水泥路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穿过繁忙的街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矿山。 “好一派繁华景象……” 宋玉白端着那个据说价值连城的玻璃高脚杯,里面装着红色的葡萄酒,虽然只有一口,但他喝出了家国天下的味道。 他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好好感悟一下这圣人手段。 忽然,旁边的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杯盏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低沉、富有磁性,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飘了过来。 “这酒……确实上头啊。许清欢那丫头说这是八二年的……什么菲?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年号。” 宋玉白手一抖,差点把那昂贵的杯子给扔了。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即便是在梦里听到,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一丝缝隙,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只见窗边的软榻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 男子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虽然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袍。 但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绝不会错!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 素有贤王之称,却性格冷淡、最厌恶商贾之事的——萧景琰! “三……三殿下?!” 宋玉白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怎么可能? 三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这可是商贾云集的琉璃阁啊!是那丫头敛财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萧景琰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眼神如电般扫向屏风缝隙。 那一眼,淡漠,深邃,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锋利。 宋玉白刚要张嘴高呼千岁。 萧景琰修长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 “嘘。”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萧景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 宋玉白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眼里的惊恐,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笃定。 连三皇子都在这里! 连这位最痛恨贪官污吏、最讲究原则的冷面皇子,都对着许清欢的所作所为……默许了? 甚至,还在享受? 这说明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玉白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大乾最核心的机密。 “这桃源县,根本就不是什么许家的一言堂。” “这分明是皇家默许的‘变法特区’啊!” “陛下和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借许清欢之手,行那千古未有之改革!” “难怪许先生敢狮子大开口要十五两水泥钱!难怪这琉璃阁敢把东西卖出天价!” “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乾皇室!” 宋玉白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感觉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不仅走对了,还一脚踏进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赢麻了啊! 第47章 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琉璃阁顶层,风声似乎都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穿透四面通透的玻璃墙,将这处空间照得如同神界天宫,没有一丝阴影,亮得让人目眩,也让人心慌。 宋玉白维持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姿势,脊背僵硬。 他对面,那位传说中冷面冷心的大乾三皇子萧景琰,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权力的色泽。 “怎么?见到孤,连话都不会说了?” 萧景琰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如棋盘般的桃源县街道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宋玉白猛地回神,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行大礼。 “学生宋玉白,叩见……” “免了。”萧景琰抬手,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出门在外,不论君臣。坐,陪孤喝一杯这……‘八二年’的佳酿。” 宋玉白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他双手捧起酒杯,却不敢喝,眼神飘忽,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局? 这里是许清欢敛财的魔窟,是商贾云集的俗地。这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殿下,为何会在此处?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待了许久? “看了一路,这桃源县,你觉得如何?”萧景琰突然发问。 这问题一下打开了宋玉白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 提到桃源县,提到那位红衣少女,宋玉白的恐惧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他放下酒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殿下!此乃……人间奇迹!”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山方向。 “学生今日方知,何为大爱无疆,何为毁家纾难!” “那许先生,为了修路,不惜以十五两一石的成本,贱卖水泥;为了矿工温饱,逼迫苦力吃红烧肉,甚至还要发那闻所未闻的‘高温补贴’!” “这琉璃阁看似奢靡,实则是许先生为了填补基建的无底洞,不得不向富人‘乞讨’啊!” 宋玉白越说越动情,甚至有些哽咽:“她是在用许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在为大乾的百姓输血!此等高义,孔孟复生也不过如此!她……她是当世圣人啊!” 空气安静了。 只有酒杯中冰块碰撞的轻响。 宋玉白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萧景琰,希望能从这位皇子口中听到哪怕一句赞同。 然而。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庄严的自我感动。 萧景琰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并没有宋玉白预想中的感动,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戏谑,甚至……还有几分对宋玉白智商的同情。 “圣人?” 萧景琰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在阳光下拉得极长。 “宋编修,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宋玉白愣住,表情僵在脸上:“殿……殿下何意?” 萧景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变得冷硬而宏大。 “你只看到了她在散财,看到了她在做善事。你以为她是在用道德感化世人?” 萧景琰目光如电,直刺宋玉白的心脏。 “错!大错特错!” “她不是在做慈善,她是在——治国。”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宋玉白脑海中炸响。治国?一个商贾之女?一个败家千金? “不知你是否知道,半月前的‘许氏米贵之变’?”萧景琰问道。 宋玉白下意识点头:“知道。那时许家高价收购陈米,坊间都笑许清欢是傻子,收了一堆发霉的垃圾。” “傻子?”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时孤也以为她是傻子。可结果呢?粮商联盟囤积居奇的计划被彻底击穿,粮价在一夜之间回落正常。百姓没饿死,国库没掏钱。” 萧景琰走回桌边,指关节在玻璃桌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大乾的脉搏。 “户部那帮蠢货只知道强行限价,结果越限越贵。而她呢?” “她用高价收陈米,看似是败家,实则是向这一潭死水的市场注入了流动性!这叫‘以商止杀’!” 宋玉白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萧景琰那副笃定的模样,只觉得一种不明觉厉的震撼油然而生。原来那次看似荒诞的陈米案,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奥的道理? “可是……这琉璃阁……”宋玉白指着脚下,“这里可是实打实地在搜刮民脂民膏啊!刚才我还看到有人为了买块肥皂被扔出去……” “搜刮?” 萧景琰大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重新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个刚刚被扔出去、却还在挥舞着银票试图冲进来的胖商贾。 “宋玉白,你告诉孤,大乾现在的国库,为何空虚?百姓手里,为何没钱?” 宋玉白下意识地背诵奏折里的内容:“因为……天灾频发,岁币沉重,白银外流……” “肤浅。” 萧景琰冷冷地打断他,“是因为这帮富商巨贾,这帮贪官污吏,把银子都埋在了自家的地窖里!” “大乾不缺银子,缺的是流动的银子!银子不流动,那就是死物,就是石头!” 萧景琰猛地转身,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天宫。 “而许清欢在做什么?” “她造出这些毫无实用价值的玻璃,调出这些只能闻个味儿的香水,定出一个天价。她是在用这些‘概念’,把那些富人藏在地窖里发霉的银子,硬生生地逼出来!” “银子进了许家,变成了矿工碗里的红烧肉,变成了脚下这条万年不腐的水泥路,变成了流民手中的工钱。” 萧景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力。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货币战争’。她是在替朝廷,把那些死钱变成活水,重新灌溉进大乾干涸的土地里!” “这是国士的手段!”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宋玉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紧接着又开始疯狂倒流,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萧景琰,又看着下方那座疯狂吞噬着金银的琉璃阁。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以为许清欢是在“剥富济贫”,是用道德在填坑。 没想到,人家是在玩“货币战争”,是在用经济手段重塑大乾的国运! 那块五两银子的肥皂,那瓶五十两的香水,此刻在宋玉白眼中,不再是奢侈品,而是许清欢射向守财奴的一支支利箭! “国士……无双……”宋玉白喃喃自语,双手颤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泼洒,他也浑然不觉。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比起这种改天换地的大手笔,他刚才那点“道德感动”,简直浅薄得像个刚识字的蒙童。 萧景琰看着宋玉白那副世界观崩塌又重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火候到了。 “宋编修。”萧景琰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听说你舅舅,户部右侍郎王大人,最近为了北境军饷的亏空,正愁得想撞墙?” 宋玉白浑身一激灵,立刻从震撼中惊醒,正色道:“正是。舅父……已是三日未眠,说是若再筹不到银子,便要自请下狱。” 这是他此行的隐痛,也是王家的生死劫。 萧景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道:“户部没钱,是因为方法错了。守着金山要饭吃,只会哭穷,那是庸才。” “既然这桃源县有现成的真经,你为何不让你舅舅,来‘取取经’?” 宋玉白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对啊! 若是能学到许先生这“宏观调控”的一招半式,哪怕只是把这套“奢侈品回流法”用在京城,何愁军饷不足? “多谢殿下指点!”宋玉白起身,长揖到底,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臣服,“学生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慢着。” 第48章 舅父,莫要再叫苦了 萧景琰打断了他。 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常年处于权力斗争中心的敏锐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奏折要发,但内容要改。” “让你舅舅……‘按兵不动’。” 宋玉白不解:“为何?”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宋玉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清欢这把利剑,太过锋利,也太过惊世骇俗。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捧杀,只会被朝中那些只会读死书的清流,还有那些既得利益的守旧派毁掉。” “我们要保护她。” “让她在这桃源县,把这盘棋下完。让你舅舅只管哭穷,暗中却要配合许家的一切行动。” “懂了吗?” 宋玉白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结盟! 三殿下这是要将许清欢,乃至整个许家,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作为夺嫡之争中最强的一张底牌! 而自己,就是这张底牌与朝廷之间的桥梁。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宋玉白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如铁。 “学生明白!学生愿做殿下与先生之间的……马前卒!” 萧景琰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去吧。好好看,好好学。这桃源县的每一块砖,都是锦绣文章。” …… 半个时辰后,驿站。 一匹快马绝尘而去,背上背着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信筒。 信筒里,装着宋玉白连夜修改的家书。信中再无半句抱怨,字里行间全是惊悚与诱惑,笔锋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潦草。 此时,远在京城的户部右侍郎大人,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空荡荡的银库叹气。 京城,户部衙门。 阴云将天空压得沉甸甸的,窗外那株老槐像尊枯朽的雕塑,透着一股死气,叫人心里也跟着透不出气来。 户部右侍郎宋致远瘫在太师椅里,官帽歪向一侧,往日悉心梳理的长须此刻乱得如同秋后的枯草。 他面前的案头摆着两本空空如也的账册,大乾的国库当真是比洗过的脸还要干净。 “大人,工部那边催得急,催命符似的一道接一道。” 一名主事猫着腰,吐字也显得吞吞吐吐:“说是陛下万寿宫的琉璃瓦还没见着影子,月底若是这笔银子不到位,工程便要撂挑子了。” “撂挑子?” 宋致远重重掌击在案几上,震得笔架子乒乓乱跳,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呵斥道:“让他撂!北境军饷缺了整整八十万两,戍边的将士至今还靠薄单衣顶着寒气,他这时候修什么万寿宫?他是想在宫里图个寿比南山,还是打算等北苍骑兵踏破京城城门时,让人家给他贺寿?!” 大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类言辞若传出去,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可在场众人心里都亮堂——这差使,谁接谁烫手。自打“甲子国难”后,那丧权辱国的条约几乎吸干了大乾的每一滴血。宋致远虽贵为侍郎,平日里做的却是乞丐头子的活计,东挪西借,难以为继。 “大人,要不……再寻个由头往税收上加点?”有人缩起脖子试探了一句。 “加个屁!”宋致远双眼瞪得溜圆,“江南那边为了练饷已经多收了三成,再加下去,你是嫌流民不够成规模,还是觉得那些乱民生得太晚了?” 满堂唯余颓丧。一种朝不保夕的压抑感在户部大堂每个角落里游荡。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这份死寂。 “报——!!!” 一名驿卒滚下马背,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进大堂,掌心高举一枚插着三根鲜红羽毛的竹筒,那嗓音沙哑得仿佛在石磨上蹭过:“豫州加急!八百里加急!是……是宋公子的家书!” “玉白?” 宋致远眉头拧得生紧。那混账小子跑去豫州那荒僻地头说是游山玩水,发封家书竟敢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是怕御史台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老夫? “逆子,定是又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 宋致远骂骂咧咧地夺过竹筒,指尖扣掉火漆,抖开信纸。那纸上的字迹凌乱扭曲,墨点飞溅,显见写信人的指尖当时颤得厉害,亢奋到了极点。 首行文字便教宋致远呼吸一窒。 舅父!莫要再叫苦了!速速配合我演一出戏!外甥在桃源县寻见了金山,但这金山吞吐大得很,得您老人家这张脸面撑撑场面! “演戏?金山?” 宋致远被这荒诞的胡话顶得发笑,“疯了,这竖子定是在外面撞了邪!老夫这边正愁着去哪寻根上吊绳,他竟还有心思编排这些鬼话?” 属下们面面相觑,心中暗忖宋家这根独苗怕是真毁在中原了。然而,随着目光在纸上缓慢推移,宋致远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原本捧着信纸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摆动。 信中词句极简,却句句惊心: 舅父可知,金银藏而不动,便是顽石,唯有流转往复,方能化为气血。 桃源许家有位清欢小姐,当真乃奇人。她先以低廉得离奇的水泥铺平万民路,复又起那琉璃天宫,定下千金之价,引得四方巨贾挥金如土! 那些所谓的昂贵之物,不过是替朝廷在富人腰包里割肉的利刃!五两一块的净身泥,五十两一瓶的香露,本质上是向那些守财奴收取的贡余! 舅父!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许家在抽那些富商地主的陈年积蓄,来喂饱我大乾的边防军伍啊! 这些陌生的词句像是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宋 致远这位大乾的账房总管,虽未接触过什么异域学说,却最是洞悉人性。 他太清楚大乾的病根在哪——钱财全被那帮乡绅土豪埋在地窖里生了锈,市面上银根短缺,百姓自然过不下去。 许清欢这法子,简直是在一潭死水里硬生生凿开了泄洪口!用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透明石头,就把那些老财手里的真金白银换了过来? “妙……当真是妙!” 第49章 谁在背后算计我? 宋致远重重一掌拍在膝盖上,剧痛传来,他却笑得老脸生辉,“既然明抢不得,便叫他们心悦诚服地把银子往这火坑里填! 此法既保全了民生本根,又教府库充盈……这位许家姑娘,莫非是财神降世?” 待看到信件末尾,宋致远的气息死命撞了撞胸口,随即凝在那儿。 末端只有几行小字,字字千钧。 三殿下在此。命舅父在圣上面前只管大声哭穷,万不可露了底。此番布局,是殿下与许家合谋所为。舅父,咱们宋家这次,要上那翻云覆雨的大船了! 宋致远合拢书信,那几张薄纸被他手心的劲力捏出了细碎的褶皱。他闭目假寐,胸中思绪如同怒潮翻涌。三皇子萧景琰?那个平日在京城总是默不作声、瞧着像个闷葫芦的殿下,竟然藏在桃源县? 局面这便通透了! “老夫早该料到!区区一个商贾门户的女子,哪来这等气吞山河的格局?定是三殿下的手笔!许家不过是明面上的影子,殿下这是要在豫州独辟疆场,用金银积攒势力,剑指……大宝之位啊!” 而他宋致远,便是殿下选中的托儿。这哪里是什么家书,分明是改朝换代前的入伙状。 “大人?”副官瞧见上司这又笑又狂的神态,吓得手心冒汗,“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需要传郎中?” 宋致远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像被炉火重新淬炼过,亮得刺眼。 “传什么郎中!老夫清醒得很!” 他起身后掸了掸官服,对着虚空微微躬身,嗓音铿锵:“传本官令!今日之后,谁敢在外吐露半个字,定斩不饶!至于外面,就说户部已经穷得连耗子都得含泪搬家了!万寿宫要银子?没门,一块板砖也别想见着!叫工部那帮人吃风去吧!” “老夫这便进宫去讨赏钱……不,是哭穷!” 配合演戏,从龙之功。 …… 皇宫,养心殿。 殿内昏沉滞涩,烛火在盘龙柱上挣扎着跳动。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气,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败落。 大乾的帝王天盛帝半倚在榻上,手中攥着一份奏本。他的手枯干如柴,老人斑清晰可见,但那双眼底始终透着审视与狐疑。 “老三这封折子……” “写得还真是……锦绣纷繁啊。” 一旁的内侍俯首贴地,甚至不敢吐纳得太大声。三皇子萧景琰在大殿上向来是锯了嘴的葫芦,除了例行请安,多说一个字都难。可今日这份文字…… 皇帝随手丢开奏本,那本子撞在玉石案几上,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休。 ……豫州桃源,青灰之石筑道,其硬胜铁;琉璃之影成阁,其华夺目。许氏女子,怀国士之志,扭转乾坤,乃大乾之福佑…… 这每一句吹捧,在天盛帝耳中都像是藏了钉子。 “石筑长街,琉璃通天?” 天盛帝指尖扣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的咒,他在空旷的殿宇内轻笑:“朕这身子还没烂透呢,他就急吼吼地给朕整出这么多祥瑞了?” “陛下,”内侍小声宽慰,“三殿下向来言语寡淡,想来那桃源县确实有些不凡之处?” “不凡?” 皇帝坐正身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寒意:“朕的国库尚且见底,这世间哪来这种随手点金的商贾?百姓尚且果腹维艰,哪来的什么圣人能教四海升平?” 帝王的逻辑如刀般锋利:倘若是假的,那便是老三欺瞒君父,居心叵测。倘若是真的……那就更为致命。一个皇子,若是能在地方上收买人心、掌控滔天财富,他这是要做什么? “水泥筑道,琉璃吞金……”天盛帝喃喃,目光深处隐着刺骨的阴冷,“这许清欢,究竟是济世的才女,还是老三养在外面的一头恶虎?” 无论真相为何,都已踩在了皇权的红线上。 “暗影。” 黑暗角落里,一名黑衣死士缓缓走出来,单膝跪地。 “大理寺少卿裴寂,如今在京城可是闲得发慌?” “回禀主上,裴大人刚把一桩豪强霸占民宅的案子办了,正愁没有骨头可啃。” 裴寂。京城官场里提起来都叫人牙根发酸的角色。此人古板生硬,除了律条,眼里瞧不见半点人情世故。不管是哪路权贵,撞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盛帝唇线拉开,笑意却未达眉梢。 “既然老三把桃源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宋致远那个老滑头又突然安静得反常……” “那就派个最不会变通、最爱咬人的疯狗去瞧瞧。” “传朕旨意,授裴寂联合巡察之职,即刻动身奔赴豫州。” “朕倒要看看,在裴寂那张铁面下,这桃源县的幻梦还能做多久!” “若这些都是真的,朕要这些钱换个主子。若是假的……”皇帝五指拢起,纸页被他捏成了碎片,“那便叫那许家连同老三,一起消失。” …… 次日天明,京城南大门。 冷霜凝在地面上,雾蒙蒙的一片。 裴寂跨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一袭绯红官服,脊背挺得活像一杆枪,那张冷硬的脸瞧不出半分活气,满身写着生人莫近。他背后的大理寺差役肃穆待发,空气里都凝着股子肃杀意。 裴家老爷子紧紧拉住缰绳,老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苦劝道:“儿啊,圣上此行名为探虚实,实则是教你去趟那浑水。那地方既然传得这般神妙,三殿下和宋侍郎又深陷其中,你把握不住其中的分寸啊!” 裴寂俯瞰下来,那双眸子里尽是透底的干净,也透着一种教人绝望的死脑筋。 “爹,圣上差我去,那是信得过我这双眼睛能辨是非。” “大乾的法度里,就没写过‘左右逢源’这几个字。” “神石?琉璃?商道圣徒?”裴寂冷声,唇角带出一丝轻蔑,“不过是借着幌子敛财的江湖骗术罢了。” “这世上,从来只有心怀鬼胎的骗子,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裴寂扬手甩下一鞭,骏马扬蹄而起,没入晨雾之中。 “本官此行,定要揭了那许家女的真面目!” “不管背后站着的是谁,只要违了法度,欺了良民,我裴寂绝不轻饶!” 余音在风中飘散,唯留裴家老父在原地连连跺脚叹气。 …… 千里之外,豫州,桃源县。 “阿嚏——!” 正斜在琉璃阁三楼清点银票的许清欢冷不丁打了个大响嚏,她揉着鼻尖,愕然地瞪着眼前那些快要堆不下的账簿,心里一阵阵发紧,瞧着那外头如火如荼的烂尾楼,直觉告诉她有人不安好心。 “谁在背后算计我?” 第50章 赌约 半个月后,豫州府外。 醉仙楼的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楼里楼外人头攒动,连个下脚的空隙都难寻。 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酒香,是铜臭味。 还有那股叫人头脑发热的亢奋,每个人的眼底都映着黄澄澄的铜钱影子。 窗外的官道上,车马如龙,扬起的尘土能把天都遮住半边。 “让让!都让让!我家老爷的马车先过!” “放屁!我家主人可是从江南赶来的!耽误了进城的时辰,你赔得起吗?” 吵架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锅粥。 这些人,全是奔桃源县去的。 醉仙楼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端坐着,脊梁挺得笔直,任凭周遭如何喧闹,他自岿然不动。 裴寂。 他脱了那身显眼的绯红官服,换上了素袍,但那张脸毫无血色,线条硬朗,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视线掠过楼里那些满面红光、挥金如土的商贾,眉心紧蹙,刻出深深的纹路。 “蝇营狗苟。” 他唇角向下撇了撇,流露出无声的讥诮。 这些人被那许家妖女的障眼法迷了心窍,一个个都失了心智一般往那破县城钻。 裴寂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只是盯着杯面上漂浮的茶叶梗,思绪却飘得很远。 圣上让他来查,查的是什么? 查那所谓的“水泥神石”是真是假? 查那琉璃天宫是不是骗局? 不。 查的是三皇子萧景琰,到底在桃源县布了什么局。 裴寂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中饱私囊的伪君子。 “许清欢……” 他默念这个名字,唇角轻蔑地向下弯了弯。 一个商贾之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寂抬眼,视线骤然定住。 一个身穿深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折扇,一副富商打扮。 但那双眼睛…… 太阴鸷了。 那双眼睛过于锐利,即便含着笑意,也藏不住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危险气息。 豫州府督查,原名王胜。 他在楼里扫视一圈,视线在裴寂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掌柜的,还有空位吗?” “哎哟王老爷,您来晚了!这会儿连站的地儿都快没了!”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要不……您跟那位书生拼个桌?” 他指了指裴寂。 王先生笑着点头:“那就叨扰了。” 裴寂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算是默许。 王先生坐下,折扇轻摇,笑容温和:“这位兄台也是去桃源县的?” “路过。”裴寂惜字如金。 “哦?”王先生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那可真巧,在下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谁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就在这时,邻桌一群肥头大耳的商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张,你这趟去桃源县,少说也得赚个三五百两吧?” “三五百两?你瞧不起谁呢!”那个被叫老张的胖商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上回去,就那一车'净身泥',转手就赚了八百两!这回我带了三车货,少说也得翻三倍!” “听说许小姐又出新货了,叫什么'冰鉴',能在三伏天造出冰块!” “真的假的?这大热天的,冰块比金子还贵!” “那还能有假?我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就在许家矿上干活,亲眼见着的!” 裴寂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冰鉴? 三伏天造冰?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他放下茶杯,冷不丁地开了口,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小生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去桃源县。” 他停顿片刻,话语里的疑虑不加掩饰:“敢问诸位,那地方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 话音一落,邻桌的商人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老张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眼,哈哈大笑:“哟,这位书生,您这是没去过吧?” “没去过桃源县,那您可真是白活了!” “那地方啊,神着呢!” 商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传教”。 “那水泥路,平坦光洁,能照出人影!马车跑一天,屁股都不疼!” “琉璃阁,那叫一个亮堂!比皇宫还气派!” “矿上的工人,天天吃红烧肉,吃到想吐!” “还有那城门口的规矩,进城得交五百文保证金,违反了卫生条例,罚款十两!” “对对对!我上回就是因为鞋底沾了泥,被罚了十两,还得穿那破草鞋套!” “但你别说,那地方就是干净!连乞丐都吃烧鸡!” 每个细节都夸张到离谱,但彼此印证,听起来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王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来豫州,就是为了查李文成的举报——说许家压榨百姓、沽名钓誉。 可现在听这些商人的说法…… 限购? 罚款十两? 乞丐吃烧鸡? 这哪里有半分压榨百姓的迹象? 难道李文成的举报是诬告? 王先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裴寂却冷笑一声。 他端起茶杯,唇角下撇,满是不屑:“依本……依小生看,不过是收买了几个托儿,编排出的市井传奇罢了。” 话音一落,邻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老张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拍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啪”地一声砸在桌上。 “这位书生,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 老张指着那锭银子,双眼一瞪,透出一股蛮横:“三日后你若去了桃源县,发现有半句虚言,这银子归你。” 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但你若发现那地方比我说的还邪乎……” “你得当众给许小姐的雕像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学生有眼无珠'!” 全桌哄堂大笑。 裴寂面色铁青。 王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裴寂。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两人已一并站了起来。 “告辞。” “在下这就去桃源县。”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口。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这年头,不信邪的人还真多。” 老张收起银子,得意地吹了吹:“等着吧,这俩人去了桃源县,保准跪得比谁都快。” 第51章 “善举”罚款 桃源县城门外,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 裴寂立在城门前,烈日晃得他不得不抬手遮在眉骨上,审视着眼前这座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城门不高,甚至有些寒酸,青砖灰瓦,跟豫州府那些气派的城楼比起来,活脱脱是乡下土财主家的院墙。 然而城门口的光景,却让裴寂原本舒展的眉宇间挤出了几道深壑。 两扇门。 左边那扇门上挂着块木牌,上书“富贵门”三个大字,门口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闹哄哄地如同赶集。 右边那扇门冷冷清清,木牌上写着“招工门”,门口只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妈,手里端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正优哉游哉地啃着。 裴寂唇角下撇,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障眼法。 这许家女果然狡猾,故意弄出两扇门来迷惑人。左边那扇门收钱,右边这扇门多半就是用来贩卖流民的通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先生。 王先生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折扇轻摇,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兄,你我分头行事如何?”裴寂侧过身,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说道,“我从招工门进,你从富贵门进,咱们城里会合。” 王先生点点头:“也好。” 裴寂理了理衣襟,迈开长腿,带着一股审判的意味走向招工门。 那大妈掀起眼皮,目光从裴寂的发冠一路刮到他的靴底,透着一股挑拣牲口般的审度。 “哟,又来一个。”大妈放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想进城干活?” 裴寂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卑:“正是。在下听闻桃源县招工,特来应征。” 大妈绕着裴寂转了一圈,还伸手捏了捏裴寂的手掌。 裴寂手腕传来一股甩开对方的冲动。 “啧。”大妈摇摇头,又掰开裴寂的嘴,看了看他的牙口,最后嫌弃地摆摆手,“不行不行,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不要!” 裴寂的思绪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不要?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被一个招工的老妪给拒了? “你……你凭什么不要?”裴寂的语调因竭力压制的怒气而有些发紧。 大妈眼珠朝天上一转,露出大片眼白:“我们许小姐说了,招工要看体力,不看脸!你这小身板,扛不动一袋水泥,进去也是白吃饭!” 她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袋水泥,“喏,你要是能扛起一袋,走十步不喘气,我就让你进。” 裴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百斤重。 他咬紧后槽牙,走过去试图抱起一袋。 刚一用力,腰间传来一阵酸麻。 那袋子纹丝不动。 大妈哈哈大笑:“看吧,我就说不行!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吃烧饼!” 裴寂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富贵门走去。 身后传来大妈的嘀咕声:“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不中用……” 他两手攥得死紧,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这份羞辱,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走到富贵门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铜钱。 门口站着的是个黑脸大汉,正是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接过钱,熟练地往腰间的布袋里一塞,然后从旁边的木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摊在裴寂面前。 “《入城管理条例》,念一遍,签字画押。” 裴寂低头看去。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工整,像是专门印刷出来的。 “第一条:入城者需缴纳保证金五百文,出城时无违规行为可退还。” “第二条:城内禁止随地吐痰,违者罚款五两。” “第三条:车轮带泥进城,罚款十两。” “第四条:禁止乱扔垃圾,违者罚款三两。” “第五条:禁止在街道上大小便,违者罚款十两并游街示众。” 裴寂看得心头火起。 这哪里是管理条例?这简直比大乾律还要严苛! 随地吐痰罚五两?车轮带泥罚十两?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罚啊! “怎么,有问题?”刘二麻子瞥了他一眼。 裴寂按捺住情绪,拿起笔在册子上签了个假名。 刘二麻子收起册子,指了指地上的一条红线:“看见没?这是停车线,脚不能踩。踩了罚款十文。” 裴寂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他故意抬起脚,重重地踩在红线上。 刘二麻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伸出手:“十文。” 裴寂掏出十文钱,拍在他手里。 刘二麻子收起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刷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裴寂,语调毫无起伏:“这钱进公共卫生基金,您的善举我们记下了。” 裴寂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地跳动了一下。 善举? 这叫善举? “验明正身。”刘二麻子指了指裴寂的脚,“靴子脱了,检查鞋底。” 裴寂脱下靴子,刘二麻子拿起来看了看,眉峰一蹙:“沾泥了。” 他从旁边的筐里抽出一双草编的鞋套,扔给裴寂:“二十文一双,套上。” 裴寂接过鞋套,指尖传来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草鞋套粗糙得像是用稻草随便编的,还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绷紧了下颌,把那双粗劣的鞋套套在靴子上,掏出二十文钱递给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收起钱,让开了路:“进吧。” 裴寂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传来刘二麻子的声音:“欢迎来到桃源县,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裴寂没有回头,只是收紧了手指。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一踏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裴寂停住了脚步。 街道宽阔平整,地面是那种灰扑扑的硬质路面,一尘不染。 两旁的房屋虽然不算豪华,但整整齐齐,墙面刷得雪白,门窗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街上行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乱扔垃圾,也没有人随地吐痰。 路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木桶,上面写着“垃圾桶”三个字。 更让裴寂难以理解的是,街角竟然还有个“流动盥洗站”,一个大木桶里装着清水,旁边放着几块粗布巾,供路人免费洗手。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蹲在盥洗站旁边,认认真真地洗着手,洗完还用布巾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坐在路边啃了起来。 裴寂走过去,盯着那乞丐看了半晌。 那乞丐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这位爷,您也是新来的吧?” 裴寂点点头。 乞丐嘿嘿一笑:“那您可来对地方了!这桃源县啊,是个好地方!您瞧瞧这街道,多干净!自打许小姐立了规矩,城里连痢疾都绝迹了!” 裴寂眉心一动:“痢疾?” “可不是嘛!”乞丐拍了拍大腿,“以前咱们这儿,一到夏天就闹痢疾,死人都死了好几十个。后来许小姐说了,要讲卫生,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乱扔垃圾,还得勤洗手。刚开始大家都不乐意,觉得麻烦。可后来发现,这规矩一立,病就少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盥洗站:“您瞧,这洗手的地方,都是许小姐自掏腰包建的!水都是免费的!” 裴寂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如果许清欢真的是个贪婪的奸商,为什么要花钱建这些东西? 如果她真的在压榨百姓,为什么百姓不仅不反,反而感激涕零? 裴寂走进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大乾律》,翻开对照着脑海中的《入城管理条例》。 越看,他眉宇间的川字就越深。 桃源县的“违规条例”,竟然比大乾律还要严苛。 但为什么…… 为什么百姓不仅不反,反而笑着说“多亏了许小姐的规矩”? 裴寂将书册“啪”地合上,身体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眼帘也随之垂下。 第52章 跪下,给神农磕头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锣鼓声,狠狠敲开了清晨的宁静。 裴寂从床上弹起,手掌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短刀。 民变? 还是暴乱? 他连官靴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外袍就冲出了客栈大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种流民打砸抢烧的惨烈画面——这是他对“商贾治城”最大的恶意揣测。 然而,冲到街上,他愣住了。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 只有一群群扛着扁担、拎着镰刀的百姓,正汇聚成一条黑色的人流,朝着城外涌去。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挂着一种……像是去捡钱的亢奋。 就连墙根底下的乞丐,手里都攥着一把崭新的镰刀,把那生了锈的破碗随手往草丛里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别挤!许小姐说了,今儿个是‘抢钱节’,去晚了连稻茬都摸不着!” 抢钱? 裴寂拦住那个店小二,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就是你们说的……暴乱?” 小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客官睡懵了吧?这是‘秋收节’!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下地干活,不仅管饭,还能领二十文赏钱!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晚了镰刀就被领光了!” 裴寂站在原地,风吹起他凌乱的衣摆。 秋收?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连老鼠都搬家了,哪来的秋收? 除非…… “移植造假,粉饰太平。”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裴寂转头,看见王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街边。这位“王先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却还拿着那把格格不入的折扇,眼底闪烁着看穿一切的冷光。 “裴兄,看来英雄所见略同。”王胜冷笑一声,扇骨轻敲掌心,“自古贪官为了祥瑞,常有连夜从邻县移植庄稼至官道两侧的戏码。看来这位许小姐,不仅懂经商,还深谙官场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戏。” 裴寂整理好衣襟,目光如铁:“是真是假,下地一验便知。” 两人对视一眼,混入人流,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十里坡。 这里本是一片荒弃的盐碱地,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寂和王胜仗着身法灵活,硬是挤到了最前面的田埂上。 视野骤然开朗。 “这……” 裴寂瞳孔骤缩,那个“假”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金色的、沉甸甸的、正在风中翻涌的怒海。 那稻穗压得极低。密密麻麻的麦芒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眼的金网,风吹过发出的不是轻飘飘的“沙沙”声,而是沉闷厚重的摩擦声,那是果实与果实之间最奢侈的拥挤。 豫州大旱,滴水贵如油。 但这片地里的庄稼,却是喝饱了琼浆玉液。 “不可能。” 王胜手中的折扇僵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陷进泥里,“这绝不可能。江南的上田,也不过如此。这里是豫州!是旱地!” “障眼法。”裴寂咬着牙,依然死守着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定是昨夜刚插进去的。” 他不顾斯文,直接挽起裤脚,踩进了泥泞的水田。 泥土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醇香。 裴寂蹲下身,双手握住一簇稻梗,向上发力。 若是移植的新苗,根系浮浅,一拔即出。 “起!” 裴寂低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纹丝不动。 那稻根就像是用铁汁浇筑在地底,死死抓扣着每一寸泥土。反倒是裴寂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溅了一脸的黑泥。 但他顾不上擦。 他颤抖着手,扒开根部的泥土。 只见那根须盘根错节,密如蛛网,深深扎入下方的土层,每一根须都透着强悍的生命力。这是老根,是在这片土地里生长了数月、经历了风霜洗礼的老根! “裴兄……” 王胜站在田埂上,声音发颤。他指着脚下的黑土,那土质松软油亮,甚至能攥出油来。 “这是……熟土。”王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这是被地力滋养到极致的熟土!李文成那个蠢货说她在‘炼毒’……这哪里是毒?这是地力之母啊!” 就在这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嘿嘿笑着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把镰刀。 “哟,两位贵人,这是吓傻了?” 老农把镰刀往两人怀里一塞,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得意:“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割下第一刀,谁沾喜气!别嫌脏,这地里的东西,比金子还贵咧!拿着!” 裴寂看着怀里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镰刀,又看了看满手的黑泥。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这辈子拿过笔,拿过刀,唯独没拿过镰刀。 “试试?” 裴寂抬头看向王胜。 王胜将折扇别在腰间,握紧了镰刀:“试试。” “唰!” 第一刀割下。 手感沉重得惊人。 那不是枯槁的秸秆,而是饱满、汁液充足的生命力。随着镰刀划过,沉甸甸的稻穗倒在手中,那种压手的重量感,瞬间击穿了两人心底最后的防线。 裴寂颤抖着剥开一粒稻壳。 米粒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竟是只有贡米才有的成色。 “这……这怎么可能……”裴寂喃喃自语。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阵吆喝声传来。 几个穿着短打的许家管事抬着一杆巨大的公秤走了过来。 “一亩地收完了!上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杆秤。 裴寂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掌秤的管事,声音嘶哑:“我来!我亲自称!” 管事愣了一下,刚要骂娘,却被那满脸黑泥的男人眼中恐怖的血丝吓住了。 裴寂接住秤杆。 第一袋。 第二袋。 第三袋…… 随着秤砣不断向后移动,裴寂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恐惧。 对,恐惧。 一种对打破认知的未知力量的恐惧。 当最后一袋稻谷加上去,秤杆终于平衡。 裴寂盯着那个刻度,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多少?裴兄,多少?!”王胜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裴寂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四石……三斗。” 轰!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王胜身子一晃,差点栽进田里。 大乾的良田,亩产不过两石。 旱地,能有一石半便是丰年。 四石三斗?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说,只要把这种植之法推广天下,大乾将再无饥馑!北境的将士再也不用饿着肚子打仗!国库里的老鼠都能撑死!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王胜突然疯了一样扑到粮堆上,抓起一把稻谷死死攥在胸口,那张平日里阴鸷深沉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狰狞得有些吓人。 “笔墨!快拿笔墨来!” 王胜嘶吼着,状若癫狂,“我要写奏折!我要告诉陛下!大乾有救了!这桃源县……这桃源县藏着真龙啊!” 周围的商贾和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但很快,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十里坡。 “许小姐!” “神农在世啊!”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裴寂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秤杆。 “哐当。” 秤杆落地。 他看着满身泥点的自己,又看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桃源县城。 他想起在醉仙楼的那个赌约。 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门口踩的那条红线,和那个什么“公共卫生基金”。 “呵……” 裴寂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弯下腰,不顾膝下的泥泞,对着许府的方向,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 这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学生……有眼无珠。” 裴寂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原来,这就神农!” 第53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京城,养心殿。 暴雨倾盆,狂雷炸响,天威震怒,一道电光直欲劈开这沉闷压抑的宫墙。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映照在天盛帝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愈发晦暗不明。 案几上,摊着一份沾着泥点子、被雨水浸得发皱的奏折。 那是裴寂的折子。 裴寂是什么人?那是大理寺最硬的一块骨头,是只认律法不认亲爹的疯狗。 能让这块硬骨头软下来,能让这条疯狗在折子里写出“学生有眼无珠,叩拜神农”这种疯癫之语…… “有点意思。” 天盛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解开了奏折旁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口袋。 哗啦。 一把带着稻壳的糙米洒在御案上,和那些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批奏章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刺眼无比。 天盛帝捻起一粒,挥退了准备试毒的老太监,直接扔进嘴里。 “嘎嘣。” 生米很硬,崩得他牙根都有些发软。但他嚼得很细,很慢。 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回甘在口腔里蔓延。没有抛光,没有精选,是最原始、最粗砺的粮食味道。 但那饱满的颗粒感,骗不了人。 “四石三斗……” 天盛帝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并无狂喜。 作为在龙椅上坐了几十年的帝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惊喜,而是——忌惮。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家,在豫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搞出了亩产四石的神物。 这是什么? 这是把全天下的饭碗,都捏在了自己手里! “许有德啊许有德,朕以前只当你是个贪财的草包,没想到,你是在这儿等着朕呢。” 天盛帝“呸”地一声吐出口中的稻壳,眼神里那点温吞的暮气散尽,只剩下叫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他不信什么天降祥瑞,也不信什么神农转世。 他只信利益交换。 这必然是许家倾尽几代人之力,甚至暗中勾结了老三,培育了十几年才弄出来的筹码。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老三夺嫡失势了,因为许家要买命。 他们在告诉朕:想让百姓吃饱饭,就得留着许家的脑袋,还得给老三留条活路。 “啪!” 天盛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 恰逢殿外一道惊雷炸响,角落里的老太监被骇得浑身一抖,整个人趴伏在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传旨,召内阁几位大学士,即刻进宫。” 天盛帝的声音穿透雷雨,话语里听不出一丝人气儿,“哪怕是爬,也要给朕爬过来!” …… 两刻钟后。 几位阁老衣衫不整,官帽歪斜,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们看着御案上那堆稻米,听着太监宣读裴寂的奏折,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那神情分明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亩产……四石?” 首辅大人的胡子都在抖,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陛下!这……这裴寂莫不是失心疯了?这是妖言惑众!是欺君啊!” “妖言?” 天盛帝冷哼一声,抓起一把稻米,扬手就狠狠砸在首辅那张老脸上。 稻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打得首辅脸皮生疼。 “朕尝过了。是真的。” 死寂。 除了殿外的雨声,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被同一个念头贯穿:如果是真的……那大乾的国运,就要改写了。 “陛下!”户部尚书反应最快,这老狐狸眼珠一转,即刻激动地扑在地上,嚎啕大哭,演技堪比梨园台柱子:“天佑大乾!此乃万世不拔之基!许家……许家这是立了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啊!请陛下重赏!必须重赏!” “赏?” 天盛帝身体后仰,靠回龙椅上,唇边牵开一抹笑,那笑意玩味,却又带着残忍。 “是该赏。” “人家连家底都掏空了,给朕的大乾铺路,给朕的百姓造饭。这种活菩萨,朕若是不赏,岂不是让天下寒心?” 众臣面面相觑,背脊发凉。这话听着……怎么全是刀子呢? “拟旨。” 天盛帝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甩掉大包袱的轻松。 “豫州商女许清欢,心系社稷,献粮有功,乃女中尧舜。特赐御笔金匾一块,上书——‘大乾第一义商’。” 就这? 众臣都愣住了。 泼天的功劳,就给一块木头牌子?这也太……太抠了吧?连个爵位都不给?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白嫖啊! “慢着,还没完。” 天盛帝眼皮一抬,目光越过众臣,落定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上。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饱含毒意,直直刺向北方那条红色的边境线。 那里,是北苍铁骑常年扣关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每年吞噬大乾国库五百万两白银、却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既然许家富可敌国,既然许清欢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天盛帝慢慢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地图上那片猩红的区域,声音里透出地狱般的森寒。 “那就让她,替朕分分忧吧。” “户部那个窟窿,朕不想看了,太闹心。”天盛帝转过头,盯着面色惨白的户部尚书,一字一顿道。 紧接着,天盛帝口述了一道旨意。 那内容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但这几句话一出,殿内陷入寂静。众臣的脸上浮现了震惊,仿佛听见了比殿外雷鸣更骇人的声音。 首辅大人抬起头,满面难以置信,嘴唇都在哆嗦:“陛下!那边……若是让她……” 天盛帝斜睨了首辅一眼,淡淡道:“就这么办了,去吧。” 天盛帝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夜,语气幽幽。 …… 与此同时,桃源县。 深夜。 许清欢正做着美梦。 梦里,她终于败光了家产,系统判定任务完成,一扇闪着白光的时间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穿着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冰镇可乐,正准备迈出那激动人心的一步,回归现代社会的怀抱。 就在她即将迈步的刹那,一股恶寒毫无来由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的感觉,更有一口巨大无形的黑锅,正乘着八百里加急的烈风,呼啸着朝她脑门上砸来。 “阿嚏!阿嚏!阿嚏!!!” 许清欢从床上弹坐起来,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震得床幔都在抖。 她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脸懵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卧槽……” 许清欢裹紧了被子,只觉得心里毛毛的,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谁?哪个刁民在背后算计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房间。 “总有刁民想害朕……”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接上刚才的美梦。 第54章 圣旨到 田埂之上,裴寂缓缓起身。 膝盖上的污泥混着草屑,黏在他的官袍上,狼狈不堪。但他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此刻沾着黑土,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肃穆,那是场涤荡灵魂的朝圣之后才有的神情。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田埂的另一头,金色的稻浪被人从中分开。 一位身着玄色常服、气度雍容华贵的公子,正踏着那被踩实的泥路缓缓走来。在他身后,宋玉白正满脸放光地指点着什么,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急于献宝的孩子。 来人步履沉稳,目光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海,神色淡然如水,面对这足以震动朝野、改写国运的丰收景象,竟没有流露半分意外,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殿……殿下……” 跪在地上的王胜(王先生)此时还沉浸在亩产四石三斗的巨大震撼之中,脑内嗡嗡作响。但他见宋玉白竟引着一位贵客前来,那久浸官场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架子”。 他并不知道萧景琰的身份,只当是京城来的哪家被宋玉白忽悠瘸了的富商公子。 为了在裴寂这个“穷酸书生”面前,找回点刚才痛哭流涕时丢掉的面子,王胜手忙脚乱地从泥里捡起那把沾满污垢的折扇,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哗”地一声打开,故作高深地迎了上去。 他要摆出一副“懂行长者”的姿态。 王胜清了清嗓子,拦在了萧景琰和宋玉白的面前,对着萧景琰拱手笑道: “这位仁兄也是被这祥瑞吸引来的吧?在下不才,对此等农桑之事,也略懂一二。” 他摇晃着那把脏兮兮的折扇,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这稻谷虽好,但若无朝廷运筹帷幄,怕也难成气候啊!毕竟,民终究是民,离了官府的统筹,便是一盘散沙。” 说着,他还特意转头,想拉上旁边满身泥点的裴寂下水,以壮声势。 “裴兄,你说是吧?咱们读书人,看事情要有格局,要看到这祥瑞背后的朝廷之功!” 裴寂缓缓抬起眼皮。 他冷冷地瞥了王胜一眼,那目光里尽是看一只秋日寒蝉的怜悯——拼命嘶鸣,却不知死期将至。 一言不发。 那眼神里的鄙夷与怜悯,比任何痛骂都来得更加伤人。 宋玉白正满心激动地要给殿下介绍这亩产四石的伟大奇迹,冷不丁被一个满身泥点、散发着一股酸腐气的中年人拦路说教,眉头当即就是一皱。 他本想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清那中年人身后,站着的那个同样满身黑泥、狼狈不堪的“穷酸书生”时,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张脸…… 那张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宋玉白直接无视了还在那滔滔不绝、大谈“格局”的王胜,身形一晃,快步从王胜身边擦了过去! 那股劲风,带得王胜一个趔趄,原地转了半个圈,手里的折扇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宋玉白根本没看他一眼,径直冲到了裴寂面前。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要躬身行个大礼,又怕自己这身干净衣服沾上对方身上的泥污,更怕唐突了这位煞神,一时间进退失据,只能结结巴巴地喊道: “裴……裴少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弄成这副模样?这……这是微服私访,体验民情?” 一声“裴少卿”,三个字灌入王胜耳中,让他脑内一片空白,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王胜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再次掉进了泥里。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咯”声,一寸一寸地、无比艰难地转了过去。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刚才还被他嘲讽“没见过世面”、被他拉着打赌、被他当成陪衬的“穷书生”身上。 大理寺少卿? 那个传说中油盐不进、铁面无私,专门给权贵剥皮抽筋的“活阎王”……裴寂?! 自己这一路上……都在干什么? 在阎王爷面前充大辈儿? 拉着阎王爷跟自己打赌? 还教阎王爷做事,要他有“格局”?! 王胜的世界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冷透了。 裴寂缓缓拍了拍袖口上的泥点。 那动作慢条斯理,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 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面如死灰的王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那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王督查,本官这‘格局’,确实不如你大。” 王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方连他的化名带官职,都一清二楚! 他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进了泥水里! 冰凉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裤腿,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将内衫彻底打湿。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想要求饶,可喉咙里火烧火燎,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完了。 这次死定了。 然而,裴寂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位“活阎王”的眼中,脚下这只蝼蚁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玄衣公子。 在宋玉白和王胜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在大乾朝堂之上,从不向任何权贵低头的“硬骨头”裴寂,竟然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满是污泥的衣冠。 而后,对着萧景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他没有下跪,毕竟是在宫外,要掩人耳目。 但那腰弯下的弧度,比见了内阁首辅还要深,比见了亲爹还要虔诚! 萧景琰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这位三皇子伸出手,随手折下旁边一根沉甸甸的稻穗,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看着那金黄饱满的谷粒,嗓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裴卿,你看这稻穗。” “它压得这么低,是不是像极了咱们大乾百姓,那常年弯下去的背?” 他顿了顿,目光一凝,那道视线投过来,让裴寂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但只要这根扎得深,根基在土里,那么它的腰弯得再低,也是我大乾……挺直的脊梁!” 裴寂的身躯绷紧了!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只有律法和冰冷的眼眸中,竟是泛起了一层微红的血丝。 他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学生……受教!” 跪在一旁的王胜,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埋进脚下的泥地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能让“活阎王”裴寂自称“学生”的爷,是比阎王还要可怕百倍的通天人物—— 是皇子! 这桃源县,哪里是什么商贾之地? 这分明是龙潭虎穴啊! ...... 半个月后,正当桃源县民众忙于秋收结尾时。 远处,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鲜衣怒马、甲胄鲜明的皇家禁卫,以不容抗拒之势,粗暴地分开了围观的人群,直奔这片稻田而来!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 一声尖细、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划破了田野的宁静,惊起栖息在稻田里的飞鸟一片! “圣旨到——!!!” 第55章 奉旨填坑 许家很快就来了。 田垄上的风带着湿泥的腥气。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皇家禁卫分列两侧,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十步开外。 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紫蟒袍的老太监踩着两个小黄门铺在地上的红毡,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宫里浸泡出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李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天盛帝身边的红人。 他那双吊梢眼在满身泥污的萧景琰身上转了一圈,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许家父女身上。 “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有如此圣物。这圣旨真是迎得好啊!” “许有德,许清欢,接旨吧。” 嗓音尖细,刮得人耳膜生疼。 哗啦一片。 从田埂到路边,不管是裴寂这样的朝廷命官,还是光着脚的泥腿子,全都跪了下去。 当然,也包括三皇子。 许有德跪得最快,膝盖砸进泥里都不带犹豫的,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即将到来赏赐的贪婪。 许清欢只能跟着跪下,眼皮突突直跳。 李公公展开圣旨,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面的套话又长又臭,无非是些“教女有方”、“献粮有功”、“大乾福星”之类的漂亮话。 跪在后头的王胜原本低垂着头,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果然是赏。 这世道,有钱就能通神,哪怕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弄出点动静也能讨得圣心。 他心里正泛着酸水,琢磨着回去后怎么跟督查院那帮老东西解释自己给商贾下跪的事,耳边突然传来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特迁许有德为应天府江宁县知县,即刻赴任。” 江宁县? 许有德怀疑自己听错了,目光一寸不移地锁在李公公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 “……其女清欢,聪慧敏捷,特封‘安国县主’,食邑千户,随父赴任。” 没听错。 真的是江宁。 江宁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那是大乾最富庶的地界,也是官场上最著名的乱葬岗。 前任知县上吊了,前前任落水淹死了,再往前数三个,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宁地界。那里盘踞着江南四大世家,连两江总督到了那儿都得看世家族长的脸色行事。 陛下这是嫌给赏银太心疼,直接把许家这头肥羊扔进了狼窝里。 名为升官,实为送死。 许有德确实在抖。 他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 但他没有瘫软,腰背反而霍然挺直,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绿豆眼瞪得溜圆,里面迸射出的光芒比这遍地的金稻还要刺眼。 那是见到金山银山时才有的贪婪。 许有德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的声音洪亮得吓人:“臣!许有德!叩谢皇恩!” 他转过头,甚至顾不上李公公还在场,冲着身边的许清欢疯狂挤弄着那两道粗眉毛。 闺女!听见没?江宁! 那是江宁啊! 遍地是丝绸,河里流的是脂粉,连铺路的砖缝里都塞满了银票的地方! 陛下这是给咱家发了通关文牒,让咱奉旨去那富得流油的地方捞钱啊! 什么知县不知县的,有了这顶乌纱帽,以后谁还敢查许家的账? 许清欢跪在泥水里,看着亲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去江宁刮地三尺的嘴脸,只觉得两眼发黑。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在这老头眼里,世界地图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有钱的地方,一种是没钱的地方。江宁在他看来,那就是个没有人管的大金库。 但她不是许有德。 她在系统里看过大乾的背景资料。 江宁的水,深得能淹死龙。 朝廷缺钱,不敢直接动江南世家,就派他们这种没根基、没背景、只有钱的暴发户过去当搅屎棍。 做得好,得罪世家,死无全尸。 做得不好,完不成朝廷的指标,被皇帝砍头。 这就是个必死的局。 许清欢只觉胸口发堵,一口气憋在那里,已盘算着开口装晕,或者干脆倒在泥里抽搐两下,以此来推脱这道催命符。 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她的手肘。 李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 “安国县主,身子骨可得硬朗些。” 李公公稍微用了点力,那力道不容拒绝,硬生生把准备“发病”的许清欢从泥里拽了起来。 他借着替许清欢整理衣袖的动作,凑近了半步。 那个距离极近,近到许清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还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陛下有句口谕,不方便写在圣旨上,特意让杂家带给县主。” 李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岭南的荔枝再甜,送不到北境也是白搭。那边的将士还在雪窝子里啃硬馒头,手脚都冻烂了。” 许清欢后颈的汗毛倏地立起,她抬眼看向这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李公公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手背上的泥点:“陛下说了,您这双手能点石成金,放在这穷乡僻壤可惜了。江宁那边每年的税银都是一笔糊涂账,户部查不清,也不敢查。” “既然县主封号‘安国’,那就得替陛下分分忧。” “这税银若是收不上来,或者数目不对……” 李公公顿了顿,那道目光在她脖颈上游移,让她感觉皮肤上爬过了一条冰冷的蛇:“那这‘安国’二字,怕是要变成‘安息’了。” 许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话里没有半分商量,是赤裸裸的勒索,是最后通牒。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王胜正用一种看死人的幸灾乐祸眼神盯着她。 裴寂依旧保持着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对着皇权的方向行注目礼。 而那个站在稻田尽头的玄衣公子。 萧景琰负手而立,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圣旨,也没有看那些趾高气扬的禁卫。 他只是遥遥地看着许清欢,手里把玩着那根刚折下来的沉甸甸的稻穗。 四目相对。 萧景琰举起那根稻穗,对着她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意味深长。 她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左右不了这个局,皇帝的阳谋已然布下。 但他也在告诉她:想活命,想保住许家,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立足,就得接下这把刀,去江南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同谋者之间的默契,也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期许。 许清欢闭了闭眼。 系统任务还没完成,回不去现代。 现在抗旨,全家立刻人头落地。 去江宁,虽然是九死一生,但好歹还有那一线生机。 况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傻乐呵、已经开始盘算去江宁要带多少个算盘的亲爹。 指望这老头看清局势是不可能了。 许清欢睁开眼,将心底那点慌乱尽数压下,眼神里只剩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既然要把她当刀使。 那她就让这把刀,利得让所有人都握不住。 江南世家是吧? 豪强地主是吧? 她倒要看看,是这帮土著的手段硬,还是她这个开挂的现代人更疯。 许清欢甩开李公公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令人心慌的笑容。 “臣女,领旨。”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请公公转告陛下,江宁这块硬骨头,许家啃定了。只盼到时候银子太多,别撑坏了户部的库房。” 李公公愣了一下。 他见过接这差事吓哭的,见过当场辞官的,唯独没见过敢这么跟陛下叫板的。 “好志气。” 李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杂家会在京城,静候县主的佳音。” …… 半个时辰后。 李公公带着禁卫走了,带着那几车作为样品的“祥瑞稻米”回京复命。 田埂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许有德还在那里傻乐,抱着圣旨不撒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闺女!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许有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里的破烂都不要了!到了江宁,爹给你买最好的宅子!我要在那秦淮河边上,盖一座比琉璃阁还要高的楼!” 许清欢看着亲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你知道江宁上一任知县是怎么死的吗?” “管他怎么死的!”许有德满不在乎,“那是他没本事!没钱打点!咱们许家缺那点打点银子吗?” “我是怕你有钱没命花。” 许清欢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城里走去。 …… 江南道,金陵城。 一座隐没在烟雨中的奢靡园林深处。 几位身穿锦衣、气度不凡的老者围坐在水榭之中,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把玩着一对极品玉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张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书,正摊开在桌面上。 “许有德?许清欢?” 老者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浑浊的眼底满是轻蔑。 “一个豫州的暴发户,带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也配来江南分一杯羹?” 旁边的中年人给老者续上茶水,语气阴冷:“徐老,要不要在半道上……”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粗俗。” 徐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廷派来的人,死在路上多难看。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进城。” 他放下茶盏,看着水榭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江南的水,深得很。” “来了容易,想走……那就得把命留下了。” “正好,秦淮河里的鱼,最近有些饿了。” 第56章 满城跪送 天刚蒙蒙亮,许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许有德指挥着几个下人往那辆加宽的马车上塞东西,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紫檀木的恭桶盖子,那是他前几天刚让人打的,说是到了江宁那种富贵地界,连拉屎都得讲究个排场。 “爹,那破烂玩意儿就别带了。”许清欢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喊了一声,“江宁什么没有?您抱着个马桶盖子,也不怕丢了安国县主的脸。” “你懂个屁!”许有德把盖子塞进座位底下,用脚踩实了才钻进车厢,脸上的肥肉还在抖,“这叫不忘本!再说了,那可是紫檀的,一两紫檀一两金,到了那边要是短了银子,劈了还能卖钱。” 许清欢懒得理他。 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很好。 她特意吩咐了管家,把出发的时辰提前了一个时辰,还严令不许惊动任何人。 主打一个“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走吧。”许清欢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到了江宁怎么祸害那边的世家大族了。 马车晃悠了一下,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吱一声响。 车队驶出了巷子。 许有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算计着到了江宁要置办多少亩桑田,要买几个秦淮河上的清倌人回来唱曲儿。 突然,马车停了。 不是那种缓缓的停,而是一个急刹,惯性带着许有德一头撞在车壁上,那个紫檀木盖子骨碌碌滚了出来,砸在他的脚面上。 “哎哟!”许有德捂着脚,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把掀开帘子,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前面就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老爷去江宁发财的路?不想活了是吧?给老爷我撞……” 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个滑稽的气音。 许有德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僵住了。 许清欢察觉不对,皱着眉伸手掀开了帘子。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随即差点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上,没有车马,没有摊贩。 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城门口。 成千上万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裹着洗得发白的头巾,密密麻麻地跪在道路两旁。没有喧哗,没有吵闹,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们捂在了怀里。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 他们手里捧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带着鸡屎味的鸡蛋,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鞋。 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 毕竟, 许小姐还缺什么呢?想着送点心意就好了。 全城的人都在这儿了。 许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影,他缩回脖子,那张老脸有些发白,又有些红:“闺女……这……这是送咱们的?爹……爹原来是个好官啊?”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又要自我感动。 许清欢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剧本不对啊! 我是来演恶人的,不是来演《万民以此别》的! 她是来演恶人的,不是来演万民敬仰的青天大老爷的。 这么搞下去,系统不会扣钱吧? 必须得把这帮人赶走。 必须得让他们恨她。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许有德,掀开帘子,直接踩着车辕站了出去。 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用那种最刻薄、最尖锐的声音,冲着跪在地上的人群喊道:“都在这儿挺尸呢?啊?不用干活了吗?矿山今天停工了吗?地里的庄稼不用收了吗?”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谁让你们来的?挡着本县主的路,耽误了我去江南享福的时辰,你们赔得起吗?哪怕把你们全家卖了,也赔不起我那双鞋!” 她指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头:“看什么看?说你呢!还不赶紧滚开!那是给车走的道,是你跪的地方吗?” 许清欢觉得这一波输出很稳。 够恶毒,够跋扈,够不近人情。 按照正常逻辑,这帮百姓肯定得心寒,得愤怒,得在心里骂她是个有钱就翻脸的坏蛋。 然而—— 人群没有动。 也没有人露出愤怒的表情。 反倒是……哭声响起来了。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片,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悲怆的声浪。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独臂老头,正是之前在矿山跟许清欢抢过车把的老张。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剩下那只手端着一碗浑浊的米酒,脸上老泪纵横。 “县主骂得对啊!”老张哭得嗓子都哑了,“咱们这帮泥腿子,是不该挡了县主的前程!县主是为了咱们,才要去江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罪啊!” 许清欢:“?”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受罪了? 我是去当祸害的啊! 老张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百姓大喊:“大家都听见没?县主这是心疼咱们!怕咱们耽误了农时,怕咱们少挣了工分!县主哪怕是要走了,心里装的还是咱们能不能吃饱饭!” “呜呜呜……县主是大善人啊!” “县主您放心去吧!咱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桃源县丢脸!” 人群中,几个壮汉抬着一把巨大的伞走了出来。 万民伞。 那是全城百姓连夜用自家的碎布头拼出来的,花花绿绿,丑得要命,却沉得压手。 “这是大家伙儿的一点心意,县主到了那边,若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把这伞撑开!让那边的人看看,咱们桃源县几十万口子,都是您的娘家!” 许清欢看着那把丑出天际的万民伞,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你们是上过补习班吗? 路边的茶楼二楼。 宋玉白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看着那个站在车辕上、一脸“凶相”的红衣少女,又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百姓,眼底满是震撼。 “这才是……王道啊。”裴寂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声音有些低沉,“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她明明可以直接走,却非要用这种方式逼百姓回去耕作。” “裴兄,”宋玉白深吸一口气,“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干净的民心吗?” 裴寂没说话,只是对着那辆马车,行了一礼。 车辕上。 许清欢觉得再不走,这误会就要大到没法收场了。 “谁要你们的破伞!”她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人设,“都给我滚!别让我说第三遍!谁再挡路,就让二麻子扣他一个月的工分!” 她转头冲着车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冲过去!撞坏了东西算他们的!加速!” 车夫也是个老实人,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扬起了鞭子。 “驾!”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 跪在地上的人群潮水般向两旁退去,不是因为怕撞,而是怕真的挡了县主的路。 许有德看着路边那些没人收的篮子,心疼得直拍大腿:“鸡蛋!那是土鸡蛋啊!还有那老母鸡,那是下蛋的啊!哎哟我的祖宗,你让人停一下啊,哪怕收两只鸡也行啊!” 许清欢一把拍掉他伸出去的手:“闭嘴!坐好!” 马车开始加速,隆隆的车轮声盖过了百姓的哭喊。 终于冲出来了。 许清欢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软垫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年头,想当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时。 车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还有稚嫩的呼喊。 “大小姐!等等!等等我们!” 许清欢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后窗摇晃的帘子,她看见一群孩子正光着脚,在水泥地上狂奔。 那是玻璃厂收留的那帮小乞丐。 他们穿着合身的灰色工装,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跑得鞋都掉了,光脚板踩在地上啪啪作响。 领头的那个孩子叫狗蛋,是个哑巴,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但这会儿,他跑得最快,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玻璃坨子。 那是个玻璃摆件,里面大概是想做个“寿”字,结果做成了个大疙瘩,里面全是气泡,丑得让人没眼看。 那是他们用废料,偷偷给许清欢做的。 “大小姐!这是给您的!您带着!” “我们会好好干活!不偷懒!不偷吃!” “您一定要回来啊!别不要我们!呜呜呜……”” 孩子们追不上全速飞驰的马车,被甩得越来越远。 狗蛋跑不动了,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但他还是高高举着那个丑陋的玻璃坨子,跪在路中间,冲着马车的方向用力磕头。 许清欢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框。 她是个现代人,是个唯利是图的玩家,是个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过客。 但这会儿,看着那个跪在路中间的小黑点。 她觉得眼睛有点酸。 “一群傻子。”许清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厢里很安静。 许有德也不闹了,抱着那个紫檀木盖子,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远处茶楼上。 裴寂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长叹一声。 “忍痛割爱,断尾求生。”裴寂给这一幕下了定语,“她是为了不让这些孩子有了依靠就懈怠,才走得这么决绝。此等心性,当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马车驶上了官道。 颠簸感传来。 “叮。” 脑海中响起那声熟悉的电子音。 许清欢有些紧张地打开面板。 ——驱赶百姓,辱骂长者,命令马车冲撞人群,无视孤儿献礼,态度冷漠,极其恶劣! ——鉴于此次恶行涉及人数众多(全城百姓),且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全城痛哭) ——退休金:人民币五百万元!已存入现实账户。 许清欢看着那串长长的零,愣了足足三秒。 原本心头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酸涩,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砸得稀碎。 五百万? 就因为骂了两句人,没收那帮孩子的破烂? 许清欢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许有德以为她在哭,凑过来想安慰两句:“闺女啊,别难受了,咱们以后常回来看看……” “哈哈哈哈哈!” 许清欢抬起头,脸上哪有半点泪痕,笑得眉眼弯弯,简直比那琉璃阁的灯火还要亮。 “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 她拍了拍那张看不见的系统面板,心情好得想唱歌。 这系统,真是个只看表面、不懂人间疾苦的人工智障啊。 “爹,到了江宁,给我买个最大的宅子!”许清欢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要带花园的!带湖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去,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和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而桃源县的城门口,那些百姓依旧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望着那个方向,如同在送别一位忍辱负重的圣人。 第57章 鬼推磨 江宁的湿热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 码头上连丝风都没有,只有毒辣辣的日头悬着,仿佛在嘲笑这艘不知死活的官船。 许家的船被两条满是鱼鳞和黑泥的漕帮货船死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甲板上,许有德那一身崭新的七品官服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两道尴尬的汗渍。 他指着对面船头上的人。 “你是哪个衙门的?凭什么拦本官的船?这可是皇上亲封的江宁知县!” 对面那艘满是鱼鳞和黑泥的乌篷船头上,蹲着个精瘦的汉子。 那汉子没穿上衣,脊背上纹着条过江龙,手里抛着几个铁核桃,叮当乱响。 这是漕帮在这一片的小管事,人称王麻子。 王麻子也没起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把许有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在那紫檀盖子上停了停,露出一口黄牙。 “知县大老爷,小的可不敢拦您。只是江宁码头有规矩,凡是外来的船,不管装着什么,都得先过一遍‘安检’。万一您这船上藏了违禁品,或者是……带着疫病进了城,小的们可担待不起。” 四周搬货的苦力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是下马威。 还没进城,地头蛇就先呲了牙。 许有德气得脸皮紫涨,想骂两句硬气的,可看着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眼神凶狠的漕帮汉子,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这江宁的水,比豫州浑多了。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许清欢走了出来。 她没戴那些累赘的首饰,只穿了件透气的烟青色窄袖衫子,手里摇着把没字的折扇。 她没看那个王麻子,而是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那浑浊的江水。 “这水真脏。” 许清欢嫌弃地掩了掩鼻子,这才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抛核桃的汉子。 “你叫什么?” 王麻子愣了一下,把核桃一收,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油滑: “小的王麻子,漕帮的一条狗罢了,当不得县主一问。” “哦,你也知道你是条狗啊。” 许清欢语气平淡,没有半点骂人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麻子脸色一变,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 “盘点货物是吧?要多久?” 许清欢问道。 王麻子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这船上的箱笼这么多,怎么着也得三天吧。要是这几天雨水多,怕是得五天。” 五天。 把新上任的知县在码头上晾五天,这脸面要是丢了,以后许有德在江宁连个更夫都指挥不动。 “五天。” 许清欢点了点头,转身问旁边的管家:“咱们这船停一天,误了工期和生意,要损失多少银子?” 管家是个机灵人,秒懂,立马躬身:“回大小姐,按京里的算法,咱们这一船货加上误工费,一天少说五百两。” “那五天就是两千五百两。” 许清欢看着王麻子,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那主子给你的月钱,够赔吗?” 王麻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大小姐这是要讹人?这江宁码头,还没人敢跟漕帮算这笔账。您也不打听打听……” “漕帮?” 许清欢嗤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盯着王麻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那是久居上位(系统加持)的气场。 “这里是江宁,是大乾的江宁,不是你们漕帮的后花园。” “我爹是圣旨亲封的知县,我是陛下御笔钦点的安国县主。” “你拦在这里,往小了说叫阻碍公务,往大了说……” 她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奉旨上任”的旗幡。 “你是在告诉全江宁的百姓,你们漕帮的话,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你是想造反,还是想让你背后的主子九族消消乐?” 王麻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造反这个帽子,太大了。 哪怕是漕帮帮主,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这个茬。 四周原本哄笑的苦力们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让开。” 许清欢吐出两个字。 王麻子咬着牙,盯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看了半晌,终于还是侧过身,挥了挥手。 两条挡路的货船缓缓移开。 许有德松了口气,刚想摆摆官威,却见许清欢已经转身进了船舱,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记着这张脸。过几天,我会让你们跪着把今天的路费送回来。” 船靠了岸。 江宁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可这份繁华却透着股子诡异的冷清。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乡绅迎接。 甚至连那座传说中的江宁县衙,都荒凉得像个乱葬岗。 朱红的大门倒了一扇,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明镜高悬”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那是蜘蛛网最密集的地方。 大堂正中间,没有公案,没有衙役,只拴着两头正在悠闲吃草的黑驴。 许有德站在大堂门口,怀里的紫檀马桶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这就是江宁县衙?” 他指着那两头驴,嘴唇哆嗦着,“那我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放驴的?” 这就是那帮世家给的第二个下马威。 衙门都没了,看你怎么办公。 “爹,别看了。” 许清欢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瓦片,看着天色,“先找个地方住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城里最好的客栈——金陵春。 结果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客满。” 第58章 凶宅 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甩得飞起,眼皮子耷拉着,愣是没正眼瞧这几位官爷一眼。 “别说是上房,连柴房里的耗子窝都住满了。几位,请回吧。” 许有德不信这个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接连跑了三家客栈。 悦来客栈,客满。 福源楼,客满。 就连路边那种只要十文钱一晚、跳蚤比客人多的大车店,一听是新来的知县大老爷,店家立时变了脸色,“砰”地一声关了门板,还挂上了“东主有喜,歇业三天”的破木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每一扇窗后都藏着窥探的眼。 茶楼酒肆里,影影绰绰坐满了人,那些视线隔着窗棂投射下来,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出好戏——看这位带着万贯家财来的知县老爷,今晚是不是要带着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去睡桥洞。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一箱箱无处安放的细软,整个人没了支撑,顺着墙根滑坐下去,颓丧得不成样子。 “闺女……要不……咱去求求那几大世家?哪怕是送点银子,先让咱有个落脚地也行啊。” 他声音哆嗦,是被这江宁城的下马威给整怕了。 许清欢站在长街正中央,迎着这座城市对她释放出的巨大恶意,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神情里有几分看戏的兴致。 求? 抱歉,在氪金玩家的字典里,就没有“求”这个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叫问题吗?那叫新手教程! “求他们?那是给他们脸了。” 许清欢发出一声轻嗤,身形一旋,面向那个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想溜又不敢溜的牙行中介。 那是她刚才花五两银子从路边顺手抓来的“工具人”。 “我问你,这江宁城里,有没有那种大得离谱、空着没人住、谁都不敢买的宅子?” 牙人被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有……有是有。城西有座留园,那是前朝首富的私产,占地百亩,里面亭台楼阁那是样样齐全,只是……” “就它了。” 许清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 “不……不行啊!”牙人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直打摆子,“那是出了名的凶宅!死了三任主家了!传闻晚上里面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连打更的都不敢从那门口过!而且……” 牙人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瞟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那宅子因为没人买,也没人修,标价还死贵,要三万两银子!这就是个死盘,谁买谁倒霉啊!” 三万两。 这在这个时代,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混在人群里的世家眼线都竖起了耳朵,唇边都噙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坐等这位知县千金知难而退。 “三万两?” 许清欢眉头狠狠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明显就是不满和嫌弃,“怎么这么便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街上陡然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檐角的呜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那两头在大堂门口悠闲吃草的黑驴,都忘了嚼嘴里的干草,瞪着大眼珠子看着这边。 便宜? 三万两买个凶宅还嫌便宜?这女人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我要的是能配得上本县主身份的宅子!不是什么路边的破烂!” 许清欢一脚踹在旁边装银子的红木大箱上。 “哐当”一声,箱盖弹开。 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诱人且冷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我出四万两。” 少女的声音清脆、嚣张,言语间有种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儿,在长街上回荡。 “现银,马上交割。” “只有一个要求:今晚之前,给我把里面打扫干净。我要住进去。” 牙人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万两! 他这一辈子,不,下八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佣金!这就是传说中的财神爷下凡吗? “还愣着干什么?” 许清欢随手抓起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银子,当石子一样扔给那个已经傻掉的牙人,“这是定金。去喊人!不管是乞丐、流氓还是码头的苦力,只要是有手有脚的,都给我叫去留园打扫卫生!”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每个人,一晚上一两银子!现结!不限人数!” 这句话像一滴滚油落入沸水,人群的喧哗声冲天而起! 一两银子! 那是普通苦力累死累活干两个月都攒不下的巨款! 什么世家的禁令?什么漕帮的威胁?在这一两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全特么是狗屁! “我去!我力气大!能扛三百斤!” “县主!我有扫帚!我现在就去!我全家都去!” “我也去!我不怕鬼!穷鬼比死鬼可怕多了!”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人群变成了疯抢工钱的狂潮。 街边的店铺伙计扔下了抹布,茶楼的小二甩掉了茶壶,就连几个混在人群里监视的世家家丁,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脚底板都开始发痒,恨不得把身上的家丁服一扒,也冲上去分一杯羹。 …… 半个时辰后。 荒废了整整十年的“鬼宅”留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千号人举着火把,拿着扫帚、抹布、水桶,在园子里热火朝天地干着,吆喝声、洗刷声响彻云霄。 什么阴气?什么鬼哭? 在这几千个红着眼赚银子的活人面前,就算是真有鬼,也被这阵仗吓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所谓的人气冲天,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许清欢坐在刚刚擦得锃亮的水榭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惬意地吹了吹浮沫。 对面,许有德抱着那个心爱的紫檀马桶盖,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爹,看见了吗?” 许清欢指着下面那些为了抢一块抹布差点打起来、干劲十足的百姓,唇边的讥诮愈发分明。 “在江宁,世家的规矩是大。但有一个东西,比他们的规矩还要大。” “那就是钱。” “只要银子给够了,别说是鬼推磨,磨推鬼都行。” 许有德紧紧抱着怀里的马桶盖,看着这满园的灯火,忽然发觉这阴沉沉的江宁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闺女这哪是来当官的啊。 这是拿着钱袋子,来给江宁这帮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上坟烧纸的啊! …… 城东,徐府。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极品青花瓷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老太爷捏着那串玉核桃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盘结,显是气得不轻。 “四万两……买个鬼宅?” “这许家丫头,是疯了不成?还是嫌钱多烧得慌?” 旁边站着的中年管事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徐老,咱们封锁了全城的客栈,本来想让他们露宿街头出丑,杀杀他们的威风。谁知道……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传,说新来的县主是财神爷下凡,一身正气,连鬼宅都能镇得住,是咱们江宁的福星。” “镇得住?” 徐老太爷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透出的视线阴沉得叫人背脊发凉,手里的玉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既然进去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去,给漕帮带个话。明儿个,该收那笔过路费了。我倒要看看,她的银子是不是真的流不干!” …… 深夜。 留园深处。 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拿着银子喜笑颜开的百姓们把留园打扫得连地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后院,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旁。 一个负责清理最后一点淤泥的老仆,正准备把水桶提上来收工回家。 月光斜斜地照进井底。 那本来应该是干涸的淤泥下面,有什么东西折射出一道不属于此地的、锐利的金芒。 老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大着胆子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沁着井下凉意、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 不是石头。 那个手感,沉甸甸的,难道是……金砖?! 咔哒。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庞然大物,被唤醒的声音。 第59章 这哪是金砖哟,分明是厉鬼买命钱 月亮被乌云啃去了一半,留园后院那口枯井,直勾勾地瞪着头顶的天。 老杨头手里的绞索沉得不对劲,那份坠力,简直要把地府的门栓都给拽上来。 他是城南出了名的老光棍,平日里靠给大户人家倒夜香混口饭吃。今晚听说是那位“散财童子”安国县主发善心,不论出身只要有力气就有钱拿,这才壮着胆子进了这传闻中的鬼地方。 “这井底下……莫不是塞了个死人?” 老杨头心里犯嘀咕,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木桶沉重无比,每往上一寸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咔哒。” 木桶终于磕在了井沿上。 没有什么扑鼻的腐臭,也没有意想中的烂泥。 借着旁边插在假山缝里的火把余光,老杨头眯起昏花的老眼往桶里一瞧。 “哐当!” 绞索脱手,木桶重重砸在井台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磕掉了一层百年的淤泥,在清冷的月色下,呲出了一道锐利且妖冶的金光。 那光芒过于刺眼,化作一根烧红的针,直扎进老杨头的瞳孔里,把他贫穷了几十年的贪念彻底点燃了。 那是金子。 足足有人头那么大的一块金砖! “我的亲娘嘞……” 老杨头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杂役听见动静,纷纷扭过头来。 “老杨头,挖着啥了?咋跟见了鬼似的?” “该不会是前任房主埋的银元吧?” 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怕鬼,见了钱,鬼就是亲爹。 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扔了扫帚,眼神里冒着绿光,贪婪地往这边凑。那是一种饿狼闻见了血腥味的眼神,足以把理智撕得粉碎。 就在贪念即将失控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假山后绕了出来。 “都给我站住!” 李胜的嗓音平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他是许家的师爷,跟着许有德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饶是看到那块金砖,他的眼皮也控制不住地跳了几下,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这要是让这帮苦力发觉井底下有金子,今晚这留园,非要变成修罗场不可。 “老杨头,把东西盖上。” 李胜几步跨过去,一脚踩在那块金砖上,用宽大的袍袖遮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疯狂地给旁边的心腹打手势。 “快去请老爷和小姐!就说……井底下挖出了‘那东西’!” …… 水榭之中。 许清欢刚抿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李胜带来的消息呛得直咳嗽。 “咳咳……你是说,金砖?” 许有德反应更大,他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怀里的紫檀马桶盖“咣”地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多大?成色咋样?有一箱子没?” 许有德抓着李胜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眼珠子都快绿了:“快带我去!我的祖宗哎,这哪是凶宅,这是福地啊!这就是老天爷给咱爷俩发的年终奖啊!” “爹,淡定。格局,注意格局。” 许清欢放下茶盏,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系统面板上的余额因为之前的“全城封赏”和“四万两买房”已经见底了,这笔横财来得正是时候。 但这钱,烫手。 “李叔,那边的人清场了吗?”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还没,那几个苦力眼尖,看见了光。”李胜一脸焦急,“现在正围在那儿不肯走呢,说是见者有份。” “见者有份?” 许清欢冷笑一声,那是资本家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行啊,那就给他们份大的。” 她随手抄起桌上那把没字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走,去看看。记住了,一会儿都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今晚本县主给你们表演个绝活。” …… 后院的气氛有些诡异。 七八个杂役围成一圈,虽然被许家的家丁拦着,但那眼神直勾勾地往井边瞟,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凭什么不让看?那是我们挖出来的!” “就是!这宅子荒了几十年,地下的东西那就是无主的,谁挖着算谁的!”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硬闯。 “啪!” 一声脆响,那是折扇狠狠敲在石桌上的声音。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 那位刚刚还在水榭里喝茶的安国县主,已然站在月亮门下。她没看任何人,而是盯着地上那块被泥糊住的金砖上,脸上的神情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极度的惊恐。 甚至还流露出几分作呕的嫌弃。 “谁让你们把它挖上来的?!” 许清欢的声音尖利,颤抖着指着老杨头,“你想死是不是?你想死别拉上本县主!” 全场鸦雀无声。 这反应……不对啊? 不应该是欣喜若狂吗?不应该是赶紧藏起来吗?怎么跟见了瘟神一般?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紧紧捂住口鼻,唯恐那金砖上沾着什么强效病毒。 “李胜!快!让人拿黑狗血来!还有糯米!越多越好!” 她一边后退,一边冲着那些发愣的杂役大喊:“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离那东西远点!那是‘压祟金’!是用来镇这井底下的厉鬼的!” “压……压祟金?” 老杨头哆嗦了一下,这词儿听着就阴间。 “废话!你们以为这宅子为什么叫凶宅?为什么死了三任房主?” 许清欢眼眶一红,那是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在线,“这井底下镇着前朝被满门抄斩的冤魂!那些金子是道士做法用来买命的!谁碰了谁就要替死鬼偿命!” 她指着那块金砖,声音阴森得能从地底下渗出寒气:“你们仔细看看,那金子上是不是有红斑?那是血沁进去的!那是厉鬼的眼睛!” 第60章 卧槽?!这不是...... 杂役们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其实那就是泥里的铁锈,但在这种心理暗示下,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那红斑竟好似在蠕动,变成了一只只充血的鬼眼。 “妈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想抢钱的汉子们,一个个都跟被烫了脚,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许有德站在后面,看着自家闺女这副神棍附体的样子,若非晓得底细,他差点都要跪下求符水了。 “那……县主,这……这咋整啊?”老杨头都要哭出来了,他可是亲手摸了那玩意儿的,这会儿觉得手心里直冒凉气。 “还能咋整?算我倒霉!” 许清清一脸晦气地摆摆手,“李胜,去账房支银子。每人给十两……不,二十两!” 杂役们愣住了。 “这钱不是赏你们的。”许清欢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是给你们买棺材……呸,买药的!拿着这钱,赶紧去城隍庙烧香!把身上的阴气去一去!记住了,今晚的事儿,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 她眯起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森然: “那就是破了法阵,到时候厉鬼上门索命,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拿了钱,滚!” 最后这一个“滚”字,喊得那是气贯长虹,中气十足。 杂役们如蒙大赦。 在这个年代,鬼神之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再加上手里实打实的二十两纹银——那是真金白银的封口费,谁还敢去碰那要命的邪门金子? “谢县主救命之恩!谢县主!” “我们啥也没看见!真的!” 一群人抓着银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后院,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转眼间,后院清净了。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清欢放下捂着鼻子的丝帕,脸上的惊恐立时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淡漠和三分讥诮。 “李叔,关门。” “是。” 院门落锁。 这方天地,彻底姓许了。 许有德这时候才敢大喘气,他搓着手,两眼放光地凑到井边,甚至想伸手去摸那块“压祟金”:“闺女,真……真有鬼?” “有啊。”许清欢踢了踢那块金砖,翻了个白眼,“穷鬼。比厉鬼还可怕。”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 “走,下去看看,这前朝首富给咱们留了什么见面礼。” …… 枯井下面别有洞天。 井壁一侧有一道暗门,刚才那声“咔哒”,就是老杨头误触了机关。 三人举着火把,顺着滑腻的石阶一路向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这是一处由冰窖改建的密室,隐蔽性极好,连当初抄家的官兵都没发现。 火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随后,映亮了眼前的世界。 “呃……” 许有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怪叫。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活脱脱被人施了定身法。 金子。 满地的金子。 不是一块,不是一箱。 而是被当成垃圾一般,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半个密室。 那是前朝特制的“元宝金”,每一个都足有十两重,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座小山。火光照上去,反射出的金色光芒,险些要将这阴暗的地下室照成白昼。 “我的个亲娘祖宗大老爷……” 许有德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扑了上去。 他把自己埋进金堆里,抓起这个咬一口,拿起那个蹭一蹭,那副模样简直比见了他早死的亲爹还亲,活脱脱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发了!闺女!咱们发了!” 许有德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都劈叉了:“这少说也有三万两黄金!三万两啊!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暴发户!咱们是豪门!顶级豪门!以后我也能拿金砖垫桌角了!” 许清欢看着那堆金山,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虽然系统给过五百万退休金,但那是人民币,在这个世界花不出去。这笔黄金,才是她在江宁安身立命、甚至撬动整个江南经济版图的杠杆。 “李叔,清点一下,造册入库。”许清欢很快冷静下来,“记住,分批运出去,别让人看出来。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明白。”李胜的声音都在发抖,可见他也是激动坏了。 许有德还在金堆里打滚,许清欢却拿着火把,走向了密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 从刚才进来开始,许清欢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它在这个堆满金银的俗气密室里,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冷硬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是啥?”许有德从金子里探出头,“也是宝贝?难道是金佛?” “也许吧。” 许清欢伸出手,抓住了油布的一角。 手感有些粗糙,上面积满了灰尘。 “哗啦。” 油布被掀开。 灰尘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尘埃落定,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台机器。 纯木质结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连接着复杂的传动轴。下方并不是传统纺车那样只有一个纱锭,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八个……不,十六个竖立的纱锭! 还有那个滑动的飞梭槽,那个独特的人力脚踏板结构。 许有德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一脸嫌弃。 “切,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是个破纺车吗?还是个坏的,奇形怪状,看着就累赘。” 他挥了挥手,一脸不屑:“这种破烂玩意儿,劈了烧火都嫌费劲。闺女,别看了,快来数金子!这才是好东西!” 然而,许清欢没有动。 她手里的火把在剧烈颤抖,映得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破烂玩意儿”,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份冲击远比刚才看到金山时来得更为强烈。 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熟读历史的现代人,她太认识这个东西了。 这就是那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标志着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转变,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神器。 许清欢咽了一口唾沫,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卧槽?!这他爹的……不是珍妮纺纱机吗?!” 第61章 徐徐图之 许清欢围着那台落满灰尘的木疙瘩转了两圈,眼底的光比旁边的火把还要灼人。 作为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灵魂,她太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了。 江宁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大乾的钱袋子,更是丝绸布匹的垄断中心。那一船船顺着运河送往京城的绫罗绸缎,每一寸都浸透着织娘熬干的血泪。 江南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在这里只手遮天,靠的不是这一亩三分地,而是他们手里握着全大乾最庞大的织造作坊,还有那一整套虽然原始、但足以卡死外来者的行会规矩。 在这个还是手摇纺车、脚踏织机的时代,谁掌握了效率,谁就是真神。 这哪是破木头?这分明是工业革命的一粒火种,是一台能把那帮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碾进尘埃里的核武器。 “爹,你让开点,别挡着光。” 许清欢把还要往金堆里扎的许有德扒拉开,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个木质的摇柄。 理论上,这东西能带动十六个纱锭同时旋转,效率是传统纺车的十几倍。只要这东西转起来,许家就能在江宁把布匹的价格打下来,把那帮世家的饭碗砸个稀碎。 “给本县主……动!” 许清欢手腕发力,猛地一摇。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密室里响起。 那个木轮仅仅转了半圈,就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咔咔”声从机器内部传了出来。 许清欢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纹丝不动。 甚至还有几根脆弱的连接杆因为受力不均,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啧。” 许清欢松开手,有些挫败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里面的传动结构却复杂得很。要么是里面的齿轮朽了,要么就是缺了什么关键的润滑油,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半成品,当年的那位大佬还没来得及调试好就被抄了家。 她虽然有系统,脑子里也有图纸的概念,但毕竟不是搞机械出身的理工女。 让她看看霸道总裁、沙雕癫文还行,让她徒手修这几百年前的黑科技,属实是专业不对口。 这就好比给原始人一把AK47,却没有给子弹,空有大杀器却只能当烧火棍使。 “可惜了。” 许清欢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太纠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然东西在手里,这层技术壁垒早晚能捅破。 她直起身,脸上的狂热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的操盘手。 “李胜。” “在。”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李胜连忙凑了过来,眼神还忍不住往那金山上瞟。 “找几块最厚的油布,把这东西包起来。然后把它拆了,混在咱们带来的那堆装着杂物、被子和破烂的箱笼里。” 许清欢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严厉得吓人:“记住了,这东西比那堆金子还重要。要是让人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或者是少了一个零件……” 李胜是个聪明人,虽然看不懂这木头疙瘩有啥用,但看大小姐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后背一激灵,立马把头点得像捣蒜:“大小姐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办,烂在肚子里。” 处理完未来的大杀器,许清欢转过身,看向那个正趴在金山上、试图把一块金砖塞进嘴里咬一下验真伪的亲爹。 “爹,别啃了,那是金子,不是酱肘子,仔细崩了牙。” 许有德嘿嘿一笑,也不嫌脏,在那块金砖上狠狠亲了一口:“闺女,这可是三万两啊!还是前朝的赤金!咱这运气,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钱得运上去,不能留在这儿。”许清欢踢了踢脚边的金块,“留园人多眼杂,万一哪个胆子大的再摸回来,这就是催命符。” “运!必须运!”许有德一听有人要抢钱,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双绿豆眼里精光四射,“运到哪儿?我看这园子里没地儿是安全的,除了……我的卧房!” 许有德大手一挥,指着上面:“我看过了,那个主卧的床底下有个暗格,墙里面也是空的。今晚咱们爷俩受点累,蚂蚁搬家,全给它塞进去!” “这么多,塞得下吗?”许清欢挑眉。 “塞不下?”许有德冷笑一声,拍了拍胸脯,“别说是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为了钱,你爹我也能把墙抠个洞睡进去!” “行,听您的。” “嘿嘿,当然!还有其他密处的,女儿放心吧!” …… 这一夜,留园的主卧里响起了半宿耗子磨牙般的声音。 许家父女加上心腹李胜,三人如同做贼一般,将那一块块沉甸甸的金砖从枯井运到卧房。 等到最后一块金砖被塞进床板夹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许有德累得像条死狗,却死活不肯去客房睡。他让人在那张铺满了金砖的硬板床上铺了一床薄被,直接躺了上去。 “咯得慌不?”许清欢看着亲爹那一脸享受又痛苦的扭曲表情,忍不住问。 “咯?”许有德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哪是咯啊,这是给你爹做按摩呢。你不懂,睡在钱上,这心里才踏实。” 说完,没过三息,如雷的鼾声就在房间里炸响。 这老头,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守财奴,也是最让人放心的保险柜。 许清欢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清晨的江宁,雾气还没散尽。 留园的水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脂粉残香。 许清欢站在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梭子。 这是刚才拆解机器时,从那个复杂的飞梭槽里掉出来的。梭子由极硬的枣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那是无数次穿梭在经纬线之间留下的包浆。 她举起梭子,对着初升的朝阳照了照。 光有图纸没用,光有机器也没用。 哪怕是修好了这台珍妮机,若是没有懂行的人去操作,去维护,甚至去根据大乾的棉纱特性进行改良,这也终究只是个摆设。 术业有专攻。 她需要人。 需要那种不仅仅是只会死干活的工匠,而是懂机械、脑子活、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技术宅”。 但在这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找这种人,比在路边捡到金子还难。 “难办啊……” 许清欢将梭子在指间转了个圈,随后收入袖中,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既然市面上找不到,那就只能去那些藏污纳垢、或者旁人看不上的地方淘一淘了。 在这个被圣贤书禁锢的世道,疯子往往比天才更难寻。 “哎,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吧。” 第62章 这顶造反帽子你接稳了 江宁县衙后堂,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抄家”大戏。 抄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知县许有德自个儿。 那张本该用来升堂的紫檀大案被掀了个底朝天,陈年案卷像废纸一样撒了一地。许有德撅着屁股趴在砖缝里抠搜,真是太像一只胖松鼠了,嘴里神神叨叨着: “印呢?我的大印呢?昨儿个明明顺手塞这盒子里的……” 旁边站着的师爷马三,双手揣在袖筒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笑。 他是前任留下的老油条,说是师爷,其实就是世家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看着许有德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他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戏谑。 “大人,您这找法不对。” 马三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里夹枪带棒:“这官印乃朝廷重器,自带官气。真要是丢了,那只能说明……这衙门的风水,它不认主啊。” 许有德动作一僵,顶着半头蜘蛛网从桌底钻出来,急得脸红脖子粗: “放屁!我是皇上亲封的!谁敢不认?” “认不认的,那是后话。”马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公文,假惺惺地叹气,“只是没印就发不了签,盖不了章。这堂……怕是升不了喽。外头那些等着看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乡绅,怕是要把大牙笑掉了。” 许有德脸上的肥肉一哆嗦。 他这人死爱面子,尤其怕被这帮眼高于顶的江宁人看扁。 “闺女!闺女救命啊!”他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外挂。 帘子一掀,许清欢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盖碗茶,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丝毫没被这一屋子狼藉影响心情。她淡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印盒,又瞥了一眼阴阳怪气的马三,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袖袋上停了一瞬。 “爹,别找了。” 许清欢吹开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印丢了正好。” “啊?”许有德傻眼了。 “无印,那就不审案。” 许清欢走到大案前,拿起那个空印盒,随手往废纸篓里一抛。“哐当”一声,仿佛扔掉的不是官威,是一块废木头。 “咱们今天,讲礼。” …… 半个时辰后。 江宁县衙那两扇积灰的朱红大门,轰然洞开。 原本挂在正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临时用黑漆描出来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肃敬通诚。 许清欢让人把那张紫檀大案直接抬到了大街上,自个儿端坐在案后。左手一本如砖头厚的《大乾律》,右手一个巨大的算盘,墨还没干,透着股肃杀气。 至于许有德,被勒令躲在后堂喝茶,严禁露面丢人。 这一番“路边摊式办公”的操作,把早就埋伏在衙门外观望的各路探子都看懵了。 不升堂?改行算命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几顶装饰奢华的软轿强行分开百姓,大摇大摆地停在了县衙正门口。 轿帘一掀,钻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 满面红光,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大拇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走起路来鼻孔朝天,一看就是平日里横着走的主。 赵福。 江宁四大世家之一,赵家的大管家。 他是奉家主之命来“砸场子”的。名为拜会,实则是来当众质问为何不升堂,把“无能”这顶帽子给许家焊死在头上。 赵福整了整衣襟,带着几个家丁,抬脚就要往里硬闯。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案后面飘出来。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大乾律》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却透着股莫名的压迫感。 赵福脚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折扇“啪”地一合: “怎么?县主这是要拦客?小的可是代表赵家来给知县大人请安的。在这江宁地界,还没听说过有人敢拦赵家的路。” “拦的就是你。” 许清欢终于抬起头。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情绪,看得赵福解大手那里莫名一紧。 “《大乾律》礼部卷,第三章第十四条。” 许清欢翻开书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风传遍了整条街。 “凡庶民见官,须正衣冠,去华饰,以示敬畏。违者,杖二十,罚银五十两。” 赵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上好的苏锦,京城名匠的刺绣,腰间玉佩价值连城。这身行头少说也值几百两,哪里不正了? “县主说笑了,小的这身衣裳……” “这就是罪证。” 许清欢直接打断他,手中惊堂木往桌上一拍,指向他领口那一圈细密的花纹。 “苏锦也就罢了。但这领口绣的是云龙纹,虽是暗纹,却是五爪。” 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冷: “按大乾礼制,五爪为龙,四爪为蟒。非皇亲国戚,不得用龙纹。” “赵管家,你这是想造反?” “还是觉得你们赵家,已经大过皇上了?”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堪比千斤坠。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傻眼,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被这“造反”的诛九族大罪溅一身血。 赵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这就湿透了。 这纹样是当下京城裁缝铺最流行的款式,谁没事闲的去数爪子啊?可这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纲上线,一千斤也打不住! “误……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 赵福膝盖一软,那种平日里的嚣张气焰一下被抽干了,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这姓许的嘴真毒啊! “小的这就回去换!这就换!” “回去?” 许清欢嗤笑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进了笼子的肥羊。 “进了这衙门的地界,穿成这样想走,可就算‘藐视公堂’加‘意图谋反’了。罪加一等,得去菜市口走一遭。” “那……那怎么办?”赵福带着哭腔,他是真怕了这女疯子。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一个漏风的小耳房。 “本县主体恤民情,特意开展了一项新业务——‘良民皮肤租赁’。里头备了几套符合规制的衣裳,租金嘛,也不贵。”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赵福面前晃了晃。 “十两银子,半个时辰。” “概不赊账,现银交易。” 赵福看着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耳房,又看了看许清欢那张写满“要么给钱要么给命”的脸,咬碎了后槽牙,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片刻后。 当赵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江宁县衙门口陷入了寂静。 如果是动画片,那这时应该有一行乌鸦飞过。 紧接着——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随后,爆笑声如雷鸣般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官印丢了 这些爆笑声来得太猛。 笑声震得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都抖了三抖,树上的乌鸦吓得扑腾翅膀乱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大管家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非绫罗绸缎不穿的赵大管家,此刻正被迫套着一件诡异的……“战袍”。 那是一件用粗麻布拼凑出来的背心,质地粗糙得像用来擦脚的抹布。最要命的是它的颜色——那是一种极其炸裂、看一眼就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荧光绿。 在正午毒辣的日头底下,这绿色亮得发慌,绿得人心底发毛,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悲伤故事。 因为尺码明显不对,这背心紧紧箍在赵福身上,勒得他肚子上的肥肉一层叠一层,。 背心胸口和后背上,还用白漆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淌着白汤: 正面写着:良民。 背面书着:守法。 下面还是那条昂贵的锦缎裤子,上身却是这副绿皮青蛙似的打扮,这极其前卫的“混搭风”,简直是对在场所有人审美的公开处刑。 “噗……”许清欢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才没让自己当场崩人设笑出声来。 她故作严肃地点评道:“赵管家,讲究!这身‘良民’,能时刻彰显您那一身正气。尤其是这抹绿色,衬得您老人家……生机盎然,绿意心头起啊!” 赵福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快被气炸了肺。 他咬碎了后槽牙,低着头就要往里冲,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社死的修罗场。 “站住。” 少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生生截住了他的脚步。 赵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许清欢表演个五体投地。他无奈地转过身,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是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 “又怎么了?!衣裳换了!钱也交了!还要怎样?!” “规矩。”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从大案底下抽出一张黄纸,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当县衙是你家后院的菜地,想进就进?空口白牙就要见朝廷命官,懂不懂什么叫流程?递拜帖。” 赵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烫金名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给!” 许清欢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那名刺的一个角,仿佛那是沾了病毒的垃圾。她只扫了一眼,就一脸嫌弃地扔了回去。 “这就是赵家的水准?” 许清欢啧了一声,开启了甲方挑刺模式:“墨色不正,次品;字迹虚浮,肾虚;纸张俗气,掉价。最重要的是……” 她指关节在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今圣上名讳中有一‘宏’字。你这帖子上竟敢直书其形,连个缺笔避讳都不做?怎么,你想造反?” “重写。” 许清欢下巴一点,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得离谱、只配给幼儿园小朋友用的小方桌。 “按这个章法写。” 一张范本轻飘飘地飞到了赵福脸上。 赵福抓过来一看,眼前顿时一黑,血压直接飙到了天灵盖。 他就想问这还是是什么拜帖吗? 下十八层地狱吧! 赵福内心:嗯嗯,反正我也不信佛。 不仅要求写清祖宗十八代的履历,还要用至少五百字的骈四俪六文阐述对江宁民生的看法,连引用的典故都必须注明出处,错一个字都要重来! “这……这是见官?你这是在考状元吧?!” “这就是许家的规矩。” 许清欢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绷不住的笑。 “赵管家若是不想写,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只是这‘目无尊卑、文盲不识礼’的名声要是传回赵家。 啧啧,怕是你们家主以后都不好意思带你出门了吧?” 赵福死死盯着许清欢,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如果不见到许有德,不把那个老东西狠狠羞辱一顿找回场子,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写!老子写死你们! 赵福憋着一口气,跪在那张小矮桌前。那件紧绷的麻布背心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是管家,平时算的都是账本,哪写过这种还要对仗工整的酸文? “这张纸渗墨了,不合格。五两银子换一张新的。” “这块墨太臭,熏着本县主了。十两银子换块带香味的。” “这个字写歪了,有损官威,重写。” 日头一点点偏西。 赵福跪在地上,写废了几十张特供的“天价”宣纸,银子如流水一般哗哗地流进了许清欢的钱箱。 他的手腕肿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很明显人要崩溃了。 终于。 在最后一缕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他捧着那张用血汗和银子换来的拜帖,呈到了许清欢面前。 许清欢接过来看了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虽然字丑得像鸡爪子刨的,但好歹能看懂。看来赵管家还是有点文化的。” 她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赵福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根本顾不上。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找到许有德!把这一天的屈辱加倍还给那个老混蛋! 他披头散发,穿着那件绿得发光的破烂背心,嗷嗷叫着冲进了内堂。 内堂里。 许有德正翘着二郎腿,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瓜子皮,那叫一个惬意。 冷不丁看到一个绿油油的怪物冲进来,许有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裤裆。 “噫吁嚱!哪来的大青蛙精?不是说大乾不允许妖怪成精的吗?!怎么还放进来了?快叉出去!” 赵福冲到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子,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盯着许有德。 “许大人!是我!我是赵福!” “我穿了那一身绿皮!我跪了一下午!我写断了手腕!我还花了三百两银子!” “我就问您一句话!这江宁积压了三年的案子,您到底审不审?!这大堂,您到底升不升?!”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崩溃前的最后一击。 许有德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下眼前这个扭曲的面孔。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搞定”的亲闺女。 许有德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身子往后一仰,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极其欠揍、让人看了想把他脸打烂的表情。 “审啊,本来是想审的,本官都准备好大展宏图了。” “可是真不凑巧,本官的大印今儿早晨不知道放哪了,找了一天都没找着。” 许有德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地看着快要爆炸的赵福,补上了这必杀的一刀: “这没印就发不了签,没签就升不了堂……要不,赵管家受受累,帮本官在桌子底下找找?” 静。 连外面的蝉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此时天空应该还是要飘过六个点为好呀。 赵福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鸭。 他花了三百两。 他当了一天的笑话。 他写废了一只手。 最后就换来一句……印找不到了? 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老血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赵福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当! 世界彻底清净了。 许清欢站在门口,看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去的赵福,转身拿起那个装满银子的匣子,心情极好地晃了晃,听着里面银锭碰撞的悦耳声响。 “素质太差。下一个!” 第64章 欲办此案先证明尔母乃尔母 那一团恶心的绿刚被人毫无尊严地拽到大门口,正撞上了一行人。 来人正是江宁四大家族中王家的大管事,王贵。 王贵今日穿着一身暗纹锦袍,手里捏着两个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正押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农户往里闯。 “哎哟!” 那穿着绿马甲的“不明物体”被撞得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呼,滚到了王贵脚边。 王贵低头一瞅,只见地上这人披头散发,身上套着个写着“良民”二字的绿色破布,浑身散发着酸臭的墨汁味,不由得嫌恶地往后跳了半步,一脚将其踹开。 “哪来的疯乞丐?晦气!” 王贵骂骂咧咧,甚至还拿帕子掸了掸鞋面。他压根没认出来,这个被他当成垃圾踢开的,正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赵家大管事赵福。 也没人提醒他。 周围的老百姓都憋着坏,等着看这第二个倒霉蛋是怎么往铁板上踢的。 “滚开!别挡了大爷的路!” 王贵一挥手,身后的家丁推搡着那几个被绑缚的佃户,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那张摆在大街上的紫檀大案前。 “砰!” 一张泛黄的陈年地契被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知县大老爷何在?”王贵眼皮子都不夹一下坐在案后的红衣少女,大着嗓门吼道,“这几个刁民强占我王家城西的一百亩良田,抗租不交,赖着不走!还敢打伤我王家的收租人!”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瑟瑟发抖的老实汉子,一脸横肉乱颤。 “请大老爷即刻下令,将这些刁民全家逐出江宁,收回田产归还本家!若是晚了,耽误了这一季的收成,你们县衙赔得起吗?” 地上跪着的几个佃户,一个个面无人色。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额头上还在淌血,那是刚才被家丁用棍子打破的。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想辩解两句“租子实在太重”、“交了就要饿死”,可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只是绝望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厚重的“咚”的一声。 这是常态。 在江宁,王家的话就是法,王家的地契就是天。 然而,预想中的谄媚声并未响起。 大案后头,许清欢手里捏着把精致的小银锉,正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她吹了吹指尖上的碎屑,那双眸子全然无视了桌上的地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喊什么喊?” 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没睡醒的慵懒,“本县主耳朵又不聋。判案嘛,自然是可以的。但这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王贵一愣,随即冷笑:“规矩?在江宁,地契就是规矩!” “那是以前。” 许清欢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银锉,抬起眼,视线在几个可怜的佃户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王贵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猪。 “现在这衙门姓许,就得按大乾的律法来。” 许清欢上半身向前倾了少许,伸出一只手:“王管事是吧?既然是来打官司的,流程总得走吧?诉状呢?” 王贵噎了一下:“什么诉状?这地契不就是……” “地契是物证,本官问的是诉状。”许清欢打断他,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子,“没有诉状,本官怎么知道你告的是谁?告的何事?去,写好了再来。” 王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这辈子进县衙跟进自家后院似的,什么时候写过诉状? “好!我写!”王贵咬牙切齿,为了把那几个刁民赶走,他忍了。 “慢着。” 许清欢又开口了,她指了指王贵,“你是何人?” “我是王家的大管事王贵!这江宁城谁不认识我?”他胸中翻涌起被戏耍的羞辱感。 “本官不认识。” 许清欢面无表情,“你说你是王贵,有何凭证?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上堂之前,都得先验明正身。这是为了防止有那前朝余孽、江洋大盗冒充良民,混淆视听。” “户帖呢?籍贯清册呢?或者是保甲连坐的文书?” 许清欢每问一句,王贵面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变得铁青。 谁出门没事带着户口本啊? “没带?”许清欢摇了摇头,一脸‘你不专业’的神情,“连身份都证明不了,本官很难办啊。 万一你是个流窜的逃犯,本官要是接了你的状子,岂不是同流合污?” “你!”王贵气得胸口发闷,指着许清欢的鼻子,“我是王家人!这张脸就是凭证!你去街上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法律讲究的是白纸黑字,不是刷脸。” 许清欢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神情变得冷峻,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下,吓得那几个家丁一哆嗦。 “最后问你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她抬眼盯住王贵。 “既然你自称代表王家,又拿不出主家的委托文书。那你如何证明,你真的是王家的仆人?又如何证明,你是你爹娘生的,确实是这籍贯上的人?” “简单点说——请你出具族谱,或者是令堂的生产记录,哪怕是稳婆的证词也行,来证明你娘确实是你娘,你是你娘亲生的儿子。” 全场鸦雀无声。 周遭的喧闹都消失了,落针可闻。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都是荒唐的神色。 证明……你娘是你娘? 这是个什么鬼问题?这谁能证明得了?这哪怕是皇上来了,也拿不出当年的出生证明啊! 王贵整个人都傻了。 他只觉热血直冲脑门,脑瓜子嗡嗡作响,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王贵跳着脚咆哮,脸红脖子粗,“这种东西谁拿得出来?我是不是我娘生的,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有地契!白纸黑字的地契!这就足够了!” “这地就是我王家的!这几个刁民就是赖着不走!你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我看你就是不想办案!你是想包庇这群刁民!” 面对王贵的咆哮,许清欢非但没生气,唇边反而扬起了森冷的笑意,那神情分明在说“终于等到你这句话”。 “拿不出来?” 许清欢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铁。 “既然你证明不了身份,也证明不了这地契的合法来源,那本官就有理由怀疑——” 她指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地契,声音拔高了八度,传遍了整条长街。 “你这人身份可疑!这张地契来历不明!这极有可能是你杀人越货、从苦主手中抢来的赃物!” “来人!” 许清欢霍然站起身,大袖一挥,气势凌人。 “将这个身份不明、手持可疑契据、还敢在公堂之上咆哮大骂的狂徒王贵,给我叉出去!” “至于这张‘疑似赃物’的田契,暂由县衙扣押!待本官查明真伪,再行定夺!” 话音刚落,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的李胜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冲了出来。 这帮衙役以前受够了世家豪奴的气,今儿个有了县主撑腰,那下手可是一点没留情。 “我看谁敢!”王贵还想反抗,结果还没摆开架势,就被李胜一脚踹在膝窝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两根杀威棒交叉着架在他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架着脖子,双脚离地地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王家的人!你们这是找死!把地契还给我!” 王贵拼命挣扎,喊得嗓子都劈了。 地契被扣了? 那可是一百亩良田的命根子啊!没法证明身份就拿不回地契,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啊! “慢着。” 就在王贵即将被扔出去的时候,许清欢又开了口。 王贵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刚想回头骂两句狠话,却见那位红衣少女已经走到了公堂之下。 她没看王贵,而是站在了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佃户面前。 “老人家,起来吧。” 许清欢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那老汉浑身都在抖,根本不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没钱交租啊……求您别赶我们走……” “谁说要赶你们走了?” 许清欢从桌上拿起那张被“扣押”的地契,随手晃了晃,唇角扬起,透出几分狡黠。 “这地契既然成了‘赃物’,在案子查清之前,这就属于‘争议田产’。按大乾律例,争议之产由官府代管,以免田地荒芜,误了农时。” 她转过身,对着师爷高声吩咐:“传本县主令!即刻起,这城西的一百亩田产,由县衙暂时代管!” “兹委任原佃户张老汉等人,为‘县衙官田看护人’。你们继续种地,但这租子……” 许清欢顿了顿,她瞥了一眼那快要被气疯了的王贵,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不用交给那个身份不明的骗子了。只需按官田的规矩,每年向县衙缴纳三成赋税即可!” 三成。 王家可是收七成!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手段? 这就是明抢啊! 不光扣了你的地,还策反了你的佃户,甚至连租子都给截胡了!最要命的是,这一切还都披着“合法合规”的外衣,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噗——!” 还在挣扎的王贵听完这番话,只觉胸口发闷,有气血翻涌上来。腥甜的液体直冲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老血,呈喷射之势,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喷了那两个架着他的衙役一脸。 “你……你……” 王贵指着许清欢,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你这是……土匪……” 话没说完,他两眼一翻,气急攻心,当场昏死过去。 “拖走,别脏了衙门的地。” 许清欢嫌弃地挥了挥手,做出一个驱赶苍蝇的动作。 直到王贵被毫无生气地扔到大街上,那几个佃户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成租? 不用被赶走了? 而且是官府给撑腰? “青天大老爷啊!” “啊不,青天大老奶啊!” 张老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带着全家老小对着许清欢疯狂磕头,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谢谢大老爷救命!谢谢活菩萨!”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原本看热闹的神情变了。那份转变里,多了敬畏与希望。 这位许县主,手段虽黑,可心是红的啊! 许清欢受了这一拜,转过身走回大案之后。她看着那张被扣押的地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脑海里系统传来的奖励提示音,心情颇为愉悦。 第65章 杀人不用刀 杭州府。 秦淮河上的雨下得有些大。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白的大网,将这条流淌着脂粉与金银的河流笼罩得密不透风。 画舫“听雨轩”孤零零地停在河心,四周没有歌女的琵琶声,只有雨点砸在船顶瓦片上的闷响。 舱内燃着瑞脑香,烟气贴着地面游走。 一张金丝楠木的圆桌正中,摆着一件极为扎眼的东西。 那是一件粗麻布剪裁成的马甲,布料低劣,针脚粗糙,却染了一种极其惨烈、甚至有些妖异的荧光绿。马甲的胸口位置,用浓墨刷着两个尚未干透的大字:良民。 这东西像是一口粘痰,吐在了这间极尽奢华的画舫里,也吐在了在座四位老者的脸上。 赵家家主赵崇礼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两颗保定铁球。铁球在他掌心里转得飞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的力道大得几乎将那两颗铁球捏进了肉里。 “三百两。” 赵崇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血腥气。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件绿马甲。 “我赵家的脸面,被她按在地上踩了一整天,最后就换回来这么个东西。那一身绿,亮得连秦淮河底下的王八都能看见。” 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王如海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紫砂茶杯。杯中茶水已凉,倒映着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王如海猛地抬手。 “啪!” 名贵的紫砂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你那是丢脸,我这是要命!” 王如海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几条随时会炸裂的蚯蚓。 “王贵还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我去捞人,那衙门口的师爷怎么说?他说要依照大乾律,先证明王贵是他娘亲生的!证明不了身份,那就是流民,是细作!” 王如海气极反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王家在京城的靠山是吏部左侍郎,那是管这天下官员帽子的祖宗!如今在自家的地盘上,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张籍贯文书卡住了脖子?”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那边的政敌能把弹劾的折子堆满御书房,说我王家连个家奴的出身都管不明白,还想管江南的地?” 舱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结冰。 四大世家盘踞江宁百年,向来是他们给别人立规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 在许清欢所穿越的这本书的设定中,四大世家。亦官亦商,富可敌国。盐引争夺、漕粮运输。 又在地方和中央掌握着。包括但不限于苏州织造局大使、都察院御史、六部侍郎、漕运总督府参议、松江织染局大使、兵部职方司主事等等职位。 与朝廷财政关系密不可分——实则是当今皇帝恨不得杀光这些江南世家。 只可惜圣上办不到,世家也办不到北上弑君。 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双方根本利益。 可谓是十分复杂。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的欧阳锋忽然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把折扇,没打开,只是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桌面。作为刑部右侍郎的本家,欧阳家的人向来不喜怒形于色,他们习惯像毒蛇一样分析对手。 “诸位,都冷静些。” 欧阳锋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理智。 “你们只看到了她的狂,没看到她的刀。”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里是城西留园的位置。 “四万两现银,买一座没人敢要的凶宅。这是在向江宁的百姓亮家底,告诉那些泥腿子,许家有钱,且不怕鬼神。” “公堂之上,扣押地契,策反佃户,用‘证明你娘是你娘’这种看似荒谬实则无解的逻辑闭环扣押王贵。这是在向我们亮手腕,告诉我们,她懂法,而且比我们会用法。” 欧阳锋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她每一步都踩在《大乾律》的边缘上,既恶心了我们,又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若是继续把她当成肥羊宰,下一个进去穿绿马甲的,怕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了。” 赵崇礼和王如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欧阳锋说得对。 这两天,他们派去捣乱的地痞流氓,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卫生条例”罚得倾家荡产,就是被抓去修路抵债。 那丫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那又如何?”赵崇礼咬着牙,“难道就让她这么嚣张下去?我家老三在都察院任右都御史,哪怕是拼着鱼死网破,我也要参她一本,说她苛政虐民!” “愚蠢。” 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谢安,终于睁开了眼。 江东著姓,世代簪缨。 他是谢家的家主。 家族成员活跃于官场与文坛。 谢家世代簪缨谢家出过三位帝师,如今族中长辈更是位列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在江南,谢家就是“规矩”二字的化身。 谢安端起手边的盖碗,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鱼死了,网未必会破。但赵家这几年的生意,怕是要先断了。” 谢安放下茶盏,目光冷冷地落在赵崇礼身上。 “许清欢手里握着圣旨,那是皇上的脸面。你现在去参她?那是打皇上的脸。况且,她并没有犯法,她只是比你们更流氓。” “那谢老的意思是……”王如海压下火气,试探着问道。 谢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杀猪,何必用牛刀?弄得满地是血,有辱斯文。” 谢安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比刀锋还要冷厉。 “她有钱,她懂法,她够狠。这些都是她的强项,你们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她的长处,自然会输得很难看。” “但是,她终究只是个商贾之女。一个从豫州那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泥腿子。” 谢安走回桌边,伸手拎起那件荧光绿的马甲。 他没有嫌脏,而是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能读得懂《大乾律》,可她读得懂《广韵》吗?她知道怎么分平仄吗?她知道宴席上的筷子该怎么摆吗?她知道面对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该如何应对吗?” 在座的三人眼睛亮了。 他们听懂了谢安的意思。 这世上,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叫“规矩”,叫“底蕴”。 在江南这个讲究出身、讲究文脉的地方,有钱并不代表一切。如果你不懂礼,你就是个穿着龙袍的猴子,只会被人当成笑话。 “谢老的意思是……设局?”欧阳锋眼睛微眯。 “不是局,是宴。” 谢安将那件绿马甲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重启‘锦绣宴’。” 听到这三个字,在座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锦绣宴。 那是江南最顶级的名利场,也是最残酷的修罗场。只有真正的顶级权贵才有资格入席。历年来,无数心高气傲的外来官员,想借着这宴席融入江南的圈子,最后却都因为在宴席上出丑,被那些大儒名士批得体无完肤,最后或是灰溜溜地辞官,或是沦为世家的走狗。 那里不比刀枪,比的是家学,是谈吐,是那一套繁琐至极却又等级森严的礼教。 “一个月后,就在这秦淮河畔。” 谢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语。 “给那位安国县主下帖子。要把声势造大,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四大世家要在锦绣宴上,给这位新来的县主‘接风洗尘’。” “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这位所谓的‘祥瑞’,剥去了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里面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粗鄙不堪的村姑。”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就能把她的脊梁骨戳断。” 赵崇礼狠狠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妙!实在是妙!” “她在公堂上羞辱我赵家,我就要在锦绣宴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这份羞辱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王如海也露出了狰狞的笑意:“谢家的大小姐才名满江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时候只要谢小姐随便露两手,怕是就能把那个只会看账本的许清欢衬托成地上的烂泥。” 提起那 谢安抚须而笑,眼神却越发冰冷。 “记住,这次要用软刀子。” “我们要笑着请她入局,然后……看着她哭着去死。” 注:《禹贡》及《汉书地理志》所说江南三江五湖水系,包括现在苏南、皖南、浙江和上海等地,皆属古代三江流域和近代江南区域,统称“三江江南”。 民俗和地理意义上的江南则讨论范围则更加繁杂。 所以本设定江南地区主要为中(经济江南),大概为当今的浙江和江苏地区。各位读者宝宝可以当做“江南府”来整体对待。 第66章 一纸荒唐动天颜圣听 京城。 养心殿的大门紧闭着,外头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棂子跟着细微颤抖。殿内没点几盏灯,昏暗得很,只有御案那头的一点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得人心慌。 天盛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束干枯的稻穗。那是半个月前裴寂从桃源县带回来的祥瑞,如今米粒已经被他那双枯瘦的手盘得发亮,也没舍得扔。 李公公跪在脚踏边上,手里拿着一小块徽墨,在砚台里慢慢地转。墨汁浓得化不开,就像这殿里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的低气压。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老皇帝的脸色,只能数着那转圈的墨锭,一下,两下。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湿冷的土腥气卷了进来。来人一身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从二品,也是天盛帝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沈炼。 沈炼没敢抖落身上的水,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折,双手举过头顶。那信封也是湿的,只有火漆上那个鲜红的“绝密”印章,干得刺眼。 “江宁来的。”沈炼的声音响起。 天盛帝眼皮动了一下,把手里的稻穗扔回匣子里,伸出一只手。李公公极有眼色地接过折子,用银刀挑开火漆,双手呈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起初,天盛帝看得很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请安折子。直到他翻到了中间夹着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画像。皇城司的画师手艺极好,连神韵都抓得十成十。 画上是个胖子。胖子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麻布坎肩,那坎肩被涂成了扎眼的荧光绿,胸口那两个墨汁淋漓的“良民”大字,在这庄严肃穆的养心殿里,显得荒诞且滑稽。 天盛帝的手顿住了。 李公公心头一跳,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一眼,他便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许家那位县主,这回怕是把天给捅破了。羞辱世家管家,还画成这样呈到御前,这不是把皇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陛下息怒……”李公公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许县主年纪小,不懂事,奴婢这就传旨去申斥……” “申斥?” 天盛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的颤音。 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突兀地炸响,混着外头的惊雷,震得大殿似乎都晃了晃。天盛帝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里那张画像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良民!好一个大乾律!” 李公公愣住了。这不是怒极反笑,这是真的在笑。 天盛帝忽的坐直身子,把那张画像往御案上一拍。 那抹绿色在烛火下跳动。 “你看懂了吗?李伴伴。”天盛帝指着折子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证明你娘是你娘……哈哈,这逻辑,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李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头雾水,却不敢不应:“奴婢……奴婢愚钝,只觉得这许县主行事,确实有些……有些不拘一格。” “什么不拘一格?这叫行法!”天盛帝眼里的浑浊散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看到极品猎犬时的兴奋与残忍。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步。 “大理寺那帮蠢货,整天抱着《大乾律》当祖宗供着,结果呢?连个世家的小管事都治不了。这丫头倒好,她不敬法,她玩的一手好法!” “扣地契,那是官府代管争议资产;要证明,那是核实身份防止细作。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边上,每一刀都捅在世家的软肋上。你说她在胡闹?不,她这是在给朕上课。” 天盛帝停在窗前,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 “这分明是个披着商贾皮囊的法家酷吏!比朕养在刑部的那几条狗,牙口都要利索。” 李公公听得心惊肉跳。酷吏。在这个讲究仁政的大乾,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但从这位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最高的赞赏。 “陛下,那……咱们要不要帮一把?”李公公试探着问,“毕竟那是四大世家,许县主这般行事,怕是要吃亏。” “帮?”天盛帝冷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讥诮,“帮她做什么?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她就不配做朕手里的刀。”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折,目光落在“赵家管家下跪写检讨”那几行字上,眼神幽深。 “老大在江南待了那么多年,除了跟那帮酸儒吟诗作对,搞什么仁德感化,还干成了什么?还有老三,整天缩在后头,想借力打力,想坐收渔利。在朕看来,都太嫩了。” 天盛帝将密折扔回给沈炼。 “仁义道德救不了大乾。这世道,只有疯狗才能咬死恶狼。”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在江南的暗桩。盯着江宁,把眼睛睁大了盯着。不管她许清欢在那边杀人还是放火,只要不造反,都别插手。” 沈炼把头磕在地上:“遵旨。” “若是她真能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浑,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气出个好歹来……”天盛帝眯起眼,语气森然,“朕不介意再给她加把火,哪怕是把整个江宁烧了,朕也认。” 沈炼领命,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门外。 雨还在下,雷声倒是小了些。 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李公公正准备换盏热茶,却见天盛帝又皱起了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对了。”天盛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有些嫌弃,“朕那个‘骁勇’的老二呢?听说前几天又不见了人影?这回是去哪家王府打秋风,还是去哪个山头剿匪了?” 李公公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回陛下……”李公公支支吾吾,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二殿下他……留了封信,说是听说江宁那边出了大热闹,有人敢跟世家叫板,他……他要去‘行侠仗义’,助那人一臂之力。” 噗—— 天盛帝刚入口的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行侠仗义?他那是去添乱!”天盛帝气得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刚才那运筹帷幄的帝王气度瞬间破功。 至于为什么吗?还是那套古老的帝王心术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所诞的遗腹子。 毕竟,穿的书有点年头了。 “这个混账东西!怎么哪儿乱往哪儿钻?那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是他那个猪脑子能掺和的吗?” “快!派人去追!把他给朕绑回……” 天盛帝的话还没说完,又突然停住。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罢了,不用追了。” “让他去。”天盛帝重新靠回软榻上,“既然那许丫头是个疯子,再加个傻子,这一锅粥,怕是能熬得更烂些。” …… 此时此刻。 距离京城八百里外的官道上,泥浆四溅。 风雨交加,路边的树都被刮得东倒西歪。一匹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正撒开四蹄,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 马背上趴着个锦衣青年。发冠早就被风吹歪了,摇摇欲坠地挂在耳朵边上,那身昂贵的织锦箭袖也糊满了黄泥点子,看着比那日赵福的绿马甲也好不到哪去。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灌进脖子里,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从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美。 “驾!驾!” 此人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吾去,不早曰!家没了是什么意思?” 第67章 仗剑天涯,归来不识老家 豫州地界,官道尽头。 那匹西域良驹,四蹄一软,前腿直接跪在地上,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血腥味的白气,彻底瘫了。 许无忧顺势滚落马鞍,官靴踩进土里,膝盖也是一软,差点给这片土地行了个大礼。 他用那柄镶着松石的长剑死死撑住地,头顶那顶平日里视若性命的紫金冠早不知歪到了哪个爪哇国去,几缕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他仰天大吼:“我许无忧仗剑天涯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完,预想中的回音没来。 甚至连乌鸦都懒得飞过。 嗯?画风不对。 许无忧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桃源。 许无忧僵住了。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记忆里那条只要下雨就能把人陷进去半条腿、连猪都不愿意走的黄泥烂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色、平整得有些诡异的“石板路”。 这路宽得离谱,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一眼看过去,整个路面就像是一整块庞大的岩石被天神用刀削平了,硬生生铺在这里。 他拔出剑,剑尖朝下,用了三成“内力”。 许无忧曾从山野道士手中,花了二两银子买下武功秘籍。 苦修三月,在吃了一大碗黄豆之后,体内排出大量浊气! 许无忧便自省得练就无上神功。 叮! 火星四溅。 剑尖只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反倒是震得他虎口发麻,松石剑柄都差点脱手。 “嘶!莫非是……妖术?” 许无忧喃喃自语。他在京城见惯了青石板路,甚至宫里的御道他也走过,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坚硬如铁,平整如镜,甚至还不积水。 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竖着一根刷着白漆的怪木桩子,顶端挑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不对?妖术!绝对是妖术! 话本里面都没有这个啊! 这还是人间吗? 正愣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一辆没有顶棚的四轮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那车轮极宽,外面包着一层黑乎乎的软皮,跑在这一整块石板路上,竟然稳得连水都不洒。 驾车的汉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背心后面印着四个红漆大字:桃源物流。 “哎!那是谁家的车!停下!” 许无忧下意识地想要拦车询问。 那汉子连头都没回,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马车速度不减反增,只留下一句随着风飘过来的浑话。 “没长眼啊?挡着老子送货!误了钟点扣你工分啊?” 烟尘滚滚。 许无忧被喷了一脸灰,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这老家桃源县的刁民,脾气怎么比京城的御林军还大? 他刚想发作,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哎哎哎,干嘛呢?那边的那个叫花……哦不对,那位公子,靠边站!” 许无忧一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奇怪黄马甲、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大爷,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 大爷指了指地上的白线:“没看见这是畜......不,动物车道吗?行人走两边人行道!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规矩?” 许无忧气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官家公子的傲气油然而生:“规矩?在这桃源县,本公子就是规矩!你不认识我?” 大爷愣了一下,拿起手里的小本子翻了翻,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无忧那张满是泥点子和疲惫的脸。 然后,大爷翻了个白眼,合上本子。 “不认识。” “每天想混进城发财的人多了去了,谁记得谁是谁啊?别挡道,后面排队呢!” 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第一次来吧?去那边墙根底下蹲着,把《入城文明公约》背十遍再进来。不然罚款五十文!” 许无忧:“……” 这特么还是那个许家说了算的桃源县吗?! 他顾不上跟这“看门大爷”计较,收拾一番,交了钱。 便牵着那匹半死不活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心里的凉气就越重。 路边的茅草棚子没了。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流民也没了。 视线所及,全是整整齐齐的两层砖瓦房。青砖红瓦,屋脊上甚至还做了兽首装饰。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明晃晃的琉璃,在日头底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琉璃。 在京城,巴掌大的一块琉璃就要卖出天价,这里竟然拿来糊窗户?! 空气里散发着令人抓狂的肉包子香气。 许无忧站在十字路口,手里捏着那张临行前特意找人绘制的舆图。 这一刻,这张标价五两银子的精细舆图,成了废纸。 要是其他地方有这个就好了。 “许家老宅……许家老宅在城东……” 他转了三个圈,除了看见一座冒着黑烟的大烟囱,连个破瓦房的影子都没找着。 路边有个挂着“便民超市”牌匾的铺子,门口蹲着个老汉,手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正就着一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咕噜。 许无忧咽了口唾沫。 为了赶在家里“揭不开锅”之前送银子回来,他跑废了两匹马,连干粮都没舍得买好的。 “老丈。” 许无忧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他在江湖话本里看过,只有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打听个事。许有德那个老东西住哪?” 老汉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无忧。 这后生看着人模狗样,怎么张嘴就是火药味? “你是他什么人?” 老汉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许无忧冷笑一声,把剑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 “我是他京城来的债主。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都要卖儿卖女了,我来收那最后一点利息。” 这是实话。 在那封让他心急如焚的家书里,老爹确实是这么哭惨的,甚至连卖身的价码都标好了。 谁知话音刚落,那老汉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啪! “来人呐!有人要找许大人的麻烦!是个来碰瓷的!” 第68章 这是大不孝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呼啦一下。 原本在街上溜达的、在铺子里买东西的、甚至是在路边下棋的,一下就围了上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许无忧,那眼神,比京城刑部的刽子手还凶。 有拿扁担的,有提菜刀的,甚至还有个大婶手里举着半截还没啃完的甘蔗,挥舞得虎虎生风。 “哪来的小王八蛋?敢来桃源县撒野?” “找许大人的晦气?也不打听打听,这水泥路是谁修的?这红烧肉是谁发的?” “没有许小姐,咱们还在啃树皮呢!你想动许家?先问问我手里的杀猪刀答不答应!” 群情激愤。 那个举着甘蔗的大婶已经把甘蔗头瞄准了许无忧的脑门,随时准备给他开瓢。 许无忧握着剑的手有点抖。 这不对劲。 这就很不讲道理。 那个贪生怕死、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老爹,什么时候成万民拥戴的青天大老爷了? 还卖儿卖女? 看这架势,这全城的百姓恨不得把命都卖给许家! 眼看那根甘蔗就要砸下来,许无忧当机立断,收剑,抱拳,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诸位乡亲,全是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虽然脏兮兮但依旧能看出几分许有德影子的脸。 “我是许有德的亲戚!远房的大侄子!我是来投奔的!刚才那是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人群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老汉狐疑地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别说,这眉眼是有那么点像许大人,尤其是这股子又怂又横的劲。” 众人哄笑。 杀气散去。 换上了让许无忧起鸡皮疙瘩的热情。 “原来是许家的大少爷啊!早说嘛!” “我就说许大人那样的活菩萨,哪来的仇家。” 大婶把花生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热情地指着东南方向。 “来晚喽!你要是早半个月来还能赶上蹭顿饭。许大人高升啦!” “高升?” 许无忧脑子嗡的一声。 “可不是嘛!圣旨都下来了,说是去江南享福去了!江宁县知县!那是啥地方?遍地黄金啊!许小姐也被封了县主,一家子风风光光地走了,连家里的狗都带上了!” 老汉拍了拍许无忧的肩膀,一脸羡慕。 “小伙子,你这亲戚算是投对了。赶紧去江宁吧,去晚了,怕是连洗脚水都赶不上热乎的。” 许无忧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书。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依稀还能看见许有德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吾儿……家中困顿……米缸见底……妹已饿至昏厥……速归……救命……” 每一个字,狠狠抽在他脸上。 饿至昏厥? 这一城的红烧肉味儿还没散呢! 米缸见底? 这帮刁民刚才那是想拿白面馒头砸死我! 江宁? 那可是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连御史台都不敢轻易去查账的销金窟! 许无忧大叹一口气,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还不解气,又上去跺了两脚。 碾得粉碎。 “好。” “好得很。” 许无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闪烁着要大义灭亲的光芒。 他转身,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热情的挽留,大步走到马市,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案上。 “给我一匹最好的马。” “去哪?” “江宁。” 我要去问问那个老东西。 把亲儿子当猴耍,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 …… 江宁县衙,后堂。 外头阴雨绵绵,堂内的气氛却比这阴雨天还要潮湿压抑。 许无忧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锦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泥点子糊满了裤腿,靴子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哪来的水草,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沧桑感。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毫无半点官家公子的风度。 手里端着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对面,许有德缩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个紫檀木的马桶盖子——那是他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宝贝,还没来得及装上去。 许有德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儿子那张要吃人的脸,一会儿看看手里温润的木头,就是不敢吭声。 侧面的一张软榻上,许清欢正剥着一个金黄的橘子。 她剥得很仔细,指尖挑起橘络,慢条斯理地撕干净,然后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后堂里,这点声响就像是惊雷。 啪! 许无忧无语且用力地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许有德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马桶盖差点掉在地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许无忧指着桌上那个被揉得稀烂、又被强行展平的纸团。 那上面还能看见几个带泥的鞋印。 “爹。” 这一个字,叫得百转千回,凄厉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许无忧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许有德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眶泛红,那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悲愤。 “去江宁这种地方……不仅能贪污,还能捞油水,更能天天吃香喝辣的好地方……你竟然不写信告知我?” 许有德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这不是走得急嘛……” “急?急着去投胎还是急着去分赃?” 许无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直接破了音。 “我为了给你送那五十两救命钱,跑死了两匹马!连夜路都不敢停!生怕回来晚了只能给你收尸!” “结果呢?” 他环视四周。 这后堂虽然有些破旧,但架不住摆设全是新的。紫檀木的桌子,金丝楠的椅子,连那个该死的桶盖都是紫檀木的! “结果我在桃源县吃香的喝辣的,被一群刁民拿肉包指着头,你在这江宁干嘛呢?享...享更大的福也不叫我是吧?” 许无忧悲从中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上的泥灰簌簌直落。 “还要让我自个儿跑断了腿找过来?啊?” “爹,你这是大不孝啊!” 第69章 辱我小妹者,先吃一记松鼠桂鱼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简直大逆不道。 许有德当时就急了,梗着脖子反驳:“混账话!哪有老子不孝儿子的?那是大不慈!呸,也不是,那是不慈!” “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对不起我!” 许无忧红着眼,一步步逼近案台,吓得许有德抱着马桶盖直往后缩。 “咱家现在是谁当家?是谁在外面拼死拼活给你们挣脸面?这许家的顶梁柱是谁?” 许有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吃橘子的许清欢。 那眼神仿佛在说:闺女,救命,你哥疯了。 许清欢刚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察觉到老爹的视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哥。”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但许无忧那要吃人的气势瞬间瘪下去一半。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妹子。 原本印象里那个只会哭鼻子、要糖吃的黄毛丫头,现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如意云纹衫,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那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清欢把另一杯热茶推过去,“骂累了吧?骂累了就歇会儿。爹也是怕你在京城担心,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许无忧看着那杯茶,冷笑一声,“这叫惊吓!这叫诈骗!这是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行了。” 许清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气场瞬间两米八。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正好,这江宁城里的牛鬼蛇神太多,我和爹两个人忙不过来。” 她走到许无忧面前,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虽然还得仰视,但气势上完全是俯视。 “以前是你护着我们。现在,该换我们护着你了。” 许无忧愣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肚子的委屈好像没地方发了。 这丫头,怎么说话变得这么老气横秋的? “护着我?” 许无忧嗤笑一声,重新找回了点当大哥的尊严,虽然不多。 “就凭你?还是凭那个抱着马桶盖的老头子?”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杯热茶端起来,一口闷了。 “这江宁的水深着呢。四大世家,漕帮,盐商,还有京城那边盯着的眼睛。” 许无忧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眼里闪过一丝与刚才那副胡搅蛮缠模样截然不同的精光。 “既然我来了。”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这江宁的天,也该换个颜色了。” 许有德在案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问了一句:“啥颜色?咱们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比如金色?” 许无忧:“……” 许清欢:“……” “闭嘴。” 兄妹俩异口同声。 ...... 江宁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甜腻的脂粉味。 许无忧从留园那扇破败的大门跨出来,抬手掸了掸锦袍上沾染的陈年灰土。 刚花重金买了一身骚包至极的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那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松石剑,手里还得捏着把这时节并不需要的折扇。 必须要装。 哪怕昨晚在那口枯井边被自家妹子和老爹联手坑得想连夜买站票回京城,这会儿既然出了门,这许家大少爷的架子就不能倒。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饿。 昨晚那顿所谓的“接风宴”,除了空气就是灰尘,连口热茶都是那两个没人性的家伙喝剩下的。 他顺着秦淮河边溜达。 河水浑浊,上面飘着几层油花和残败的花瓣,两岸的丝竹声吵得人脑仁疼。 这就是传说中富得流油的江宁? 还不如桃源县那个大烟囱看起来顺眼。 “哟,这位公子,好生威武~” 一道含糖量三个加号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 许无忧停下脚步,侧头。 秦淮河边最显眼的一座朱红高楼,牌匾上“醉红楼”三个金漆大字在日头底下反光。门口站着的迎宾姑娘,手里挥着帕子,那眼神勾勾搭搭,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生生。 威武? 许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除了贵没有任何威慑力的行头,又摸了摸那把用来切西瓜都费劲的剑。 这姑娘...... 该怎么说来着? 这就叫身材火辣。 是个实在人。 “有眼光。”许无忧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记,抬脚就往里迈,“冲你这句实话,今儿这顿饭,就在这儿吃了。” “公子请上二楼雅座——” 老鸨迎上来,脸上的粉厚得稍微一笑就能往下掉渣。 许无忧扔出一锭二两的银子,没那个闲工夫跟这帮人打机锋,直奔二楼靠窗的位置。 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 “松鼠桂鱼,要热透的,汁儿要浓,别太酸。狮子头,肥瘦三七分,少一分都不行。再来壶竹叶青,别拿兑水的糊弄我,爷舌头灵着呢。” 许无忧坐下,把剑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他别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这一块,那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都要甘拜下风的专业领域。 菜上得很快。 那条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滚烫的糖醋汁,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许无忧拿起筷子,刚准备对那条鱼下手。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从隔壁雅间传了过来。 原本丝丝缕缕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个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无忧夹鱼肉的手顿住。 他叹了口气。 吃顿饭都不安生。 “装什么清高?让你喝个酒是抬举你!” 隔壁传来一个公鸭嗓,带着七分醉意和十分的嚣张,“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江南,咱们王家和赵家想玩谁,谁敢说个不字?” 许无忧把筷子放下。 王家,赵家。 又是这些人。 “王公子,赵公子……奴家只卖艺……”女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卖艺?哈!”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着更年轻些,带着股子阴狠劲,“昨儿个衙门里那新来的知县,那个姓许的死胖子,不也想装个清官大老爷? 结果呢?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带着他那个村姑闺女住凶宅!” 许无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听说那许家女儿还是个县主?呸!什么县主,那就是个没教养的村姑! 到了江宁,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别说她一个黄毛丫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们几家跪着!” “等那丫头什么时候落单了,咱们兄弟几个教教她江宁的规矩……” 哄笑声。 猥琐至极。 许无忧站起身。 他没去拿桌上的剑。 这把剑太贵,镶了松石,沾了血不好洗,要是砍卷了刃,那更是亏本买卖。 他端起了桌上那盘刚出锅、滚烫冒烟的松鼠桂鱼。 隔壁雅间和这边只隔着一道雕花的木屏风。 做工挺精致,就是不太结实。 许无忧抬腿。 那一脚没有任何花哨,纯粹就是凭借着这些年在外惹是生非练出来的爆发力。 当时就有读者评价:这大哥是体育生吧。 轰! 木屑纷飞。 雕花屏风如纸糊的一样,直接从中间炸开,整扇倒向隔壁。 里面正推杯换盏的几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拍在了下面。 “哎哟——” 第70章 打包全楼美人 惨叫声未绝,尘土刚扬。 雅间里仿佛被野猪拱过。两个锦衣公子哥被压在屏风底下哎呦唤娘,剩下一个正拽着琵琶女头发灌酒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回头,就看见屏风破洞口站着个煞星。 一身骚包的月白锦袍,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松鼠桂鱼,脸上写满了“老子很不爽”。 “你……你谁啊?!” 那灌酒的正是王家庶子,王腾。被坏了兴致,他松开手里瑟瑟发抖的女子,指着许无忧,公鸭嗓都在劈叉:“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踹我的门?!” 许无忧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琵琶女身上。衣裳撕破了一角,露出大片雪白,梨花带雨,确实有点姿色。 最重要的是,这妞弹的小曲儿,刚才在一旁听得正顺耳。 “这妞,我看上了。” 许无忧脚踩着碎裂的屏风木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摘菜,“我还没听够,你就敢动手动脚?” 王腾愣住了。 不是路见不平?是来抢食的? “哈?你看上了?”王腾气笑了,这江宁城还有比他更横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骂那个姓许的死胖子你不乐意,现在连女人都要跟我抢?你算哪根葱!” “骂老头子,我忍了。” 许无忧端着盘子,一步步逼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弱鸡。 “毕竟那老东西确实欠骂,有时候我也想揍他两顿助助兴。” 他站定在王腾面前。那盘松鼠桂鱼的糖醋汁正浓,红亮滚烫,散发着致死的甜腻气息。 “但是。”许无忧歪了歪头,“抢我看上的女人?还敢骂那个死丫头是村姑?” “谁给你的勇气?” 王腾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话锋转得这么快。 呼—— 那盘刚出锅、滚烫、粘稠的松鼠桂鱼,就这么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滋啦——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掀翻了醉红楼的屋顶。 滚烫的糖醋汁顺着五官往里钻,那酸爽,那热度,简直是深度毁容级面部SPA。王腾捂着脸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旁边刚爬起来的赵泰和另一个跟班,酒刹那间被吓醒成了冷汗。 “疯子!给我上!弄死他!”赵泰大吼,门外的家丁一拥而入。 许无忧活动了一下手腕,甚至懒得拔那是那把镶满松石的宝剑——怕血溅上去掉价。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第一恶少行为准则第一条:能动手的绝不BB,既然动手了,就得打到对方怀疑人生。 砰! 茶壶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丁头上开了花。 许无忧侧身,一记撩阴腿,快准狠。 “嗷——”那家丁瞬间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捂着裆部倒地抽搐。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单方面的街头殴打。插眼、踩脚指头、肘击咽喉,许无忧用的全是阴损至极的招数,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身经百战。 不过片刻,地上躺了一片哼哼唧唧的“死猪”。 赵泰见势不妙想溜,刚冲到门口,后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 “想走?经过我同意了吗?” 许无忧手臂发力,直接把他像扔沙袋一样甩了回来。 轰! 赵泰狠狠砸在桌子上,满桌酒菜稀里哗啦洒了一身,汤汁淋漓,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一只官靴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 许无忧弯下腰,在那件昂贵的苏绣锦袍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一脸嫌弃。 “来,给爷展开说说。”他拍了拍赵泰肿胀的脸颊,“刚才谁说的,要教教那丫头规矩?” 赵泰被踩得肺里的气都要炸了,还在嘴硬:“你……我是赵崇礼的侄子!这是江宁!你敢动我,四大世家不会放过你的……” 啪! 清脆的大耳刮子。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来。 “赵家?四大世家?” 许无忧嗤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拼叔叔?格局小了啊弟弟。” 他环视一圈,看着地上哀嚎的王腾和赵泰,摇了摇头,满脸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们这纨绔当得,也太次了。” “强抢?灌酒?嘴臭?就这?”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简直拉低了我们纨绔界的平均水平!” 许无忧直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窗扇。外头就是浑浊的秦淮河。 “以后想当恶霸,先来找我拜码头,交点学费,我教教你们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以德服人。” 说完,他走回去,一手提溜起一个,拎起两只瘟鸡。 “现在,给爷滚下去洗洗脑子!” “不要啊——” 走你! 嗖—— 两道人影在空中划出并不优美的抛物线。 噗通!噗通! 两朵巨大的浑水花在秦淮河里炸开,引起楼下一片画舫尖叫。 处理完垃圾,许无忧拍了拍手,转过身。 雅间角落里,那个琵琶女已经吓傻了,抱着断弦的琵琶,想跑又不敢动,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许无忧大步走过去。 琵琶女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刚出狼窝,又遇虎口,这人的手段比那两个还要凶残……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 下巴被一根手指轻佻地挑了起来。 许无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哭起来更好看。” 他转头看向门口早已吓瘫的老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妞,爷要了。” 老鸨哆哆嗦嗦:“公……公子,这就带她走?赵家那边……” “谁说只是她?” 许无忧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完全无视了老鸨的后半句话。他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指了一圈,指尖甚至点到了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舞姬。 “那个,那个,还有楼下唱曲儿的那个……”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却又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霸道: “这醉红楼里,只要长得好看的,会唱曲儿的,会跳舞的,爷全包了!” “统统给我打包!” “以后,这些人归我罩着!谁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许无忧过不去!刚才那两个落汤鸡就是下场!” 全场死寂。 琵琶女震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得不讲道理的男人。 这是……在救她们? 不,这分明是更不讲理的抢劫! 许无忧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甩了甩额前的碎发。既然来了江宁,既然要当这个恶人,那就要恶得彻底,恶得惊天动地! 把人都抢光了,看这帮孙子以后来这儿喝西北风去? “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跟爷走!” 许无忧一脚踹飞脚边的碎凳子,匪气冲天。 “爷的大豪宅里正好缺人气,今晚都给我去燥起来!谁敢哭丧着脸,爷就把他也扔下去喂鱼!” 第71章 凶宅、金窟、莺莺燕燕 江宁城的这处“留园”,说是凶宅,倒不如说是金窟。 断壁残垣被刚雇来的几百号苦力强行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陈年的腐叶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日头还没落尽,那股子阴冷劲儿就已经顺着裤管往上爬。 此时,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却被这一群莺莺燕燕挤得满满当当。 几十个姑娘,有的穿着轻薄的纱衣,有的抱着琵琶,脸上的胭脂早已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落难的妖精误入了阎王殿。 她们缩在墙角,看着那些扛着铁锹、面目黝黑的苦力,只觉得这就是传说中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修罗场。 许无忧骑在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西域良驹上,手里那把并不怎么需要的折扇“啪”地合上,又有些心虚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想摆出点“恶少”的款儿来震慑全场,可那双桃花眼却忍不住往后堂的方向瞟。 手里捏着的那叠厚厚的银票赎身契,此刻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红炭。 几千两啊。 这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估计能把那口枯井填平了再挖开,把自己埋进去。 “都……都别哭了!”许无忧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爷把你们从那烟花柳巷里捞出来,是让你们来享福的!这叫从良!懂不懂?” 角落里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享福?在这鬼宅子里享福?怕是过不了今晚,就要被炼成灯油了吧。 “大……大少爷……”琵琶女颤着声音,带着几分绝望,“奴家……奴家不求别的,只求个全尸……” 许无忧一噎,差点被口水呛死。 正当他想再解释两句“本公子是好人”的时候,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回廊深处传来,那动静,比刚才这几十个姑娘加起来哭丧还要惨烈三分。 “造孽啊——!!!” 随着这一声嘶吼,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像是肉球一样滚了出来。 许有德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金砖——那是刚才为了验真假特意留下的,此刻却被他当成了惊堂木,狠狠拍在刚搬来的一张紫檀木桌上。 桌子没碎,许有德的心碎了。 他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许无忧手里那叠赎身契,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拉满的风箱。 “几千两……几千两?!”许有德哆嗦着手指,指着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是嫌你爹我的命太长,还是嫌那井底下的金子太沉?!这么多张嘴!啊?这么多张嘴!这是吃饭吗?这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许无忧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要把江宁天捅个窟窿的豪气瞬间泄了一半。 “爹,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许有德跳着脚,唾沫星子喷出三丈远,“我让你去给那些世家一点颜色看看,没让你把这一窝子赔钱货给领回家! 你是想开青楼还是想开善堂?咱家现在是什么光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弄这么一群只会涂脂抹粉的回来,能干啥?能扛水泥还是能挖金子?”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一旁的管家李胜咆哮:“卖了!都给我卖了!趁着还没天黑,还没吃咱家一口米,赶紧找牙婆来!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回本……不,只要有人要,全都给我发卖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姑娘们彻底崩溃了。 刚出狼窝,又要被卖?这乱世之中,被转手卖出去的女子,下场往往比在青楼里还要凄惨百倍。一时间,哭声震天,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许无忧急了,几步窜上前,梗着脖子挡在老爹面前。 “不行!不能卖!” “你个逆子还要拦我?!”许有德气得举起手里的金砖就要砸,临了又舍不得,硬生生把手拐了个弯,砸在自己大腿上,“哎哟……气死我了!为什么不能卖?留着她们下崽吗?” “这是……这是脸面!”许无忧憋红了脸,大声吼道,“我话都放出去了!这醉红楼的姑娘以后归我许无忧罩着!要是前脚刚领回来,后脚就给卖了,我这脸往哪搁?咱们许家在江宁还怎么混?那些世家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 “脸面?”许有德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守财奴的精明,“脸面多少钱一斤?脸面能换回几千两银子吗?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在这个家里,除了你妹妹,还没人能让我亏本做买卖!” 许无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确实,在这个家里,只有许清欢的话才是圣旨,他顶多算个传旨太监,有时候还得兼职背锅。 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姑娘,心里那股子大侠的火苗还没灭,又夹杂着对自己无能的羞愧,一时间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爹说得对,这买卖,确实不能亏。”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的一碗碎冰梅子汤,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后堂的门帘被一只素手挑开。 许清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没穿什么繁复的宫装,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常服,袖口用银丝护腕束着,手里甚至还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就是这股子闲庭信步的劲儿,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哭声停了。 许有德手里举着的金砖也放下了。 许无忧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阎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那叠赎身契往身后藏了藏。 许清欢没看她的父兄,而是径直走到了墙角。 她在那个琵琶女面前停下。 琵琶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传闻这位安国县主心狠手辣,连亲爹都敢坑,更是把世家管家整治得口吐白沫,落在她手里,怕是连皮都要被剥下来一层。 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指腹带着一点剥橘子留下的清香。 那只手轻轻挑起了琵琶女的下巴。 琵琶女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没有鄙夷,没有嫌弃,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许清欢左右端详了一番,又伸手捏了捏琵琶女的脸颊,手感细腻,胶原蛋白满满。 “啧。”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快要停止呼吸的许无忧。 “哥。” 许无忧浑身一紧:“在!” 许清欢忽然笑了,那一笑,如春风化雨,却又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气。 “干得漂亮。” 全场死寂。 许有德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闺女?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这叫干得漂亮?几千两银子啊!买了一堆……一堆……” “一堆什么?”许清欢眼神凉凉地扫了过去。 许有德把“赔钱货”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一堆只会唱曲儿跳舞的!” “唱曲儿跳舞怎么了?”许清欢把剩下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橘络,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贴到许有德耳边悄悄说,“爹,您是不是忘了,咱们家现在不差钱。那井底下的金子,您就是把牙崩了也啃不完。”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许有德痛心疾首。 “这不叫造,这叫格局。” 许清欢走到院子中央,环视着这群花容失色的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谁规定了,这世上只有男人能花钱听曲儿逛青楼?谁规定了,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只能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臭男人强颜欢笑?” 许清欢越说越来劲,她一脚踩在那块金砖上,比许无忧还要像个土匪头子。 “本县主有的是钱!正愁这银子花不出去,烫手得很!我也要听曲儿!我也要看跳舞!我也要快乐!” “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许无忧和许有德张大了嘴巴:“......” 注:作者五更不易,卑微求读者宝宝们免费的催更、评论和书评(′?ω?`) 第72章 正经闺秀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那个琵琶女,又顺势划过后面那群战战兢兢的舞姬。 “你,以后每日给我练十首新曲子。把那些咿咿呀呀、哭坟似的哀怨调子都给我扔了,我要听欢快的,要听那种鼓点一响,让人血脉偾张、恨不得跳起来拍桌子的战歌!” “还有你们,把那些扭捏作态、专门伺候男人的艳俗招式全收起来。本县主要看的大开大合的东西,是剑舞,是胡旋,是如大唐盛世般的气象!怎么痛快怎么来!” “只要长得赏心悦目,才艺过硬,管他是男是女,本县主都重重有赏!我看谁敢多嘴饶舌!” 许有德听得两眼发黑,抱着金砖的手都在哆嗦,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闺女……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哪有正经人家的大家闺秀养……养这么多粉头戏子的……” “名声?” 许清欢嗤笑一声,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许无忧掉在地上的折扇,拍了拍灰,重新塞回他手里。 “爹,您这半辈子汲汲营营,为了碎银几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怕在那桃源县只手遮天,您哪怕有一天,是真正为了自己舒坦而活的吗?” 许有德一怔,抱着金砖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哎,爹这不是穷怕了吗?” 许清欢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秦淮河畔的烟雨,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那个曾在案牍文山中熬干了心血、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的孤魂。 上一生,她活得太累,太紧,太守规矩。即便下班偶尔透过屏幕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团播小姐姐,也只觉得隔靴搔痒。 如今,她有钱,有权,还要再活成那个只会算计的劳碌命吗? “我乏了。” 许清欢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世道,男人求权,女人求存,人人都在苦海里熬。可我偏不。” 说罢,她敛去笑意,面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姑娘们,脸色骤然一肃,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出。 “都给我听好了。” “既进了我许家的门,以前那些腌臜往事便一笔勾销。但我许家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哭啼的受气包。” “月钱在原先的基础上,翻倍。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似火炬般要烧尽这世间一切腐朽的规矩。 “从今往后,你们只需要取悦本县主,或者取悦你们自己。至于其他人的脸色……谁爱看谁看,本县主这儿,不伺候!”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直到那个琵琶女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对眼前这红衣少女近乎盲目的崇拜。 “奴家……谢县主再造之恩!”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谢县主!” 许无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重金定制的扇子也不香了。 这才是真正的霸气啊!跟妹子比起来,自己在醉红楼砸场子那点手段,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凑到许有德身边,用手肘捅了捅老爹,压低声音道:“爹,我觉得妹子说得对。这就是气魄!您看这架势,比那赵家老头强多了,这才叫当家主母的风范。” 许有德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抱着金砖,心里那叫一个肉疼。但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架势,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败家就败家吧。反正……反正这钱也是白捡的,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许清欢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败家? 不,这可是摇钱树。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管家身上。 “李胜!” 一直躲在暗处看戏的李胜立马像个猴精似的蹿了出来,躬身道:“小姐,您吩咐。” 许清欢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正是那日从王管事手中扣下的那一百亩地旁边的铺面图。 “这满院子的人才,养在深闺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眉眼弯弯,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哪还有半点刚才“千金买笑”的昏庸模样。 “去,给我把江宁城地段最好的那栋楼盘下来。既然咱们把醉红楼的人都挖空了,那就得负责到底。” 许有德一听还要盘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要买楼?!闺女啊,咱家这就这么点家底……” “爹,您眼光放长远点。”许清欢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股诱人的蛊惑,“把这些姑娘养在家里,那是只出不进。可若是放出去呢?万一一幅字画卖出钱了呢?” 她指了指那些各怀技艺的女子。 “我要在江宁开一家前所未有的销金窟。不卖身,只卖艺。咱们要把全江南的银子都赚回来!” 许清欢把那张图纸拍在李胜胸口,语气斩钉截铁。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百花楼!” “我要让这百花楼,成为江宁乃至整个大乾最吸金的地方!把那些世家的酒楼生意,统统给我挤兑黄了!” 一听到“吸金”、“赚钱”这几个字,许有德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起来,那双绿豆眼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 “赚钱?能赚钱?!” 许有德激动站直了身子,也不腰疼了,也不腿酸了,大手一挥,比刚才许清欢还要豪横。 “买!必须买!李胜,别抠抠搜搜的,要买就买最大的!装修要最豪华的!咱们要做就做江宁独一份!” 李胜被这对父女这变脸速度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声应道:“得嘞!小的这就去办!保准让那几大世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手笔!” 许无忧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 “狠。还是你狠。” 许清欢瞥了他一眼,捡起那半个橘子继续剥,神情淡然自若。 她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真甜。 第73章 欺人太甚 江宁王家的大门,平日里那是连苍蝇飞进去都得先看两眼公母的庄严肃穆。 可今儿个,这画风突变。 还没见着人影,浓郁醇厚、酸甜适口的糖醋味先一步顺着门缝飘进了前厅。 “什么味儿?厨房这就开火了?”看门的门房吸了吸鼻子,肚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哟,闻着像是松鼠桂鱼,这火候,绝了!糖色炒得那是相当到位啊!” “还记得上次吃的时候上次,那滋味,真不敢忘啊!贵着呢!” 旁边一年轻人,许是刚进王府,月钱没几个:“原来是这味啊!真是香啊!” 正说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副担架,哼哧哼哧地冲了进来。 “让开!快让开!少爷……少爷回来了!” 门房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不是担架,这分明是一道刚出锅的“硬菜”。 担架上躺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还在微微抽搐的“糖醋人”。 王腾那张平日里用来调戏良家妇女的脸,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红亮的芡汁儿如一层面膜,严丝合缝地糊在脸上,还冒着热气。 两旁的下人们原本是一脸惊恐地准备迎接少爷的惨状,结果这一眼看过去,惊恐瞬间变成了扭曲。 几个丫鬟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里子,把脸憋成了猪肝色,生怕笑出声来会被当场打死。这画面冲击力太强,如果不掐狠点,功德都要笑没了。 不对,命都要笑没了。 “腾儿!我的腾儿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王夫人一身珠光宝气,在一群嬷嬷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赶来。她原本还维持着当家主母的雍容,可当视线触及担架上那颗“鱼头人身”的物体时,脚下一软,差点给大家表演个劈叉。 “这是遭了什么孽啊!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拿这种……这种……”王夫人指着那颗鱼头,哆嗦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拿这种下酒菜泼我儿子!” 说完,她两眼一翻,精准无比地倒进了身后最壮硕的一位嬷嬷怀里,当场就要给这段剧情拉个暂停。 “大夫!快传大夫!”管家嗓子都喊劈了。 不多时,江宁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坐堂大夫提着药箱滚了进来。 大夫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治过刀伤、看过花柳,但这“糖醋烫伤”,属实是职业生涯头一遭。 他拿着镊子,对着那层已经有些凝固的糖浆,手直哆嗦。 “夫人……醒醒,醒醒,得赶紧医治为主。”大夫一边咽着口水——实在是太香了,一边艰难地开口,“这糖浆滚烫,黏性又大,这一泼上去,那是直接烫熟了面皮,还粘连在一起……” 王夫人悠悠转醒,一听这话,又要晕。 “你就说,能不能治好!能不能还我儿一张俊脸!” 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为难:“命是保得住。但这脸……夫人,您得有个准备。这糖浆揭下来,怕是要带下一层皮肉。等伤好了,那些增生的疤痕会一层叠一层,看起来就像是……” 大夫顿了顿,想找个委婉点的词,最后还是诚实地说道:“就像是鱼鳞。” “富贵疤,这叫富贵鱼鳞疤。” 躺在担架上一直装死的王腾,也不知是疼醒了还是气醒了,听到“鱼鳞”两个字,那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鱼鳞?!老子不要当鱼人!老子不要变成妖怪!” 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抓脸上的鱼头,结果手刚碰到那层糖壳,牵动了底下的烂肉,疼得嗷一嗓子,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蛆,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疯狂扭动。 “滚!都给我滚!我要杀了那个姓许的!我要杀了他全家!” 场面一度失控,那是真的鸡飞狗跳,糖醋乱飞。 王夫人一看儿子疼成这样,心都要碎成饺子馅了。她披头散发,妆都哭花了,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跌跌撞撞地冲向刚跨进门槛的一位中年男人。 “老爷!老爷你可回来了!” 王如海,江宁王家家主,此刻脸色正黑。 他刚在外面听说了醉红楼的事儿,原本以为只是小孩子打架,顶多是被揍了一顿。可这一进门,看着地上那条蠕动的“糖醋鱼”,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王夫人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老爷!平时咱们连根指头都舍不得碰,现在被人做成了菜!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个许家的杂种!哪怕是点了那个什么鬼留园,也要把那一家子碎尸万段!给腾儿报仇啊!” 王如海看着儿子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脚踹出,旁边那株价值千金的红珊瑚树,“咔嚓”一声,碎了一地渣子。 “真当我江宁王家是泥捏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王如海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尚方宝剑——那是祖上留下来装样子的,但这会儿他那是真动了杀心。 “来人!点齐家丁!带上家伙!跟我去留园!” “老子今天不把那姓许的一家剁成肉泥,我就不姓王!” 整个王家大院杀气腾腾,家丁们一个个抄起棍棒,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械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外突然滚进来一个人影。 “老爷!老爷且慢!不可啊!” 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那架势比举着免死金牌还虔诚。 “谢家……谢老那边来信了!” 王如海手里的剑都已经拔出来一半了,寒光闪闪,此时听到“谢家”二字,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夺过信笺,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六个大字,字迹瘦金体,透着股子阴冷和算计: 小不忍,乱大谋。 简单的六个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王如海那烧得通红的脑门上。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看到信后的惊愕,再到不甘、憋屈。 谢安。 那是四大世家的脑子,是他们的主心骨。既然谢安说了要忍,那就说明现在动不得。 可是…… 王如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儿子。 这特么怎么忍?!这都被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得笑着给人家递纸?! “啊!!!” 王如海仰天怒吼一声,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都吼出来。 “哐当!” 手里的宝剑被狠狠摔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王如海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我……退下!” 还在地上哭嚎要报仇的王夫人一听这话,愣住了,随即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扯王如海的衣襟: “退下?你还是不是男人?儿子都被人毁容了!你还要当缩头乌龟?我不退!你不去,我去!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王夫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一巴掌极重,把她的嘴角都打破了。 “闭嘴!你个蠢妇!” 王如海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现在去杀人?那是把把柄往皇帝手里递!你是想让我们全家给那个许家陪葬吗?!” “谢阁老说了忍,那就得忍!哪怕是打碎了牙,也得给我和血吞下去!” “先花重金请名医医治,往年还是看到过类似的伤。那人也还是治好了的,夫人不必着急。” 他说完这句话,看都不敢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背影透着无能狂怒的萧索。 大厅里,只剩下被打蒙了的王夫人,和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腾。 王夫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颊高高肿起。她没有再哭闹,只是眼神恶毒。 深夜。 王府后院,烛火昏暗。 王夫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狰狞的脸。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从小跟着她的心腹嬷嬷。 “嬷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磨砂纸擦过桌面,“老爷怕了。谢家那群老狐狸也怕了。他们都要顾全大局,都要从长计议。” “确实该顾全大局,这我也明白。都走到这个地步,哪里有什么蠢货。” “可我的腾儿不能白疼。”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走阴的。” “安国县主?如意郎君?呵呵……”王夫人盯着那个物件,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我要让那许家丫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她把自己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抓烂……” “去,把这个……送到城南那个‘姑子庙’里去。就说,王夫人想求个‘姻缘’。” (早安~) 第74章 站直了 日头偏西,留园那扇破败的大门把外头的喧嚣隔绝了一半。 李胜跨进门槛,手里那个原本沉甸甸的红木钱匣子此刻轻得有些发飘。他随手把匣子递给旁边的小厮,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油汗。 刚才在醉红楼,那两千两银票拍在桌上的动静,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那老鸨数钱的手都在抖,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感激,只有一种被喂饱了还要咬人的阴狠。 李胜没在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又多掏了五十两拍在桌上,说是给楼里杂役的茶水费。那老鸨的脸皮抽搐了两下,最后还是在那锭银子面前低了头。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挺直腰杆。 李胜走进后院。 几十个刚被赎回来的女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她们原本那些轻薄透肉的纱衣被堆在角落里,准备一把火烧了。没了脂粉掩盖,这些人的脸色显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站在阴冷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看见李胜进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子一颤。 她是云娘,在醉红楼待了十年,最懂察言观色。眼见这位管事面色沉凝地走过来,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要立规矩了——毕竟在那种地方,立规矩就意味着鞭子和饿饭。 膝盖一软,云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家云娘,谢恩公老爷救命之恩……”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身后那几十个女子本就是惊弓之鸟,见领头的跪了,哪里还敢站着?一时间,院子里“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一片全往地上趴。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嘴里更是乱七八糟地喊着“大老爷”、“活菩萨”、“给您磕头了”。 李胜看着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享受,是惊恐。 “停!都别动!” 李胜大吼一声,猛往后跳开三步,后背撞在回廊的柱子上,顺带碰翻了一把立在旁边的扫帚。 扫帚倒地,砰的一声。 灰尘扬起,呛得他直咳嗽。 地上的女子们吓得不敢抬头,趴伏得更低了,以为管事发了怒。 李胜靠着柱子喘粗气。他脑子里全是桃源县的惨痛经历。 那一次,也是流民进城感谢,也是这么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结果恰好被路过的大小姐撞见。大小姐当时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搞什么“封建余毒”,硬生生以“管理不善、助长奴风”为由,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都给我站起来!”李胜指着地上的人,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劈叉,“谁让你们跪的?把膝盖都给我挺直了!” 云娘茫然地抬起头,膝盖还黏在地上不敢动。 “没听见吗?”李胜走上前两步,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跺脚,“在我们许家,除了天地父母和当今圣上,以及为大局着想,不得不跪之时。谁也不许跪!尤其是在许府! 大小姐花了大价钱把你们买回来,是看重你们的手艺,不是买一堆只会磕头的软骨虫!谁再跪,月钱扣光!” “扣钱”这两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地上那一片人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不让跪?也不打骂?还要给钱?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许清欢手里拿着一本刚让人订好的册子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利索的箭袖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身后跟着许无忧,这位大少爷手里那把折扇终于不摇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松石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倒真有了几分亲随的架势。 许清欢走到台阶高处站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左到右,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慢。被她看到的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缩肩、含胸,那是多年烟花柳巷生活刻进骨子里的卑微。 “你们觉得,我买你们是做什么的?”许清欢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嗫嚅:“伺候……伺候男人……” 有人把头埋在胸口:“做粗活……浣衣做饭……” 还有人更绝望些,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不被……不被打死……做什么都行……” 许清欢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她扬起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许府府规。 “都错了。” 她把册子扔给李胜,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伺候男人?那是最低级的本事,是生计无法无法维持后,不得不做的勾当。做粗活?我有的是力气大如牛的苦力,要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做什么?当摆设吗?” “以前你们卖笑,是为了讨好那些臭男人,求他们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银子出来。那种钱,拿得烫手,拿得低贱,拿得让人看不起!你们跪着拿钱,那些男人就站着看你们的笑话,把你们当成随手可弃的玩物!” 院子里死寂一片。 这番话太刺耳,直接把她们最后那点遮羞布给撕了下来。云娘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要开的百花楼,不卖身。”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 “我卖的是‘梦’。” “我要让江宁城,乃至江南的男人和女人,进门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要让他们为了求你们展颜一笑,心甘情愿地跪着把银票送上来。在这里,你们不是玩物,是造梦的人。既然是造梦的神仙,哪有给凡人下跪的道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造梦”两个字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但“让男人跪着送钱”这句话,听懂了。 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许清欢没给她们消化的时间,直接开始点名。 她走到人群中间,指着一个一直低着头、气质清冷的女子。 “你叫什么?” “奴家……小翠。” “俗。”许清欢皱眉,嫌弃地摇了摇头,“从今天起,你叫念云。忘了你以前学的那些怎么给男人敬酒、怎么撒娇的手段。从明日起,不用学那些淫词艳曲,去读书。 “读……书?”女子愣住了。 “对,我会请江宁最好的先生教你读古籍,读经史,谈玄论道。”许清欢走近两步,盯着她的眼睛,“你给我把那清冷练到骨子里,做个‘冰姿雪艳’。哪怕客人出一千金,你也不许笑。 谁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直接让护院打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旁边的许无忧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花钱买个冰坨子回去供着?这帮江宁的男人是犯贱吗?” 许清欢的脚步停在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面前。 这女子一直缩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她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偏大,不似江南女子的削肩细腰,明显带有硬朗的线条感。 “抬起头来。”许清欢的声音不容置疑。 女子浑身一僵,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抗拒着。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女子吓得一哆嗦。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如峰,最惊人的是那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像草原上正在捕猎的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自卑。 那一瞬间,连许无忧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别看……”女子下意识抬手想挡脸,声音嘶哑,“奴家貌丑,像个罗刹鬼,骨头又硬,不像个女人……” “不像女人?”许清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下来,“谁规定的女人就得像面团一样软?谁规定的美就只有一种样子?” “奴家……母亲是西域舞姬,老鸨说我长得太凶,客人们都喜欢楚楚可怜的,说我这种只能在后厨劈柴……” 第75章 谁说琵琶只配软媚 “什么?老鸨说你是罗刹鬼?那是她瞎了狗眼!” 她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感受着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带着狂热的笑意: “你的骨架,是天生的武架子。我要你练剑,练胡旋舞!我要你做那战场上的女修罗,做那西域的野玫瑰!当你披上战甲,手持长剑起舞之时,我要这江宁城的人们,都拜倒在你的美丽之下!” “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阿修罗!” 许清欢一口气点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分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古怪路子。 最后,她走到了云娘面前。 云娘手里还抱着那把琵琶,因为太紧张,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听说你是醉红楼琵琶弹得最好的。”许清欢看着她。 云娘低下头:“是……不过老鸨说我弹得太硬,不够软媚……” “来一曲。”许清欢打断她,“不许弹《十八摸》,也不许弹那些哼哼唧唧的胭脂俗曲。弹你自己最想弹的。那一首你藏在心里,只有没人的时候才敢拨弄两下的曲子。” 云娘憧憬地抬起头。 她看着许清欢那双清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最想弹的? 那首曲子,她在醉红楼里压了十年。刚被卖进去的时候,因为弹了那首曲子,被老鸨打断了两根琴弦,关了三天柴房,说那是死人听的调子,晦气。 真的能弹吗? 云娘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充满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在一张石凳上坐定。 她闭上眼,气沉丹田。再睁眼时,原本凄苦的面容竟多了一丝决绝。 铮——! 第一声,便是裂帛之音!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不是秦淮河畔的旖旎。那是大漠孤烟直的苍凉,是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塞上曲》!即便是大乾最狂野的乐师,也不敢在青楼弹这种杀伐之音! 起初,云娘的手指还有些滞涩,但随着旋律推进,那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轮指如飞,快得只剩残影。琵琶声不再是乐器,而是金戈铁马,是刀剑相撞,是千军万马在嘶吼! 激昂的乐声在破败的留园里回荡,震得瓦片上的灰尘簌簌直落,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原本那些还在抹眼泪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忘记了哭,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哪里是弹琴?这分明是在这腐朽的世道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院子里激荡,云娘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水。她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一场死战中活了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卧槽!!” 一声毫无素质的惊呼打破了沉默。 只见许无忧整个人从柱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抢过旁边小厮手里的扫帚,把它当成剑,在空中狠狠劈了两下。 “爽!太特么爽了!” 许大少爷激动得语无伦次,把手里的折扇“咔嚓”一声捏断了,“这才是爷要听的曲子!以前听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娘炮兮兮的!听完这曲子,老子现在就想冲出去砍两个人助助兴!” 这一番虽然粗鄙但极为真诚的“乐评”,直接把云娘给听哭了。 不是委屈,是知音难觅的感动。 许清欢站起身,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她走到云娘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当众宣布:“这首曲子,就是咱们百花楼开业的压轴战歌!” 周围的女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们还对未来充满迷茫,那现在,看着手握长剑宛如战神的阿修罗,看着满脸汗水却神采奕奕的云娘,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终于在心底破土而出。 原来,不用跪着卖笑,不用讨好男人。 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是“杀人技”,在这位县主手里,也能变成堂堂正正的“登天梯”! 许清欢看着这一张张生动起来的脸,满意地剥开了手里的橘子。 这留园的阴气,散了。 潇湘馆的大门半掩着,门轴缺了油,被风一吹就发出老鼠磨牙般的声响。 掌柜钱三多正趴在柜台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算那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苦相能拧出汁来。 这半年,对面的醉红楼生意红火得像是点了天灯,自家这潇湘馆却冷清得能在那大堂里跑马。 再这么亏下去,别说这铺子,连他在城外那二亩薄田都得赔进去。 啪嗒。 一只厚底官靴跨过了门槛,踩碎了地上的一块枯叶。 钱三多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那个讨债的米铺伙计又来了。 “没钱。要米没有,要命一条。这铺子都要倒了,你们还想逼死我不成?” “谁说我是来讨债的?”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子刚吃了红烧肉的油润。 钱三多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汉子身形魁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布长衫,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李胜也没客气,径直走到那张擦得并不干净的八仙桌旁坐下,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护院,往那一站,原本就不宽敞的大堂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钱三多认得这张脸。 前些日子在街上施粥施肉,这两天又大闹醉红楼,如今这江宁城里谁不认识许家的大管家李胜? 钱三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 “李……李管家?”钱三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腿肚子有点转筋,“您这是……走错门了吧?对面才是醉红楼,小的这儿就是个正经茶楼,不……不招惹是非。” 许家现在就是个马蜂窝,谁捅谁死。 四大世家正盯着呢,跟许家沾上边,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李胜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钱掌柜是个明白人。我家小姐说了,看上你这块地了。” 李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开个价吧。连楼带院子,还有这屋里那一堆破烂桌椅,全包圆了。” 钱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钱三多往后退了两步,那一脸的苦相瞬间变成了惊恐,“李管家,您别难为小的。这江宁城的规矩您也知道,我这铺子要是卖给了许家,王家和赵家能把我皮给扒了!我有命拿钱,也没命花啊!” “规矩?” 李胜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没数,直接往桌上一拍。 啪! 尘土飞扬。 “这就是规矩。” 钱三多瞄了一眼那银票的面额,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全是通兑的大额银票,这一沓子下去,少说也有一千两。 但他还是咬着牙摇头:“不行……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儿……” 啪! 又是一沓。 “两千两。”李胜面无表情。 钱三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珠子有点发直。 “李管家,您行行好,放过小的吧……” 啪! “三千两。” 李胜的手很稳,每一次拍击都像是重锤砸在钱三多的心口上。 “这可是市价的两倍。拿着这笔钱,你全家搬去苏州、杭州,甚至去京城买个宅子做寓公都够了。王家还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钱三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啪! “五千两。” 李胜把最后也是最厚的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钱三多的眼睛。 “钱掌柜,你想清楚了。得罪了世家,你可能活不下去;但要是错过了这村,你这辈子都得在这烂泥坑里打滚。穷,有时候比死更难受吧?” 五千两。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把钱三多脑子里那点对世家的恐惧炸得粉碎。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也就是当初开店时的那五百两本金。 五千两,足够买他十条命。 钱三多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伸向那堆银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卖……我卖!” 钱三多着急地抓起银票塞进怀里,生怕李胜反悔,转身就去柜台底下翻地契。 “我现在就签!连夜就走!这铺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不带,全留给您!” 半个时辰后。 潇湘馆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招牌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换上了一块硕大的、红得刺眼的绸布。 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狂草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嚣张: 百花楼。 这招牌挂得极有讲究。 不高不低,刚好正对着对面醉红楼的大门。 只要醉红楼一开门做生意,抬头就能看见这几个大字,跟被人拿手指头戳着脑门没两样。 醉红楼的老鸨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她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工匠,看着李胜指挥着人把一车车昂贵的木料往里运,那眼里的怨毒简直能淬出毒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鸨咬牙切齿,转身冲着身后的龟公吼道:“去给王家报信!就说那个许家疯丫头把青楼开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消息插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江宁城。 一时间,整个江宁的读书人都炸了锅。 茶楼酒肆里,全是义愤填膺的骂声。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堂堂朝廷命官之女,御封的县主,竟然自甘下贱去开青楼?这成何体统!” “伤风败俗!这是把大乾的礼教踩在脚底下摩擦!必须上书弹劾!一定要把这个毒妇赶出江宁!” 无数封言辞激烈的书信连夜送往各大书院,更有那御史台的暗桩,连夜写好了折子,要把这桩“丑闻”捅到金銮殿上去。 许家,成了众矢之的。 第76章 鱼儿已经出水 京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着的小山似的折子,比往日高出了半尺。 外头雷声隐隐,殿内的光线有些暗沉。 天盛帝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个开头,就嗤笑一声,随手扔到了一旁。 “有辱斯文……德不配位……伤风败俗……” 天盛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帮江南的御史,平日里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辱斯文?这会儿倒是一个个装起圣人来了。” 李公公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位主子笑得越开心,那是有人要倒霉了。 “陛下。”李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折子实在太多了,连国子监那边都有人开始议论,说许县主此举,确实……确实有些不成体统。要不,发个旨意申斥一下?” “申斥?” 天盛帝挑眉,伸手从那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那是皇城司沈炼送来的密折。 上面详细记录了许清欢买楼的过程,甚至连钱三多拿了五千两银子连夜跑路这种细节都有。 “她要是到了江南,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只会绣花弹琴,那朕还要她这把刀做什么?” 天盛帝把密折合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南这潭水,死得太久了。 四大世家盘踞百年,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甚至莫名其妙地“病死”。 如今,好不容易去了条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 “她要开青楼,那就让她开。她要跟世家对着干,那就让她干。” 天盛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这帮世家不是最在乎脸面吗?朕就要看看,当他们的脸面被一个商贾之女撕下来踩在泥里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传朕口谕。” 天盛帝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 “这些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告诉皇城司在江南的人,只要那百花楼不扯旗造反,不管她怎么折腾,谁也不许动它。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许家使绊子,那就是跟朕过不去。” 李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跪下磕头:“奴婢遵旨!” 这是要给许清欢撑腰,还是要给她递刀子啊。 这把刀子递过去了,江南怕是要血流成河。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阁。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安国公世子裴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神色有些恍惚。 他对面坐着的是翰林院修撰宋玉白,此刻正摇着扇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宋玉白叹了口气,把刚收到的家书往桌上一拍。 “子安兄,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许小姐简直是疯魔了!在那江宁城里,不仅花了天价去赎那烟花女子,现在还要自己当老鸨开青楼! 这……这莫非是自甘堕落!” 裴寂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堕落?” 裴寂放下茶杯,声音清冷。 “那依你之见,何为高尚?” 宋玉白一愣:“自然是洁身自好,遵从礼教。她身为女子,又是朝廷封的县主,理应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如今这般行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裴寂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转了起来。 铜钱嗡嗡作响,最后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只看到了她在开青楼,却没看到她为何要开。” 裴寂的脑海里浮现出桃源县的那个雨夜。 那个女子站在破庙门口,对着一群想要抢劫的流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让人端出了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那时候她的眼神,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 “那些青楼女子,身若浮萍,命如草芥。在那烟花之地,只能以色侍人,年老色衰便是死路一条。” 裴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许清欢是在救人。” 宋玉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救人?开青楼救人?裴公子,你莫不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 “你不懂。” 裴寂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了然。 “她是以商贾之名,行侠义之事。她把那些女子从火坑里拉出来,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用再出卖色相,只需凭手艺吃饭。这哪里是开青楼?这分明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给那些苦命人撑起了一把伞。” 裴寂越说越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 那个看似贪财、泼辣、甚至有些疯癫的女子,实则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她不惜自污名声,也要对抗那吃人的世道。 此等胸襟,常人不及。 宋玉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好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裴世子吗? 这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开窑子说成是做慈善啊! “子安……你……” 宋玉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你这见解……当真是独树一帜。” 裴寂没理会好友的惊愕。 他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许清欢。 你究竟还要给这世间带来多少“惊喜”? 江宁城,百花楼筹备处。 许清欢站在二楼,看着楼下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 旁边正在指挥工人挂灯笼的李胜凑过来,一脸谄媚:“小姐,这哪是骂您啊?这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您的好呢!刚才那钱掌柜走的时候,感动的眼泪鼻涕一把流,说您是他这辈子的再生父母。”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感动? 那是被五千两银子砸晕了好吗? “行了,别拍马屁了。” 许清欢指了指对面醉红楼紧闭的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拍在桌子上。 “把这个给木匠送去。让他按这个样式,给我打个台子出来。要大,要高,要让所有人哪怕站在隔壁街的房顶上,都能看见上面的动静。” 李胜低头一看,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舞台,四周还标注着什么“反光板”、“扩音铜管”。 长到倒是像个号角。 他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这图纸里的搞大事的气息。 “得嘞!” 李胜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许清欢趴在栏杆上。 只见一条鲤鱼跳出水面,潜入水底后。 水浑了。 第77章 第六更!惊世骇俗的巧合 留园深处的这间废弃厢房,此刻成了许家的临时“格物院”。 外头阴雨连绵,屋里却燥热得让人心慌。 许清欢盘腿坐在一堆满是泥垢的木头零件前,原本那身精细的绸缎衣裳早蹭成了抹布,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横着两道黑黢黢的媒油印。 她手里握着根从铁匠铺顺来的铁钎,盯着眼前这个大家伙。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木质结构。大乾的工匠讲究卯榫,一环扣一环,精巧是精巧,可一旦受潮卡死,那就跟焊死了一样。 她跟这玩意儿较劲了半个时辰。 没戏。 主轴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这个现代人的无能。 “当啷!” 许清欢把铁钎往地上一扔,气得肝疼。 她太清楚这玩意儿的含金量了。八个纱锭,一个转轮带动。这是什么?这是把江宁织造局那帮老顽固按在地上摩擦的核武器!这是工业革命的火种! 但这火种现在就是堆受潮的烂木头。 “闺女,要不算了吧?” 门口,许有德搬了个小马扎,把自己那圆滚滚的身子塞在门框里,手里还抓着个算盘。他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眼,满脸的肉都在抽搐。 “这破玩意儿在井底泡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朽了。咱虽然不差钱,可这一上午光是用来润滑的猪油就费了三斤!三斤啊!那能炒多少盘回锅肉?听爹一句劝,劈了当柴烧,这陈年老木头,火旺!” 许清欢没搭理他,捡起铁钳又敲了两下转轴。 还是那死动静。闷,沉,卡得死死的。 正当许清欢烦躁得想把这机器踹翻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李胜的声音。 “老爷,小姐。” 李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茶盘的女子,正是先前在醉红楼管账的锦瑟。 “前院正在拆墙,灰尘大,人手也杂。锦瑟姑娘做事稳重,以前又是管账的一把好手,小的便自作主张,让她来内院伺候着,顺便帮着整理一下咱们从井里捞上来的那些‘宝贝’清单。” 李胜这安排极有分寸。新买来的姑娘们大多心惊胆战,只有锦瑟这种见过世面的,才镇得住场子,也适合放在身边用。 锦瑟低眉顺眼,将茶盘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老爷,小姐,喝口热茶消消火。” 动作利落,眼神规矩,是个明白人。 许清欢心里的火稍微散了点,刚端起茶杯,却见锦瑟正在收拾地上的杂物。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散在地上的木质齿轮,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咦?” 一声极轻的疑惑。 许清欢耳朵尖,立刻放下茶杯:“怎么?” 锦瑟有些慌乱,连忙垂手站好,恭敬道:“奴婢失仪。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木头轮子’的样式,看着有些眼熟。”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构造奇特的联动轴。 “眼熟?”许清欢眯起眼,语气里带了点压迫感,“你在哪见过?” 这可是超时代的产物,要是醉红楼里随处可见,那老鸨早就统一江南纺织业了,还开什么青楼? 锦瑟被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不是在楼里见过的。是……是跟奴婢们一起回来的那个怪丫头。” “怪丫头?” “就是那个整天不说话,也不爱洗脸梳头,没事就喜欢去后厨捡柴火棍子拼拼凑凑的那个。” 锦瑟比划了一下,“她那屋的墙上,画满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圈圈。楼里的姐妹私底下都笑话她是投错胎的鲁班,老鸨以前也没少拿鞭子抽她,说她不务正业,浪费柴火。”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清欢心跳漏了一拍。 画图纸?拼零件?被埋没的技术宅? “李胜。”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去后院。” “把那个‘怪丫头’给我带过来。” “现在。马上。就算是扛,也得给我扛过来!” 几分钟后。 许有德重新坐回了门口,这次连门缝都堵死了,手里还抄着根顶门的门闩,那架势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万一这机器真修好了,这就是传家宝,可不能让外人看去。 许清欢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被李胜领进来的那个身影。 瘦。 太瘦了,像根豆芽菜。 那件宽大的粗布衣裳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枯黄,随意在脑后挽了个纂儿,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尖。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 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指如削葱根,这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和虎口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横七竖八地布满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跟木刺、刀片打交道留下的勋章。 “县……县主。” 声音有点哑,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许清欢没废话,侧身让开位置,指了指身后那台如同死尸般的机器。 “这玩意儿,会修吗?” 那姑娘没敢抬头,只是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一下。 只一眼。 她原本瑟缩的肩膀突然定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或者一个酒鬼闻见了百年陈酿。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她往前走了两步,甚至忘了行礼。 姑娘走到机器前,伸出手。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过已经有些腐朽的木质纹理,指尖在那个卡死的转轴上停顿,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 “这不是坏了。” 姑娘突然开了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没了刚才的颤音,透着股子行家的笃定。 “这是前朝失传的‘天机锁’结构。受了潮,里面的棘轮胀开了,把咬合的口子顶死了。若是硬撬,或者只在外头抹油,这轴就废了。” 许清欢的心脏猛地狂跳。 行家!这绝对是顶级的行家!光听声音就能断症? “能修好吗?”许清欢盯着她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没回头,只是蹲下身,把脸贴在机器的外壳上,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点了点头。 “小姐,我需要一盆冰水,要带冰渣子的那种。再烧一壶热油,要滚沸的。还要一根银针,最细的那种绣花针。” 李胜看向许清欢。 许清欢大手一挥:“给她!要什么给什么!把厨房的猪油罐子都搬来!” 工具很快送来。 那姑娘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她先是用毛巾蘸了冰水,精准地敷在机器主轴的外壳上。寒气逼人,木料受冷,发出极其细微的收缩声。 紧接着,她拿起那根绣花针,顺着那微不可察的缝隙插了进去,轻轻拨动。 “滋——” 就在这一瞬间,她端起那壶滚沸的热油,顺着银针的导引,快准狠地浇进了轴承深处! 冰火两重天!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如同天籁。 那是卡死的机关归位的声音。 许清欢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满是油污的手在复杂的连杆之间穿梭,拆卸、打磨、重组。那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赏心悦目。 这哪里是什么醉红楼的赔钱货?这分明是个被埋没的大国工匠! 姑娘把手搭在那个摇柄上,回头看了许清欢一眼,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带着点邀功的小期待。 她把手搭在那个摇柄上,回头看了许清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小姐,我试试?” 许清欢点了点头。 姑娘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转动。 嗡—— 不再是沉闷的摩擦声,而是一连串细密流畅的机械咬合音。 原本如同死物般的机器开始颤动。那个巨大的转轮在惯性作用下疯狂旋转,带动着八个纱锭同时起舞! 呼呼—— 虽然没有挂上棉纱,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律动,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奏出了一曲足以震碎这个时代的工业交响乐。 转起来了! 真的转起来了! 门口的许有德手里的门闩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他也忘了疼,张大嘴巴看着那个转动的轮子,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一只正在下金蛋的母鸡。 “发了……”许有德喃喃自语,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哪是木头轮子,这分明是摇钱树啊!三斤猪油算个屁!老子这就去买十头猪回来供着它!” 许清欢走上前,伸手按住还在旋转的机器外壳,感受着那种令人迷醉的震动。 这是量产。 这是资本的原始积累。 这是要把王家、赵家那帮靠着老式织机和廉价劳动力吸血的世家,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力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正局促地擦着手、生怕弄脏衣服的瘦小姑娘。 此时此刻,在许清欢眼里,这张脏兮兮的脸比任何花魁都要顺眼一万倍,简直自带圣光。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学什么琴棋书画了,也不用伺候任何人。” 许清欢走过去,也不嫌弃那手上的猪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灼热得吓人。 “以后这府里所有的机器,都归你管。我给你批个独立的院子,专门给你做工坊。你要什么木料、什么工具、甚至是黄金打的钉子,尽管开口!月钱……给你翻五倍!不,十倍!” 姑娘直接傻了。 她大概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好的事,更没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 不做清倌人,专门做木匠?还有十倍月钱?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县主……”姑娘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起来说话。” 许清欢心情大好,伸手去扶她,“说了多少次,咱们家不兴跪。对了,既然要把这摊子事交给你,总得有个称呼。”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名字上不得台面。 “奴婢本家姓黄。” “爹爹是个老实木匠,生我的时候,盼着我能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金贵,像珍宝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所以给我取名叫,黄珍妮。” “啪!” 许清欢手里刚端起来想要喝口水润润嗓子的茶杯,直直地掉在地上。 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许清欢瞪着眼睛,指着那台机器,又指着眼前的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卧槽!” ———— (哎呀!感谢宝宝们的打赏和各种好评!今日六更,本作者的功力已经耗尽。再次前来跪求各位读者宝宝们的催更、评论和书评。刚出分,希望能快快涨分! 今天似乎是南方的小年呢,大家小年快乐哦!天天幸福! 晚安呐~) 第78章 算盘珠子里的吞金兽 屋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许清欢却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那双向来精明算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珍妮纺纱机。 黄珍妮。 修机器的……叫黄珍妮? 许清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荒唐的抽气声。 她看着这台即将改变大乾历史进程的机器,又看看这个一脸无辜的本土工匠少女。 这算什么? 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老天爷嫌她这个挂开得不够大,直接把说明书都给配齐了? “县……县主?”黄珍妮被她的反应吓坏了,缩了缩脖子,“这名字……犯忌讳了吗?” 许清欢深缓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不犯。” 许清欢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指了指那台机器,又指了指黄珍妮,声音都在发抖。 “这名字,取得好。” “简直是好得……要了亲命了。” 这就是天意。 既然老天爷把“珍妮”都送到了眼前,那这江宁城的纺织业,若是不能被她许清欢一口吞下,简直对不起这穿越一回的造化。 “李胜!” 许清欢眼里的光比外头的闪电还亮。 “封锁消息!这院子周围给我放十条……不,二十条恶犬!除了黄珍妮,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咱们许家,要变天了。” ...... 留园后院的这块地界,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变成了铁桶。 许无忧腰间的松石剑还没拔出来,人先站在了院门口的台阶上。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扫过面前刚从牙行提回来的二十条恶犬,还有那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这二十条狗是刚喂过生肉的,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链条绷得笔直。 “听好了。”许无忧拍了拍领头那条大黑狗的脑袋,顺手把一块写着“副统领”的木牌挂在狗脖子上,“从现在起,这院子里的风只能进不能出。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麻雀飞过去,也得给我把翎毛留下来数清楚。” 家丁们不敢吭声,握着哨棒的手心里全是汗。大少爷这副煞气腾腾的模样,比在醉红楼砸场子时还要骇人三分。 屋内,门窗紧闭,连透气的窗缝都被厚重的毡布封死。 黄珍妮坐跪在那个巨大的木架子前,手里抓着最后一根用牛筋熬制风干的传动皮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全是黑色的机油,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却顾不上擦。 这台机器在地下埋了太久,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她刚才用银针挑开了淤塞,此刻正将牛筋皮带一点点扣进那咬合紧密的棘轮槽口。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皮带归位,绷紧,将主轴与八个纱锭死死连在一起。 黄珍妮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她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陈年的棉花,撕松,熟练地搓成几股细条,分别挂在进料口的钩子上。 “县主,妥了。”黄珍妮退后半步,把那个光溜溜的木质摇柄让了出来。 许清欢刚要迈步上前,一道圆滚滚的肉弹,从门口弹射过来,带起一阵风,直接把许清欢和黄珍妮挤到了两边。 “放着我来!” 许有德扔了手里那根用来防身的门闩,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机器上。他那双胖手,此时在剧烈颤抖,不是怕,是看见了绝世珍宝唯不敢触碰的亢奋。 许无忧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爹,您凑什么热闹?这玩意儿是精细活,别把那一身横肉给绞进去了。您会纺纱吗?” “混账东西。”许有德回头啐了一口,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老子当年在老家还没发迹的时候,为了省那两个铜板的织娘工钱,在那昏暗的油灯底下整整搓了三年的麻绳和棉线!盲纺!懂不懂什么叫盲纺?” 他说着,也顾不上那紫檀木太师椅的讲究,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旧的小马扎上。 宽大的绸缎袖子碍事,他便粗鲁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白胖的小臂。 许有德左手极其老练地捏住棉条的端头,右手握住摇柄。 嗡—— 摇柄转动。 起初是滞涩的,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随着许有德手腕的加速,滞涩被惯性冲破。 声音变了。 变成了低沉、浑厚且富有节奏的“嗡嗡”声,那是齿轮咬合的轰鸣,是手工业迭代的力量初次在这个时代发出的咆哮。 八个纱锭,同时转动。 原本软塌塌的棉条被迅速抽离、拉长、加捻。 许无忧脸上的不屑呆住了。 李胜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太快了。 第79章 一台机器顶八十人 如果是传统的手摇纺车,那是一个锭子吱呀呀地转,若是熟练工,一天能纺半斤线已是极限。可现在,这八个锭子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喂入的。 许有德越摇越快,脸涨成了猪肝色,汗水打湿了后背的绸衫。他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手里的摇柄不是木头,而是通往金山的钥匙。 一筐陈棉,足足五斤重。 不到一刻钟,见了底。 “老爷!停!没料了!”黄珍妮尖叫一声,生怕空转烧坏了轴承。 许有德没听见,惯性带着他又摇了好几圈,直到那股阻力彻底消失,机器发出空转的呜咽,他才猛地停手。 八个纱锭,满满当当,缠绕着紧实均匀的棉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许有德粗重的喘息声,像个拉到极限的风箱。 “称。”许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胜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着戥子上前,将那八个纱锭取下来。他的手有些抖,差点把那戥子掉在地上。 片刻后,李胜的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这一波……去皮之后,一斤二两。” “啪!” 许有德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金算盘,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桌案上。 他甚至没顾得上去擦手上的机油,那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弄的速度,竟然比刚才纺纱的机器还要快上几分。 噼里啪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密闭的屋子里炸响,那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一刻钟一斤二两,一个时辰就是九斤六两……”许有德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疯狂,“一天按五个时辰算,就是四十八斤!哪怕这机器要歇,人要歇,打个折扣,一天也有四十斤!” 算盘珠子再次被狠狠推上去。 “一个熟练织娘,一天顶天了纺半斤线,月钱却要二两银子。这台机器……这台机器一天抵得上八十个织娘!” “八十个织娘的月钱,那就是一百六十两!这还只是一台机器一天的产出!要是造十台呢?一百台呢?” 许有德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着许清欢:“闺女,这不是纺线,这是在抢钱!江宁织造局那帮孙子,一年的产量都不够咱们这留园十台机器转一个月的!” “这留园的破墙皮,老子要全部扒了换金砖!” 屋内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李胜和许无忧已经被这个数字砸晕了。八十倍的人力差距,在这个劳动力廉价但效率极低的时代,意味着绝对的碾压。 意味着成本可以低到忽略不计,意味着可以用极低的价格冲垮市面上所有的布庄。 许清欢没说话。 她走到机器前,伸手拿起那锭刚纺好的棉线。线捻得有些粗糙,那是陈棉质量太差的缘故,但胜在结实。 她用力扯了一下。 崩。 棉线断了。 “爹,您算得不错。”许清欢将断线扔回筐里,声音冷静得像是一盆冰水,“但这机器是个吞金兽。它吃得太快了。” 许有德手里的算盘一停:“啥意思?” “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棉花?”许清欢看向李胜。 李胜一愣,随即脸色有些发白:“回小姐……不多了。咱们本来就不做布匹生意,这些陈棉还是以前用来做冬衣夹袄剩下的。刚才那一刻钟,几乎耗光了存货。” “这机器转一刻钟就要吃五斤棉。一天四十斤。十台机器就是四百斤。”许清欢转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江宁城虽然富庶,但咱们手里没有蚕茧,没有生丝,现在连棉花都不多。” 许有德的热情瞬间冷却了一半。 他是个老买卖人,这里面的关节一点就透。 江南织造,那是丝绸的天下。王家、赵家、谢家,这三大世家把控着桑园、缫丝厂和织造局。所有的蚕茧一落地,就被他们收走了。许家现在是众矢之的,别说去收蚕茧,就是去买个蚕屎,估计都没人敢卖。 没有原料,这珍妮机转得再快,也是堆废木头。 “丝绸之路走不通。”许有德把算盘往桌上一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那帮世家早就防着咱们了。只要咱们敢去收丝,他们就能让市面上的蚕茧价格翻倍,或者直接断供。”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空有屠龙刀,却找不到龙,这比没有刀还难受。 许清欢走到那一堆废弃的棉絮前,弯腰捡起一团白得有些发灰的棉球。她放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着那种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谁说我们要织丝绸了?” 许清欢转过身,手里的棉团被她举高,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团不起眼的棉花并没有丝绸的光泽,却透着股子实在劲儿。 “丝绸那是给贵人穿的,轻薄,娇贵,一件衣裳得好几两银子。” 她将棉团递到许有德面前。 “爹,这世上,是穿绫罗绸缎的人多,还是穿粗布麻衣的人多?” 许有德一怔,下意识回答:“那自然是咱们这种穿布衣的多,老百姓哪穿得起丝绸。” “既然丝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没人走的路。” 许清欢的眼神越过这厢房,仿佛看到了江北广袤的棉田,看到了西北延绵的商道。 “江南不产棉,那是因为他们只盯着桑蚕那点利。江北产,西北产。那些地方的‘白叠子’漫山遍野,价格贱如草芥,世家看不上眼,觉得那是穷人穿的东西。” “咱们不跟他们抢那一亩三分地的桑园。” 许清欢将手里的棉团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许有德的算盘都跳了一下。 “归根究底,这个东西急不得。” 许有德盯着那个棉团,又看了看旁边那台狰狞的机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了算盘。 这次,拨珠的声音更响,更狠。 许有德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这里头的利,比丝绸还大!只要量上来,咱们能把布卖到比米还便宜!只不过材料还真是个问题。” (各位读者宝宝早安!今天我还会努力更新的!) 第80章 慈云庵里无慈云 一夜的雨把留园地砖缝里的青苔都泡发了。 许有德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软布擦拭那个视若性命的金算盘。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门房老头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帽子都跑歪了半边。 “老爷!大少爷!来了!王家的人来了!” 许有德手一抖,金算盘差点砸脚面上。 然而,预想中喊打喊杀的嘈杂并未出现。 大门口,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薄。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世家大族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卑笑容。他身后没有拿棍棒的恶奴,只有四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手里捧着紫檀木的礼盒。 王家另一位管事,王禄。 他站在台阶下,面对着那根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门闩和那柄出鞘的长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整了整衣冠,甚至还特意避开了地上的水坑,随后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王家仆人王禄,见过许大人,见过安国县主。” 这一礼行得太标准,标准到许有德抱着门闩的手都僵住了,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这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全被卸了个干净。 许无忧皱起眉,拇指顶着剑格,咔哒一声把剑推回鞘中,冷笑了一声。 “稀奇。昨儿个还要把我们留园拆了填井,今儿个就改唱大戏了?怎么,王管事这是打算先礼后兵,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禄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他侧过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齐齐打开手中的礼盒。 没有暗器,没有毒蛇。 左边是两支早已成人形的老参,根须完整,透着陈年的药香;右边是一盘圆润饱满的东海珍珠,在阴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大少爷说笑了。” 王禄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昨日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儿王贵,还有少爷王腾,冲撞了县主和许大人的法驾。家主得知后震怒,已动用了家法。”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许无忧那张不屑的脸。 “我家夫人说了,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这两株参是给县主压惊的,这盘珠子,是给县主把玩听响的。还望许大人和县主,看在同在江宁为官的份上,莫要与那几个小辈计较。” 许无忧用剑鞘挑起那盒人参的盖子,凑过去闻了闻,随即嗤笑。 “这是近百年的人参吧?好东西。怎么,这是怕我们在留园吃不饱,特意送来给我们吊命的?这里头没下砒霜吧?” 王禄也不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色拜帖,双手呈过头顶。 “大少爷多虑了。除了赔礼,今日老奴前来,主要是奉了夫人之命,给安国县主送个帖子。” 许清欢一直坐在上首喝茶。哪怕门房喊破喉咙的时候,她那杯茶也没洒出一滴。此刻,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胜极有眼色地走过去,接过那张拜帖,呈到了许清欢面前。 帖子很重,用的是洒金的宣纸,上面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许清欢翻开。 “明日乃是城南慈云庵的‘洗尘日’。这慈云庵在江宁已有百年香火,最是灵验。每逢此日,江宁城中有头脸的女眷都会前往进香祈福,以求家宅安宁。” 王禄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夫人说了,县主初来乍到,又接连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想必是沾染了些许晦气。正好借着这洗尘日,去庵里拜拜菩萨,洗去这一身的尘埃,以后在江宁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洗尘?” 许有德把门闩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巨响。他指着王禄的鼻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看是想洗命吧!慈云庵?那地方在荒郊野岭,谁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去了还能回得来吗?不去!闺女,咱们不去!” 许无忧更是直接挡在了许清欢面前,身形如一堵墙。 “回去告诉那个老妖婆,想见我妹妹,让她自己来留园磕头。慈云庵?那种鬼地方,要去让她自己去死去!” 王禄并不看那激动的父子二人,目光越过许无忧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许清欢脸上。 “县主是朝廷册封的安国县主,是有品级的贵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借王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县主行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刀。 “况且,这慈云庵的洗尘会,江宁知府的夫人、通判的夫人都会去。若是县主不去,怕是外头的人要说县主看不起江宁的父老乡亲,看不起百姓不就是看不起圣上吗。这以后若是想在江宁做些什么,怕是……难啊。” 这是阳谋。 不去,就是怯战,就是不合群,就是自绝于江宁的官场和社交圈。这对于想要把生意做大的许清欢来说,是致命的。 许清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帖子上那个烫金的“王”字,指腹感受着那凸起的纹路。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一封战书。 “李胜。” 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火气。 “把东西收进库房。那两支参成色不错,回头切了片,给爹爹和大哥,还珍妮的姐妹们炖鸡汤喝,补补脑子。” 王禄眼皮一跳。 “告诉王夫人。”许清欢合上帖子,随手扔在桌角,“这帖子,本县主接了。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闺女!”许有德急得跺脚。 “妹妹!”许无忧回过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王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迅速行礼告退,生怕许清欢反悔似的,带着人退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许无忧一把抓起那张帖子,看都没看就要撕,被许清欢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疯了?”许无忧压着嗓子,额角的青筋直跳,“那就是个盘丝洞!王家那老妖婆死了儿子……啊不对,是儿子毁了容,她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你还主动送上门去?” “哪怕不当这个官了,咱也不能去送死啊!”许有德急得团团转,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往嘴里灌,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 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不去?”她看着父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必须去啊。有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唱念做打都准备齐了,我这个主角要是不登场,这出戏怎么唱得下去?不仅要去,还要唱得响亮,唱得让他们后悔发这张帖子。” 许无忧咬着牙,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那我也去。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不能去。”许清欢转过身,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慈云庵是尼姑庵,后院全是女眷。你一个大男人,拿着剑冲进去,还没等动手,就能被那个王夫人扣上个‘意图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许清欢看着快要暴走的哥哥,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有分寸。”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向后院走去。 “李胜,备车。” ...... 一炷香后。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了留园的侧门。 许无忧骑着马,一路沉着脸跟在车旁,那把松石剑在马背上颠簸。 一直到了城南的山脚下,一座茶亭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再往上就是蜿蜒曲折的山道,仅容一车通行。 “就送到这儿吧。”许清欢掀开车帘。 许无忧勒住马缰,马蹄在原地烦躁地刨着土。他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窄路,那是真的不放心。 “我就在这等着。”许无忧咬着牙,眼神凶狠,“我就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要是看不见你下来,老子就一把火烧了那座山。” 许清欢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走。” 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向着那座隐没在云雾深处的慈云庵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指腹用力,硬生生将那张厚实的宣纸捏出了一道深刻的折痕。 她透过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那座只露出飞檐翘角的尼姑庵,眼神比这深秋的山风还要凉上几分。 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81章 满堂神佛 青布马车停在山门外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车帘掀开。 许清欢踩着李胜递过来的脚凳落地。绣花鞋底刚沾上地面,就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层。她没在意,只侧头对车辕上的人说了一句:“守着。” 李胜点了点头:“小的遵命。” 山门半掩。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慈云庵,今日安静得诡异。连个知客僧都没见着,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流,冲刷着青石板阶梯。 许清欢撑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的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几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盘踞在高台之上,垂着眼,悲悯又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大殿正中央,背对着门口,跪着一个身穿紫酱色褙子的妇人。 笃、笃、笃。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忽快忽慢,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韵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折射回来,混着外面的雷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清欢收了伞,将其立在门边滴水。 她没说话,也没往前走,就这么负手站在门口。一身红衣在这阴森的大殿里,扎眼得很。 笃。 木鱼声停了。 那妇人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森冷:“既见了真佛,为何不跪?” 这是下马威。 先用环境压人,再用礼教压心。进了这庙门,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在这漫天神佛面前,你是凡人,就得跪。 许清欢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佛像。 “心中无愧,何须拜佛。” 少女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沉闷的雨声,“心中有鬼,便是跪断了双膝,把这青石板磕穿了,那也是枉然。”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那妇人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王夫人那张脸有些憔悴,眼底青黑,原本雍容的妆容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指甲盖上染着鲜红的丹蔻,在这昏暗中,红得有些渗人。 “县主这张嘴,倒是比江宁的说书先生还要利索。” 王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怒,也没笑,“既然来了,那便请吧。几位夫人都在后堂候着,这洗尘茶,总得喝上一口。” 她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后堂的路。 那是条长廊,幽深,狭长,尽头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许清欢没犹豫,迈步跟上。 后堂禅房。 门一推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左手边坐着个身穿诰命服饰的中年妇人,那是江宁知府的夫人。旁边依次是通判夫人、同知夫人。 江宁官场上数得着名号的女眷,几乎都在这儿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权力和人情编织的网。她们端着茶盏,眼神或轻蔑、或审视、或玩味,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许清欢身上。就像是在看一只误闯了狼群的小绵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种场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王夫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始煮茶。 红泥小火炉,橄榄炭。 水开了,咕嘟嘟地冒着泡。王夫人拿起茶夹,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是世家的底蕴。哪怕是杀人,也要杀得赏心悦目,杀得有规有矩。 一杯碧绿的茶汤,被推到了许清欢面前。 “尝尝。”王夫人开口,语气平淡,“这是雨前龙井。这茶娇贵,离了这江宁的水土,泡出来的味儿就不对。” 许清欢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江宁的水土,最是养人。”王夫人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但也最是欺生。有些外来的种子,看着饱满,可若是不服这儿的水土,烂在地里也是常有的事。县主,你说呢?”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许家是外来的种子。想在江宁扎根?得问问这片土地的主人答不答应。若是不懂规矩,那就只能烂在泥里,当个肥料。 周围的夫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用帕子掩着唇,发出一声轻笑。 许清欢没喝那茶。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水土不服?” 许清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匪气,“那是种地的人没本事。在我们那儿,若是一块地种不出庄稼,那就把这土给换了;若是这水有毒,那就把这水源给治了。” “烂在地里?” 她抬眼,视线直直地撞上王夫人的眼睛,“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也没有治不好的水土。” 知府夫人手里的茶盖“磕哒”一声,碰在了杯壁上。 狂妄。 简直是狂妄至极。 这是要挖了世家的根,要动江宁的规矩。 王夫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也不装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是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靠锄头就能挖得动的。” 王夫人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冷,“听闻前几日,县主在醉红楼,好大的威风。那道松鼠桂鱼,做得倒是地道。” 提到这四个字,王夫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可惜了。” 她把帕子扔在桌上,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个‘腾’字,“好端端的一条鱼,非要裹上一层糖醋,糊住了眼,蒙了心。最后怎么样?只能被当成泔水,扔进桶里去喂猪。” 这是影射。 也是宣判。 她在告诉许清欢:你哥哥许无忧,还有你们许家,在世家眼里,就是那条即将被扔去喂猪的烂鱼。 下场,会比那泔水还要低贱。 禅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县主怎么接这道送命题。 许清欢却伸手,拿起了那块被王夫人扔掉的帕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腾’字,随手将帕子盖在了那杯渐渐凉掉的茶上。 “夫人此言差矣。” 许清欢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点讲道理的诚恳,“这世间万物,讲究个因果循环。鱼若是在水里老实待着,自然没人去动它。可若是这鱼生了牙,想跳上岸来吃人,那被人抓了去红烧,也是天理。” “至于是不是喂猪……” 许清欢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那得看这鱼……是不是自己犯贱,非要把脸往热油里凑。” 咔嚓。 一声脆响。 王夫人手里的茶杯,碎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冒着白烟。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许清欢,那眼神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给脸不要脸。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个黑影映在禅房的窗纸上。 那是手持哨棒的武僧。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将这座禅房围成了铁桶。 禅房里的夫人们并不惊慌,显然早知内情,只是冷眼旁观。 王夫人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欢,不再掩饰那满身的杀意。 “县主,雨大了。” 王夫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山路湿滑,最是容易出意外。为了县主的安危,县主不如就在这庵中,修身养性一辈子吧。” “这慈云庵的经书多得很。” 她指了指身后那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够县主抄到下辈子了。” 软禁。 只要人进了这慈云庵的后院,对外宣称是“为民祈福”,或者是“突发恶疾”。在这深山老林里,死个把人,或者是疯个把人,太容易了。 等到许家那两个男人在外面被斗垮了,这个所谓的县主,就是砧板上的肉。 这就是世家的手段。 不见血,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没动。 面对着窗外那重重叠叠的棍棒,面对着满屋子想要看她笑话的贵妇,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没有。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确实,雨大了。” 许清欢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有些陈年旧账也受了潮,发了霉。” 许清欢抬起头,冲着面色铁青的王夫人灿烂一笑。 “是得拿出来……好好晒晒了。” 第82章 我不信佛,我信因果 禅房内并未点灯,光线昏暗如黄昏。 江宁知府夫人刘氏坐在左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指腹在那颗最大的佛头上反复摩挲。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许清欢,脸上堆起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爱与无奈。 “县主,你也别怪你王家姐姐心急。这江宁城虽然富庶,但规矩也大。女子经商,抛头露面,在那起子碎嘴的人眼里,终究是有失体统。” 刘氏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留在这庵里住上一段时日,听听经,礼礼佛,洗去一身的铜臭气,也是为了县主以后着想。 等身上的味儿散了,咱们几家出面,保准给县主说门体面的亲事。哪怕是做个正头娘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软刀子割肉。 很明显所谓的“洗去铜臭”,便是要将许清欢关在这里,直到磨平棱角,断了外界联系。等个一年半载再放出去,这江宁城早就变了天。 至于皇帝那边怎么应付? 只是一个县主而已,这等理由合适又无道义问题。 想要脱身,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而许家那点生意,也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至于亲事,一个被“软禁”过的商贾之女,能配什么好人家?怕是给世家里的傻儿子做填房都嫌晦气。 许清欢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坐在刘氏下首的通判夫人见状,从身后的条案上取过一个包袱。包袱皮解开,露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衣裳。 那是缁衣。 粗麻质地,针脚粗疏,透着股苦修的寒酸气。 “这衣裳是王姐姐特意让人赶制的,尺寸必定合身。”通判夫人将那套缁衣推到许清欢手边,皮笑肉不笑,“县主身上那件红衣太艳,佛祖看了不清净。 换上这个,心也就静了。既是来祈福洗尘,自然要有个祈福的样子。县主那‘安国’的封号虽然尊贵,但在菩萨面前,众生平等,还是暂且放下的好。” 这是要强行剃度。 只要换上这身皮,她就不再是朝廷册封的县主,只是这慈云庵里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这不仅是羞辱,更是从根源上抹杀她的社会身份。 许清欢终于抬起头。 她连看都没看那套缁衣一眼,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知府夫人手腕上那只绞丝金镯,做工精细,接口处有个小小的‘王’字印记,应当是王家‘金玉满堂’去年的新款。” 许清欢的声音不大,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 刘氏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想要遮住那只镯子。 “通判夫人,您头上的点翠,色泽鲜亮,用的翠鸟毛是南边进贡的极品,也是王家铺子里的俏货。就连这屋子里烧的银丝炭,那种只有王家车队才能运进来的无烟炭。” 许清欢向后一靠,脊背抵在坚硬的椅背上,露出一丝讥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各位夫人今日坐在这儿,穿金戴银,想必不是单纯来陪我喝茶的。你们是来帮着王家,按住那口要把我煮了的锅盖的吧。” 这话一出,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禅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夫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挂不住。她们确实收了王家的好处,也许诺了要在今日给这位新来的县主一点颜色看看。 在她们看来,许家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既然大家都分了一杯羹,那这动手的时候,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她不再掩饰眼底的戾气,将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县主是个明白人。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王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紫酱色的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欢,“这里是慈云庵,是王家等捐了三十年香火供起来的地方。在这儿,恐怕大乾律管不到,衙门管不到,皇上的圣旨也得在门外候着。这里只有家法,只有族规。” “我说你有病,你就有病。我说你需要静修,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在这儿跪着念经。许清欢,你真以为拿着张圣旨,就能在江南横着走?在这江宁城,规矩是我们定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咚、咚。 那是几十根哨棒同时敲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沉闷,压抑,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连带着禅房的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王家养在庵里的武僧。 这架势,是打算直接动手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她甚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家法?族规?” 许清欢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王夫人这么喜欢讲规矩,那咱们就来好好聊聊这各家的规矩。” 她的视线一转,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妇人身上。那是赵家旁支的一位夫人,平日里依附着王家,最是唯唯诺诺。 “赵夫人。”许清欢突然开口。 那位赵夫人身子一抖,有些惊恐地抬起头。 “我看赵夫人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长命锁,成色有些旧了,但这寓意不错,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许清欢歪着头,像是真的在欣赏那件首饰,“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五年前,赵家三房那位难产而死的三姨娘,留给她儿子的唯一遗物吧?” 赵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真是奇怪。”许清欢轻笑一声,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一个难产而死的姨娘,她的遗物怎么会挂在正室夫人的脖子上? 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负责接生的稳婆,好像是赵夫人娘家的远房表亲。听说那位三姨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个男胎,那是去母留子,还是……大小都不留?” “你……你胡说!”赵夫人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盏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夫人们猛地转头看向赵夫人,眼神惊疑不定。这种内宅阴私,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这般被当众赤裸裸地揭开,还是头一回。 许清欢没有停。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那是谢家的一位旁支夫人。 “谢家二房那位庶女,年前说是暴毙,连丧事都办得匆忙。”许清欢语气淡淡,“但我怎么听说,人现在还在扬州呢?瘦马班子的饭不好吃,尤其是对于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姐来说。听说因为不肯接客,已经被打断了一条左腿。” 谢家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死死咬着嘴唇,一丝血色也无。 整个禅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许清欢那平稳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语调。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她们身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绫罗绸缎,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写满罪证的状纸。 “住口!” 王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众!这疯女人得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来人!进来!把她的嘴给我堵上!把她拖到后山去!” 门被猛烈地推开,几个手持哨棒的武僧带着一身湿气闯了进来。 许清欢没动。 她只是轻轻喝了一口茶后,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不得不说,这茶确实美极了。 砰! 这一声巨响,竟然盖过了外面的雷声。茶几上的茶壶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夫人,我劝你还是别动为好。若是今日我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家。守在谢家对面许家人,可不会忘记把某种东西交给谢安。 最好祈祷贵家的吏部左侍郎和朝堂上的王家派系,能够撑得住谢阁老的迁怒。”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王夫人一听到“王家”和“谢阁老”,内心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慌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时竟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椅子,她退无可退。 许清欢微微俯身,凑到王夫人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王夫人,你真以为你把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吗?” (谢谢宝宝们的打赏和喜欢呀!爱了爱了~ 今日五更吗? 在线卑微求宝宝们的评论、书评和催更。 要不要晚安呢?) 第83章 第六更!惊天秘闻 茶盏碎裂的瓷片飞溅在紫檀木的桌脚边。 滚烫的茶汤在地面晕开深褐色的渍迹,冒着几缕浑浊的热气。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用来捻佛珠的手此刻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已经嵌进木头里。 她盯着许清欢,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这是极度惊恐后身体本能的充血反应。 周围几个原本准备看戏的贵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了身。 那一排手持哨棒冲进来的尼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失态的主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伸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王夫人想起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刚才那个甚至能决定几大世家生死的秘密,不过是今日茶桌上的一碟佐酒小菜一般。 王夫人看向那群尼姑,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尼姑们被这凄厉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慌乱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禅房内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江宁知府刘夫人手里那串沉香珠子也不转了,她看了看面色惨白如鬼的王夫人,又看了看从始至终连坐姿都没变过的许清欢,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开始疯狂蔓延。 作为在官场后宅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她有着野兽般趋利避害的直觉。 今日这杯茶,怕是喝不得了。 “王姐姐,这……”刘夫人刚想开口试探。 许清欢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王夫人,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屋里这群衣着华贵、神色各异的夫人们。 “各位夫人常来这慈云庵进香拜佛,求子求财求平安。”许清欢的视线扫过神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但各位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这慈云庵的菩萨,从来都不灵验?” 通判夫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反驳道。 “县主慎言。慈云庵香火鼎盛,乃是江宁的福地。” “福地?” 许清欢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这地底下的冤魂太多,挤得慌,连菩萨都没地儿落脚,哪里来的福气。” 禅房内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清欢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刚才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各位夫人都是各府的主母,有些事不用我挑明,大家心里也该有数。这慈云庵后院的禅房,常年住着些‘养病’的女眷。” “有的是不懂规矩想要上位的姨娘,有的是知道了老爷不该知道的秘密的通房,还有的是家族里为了联姻需要腾位置的原配发妻。” 每说一句,在座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世家大族里心照不宣的阴私。 把人往庵里一送,对外宣称祈福或者养病,过个一年半载,报个“急病暴毙”,或者干脆剃了头发做姑子,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死人不会说话,这慈云庵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坑。 “不听话的,这里有家法;想跑的,这里有哨棒。”许清欢指了指刚才尼姑们站立的地方,“若是再不安分,这后山的乱葬岗里,也不缺那一卷草席。”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声音骤然变冷。 “王夫人,这慈云庵虽然挂着佛门的牌匾,可这几十年来,到底吞了多少条人命,您那本账簿上,应该记得清清楚楚吧?” 王夫人死死咬着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在掘王家的根。 若是这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王家苦心经营百年的“慈善积德”的名声就彻底毁了,甚至会连累到朝堂上的官声。 但许清欢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她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开始眼神闪烁的夫人们,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不过,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 许清欢走到王夫人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还在滴着茶水的桌子。 “有一件事,我想在座的各位夫人,甚至连王夫人您这位最亲密的盟友——知府夫人,恐怕都不知道。” 刘夫人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 “在这慈云庵的最深处,有一座从来不对外开放的小院。听说里面供奉着一尊‘肉身菩萨’,非大机缘者不可见。” 许清欢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可那个院子里,锁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菩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割了舌头、挑了手筋,被锁链困在只有三尺见方的密室里,日日夜夜跪在蒲团上替王家‘祈福’的……特殊人物。” “住口!!!” 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捂住许清欢的嘴,却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许清欢!你若是敢胡说半个字,今日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王夫人的反应彻底证实了许清欢的话。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只是让众位夫人感到不安,那此刻王夫人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则是让她们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是会被灭口的恐惧。 刘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连桌上的茶盏都顾不得拿,抓起手边的帕子就往外冲。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府中还有急事,老爷今日要查账,我得回去伺候着。王姐姐,改日,改日再聚!”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醒过味来。 这种涉及家族核心机密的生死局,听了是要掉脑袋的。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今日也该下学了。” “我那药还煎着呢。” 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坐满了人的禅房,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连王夫人的心腹想要阻拦都拦不住。 空荡荡的禅房里,只剩下许清欢和王夫人。 门外雨声如注,雷声轰鸣。 王夫人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死死盯着许清欢。 “许清欢,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就算我不动手,等我把消息传回族里,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江宁?” 许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世家主母。 她蹲下身,视线与王夫人齐平。 “王夫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杀了,那个秘密就能永远烂在地里?” 许清欢伸手,从袖中掏出那张最后一张画像。 那是沈炼给她的密折里夹带的东西,皇城司画师的手笔,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了那个被囚禁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张虽然苍老憔悴,却依然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绝代风华的脸。 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许清欢将画像展开,怼到了王夫人眼前。 “那个被你们对外宣称是前朝余孽的疯尼姑,根本不是什么皇室后裔。” 王夫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她是当今四大世家之首,谢家家主谢安的发妻。” 许清欢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王夫人的心头上。 “那个在十五年前,被你们王家的大夫诊断为‘难产血崩’,一尸两命的……谢沈氏!” (小女子今日六更不易,灵力耗尽。急需评论、书评加催更,造就无上灵泉,为我注入功力。爱你们哟! 晚安~) 第84章 以德服人 这是王家最大的秘密,也是王家能稳坐四大世家第二把交椅的根本原因。 当年谢安与发妻沈氏伉俪情深,王家为了能让自家贵女上位,为了能通过联姻彻底绑死谢家,才设下了那个惊天毒计。 买通稳婆,制造难产假象,趁乱将沈氏偷运出府,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慈云庵里。 然后让王夫人的亲妹妹,带着丰厚的嫁妆和王家的支持,填房进了谢家,成了谢安的继室。 这十五年来,谢安一直以发妻已死,对王家心怀愧疚,在生意场和官场上对王家多有提携。 王家也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在江宁织造局里分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这是一个建立在欺骗和血腥之上的联盟。 “若是谢家主知道……”许清欢看着王夫人那双失色的眼睛,声音轻柔,“他惦念了十五年的亡妻,不仅没死,反而被他最信任的盟友、被他的继室娘家,割了舌头当畜生一样关在尼姑庵里。” “你说,谢家是会先杀了你,还是会先灭了王家满门?”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若是让他知道真相,这江宁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王夫人突然像是疯了,“你怎么会有!你怎么会知道!是谁!是谁出卖了王家!” 许清欢轻巧地避开她的手。 “说出来了,还叫秘密吗?” 许清欢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妇人,转身看着这个阴暗的佛像。 “大家都是聪明人。当年,谢安因事在外,无法赶回,才给了你们有乘之机。实话实说,王家和你都设计的很好了,可谓是天衣无缝。” “但倘若是天告诉我的呢,又或者是——这佛。” ...... 王家正厅那两扇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王夫人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进来的,发髻散了一半,那件紫酱色的褙子上全是泥水,哪里还有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 王如海正坐在太师椅上转着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见状眉心死死拧成了川字。 “慌什么。”王如海把核桃往桌上一顿,“堂堂王家主母,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王夫人没理会他的训斥,挥开婆子的手,扑到王如海脚边,指甲死死抠着他的靴面,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王如海一脚把人踹开,不耐烦地问:“那个许清欢又发什么疯?知道了什么?” “谢……谢沈氏。” 啪。 王如海手里那颗盘了十年的闷尖狮子头,裂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如海慢慢弯下腰,盯着地上的妇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谁?” “慈云庵后院那个”王夫人的牙关在打颤,“她说,她手里有画像。” 王如海只觉得致死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身昂贵的绸缎衣裳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是王家最大的死穴。 若是让谢安知道,那个他悼念了十五年的发妻,是被王家设计假死,割了舌头挑了手筋关在尼姑庵里当畜生养…… 谢安会发疯。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谢家主,发起疯来,能把王家满门老小剁碎了喂狗。 “谁?”王如海猛地直起身,视线在厅内扫了一圈。 管家,心腹,丫鬟,婆子。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王如海觉得这些人此时看起来都面目可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叛徒”两个字。 十五年前的事做得天衣无缝,那个稳婆早死了,参与的大夫也意外落了水。 除了王家核心几个人,没人知道。 许清欢怎么会知道?还拿得出画像? 内鬼。 家里出了内鬼。 “关门。”王如海的声音阴冷。 管家一愣:“老爷?” “把后院的门给我关死。”王如海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今晚,所有进过这间屋子,伺候过夫人的,有一个算一个。” 他把帕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手脚不干净,偷盗主家财物。乱棍打死。” 江宁城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雨声是个好东西,能盖住很多声音。 比如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比如被人堵住嘴发出的呜咽,比如尸体被拖过青石板路时的摩擦声。 王家后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几辆蒙着黑布的板车从角门悄悄运了出去,直奔城外的乱葬岗。 消息很快传到了另外几家。 谢府书房。 谢安正在临摹一幅字,听完探子的回报,笔尖没停,只是撇了撇嘴。 “杖毙了二十几个下人?” 探子低着头:“是。说是夫人那丢了一串御赐的东珠,查出来是内贼勾结。” 谢安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忍”字。 “王如海这是做给我看的,也是做给那个许县主看的。”谢安搁下笔,看了看那个字。 “昨日他家那个蠢婆娘在慈云庵得罪了人,今日就清理门户,这是在表态,想用苦肉计把这事揭过去。” “骨头太软。”谢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是商贾起家,上不得台面。稍微遇点事就慌了手脚,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哪里知道,王如海这次是真的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脸面。 第二天。 留园。 许有德正抱着他那个金算盘,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都要把地砖磨穿了。 “来了来了!”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爷!王家主来了!带了好多人!” 许有德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怀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这是来灭口的。”许有德那张胖脸煞白,“闺女啊,爹早就说别惹这帮地头蛇,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咱们是不是得钻地道?” 许无忧抱着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钻什么地道。爹你躲后面去,我倒要看看,他王如海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许清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 “让他进来。” 没过一会,王如海进来了。 没有许有德想象中的喊打喊杀,甚至连那个总是抬着鼻孔看人的管家都没带。 王如海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直裰,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一进门,脸上的褶子就笑成了一朵花。 “许大人,县主,冒昧登门,打扰了。” 王如海走到许有德面前,也没等下人奉茶,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许有德倒了一杯,姿态卑微得像个刚进铺子的学徒。 “昨日内子不懂事,冲撞了县主。回去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特意来给县主赔个不是。” 许有德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背,他也感觉不到疼。 这王如海是中邪了? 还是这茶里下了毒? 许清欢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大人客气。都是为了江宁的百姓,谈不上冲撞。” 王如海听到这句“为了江宁百姓”,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是在点他呢。 慈云庵那个“百姓”,要是放出来,王家就得死绝。 “县主大义。”王如海把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往许清欢面前推了推,“这是王某的一点心意,给县主压压惊。” 李胜上前一步,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只有几张薄薄的纸。 许有德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地契。 还有一张盖着官印的契书。 “这是城南那座桑园的地契,还有……”王如海的声音有点发涩,“王家织布,名下一成的干股。” 嘶。 许有德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干股。 那不是钱,那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是王家的命根子。 这王如海是疯了不成? “王大人这是何意?”许清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无功不受禄。” “县主刚来江宁,人生地不熟,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王如海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王家在江宁经营多年,如今看着县主少年英才,心里欢喜,想跟县主交个朋友。这就当是……王某的投名状。” 说是投名状,其实是封口费。 更是买命钱。 这一成干股送出去,王家就要伤筋动骨,在四大世家里的排位至少难以稳固。 但不送不行。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个秘密,随时能让王家满门抄斩。 与其等着谢安提刀上门,不如先割肉喂狼,把这头狼喂饱了,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许清欢伸手,从匣子里拈起那张契书。 轻飘飘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王大人的诚意,我收到了。”许清欢把契书递给身后的李胜,“既然是朋友,那往后在江宁地界上,有些不该说的话,不该传的风声,自然就没了。” 王如海身子一松,那股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咽了下去。 只要许清欢肯收钱,这事就算暂时翻篇了。 “县主说得是。”王如海擦了擦额角的汗,“那王某就不打扰了。改日,改日再请县主去府上听戏。” 说完,也不等许有德回话,王如海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直到王如海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许有德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抢过李胜手里的匣子,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到嘴边咬了咬。 “真的……这是真的……”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匣子,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闺女,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降头?那可是王家织布的干股啊!哪怕是知府去讨要,他也未必肯给半分,怎么就这么乖乖送上门了?” 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降头?”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爹,这叫以德服人。” “哪个德?” “手里攥着他的把柄,让他积点阴德的德。” (早安~各位宝宝。 因为今天需要赶车回家,早上就先发一张了哟!) 第85章 佛前枯骨,人间散财 雨还没停,李胜手里提着包铁皮哨棒,身后跟着二十个许家家丁,后院大门紧闭,上面挂着生铜锈大锁。 “砸了。” 许清欢站在廊下避雨,指尖捻着那张地契,还是王如海送来的,上面鲜红官印还没有干透。 李胜二话不说,抡圆膀子,手里哨棒带着风声砸下去。 哐当! 火星四溅,锁头连着半块朽烂门鼻子飞进泥水里。 “留几个人守着前后门,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许清欢将地契折好塞进袖口,“李胜,点火。” 天阴沉得厉害,这后院虽然是大白天,却黑得厉害。 松油火把燃起,橘红光撕开阴暗,照亮了墙根底下那排发黑青苔。 “小姐,这种脏活小的去就行。”李胜看着那扇半掩月亮门,里面黑洞洞的,风一吹呜呜作响,“这地方邪性。” “有些东西,我得亲自去接。” 许清欢接过火把,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守好这里。” 说完,她提着火把,独自迈进了那扇月亮门。 这是一处被隔绝出来禁地。 院子里杂草一人高,荒废不知多久,只有正中间一间低矮石屋,门上贴满发黄符纸,那些符纸被雨水泡烂了,垂下来,看着十分诡异。 嘭! 许清欢一脚踹开石门,浓烈霉味混合陈旧血腥气撞在脸上。 火把举高。 四面墙壁没有窗,只有密密麻麻刻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抠出来。 一道道深浅不一,有的刻得深可见骨,缝隙里有发黑血痂,那些刻痕横七竖八,最终只汇聚成一个字——恨。 成千上万个恨字爬满墙壁,在火光下扭曲,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脸。 许清欢面无表情,视线越过墙壁,落在房间正中央。 那里有个发黑蒲团。 蒲团上连着一条手腕粗铁链,另一头钉在墙里。 铁链没有锁着什么肉身菩萨,锁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身上披着腐烂成布条缁衣,跪在蒲团上,姿势怪异,盆骨位置不自然粉碎状,显然生前遭受过极重刑罚,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被铁链吊着,跪死在这里。 死了至少有三五年了,谢安惦记了十五年的发妻,早就变成了一堆烂骨头。 许清欢走过去,靴底踩在干枯稻草上,发出沙沙声响。 她将火把插在墙上铁箍里,蹲下身。 枯骨面前地面上,落着半截黑乎乎东西,是半截木头舌头。 粗糙的,边缘布满牙齿啃咬痕迹。 许清欢捡起那半截木舌,掌心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压手。 “王家,真是好手段。” 许清欢声音在空荡荡石室里回荡,带着彻骨寒意。 许清欢解下背上紫檀匣子,那是王如海装地契送来的,现在正好用来装更贵重回礼。 她避讳,伸手捡起枯骨。 骨头脆,一碰就散。 许清欢一块一块捡,连同那半截木舌,整整齐齐码进匣子里。 “谢夫人,该走了。” 许清欢合上盖子,拍了拍匣面。 前院。 雨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 几十个女人被家丁从禅房里赶到院子中央,她们有的穿着尼姑袍,有的穿着还没换下的绫罗绸缎,脸上全是惊恐,常年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地方,早就被磨没了脾气,见到手持哨棒壮汉,只能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李胜站在台阶上,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小眼睛里透精光。 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抬来三口箱子。 嘭! 箱盖踢开。 白花花银锭子,在阴沉天色下泛冷光,刺得人眼晕。 人群里起了骚动。 “都给我听好了!”李胜扯破锣嗓子,声音尖细刻薄,“这慈云庵,换主家了!我家小姐买了这块地,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两锭银子,狠狠磕了一下。 铮—— 清脆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念在你们在这住了这么久,我家小姐赏你们一笔滚蛋费,每人五十两,拿了钱,立刻滚!” 五十两对于百姓,是一大笔钱,够一家五口吃用十年。 但对于这些女人来说,这是救命钱,没人敢动。 她们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李胜手里带血槽哨棒,眼神怀疑又恐惧。 “怎么?嫌少?” 李胜把银子重重扔回箱里,发出一声闷响,“还是说,你们想留在这儿,等着王家人回来接你们去享福?” 提到王家两个字,人群里几个年纪大女人猛地抖了下,听到恶鬼名字。 “这位……爷。” 一个穿着旧缁衣老尼姑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在泥水里,“贫尼……贫尼没地方去啊,求爷开恩,让贫尼留下吧,哪怕是扫地做饭也行啊。” 她这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求爷开恩,我们没地方去。” “离开这儿,王家会杀了我们的……” 哭声一片,凄惨得人心慌。 李胜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股不耐烦狠戾,他几步走下台阶,一脚踢翻了老尼姑面前泥水。 “没地方去?天下大,拿着五十两银子哪里去不得?” 李胜指着大门方向,唾沫乱飞,“赖在这干什么?等死吗?这慈云庵以后是要推平盖豪宅的,你们这群晦气东西赖在这,坏了小姐风水,赔得起吗?” 他一边骂,一边从箱子里抓起银锭子,也不管女人接不接,往她们怀里硬塞。 “拿着!滚!” “再不滚,老子让人把你们扔进后山乱葬岗喂狗!” 他动作粗鲁,把银子砸在女人身上,甚至伸手推搡跪地女人。 哎哟! 老尼姑被推得踉跄,怀里银子滚落在泥地里。 她慌乱去捡,沾了一手泥,却死死抱怀里不敢撒手。 李胜却没看见,转身吼道:“来人!给她们半炷香时间!收拾东西,拿钱,走人!要是敢带走庵里一针一线,剁手!” 家丁们立刻冲上去,手里哨棒挥舞,把女人往大门外赶。 “快走!快走!” “别磨蹭!” 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成一团。 李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背身后手死死攥衣角,指节发白。 这群蠢女人! 留在这儿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王如海把地契给了小姐,是为了封口,但这口能不能封住,王家心里没底,慈云庵里人,知道太多王家龌龊事,等王家缓过劲来,为了不留后患,满院女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小姐在救人。 但这人,不能救太明显。 得把她们赶出去,让她们拿着钱远走高飞,彻底断了和慈云庵、王家的联系,只有变成无家可归流民,混进茫茫人海,王家才找不到她们,她们才能活! 没错,肯定是这样! “都给我听清楚了!” 李胜看着那些被赶到门口,还在一步三回头女人,咬牙吼了一句,“出了这个门,把嘴闭严实!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庵里的事,不用王家动手,老子先扒她皮!” 这是最后警告,也是保命符咒。 这群女人被关傻了,但带杀气狠话,她们听得懂。 终于,有人捡起地上银子,跌跌撞撞冲出大门。 一个带头,剩下也不敢再留,纷纷抓起银子,急匆匆跑着冲进雨幕里。 叮! 许清欢刚从后院走出来,脑海里就响起那声清脆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行为恶劣! 强行驱逐弱势群体,暴力拆迁,用钱侮辱人格,导致几十个无家可归妇女流离失所。 为富不仁,手段残忍,让人气愤! 奖励:退休金池增加一百万人民币。 许清欢脚步没停,嘴角扯了下。 这人工智障,有时候倒挺可爱的。 她手里捧着紫檀匣子,走到大门口,李胜正指挥家丁给大门贴封条。 “小姐,都赶走了。” 李胜凑过来,压低声音,卸下千斤重担说,“每人五十两,还给了两身干净衣服,没让她们带走庵里带标记东西。” 许清欢:黑人疑惑表情包。 ? 李胜这家伙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安排了。 算了算了。 许清欢把匣子递给李胜,“拿好了,这可是咱们跟谢家主谈生意本钱。” 李胜接过匣子,只觉得手一沉,心里念头转了转,没敢问里面装什么。 雨渐渐停了。 许清欢踩脚凳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碾过地上泥水,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走到半山腰,许清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山脚岔路口,那群拿着包袱和银子女人还没走远。 她们站在泥泞里,头发被雨水打湿,贴脸上,狼狈不堪。 看到许家马车下来,这群女人没有四散逃开。 领头老尼姑,突然转过身,对着马车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扑通。 扑通。 几十个女人,齐刷刷跪在路边泥水里。 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磕头,只是那样跪着,手里死死攥着沾泥银子。 那银子硌得手心生疼,却烫得人心口发热。 在这吃人世道里,菩萨是泥塑,只有银子是真的,那个把她们赶出来的恶人,给了她们活下去本钱。 “走吧。” 许清欢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李胜坐在车辕上,挥了一鞭子。 驾! 马车加速,溅起泥点子,将阴森森慈云庵远远甩在身后。 王家在佛前烧了三十年香,心头却藏着吃人鬼。 许清欢今日砸了山门,毁了清净地,手里提着杀威棒,却渡了满院苦厄身。 这世间佛,恐怕从来都不在庙里? (哎呀!对不起宝宝们,早上的章节发迟了。昨晚写、做大纲晚了点,早上直接没赶上高铁。上午在高铁站里枯坐,刚刚一鼓作气在高铁上码了一章。实在太晃了呀,二等座也挤挤的。但是必须接着写了,晚上必须要爆更才对得起宝宝们的喜欢 就先写一章过渡章节吧,晚上进新剧情!) 第86章 徐子衿 江宁县衙后堂。 许有德坐在打开的木箱上,里面堆满了铜钱和碎银子。 师爷马三站在旁边,拿着花名册在上面勾画。 这原本是主簿和库房的活,经过层层盘剥,落到下面手里顶多剩下三成。 现在许家把规矩改了,直接在大堂发银子。 “下一个,班头赵二。” 一个壮汉走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袋子,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以前这些衙役是赵家和王家的狗,只认世家的条子,现在他们有了新名字,叫许青天的手下。 许有德擦了把汗,看着那个汉子走远,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清欢。 “闺女,这钱撒出去,人心是买回来了。” 许有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但这事儿难办。” 那是几本账册,封皮上印着王家织造局的徽记。 许清欢伸手翻开一本。 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记账的手法很刁钻,用了错位记账和特殊的行话。 这根本不是给人看的账,是专门用来防人的。 “王如海那个老狐狸。” 许有德骂了一句,“地契给了,干股也给了,但这账本做的谁也看不懂。” “咱们要是看不懂其中的猫腻,那一成干股就是个摆设,分红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这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封锁,世家把控着知识和人才,他们料定泥腿子出身的许家看不懂这些高明的玩法。 “不急。” 许清欢合上账本,“既然这账本难懂,就找个懂行的人。”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胡同口。 李胜跳下车辕,手里提着那根包了铁皮的哨棒。 巷子深处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 三个赵家的豪奴,正把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围在墙角。 书生怀里护着一方破旧的端溪砚,额角被撞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发白的儒衫上,那是徐子矜。 领头的豪奴是赵家大管家的干儿子,他一脚踩在徐子矜掉在地上的毛笔上,笔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徐秀才,我家大公子看得起你,才让你代笔写诗。” 豪奴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倒好,不仅不给面子,还敢当众说大公子的旧作是抄袭前朝遗作,现在大公子说了,你这就是偷盗府中财物。” 徐子矜靠着墙,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很亮。 “那是前朝遗作咏梅,大公子只改了两个字就说是自己的,这是欺世盗名!” 徐子矜声音嘶哑,“我要去京城敲登闻鼓,我要告你们赵家迫害读书人!” 豪奴头子回头跟两个手下大笑起来。 “敲登闻鼓?你去啊。” 豪奴头子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徐子矜的脸,“但你要是真敢把事情闹大,为了维持江南的太平,我家老爷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再把你尸体送给朝廷,说是平息民愤。” 赵家确实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徐子矜愣住了。 “读书读傻了吧。” 豪奴头子捡起那块砚台,狠狠砸在徐子矜的肩膀上,“在江宁,死个秀才,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许清欢坐在车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江宁的奴才,对政治的理解倒是比这书生深刻。 他们很清楚主家的底线,只要不把事情闹到造反的地步,主家就会护着他们。 可一旦奴才惹了让皇帝有借口介入的麻烦,主家会第一个杀奴才灭口,甚至杀苦主灭口,徐子矜就是那个必须死的苦主。 豪奴头子举起拳头,准备给这书生最后一击。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冷。 豪奴头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见巷口的红衣女子,脸色变了变。 赵福交代过,最近别惹这个安国县主,更别给她任何扣帽子的机会。 “原来是许县主。” 豪奴头子收起凶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我们赵家内部的债务纠纷,这小子偷了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主也要管这种闲事?” 这奴才反应很快,立刻把事情定性为私事,来规避许清欢的官方干预。 许清欢跳下马车,没看那豪奴,径直走到徐子矜面前。 李胜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几本破烂的账册,是之前查抄李家铺子得来的烂账,随手扔在了豪奴脚边。 “既然要算账,那就去县衙算。” 许清欢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跟赵家算算这几年少交的税银,咱们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去公堂上慢慢审。” 豪奴头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账册,眼皮跳了一下。 进县衙?那是许家的地盘,而且一旦上了公堂,这事就瞒不住了。 大公子抄袭的事要是被捅出去,老爷能活剐了他。 “县主说笑了。” 豪奴头子咬了咬牙,“既然县主出面,这面子我们得给,这小子的债就算清了。” 李胜扔过去一锭五两的银子。 “拿去喝茶。” 豪奴头子接住银子,看了徐子矜一眼,带着人转身就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徐子矜扶着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对着许清欢长揖到底。 “学生徐子矜,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徐子矜抬起头,眼睛很亮,“县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来江宁肃清世家积弊的青天,学生虽然不才,但在江宁学府也是名列前茅,愿为县主效犬马之劳,写文章揭露赵家恶行。” 他以为遇到了知音,遇到了同样对抗世家的清流。 一听到这名字,许清欢笑了。 原来,你在这啊。 许清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皮相不错。” 徐子矜一愣。 “就是骨头太硬,容易折。” 许清欢转身往巷口走,“我的百花楼,有没有兴趣?” 徐子矜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百花楼,那是青楼?” 徐子矜声音发颤,“县主把学生当什么人了?学生读圣贤书,也是有功名的秀才!” “士可杀不可辱,学生宁可饿死,也绝不入商贾贱籍,更不会去那种烟花柳巷做事!” 这才是读书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许清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徐公子,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许清欢折回来,站在徐子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徐子矜能闻到她身上的沉香味道,也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读书人的骨头,在大乾只值二两银子一斤。” 许清欢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你以为那些赵家奴才为什么走了?是因为怕我?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值得为了杀你而得罪我。” “但只要我一走,今晚你就会死在江宁的某条阴沟里。” “赵家是大族,最讲究门第和脸面,如果是一个要考科举,将来可能做官的读书人跟他们作对,他们必须杀了你,以此绝后患。” 徐子矜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 “但如果你成了百花楼的人,签了终身死契,成了贱籍奴才。”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他心上,“在赵家眼里,也许你就从一个威胁变成了一个他们不屑于去碰的废物。” “他们会嫌脏,会觉得这么费事杀一个青楼人物有辱门楣,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徐子矜的信仰在崩塌,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分明是救命恩人,此刻却在践踏他的尊严。 “我不信……” 徐子矜喃喃自语,“这世道还有王法。” “王法在县衙的大堂上,不在赵家的后院里。”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是百花楼的用工文书,上面死契两个字很刺眼。 “签了它。” “我不签!” 徐子矜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我死也不签!” “李胜。” 许清欢喊了一声。 李胜走过来,把那根哨棒往地上一杵。 “你可以选。” 许清欢看着天边的夕阳,“是抱着你的圣贤书,今晚变成一具浮尸,让赵大公子继续用你的诗词沽名钓誉。” “还是把这身傲骨敲碎了卖给我,留着这条命,将来亲手把赵家那块积善之家的牌匾砸个稀巴烂。” 徐子矜死死盯着那张契约,他在发抖。 屈辱和求生本能在他脑子里厮杀。 许清欢没有催,只是从李胜手里拿过印泥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上车走人。” “一。” 徐子矜的呼吸急促起来。 “二。” 徐子矜的手指扣进墙缝里,指甲断裂。 “三。” 许清欢合上印泥盒子,转身就走。 “我签!” 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徐子矜冲过来,一把抢过契约,颤抖着手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印在名字上。 一个红色的指印。 这一下,按掉的是他读书人的清白,签下的是卖身的契约。 许清欢停下脚步,接过那张契约,吹了吹上面没干的印泥。 “欢迎加入百花楼。” 许清欢收好契约,转身上车。 “李胜,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徐子矜跪在肮脏的泥地里,手里抓着那方断裂的端溪砚,嚎啕大哭。 第87章 一张门票百两 原本闹哄哄秦淮河畔,今日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在那老牌烟花之地醉红楼对面,曾经半死不活潇湘馆,如今被几十匹厚重黑布包裹。 几十匹厚重黑布,从顶层飞檐直挺挺垂挂下来,密不透风将整座楼包裹严实。天光照在上面,没透出一丝亮儿,反而透着股说不出诡异劲儿。 李胜正带着腰圆膀粗家丁,在大门口忙活着。他手里拎着块刚漆好红木告示牌,木料油光锃亮。 “都起开,起开!没长眼是怎么着?磕了碰了,把你们这身皮卖了都赔不起!” 李胜扯着破锣嗓子,满脸横肉把围观百姓往后赶。他把告示牌往门墩旁重重一杵,尘土激起老高。 牌子上只有两行字,字迹走龙蛇,带着股凌厉狂草劲儿: “百花深处,非诚勿扰;入楼门资,纹银百两。” 围在最前头教书先生模样的老头,眯着昏花眼,顺着字迹念出了口。刚念完一个字,他干枯手指就抖动。 “百……百两?老夫没瞧错吧?” 人群里无声了一息,紧接着瞬间沸腾起来。 “一百两银子?这许家小姐莫不是在慈云庵里把脑子给关坏了?” 一个卖货小郎担子都差点翻了,唾沫星子乱飞。 “这一百两银子,够在城西买处齐整小院儿了,在里头娶个水灵媳妇,再买两个丫鬟使唤都绰绰有余。如今就为了进个门?” “嘿,见过狮子大开口的,没见过直接吞天的。”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婆子一脸嫌恶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哪是开酒楼开青楼啊,这分明是摆明了抢钱呢。傻子才去!” “这许家在桃源县当土霸王惯了,怕是还当咱们江宁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呢。” 嘲笑声、怒骂声、质疑声,顺着那阴冷街道刮遍了江宁城每个角落。 此时,对面醉红楼二楼雅间,窗户半推着。 赵家大公子赵泰正歪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个娇滴滴姑娘,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他听着底下闹哄哄动静,放出讥讽。 “有趣,当真有趣。” 赵泰抿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看向对坐几个世家子弟。 “这许清欢在公堂上能想出证明你娘是你娘的损招,我还当她是个多有城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暴发户出身蠢货。” 醉红楼老鸨子摇着团扇,笑得花枝乱颤,胸前腻肉乱晃。 “赵大公子说的是。江宁城爷们儿是爱玩,可谁也不缺心眼。” “奴家醉红楼,最俏姑娘陪一宿也才十两银子。” “她那儿连个影儿都没瞧见,就要收一百两?” “奴家瞧着啊,她这百花楼开门之日,怕就是倒闭之时喽。” “她大概是想钱想疯了。” 赵泰冷笑一声。 “不用咱们动手,光是这份告示,就能让她在江宁官场和商场把脸丢到阴沟里去。” 而在百花楼阴暗后堂,许有德正抱着他宝贝金算盘,在大堂里转来转去。 “闺女,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许有德看着许清欢刚刚写好第二份告示,心疼。 “这一百两门票钱已经把全城人得罪光了,你还要写这个?这不是往里跳吗?” 许清欢手里捏着羊毫笔,手腕沉稳,在洒金宣纸上又落下了一行大字。 “开业首日,仅限十二席。无贴者,哪怕皇亲国戚,恕不接待。”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随手把笔一扔,抬头看着自家老爹那张快要哭脸。 “爹,您懂什么。”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墨迹,笑了。 “江宁城有钱人,不缺银子,缺的是面子。” “可咱们家现在名声臭大街了呀!” 许有德拍着大腿,赘肉颤动。 “这告示贴出去,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说咱们是乡巴佬,说咱们狂得没边了。” “名声臭不臭不打紧,要紧的是……得让他们好奇。” 许清欢走到窗边,隔着厚重黑布,仿佛能看见外面嘲笑面孔。 “越是求不到东西,他们才越是心痒难耐。” 不一会儿,第二份告示也被李胜铁憨憨贴了出去。 这下子,原本只是嘲笑百姓,彻底觉得许家是疯了。 “仅限十二席?还不接待没贴子的?” “这许小姐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当今圣上了?十二席,她那楼里是请了天上的仙女还是供了哪尊真佛?” 就在全城闹得不可开交时,一阵急促且嚣张马蹄声由远及近。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人群被蛮横分开,只见一队壮硕家丁抬着一只沉甸甸朱漆大箱子,气喘吁吁到了百花楼门口。 马背上坐着个肥头大耳汉子,浑身上下挂满了金货,连大门牙上都镶了一颗金灿灿豆子,正是靠着私盐发家、被称为江宁县城第一暴发户金大牙。 背后当然有人——谢家。 金大牙翻身下马,大肚子颤了三颤。他一摇三晃走到李胜面前,大拇指往身后一指,一脸横气。 “这就是那什么百花楼?一百两银子进个门是吧?” 金大牙一愣,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愕然。 “怎么?嫌钱少?” 金大牙一挥手,家丁们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箱子明晃晃、白生生现银,在阴沉天色下几乎晃花了众人眼。 “老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金大牙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一百两一百两交,太费事。这里是一千两,老子今日要包场!去,把你们那什么县主叫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百两银子买门槛,烫不烫脚!” 围观百姓瞬间惊呼出声,这还真有送上门当冤大头。 李胜斜眼瞧了瞧那一箱子银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里哨棒往地上一顿。 “金老板,这钱您还是抬回去买肉吃吧。” 金大牙一愣,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愕然。 “怎么?嫌钱少?” “我家小姐说了。” 李胜一字一顿,声音格外清亮。 “百花楼讲究是个雅字。金老板这满身咸鱼味儿太重,进了门怕是会熏着咱们花儿。况且,您没帖子,这门……您还真进不去。” “你特么说什么?!” 金大牙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老子有银子,你敢说老子没资格进这破门?” 周围原本嘲笑许家人,此时看着金大牙吃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继续笑许家疯了,还是笑金大牙这暴发户丢了脸。 第88章 琉璃为帖,阶级为刀 “百花楼讲究个‘雅’字?”金大牙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肥肉乱颤,那一嘴金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贼光,“老子这是真金白银!你那什么破楼里镶了钻不成?还嫌老子俗?我看你们是给脸不要脸!” 金大牙一撸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壮胳膊,冲着身后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家丁一挥手:“给老子冲!把那破门板拆了!我倒要看看,这许家丫头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敢拦我金大牙的路!” 那一众家丁得了令,仗着人多势众,嗷嗷叫着就要往台阶上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截,生怕血溅到自个儿身上。 李胜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见怎么动作,只是把手里那根包了铁皮的哨棒往横里一拦。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百花楼那两扇还没完全敞开的大门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两排穿着青短打的汉子。这就是当初那批要在街头围殴许无忧、最后被收编的桃源县“民兵”,如今经过操练,个个虽然不如金家的家丁壮实,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是见过血的。 “不想断腿的,尽管往前迈一步。” 李胜的声音不大,凉飕飕的寒意明显飘在空气中,手里的哨棒在青石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金大牙的家丁冲到一半,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黑压压一片人给震住了。那股子整齐划一的杀气,跟他们这种平日里只会欺负小商贩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怎么?金老板这是要在天子脚下、县衙管辖的地界上行凶?”李胜居高临下,用哨棒指了指那箱白银,“把你的臭钱抬走。我家小姐说了,百花楼不接待暴发户,更不接待没规矩的野狗。您这身板,别把我们的门槛给压塌了。” “你——!”金大牙气得脸色紫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李胜的手指都在哆嗦。 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看着对方那架势,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这一身肥膘怕是要交代在这儿。这许家连王家、赵家都敢硬刚,还真不差再多得罪他这一个盐贩子。 “好!好得很!”金大牙咬牙切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咱们走着瞧!老子倒要看看,这江宁城里谁想进你们这个破门!我看你们这百花楼,迟早是个鬼楼!” 金大牙一脚踹在那个装银子的箱子上:“抬走!晦气!” 那一队人马怎么来的,便怎么灰溜溜地走了。 随着金大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原本嘲讽声一片的人群,忽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伙儿只是觉得许家想钱想疯了,在耍猴戏。可如今,眼看着金大牙那一千两白银被拒之门外,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这滋味儿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除非……这百花楼里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乖乖,这许家是动真格的啊?”人群里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富户,捏着胡须,眉头锁得死紧,“连金大牙都被骂成俗人,那咱们要是贸然上去,岂不是也要被赶出来?” “一百两都不让进,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进?” 一种古怪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原本的嘲笑变成了困惑,困惑又逐渐发酵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攀比心”。 有钱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你有钱但“土”,怕被划归到金大牙那一档次里去。如今许家这一手“拒客”,直接在江宁城的富豪圈子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进得去的,那是“雅士”,是贵客;进不去的,那就是有俩臭钱的土包子。 这门槛一立起来,原本没人稀罕的“破门”,瞬间成了必须要跨过去的龙门。 …… 百花楼二楼雅间。 这里尚未撤去黑布,光线有些昏暗。许清欢坐在新打制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许有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在那箱被拒的银子幻影里走不出来:“闺女啊,那可是一千两啊!够咱们全家吃香喝辣好几年了!你就让李胜这么给推出去了?哪怕让他进来喝口茶,收个茶位费也是好的啊!”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许清欢打开那个盒子,从里面拈出一片晶莹剔透的东西,对着从黑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微光照了照。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薄片,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晕轮。薄片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中间用金粉烫印着繁复的花纹和一个显眼的编号。 玻璃。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的“神物”——琉璃。 许有德的眼睛瞬间就被吸住了,那一千两银子的心疼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对啊!我们自家桃源县里边还有这个啊!” “圣上虽然把水泥和玻璃的生意收归国库,但总归是我们弄出来的。”许清欢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块玻璃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东西现在是有价无市,京城的贵人们都未必能求得一块整料。我要是用这东西做请帖,您觉得,那一百两的门槛,还高吗?” 许有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又不敢摸:“这哪是请帖啊,这都可以当传家宝啊!你就这么送出去?” “确实花了大力气,才制出来。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许清欢将那十二张琉璃请帖一字排开在桌面上,每一张都像是凝聚了日月的精华。 “十二张帖子。一号给知府,二号给织造局那边。”许清欢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三、四、五、六号,分别送去王、谢、赵、欧阳四大家族。” 许有德一愣:“给他们?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他们是咱们的死对头,这没错。但他们也是这江宁城的风向标。”许清欢精明着,“这帖子送去了,他们若是来,就是给我捧场,承认了百花楼的地位;若是不来……” 她顿了顿,拿起剩下的一摞请帖:“那这剩下的六张,可就更值钱了。” “李胜。”许清欢喊了一声。 李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小姐。” “把这前六张送出去,一定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全城人都知道这几位手里有这东西。”许清欢将帖子递过去,“至于剩下的六张……” 她眯了眯眼:“送到江宁最大的‘金陵拍卖行’去。就说百花楼开业,仅余六席,这琉璃帖便是入场券,价高者得,上不封顶。” …… 当天下午,江宁城彻底炸了锅。 因为从金陵拍卖行传出来一个消息:百花楼的请帖,不是纸做的,是用那传说中只有皇宫里才有的“天外琉璃”制成的! 据说那东西透明如水,坚硬如玉,拿在手里还能看见彩虹。单是这一块料子,别说一百两,就是三百两也未必买得到! 这一下,性质彻底变了。 这是在买身份的象征,是在买一件稀世珍宝! 拍卖行里人头攒动,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富商、附庸风雅的文人,甚至一些想要巴结权贵的中间人,全都疯了一样往里挤。 “三百两!老夫出三百两!”一个做丝绸生意的胖员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谁也别跟我抢!我那是为了去听曲吗?我是为了这块琉璃!” “四百两!陈胖子你省省吧,这东西我要了,拿回去给我家老太君做寿礼,那是何等的体面!” “五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仅仅半个时辰,一张轻飘飘的琉璃帖,就被炒到了五百八十两的天价,而且还在往上涨。 那些原本嘲笑许家“想钱想疯了”的人,此刻一个个都在悔恨自己钱带少了,生怕被金大牙那种暴发户抢了先,丢了自家的脸面。 与此同时,赵家府邸。 赵泰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红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那个锦盒。 就在刚才,许家的下人大摇大摆地把这东西送到了正门,说是请赵大公子赏光。 “好一个许清欢,好一招借力打力。”赵泰脸色阴沉,伸手抓起那个锦盒,作势就要往地上砸,“拿着这种奇技淫巧的东西来羞辱我?她以为我赵家缺这点玩意儿?” 他的手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因为那锦盒的盖子是开着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牌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哪怕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赵家大公子,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的工艺简直堪称鬼斧神工。这种纯净度,这种透光性,就算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玉石,也未必能比得过。 赵泰的手有些僵硬。 砸了?这东西确实稀罕,砸了可惜。 不砸?留着它,就像是留着许清欢的一记耳光。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风声已经传进来了。现在整个江宁城都知道,四大家族手里都有这东西。如果到了开业那天,王家去了,谢家去了,唯独他赵家没去,外人会怎么说? 会说赵家小家子气,连个青楼的场子都不敢去捧?还是说赵家其实是买不起、玩不起? 在这江宁地界上,面子有时候比里子更重要。 赵泰死死盯着那块琉璃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将手放下来,把那块牌子重新放回锦盒里。 “来人。”赵泰的声音有些发哑。 贴身小厮推门进来:“公子?” “给我备一份厚礼。”赵泰重新靠回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既然许县主这么给面子,那本公子若是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冰凉的琉璃牌上轻轻摩挲着,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把这一堆破烂噱头捧到了天上,等到那天楼里的姑娘一出来,若是只会些庸脂俗粉的把戏,她许清欢该怎么收这下不了台的场!” (宝宝们,晚上应该还有的哈!今天有点忙了,十分抱歉。 O(╥﹏╥)O) 第89章 风雨欲来 京城,养心殿。 夜色深沉。 殿内,那盏被掐得极细的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天盛帝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忽明忽暗。 沈炼跪在殿心的金砖上,身上的黑衣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他微微垂首,双手捧上一封漆了朱红火漆的密信。 “陛下,江宁急报。”沈炼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冽。 李公公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递到御案前。天盛帝没说话,枯瘦的手指捏起信封,在烛光下审视了片刻,才用指甲挑开了火漆。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天盛帝看着密折上的字迹,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审视猎物般的兴味,他把折子往案头一拍,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公公。 “伴伴,你听听。这许家的丫头,把那几块琉璃烧成了牌子当请帖,一张帖子在江宁的金陵拍卖行里,竟然被那群疯了心的商贾炒到了六百两白银。” 李公公微微躬身,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干笑道:“六百两?那是多少升斗小民一辈子的嚼头啊。这许县主赚钱的法子,奴婢活了这把年纪,当真是闻所未闻。” “你以为她只是在赚钱?”天盛帝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明黄的软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沈炼,折子上说,有个叫金大牙的盐商,拎着一千两现银想砸开百花楼的大门,结果如何?” 沈炼腰背挺得笔直,应声答道:“回陛下,许家的管家李胜,当众将其拒之门外。原话是……那金大牙身上咸味儿太重,怕熏坏了楼里的花儿。” 天盛帝听罢,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卷宗都微微颤抖。他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指着折子对李公公说道: “咸鱼味儿?哈哈!妙啊!那些靠着世家鼻息活命的暴发户,在她眼里竟然只值一肚子咸气。这丫头不是在做皮肉生意,她是在做‘规矩’。” 李公公眼神微动,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在这江宁地界,百年来都是四大世家定规矩。他们说谁雅,谁就是名士;他们说谁俗,谁就是泥腿子。” 天盛帝止住笑,眼神骤然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现在,许清欢用几块透亮的琉璃,在那百花楼门口立了一道新的坎。 她要亲口告诉那些世家,想进这个圈子,就得按她许家的规矩来。那一百两的入场费,不是买笑的钱,是买一张承认她许家地位的‘入场券’。” 他顿了顿,拿起折子的后半截,目光落在关于王家认栽的内容上,“王如海那个缩头乌龟,连桑园地契和织造干股都送出去了?就因为慈云庵那点子破事?” “王家确实出了血。”沈炼低声补充,“王夫人自慈云庵归来后大病一场,王如海不仅没报复,反而亲自上门谢罪。如今,谢、赵两家也在观望。” “谢安那个老狐狸……”天盛帝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伴伴,你说,朕若是这时候把谢安发妻沈氏被王家囚禁至死的消息直接捅给他,会如何?” 李公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颤声道:“奴婢……奴婢愚钝,不敢揣测圣意。若一定要说……奴婢猜,谢阁老定会与王家彻底决裂。 但他那样的明白人,一旦知道这消息是咱们给的,怕是会愈发警惕,虽恨却不敢轻易动刀,这江宁的平衡,反倒更难破了。” 天盛帝听了,指尖磨蹭着案头的一方玉镇纸,微微点头,“不愧是在朕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你说得对,谢安一旦知道这是朕的手笔,定会收敛爪牙。现在这样甚好,让这位县主手里攥着这把刀,怕是比朕亲自拎着刀要好使些。这把火,还没烧到最旺的时候。” 他沉思片刻,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朕那个整天吵着要‘行侠仗义’的老二,现在到江宁了吗?” 李公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陪笑道:“回陛下,二殿下昨日便到了江宁城,只不过……他没去官驿,而是换了身便服,在百花楼对面的茶摊上蹲了一下午。听说,他正想方设法寻一张那琉璃帖,说是要进去一探究竟。” “这个猪脑子。”天盛帝嗤笑一声,眼里却没多少怒意,“传信给那边的人,不许帮他,让他自己想法子钻进去。朕倒要看看,他在那许家丫头面前,能不能讨到便宜。” “命二皇子以寻常客人的身份参与百花楼开业,不许显露皇室身份压人,只需给朕看清楚,那百花楼里卖的是什么药。回头,朕要看他的看法。”天盛帝摆了摆手,示意沈炼退下,“去吧,把眼睛给朕睁大喽。” 当沈炼的身影消失在夜中,江宁的另一端,谢家祖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 书房里,香炉里吐出淡青色的烟雾,谢安正专注地临摹一张字帖。而在他面前,几个白发苍苍、身着儒衫的谢家门生正激动地口沫横飞。 “家主!那许家县主简直是丧心病狂!将那琉璃请帖当成奇货可居,引得全城商贾趋之若鹜。这哪里是开酒楼?这分明是在践踏我大乾的文教清流,诱导江宁奢靡之风!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啊!” “不错!一百两银子的门槛,竟然成了文雅的象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百花楼肯定不过是个藏垢纳污之所,却被她包装得神乎其神,我等读书人,绝不容许此等妖孽祸乱江南!” 谢安始终没抬头,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忍”字。 直到那些老者说得口干舌燥,谢安才缓缓搁笔,他抬头看了一眼案头摆放着的那张由许家送来的、编号为三的琉璃帖。那透明的材质在烛火下散发着冷冽而高级的质感,确实美得不似凡物。 “诸位。”谢安的声音温润,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你们在气什么?是气她商贾手段,还是气自家的子侄,也在那拍卖行里红了眼,想争一张这张琉璃牌子?” 几个名士面色一滞,讪讪地闭了嘴。 “王家不知为何认栽了,赵家又在备礼,这江宁的天,变了些但又没变。世家不还是王吗?”谢安伸手拿过那张琉璃贴,触手冰凉,他眼神深邃。 “她敢开这种千古未见的价,手里就定然握着能平息这份价格的‘天机’。你们在这儿口诛笔伐,不如随老夫亲自去验证一番。” “若是她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把江南这死水搅活,谢家……未尝不能陪她玩玩。”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将那字帖揉成一团,“传令下去,停下所有弹劾。三日后,老夫亲自登百花楼。” 而此时,百花楼后院。 徐子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衣,额角的伤虽然结了痂,却给他那张原本清秀(受受的)的脸添了几分刚硬。 “县主!你要我……去做这种事?”徐子矜震惊。 第90章 梦与斯文 卯时的更鼓敲过没多久,晨曦还是青灰色的。 留园西厢房的大通铺上,云娘从梦中惊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五指成爪,死命地想要抠出点什么——那是她在醉红楼养成的习惯,醒来第一件事,得护住昨夜客人赏的几枚“缠头资”,那是给龟公买烟丝免得挨打的保命钱。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铜板,也不是那个发馊的硬荞麦枕头,而是柔软、干燥,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棉布。 “啊……”云娘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没有龟公骂骂咧咧的踹门声,没有隔壁房间那令人作呕的调笑声,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窗外树叶被晨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和酒臭味没了。 云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回床上。是了,这里是留园,是许家。她已经不是那个要看人眼色讨生活的琵琶女了。 院子里的井台边,渐渐热闹起来。 几十个姑娘围着那口八角井,没有了往日为了抢占梳妆台的明争暗斗。她们也没抹那些厚重的铅粉,没点那艳俗的胭脂。井水刚打上来,带着地底的凉意,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把昨夜的残梦彻底洗净了。 她们换上了许清欢让人统一发放的衣裳。不是那种露着锁骨、透着肉色的轻纱,而是实打实的靛蓝棉布常服。窄袖,高领,裙摆刚好盖住脚面。 这衣裳土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重。 但那个有着西域血统、身材高大的阿修罗——如今大家叫她阿修罗,正站在水桶边照镜子。她平日里总爱缩着肩膀,生怕比别人高出一头显得蠢笨。此刻,她穿着这身男装改制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水里的倒影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珠翠遮挡,反而显得英气逼人。 阿修罗看着水里的自己,试探性地挺了挺腰杆。没听到嘲笑声,只有旁边几个姐妹羡慕的眼神。 “这料子真厚实。”阿修罗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开饭喽——!” 一声破锣嗓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胜手里提着两只巨大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都别磨蹭!大小姐说了,早膳要是凉了伤胃,到时候看病的钱还得从公账上出!”李胜嘴里虽然说着刻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 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剩菜剩饭,也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那木桶里装的是熬得浓稠软烂的皮蛋瘦肉粥,米粒都开了花,肉丝切得细细的,上面还撒着一层碧绿的小葱花和炸得金黄酥脆的薄脆碎。 旁边还有两笼屉刚出锅的千层油糕,一层糖一层油,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管家爷,这……这也是咱们能吃的?”一个小丫头吞了口口水,怯生生地问。 以前在楼里,这种精细吃食是给恩客预备的。姑娘们要想吃,得趁着客人不动筷子的时候偷着尝一口,要是被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 “废话!”李胜盛了一大碗粥,往那丫头手里一塞,“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都给我敞开肚皮吃!留园不养饿死鬼!” 热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踏实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廊下,那个被许清欢改名为“念云”的清冷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艳词淫曲,而是一本厚厚的《大乾游记》,手边还摞着几册杂书。 “……原来江宁往西三千里,有山名昆仑,终年积雪不化,上有雪莲,其大如盘……” 念云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周围围着五六个识字的姑娘,一个个托着腮,听得入神。她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一个青楼被卖到另一个青楼。那书里描绘的世界,山川河流,大漠孤烟,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属于“人”的世界,而不是属于“玩物”的笼子。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先潇湘馆的小红,如今负责在前院打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西洋景。 “不好了!不好了!”小红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压低了声音,“姐妹们,你们猜大小姐在前院修了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新的戏台?”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什么戏台啊!”小红夸张地比划着,“那台子高得吓人,下面全是木桩子撑着,活像个校场的点兵台!而且那台子周围,竖着好几根这么粗的铜管子,跟大喇叭似的。最吓人的是顶上,挂了好些个磨得锃亮的铜镜,太阳一照,晃得人眼都瞎了!” 众女子面面相觑。 “点兵台?”阿修罗皱起眉头,“难不成真让咱们去打仗?” 这几日坊间早有传闻,说许县主在慈云庵这一闹,是打算组建一支娘子军跟世家对着干。 “就咱们这胳膊腿?”一个小个子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苦笑道,“怕是连烧火棍都拿不动,上去就是送菜。” 大家虽然都在笑,可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虚。这几日许清欢的手段她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那百花楼要是真变成了阎罗殿,她们这些小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正说着,东侧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练功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喝!哈——!” 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竭力忍耐的痛苦。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听听,这是什么声儿?”云娘耳朵尖,一下子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大小姐抓了人回来动刑吧?”小红脸色一白。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是猫爪子挠心。几十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云娘打头,阿修罗殿后,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摸到了练功房的窗根底下。 那窗户纸上本来就有些破损,被人用指甲抠开了几个小洞。 云娘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后面的姑娘急得不行,一个个挤上来,争先恐后地往里瞧。 练功房里并没有刑具,也没有血腥场面。 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受罪。 那是徐子矜。 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宁死不屈、还要去京城敲登闻鼓的倔强书生。 此刻,他却毫无斯文可言。 他双手撑地,两脚向后蹬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在那儿做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俯卧撑。但又不仅仅是俯卧撑,他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胖娃娃(那是厨娘的儿子),正乐呵呵地抱着他的脖子喊驾。 “九十八……九十九……” 李胜手里拿着根细竹条,站在旁边数着数,一脸的冷酷无情。 “徐秀才,要把腰塌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李胜用竹条轻轻敲了敲徐子矜颤抖的腰眼,“大小姐说了,要在百花楼那种地方站着把钱挣了,首先你得有个好身板。这叫什么...‘核心力量’,懂不懂?” 徐子矜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岂有……此理……”徐子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一种读书人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悲愤,“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何曾有过……这般羞辱……” “羞辱?”李胜冷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做完两百个,再跟老子谈圣人。现在,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长工!一百!起!” 徐子矜双臂一软,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在垫子上,那胖娃娃咯咯笑着从他背上滚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窗外姑娘们震惊的。 只见徐子矜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喘匀气,李胜又扔过来两块红绸子。 “歇够了没?歇够了练下一个。”李胜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立柱,“那个‘迎宾舞’的下腰动作,还得再练半个时辰。要软,要媚,又要刚劲有力。咱们百花楼不卖肉,卖的是这股子劲!” 徐子矜看着那红绸,眼眶都红了。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如今要像个伶人一样去练这种取悦他人的身段? “我不练!”徐子矜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不练?”李胜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契约,“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怎么,想反悔?行啊,违约金三千两,拿得出来,大门敞开让你走。” 徐子矜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他竟然真的抓起那两块红绸,僵硬地、笨拙地,却又不得不屈服地,把那条曾经象征着文人风骨的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第91章 这百花楼,阴阳颠倒 练功房雕花的木门紧闭着,只有中间那条门缝,成了几十双眼睛争夺的风水宝地。 透过那道缝,只见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徐秀才,正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腰腹收紧,然后用力向上一挺,那动作既不像练武也不像读书,倒不如说是某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床笫动作? “哎哟,这姿势……”小红捂着嘴,只觉得脸颊烫得很,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云娘咬耳朵,“以前在潇湘馆,那些恩客喝多了也没这么折腾过,这徐公子看着斯文,怎么练起这种臊人的功夫来了?” 云娘手里捏着块帕子,眼睛却舍不得眨一下,死死盯着徐子矜憋得通红的脸和不断起伏的腰背,啐了一口:“你也知道那是喝多了的恩客,这可是清醒着呢。听说这叫叫什么顶胯,大小姐说是要把那股子雄性荷尔蒙给练出来。” “荷尔蒙是啥?”阿修罗挤在最上面,因为个子高看得最清楚,她看着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快感,“管他是啥,你看他那两条腿都在打摆子,怕是快撑不住了。” 屋内的闷哼声越来越重,那是压抑的喘息,混合着竹条抽打空气的声音。 正当众女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门缝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 “咳——!” 这一声,在安静的回廊里吓了众人一跳。 挤成一团的人瞬间炸了窝,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向后跳开,小红脚下一滑,差点把身后的两个丫头撞翻在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胜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回廊尽头。他手里没拿吓人的哨棒,而是背着手,歪着脑袋,绿豆眼里透着似笑非笑的精光,正斜眼打量着这群衣衫不整的偷窥者。 “好看吗?”李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那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要不要我让人把门给你们拆了,搬把椅子坐进去看?” “管事饶命!” 几个胆小的丫头早就吓破了胆,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又上来了,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哎哟!都给我站直喽!”李胜大喝一声,吓得刚弯下去的膝盖又硬生生挺了起来。他走到众人面前,伸出手指在她们面前晃了晃,那一脸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许府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跪!怎么,这才几天,记性就被狗吃了?” 云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管事爷,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听到里面动静大,一时好奇……” “好奇?”李胜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洗得发白的领口,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高深模样。 “好奇就对了。也不怕告诉你们,那是咱们百花楼乐坊的招牌菜。今儿个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三天后,百花楼正式开张迎客!” 迎客。 这两个字让在场每个女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刚才看男人笑话的兴奋劲瞬间就没了。云娘的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领口,这是在风月场里养成的习惯。阿修罗高大的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又要回到那种日子了吗?赔着笑脸,任由那些满身酒臭的男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稍有不顺就是打骂,为了几个铜板出卖尊严…… 李胜看着她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瞅瞅你们那点出息!”李勝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一个个苦着脸给谁看?真当我家小姐花了大价钱把你们赎出来,是让你们重操旧业去卖肉的?” 云娘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不……不卖身?那是……” “陪酒也不行!”李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傲慢,“听好了,咱们百花楼的姑娘,一不卖身,二不陪酒。你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当乐师,做司仪。” “司……仪?去谢客?”小红磕磕巴巴地问,完全听不懂这个新鲜词儿。 李胜侧过身,伸手指着身后还在传出闷哼声的木门,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看见里面那帮大老爷们儿了吗?那才是要在台上被人看、被人赏的花。而你们——” 他的手指转回来,指着面前这群女人:“是负责在台下弹曲子、打鼓、控制铜管子反光的叶!” 众女面面相觑,脑子乱成一团。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女子在台上搔首弄姿,取悦台下的男人。如今管事却说,要反过来? “管事爷,您是说……”云娘的声音都在发抖,“要我们给那些臭男人伴奏?还要……还要看他们……” “不然呢?”李胜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啪的一声摔在云娘手里。 那纸上画的不是她们熟悉的工尺谱,而是一些奇怪的蝌蚪文和数字,是许清欢连夜转译出来的简谱。 “那些进场的贵妇人,那是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的一张帖子!”李胜指着那叠乐谱,“人家进来是图个乐呵,是来看那帮男人挥洒汗水的,不是来看你们这群苦瓜脸哭哭啼啼的!你们手里的琵琶、古筝,以前那是弹给恩客听的靡靡之音,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从今往后,都给我改了!这曲子必须得弹得又响又急!要让那帮男人的腰,随着你们的琴音扭起来!” 云娘捧着那叠乐谱,手有些发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谱子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将军令·狂暴版。 “狂暴?” “阿修罗!”李胜突然喊了一声。 那个有西域血统的高大女子浑身一激灵:“在!” “你个子大,力气足。”李胜指了指院角那几面蒙着牛皮的战鼓,“那几面鼓归你了。到时候不管那徐秀才怎么跳,你的鼓点子不能乱,每一锤都得砸在人心坎上,听明白没有?” 阿修罗看着那几面比她腰还粗的鼓,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这鼓可不比那轻飘飘的团扇趁手多了吗? “云娘!”李胜又看向琵琶女,“你是领奏,那琵琶别再给我弹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酸调子。我要的是金戈铁马,是杀伐决断!谁要是跟不上里面那帮男人的扭腰节奏,或者弹错音坏了气氛,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扣月钱!” 扣月钱。这三个字比什么家法都好使。众女立刻挺直了腰杆,攥紧手里的乐谱,那可是她们的新饭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练功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徐子矜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算整洁的中衣此刻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更狼狈的是,他的袖子在撕扯中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那都是被竹条纠正动作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上,双腿刚刚做完蛙跳,抖个不停。 看到院子里站满的女人,徐子矜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袖子遮脸,那是读书人最后的遮羞布。可手刚抬起来,他就发现袖子早烂了,那条胳膊光秃秃地露在外面,反倒显得更加滑稽。 “哎……”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这些女子非礼勿视,嗓子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他脸上那种属于秀才公的清高与傲气,早就在这一上午的顶胯训练中被磨没了,只剩下被彻底摧残后的麻木和羞耻。 然而,这一次。 院子里的女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低头,也没有惊慌地四散回避。 在听完李胜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阴阳颠倒理论后,她们看向徐子矜的目光,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不再是看向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时的敬畏,也不再是面对陌生男人时的恐惧。 云娘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毫不避讳地从徐子矜那还在打颤的大腿扫到他满是汗水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审视自己即将合作的货物,甚至带着几分挑剔和新奇。 “原来……”小红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徐子矜的耳朵里,“这就是咱们以后要给他伴奏的花儿啊?看着虚弱……倒还挺结实的。” 徐子矜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第93章 全城笑我卖清风 江宁城南,好再来茶馆。 这地界儿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最是消息灵通的地方,大堂里烟气缭绕,混杂着茶沫的苦涩和炒瓜子的焦香。 伙计刚把一盘没滋味的瓜子端上桌,前头案后的说书先生就把手里那块盘的油光锃亮的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愣是把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给压下去了一半。 那先生是个老江湖,眼角眉梢挂着精明世故,他也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的喝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哗啦一声甩开折扇遮了半边脸,那一双倒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捏着嗓子起了个定场诗的调门。 “金砖铺地琉璃瓦,那是神仙洞府帝王家,这人间哪有登天梯?不过是痴人说梦,镜中花!” 这几句念的抑扬顿挫韵味十足,底下的看客一听这话茬,耳朵都竖了起来。 “书接上回!” 说书先生身子前倾,折扇一点直指城南方向,“且说咱们江宁城最近来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呐,那是含着金汤匙落地,脚不沾尘土眼不看苍生。自觉是高人一等,瞧不上咱们这凡间的梧桐老木,非要在那烂泥塘边上,用那风一吹就碎日一晒就化的琉璃瓦,盖一座空中楼阁!”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夸张的惊叹。 “诸位客官,你们说这楼阁里头供的是哪路神佛,卖的是哪家的琼浆玉液?” 底下有人起哄:“那肯定是龙肝凤髓,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呗!” “非也,非也!” 说书先生把头摇的飞快,脸上笑的都是褶子,“她既不卖酒肉也不供神佛,她要卖那一两银子都嫌多的西北风!还要让人掏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进门去喝这口风!” “一百两?!” 哪怕是早就听说了传闻,此刻被说书人这么绘声绘色一比划,大堂里还是炸开了锅。 说书先生见火候到了,忽的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的笃笃作响,语速陡然加快说的飞快。 “一百两啊各位!在城西能置办个两进的小院还得带口甜水井,在乡下能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那是传家的根本,哪怕是在这就着咸菜喝稀粥,也够一家五口嚼用上十年八载!” “可在这位贵人眼里,这一百两也就是个门槛费是个响儿!这就好比是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只不过太公钓的是王侯将相,这位贵人钓的,是那钱多人傻只会伸着脖子挨宰的傻子!” 噗嗤! 底下有个正在喝茶的胖商人直接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狂笑:“傻子?我看是疯子吧!这故事编的好,那贵人怕不是脑子里进了秦淮河的水,把咱们江宁父老都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了?” “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说书先生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天大的机密,“人家那是雅!咱们觉得肉疼那是因为咱们俗,俗不可耐!人家要的就是那个把银子扔进水里听咚一声的高雅劲儿!” “哈哈哈,这高雅咱们可消受不起!” 几枚铜板丁零当啷的扔上了台,伴随着满堂的嘲笑声。 “赏你的!接着说!我倒要看看,这个贵人到时候是怎么倒霉的!” 茶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全城的人都在等着看一场笑话,看着那座还没开张的百花楼,是如何在这一百两银子的西北风里塌成一地废墟。 这种热闹,江宁城最大的销金窟通宝赌坊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那两扇朱漆大门刚一开,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脚臭和银钱铜锈的闷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正对着大门的那块黑板上,用朱砂笔写着今日最热乎的新盘口。 “百花楼三日内关门大吉一赔一,撑过一月一赔五,若能撑过三月一赔十!” 赌坊的伙计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押许家倒闭的这边请,押长久的……哟,这位爷,您这是要想不开给咱们赌坊送银子?” 那些平日里抠搜的赌徒,今儿个却跟钱是大风刮来的一样,争先恐后的把碎银子往倒闭那个池子里扔,在他们眼里这哪是赌钱,分明是去捡钱。 “我押五两!那破楼要是能开过三天,老子把这双爪子抠出来当泡踩!” 这股子看笑话的风,顺着秦淮河的水,一路飘到了醉红楼的二楼雅间。 赵泰今儿个心情颇好,身上穿着件苏绣的对襟长衫,怀里搂着那身段最软的红牌姑娘,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 桌正中央摆着一道新上的菜,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寒气。 “赵公子,您尝尝这个。” 醉红楼的老鸨子一脸谄媚,用帕子掩着嘴笑的花枝乱颤,“这是后厨刚琢磨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叫油炸琉璃。” 赵泰挑了挑眉,夹起一块。 那其实就是裹了一层薄面糊的冰块,下了热油锅极快的滚了一遭,外头那层皮炸的金黄酥脆,里头却还是硬邦邦的冰坨子。 “油炸琉リ?” 赵泰嗤笑一声,把那玩意儿举在眼前晃了晃,“名字取得倒是应景,看着光鲜亮丽吃到嘴里除了冻牙就是一肚子凉水,这不就跟对面那许家丫头的请帖一样吗?” 坐在旁边的几个纨绔子弟立刻会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赵兄高见!那琉璃也就是个看着好看的废物点心,一百两?我看倒贴一百两都没人要去受那个罪!” 赵泰把那块油炸琉璃往地上一扔,听着那冰块碎裂的脆响,眼神阴狠:“等着瞧吧,那百花楼开张那日,便是她许清欢滚出江宁之时。” 然而跟外面这一片等着看好戏的喧嚣不同,此时的百花楼后院,气氛却奇怪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账房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许有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一样怎么坐都不安稳,他手里那个看的跟命一样的金算盘拨的火星子直冒,一双小眼睛瞪的溜圆嘴里念念有词。 “一赔五……一赔五啊……” 他停下手,眼珠子里泛着绿光,转头看向正在翻看装修图纸的许清欢:“闺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外头那帮傻帽都押咱们倒闭,那通宝赌坊的赔率都快涨到天上去了!” 许有德咽了口唾沫,搓着两只肥手凑过去。 “要不让李胜去下一注?咱们把家底都押上赌咱们自己赢!这一来一回那是五倍的利啊,比抢钱都快!” 他说着就要去掏怀里的银票,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赌坊把那个池子给包圆了。 “啪!” 许清欢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卷轴都没放下,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许有德的后脑勺上。 这一下打的不重,却把许有德打的一缩脖子满脸委屈:“闺女,你打我作甚?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爹,您那是去赚钱吗?您那是去给人家送脸。” 许清欢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摊,“咱们是什么身份?是庄家,哪有庄家亲自下场跟一群赌鬼去抢那点钱的道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被黑布遮的严严实实的主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赔率越高越好,那是他们在给咱们造势,等到开业那天,我要让这通宝赌坊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不过不是靠赌是靠这个。” 她指了指隔壁那间门窗紧闭,却不断传出沉闷低吼声的屋子。 “走,去看看咱们的摇钱树长得怎么样了。” 两人穿过回廊,还没走到那间被临时改为特训室的偏厅门口,许有德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 “这味儿……咱们是开了个澡堂子吗?” 许有德嘀咕了一句。 李胜守在门口,见许清欢来了立马把腰板挺的笔直,伸手推开了那扇厚木门。 吼! 门一开,声浪如雷。 许有德只往里看了一眼,那双原本就小的眼睛瞪到了极限,只差下巴没砸到脚面上了。 只见那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莺莺燕燕也没有丝竹管弦,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站着的汉子。 整整二十个人,清一色的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很短的犊鼻裤,那些人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块鼓胀着,上面涂满了不知是什么的油脂,在灯火的照耀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汗水顺着他们胸肌滑落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滩水渍。 “一!二!下!起!”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曾经的徐子矜。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初那副书生样,虽然跟后面那群壮汉比起来,他的身板还显得有些单薄。 徐子矜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带着身后那群人在做一种奇怪的蹲起动作,每一次下蹲那群壮汉都会发出一声低吼,震的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那场面,哪是青楼的排练,分明比军营里的死士训练还要惨烈。 “这……这这这……” 许有德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那群正在疯狂展示肌肉的男人,说话都结巴了,“闺女,这些个阳气过剩的玩意儿,你是从哪儿淘弄来的?” 许有德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阵仗,在他印象里男人要么是挺着肚子的富商,要么是面黄肌瘦的苦力,哪怕是镖局的镖师,也没这般壮实体魄的。 “这一个个的,比我家乡下那头用来耕地的黑牛还要壮实啊!” 许有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只觉得这屋里的阳气冲的他脑仁疼。 许清欢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徐子矜那摇摇欲坠却死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爹,您以为我这几日让李胜天天往码头和武馆跑,是去干嘛的?”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视线扫过那群正做着波比跳的壮汉,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在这个江南,这群人就是我给那些深闺夫人、深闺少女们准备的一剂猛药,早在咱们刚踏进江宁城的第一天,我就让人在城外的流民堆里还有那些没落的武行里挑人了。” “这些人有的是力气缺的是饭碗,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口饱饭,再教了他们一点特别的展示技巧罢了。” “可是……” 许有德看着那群人随着徐子矜的口令,整齐划一的做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展背动作,那隆起的背阔肌充满了力量,“这能有人看?那些夫人小姐,不得被吓死?” “吓死?” 许清欢轻笑一声,转身往外走,“这种野性,才是最吸引人的。” “徐子矜,再加一组!” 她声音穿透了满屋的喘息声,“晚上不想喝白粥,就给我把这口气顶住了!” 屋内,徐子矜听到这话身子一颤,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带着那群野兽再次动了起来。 第94章 遮羞布里藏着欲 江宁城的天色刚擦黑,那笼罩在秦淮河上的薄雾便顺着青石板路漫了上来,将那些粉墙黛瓦都晕染得有些暧昧不明。 但这几日,城中最热闹的话题,却不是哪家花魁又换了恩客,而是那座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百花楼。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夫人们,这会儿心里头却像是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挠。好奇心这东西,越是压着,反弹得越厉害。可那一百两的门槛虽不算天价,但那张脸面却是千金难买。堂堂世家主母,若是被人瞧见大摇大摆进了这种销金窟,往后在茶会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死局,这绝对是死局。”赵家后宅里,赵夫人拿着把象牙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眉心却锁得死紧,“那许家丫头把调子起得这么高,若是没人去,这台戏我看她怎么唱下去。” 然而,还没等这话说完一盏茶的功夫,百花楼那边又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这告示一出,整个江宁的后宅圈子,炸了。 告示上没写别的,就画了一样东西——一张只有半截的、绘着繁复花纹的面具。底下配了一行簪花小楷:“凡入楼者,皆需佩戴此面具。车马直入回廊,落锁封车,贵客哪怕是天皇老子,摘了面具也不认人。” 紧接着,人们惊讶地发现,那百花楼的大门外,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长长的、全封闭的木制回廊。那回廊连着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布,就连车轱辘碾进去,外头的人连个车轮印子都瞧不见。 这哪是回廊,这分明就是给那帮子还要点脸面的权贵们,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 百花楼二楼。 许清欢站在窗棂后,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底下那座剛剛完工的回廊。 “闺女,这就行了?”许有德还是有些不放心,怀里那算盘擦了又擦,“哪怕遮住了脸,这心里头的坎儿,她们真能迈得过去?” “爹。”许清欢回过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绘着金粉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比划了一下,“这世上最吸引人的,从来都不是正大光明的买卖,而是那种‘偷着来’的刺激。” 她指尖在面具冰凉的边缘划过:“如果有真正遮掩身份的面具,平日里端庄的夫人就能变成放荡的妖精,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爷就能变成嗜血的野兽。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这张面具,给的不是隐私,是释放心中那头魔鬼的钥匙。” 许有德听得似懂非懂,咂摸着嘴:“你是说……给这些贵人个台阶下?” “不仅是台阶,还是理由。”许清欢把面具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消息放出去,您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那些夫人们就会改口。她们不会说是来看热闹的,她们会说——‘我是去批判这种伤风败俗的行径的,既然没人认得出,那我便去瞧瞧这许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要理由正当了,那双脚就会变得格外诚实。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几大世家的侧门都不约而同地开了缝。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管家婆子们,一个个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黑市,高价求购那种百花楼特制的入场面具。 …… 三日后,开业在即。 百花楼的大堂里,红烛高照,却没有点那种腻人的熏香,而是凛冽的雪松味。 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也就是俗称的“天字一号座”,至今还空着。这张桌子的位置极好,正对着那座被改造得如同祭坛般的高台,一抬头就能看见穹顶上绘着的飞天壁画。 “一百两起拍?”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年轻公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摇着把没字的折扇,那张脸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眉宇间透着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与傲气。 此人正是微服出宫的二皇子,化名黄公子。 他原本是想来这百花楼抓个现行,治这许家一个“欺诈百姓、哄抬物价”的罪名。可没想到这一进门,就被那满墙的规矩给气笑了。 “这位公子,一百两只是个底价。”李胜站在柜台后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支狼毫笔在账册上勾画,“这天字一号座,那是留给真金白银捧场的主儿。您要是觉得贵,出门左拐有个凉茶铺,两文钱一大碗,管饱。” “你!”二皇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让去喝凉茶。 他身后的侍卫刚要拔刀,被他一把按住。 “好一个店大欺客。”二皇子不怒反笑,把折扇往腰间一插,伸手入怀。 他今儿个没带那种象征身份的玉佩金牌,就带了一样东西——钱。 “啪!” 一叠厚厚的银票,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震得那算盘珠子都跳了起来。 那不是几百两,那厚度,少说也有上万两。 李胜手里那支笔猛地顿住,一滴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晕染了账本。他抬头,那双聚光的小眼睛第一次睁圆了。 “这是一万两。”二皇子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够不够买你那个破座儿?” 大堂里立马安静下来了,几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冤大头。 李胜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他没有立刻去拿银票,而是深深看了这位“黄公子”一眼。 这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铜臭味,也不是书卷气,而是一股子只有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贵气。而且这贵气里,还夹杂着点憨直。 “够是够了。”李胜把那叠银票拿起来,像模像样地验了验真伪,随后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锦盒,推到二皇子面前,“既然公子这么豪气,那咱们百花楼也不能小气。这是今晚特供的面具,公子请选一个。” 二皇子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各色面具,有狰狞的鬼面,有妩媚的狐狸,还有冷酷的狼头。 但这黄公子偏偏伸手,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画风极其诡异的面具。 那是一张圆脸,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透着一种既滑稽又嘲讽的意味。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 “就这个了。”二皇子把那个画着“滑稽笑脸”的面具往脸上一扣,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这金碧辉煌却透着股邪性的大堂,心里冷笑:黑店,这绝对是家连皮带骨头都要吞的黑店。一万两买个座?爷倒要看看,今晚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是没有真材实料,这笔银子,就当是爷送你们上断头台的买路钱。 “公子请。”李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这‘滑稽’面具,倒是跟公子的气质……很是般配。” 二皇子哼了一声,大袖一甩,顶着那个滑稽的笑脸,大马金刀地走向了那个最显眼的、如同箭靶子一样的天字一号座。 与此同时,百花楼外那条封闭的回廊里,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 第一辆并没有挂任何徽记、却通体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黑暗的甬道。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紧接着,一张绘着牡丹花蕊的面具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百花楼的规矩?”一个低沉的女声从面具后传出,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倒是有些意思。” 随着这第一辆车的进入,江宁城的夜,彻底被搅浑了。 而在这座楼的最顶层,许清欢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上来的座位图。 “天字一号座卖出去了?”她指尖点了点那个红圈,“一万两?” “是。”李胜在旁边躬身道,“来的是个生面孔,出手极阔绰,但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找茬好啊。”许清欢嘴角勾起笑意,视线落在那个被标注为“滑稽面具”的标记上,“这出戏,要是没了捧哏的,那得多寂寞。既然他花了这么多钱,那咱们就得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巨大铜门。 “通知后台,准备上菜。” “让咱们的‘将军们’,去给这位大金主,好好松松骨。” 第95章 徐子矜:我真不是斯文败类 “咚——!” 这一声,狠狠撞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没有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黑暗中,只有这一声鼓,纯粹、暴烈、蛮横不讲理。 二楼雅座里,赵泰刚举到嘴边的茶杯猛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搞什么名堂!” 赵泰低骂一声,正要发作。 “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三声急促的重锤。 这一回,连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了两颤。 那声音不是敲在鼓皮上,分明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天灵盖里,震得脑浆子都在发麻。 楼下的黑暗中,那些原本还在用帕子捂着嘴、端着贵妇架子的女人们,此刻不自觉的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 就在所有人的心脏都被鼓声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铮——!” 一道铜鸣声划破黑暗。 穹顶之上,机关启动。 那些被打磨的巨大铜板,瞬间调整了角度。 早已准备好的十几束强光,经过无数次折射与聚焦,汇聚成一道足以灼瞎人眼的光柱,轰然砸向舞台中央! “啊——!” 有人本能的抬手遮眼。 等到视线稍微适应了亮光,整个百花楼,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连赵泰准备嘲讽的嘴,都僵在半空忘了合上。 舞台上,没有水袖舞,没有唱曲儿的伶人。 只有肉。 满眼的肉。 二十个身高八尺的昂藏大汉,呈雁翎阵排开。 他们上身赤裸,只穿着剪裁极短,刚好卡在胯骨上的特制皮裤。 一种从未在大乾朝出现过的古铜色油脂,涂满了他们的每一寸肌肤。 在强光下,隆起的胸肌、排列的腹肌,泛着一种让人目眩的油光。 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滑落,那是野性的味道,是行走的荷尔蒙。 而在正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异类。 他没有旁边人那种壮硕的块头,他的身形修长,线条紧致有力。 最要命的,是一块黑绸布,死死勒住了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黑布之下,是他因为极度羞耻而涨红的脸,薄唇被自己咬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徐子矜。 那个被剥去了所有斯文外衣,只剩下这具躯壳的徐子矜。 周围的壮汉是纯粹的力量,而他,则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皮肤白皙,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尤其是他的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汗珠顺着脖颈滑过喉结,一路向下,汇入起伏的胸膛。 虽然没有大块头,但覆盖在骨架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那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尤其是腰,紧致、有力,两侧的人鱼线分明,一直没入皮带边缘。 既有读书人的脆弱感,又藏着一种禁欲的张力。 “这……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 二楼的王如海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底下刚要骂。 “哈——!” 舞台上,二十个男人齐声低吼。 那声音混着丹田之气,气势十足。 紧接着,让人血脉卮张的节奏响了起来。 这不是大乾的雅乐,这是许清欢凭着记忆复刻出来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精忠报国变奏版,但这版被她恶趣味的加重了鼓点,变成了纯粹的身体狂欢。 徐子矜动了。 他在心里把圣贤书念了一万遍,可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让他想一头撞死的起手式。 右臂猛的甩出,肌肉瞬间绷紧。 胳膊并不粗壮,却带着要把空气撕裂的狠劲。 紧接着,是一个没有缓冲的顶胯。 啪! 空气被这一下给抽爆了。 那不是舞蹈。 那是雄性最原始的求偶,最赤裸的展示。 二十个男人,整齐划一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一次腰腹的收缩与弹动,都伴随着汗水飞溅。 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美学,是对大乾朝那种文弱为美的审美的降维打击。 “他……他在干什么?” 二楼的天字一号座里,二皇子顶着滑稽面具,整个人都贴在了栏杆上。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的很大。 作为皇子,他见惯了宫廷舞姬的柔美,哪怕外邦的胡旋舞也看过不少。 可从来没见过一群大老爷们儿,能在台上扭的这么……这么…… 这么让人移不开眼! “这简直……简直是……” 二皇子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荒唐? 不,这太带劲了! 就在这时,舞台的角落里,李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面无表情的挥了一下。 那是信号。 徐子矜浑身一激灵,那是这几天特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哪怕蒙着眼,他也能感受到鞭子带来的寒意。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徐子矜咬碎了牙,双手抓住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领口。 嘶啦——! 一声脆响,淹没在鼓点声中。 布料被暴力撕开,露出了他并不算发达,却格外精瘦的胸膛。 他的呼吸急促,胸廓剧烈起伏,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散开了,黑发凌乱的贴在脸上。 被迫营业的破碎感,想逃却逃不掉的禁欲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啊啊啊啊——!” 楼下,终于有人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这一声点燃了全场。 整个百花楼一层的黑暗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那不是大家闺秀的惊呼。 那是被压抑了千年的,属于女人的欲望呐喊。 “他是谁?!那个蒙眼睛的是谁?!” “这腰……这腰简直是杀人的刀!” “老娘的命给你!都给你!” 什么矜持,什么端庄,什么女戒女德,在这一刻统统被这二十具肉体轰成了渣。 那些平日里连笑都要用帕子捂着嘴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疯狂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因为都戴着面具。 正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肆无忌惮。 “赏!给本夫人赏!” 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紧接着,一道翠绿的弧线飞上了舞台。 叮! 一只帝王绿翡翠镯子,在地上摔的粉碎。 可没人会在乎。 因为下一秒,更多东西飞了上来。 金瓜子、银票、甚至还有随身带着的香囊、玉佩。 各种值钱的东西纷纷砸向舞台。 徐子矜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有东西噼里啪啦的砸在脚边,砸在身上。 那是钱的味道。 也是疯狂的味道。 “这……这也行?” 二楼的赵泰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着楼下那群陷入癫狂的女人,又看看台上那群在他眼里野兽般的男人,只觉得三观尽碎。 “这帮女人疯了吗?这有什么好看的?那是粗鄙!是下流!” 赵泰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转过头,想要寻找同盟,却发现身后的谢安,正闭着眼睛,手里轻轻打着拍子。 “谢老,您……” 谢安微微睁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贤侄,你看那些女人。她们眼里的光,可比看你作诗的时候亮的多啊。” 赵泰脸色一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堂堂江宁才子,竟然输给了一群卖弄风骚的……鸭子? “我不信!这都是托!肯定是许家找来的托!” 赵泰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栏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第二记耳光。 舞台上,鼓点骤停。 徐子矜喘着粗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他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排练,这时候该退场了。 可还没等他转身。 “再来一个!”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喊声,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不用多想,原来是应天府顶级老钱五十岁的薛府当家。 背靠皇帝的白手套。 “别走!再脱一件!” “谁让他走的!我出五百两!让他把裤子也撕了!” 轰——! 二楼的那群大老爷们儿脸都绿了。 尤其是赵泰,他听出来了,那个喊着要让徐子矜撕裤子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他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亲娘!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泰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在那最高处的天字一号座。 二皇子却是一脚踩在椅子上,手里那叠还没花完的一万两银票,被他捏的皱皱巴巴。 他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蒙着眼的男人,眼神里竟然冒出了诡异的兴奋光芒。 “李胜!” 二皇子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李胜刚数完地上扔上来的钱,乐得见牙不见眼,听见这声吼,连忙小跑着上了楼。 “爷,您有什么吩咐?” 二皇子指着舞台中央那个正在被强行拉下去的徐子矜。 “那个蒙眼睛的,叫什么名字?” 李胜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楼里的头牌,代号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 二皇子咂摸着这个名字,突然从手里那叠银票里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大的一千两,往李胜怀里一塞。 “这钱给你。” 李胜一愣:“爷这是要点曲子?” “点个屁的曲子!” 二皇-子一挥手,脸上的滑稽面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这一千两,是赏给他的。” “本公子实在佩服。能把软饭硬吃到这个份上,是个人才!” 李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谄媚。 “爷,慢走。小心台阶,别摔着。” …… 而台上,徐子矜依旧蒙着眼,站在那堆金银玉器中间。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银票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那种粘腻的、滚烫的感觉,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他在心里疯狂的默念着圣人的教诲,试图用那些文字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想要以此来抵挡这满堂的荒唐。 他是读书人啊。 他是要考取功名,要立于庙堂之上,要用笔墨安天下的读书人啊! 此时此刻,他本该感到羞愤欲死,本该立刻摘下眼罩,痛骂这群不知廉耻的妇人,然后拂袖而去,哪怕饿死街头也绝不回头。 可是…… “再来一个!那个蒙眼睛的,把手抬起来!” “啊啊啊!我看清他的锁骨了!要命了!” 耳边传来的,是那些女人近乎癫狂的尖叫,是金钱落地的脆响,是那种要把他整个人生吞活剥了的、赤裸裸的欲望。 那些声音,肆无忌惮的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钻进他的骨缝里。 徐子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一丝清醒。 可恶…… 这明明是把你当做玩物……徐子矜,你在干什么?你应该觉得恶心!你应该吐出来!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嘶吼。 可是,胸腔里的心脏,为什么跳的这么快? 快到简直是在欢呼? 这种万众瞩目,这种被人如痴如狂的渴求着的感觉,竟然比他当年考中秀才时,还要强烈百倍。 那种高高在上的圣贤书,教了他仁义礼智信,却从未教过他,原来被人用眼神侵犯,竟然会产生烧毁理智的热度。 甚至,当那一声声“脱掉”钻进耳朵里时,他那具被教条束缚了二十年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想要顺从的冲动。 那是圣人眼里的败坏,是君子口中的下流。 但他明知道这是堕落,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甚至感到一丝满足。 “呵……” 徐子矜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在黑布下微微抽搐。 那种清高的尊严正在寸寸碎裂。 但他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尊严碎裂时的声音。 多么悦耳。 多么……刺激。 “我果然……” 徐子矜微微仰起头,迎着那刺目的灯光,任由汗水流进嘴里,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是个无可救药的……斯文败类吗?” 他没有摘下眼罩,也没有逃走。 在满场的尖叫声中,他那只原本攥紧的手,鬼使神差般的松开了。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修长的手指,缓缓的,颤抖着,搭在了腰间的革带上。 那一刻,全场窒息。 (还有一章宝宝们) 第96章 我是你娘哉 (诶,这时候就有看官要问了。 你个作者怎么不把前文后续写出来了? 因为皇城司沈炼的大哥沈河发力了,小女子实在无能无力! 这天大的皇权啊!) 江宁城的这个清晨透着诡异,雾气还没散尽,街面上就出现了两极分化的奇景。 往日里昂首挺胸的世家老爷和富商们,今天都顶着大黑眼圈,一个个垂头丧气。 他们脸色惨白,走路脚下发飘,眼神呆滞,显然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反观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夫人们,今儿个却是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隔着轿帘子都能听见里头哼着小调,那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头,别提多高兴了。 “这世道,变了啊……” 好再来茶馆里,跑堂的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街上的光景直摇头。 大堂里早就人满为患,所有茶客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案后的说书先生,眼神里全是期待。 大家都等着听昨夜百花楼的战况,毕竟昨晚那边传来的尖叫声,真的快把半个江宁城的瓦片都震碎了。 啪的一声,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昨天那个还拿着折扇嘲讽许家想钱想疯了的说书先生,今天却换了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没敢摇扇子,而是双手捧着茶盏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住了颤抖的嗓音。 “列位!列位客官!”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敬畏。 “昨儿个小老儿那是眼拙了,那哪是百花楼开张啊,那分明是盘丝洞开了光!那徐秀才哪里是什么玉面郎君,那是专门来江宁城勾魂的黑白无常啊!” 底下有人忍不住起哄:“老张头,别卖关子了!昨晚到底咋样?听说那徐秀才当众宽衣解带了?” “宽衣解带?”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沧桑。 “若是真脱了,那也就是个下九流的色相。可人家高就高在,他没脱!” “啊?没脱?”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甚至要把手里的瓜子皮扔上去。 “没脱那帮娘们儿叫唤个什么劲?” “这就叫手段!” 说书先生站起身,模仿昨夜徐子矜的动作,一手按在腰间,身子微微后仰,脸上露出一副欲拒还迎的表情。 “就在灯光一灭的刹那,徐郎君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带的扣子上,甚至都没解开,就是那么松了大概有一寸!”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就这一寸!列位可知这一寸值多少银子?” 全场鸦雀无声。 说书先生伸出五个指头,在空中狠狠晃了晃。 “五万两!就那一瞬间,这台子上砸下来的金银首饰、银票地契,加起来足足有五万两!那是咱们江宁男人们几辈子的血汗钱啊!” “嘶!”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喝茶的男人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都忘了叫唤。 五万两?看个男人松裤腰带?这帮娘们儿是疯了吗?! “但这还不算完!” 说书先生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很满意,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坏笑。 “这疯狂之后,便是清算。今儿一大早,赵家那位出了名的老古板的门客,带着一帮子自诩圣人的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堵在了百花楼的门口。” “说是要许县主给个说法,骂她这是诲淫诲盗,乱了纲常,把江宁的女眷都教坏了!” 底下有人拍手叫好:“骂得对!这种妖孽就该浸猪笼!” “嘿嘿,浸猪笼?” 说书先生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显然是早就排练好的,立刻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双手叉腰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扮起了挑事的酸儒。 而说书先生则把折扇一摇,身子往后一仰,那一脸的无赖相,活脱脱就是许清欢附体。 两人就在大堂中央,当众演绎起今早发生在百花楼门口的骂战。 伙计往前蹦了一步,指着说书先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妖女!以此等下作手段蛊惑人心,让良家妇女夜不归宿,抛洒钱财!老夫今天非得代表圣人,代表江宁的父老乡亲批判死你!” 说书先生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他慢条斯理的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手指吹了口气,斜眼看着那个酸儒冷笑了一声。 “呵呵,妖女?” 伙计更来劲了:“怎么?你还敢狡辩?你看看这满城的风气都被你败坏成什么样了!” 说书先生突然把脸一沉,痞气瞬间爆发出来,他上前一步直接顶到了伙计的鼻尖上。 “我是你娘!”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骂法? 伙计也是一脸懵逼,按照剧本,他此刻必须表现出极致的震惊。 “什么?!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伙计跳着脚大喊:“你分明是个女子,又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我娘?!你这是疯了不成!” 说书先生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洪亮的能震塌房梁: “我说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你胡说八道!证据呢?凭证呢?” 伙计气得脸红脖子粗。 说书先生两手一摊,露出一个极为欠揍的笑容。 “这里是百花楼,我的地盘。” “进了这百花楼,大家戴着面具,谁也不认识谁。众生平等,性别由心,身份随性。” “在这儿,我说我是你娘,那就是你娘。” “你说我不是?” 说书先生步步紧逼,眼神里满是轻蔑。 “好啊,你拿出证据来!你怎么证明我不是你娘!?” “你有滴血验亲的单子吗?你能把你那早已入土的亲娘从坟里刨出来,当面对质吗?” 伙计语塞,憋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这……这……荒谬!谁主张谁举证,这道理……” “屁的道理!” 说书先生一挥袖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里,我说你是孙子你就是孙子。证明不了?证明不了那你还敢跟娘顶嘴?” “不肖子孙,滚!” “噗,哈哈哈!” 茶馆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桌子,有的捂着肚子。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把谁主张谁举证反过来用的无赖逻辑,竟然把那一套礼教防线冲得稀碎。 “绝了!这许县主这张嘴,怕是能把死人给气活了!” “我是你娘?哈哈哈,以后我也这么骂那帮酸秀才!”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回味那个霸气的娘字时,那个扮演酸儒的伙计突然脸色一变。 他并没有退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下从酸儒的角色,切换成了一个慌张的管家。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不是演戏,而是对着台下一个正在大笑的胖富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那胖富商正笑得开心,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混账东西!没看老爷我正听书呢吗?何事惊慌?难道是家里着火了?还是夫人病了?” 伙计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双手举着那张纸。 “夫人没病!夫人精神着呢!昨晚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比新婚之夜还精神!” 胖富商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只是……” 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只是昨夜那徐郎君谢幕的时候,夫人为了求他再回眸一笑,把咱们城南那间最大的绸缎庄的地契……” “连同您藏在床底下暗格里的三千两私房钱,全都扔上台打赏了!!” “现在许家的人正拿着地契去衙门过户呢!就在刚才,小的看见李管家带着人去摘咱们铺子的牌匾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一嗓子出来,茶馆里瞬间一片死寂。 刚才雷鸣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胖富商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着大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我……我的铺子?” “我的私房钱?!”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 “坏了!我媳妇昨晚也没在家!!” “我那当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 “我的房契啊!!!” 一时间,原本看热闹的男人们脸色瞬间惨白。 茶馆里乱成一团,桌子被掀翻了,凳子被踢倒了。 那些平日里体面的老爷们,此刻都疯狂的往门外冲。 “快!回家!快回家看看!” “败家娘们儿啊!那是老子的棺材本啊!” 百花楼在一夜之间,不再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话。 它成了一个吞噬江宁男人财富,却让女人们疯狂的地方。 那一百两的入场费算个屁啊! 跟这满天飞的地契和私房钱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就在全城乱成一团,男人们哭天抢地的时候。 百花楼的后门,一辆青布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 二皇子依旧顶着那张滑稽的笑脸面具,手里捏着一张昨夜没送出去的琉璃请帖。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乱哄哄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银子发疯的男人。 “我是你娘?” 二皇子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呵,这女人,还真是百无禁忌,连这种混账话都说得出口,还能把那帮老学究怼得哑口无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转着手里的琉璃帖,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去,给本公子查查,这许清欢到底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本公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占了这种口头便宜,还没法反驳的。” “看来,我也得去认个亲了。” (开心!终于写完今天章节啦,依旧爆更如故。望宝宝们多多催更、多多评论和书评! 另外,很可能明天就上榜3了哦! 晚安啦~) 第97章 豪门夜雨锁深闺 江宁城的夜雨下的急,打在薛府的朱漆大门上,发出了急促的敲门声。 可这墙里墙外,却是两重天。 地龙烧的正旺,暖阁里很暖和,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把外面的风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薛红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 这位薛府当家年过五旬,但保养的极好,眼角的细纹更添了几分妩媚与犀利。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那是昨天晚上她在百花楼趁乱捡的,也不知道是哪家夫人的私房货。 “薛姐姐,你倒是评评理。” 坐在下首的一个妇人哭着,她是王家的远房堂嫂,平日里最端庄守礼,此刻却拿着帕子拼命的擦眼泪。 “我家的死鬼,今儿一大早就把公中的银库钥匙给收走了,还让那两个老虔婆守着垂花门,说是怕我出去丢人现眼。” 堂嫂一边抽噎,一边又不甘心的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那是薛府特供的,外头买不着。 “我不就是去看了看徐郎君吗?我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就成了不守妇道了?昨晚我连徐郎君的手都没摸着!” 周围围坐的几个世家旁支的太太小姐,听了这话也是一脸愤愤不平,跟着附和。 “就是!赵家那边更狠,听说连买胭脂水粉的钱都给断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不是把咱们当犯人审吗?我在家相夫教子二十年,看个乐子怎么了?” 薛红听着这群人的抱怨,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她随手抓起一把瓜子,也不吃,又哗啦啦的扔回盘子里。 “行了,别嚎了。” 薛红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帮男人给你们立规矩,那是怕你们太聪明,怕你们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不甘心在后宅里当那个只会生孩子的摆设了。” 王家堂嫂愣住了,挂着泪珠子抬头:“姐,这话怎么说?” “规矩?那都是用来把活人逼死的。” 薛红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葡萄酒晃了晃,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着。 “他们在秦淮河上一掷千金捧花魁,那是风流雅事,咱们花点自己的体己钱,去看个乐子,怎么就成了荡妇了?” 她突然笑出声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张狂。 “昨儿晚上,那声把裤子也撕了,就是我喊的。” “啊?” 满屋子的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王家堂嫂更是吓的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想要去捂薛红的嘴。 “我的好姐姐哎!这可不敢乱说!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 薛红一把推开她的手,嫌弃的擦了擦被碰过的地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薛红无儿无女,也没男人管着,我想喊就喊,想看就看。” 她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的有些玩味,透着一股轻视。 “倒是你们……这就怕了?这就心虚了?” “昨晚那是谁喊着要给徐郎君生猴子的?今儿个被男人吼了两句,就不想见徐郎君了?” “想……自然是想的。” 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红着脸,手里绞着手帕,小声嘀咕。 “听说今儿个徐郎君换了身打扮,没再穿那身皮裤,而是穿了件洗的发白的儒衫。” “就在百花楼那个破落的后院里,对着墙壁念书,那背影……啧啧,听着都让人心疼。” 薛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心疼?” 她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 “这就对了。许家那丫头是个人精,她知道光卖肉长久不了,那是火的太快,也容易熄的快。” “现在这招,是在卖惨呢。这东西,才最要你们这群女人的命。” 薛红指了指窗外被雨打湿的海棠花,语气幽幽。 “看着吧,那些高门大院锁的住人,锁不住心。” “赵元良那老东西越是严防死守,你们心里那股火就烧的越旺。” “这叫什么?这就叫虐粉。” “虐?” 王家堂嫂一脸茫然,“咱们给他花钱,怎么还成被虐的了?” “因为见不着啊!因为心疼啊!” 薛红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脑门。 “越是拦着不让见,那徐郎君在你们心里就越可怜,活脱脱一个画本子里的落难公子。” “你们这会儿是不是觉得,要是再不去看他,他就要在那个后院里被冻死、饿死了?” 众女面面相觑,心事被戳破,一个个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点头。 “可是……姐,你说的再对,我们也出不去啊。” 王家堂嫂叹了口气,“现在的百花楼,那就是个吞金窟,我们手里这点私房钱,也不够填的啊。” “这就想放弃了?” 薛红嗤笑一声,朝众人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都过来,告诉你们个绝密的消息。” 众女精神一振,连忙把脑袋凑了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今儿个下午,特意让人抬着小轿,从后门去拜会了那位许县主。” “什么?!” 王家堂嫂眼睛都直了,“你见到那个女魔头了?” “不仅见到了,我还知道,她根本不在乎这几天的封锁。” 薛红剥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慢悠悠的说道,享受着众人的注视。 “她说,徐郎君那点事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她正在筹备一个叫百花少女天团的新鲜玩意儿。” “女团?” 众人面面相觑,这词儿新鲜,从未听过。 “那是什么?难道也是让姑娘们脱衣服?” “庸俗!” 薛红白了那说话的人一眼,“那是让咱们翻身做主人的东西。” 她眼中放光,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就是把楼里那些原本弹琴唱曲儿的姑娘们,云娘、阿修罗那些人,组成一个团。” “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坐着唱,或者是给男人陪酒。” “是要又唱又跳,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设。” 薛红伸出手指,一个个比划着。 “有那种冷冰冰不理人的高冷御姐,你越想靠近她,她越是不理你。” “有那种笑起来甜死人的娇俏萝莉,一口一个姐姐喊的你骨头酥。” “还有什么转运锦鲤,说是看了就能发财。”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这些人设是啥,但听着就觉得带劲。 “但这都不是重点。” 薛红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重点是什么?好姐姐你快说啊!急死个人了!” 王家堂嫂抓着薛红的袖子,那叫一个急的不行。 薛红放下茶盏,一字一顿的吐出四个字。 “打赏点舞。” “点舞?” “没错。” 薛红语气充满诱惑。 “以前在青楼,咱们女人那是陪衬,男人是爷,咱们只能跟着男人去听曲儿。” “但在百花楼,许县主定了新规矩。” “只要打赏够了数,就可以指定某个姑娘,或者整个女团,专门为你一个人跳一支舞。” “专门为我?” 那个年轻小媳妇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我就一介女流……” “女流怎么了?银子分公母吗?” 薛红打断她,“只要银子到位,那群平日里高不可攀、比花魁还傲气的姑娘们,就得齐刷刷的对着你笑。” “甚至连跳什么曲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什么好听的话,都可以由你这个金主说了算。” 薛红模仿着许清欢当时的描述,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形,那是大乾朝从未有过的手势。 “她们会对着你比心,甜甜的喊你一声姐姐,或者是女王。” “女王……?”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里的空气都静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后宅里受够了窝囊气? 平日里丈夫纳妾,她们得大度,婆婆刁难,她们得忍气吞声。 “这……这也行?” 第98章 惊雷落京华,红楼梦中人 京城,正午。 一个穿暗红蟒袍的太监跪在地上, 双手举着一份加急密奏, 额头上全是冷汗。奏折的封皮上, 用朱砂圈出了几个数字。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没接, 而是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这个大殿里听的人心慌。 “念。” 天盛帝眼皮都没抬, 只吐出一个字。 “是……”李公公的声音发颤, “江宁密报, 百花楼开业第一晚, 光门票就入账一万两。加上打赏、酒水和贵宾席位拍卖, 一晚上……” “吞吞吐吐做什么?朕难道会被银子吓死?” “一夜进账五万三千两现银!另有地契三张, 古董字画若干, 折合纹银不下八万两!” 啪嗒。 天盛帝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整个大殿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夜八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天盛帝站起身, 也没叫人伺候, 走到书架旁取下积了灰的算盘。 啪、啪、啪。 他枯瘦的手指拨动算盘珠子,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李伴伴, 你说北边那个穷县长丰县, 去年的赋税总额是多少来着?” 李公公把头埋的更低了, “回皇上, 长丰县去年遭了灾, 全县上下也就凑了六万两。” “呵。” 天盛帝轻笑一声, 随手把算盘推到御案上。 “好一个许清欢, 好一个百花楼。” “朕的一个县, 几万百姓干了一年, 竟抵不过她那个楼里一晚上的声色犬马。” “皇上息怒!”李公公吓的连连磕头, “那个许家女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种敛财手段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简直是痛快!” 天盛帝猛的转身, 眼里哪有半点怒意, 反而闪着精光。 “殿外那帮御史, 还在跪着吗?” “回皇上,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带着十几位大人已经跪了一个时辰。递上来的折子堆成了山, 都在弹劾许清欢, 说她是妖女惑众, 伤风败俗动摇国本, 请旨立刻查封百花楼拿人进京。” 天盛帝随手抄起那摞折子, 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炭盆里。 瞬间, 那些写满仁义道德的折子就化为了灰烬。 “动摇国本?我看是动摇了他们的钱袋子吧!” 天盛帝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声音很冷。 “这八万两是从哪来的, 是从江南世家的后宅里掏出来的, 是从他们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手里抠出来的!”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跟朕哭穷, 说江南赋税重年年要减免。结果自家婆娘看个戏, 一晚上就能扔出去几千两!” “这许清欢, 哪里是什么妖女?” 天盛帝停下脚步, 目光穿过殿门看向了江南。 “她就是朕的一把刀, 能捅进世家心窝子, 替朕放血!” 李公公听的心惊肉跳, 试探着问, “那……御史台那边?” 天盛帝坐回龙椅, 语气淡漠。 “传朕口谕。” “大乾律例三千条, 哪一条写了妇人不能花钱看戏, 又有哪一条写了男子不能登台献艺?” “既然不违法, 朝廷就师出无名。” “告诉沈炼让他给那帮御史找点事做, 查查这几位跪着的大人, 家里有没有人在江南置办产业。要是有就让他们闭嘴, 回去管好自家的账本!” “是!”李公公连忙应下。 …… 京城,三皇子府邸。 后花园的池塘边, 三皇子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撒着。 池子里的锦鲤争抢食物, 翻起水花。 “一夜八万两……” 喃喃自语,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身后的幕僚低声说, “殿下, 这许家女如今声势浩大, 连圣上都……要是让她这么折腾下去, 江南的局势怕是要脱离咱们的掌控了。” “是我走眼了。” 三皇子手一松, 把整罐鱼食都倒进了池子里。 瞬间, 鱼群疯狂涌上来, 水面变的暴戾不堪。 “本以为从桃源县到江南, 哪怕手里拿着祥瑞, 也不过是任人宰割。” “没想到啊……” 三皇子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眼神阴鸷。 “这哪里是羊, 这分明是来吞金的。” “能在世家的地盘上撕开一道口子, 还能让父皇甘愿给她当保护伞。” “去, 给咱们在江南的人传个信。” “别急着动手, 先让赵家和王家去当那个出头鸟。咱们……就在后面等着收尸。” “这江宁的水, 越浑越好。” …… 江宁,百花楼后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前楼还能听到伙计们修补地板、清扫瓜子皮的声音。 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却很安静。 徐子矜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儒衫, 原本的皮裤、亮油早就洗干净了。 他正襟危坐, 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杯茶, 和一本线装书。 那是李胜刚刚送进来的。 “徐相公,大小姐说了。” 李胜虽然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毕竟这位爷昨晚可是把全城的贵妇都给撩疯了。 “这本新话本, 三天之内您得背的滚瓜烂熟。不管是唱词、念白还是里面的情绪, 都得刻进骨子里。” 徐子矜看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眉头紧锁。 他本能的抗拒。 昨晚那是被逼无奈, 为了复仇为了活命, 他才不得不去跳那种舞。 如今……又要让他演什么? 难不成是那种不堪入目的淫词艳曲? “我不看。”徐子矜冷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读书人的臭脾气又上来了, “士可杀不可辱, 要是还要让我脱衣服, 我……” “大小姐说了,这次不脱衣服。” 李胜嘿嘿一笑, 露出两排牙。 “这次,要脱的是那帮贵妇人的心。” “您先看看再说, 大小姐说了, 您要是看了这本子还能说出不堪二字, 她以后绝不勉强您登台。” 徐子矜一愣。 他看着李胜笃定的眼神, 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手指触碰到纸张,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徐子矜带着几分批判和挑剔, 翻开了第一页。 屋内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起初他的翻页速度很快, 脸上还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不屑。 “草桥结拜……俗套。” “同窗三载……这祝英台也是个不知廉耻的, 竟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一边看, 一边在心里冷哼。 可渐渐的, 他的手慢了下来。 当看到十八相送那一节时, 徐子矜的眼神变了。 那些唱词不再是直白的挑逗, 而是含蓄又深情。 每一句看似写景, 实则都在写情。 那是一种被礼教和世俗束缚, 却又拼命想要冲破牢笼的呐喊。 徐子矜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报国无门, 被世家权贵踩在脚下的自己。 又看到了昨晚台下那些疯狂尖叫的女人。 她们为什么尖叫, 因为她们被困在豪门这个笼子里太久了。她们渴望的不只是男人的肉体, 更是那份能冲破一切束缚的自由和真情! 翻到楼台会那一章。 “梁兄啊……你我今生无缘,死后也要化作那一对蝴蝶……” 啪嗒。 一滴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徐子矜的手在颤抖。 他猛的合上书卷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话本? 这分明是一把软刀子, 比昨晚的皮鞭还要狠毒! 昨晚的狂暴, 只是让那些女人一时冲动。 而这个梁祝, 是要把她们的心给活活剜出来再狠狠踩上一脚。恐怕让她们哭让她们痛, 让她们心甘情愿的为了这段爱情掏空家底, 甚至去对抗家里的男人!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徐子矜喃喃自语。 满心的敬畏, 甚至是一丝恐惧。 “李管事。” 徐子矜背对着李胜, 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 “替我回禀大小姐。” 他缓缓抬起手, 对着虚空行了一个书生大礼, 腰弯成了九十度。 “原以为县主满身铜臭, 没想到这世间最懂情字、最懂如何用礼教杀人的竟是她。” “此书一出,江宁纸贵。” “我徐子矜……服了。” 顶楼,雅间。 听完李胜的汇报,许清欢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茶杯。 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然会服。” 许清欢抿了一口茶,眼神望向窗外,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李胜挠了挠头:“大小姐,您怎么这么肯定?徐相公那倔驴脾气,我刚才还怕他把书撕了呢。” “因为没有比他更适合演梁山伯的人了。” 许清欢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心里,她默默补了一句: 因为这徐子矜,可是《大乾风云录》原著里的正牌男主啊! 那个在原书中才高八斗、却一生坎坷,最终权倾天下却孤独终老的男主! (晚上再更新咯!爱你们) 第99章 哭崩 百花楼。 几十辆挂着帷幔的马车,早早的就堵在了百花楼的隐秘回廊里。 薛红今晚特意换了身绯色织金长裙,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晃的人心慌。 她身后跟着王家堂嫂那群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今晚老娘要豁出去玩的兴奋劲儿。 手里的银票比昨晚还要厚实。 “姐妹们,都准备好了吗?” 薛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躁动。 “昨儿个没摸着手,今儿个咱们把前排的座儿都包圆了!要是那徐郎君再敢脱,咱们就……” 她做了一个彪悍的抓取动作,惹得身后一阵哄笑。 然而,当挂着天字一号牌子的大门被推开时。 薛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百花楼的大厅,变了。 昨晚的红纱帐没了,那股子让人上头的瑞脑香也没了。 换成了一片肃穆的青灰色。 原本摆满酒菜的案几全被撤了,换成了简单的紫檀木矮桌。 桌上只孤零零的摆着一壶清茶,两碟子淡的没味的绿豆糕,连个荤腥都不见。 最要命的是,整个大厅里透露着书院藏书阁的味道,特别刻板无趣。 冷清,压抑。 “这……这是走错门了?” 王家堂嫂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的看着四周。 “昨儿个不是这模样啊?那帮光着膀子的猛男呢?那个要把人魂儿都震飞的大鼓呢?” 薛红的脸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灭了。 “李管事呢?把人给我叫出来!” 薛红猛的一拍桌子,震的那壶清茶晃了晃。 李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今晚他也换了身行头,没穿劲装,反而套了件斯文长衫。 穿在他五大三粗的身上,看着特别别扭。 “哎哟,薛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可别伤了肝气。” 李胜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欠揍的很。 “少废话!” 薛红指着那壶清茶,柳眉倒竖。 “我们要看撕衣服!要看狂暴版!你给我们弄这一壶苦水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交了钱的!每个人一百两门票!就给我们吃这个?” 身后的贵妇们也炸了锅,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退钱!” “把徐郎君叫出来!我们要看他穿皮裤!” 李胜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各位夫人,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昨晚那是武戏,吃的是肉,喝的是酒,图的是个痛快。” “但咱们百花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宁最有格调的雅地。” “若天天都是那些白花花的肉,那是下九流的勾当,岂不是辱没了各位夫人的身份?” 李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躁动的女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晚,咱们来点高级的。” “咱们不看皮肉,咱们……看心。” 薛红一愣,“看心?心有什么好看的?能摸吗?” 李胜神秘一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手。 “熄灯!” 哗啦一声。 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大厅,彻底陷入了漆黑。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起了惨白的光。 那光冷的有些刺骨,照的人心头发寒。 这诡异的氛围,让原本还在吵闹的贵妇们下意识的闭了嘴,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阵幽咽的笛声,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跟昨晚激昂的鼓点不同,这笛声婉转凄凉。 光柱下,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人的瞬间,薛红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这……这是徐郎君?!” 只见舞台中央,徐子矜身上的皮裤不见了,也没有涂满精油的肌肉。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儒衫,肩膀处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落魄。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书,背脊挺的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这哪里是昨晚那个猛兽? 这分明就是个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穷酸书生啊! “搞什么啊!” 王家堂嫂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这穷酸样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那账房先生都比他穿的体面!” “就是!我要退票!这简直是诈骗!” 台下瞬间响起了嘘声。 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场。 二楼的雅间里。 许清欢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听着楼下的骚乱,嘴角勾起冷笑。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台下混乱时,台上的徐子矜动了。 他没理会那些嘘声,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亮的惊人。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对命运不甘的呐喊。 “英台贤弟……” 一声轻唤,从他口中溢出。 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媚态,只有纯粹的少年意气。 紧接着,一个身着男装,却掩不住眉眼间娇俏的身影,从侧幕跑了出来。 是念云。 她今晚反串祝英台,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折扇,虽是男装,却透着股女儿家的灵动。 “梁兄!” 念云这一声喊,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 两人在台上相视一笑。 那一笑,让这阴冷的百花楼都明媚了几分。 台下的嘘声,莫名其妙的小了下去。 薛红原本都要站起来骂街了,可看到徐子矜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干净了。 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还没嫁进薛家时,隔壁那个会红着脸给她递诗集的少年郎。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薛红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有些发直。 台上的剧情推进的极快。 没有冗长的铺垫,直接就是书院同窗三载的情谊。 徐子矜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营业的头牌,他是梁山伯,一个才高八斗却出身寒门的傻书生,只能在夹缝里求生。 他在台上研墨,他在灯下苦读。 他看着祝英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疯狂的拉扯着台下众人的神经。 “这傻子……” 王家堂嫂看着台上徐子矜为了给祝英台挡雨,把自己淋的透湿,却还在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她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是在演她们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早就被现实埋葬了的那点念想啊!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才子佳人的梦? 谁没盼着有个傻子,能不图家世不图嫁妆,就图你这个人,傻乎乎的对你好? 可惜,梦醒了。 她们嫁进了豪门,成了金丝雀,成了家族联姻的工具。 那个会淋雨给她们送伞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记忆里。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欢喜,看着他忧愁。 不知不觉间,薛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剧情急转直下。 十八相送,祝英台暗示许身,那个傻梁兄却还在称兄道弟。 “呆子!那是她是女的啊!” 底下有个贵妇急的直拍大腿,恨不能冲上去摇醒徐子矜。 可紧接着,祝家逼婚的消息传来了。 马文才,那个有权有势的太守之子,要强娶祝英台。 那一刻,徐子矜站在台上。 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没了力气,颓然的瘫坐在破旧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权势死死压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绝望感。 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 她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这个世道,在那些豪门大院里,谁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梁山伯?谁不是那个被家族摆布的祝英台? “别……别这样……”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但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举起。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种清冷的藏书阁味道,此刻闻起来又苦又涩。 徐子矜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他要去祝家庄。 哪怕是死,他也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舞台上的灯光更暗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对苦命鸳鸯默哀。 当徐子矜拖着病体,一步一挨的走到高台下时。 念云饰演的祝英台,一身红妆,却满脸泪痕的站在上面。 两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遥遥相望。 “梁兄……” “贤弟……” 这一声唤,凄厉无比。 徐子矜抬起手,想要去够上面的人,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那发白的儒衫。 但他还在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贤弟……你要好好的……嫁入马家……从此锦衣玉食……莫要……莫要再念着愚兄了……” “放屁!” 薛红猛的站了起来,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指着台上,声音都在抖。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凭什么要有门第之见?凭什么就要嫁给那个狗屁马文才!” 她骂的毫无形象,完全不顾身份。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周围全是吸鼻子的声音,甚至有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哭的直抽抽。 台上的徐子矜慢慢倒了下去。 他在死前,还在死死攥着祝英台送他的蝴蝶玉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灯光骤灭。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梁兄!!!”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那是迎亲的唢呐声,喜庆的刺耳,却又讽刺的让人想吐。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 舞台中央出现了一座孤坟。 那是用最简陋的道具搭出来的,但在灯光下,却显得阴森可怖。 念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是她要嫁给马文才的喜服。 她没有去马家,而是冲到了这座孤坟前。 她跪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梁兄……你慢些走……英台……来陪你了……” 她咬破了手指,在墓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舞台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白的雾气。 那雾气来的极快极猛,眨眼间就漫过了舞台,向着台下的观众席涌来。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 这是许清欢那个败家女,花了重金让人用神技手段弄出来的,其实就是干冰。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仙术!这就是显灵!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感动了上天?” 贵妇们惊恐的缩成一团,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那白雾缭绕中,整座坟墓显得更加凄美、神秘。 轰隆——! 一声巨响,震的整个百花楼都在颤抖。 那是藏在暗处的口技大师,配合着铁皮雷鼓,制造出的惊雷声。 只见那座孤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裂开了!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都停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坟冢。 下一秒。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坟墓深处射出。 在那金光之中。 两只巨大无比的蝴蝶,缓缓飞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 那是许清欢让墨家机关术的传人,用最轻薄的苏绣锦缎,配上精巧的竹篾骨架做成的。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磷粉和云母片。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简直就是神迹。 两只蝴蝶在空中盘旋,缠绕,飞舞。 它们身上连着看不见的丝线,其实就是吊威亚,在空中做出了相依相偎、比翼双飞的动作。 而在那白雾之中。 徐子矜和念云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手牵着手,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跟着那两只蝴蝶,一步步走向了光明的彼岸。 第100章 洛阳纸贵未可知,江宁书价抵万金 寅时刚过,天边才泛白,朱雀大街的雾气还没散。 这条平日里没人影的黄金地段,此刻却诡异的被人塞满了。 位于街角的知世堂书斋,两扇楠木大门紧闭着,连个门缝都没露。 可门外的路上,早已排起了长队,愣是把早市摊贩的路给堵死了。 这队伍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头阵的不是别人,正是各大府邸里身强力壮的家丁婆子。 他们一个个手里攥着布袋,眼神凶狠。 夹杂在中间的更让人大跌眼镜,有些头上戴着帷帽、裹着披风的,分明是平日里不出门的世家小姐。 甚至还有几个涂脂抹粉的,那是城南富商养在外宅的娇客。 要是往日,正妻和外室撞见,非得撕破脸皮不可。 可今天这群人虽然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却出奇的和谐。 他们只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手里攥着银票,恨不得把纸张捏出水来。 “借过,借过嘞!” 一个挑炊饼担子的小贩,费劲的想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看着这群贵人在寒风中发抖,满脸困惑,忍不住停下脚步,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 “大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书斋也不卖米啊,你们这是在抢什么,难道是朝廷发粮了?” 小贩随口问队尾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原本正踮脚往前望,听了这话,猛的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 “发粮?” 丫鬟一把推开凑近的炊饼担子,嫌弃的拍了拍衣袖上没有的灰尘,声音尖利:“你个卖炊饼的懂什么?那是精神食粮!庸俗!” 周围几个排队的女子同时也转过头来。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没开化的人。 “你连徐郎君都不知道?连梁祝都没听过?” “还发粮?哪怕是饿死,今天我也得把徐郎君的亲笔手抄本抢到手!” “乡巴佬,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们沾仙气!” 七嘴八舌的嘲讽声涌了过来,小贩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挑起担子落荒而逃,嘴里还嘟囔着:“疯了,全疯了……” 就在这时,书斋内传来一阵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 这一声响,比冲锋号还管用。 原本还有些萎靡的人群瞬间就炸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亮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比千军万马还骇人。 李胜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长衫,梳着个大背头,慢悠悠的从门里跨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算盘,也没拿账本,而是让两个伙计抬出了一块盖着红布的告示牌,往门口一立。 “各位,早啊。” 李胜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少废话!开卖没有!”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丁是个急脾气,吼的嗓子都哑了。 李胜也不恼,只是伸手一指那块告示牌,那表情的意思就是:识字吗? 伙计一把掀开红布。 只见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大字: 今日首发梁祝孤本精装版,限量五百册。 每人限购一册,概不赊欠。 凡购书者,需背诵昨夜徐郎君台词一句,背不出者,请回! “什么?还带考试的?”人群里有人炸了毛。 李胜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样书。 那书封不是寻常纸张,而是用了上等的苏绣锦缎装裱,上面绣着两只蝴蝶。 他小心的翻开内页,指着夹在书页中间的一片透明薄翼。 “瞧见没?这是昨晚化蝶现场,从那神迹里落下来的蝴蝶翅膀碎片。” “还有这字。”李胜指着扉页上那一行行墨迹,“这可是徐郎君昨夜含泪写下的手抄诗词,甚至这墨迹里,还晕染着他的泪痕。” “五百册,那是徐郎君熬红了眼才抄出来的。至于那蝴蝶翅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 “这哪里是书?这是徐郎君的心头血啊!” 李胜说完,把书往怀里一抱,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神色傲然。 “一口价,五两一册!” 嘶——! 街边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两?!抢钱啊!” “这破书镶金边了?能在城西买个带院子的小房了!” “疯了吧才会买,这许家真是穷疯了……” 就在闲汉们准备看这帮贵人怎么甩脸子走人,看这黑心书斋怎么收场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哭的最凶的王家堂嫂。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一脸杀气的将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柜台上,震的木柜台都颤了三颤。 “五十两?看不起谁呢?” 王家堂嫂眼睛通红,显然是昨晚那一哭还没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不用找了!给我来两本!” 李胜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了,一人限购一本。” “你!”王家堂嫂气结,但看着李胜那张死人脸,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 “梁兄啊……你我今生无缘,死后也要化作那一对蝴蝶……” 她背的声情并茂,甚至带上了昨晚的哭腔。 “过。”李胜手一挥,一本锦缎书册递了过去。 王家堂嫂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的接过书,那是捧着祖宗牌位都没有的小心。 她根本不管那多出的五十两找零,把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想走。 然而,后面的队伍早已失控。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我也要!我出六两!” “别挤!再挤老娘跟你拼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溃,人群疯狂的往柜台上涌。 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护着自家小姐夫人就往里冲;平日里端庄的夫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仪态,钗环散乱,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银票。 “给我一本!我背得出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是诗经!滚一边去!我也要一本!”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甚至有两个家丁为了争抢一个身位,当街互殴起来,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肯退让半步。 李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群疯狂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料到的冷笑。 大小姐说得对,这饥饿营销,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不到半个时辰。 “没了!都别挤了!今日售罄!” 掌柜的一声大吼,随后砰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挂上了那块刺眼的售罄木牌。 这一声,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还有大半个队伍的人没买到,一个个呆立当场,都跟丢了魂一样。 “没了?怎么就没了?” “我排了两个时辰啊!我连早饭都没吃!” “开门!我不信!你们后库肯定还有!我要见李管事!我要见徐郎君!” 有人甚至试图翻墙进入后院,被早已埋伏好的护院轻易的扔了出来。 书斋门口,哭声一片,比昨晚的百花楼还要凄惨几分。 而在街角处。 一个还没走远的富商,挺着个大肚子,正满头大汗的拦住刚才那个青衣丫鬟。 “姑娘,姑娘留步!” 富商喘着粗气,指着丫鬟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书,眼里满是贪婪:“这书……你卖给我吧!我出一百两!双倍!” 丫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满身铜臭味的男人。 要是往日,这种老爷她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可今天,她怀里抱着的是徐郎君的“心血”,是全城只有五百人拥有的“圣物”。 丫鬟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 “一百两?” 她冷哼一声,那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俗人:“这上面可是有徐郎君的泪痕!你拿银子这种脏东西来衡量?庸俗!俗不可耐!” 说完,丫鬟一甩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那富商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被周围同样没买到书的人指指点点,嘲笑他不懂“风雅”。 人群逐渐散去,却也不甘心走远,三三两两的聚在街边,互相交流着昨晚的剧情和今日的遗憾。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被踩烂的一张宣传单页。 那是一张早就被人群践踏的满是脚印的废纸,上面只印着梁祝里的几句残词。 一个路过的落魄老秀才,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提着一壶劣酒,正摇摇晃晃的走着。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群为了个戏子疯狂的人,满脸的不屑和鄙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帮愚妇,竟为了个伶人不知廉耻……” 老秀才一边嘟囔,一边习惯性的想用脚踢开那张废纸。 可就在脚尖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上面的两行字——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 千年万代分不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老秀才的动作停下。 他鬼使神差的弯下腰,也不嫌脏,用满是褶皱的手捡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视线往下移: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老秀才的手开始颤抖。 继续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轻视和鄙夷,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甚至是敬畏。 “这……这并非淫词艳曲……” 老秀才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词,表情复杂。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以血泪著文章啊!写的真好啊!” “这徐子矜……竟有如此才情?!还是那许县主?” 老秀才猛的抬起头,看向那座刚刚关门知世堂。 心想:这江宁城的读书人,怕是也要变天了。 老秀才捏紧了那张废纸,转身就往自家跑去,连那壶刚打的酒洒了一地都顾不上。 “得回去……得回去告诉那帮老东西……” “出大事了!” 第101章 绣榻珠泪湿红妆,满口荒唐书误人 江宁城东的谢府深宅,是一处幽静的跨院。院里的海棠花被昨夜的雨打得零落,只剩下几片残红贴在青石板上,透着股萧瑟。 屋内,地龙虽已熄了,但鎏金的博山炉里还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只是这香气再怎么安神,也压不住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呜呜……太惨了……怎么能这么惨……” 谢云珠整个人趴在红木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今年刚及笄,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此刻却发髻散乱,杏眼已经哭肿了。 她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已经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泪痕和鼻涕,看着很可怜。 而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着平日里的胭脂水粉,也没有珠钗首饰。 唯独放着一本宝蓝色织锦封皮的书册。 那书册看着很厚,封面上没什么花纹,只有几只金线绣的蝴蝶,在光线下栩栩如生。 “梁兄……你怎么就这么傻……” 谢云珠一边抽噎,一边伸出手指,小心的抚摸着那书脊。 就在这时,红木门被人猛的推开了。 吱呀一声。 这一声响动很大,带着推门人的怒气,吓得谢云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想把那本书往怀里藏。 “大白天的,这般啼哭成何体统!” 一道严厉的男声随之响起。 进来的男子弱冠之年,身形挺拔,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儒服,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墨玉。 他面容清俊,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心紧紧锁着。 此人正是谢云珠的嫡亲兄长,国子监的高材生,谢云舟。 谢云舟手里还拿着两卷经义,本来是路过妹妹院子,却听见里面哭声震天,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欺负了主子。 “大……大哥……” 谢云珠吓得打了个嗝,慌乱的站起身想行礼,却因为跪坐太久腿脚发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站好!” 谢云舟厉喝一声,目光锐利的扫过了屋内。 没有受责罚的丫鬟,也没有打碎的瓷器。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谢云珠拼命遮掩的那本蓝皮书上。 “那是何物?” 谢云舟上前两步,气势逼人,让谢云珠不得不往后退缩。 “没……没什么,就是一本闲书……” 谢云珠眼神躲闪,把手背在身后,“大哥今日不用温书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闲书?” 谢云舟冷笑一声,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不屑。 “这江宁城里最近乌烟瘴气,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著书立说了。拿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 谢云珠眼眶更红了,死死咬着下唇,就是不肯动。 “我让你拿来!” 谢云舟也是动了真怒,上前一步,动作强势的抓住谢云珠的手腕,将那本书夺了过来。 “不要!大哥你还给我!那是我排了一早晨队才……” 谢云珠急得大喊,想要去抢,却被谢云舟用另一只手轻易挡开。 “排了一早晨?” 谢云舟眉头皱得更深了,低头看向手里的罪证。 触手微凉,是上等的丝绸质地,这书封的用料竟然比他平日读的圣贤书还要考究几分。 再看那封皮上的字,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几个字并非寻常的馆阁体,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锋苍劲有力,透着股狂放悲凉的意味。 “哼,果然是这种才子佳人的淫词艳曲。”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随手翻开扉页,一片很薄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的从书页中滑落下来。 那东西在空中打着旋儿,正好有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上面。 瞬间,那薄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非常美。 谢云舟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入手的感觉很微妙,又脆又滑,脉络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些亮晶晶的粉末。 这是一片蝴蝶的翅膀。 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过的,永不腐朽的真蝴蝶翅膀标本。 “这……” 谢云舟愣了一下,身为读书人,他自诩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哪家书局能有这么巧妙的手段,竟然将真蝴蝶的翅膀夹在书中。 鼻尖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气。 不是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墨香与幽兰的冷香,闻着让人头脑清醒。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便让谢云舟心中升起了一丝警惕。 好手段! 这做书的人,简直是在用打造艺术品的心思去包装这些糟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云舟回过神来,心里的厌恶更深了。 他重重的合上书页,发出啪的一声,将那片蝴蝶翅膀随意的夹了回去。 “这就是让你哭得死去活来的东西?” 谢云舟扬了扬手里的书册,眼神冰冷的看着妹妹。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种市井杜撰出来的荒唐故事,哭得连仪态都不要了?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它不是荒唐故事!” 也许是蝴蝶翅膀被夹住的动作刺痛了谢云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她,此刻竟然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徐郎君说了,这是血泪著文章!大哥你没看过,你凭什么说它是糟粕!” “徐郎君?” 谢云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眼底的鄙夷更深了。 “就是那个在百花楼里搔首弄姿、此时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落魄秀才?一个斯文败类写的东西,也能叫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被这本毒书给污染了。 “从今日起,禁足半月!这本妖书,没收了!” 谢云舟将书往自己袖中一揣,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谢云珠任何辩驳的机会。 “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沾染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我就让母亲停了你的月钱!” “大哥!你还给我!那是五两银子啊!” 谢云珠看着兄长绝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梁兄……我的梁兄被大魔头抓走了……” 谢云舟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脸色铁青。 大魔头? 好啊,读了几本破书,连亲哥哥都敢编排了! 看来这许家的百花楼,真是个必须要铲除的毒瘤! 听雨轩。 这是谢府最清幽的书房,平日里只有谢云舟一人独处。 屋内陈设很简素,一案、一椅、一榻,四壁全是堆满的经史子集。 谢云舟沉着脸回到书房,随手将那本从妹妹那里没收来的梁祝扔在了书案的一角。 哐当一声。 书册落在硬木桌面上,声音沉闷。 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径直走到香炉前,取出一支名贵的海南参,点燃插好。 青烟升起,带着让人心静的木质香气。 谢云舟铺开一张宣纸,亲自研墨。 墨是徽州的松烟,纸是宣城的澄心堂纸。 他提笔饱蘸浓墨,准备和往常一样,在这安静的午后写一篇策论,以备来年的春闱。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 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可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突然顿住了。 谢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飘向了书案的一角。 那里,静静的躺着那本蓝色的锦缎书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正好打在书封上那几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 那金线似乎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银子……” 谢云舟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躁。 五两银子买一本书,这也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要知道,正经的四书五经,也不过十两一套。 “我倒要看看,这价值五两银子的糟粕,究竟写了些什么蛊惑人心的鬼话。” 谢云舟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想彻底批判这种歪风邪气,要想把妹妹从歧途上拉回来,自己总得先了解敌人的手段,才能骂到点子上。 对,就是这样。 我是为了批判它,才看的。 第102章 嘴嫌体正直 谢云舟放下了手里的湖笔,有些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本梁祝。 “哼,故弄玄虚。” 他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上,摆出审视犯人的姿态,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草桥结拜 入目是那很有冲击力的字体,但谢云舟只是扫了一眼,便撇了撇嘴。 “文笔平平,辞藻堆砌,毫无古意。” 这是他对开篇的评价。 故事的开头,无非就是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求学,这种桥段在旧时的话本里都写烂了。 “俗套。” 谢云舟摇了摇头,手指快速翻动,一目十行。 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待会儿怎么训斥妹妹了:“你看这情节,毫无逻辑,女子扮男装混入书院,岂能不被发现?简直是视圣贤书院如儿戏!” 然而。 当他的手指翻到第三章:同窗三载的时候,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书里的文字,似乎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白的叙事,而是夹杂着大量的心理描写和细腻的生活琐事。 徐子矜那厮,竟然将书院里的生活写得如此真实? 那些晨读时的摇头晃脑,那些研墨时的相视一笑,那些在藏书阁里为了一个典故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这不正是他在国子监里的日子吗? “咦?” 谢云舟坐直了身子,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他看到梁山伯为了给祝英台占个座位,天不亮就起床去学堂洒扫,结果被夫子误会罚站,却还在傻乎乎的给祝英台递热包子。 “蠢材。” 谢云舟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这种蠢事,他当年的同窗似乎也干过。 不知不觉,那支沉水香已经烧过了一半。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 谢云舟的姿势已经从最开始的靠着椅背,变成了现在的趴在桌案上。 他的眼睛离书页越来越近,眉头也越锁越紧,但不再是厌恶,而是一种沉浸其中的焦灼。 第十章:十八相送 “这呆子!人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看那前面一口井,井底两个影,这不是在暗示成双成对吗?” 谢云舟忍不住低声骂出了声。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要批判这本书是淫词艳曲。 此刻的他,只恨不得钻进书里,揪着那个叫梁山伯的榆木脑袋晃一晃,把你读圣贤书的聪明劲儿拿出来啊! “哎……” 一声长叹。 谢云舟端起手边的茶盏,想要润润喉,茶杯递到嘴边才发现早已凉透了。 但他根本没在意,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发堵,苦涩难当。 因为,剧情急转直下。 马文才出现了。 那个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马太守之子,硬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谢云舟握着书卷的手指猛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宣纸书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 “这世间……权势二字,当真能压死人么?” 他想到了自己在国子监里,那些虽有才华却因为出身寒门而被权贵子弟排挤的同窗。 想到自己虽然出身世家,却也要在更高级别的权贵面前低头的无奈。 一种强烈的共鸣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哪里是写儿女情长? 这分明是写尽了世态炎凉!写尽了寒门学子的血泪! “徐子矜……” 谢云舟喃喃自语,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这厮,当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也被吞没,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那点微弱的反光。 但谢云舟浑然不觉。 他凑在书前,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书太久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终于。 翻到了最后一章。 《楼台会与哭坟》 文字在这里变得很简练,每一句都带着血泪。 “梁兄啊……你我生不能同衾,死当同穴……” 谢云舟看着那一行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傻书生为了见爱人最后一面,拖着病体一步一咳血的画面。 画面重叠。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 若是换了自己,遇到了这般深情的女子,遇到了这般绝望的阻碍…… 啪嗒一声。 一声轻微的响动。 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的从谢云舟的脸颊滑落,砸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在那光洁的桌面上,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谢云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湿的。 他……哭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国子监的高材生,竟然为了这么一本市井话本,为了一个虚拟的穷书生,流泪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谢云舟嘴里骂着,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那是一种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抑郁,是被礼教束缚了二十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借着别人的故事,宣泄了出来。 太苦了。 这梁山伯太苦了。 这世道,太苦了。 就在谢云舟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甚至忍不住想要伏案痛哭的时候。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炸响在耳边。 “大少爷,晚膳备好了,夫人问您是去正厅用,还是给您送进来?” 是贴身书童阿福的声音。 谢云舟浑身一激灵,瞬间从那个悲惨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这一刻,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猛的直起腰,用袖子胡乱的在脸上一抹,擦去了泪痕。 然后,平日握笔稳重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慌乱,一把抓起那本梁祝。 视线快速扫过书案。 哪里能藏? 哪里都不安全! 最后,他一咬牙,直接将那本锦缎书册塞到最底下的一摞书中。 然后迅速抽出上面的一本春秋,摊开盖在上面,又抓起一本礼记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威严冷淡。 “不用了。” “我……今日学业繁重,无需进食。” “退下吧。” 门外的阿福愣了一下,自家少爷平日里最重养生,怎么今日连饭都不吃了? 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听着脚步声远去。 谢云舟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一摞被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圣贤书,目光发直。 过了好半晌。 他才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的,又将那本压在最底下的梁祝抽了出来。 他轻轻的抚摸着封面上那只蝴蝶。 眼神极其复杂。 第103章 四十年铁石心肠,今夜海棠泪 谢府,正厅。 十二盏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压抑。 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紫檀木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谢安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如松,手里的一双象牙箸每一次落下,夹起那一粒晶莹的米饭,再送入口中,整个过程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精准,且无声。 这就是谢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谢云舟坐在下首,平日里在国子监高谈阔论的才子,此刻却只敢盯着眼前的青瓷碗。 那一筷子胭脂鹅脯,他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最后只能讪讪地缩回手,扒了两口白饭。 太压抑了。 自从这《梁祝》一出,整个江宁城都疯了,唯独这谢府的正厅,安静出奇。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安放下了筷子。 这一声,就像是给这顿令人窒息的晚膳画上了句号。 谢云舟浑身一紧,立刻跟着放下了碗筷,哪怕他才吃了个半饱。 两个身着素衣的侍女如鬼魅般飘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撤下了残羹冷炙,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 谢安接过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近日国子监的课业,如何了?” 声音苍老。 谢云舟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回祖父,孙儿近日在研读《春秋》,对于‘克己复礼’四字,略有新的心得。” “克己复礼?” 谢安轻哼了一声,语气有些玩味,“如今这江宁城群魔乱舞,礼崩乐坏,你还能沉下心读圣贤书,倒也难得。” 这话里有刺。 谢云舟听得后背发凉,但他袖子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本冰凉的锦缎书册。 那是他下午从妹妹那里没收,自己又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甚至落了泪的那本《梁祝》。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孙儿以为,欲治世,先知民。” 谢安抿了一口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自己最看重的长孙。 “哦?何意?” “如今江宁百姓,甚至高门大户,皆为一本市井话本所痴迷。孙儿以为,这其中定有缘由。若是一味地视若洪水猛兽,不如……探其究竟。” 谢云舟说着,手有些颤抖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本宝蓝色的书册。 在这庄严肃穆、堆满了古籍善本的谢府正厅里,这本封面上绣着花哨蝴蝶的书,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孙儿今日所得,虽是那个……百花楼流出的东西,但……文辞颇有独到之处。” 谢云舟说完这句话,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了。 他在赌。 赌自家祖父并不是那种真正的老古板。 赌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辅大人,能看透这书背后的东西。 谢安并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面上那两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久到谢云舟觉得手臂都要酸了。 谢安才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老人斑,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 “拿来。” 谢云舟如蒙大赦,连忙双手呈上。 谢安接过书,指腹在那个锦缎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手感极好,不似寻常坊间的粗制滥造。 “五两银子一本?” 谢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谢云舟一惊,没想到身居高位的祖父竟然连这个价格都知道。 “是……是的。如今市面上已经炒到了百两一本,而且……一书难求。” “百两……” 谢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个许家丫头,做生意倒是把好手。若是生在户部,这大乾的国库也不至于年年亏空了。” 他说着,翻开了第一页。 谢云舟紧张地盯着祖父的脸。 他生怕下一秒,这书就会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自己会被罚去跪祠堂。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 谢安看书的速度很快。 那些对于谢云舟来说催人泪下的文字,在谢安眼里,似乎只是一些寻常的墨迹。 翻页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哗啦……” 谢安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看到“草桥结拜”时,他轻嗤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看到“同窗三载”时,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公文。 谢云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祖父果然是铁石心肠,这种儿女情长,怎么可能打动得了这位执掌谢家二十年的老人? 也是,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想让一头猛虎去嗅蔷薇。 就在谢云舟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请罪的时候。 谢安翻书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书册的后半部分。 也就是整个故事最虐心的地方——逼婚。 “祝父为了攀附权贵,强行将英台许配给太守之子马文才……” 谢安盯着那一行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厅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秒,两秒,三秒。 谢安保持着那个翻页的姿势,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 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谢云舟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祖父?” 谢安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那句话上。 “生不同衾,死当同穴。” 谢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沉重。 虽然极力压制,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触碰了一下书页中间夹着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的蝴蝶标本。 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翅膀。 这种蝴蝶,叫“蓝闪蝶”,大乾并没有,是许清欢通过海运从南洋弄来的稀罕物。 但在谢安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片翅膀。 这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女子眉间那一抹总是化不开的愁绪。 “这书……” 谢安终于开了口。 “是谁写的?” 谢云舟连忙回道:“署名是徐子矜整理,但据可靠消息,这背后的捉刀人,是……许清欢。” “许、清、欢。” 谢安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 好手段啊。 真是好手段。 “祖父?” 谢云舟看着祖父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打鼓。 他从未见过祖父露出这般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翻涌着惊涛骇浪。 谢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谢家家主。 他合上了那本书。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温柔,将书放在了紫檀木桌案的正中央,旁边就是那份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写得好。” 谢安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谢云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祖父,您说……什么?” “我说,写得好。” 谢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谢云舟,而是背过身,负手而立,看向门外那漆黑的夜色。 “这书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写得……入木三分。” “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谢云舟彻底懵了。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行了,夜深了。” 谢安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脊背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把这本书留下,你退下吧。” 谢云舟不敢多问,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也只能恭敬地行了个礼。 “是,孙儿告退。”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正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背影萧索得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 这最后一点声响消失的瞬间。 谢安的身子晃了晃。 他双手死死地撑住了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十根手指用力地抠着桌面。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那是自嘲,更是悲鸣。 “《梁祝》” “这是要把老夫的心,生生地挖出来,再放在火上烤啊!” 他颤抖着手,再次抓起那本《梁祝》。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开。 而是将那本书,紧紧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就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里,很疼。 疼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四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早就变成了那个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政治怪物。 可是今晚,这本薄薄的书,这几行看似荒唐的文字,却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那一层层厚厚的伪装。 鲜血淋漓。 “沈氏……阿柔……” 谢安嘴唇哆嗦着,终于唤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那个在谢家早就成了禁词,连族谱上都被抹去的名字。 他抓着那本书,跌跌撞撞地冲向了侧门。 “咣当!” 侧门被大力推开,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一品大员常服。 侍候在门廊下的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抱着伞冲过来。 “老爷!老爷您要去哪?外面下着大雨呢!快,快给老爷撑伞!” “滚!” 谢安一挥袖子,将老管家推了个趔趄。 “都给我滚!谁也不许跟过来!”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如同受了伤的野兽。 那一群下人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再动弹半分。 谢安就这样,没有任何遮挡,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之中。 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颈,冻得人骨头生疼。 但他浑然不觉。 他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踩过泥泞的花径,甚至跑掉了一只鞋子也不去管。 他一直跑到了跨院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海棠树。 一棵老得树皮都裂开了,却依然在这个雨夜里,倔强地开着几朵残花的海棠树。 那是四十年前,那个眉心有着朱砂痣的温婉女子,亲手种下的。 她说:“夫君,待这海棠花开满庭院的时候,咱们的孩子,也该会叫爹了。” 可是后来,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个孩子没能叫出一声爹。 那个女子,也再也没能回来。 “噗通。” 谢安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泥泞里。 这一摔,摔碎了他身为首辅的尊严,摔碎了他身为谢家家主的骄傲。 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狼狈地坐在泥水里,背靠着那棵粗糙的树干,怀里还死死护着那本只要五两银子的《梁祝》,不让雨水打湿分毫。 “阿柔啊……” 谢安仰起头,任由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张大着嘴,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两行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四十五年宦海沉浮,他杀过人,他害过命,他为了往上爬,把良心都喂了狗。 所有人都说谢安是当世奸雄,无情无义。 可谁知道。 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人,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里,蜷缩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书。 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 他再一次看向了那句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话。 “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蝴蝶梦……蝴蝶梦……” (今日更新完毕,求宝宝们的评论和催更! 晚安~除夕快乐哦!) 第104章 系统疯了,我也快疯了 留园清晨,本该是鸟语花香,惬意祥和。卧室内,许清欢正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整个人陷入呆滞中。 叮!叮!叮! 脑海中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吵得人头疼。许清欢原本还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刺耳音效让她恨不得把枕头塞进耳朵里。 “停停停!统子你给我闭嘴!” “我不过是让他们看个书,怎么整得跟全城吃席一样?” 许清欢没好气地吐槽道,顺手拉开系统蓝色半透明面板。下一秒,她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眼珠子都快飞到屏幕上。 卧槽!一亿两千万?! 她看着数字,觉得那是自己在现代豪宅、游艇,还有身材好小奶狗。 “这帮江宁城的百姓,脾气够大的啊。” 许清欢美滋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价值连城的雨前龙井。在她认知里,系统给钱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让这个世界的人产生剧烈情绪波动,无论是恨还是痛,都能折现。 昨晚那出梁祝,又是把人骗进去杀,又是最后强行喂屎搞个化蝶。那可是要把人给气疯了的节奏。 “看来大家都被坑得很惨,这一亿两里,估计有一半是骂我许扒皮的,另一半是骂徐子矜那个负心汉的。” 许清欢理所当然地想着。毕竟,谁家好人看个戏要花一百两,买本书还得背台词啊?这就是典型的花钱买罪受。 这也就是大乾朝没有消费者协会,不然自己百花楼的门,早就要被烂菜叶子给埋了。 “李胜!” 许清欢心情大好,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喊了一嗓子。 门外一直候着的李胜立刻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把算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诡异红润。 “大小姐,您吩咐。” “楼下情况怎么样了?” 许清欢一边把玩着手里玉扳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不是国子监那帮读书人已经开始组织游行了?有没有人往门口泼黑狗血?” “还有,悔过书草稿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要是有人冲进来砸店,你就先把东西贴出去,咱们再炒作一波浪子回头。”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先当恶人收割一波仇恨值,再当可怜人收割一波同情分,这就叫一鱼两吃。 然而,李胜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那动作显得有些憨傻。 “回大小姐,没人泼狗血,也没人砸店。” “哈?” 许清欢动作一顿,挑起眉毛看着他。 “那帮酸儒转性了?我把他们圣贤书糟蹋成那样,他们能忍?” “不仅能忍,还……还挺推崇的。” 李胜咽了口唾沫,似是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刚才小的去街上转了一圈,各大书院学子都在茶馆里辩论呢。” “辩论什么?辩论怎么骂我?” “不是……”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宣纸,递了过去。 “这是小的从紫阳书院门口揭下来大字报,您看看。” 许清欢狐疑地接过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论许县主以情入道,警醒世人书。 “啥玩意儿?” 许清欢眼皮一跳,继续往下看。 “夫梁祝之恋,虽为坊间戏言,实则暗含天地至理。许县主以女子之身,敢于冲破礼教樊笼,以血泪著文章,痛斥门第之见,实乃吾辈楷模……” 噗——! 刚喝进去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许清欢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是在夸我?” “是啊。” 李胜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大小姐。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在世易安居士。” “甚至还有几个老夫子,在书院里为了争论梁山伯到底该不该死,差点打起来,最后一致认为,是这个吃人世道逼死了他。” “而您,就是那个敢于揭露吃人真相的勇士。” 许清欢:“……” 她整个人都麻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我是反派啊!我是来捞钱走人的恶毒女配啊! 怎么就成勇士了?怎么就成楷模了? 这届百姓理解能力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那……系统给我的这一亿两……” 许清欢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难道说,这系统不仅收割负面情绪,连这种感动得痛哭流涕、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正面情绪也照单全收? “算了,管他呢。” 许清欢把那张大字报往桌上一扔,重新瘫回了椅子上。只要钱是真的就行。 至于名声?那种虚无缥缈东西,只会影响她数钱速度。 “行了,既然没人砸店,那就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 许清欢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告诉徐子矜,让他别在那装深沉了。既然大家都喜欢他那个惨样,那就趁热打铁,推出梁祝周边。” “什么同心结、蝴蝶玉佩、泪痕手帕,统统给我安排上。” “记住,价格要在成本基础上,翻十倍卖!” 李胜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大小姐英明!” 就在李胜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不是普通吵闹,而是一种突然陷入死寂后的低语,那是开水沸腾后突然被盖上盖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机灵小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大小姐!李管事!不好了……不,是大事!” 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吓坏了。 “慌什么!” 李胜一巴掌拍在小伙计后脑勺上。 “天塌下来有大小姐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小伙计吞了口唾沫,伸手指着楼下,声音都在发抖。 “谢……谢家来人了!” “谢家?” 许清欢眉头微蹙。 “哪个谢家?谢云舟那个书呆子?” “不……不是!” 小伙计拼命摇头。 “是……是谢爷身边那个大管家!坐着那辆平日里只有那位爷进宫才用青盖马车来的!” 这一下,连李胜脸色都变了。 谢安。那是真正站在大乾权力巅峰的人物,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抖三抖。 若是谢云舟这种小辈来闹事,他们还能挡一挡。可若是谢安亲自派人来…… 李胜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欢,手已经摸向腰间杀威棒,眼神发狠。 “大小姐,是不是咱们这戏演得太过火,惹怒了那位老爷子?” “要不……小的带人从后门护送您先撤?” 许清欢却笑了。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价值千金流云锦长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撤?” “为什么要撤?” “既然是财神爷上门,哪有把人往外推道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果然。 百花楼正门口,此时已经被清场了。原本拥挤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一辆没有任何繁复装饰,却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辕处,雕刻着一枚古朴谢字图腾。 那种无形压迫感,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得到。 “走。” 许清欢转身,大红色裙摆划出一道凌厉弧度。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管家。” …… 百花楼大门外。气氛凝重。 围观百姓、混在人群里各家探子,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没想到,一部梁祝,竟然能把谢爷给惊动了。 “那是谢福吧?谢爷跟前的老人了。” “我的天,连他都出动了,这许家丫头是不是要倒大霉了?” “我看悬,搞不好是直接拿人下狱,毕竟这百花楼搞得太不像话了……” 窃窃私语声中,许清欢带着李胜,不紧不慢地跨出了门槛。她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微微昂着下巴,那副嚣张跋扈姿态,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哟,这不是谢管家吗?” 许清欢摇着手里那把刚刚顺手拿团扇,语气轻佻。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谢爷也想来我这百花楼听听曲儿,看看徐郎君的公狗腰?”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音。 嘶——! 这女人疯了吧!那可是谢安!当朝首辅!她竟然敢用公狗腰这种词来调侃? 站在马车旁谢福,那张一直板着扑克脸上,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 反而,他极其恭敬地转过身,从马车里捧出了一个紫檀木匣子。那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包浆温润,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谢福双手捧着匣子,走到许清欢面前,竟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半礼。 “许县主言重了。” 谢福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家老爷昨夜读了县主编纂梁祝,一夜未眠。” “老爷说,县主虽然行事乖张,但这字里行间,却有着悲天悯人的大情怀。” “尤其是那句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深得老爷之心。” 说着,谢福将手中匣子高高举起。 “故,老爷特命老奴送来文房四宝一套,以资鼓励。” “望县主日后,能再出佳作,为这江宁城的百姓,多写写心里话。” 静。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紫檀木匣子,都惊呆了。人群中,一个识货王家探子突然惊呼出声: “那是……那是澄泥砚!” “还有那支笔……笔杆泛着紫光,那是前朝贡品紫毫笔!” “天呐!这是谢爷平日里批阅文书专用的东西啊!这……这等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谢家要罩着许清欢了?!” 这一声惊呼,彻底引爆了人群。原本还等着看许家倒霉赵泰,躲在角落里,脸都绿了。 他手里还捏着准备弹劾许清欢折子草稿,此刻只觉得那草稿烫得手疼。 谢安送笔墨?这哪里是送礼,这是在警告啊! 谁要是再敢动百花楼,那就是在打谢安脸! 就在所有人都被巨大荣耀震慑得瑟瑟发抖时,许清欢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匣子。她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挑开匣子盖子。 看了一眼。 “哦,成色还行。” 她随口点评道,语气平淡,一点也不在意。 “李胜,收着吧。” 许清欢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既然是谢爷赏的,那就别浪费了。” “正好账房那边缺个压纸的,这砚台看着挺沉,拿去压账本吧。” “至于那笔……给徐子矜送去,让他下次抄书用,省得老是用那些劣质笔,写出来的字很难看。” 噗通。人群里有人腿软,直接跪下了。 拿首辅大人澄泥砚去压账本?拿御赐紫毫笔给一个戏子抄书?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大逆不道! 谢福捧着匣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他想过许清欢会受宠若惊,也想过她会诚惶诚恐。唯独没想过,她会嫌弃。 但很快,谢福眼中一丝错愕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忌惮。视权贵如粪土。 连当朝首辅示好都这般随意。这女子背后,究竟站着谁? 难道……是宫里那位? 谢福深吸了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猜测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恭敬。 “县主果然……性情中人。” 他将匣子递给一脸懵逼李胜,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请帖。这一回,他动作郑重了许多。 “除了赠礼,老爷还有一事,托老奴转达。” 第105章 既然要作诗,那就谈谈价钱 谢福双手递上请帖。 “三日后,是江宁城一年一度的锦绣宴。” “往年这宴席只邀请世家、官场同僚和文坛流派们,共赏江南织造盛景。” “但今年,老爷特意嘱咐,百花楼既已在江宁立足,理应有一席之地。” “请许县主务必赏光。” 听到锦绣宴三个字,周围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回不再是震惊,而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江南人都知道,锦绣宴名义上是赏花品酒,其实是各大世家瓜分利益的地方。 往年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想挤进去,结果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请帖,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烫金的请帖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请帖做工考究,用的是洒金笺,闻起来有一股松烟墨味。 上面写着几行小楷,内容是小年夜在秦淮河畔玉楼春,邀请江南才俊以文会友。 落款是江南织造局和江宁谢氏。 许清欢靠在太师椅里,看着那张帖子,眼神有些冷。 四大世家在百花楼吃了亏,丢了面子,这是打算在他们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比钱他们输了,比权有皇帝压着,那就比雅。 在江南这地方,最让人瞧不起的就是没文化,尤其是一个开青楼的县主。 许清欢撇了撇嘴,放下茶杯。 “一帮酸儒,摇头晃脑的背几句酸诗,互相吹捧,听着就让人反胃。” 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让李胜把这帖子拿去引火了。 可前几日,京城来的密探借着送菜的名义,往留园后厨塞了一张纸条。 那是皇帝的口谕。 只有四个字:把水搅浑。 这位皇帝陛下嫌江宁不够乱,嫌世家的脸丢的不够干净。 他要许清欢去对付世家,还要把他们的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 “既然不能不去……”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系统,出来做生意了。” 喊了几声后,系统终于第一次回复了。 “宿主有何需求?” “我要作诗。”许清欢说的理直气壮,“那种能震住场子,让那帮老学究当场把胡子揪下来,让那些才子佳人羞愤欲死的千古绝句。” 她上辈子虽然背过几首诗,但那是应试教育的产物,早就还给语文老师了。 要在这种文会上装,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诗。 “检测到宿主需求。” “正在开启付费文化搜索功能……” 以前这破系统只会发布任务,现在倒好,学会搞增值服务了。 一块蓝色面板在眼前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选项: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元曲三百首……甚至还有历代状元卷。 许清欢伸手点开唐诗那一栏。 下一秒,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字一百两?!” 许清欢盯着那个标价,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不去抢?” 系统毫无波澜:“宿主请注意,这是跨时空文化搬运,涉及版权维护和因果律屏蔽,百两一字,童叟无欺。” 许清欢气的乐了。 “童叟无欺?一首静夜思,二十个字,你就敢要我两千两?李白知道他的思乡之情这么值钱吗?” “宿主要是嫌贵,可以选打油诗专区,十两银子一首。比如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滚。”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那种东西拿出去,那是去丢人现眼,不是去砸场子。 她重新审视着那个价格表。 以前觉得这系统黑心,现在看来,简直是要吸她的血。 不过…… 许清欢扭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堆着好几个大箱子,都是这几天从百花楼运回来的现银。 梁祝那个项目赚翻了,光是周边就卖断了货,现在的她,穷的只剩下钱了。 “行。” 许清欢咬了咬牙,在那一亿两的巨款面前,这几万两似乎也不是那么肉疼了。 “只要效果好,钱不是问题。” “本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支持场景匹配、情绪定制、打脸专用检索。” 许清欢冷笑一声,关掉了面板。 既然要作诗,那就谈谈价钱。 她倒要看看,这江宁城的文坛,值不值她花出去的这几十万两银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宣纸,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大小姐。” “又怎么了?”许清欢没抬头,拿着银签子挑着果盘里的蜜饯。 “外面……赌坊开盘口了。”李胜走到桌前,把那张纸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赔率。 “赌您三天后在锦绣宴上,能不能作出一首押韵的诗。” 许清欢挑了一块杏脯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赔率多少?” “一赔一百。”李胜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愤愤不平,“买您作不出来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一,这帮孙子是把您当笑话看呢!” 一赔一百。 许清欢动作顿了一下。 这赔率,就是在骂她是个满身铜臭的草包。 江宁城的百姓虽然被梁祝感动,但在他们潜意识里,梁祝那是话本,是通俗读物,跟真正的诗词歌赋是两码事。 写话本的,那是说书先生,是下九流。 能在锦绣宴上作诗的,那才是文曲星下凡。 许清欢?一个开青楼的,怎么可能懂那些阳春白雪? “挺好。”许清欢咽下嘴里的杏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李胜。” “小的在。” “去,从库房里提十万两银子。”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分批次,找脸生的伙计,去各大赌坊给我下注。” 李胜一愣:“买什么?” 许清欢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秦淮河的方向。 “全买我赢。” …… 江宁城外的官道常年被运盐的重车碾压,路面硬实的有些发亮。 几辆乌木马车混在进城的商队里,车轮裹了胶皮,碾过石子路时没什么声响。 车身看起来很旧,但在角落里,刻着只有京城权贵才认得出的徽记。 京兆徐氏,陈郡崔氏。 随行的护卫穿着布衣,但腰背笔直,虎口有老茧。 他们的目光不看热闹,只盯着过往行人的脖颈和腰间。 这是一支京城来的军队。 第106章 俗不可耐 与此同时,在谢府的藏书楼里。 这里的窗户终年关着,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芸香草混合的味道,谢云婉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她是谢家这一代最骄傲的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二岁时写的江左论连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都拍案叫绝。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即使,只有必须。 楼内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 她的长兄谢云舟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反复描摹着什么。 谢云婉走近两步,看清了纸上的字,是蝴蝶。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谢家祖传的风骨,反而透着一股绝望的疯劲。 旁边还摊开着让整个江宁城都疯魔的《梁祝》。 谢云婉伸出手,指尖在蝶字上点了点,指甲上的丹蔻有些刺眼。 “大哥,这便是你在国子监修来的道?” 谢云舟的手抖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墨团。 他抬起头,眼下的乌青显得很颓丧,看到是自家小妹,他没了平日的威严,反而下意识想去遮挡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云舟的声音很沙哑。 “刚到。” 谢云婉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指尖,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把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那个墨团。 “一本市井杜撰的话本,五个铜板都嫌贵的破烂,竟然能让谢家的长孙魂都丢了?” “你不懂。” 谢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的把梁祝合上,动作十分爱惜。 “这里面有大道,有我们这些在云端上的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血肉。” “云端?” 谢云婉轻笑了一声,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大哥,只有站不稳的人才会觉得云端冷,这世道本来就是分层的。泥里的猪狗就该在泥里打滚,我们只要看着他们别把泥点子溅上来就行。” “至于血肉。” 她转过身,冷冷的盯着谢云舟。 “那是软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许清欢那个女人,不过是抓住了你们这点软弱,才敢在江宁城兴风作浪。” 谢云舟猛的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云婉!不可轻敌!”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妹妹那张傲气的脸。 “许清欢深不可测,她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不是一般的商人。你这次回来,千万别去招惹她。” “深不可测?” 谢云婉的嘴角动了动,脸上却没有笑意。 “一个靠开青楼敛财,靠写艳情话本博眼球的女人,也配这两个字?” “大哥,你在书斋里待太久了,连什么是真正的手段都忘了。” “三日后的锦绣宴,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什么才是不可逾越的规矩。” 说完,她没再看谢云舟一眼,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木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腐朽气味。 …… 江宁城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热闹。 秦淮河畔的玉楼春,今夜灯火通明。 为了这场锦绣宴,赵家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们不仅包下了全江宁最贵的酒楼,还请动了四大书院的首席学子前来坐镇。 消息一早就放出去了,这是要正本清源,用圣贤书来压一压百花楼的风头。 河面上泊满了画舫,丝竹声顺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的甜腻味道。 各式各样的马车堵在玉楼春的门口。 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手里摇着折扇,哪怕在初冬的冷风里,也要维持那份风度。 小姐夫人们更是争奇斗艳,头上的珠翠压得脖子都直不起来,身上的织锦在灯光下闪的人眼晕。 在这片金迷纸醉中,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侧门。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腕上没戴任何镯子,干干净净的。 谢云婉走了下来。 她今晚没有穿谢家为她准备的百鸟朝凤裙,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很软的青布长衫。 那布料是最普通的棉麻,甚至不是丝绸。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脸上未施粉黛,连唇脂都没点。 在这满堂的珠光宝气中,她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极其突兀,又极其刺眼。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那是……谢家大小姐?” 有人认出了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天呐,这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清流啊。” “跟她一比,咱们身上这些金啊玉的,简直俗得没法看。” 周围的议论声很快传开。 原本还在互相攀比首饰的贵女们,此刻都有些局促的捂住了手腕上的金镯子,觉得自己很俗气。 谢云婉面色平静,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二楼的主位。 那里早就坐满了人。 除了几大世家的家主,就是那几位从书院请来的大才子。 坐在首位的是岳麓书院的彭泽,他素有江南第一笔之称,平日里眼高于顶。 此刻见到谢云婉,却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恭敬的行了个平辈礼。 “云婉师妹,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彭泽看着谢云婉这身素衣,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在这污浊尘世,师妹这身青衣,当真是洗涤人心。” 谢云婉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自然的在主位坐下。 “彭师兄谬赞了,不过是嫌那些东西累赘,穿得自在些罢了。” 这话说的轻巧,却让在场所有盛装打扮的人脸上都挂不住。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诗词歌赋上。 这是世家的保留节目,也是他们展示文化霸权的地方。 一个穿紫衣的赵家子弟站了起来,有些得意的展开折扇,吟诵了一首刚作的咏雪。 “琼楼玉宇锁寒烟,万点飞花落枕边。疑是嫦娥失粉黛,散落人间作丰年。” 诗一念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诗,意境优美辞藻华丽。” “不愧是赵兄,这失粉黛三字,用得极妙啊。” 赵家子弟满脸红光,拱手向四周致意,眼神还特意往谢云婉那边瞟,等着她的夸奖。 谢云婉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沫。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平仄尚可。” 谢云婉喝了一口茶,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传遍了每个角落。 “只是这意境,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赵家子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还请大小姐赐教。” 谢云婉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雪乃天地之精,降于人间是为润泽万物。你却只看得到枕边那点飞花,只联想得到女人的粉黛。” 她抬起眼皮,目光直直的刺向那个赵家子弟。 “格局太小,若是只会在脂粉堆里打转,还是回去多读两年圣贤书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全场死寂。 那个赵家子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彭泽在一旁抚掌大笑。 “痛快!师妹点评一针见血!现在的读书人,就是少了这份风骨,整日里无病呻吟,确实该骂!”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的气氛就变了。 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成了谢云婉一个人的批斗会。 凡是上去献诗的,没一个能完好无损的下来。 要么被批得体无完肤,要么被指出用典错误,甚至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被说哭了。 谢云婉就坐在那里,一身青衣,手里捏着那盏茶。 她不需要大声说话,甚至不需要站起来。 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扫视一圈,就能让这帮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低下头。 这就是谢家的底蕴。 这就是她谢云婉的统治力。 “今夜这锦绣宴,也无趣得很。” 谢云婉有些意兴阑珊的站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说是汇聚了江南才俊,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一群庸人。” 彭泽跟在她身后,也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世道,人心浮躁,都被那些旁门左道给带偏了。” 就在这时,玉楼春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很大,盖过了河上的丝竹,也打破了楼内的沉闷。 紧接着,是一阵刺眼的金光。 那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金光。 只见许清欢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线满绣的大红罗裙,裙摆上缀满了珍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头上插着八支金步摇,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红宝石璎珞。 整个人浑身都是金银珠宝。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在她身后,李胜指挥着伙计,抬着两个大箱子,砰的一声放在了大厅正中央。 “哟,这么热闹呢?” 许清欢摇着手里的镶金团扇,声音清脆,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嚣张。 “听说今晚这儿有什么才子大会,本县主也来凑凑热闹。这两个箱子里是十万两现银,今晚谁要是能作出让我满意的诗,这钱就是他的!”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被谢云婉骂得灰头土脸的才子,眼睛瞬间直了。 十万两! 那可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啊! 二楼栏杆处。 谢云婉看着底下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彭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青楼做派。” “俗不可耐。” 第107章 桃李夜宴惊座起,万两白银买春风 秦淮河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细碎的疼。 玉楼春外围已经被穿着铁甲的京营兵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些平日里在河上招摇过市的画舫今夜全都被赶到了下游,只剩下这座挂满了八角宫灯的高楼孤零零地立在水边。 许清欢扶着李胜的手下了马车。 脖子很沉。 为了今晚这身行头,她特意从库房里翻出了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九支金钗把头皮扯得生疼。身上这件大红织金牡丹裙更是用了足足二十层丝线绣成,走一步都觉得腰上挂了两个秤砣。 俗。 太俗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门口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 谢家的管事穿着体面的青绸长衫,见到许清欢那辆恨不得贴满金叶子的马车,脸上没有半点鄙夷,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侧身引路。 这就是世家。 他们看不起你,从来不会写在脸上,只会用那种让你挑不出错处的规矩,把你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许清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槛。 大厅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裹着一股子清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里面很静。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几声玉佩撞击的脆响。 座次很讲究。 按照九品中正的格局,正中央的高台是权力的核心。 二皇子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挂着那种皇室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在他对面,是谢安、王如海这些家主。 再往下,是江宁城的官宦,然后是各大书院的才子。 而在高台的最中央,众星捧月般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头上只束了一根木簪。长得极好,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却又不像那些酸儒般迂腐,坐姿随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许清欢多看了一眼。 还没等她细想,已经有人忍不住跟隔壁的人低声嘀咕起来:“那是谁家公子?怎么以前没见过?竟能坐在那个位置?” 隔壁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京城来的,姓徐。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但你看谢爷对他的态度,肯定大有来头。” 徐? 许清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乾的权贵谱系。 哦?有意思。 管事领着她一直往里走。 穿过那些穿着素衣博带、自诩风流的才子中间,她这身大红大金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靶子。周围投来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猴戏的戏谑。 位置在高台的末席。 旁边就是老熟人,赵泰。 赵泰今天穿得很素,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一扭头,看见许清欢那一身晃眼的金光,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捏住自己座下的锦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然后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袖子上并没有的灰尘。 许清欢权当没看见。 她一屁股坐下,沉重的裙摆铺散开来,直接压住了赵泰半个衣角。 赵泰瞪圆了眼,刚要发作,上面传来了动静。 一声清脆的玉磬声响彻大厅。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看向主位。 谢安穿着一身紫色的一品仙鹤补子常服,虽已年过花甲,但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他不需要说话,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就让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今日小年,老夫借这玉楼春的一方宝地,邀诸位一聚。” 谢安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 “圣上开恩,欲在来年春闱增设‘博学宏词’一科,为朝廷选拔治世之才。今日这锦绣宴,便算是个预演。咱们不论官职,只谈风月文章。谁的文章做得好,这大乾文坛的头彩,便是谁的。” 话音刚落,底下那群才子的眼睛都绿了。 博学宏词科。那是不用经过层层科考,直接一步登天的捷径。这哪里是赏花喝酒,这是在分猪肉,还是最肥的那块肉。 许清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不论官职。这满屋子的人,坐的位置都分了三六九等,还谈什么公平。 谢安说完,侧身看向坐在他身侧的女子。 谢云婉。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青衣,未施粉黛,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在这金迷纸醉的销金窟里,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雪莲,清高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是今晚的评判之一。 谢云婉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视线经过岳麓书院那个方向时,微微顿了顿,对坐在首位的一个蓝衫青年点了点头。 那青年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回礼。 而当谢云婉的目光扫过许清欢时,就像是扫过一团空气,连停留都没有停留半秒。直接无视。这种无视比当面骂你还要伤人,因为它代表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算是个东西。 许清欢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 “既是文会,便要有规矩。” 谢云婉开口了,声音清冷。 “第一项,开笔礼。便以这‘春’字为题,每人作序一篇。限时一炷香。” 早已准备好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在每个人的案几上铺开宣纸,研好徽墨。 那个得到谢云婉点头的蓝衫青年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岳麓书院的首席弟子,叫戴文博,在江南文坛颇有名气。 戴文博走到大厅中央,朝着四周拱了拱手,一脸的自信。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挥毫泼墨。 “夫春者,天地之元气也。万物以此始,群生以此生……” 洋洋洒洒几百字,一气呵成。 写完,戴文博搁笔,傲然而立。 旁边立刻有书童将文章诵读出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确实是一篇标准的应试骈文。 “好!” 赵泰第一个带头鼓掌叫好。 “戴兄大才!这句‘阳和启蛰,品物皆春’,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愧是岳麓首席,此文一出,我看其他人都不必写了。” 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吹捧声此起彼伏。仿佛这篇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文章,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世佳作了。 谢云婉也微微颔首,点评道:“立意中正,文笔老辣。可列为甲等。” 戴文博满面红光,得意地坐回了位置。 “还有谁?” 谢云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了高台末席。 “既然许县主也来了,又拿了十万两银子做彩头。不知县主对这‘春’字,有何高见?”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许清欢。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混进了孔雀群里的土鸡,等着看她出丑。 赵泰更是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作序? 让一个开青楼的商贾之女作序?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许清欢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 她看着谢云婉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系统。” 许清欢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给我找一篇关于春天的序。要那种能把他们脸都打肿的,最好是那种让他们跪下来叫妈妈的。” “检索中……”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几个大字:《春夜宴桃李园序》。作者:李白。 许清欢心里一喜。李白大大出马,这帮凡人还不死? 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兑换价格上。 三万两。 许清欢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万两?!你这是抢钱还是杀猪?一共才百来个字,一个字几百两?” 系统毫无感情地回答:“物以稀为贵。李太白的真迹意境,跨时空搬运费,以及对本文坛造成的降维打击效果费,都在其中。童叟无欺。”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三万两啊!那是多少顿火锅,多少个包包啊! “许县主?” 谢云婉见许清欢半天没动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县主只要把那十万两银子留下,今日这锦绣宴,也算你参与过了。” 底下一片哄笑声。 “就是啊,许县主,别撑着了。还是回去数钱吧。” “这文坛的事,本来就不是你能掺和的。” 赵泰笑得最大声:“许清欢,你要是求求本公子,本公子或许可以帮你代笔一首打油诗,哈哈哈哈!”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今晚会被这帮人恶心死。 “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叮!扣除宿主三万两白银。发货成功。” 许清欢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满头的金步摇乱晃,俗气得要命。 “作序?” 许清欢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才子,眼神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肉疼。 “本来是不想写的。毕竟我这种满身铜臭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怕污了各位雅士的耳朵。”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谢云婉,最后落在谢安身上。 “不过既然谢大小姐点名了,那我就随便念几句吧。没带纸笔,我就不写了,大家凑合听。” 赵泰嗤笑一声:“随便念几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许清欢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外漆黑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兑换来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厅,突然静了一下。 谢安捏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许清欢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甚至带着点懒散。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这句话一出,谢云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那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一声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许清欢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滴血。这一句好几千两啊! “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当最后一句念完。 整个玉楼春大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戴文博,此时脸色煞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墨汁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写的那几百字骈文,在这篇短短百字的短序面前,太过于无力。 什么是格局? 什么是意境? 天地是万物的旅舍,光阴是百代的过客。 这种气吞山河的胸襟,这种看透生死的豁达,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 许清欢念完,感觉心里那股肉疼稍微缓解了一点。看着这帮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三万两花得……好像也还行?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谢云婉。 “谢大小姐,这随便念的几句,还能入耳吗?” 谢云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高台之上。 一直没说话的谢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那个一身俗气红衣的女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作诗,则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作,便是千古。” 第108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五万白银买江雪 玉楼春里的地龙烧的更旺了,热气熏的人脸皮发紧。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的撤掉了中间的桌案,撬开了地板的暗格,只听哗啦一声秦淮河水被引了进来,顺着青石水渠慢慢流淌。 这就是江南文人最爱的曲水流觞。 水渠两边摆满了软垫,大家挨个坐下。 一个莲花状的木托盘被放进水里,上面放着一个酒杯,随着水波打着旋往下漂。 谢安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说。 “既是流觞,便不论尊卑,杯停何处就是何人,成诗者饮酒,不成者自罚三杯。” 话音刚落,水渠边的几个谢家门生就交换了个眼神。那木盘好像随波逐流,其实水渠下的机关早就被工匠摸透了,哪儿水流急哪儿有暗漩,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一轮,木盘晃晃悠悠,非常巧合的停在了岳麓书院戴文博的面前。 戴文博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喝了,然后大声说。 “既是谢爷做东,学生便以水为题。” 他想了想,张口就来。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借问春风何处在,玉楼深处锁楼台。” “好!”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戴兄这诗,化用典故又非常应景,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既点了玉楼春的题,又暗捧了在座的各位,妙极!” “不愧是岳麓首席,这机智,我们比不上。” 许清欢坐在最后,拿着团扇,有点无聊的扇着风。这诗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虽然平仄对,但俗的很。可这帮人吹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白杜甫来了,这就是所谓的世家文坛,花花轿子人抬人。 接着,木盘又转了几圈。 停下的地方,全都是几大世家安排好的人。 王家一个少爷,作了首咏梅诗,虽然辞藻堆砌,但也算工整。 谢家的一个门客,作了首咏柳诗,中规中矩。 每出一首诗,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厅里气氛热烈,好像江宁城真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地方。 谢安靠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着一丝笑,好像对这种场面很满意。 但,意外总是来的很快。 可能是水底的机关坏了,也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那木盘经过赵家席位时,突然被一个暗漩卷住转了两圈,不偏不倚的停在一个胖子面前。 那是赵泰的堂弟,赵元宝。 这人是江宁城有名的草包,平时除了斗鸡走狗,大字不识一个,今天就是跟着他哥来蹭吃蹭喝看许清欢笑话的,压根没准备诗词。 这一下,全场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赵元宝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赵元宝手里的鸡腿还在滴油,看着眼前的酒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求助的看向旁边的赵泰,可赵泰正忙着跟隔壁的小姐眉目传情,压根没看见。 “这位公子,请吧。” 谢云婉在上面轻轻开口,声音很冷。 赵元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他憋红了脸,想了半天,最后看着面前的水渠,灵光一闪。 “这个……大河向东流啊,水里的鱼儿肥又游啊……” 噗! 许清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 大厅里一片寂静。 接着,不知道谁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儿歌吗?” “鱼儿肥又游?赵兄,令弟真是……童心未泯啊!” 哄笑声大的很。 赵泰的脸瞬间气的通红,恨不得一脚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踹进秦淮河里。 赵元宝站在那,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抓起酒杯,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灰溜溜的坐下了。 这么一闹,那股假装的文雅气算是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几轮,木盘好像中了邪,专门往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面前停。 钱家的公子作了首咏花诗,结果韵脚全错了。 孙家的少爷憋了半天,念了首前朝的旧诗,还背错了两个字。 谢安本来舒展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大厅里的哄笑声停了。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本来想展示世家底蕴的锦绣宴,现在快变成一场闹剧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谢云婉。 她没看那些出丑的草包,而是直接走到了水渠边。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截住了还在打转的木盘。 “既是流觞,何必拘泥于死物。” 谢云婉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她环视四周,目光很冷,看到的地方,那些还在嬉皮笑脸的公子哥都低下了头。 “今夜天冷,外面好像下雪了。” 谢云婉端起那杯酒,却不喝,只是捏在指尖。 “婉莹不才,愿以雪为题,向各位讨教。” 说完,她想都没想,就在水渠边,慢慢走着。 一步。 “琼碎冰裂满玉楼。” 两步。 “寒风卷絮乱如愁。” 三步、四步…… 直到第七步落下,她停在许清欢的座位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穿着俗气的女人,说出最后两句。 “莫道人间无净土,且看梅花压枝头。” 七步成诗! 而且是对仗工整,意境清丽脱俗的七言绝句! 沉默了一会,大厅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岳麓首席戴文博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大声赞叹:“好!好一个莫道人间无净土!谢大小姐真是当世咏絮之才!这首咏雪诗,足以压倒今晚所有的脂粉俗气!” “江南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赞美声不断涌来。 谢云婉却只是淡淡一笑,把杯里的酒洒在地上,这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的盯着许清欢。 “许县主。” 这一声,让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了。 那种眼神,许清欢太熟悉了,是猎人看着猎物,是猫看着老鼠。 “刚才县主那篇序,确实惊艳。” 谢云婉特意加重了买这个字,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只是不知道,现在这命题作诗,县主那儿……还有存货吗?” 赵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丢的面子,现在正好找回来。 他摇着折扇,阴阳怪气的插嘴:“谢大小姐这就强人所难了。许县主是做生意的,囤积居奇是本行,只是这诗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随时随地都买得到现成的?” “就是,要是作不出来,还是别勉强了。” “刚才那篇序估计是哪个落魄大儒的遗作被她捡漏了,这咏雪诗可是现场出的题,看她怎么装!” 周围的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大,很烦人。 许清欢坐在那里,手里的团扇不摇了。 她微微皱着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在别人看来,是才思枯竭的窘迫,是被戳穿真面目后的慌张。 赵泰笑的更开心了:“哟,许县主这是怎么了?肚子疼?要是实在作不出来,不如求求谢大小姐,让她指点你一下?” 谢云婉看着许清欢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里的恶气终于顺了。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好像很大度,其实步步紧逼:“要是县主实在为难,不如自罚三杯,离开就是了。这十万两银子,谢家也不缺,县主还是留着修缮百花楼吧。” 离席。 这就是要赶人了。 要是现在灰溜溜的走了,那之前花钱买来的名声,瞬间就会崩塌,她许清欢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 许清欢这时候心里的痛苦,根本不是因为作不出诗,而是因为。 “系统!五万两?!” 许清欢在脑海里疯狂咆哮,“刚才李白才三万两!这柳宗元凭什么要五万两?!你这是坐地起价!你这是黑店!”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动:“宿主请注意,这首诗是千古孤独的绝唱,它包含的高冷属性,能对现场这些无病呻吟的庸才造成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暴击,而且支持孤舟蓑笠翁的全息场景渲染,物超所值。” “我不要场景渲染!我就要便宜点!” “不还价,倒计时十秒,要是不兑换,建议宿主马上离开,免得被赵泰吐口水。” “十、九、八……” 许清欢看着系统面板上红色的倒计时,又看了看面前谢云婉那张清高到让人想扇一巴掌的脸。 五万两啊! 那是整整五万两白银啊! 够她买多少地皮?够她收多少烂尾楼?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是真的生理性疼痛。她的五官因为肉疼而微微扭曲,眼眶甚至都有点红了。 但在外人眼里,这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羞愤欲死,快要崩溃的前兆。 “看来许县主是真没货了。” 谢云婉轻笑一声,转身要走,“既然这样,那这锦绣宴……” “谁说我没货?”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许清欢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心疼钱,她的动作有点僵硬,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 那是足金的,上面镶着红宝石,至少值五十两。 “这金钗,赏你了。” 许清欢手一扬。 叮咚! 金钗落入面前的水渠里,溅起一朵小水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动静很大。 谢云婉脚步一顿,回过头,微微皱眉。 只见许清欢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身俗气的大红金线裙,此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穹顶,好像透过了琉璃瓦,看到了苍茫的天地。 “系统,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两个字,那是割肉的声音。 轰! 一股无形的寒气,突然以许清欢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不是冷风,而是一种透骨的意境。 许清官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念序时那么懒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清冷和孤傲。 “千山鸟飞绝。” 第一句出来,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赵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一句,太静了,静的让人害怕。 刚才谢云婉还在说什么玉楼、飞絮,那是人间的小景,可许清欢这一开口,直接把所有人拉到了一个空旷的世界。 千山鸟飞绝,那是何等的死寂? “万径人踪灭。” 第二句紧随其后。 谢安猛的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他却没发觉。 如果说第一句是写天,那这一句就是写地,天地之间,再无活物。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玉楼春。 那些刚才还在为谢云婉的梅花压枝头叫好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在那万径人踪灭的苍茫面前,什么梅花,什么玉楼,简直就是个笑话。 谢云婉的脸色白了,她死死的盯着许清欢,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清欢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这帮人。 她只觉得那五万两银子变成了一场大雪,洒在心头,冷的她直哆嗦。 “孤舟蓑笠翁。” 许清欢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大厅里好像真的出现了幻觉,众人好像看到了一叶扁舟,在风雪中飘摇。 那不是别人。 那就是许清欢自己。 在这满是算计、满是恶意的江宁城,她就是那个蓑笠翁,一个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风雪。 “独钓……寒江雪。” 最后五个字,轻轻吐出,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抑扬顿挫。 却狠狠的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独钓寒江雪。 钓的不是鱼,是那漫天的孤独,是那彻骨的寒冷。 全场死寂,比刚才许清欢念序的时候,还要安静。 连秦淮河上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许清欢睁开眼,眼里没有半点得意,只有那因为痛失巨款而无法掩饰的悲凉。 她看着谢云婉,看着那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江南第一才女。 “谢大小姐。”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你那梅花,压得住枝头。” “但这寒江雪,你……钓得起吗?” 谢云婉身子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这诗不合韵律,想要说这诗意境太颓。 可是喉咙里好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首江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无力。 第109章 锦绣文章成灰烬,半卷诗书压满城 玉楼春内,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那句“独钓寒江雪”落地,仿佛连地龙烧出的热气都被瞬间抽干。在场数百人,无论是高坐在上的谢安,还是角落里看戏的商贾,此刻都觉得后脊背发凉。 那不是冷的,是被那种绝望的孤独感给震住了。 谢云婉身形晃了晃,她死死咬着下唇,盯着不远处那个一身俗气金红的女子。 她引以为傲的“梅花压枝头”,在这漫天的大雪意境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把玩的泥巴,轻浮,易碎,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清欢面色苍白,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许县主这是……”有人低声惊呼。 在旁人眼里,这是才女伤春悲秋,是怀才不遇的悲凉,是作出千古绝唱后耗尽心血的虚弱。 只有许清欢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疼。 那是实打实的肉疼! 五万两啊! 统子你是个畜生啊!刚才那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被抽走了一根。 许清欢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在额头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内心在疯狂咆哮:这破诗要是不能把谢家这群人的脸打肿,我就去把系统拆了卖废铁! 高台之上。 一直隐在暗处的三皇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穿过层层人群,钉在了那个捂着胸口的女子身上。 “有意思。” 三皇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只有身后的贴身侍卫能听见。 “殿下,这女子虽有些才气,但行事太过张狂,一身铜臭……”侍卫低声道。 “铜臭?”裴寂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皮。” 他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 “此前种种恶名,恐怕都是她刻意为之的自污。商贾之皮,掩盖的是一身如雪的傲骨。这江宁城,怕是只有这一个清醒人了。” “殿下是说,她在藏拙?” “不,她在磨刀。” 三皇子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大厅中央的气氛依旧凝重。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怒气的断喝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荒谬!简直是荒谬!” 岳麓书院的首席戴文博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前的酒盏,酒水洒了一地。 他脸色涨红,指着许清欢,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今日乃是小年,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谢爷设这锦绣宴,也是为了以此同乐!” 戴文博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可你这首诗,凄凄惨惨,满纸的死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你是要咒这大乾江山无人吗?简直是有失敦厚!大不敬!” 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诗意里的人瞬间醒过神来。 是啊,大过年的,这也太丧了。 “戴兄说得对啊,这意头太不好了。” “文采虽好,但立意太偏,不合时宜。” 赵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就是!许清欢,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大过年的哭丧呢?” 许清欢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抬起头。 那股子肉疼劲儿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后的不耐烦。 “那戴大才子想怎么样?”许清欢懒洋洋地问道,“要不我给你唱个十八摸助助兴?” “你……粗鄙!” 戴文博气得胡子乱颤,“既然是在文会上,自然要用文人的方式解决!我不服你这首诗的意境!我要和你比试辞赋!” 他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 “既然是过节,咱们就以‘除夕’、‘春节’、‘元日’为题!行飞花令!一人一句,必须合辙押韵,且必须包含年节之意!直到一方接不上为止!” 这是要比诗词储备量了。 也是要比急智。 这种命题作文,最考究平日的积累。戴文博自诩饱读诗书,那是童子功,他不信一个半路出家的商贾之女能赢过他。 “比?” 许清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节日诗词大礼包”的选项正闪闪发光,标价:一万两一分钟。 又是钱。 全是钱。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胜。 “李胜。” “小的在。” “去,让人搬个火盆上来。” 李胜一愣:“大小姐,这地龙烧得够旺了,再搬火盆怕是……” “让你搬就搬,哪那么多废话!”许清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火气,“本小姐心里冷,想烧点东西暖暖手不行吗?” 很快,一个铜火盆被架在了两人中间。 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 许清欢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真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是刚才李胜刚从赌坊赢回来的本金。 “开始吧。” 许清欢随手抽出一张银票,在众目睽睽之下,扔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焰吞噬了纸张,窜起半尺高。 全场哗然。 “她……她在烧钱?!” “疯了!那是银票啊!” 许清欢没理会那些惊呼,只是淡淡地看着戴文博:“你先,还是我先?” 戴文博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先!” 他清了清嗓子,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金鸡报晓九州春,紫燕衔泥万户新。” 中规中矩,虽然俗套,但也算点题。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扔了一张银票进火盆。 火焰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妖异。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王安石的《元日》。 字字珠玑,画面感极强。 戴文博脸色微变,立刻接道:“红梅映雪开新运,绿柳含烟贺太平。” 许清欢再次扔进一张银票。 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扔废纸。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还是《元日》。 这一句出来,直接把戴文博那种干巴巴的“贺太平”给压了下去。 戴文博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女人的反应速度怎么这么快?而且每一句都如此经典? “银……银烛秋光冷画屏……不对,这是秋天。”戴文博有点慌了,赶紧改口,“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许清欢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下扔。 火盆里的火光越来越盛,映得整个大厅一片血红。 她的语速很慢,很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的《青玉案》。 这一句,瞬间把格调拉到了极致。 戴文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搜肠刮肚,脑子里的诗词库正在飞速运转,可越急越乱。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什么……” 他结巴了。 许清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张银票飞入火海。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句,写尽了元夕的繁华,写尽了盛世的热闹。 与刚才那首《江雪》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让人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看遍了人间繁华的大手笔!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在火光中不断扔钱的女子,看着那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种极致的挥霍,配上那绝妙的诗词,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极其震撼的视觉冲击。 这哪里是在作诗? 这分明是在烧钱祭天,以求文曲星附体啊!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赵泰在台下哆嗦着,也不知道是被才华吓的,还是被那烧钱的架势吓的。 戴文博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春……春风……”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诗词,此刻竟然全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他看着许清欢手里那叠还剩下不少的银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她还有多少? 她肚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千古名句? 许清欢看着戴文博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 那里面的灰烬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纸味。 一分钟到了。 一万两,没了。 许清欢的心在滴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冷漠。 她捏着最后一张准备扔下去的银票,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向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戴文博。 “接不上了?”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文博的脸上。 戴文博张了张嘴,颓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软垫上。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无论是才情,还是气势,甚至是在这股子“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上,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清欢叹了口气。 她将那最后一张银票轻轻扔进火盆,看着火苗最后一次窜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戴文博,淡淡地开口。 “众里寻他千百度。”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许清欢指了指火盆里最后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最后一句,算送你的。” “不收钱。” 第110章 泪洒秦淮河 玉楼春内,落针可闻。 铜盆里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纸灰,偶尔崩出一个微弱的火星子,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很刺耳。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回荡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赵泰瘫在圈椅里,折扇掉在地上。扇面摔断了一根骨架,他也没去捡。他两眼发直嘴唇哆嗦,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赵泰声音很低,喃喃自语:“她不是个只会数钱的草包吗?不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女吗?这种才华,就是状元郎也比不上啊。”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看着许清欢,她正心疼的看着火盆。 高台上,那个在朝堂上坐了四十年的谢安,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扶着谢福的手臂,走下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步都让众人心头一紧。谢安走到许清欢面前停住了。他用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想看穿她的魂魄。 “许县主。” 谢安叫了她全名,声音沙哑,语气很复杂:“老夫有一事不明。” 许清欢正心疼烧掉的银子,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好气,只是敷衍的行了个礼。 “谢爷请讲。” “你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这般悲天悯人的胸襟,为何平日里要装作那般……那般市侩?甚至不惜自污名声,甘愿做一个惹人嫌的恶女?” 谢安的眼神里带着惋惜和痛心:“以你的才学,若非女儿身,入阁拜相亦非难事。何苦要在这商贾泥潭里打滚?” 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也是所有人想不通的地方。能写出独钓寒江雪的孤傲,能写出灯火阑珊处的深情,怎么可能是一个为了几两银子斤斤计较的人? 除非她在藏拙,除非这世道太黑,逼得她不得不伪装自己。 许清欢愣了一下。她看着谢安那副我懂你,你受委屈了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老头脑补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银票箱子,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灰。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从她眼底浮现出来。 “因为贵啊。” 许清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哭腔:“谢爷不知柴米贵,这每一个字,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我若不市侩些,不斤斤计较些,拿什么来填这无底洞?” 谢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每一个字,都是心血换来的。是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这得之的过程,是多少个日夜的寒窗苦读,是多少次游历山河的感悟? 那是无价的。 而在许清欢口中,她将这无价的心血比作真金白银,这是多么大的自嘲?又是多么大的讽刺? “好一个不知柴米贵。” 谢安后退半步,对着许清欢拱了拱手,神色严肃:“是老夫浅薄了。才华无价,县主今日之教,谢某记下了。” 许清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又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慢着。” 谢云婉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但眼神里满是不甘。 她是谢家的天之骄女,是江南文坛的脸面。今日若是就这样认输,输给一个商贾女,那她十几年的骄傲和谢家百年的清誉就全毁了。 “许县主确实好才情。” 谢云婉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诗词歌赋,云婉自愧不如。但这世间大道,并非只有诗词一路。”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 “怎么?谢大小姐还想比什么?比算盘?还是比谁头上的金钗多?” “比文章。” 谢云婉死死盯着许清欢,一字一顿:“诗词不过是抒发小情小爱,是小道。文章载道,明辨是非,方为大道!”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近日梁祝风靡江宁,许县主在书中极力推崇情之一字,甚至以此抨击礼教。有人说这是在蛊惑人心。” “今日既是文会,不如我们便以这情与礼为题,各作一首,请祖父和在座的大儒评判!” “我们就论一论,这世间的情爱,究竟该不该逾越礼法!究竟是那化蝶的虚妄可贵,还是这克己复礼的规矩更重!” 这招太狠了。这是直接要把桌子掀了,换个游戏规则。诗词看的是灵气,也许许清欢是背了什么孤本。 但这策论文章,考的是逻辑,是引经据典,是这十几年世家大族从小熏陶出来的价值观。 而且,这里是谢家的主场。 在座的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骨子里认同的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只要许清欢敢继续鼓吹那种离经叛道的自由恋爱,那就是在跟整个江南的士大夫阶层为敌。 “好!”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叫好:“大小姐说得对!诗词那是玩物,文章才是正统!许清欢,你敢不敢比?” 谢安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自家孙女,没说话。 这就是默许了。他也想看看,这个才华出众的女子,在面对这种大是大非的辩论时,还能不能拿出那种惊人的才华。 许清欢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没完了是吧?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非要被打脸打肿了才肯消停? “系统。” 她在心里呼唤,“有没有那种……关于爱情的,能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的东西?最好是便宜点的。”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检索中……根据当前场景,推荐兑换唐代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这首诗是千古爱情绝唱,也是对情字最好的诠释。” “多少钱?” “六万六千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怎么不去抢?!刚才那首才五万!” “宿主请注意,这首诗情感浓度极高,包含春蚕、蜡炬等意象,对这群封建卫道士有毁灭性的精神打击效果。六万六,这是个吉利数字。” 许清欢咬碎了后槽牙。她看着对面咄咄逼人的谢云婉,又看了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酸儒。 行。 六万六。 老娘买了! “请吧。” 谢云婉见许清欢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她闭目沉思片刻,随后开始写字。 “夫礼者,天地之序也。情虽发于中,必止于礼。若任情而废礼,则人伦乱,家国危……” 五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不得不说,谢云婉确实有才。这篇策论从礼记谈到春秋,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把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讲得很清楚。 写完,她放下笔,扬起下巴,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情。 “好文!” “大小姐此文,立意高远,中正平和,实乃大家风范!” “这才是正统!这才是大道!” 周围的叫好声一阵接一阵,谢云婉这一手,算是把刚才丢的面子捡回来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许清欢。 案几上铺着宣纸,墨已经研好了。但许清欢没有动笔。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满堂宾客,一步步走到了窗边。窗外是秦淮河,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冷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吹乱了她头上的金步摇。 “文章?”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情之一字,若是能用礼教条条框框的写清楚,那便不叫情了。” 她伸出手,扶着窗棂,看着黑夜。脑海里,那六万六千两银子正在燃烧。她心痛极了。 这种心痛,混合着诗本身的凄美,让她的语气充满了绝望。 “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为谢云婉喝彩的众人,声音瞬间消失,突然停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大道理。只有最直白、最无力的七个字。 相见难,离别更难。 这不仅仅是写男女之情,这是写尽了这世间所有的求不得,爱别离。 谢云婉脸上的矜持僵住了。 她刚要开口反驳这不合策论的规矩,许清欢的第二句已经来了。 “东风无力……百花残。” 风也无力,花也凋残。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感笼罩下来。 谢安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他想起了那夜在雨中海棠树下,想起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四十年的名字。那时候,也是东风无力,也是百花残。 许清欢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很单薄,却又显得很沉重。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虚空。 眼里含着泪。 那是被系统坑钱坑出来的泪,但在旁人看来,那是情到深处、痛到极致的泪。 “春蚕到死……丝方尽。”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云婉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在了她引以为傲的策论上,晕染开一团黑渍。 春蚕。 到死。 丝方尽。 这是多么的执着?这是多么的痴缠? 在这七个字面前,她那五百字的大道理,变成了一堆枯燥的废话,苍白又可笑。 但许清欢没有停。 她看着谢云婉,看着这个满口礼教、不懂真情的世家小姐,念出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绝杀。 也是价值这六万六千两银子的最后一刀。 “蜡炬成灰……泪始干。” 蜡烛燃烧成灰,泪水才会流干。 这不是情。 这是命。 是用生命在燃烧,用灵魂在哭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谢云婉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上,眼神失神,嘴里喃喃自语:“蜡炬成灰……泪始干……” 第111章 满堂朱紫尽低眉,换得鱼符作路费 大厅里静的出奇。 只有案几上很粗的红烛,在这时哔剥一声爆了个烛花。 火苗蹿高后又塌了下去,淌下一行烛泪顺着铜台流下,凝结成了硬块。 这画面,就是那个泪始干。 谢安坐在高台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死死抠进了虎皮里。 指甲把皮毛抓出了几道褶子。 老人的目光没有看许清欢,也没有看自家输的一败涂地的孙女,而是有些发直的盯着那红烛。 恍惚间,这富丽堂皇的玉楼春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那年那月,那个跨院里漏雨的屋檐。 海棠花被雨打的七零八落,那个叫阿柔的女子,也是这样守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咳嗽。 她说,“爷,这灯油贵,我就不点了,借着月光也能缝”。 后来灯灭了。 人也没了。 谢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口咽不下去的苦水,也是一块压了四十年的石头。 “蜡炬成灰……”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的厉害,“泪始干啊”。 这七个字,哪里是在写诗。 分明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往人心窝最软的那块肉上剜。 谢云婉瘫在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脊梁都软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沾了墨的紫毫笔,墨汁顺着笔尖滴在裙摆上,染黑了一大片,那是她最爱惜的流云锦。 可她顾不上擦。 她看着祖父那驼下去的背影,那个在朝堂上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老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克己复礼,讲的是家国天下。 她一直以为,情感这种东西,是软弱的,是需要被规矩束缚的猛兽。 可今天,许清欢用这六万六千两银子砸出来的七个字告诉她,在极致的情感面前,所有的道理都只是苍白的废话。 理是墙。 情是那一墙挡不住的红杏,是那一江拦不住的春水。 墙再高,也被水泡塌了。 “呜……” 角落里,不知是谁家的女眷,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 这一声开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讲究笑不露齿的世家小姐们,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眶,帕子都被泪水浸透了。 她们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那些被家族联姻牺牲掉的青梅竹马,想到了那些锁在深闺里不敢对人言的心事。 梁祝里的哭坟是假的,是戏。 但这首诗里的绝望,是真的,是命。 许清欢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看透红尘的姿势,实际上腿都要麻了。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代表震惊值的进度条已经爆表了,红的发紫。 “统子,”许清欢在心里咬牙切齿,“这六万六都花了,效果这么好,能不能给返点现?” 系统装死,毫无反应。 许清欢心里那个气啊。 她看着这满屋子哭哭啼啼的人,心里只想骂娘,哭什么哭,老娘花了钱给你们看戏,你们倒是给点赏钱啊! “咳。” 谢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首辅的威严重新回到了身上,只是眼底的那抹浑浊更加深沉。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让管家谢福搀扶。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踩着波斯地毯,一直走到许清欢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许清欢能看清老人脸上的老年斑,还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残留的一丝水光。 “许县主。” 谢安叫了一声。 没有前缀,没有虚礼。 许清欢下意识的护了一下胸口的银票,虽然已经烧没了,但那是个习惯动作。 “谢爷有何指教?”她警惕的退了半步,“这诗可是我花……咳,是我呕心沥血想出来的,概不退货。” 谢安看着她那副市侩又防备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不退。” 老人的手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鱼符。 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云纹。 这是锦绣宴的桂冠。 谢安解下鱼符,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交接某种权力,或者某种认可。 “今夜锦绣宴,魁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啜泣声,在大厅里回荡。 “许清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被递到许清欢面前的木牌子。 赵泰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也顾不上捡,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谢家的鱼符? 给了许清欢? 这不仅是承认了她的才华,更是谢家在向整个江南表态,此女,谢家保了? 尽管这一点难说,但许清欢的文坛地位。 稳了。 许清欢看着那块黑漆漆的木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并没有伸手去接。 “就这?”许清欢指了指那块木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吃了只苍蝇,“没……没点别的了?” 谢安愣了一下,“别的?” “比如……真金白银?或者地契房契?” 许清欢急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谢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刚才为了这首诗,可是烧了好几万两的真银票啊!您拿块木头打发我,这生意我亏大了啊!” 谢安,“……” 他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感动和伤怀,瞬间被这几句话冲的烟消云散。 这丫头,果然还是那个视财如命的许扒皮。 但不知为何,看着许清欢这副死要钱的德行,谢安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若是她真的清高孤傲,那这江宁城,恐怕真的容不下她。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才有弱点,才有人味儿。 “真不要?” 她一把攥住鱼符,还在袖子上擦了擦,生怕上面有灰,“我就知道谢爷是个敞亮人!大气!以后您想听什么诗,尽管来百花楼点,给您打八折!” 周围的人听不见他们的低语。 他们只看到谢爷亲手将贴身鱼符赠予许清欢,两人相谈甚欢,仿佛忘年之交。 这画面,足以震碎江宁城所有文人的三观。 “怎么可能……”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跪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竟然输给了一个恶女……” 他看向周围。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同窗们,此刻看着许清欢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鄙夷,不再是看戏。 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文人相轻,那是对水平相当的人。 当差距大到无法逾越,当对方写出了足以流芳百世的绝句时,这种相轻就会变成一种本能的臣服。 “学生……拜见先生!” 白鹿洞书院的一个学子突然站起来,对着许清欢长长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弟子礼。 紧接着。 哗啦啦—— 就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学生拜见先生!” “先生大才,吾辈不及!” 大厅里,数百名学子,齐刷刷的弯下了腰。 那平日里比铁还硬的膝盖和脊梁,在春蚕到死丝方尽面前,心甘情愿的折服了。 场面壮观的吓人。 许清欢捏着那块能提钱的木头,正准备溜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裙摆摔个狗吃屎。 “干嘛?你们干嘛?” 许清欢惊恐的看着这群人,“别叫我先生!我没钱发红包!也没空教书!” 她心里在疯狂咆哮。 统子!这帮NPC是不是程序出BUG了? 我就是来捞钱的啊! 我不想当什么文坛领袖啊!这人设崩的也太离谱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穿过那些弯腰的学子,走了过来。 青衣素裙。 谢云婉。 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角还带着泪痕,但她走的很稳。 她停在许清欢面前三步的地方。 没有平日里的趾高气昂,也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谢云婉看着眼前这个一身俗气金红,满脸写着想逃的女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输了。 输的体无完肤。 但谢家的女儿,输要输得起。 谢云婉双手交叠在腰侧,膝盖微屈,缓缓蹲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万福礼。 这个礼,她这一辈子,只对家中的长辈和宫里的贵人行过。 “许县主。” 谢云婉低下头,露出一截修长脆弱的脖颈,“今日一课,云婉……受教了。” 第112章 孤篇横绝千古月,从此大乾无诗声 玉楼春内,那股子蜡炬成灰的凄凉还没散干净,空气里还飘着烧焦的纸灰味和叹息声。 谢安的手刚从许清欢掌心收回,那枚象征谢家半壁江山的鱼符,此刻就沉甸甸的坠在许清欢的手里。 四周的学子们刚把腰板挺直,正准备用辞藻来恭贺这位文坛魁首。 笃。 一声很轻的脆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满堂的余韵中,这一声硬生生的剪断了所有的喧嚣。 刚刚还准备开口恭维的戴文博,嘴巴张了一半,硬是没发出声来。 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高台主位的阴影里,一直坐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公子。 先前大家只当那是京城来的哪家贵胄子弟,来凑个热闹。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的将一只白玉酒盏搁在桌案上。 那是刚才发出声音的源头。 这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料子看着不显眼,可动弹间流转的暗光,那是寸锦寸金的浮光锦。 腰间悬着一枚苍龙玉佩,成色老的吓人,上面只刻了一个字:徐。 他就那么坐着,也没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目光却穿透了这满堂的烟火气,直勾勾的钉在了许清欢身上。 原本还翘着二郎腿看戏的赵泰,一见这人有了动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垂手退到了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谢安,那张刚才还写满动容的脸上,此刻也凝重了几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大厅里的气压,肉眼可见的低了下去。 那年轻公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火气。 “京兆徐氏,平字辈,名平文。” 这九个字一出,场面瞬间就炸了。 几个年长的世家家主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京兆徐氏。 她在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大乾的权贵谱系,心里咯噔一下。 徐平文似乎很满意这种死寂,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许清欢那身大红裙子上打了个转。 “许县主才情绝艳,方才那一首相见时难别亦难,确实让人肝肠寸断。”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很冷。 “只是,这蜡炬成灰未免太过凄苦了些。今夜是小年吉日,既有秦淮江景又有当空明月,若是只留下一地悲凉,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叩了两下。 “本公子特来向县主讨要最后一首诗,为今夜收官。既要压得住这满堂的才气,又要洗得净这满城的悲苦。” 徐平文身子微微前倾,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许县主,你认为如何呐?”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逼宫。 要是作不出来,或者作的不够分量,那之前的一切铺垫,都会成为笑柄。 甚至,这百花楼能不能在江南活过今晚,都在这人一念之间。 许清欢心里骂开了花。 这帮权贵是不是都有病?一个接一个的来,还有完没完? “系统!出来干活!”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这回是个硬茬子,把你压箱底的东西给我拿出来!要那种能把他脸打肿,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诗的东西!” 系统面板蓝光一闪,机械音冰冷的没有起伏。 “正在检索文学库巅峰……” “检索完成。推荐:《春江花月夜》。” 许清欢扫了一眼下面的介绍:孤篇压全唐,张若虚凭此一篇,震古烁今。含天地哲理,足以粉碎凡人三观。 再看一眼价格。 十万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十万两白银! 她刚才赚的那点身家,全得搭进去,连个钢镚儿都剩不下! “统子,你这是趁火打劫!你是吸血鬼吗?!” “宿主请注意,此诗意境宏大,涉及宇宙时空,版权费极高。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是否兑换?” 许清欢看了一眼对面徐平文那副吃定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世家子弟。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她就不是许清欢。 “换!” 她在心里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给老娘换!今天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要让这帮土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叮的一声。 账户清零。 那种心痛的感觉太真实了,许清欢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捂着胸口蹲下去大哭一场的冲动。 为了掩饰这种痛苦,她猛的转过身,大袖一挥,甚至不敢看徐平文一眼。 “既然徐公子想听,那本县主就让你听个够。”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心疼钱疼出来的。 但在旁人听来,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和悲壮。 她一步步走向玉楼春外面的露台。 李胜手里提着空了的箱子,一脸懵逼的跟在后面。 “大小姐,钱……钱都没了,还烧吗?”李胜压低声音,哆哆嗦嗦的问。 许清欢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 也许是老天爷都觉得她这十万两花的太冤,原本厚重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道缝。 一轮圆月,就这么突兀的挂在了秦淮河上。 江水瞬间被点亮,波光粼粼。 “烧。” 许清欢看着那轮月亮,眼眶发红。 “把那些还没兑现的欠条,全都给我烧了!只要是带字的纸,都给我往盆里扔!” 李胜不敢多问,哆哆嗦嗦的掏出怀里的一叠借据,点着了火。 火光再次亮起。 许清欢扶着汉白玉栏杆,江风吹乱了她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她闭上眼,那首价值十万两的诗,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浮现。 “春江潮水……连海平。”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借着江风,送进了大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徐平文,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起手式……好大的口气。 连海平? 这是要把视野从这秦淮河的小情小调,直接拉到万里海疆? 许清欢没停,她心疼的厉害,只想赶紧念完走人。 “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二句紧跟而上。 轰! 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没有什么儿女情长,没有什么家国恩怨。 只有那一轮从海上升起的明月,伴着潮水,浩浩荡荡,涤荡人间。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许清欢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李胜手里的火盆烧的正旺,映的她那一身大红衣裙,在这冷寂的江边格外刺眼。 大厅里的学子们已经不自觉的站了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这种意境……这种气魄…… 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然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许清欢看着那轮孤月,想到了自己为了系统任务在这个世界累死累活,想到了这十万两白银就这么打了水漂。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一问,问的大厅里的一众大儒浑身一颤。 谢安猛的闭上了眼睛,手里盘了二十年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了一地,却没人去捡。 这是在问天啊! 这是在问这亘古不变的时间,问这渺小的人生! 徐平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泛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这哪里是诗? 这是在告诉他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权贵,在时间面前,他们所谓的权势家族和荣耀,连个屁都不是! 许清欢根本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里,语速越来越快。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那种宏大到让人绝望的孤独感,铺天盖地的而来。 刚才谢云婉的那首咏雪,在这首诗面前,显得单薄的可怜。 火盆里的纸烧光了。 许清欢的钱也没了。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缓缓的吐出最后两句。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声音落下。 风停了。 整个玉楼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露台上那个红色的背影。 那是真的被震傻了。 在这首孤篇压全唐的巨作面前,任何的赞美都显得苍白,任何的掌声都显得多余。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徐平文手里的白玉酒盏,竟被他生生的捏碎了。 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桌案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的盯着许清欢,眼底的轻视早已消失,只剩下震撼和忌惮。 此女……绝不可留! 若是让她入了朝堂,哪怕是个女子,这大乾的文坛,怕是都要改姓许! 露台上。 许清欢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那是真的心疼的快要晕过去了。 她看都没看徐平文一眼,也没看那些已经被震的跪了一地的大儒。 她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抱着她的空箱子哭一会儿。 “李胜。” 许清欢虚弱的招了招手,声音有气无力。 “收摊……走人。” 说完,她提着裙摆,脚步虚浮的往外走。 那副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种解读。 “那是耗尽心血后的虚弱啊!” “那是谪仙人不屑与凡俗为伍的高傲啊!” “她连徐公子的面子都不给,这是何等的风骨!” 众人自动的分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敬畏。 许清欢目不斜视,飘出了玉楼春的大门。 直到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厅里依旧没人敢说话。 徐平文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一地玉片,久久没有动弹。 这时。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突然双膝一软,对着门口的方向重重的跪了下去。 咚!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响声。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此夜之后……大乾再无诗!” (宝宝们!!今天还有一章! 今天的最后一章我个人写得有点伤心,因为本书实在是投入太多心血了!也因为有这么多宝宝们的喜欢! 非常抱歉一天没更新,我想给你们惊喜所以打磨内容去了(=m=) 望你们会喜欢!求催更呀!如果最后一章发出去,明天能有一万催更,爆更十五章!!) 第113章 新年快乐! 窗外的雪积了半寸厚,压在老松的针叶上,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清欢斜靠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啪嗒。” 算盘停了。 李胜束手站在下首,神情有些局促,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正等着主子发落。 “大小姐,这是这几日的账目。” 李胜把那本厚厚的册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劲儿。 许清欢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最底下的那个数字。 两千四百万。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疼,不是心动,是气得。 明明在玉楼春为了那几首诗,砸进去十几万两白银,连眼皮都没眨。 本以为能败掉点家产,让系统那个“为富不仁”的指标涨一涨。 谁曾想,那首《春江花月夜》余威太重,震得江宁城那些附庸风雅的豪绅们疯了。 短短三日,梁祝的折扇卖断了货,蝴蝶玉佩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更有甚者,为了求一卷她亲笔书写的“相见时难”,不惜在百花楼门口豪掷万金。 这钱,竟是越花越多了。 “李胜。”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飘,那是累到了极处。 “小的在。” “系统……不,是那个,还有多久到除夕?” 李胜算了算日子,躬身答道:“回大小姐,就剩三天了。” 三天。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若是除夕前不能把那一百万两白银的亏损填上,她那十亿退休金就要泡汤了。 许清欢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别怪她走极端了。 “去,把那个叫墨守的请过来。” 墨守,是那个自称墨翟后人的古怪老头。 平日里躲在江宁城的贫民窟里打铁,脾气硬得像块顽石。 一刻钟后。 穿着身油腻布衣、满头乱发的墨守被带到了留园。 他手里还拎着把没打造完的铁锤,目光扫过这屋里的富贵摆设,眼里写满了厌恶。 “找老夫何事?” 墨守的声音粗哑,带着股子常年与火炉打交道的燥热。 “啪。” 许清欢直接把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案上。 十万两。 墨守的眼睛缩了缩,手里的铁锤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要你做一件事。” 许清欢站起身,绕着墨守走了一圈,那身大红色的狐裘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三天之内,买空江宁城,包括周边三个县城所有的火药、爆竹、烟花。” “不论成色,受潮的、坏掉的,只要能点着的,统统按市价三倍收购。” 李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大小姐,那可是火药,官府管得严……” “所以才让你去办。” 许清欢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这管事也别当了。” 墨守看着那叠银票,冷笑道:“县主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把江宁城给炸了?” “不。” 许清欢嘴角露出恶毒的笑,至少她觉得自己笑得很恶毒。 “我要响声。声音要大到能震碎谢家书房的窗户纸。” “我要烟。烟要大到能把这秦淮河的水都给罩住。” 她凑近墨守,低声吩咐:“你给我想办法把火药加料。我不要那种五彩斑斓的小玩意儿,我要那种烧起来漫天大雾,刺鼻难闻,让全城百姓都睡不着的‘大响动’。” 她要扰民。 要让这江宁城的百姓在除夕之夜,把她许清欢骂上天。 要让那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才女”名声,在一场硝烟里化为灰烬。 墨守盯着她看了半晌。 可他只看到了许清欢眼底那股子近乎自暴自弃的疯狂。 “疯子。” 墨守吐出两个字,却还是伸手收起了那叠银票。 “老夫这就去办。保准让江宁城的除夕,响破天。” 接下来的两天。 江宁城乱了套。 原本准备在过年时买两挂鞭炮图个吉庆的平民百姓,突然发现,所有的爆竹铺子都关了门。 连路边捏炮仗的小摊位,都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百花楼护院给包了圆。 “怎么着?这年头连听个响都要看那许县主的意思了?” 茶馆里,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重重地拍了桌子,吐出一口唾沫。 “可不是嘛,听说那许县主嫌全城的响声不够,硬是把所有的火药都收走了。” “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另一名老秀才颤抖着手指,指着秦淮河的方向。 “她那是作孽!把钱花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也不怕折了寿!” 怨声载道,这就是许清欢想要的效果。 留园内,系统后台的“负面情绪值”正在疯狂跳动。 虽然还没转化成真正的仇恨,但那些谩骂声听在许清欢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除夕夜。 天阴沉沉的,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秦淮河畔的灯火却比往年都要盛。 各家各户都在吃团圆饭,可心思却都不在桌上。 因为从百花楼一直延伸到河对岸的石拱桥,整整三里的路面上,全被红纸包裹的巨大炮筒给铺满了。 墨守不愧是墨家后人。 那些粗壮的木筒被连接在一起,引信密密麻麻地交织着。 一条沉睡的巨龙,蛰伏在冰冷的江风里。 百花楼内。 炉火烧得很旺,铜火锅里冒着热气。 毛肚、羊肉卷在滚烫的红油里翻滚。 那些原本被世俗不容的姑娘们,此刻正围坐在一起,闹哄哄地碰着杯。 徐子矜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只白玉杯,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外瞟。 他今晚特意穿了件簇新的青衫,却始终融不进这股热闹里。 “东家呢?” 徐子矜问了一声,声音被嘈杂的划拳声盖了过去。 “在那儿呢。” 一名姑娘指了指楼顶,又吐出一口辣气。 “东家说她想吹吹风,不让咱们跟着。徐郎君,你也别去了,东家那性子,古怪得很。” 百花楼最高的飞檐上。 许清欢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一个人坐在瓦片上。 风很大,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到万家灯火,能听到那遥远却又真实的欢声笑语。 这种喧嚣,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孤独。 那是刻在骨子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 “清欢。” 一道宽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有德费劲地爬上梯子,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递了过来。 “爹,你怎么上来了?” 许清欢脸上的冷漠僵了瞬,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团圆饭,怎么能少了你。” 许有德没说那些大道理,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火药阵。 “丫头,要是心里不痛快,就使劲作。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这家产,还够你败一阵子的。” 许清欢看着这个满脸褶子、眼里却全是宠溺的男人。 心底最深处的那块硬肉,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酸得厉害。 “爹……我是不是很招人嫌?” 许清欢低下头,声音很轻。 许有德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掉的牙。 “这世上,能招人嫌也是种本事。多少人想让别人看一眼,还没那机会呢。” 子时将近。 江宁城的钟声悠悠响起。 许清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渣,从老爹手里接过一个点燃的火把。 “爹,你看好了。” “女儿今晚,要给这江宁城送一份‘大礼’。” 她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惊艳的红痕。 当那火把触碰到主引信的那一刻。 轰——!!! 不是那种清脆的爆竹声,那是真的地动山摇。 第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秦淮河的水面都泛起了波纹。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那是墨守改良后的杰作。 巨大的白色烟雾伴随着金色的火星,从地面腾空而起。 浓。 太浓了。 浓得让人看不清五指,浓得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很快灌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许清欢站在露台上,捂住耳朵,看着那漫天的烟雾把自己彻底笼罩。 她闭上眼,带着近乎残忍的满足。 骂吧。 快骂我。 把那些憋了一年的火气,都冲着我发泄出来吧。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惊叫和怒骂,却迟迟没有出现。 原本静谧的夜空,突然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东南风吹散了云层。 那风带着江上的湿气,卷入那厚重的白烟中。 化学反应这种事,即便在古代,也是存在的。 墨守在那火药里加了大量的硝石和某种紫色的矿粉。 在那江风的吹拂下,原本白得刺眼的浓烟,竟在那地面万家灯火的折射中,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尊贵的紫金色。 氤氲升腾,如云似霞。 远远看去,整座江宁城像是被一层神秘的佛光所笼罩。 那浓烟虽然呛人,可落在那算命先生眼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啪嗒! 之前给《梁祝》哭过坟的老道士,此时正站在河对岸,两眼发直。 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紫金烟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紫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随即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紫气东来啊!!” 这一嗓子,在中气十足的喊叫中,瞬间传遍了河岸。 “那是紫气东来!是天降祥瑞!” 老道士指着百花楼的方向,满脸狂热。 “许县主这不是在玩闹,她是在用十万两白银,替咱们江宁城挡灾啊!” “你们闻闻这味儿!那是硫磺!那是辟邪驱魔的圣药!” “这一年的晦气,全都被这一响给炸散了!” 周围原本在咳嗽的百姓,听到这话,手里的砖头都放下了。 他们使劲吸了一口。 “哎?你别说,这烟吸进去,嗓子虽然有点痒,但人好像精神了不少。” 一名患了风寒的老农,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烟雾里真有什么草药,竟然当场止了咳。 “活菩萨啊!” “原来县主买空火药,是为了咱们不被惊扰,她一个人背负了这惊雷之声啊!” “感谢县主为江宁除秽!” 呼啦啦的一片。 原本围着想讨说法的百姓,此刻竟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对着百花楼的方向,虔诚地作揖磕头。 那漫天的紫烟,在他们眼里不再是污染,而是泼天的富贵。 百花楼露台上。 许清欢已经傻了。 她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谢菩萨”声。 “不是……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许清欢气得差点吐血,指着脚下的李胜:“你听听,他们在喊什么?” 李胜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主子。 “大小姐,您瞒得好苦啊。原来您是想用这‘火神祭’法子,给乡亲们驱邪。” “我驱个鬼的邪啊!” 许清欢想咆哮,可刚张嘴,就被一口紫金浓烟给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 系统提示音在那疯狂轰鸣 许清欢身子晃了晃。 不仅没亏。 还他爹地反赚了。 她看着这满城的喧嚣,看着那逐渐散去的紫烟。 原本在火辣辣疼的心脏,此刻竟有些麻木了。 喧闹逐渐平息。 李胜带着姑娘们去给外面的百姓发红包。 许有德拉着徐子矜在下面喝起了交杯酒。 唯独许清欢,依旧站在那飞檐上。 风卷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烟火味。 这若是换做真实的世界。 许是当世极乐,热闹非凡。 清与拙,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界限。 欢乐,才是现在的主基调。 不过,她许清欢内心可是清楚的很,她终是和这个世界要说再见的人啊。 什么热闹,什么喜庆,好像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但这一切,许清欢扫过那些爱着自己,敬着自己的人,又是无比的真实。 越是想,越是难受的紧。 “就说要当恶人嘛,当恶人,又怎会被此伤了心神.......” 耳边传来了许有德他们的声音,好像是在催着她,切什么只有她能切的点心。 说什么,她才是今晚的主角。 哼,主角原来可是姓徐的。 好嘛,既然你们都请了,我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没来得及扔进去的细小烟花。 那是类似于现代仙女棒的小玩意儿。 她没点。 只是拿着它,在这江宁城的夜色里,在那空荡荡的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并不圆润的圆。 那是她曾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的符号。 圆嘛,地球是圆的,圆满是圆的。 这圆不够圆,证明自己还不够圆满。 抬头看着月亮,许清欢不禁感慨一声。 “最不圆满,却最是圆满。” “老天啊,老天.......” 烟火在自己手中燃起,又逐渐在自己手中熄灭。 好似,在预示着什么。 父亲的催促声又来了,自己是他现在的女儿,又不会跑。 催催催,这回真来了! 许清欢转身,成了属于这刻的主角。 恰是天意感应到,那快要消散的漫天紫气,却是将许清欢转身之后的所有给笼罩。 没有半朵乌云的天,秦淮河上却是响起了一滴水声。 雨么? 大概不是。 那是,许清欢脸上落下的。 此时,若有人在此停留。 或许,他会疑惑,刚刚那紫气之中随着转身的人儿,一同消散的雾气中,还伴随着一句极难听清楚的话语。 “许清欢.......” “新年,快乐........” 第114章 珍妮登场 大雪初晴,留园的演武场白得晃眼。 许清欢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就像是你在路边随手买了一张刮刮乐想以此证明自己运气很差,结果刮出了五百万。 那种“我想亏钱怎么就这么难”的悲愤,谁懂啊? 于是她决定发泄一下。 “二哥,站好别动!” 许清欢手里捏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雪球,眼神凶狠。 对面十步开外,许无忧像座铁塔似的杵在雪地里。 这货穿得单薄,一身腱子肉在寒风里冒着热气,听见妹妹的话,还憨憨地咧嘴一笑。 “小妹,你这球捏得不够圆。” “闭嘴!看招!” 许清欢助跑,投掷,动作一气呵成。 雪球带着破空声呼啸而去。 砰! 雪球在许无忧胸口炸开,碎成了一蓬白雾。 许无忧纹丝不动,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胸口残留的雪渣,一脸享受。 “劲儿有点小,再来。” 许清欢绝望了。 这哪里是打雪仗,这分明是在给这头人形暴龙挠痒痒! “我也来试试!” 旁边早就跃跃欲试的许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搓了个拳头大的小雪球。 这老头平时看着怂,玩心却重得很。 他猫着腰,绕到许无忧背后,踮起脚尖就想搞偷袭。 “嘿!吃你爹一记流星锤!” 许有德怪叫一声,雪球脱手而出。 然而。 武者的直觉是可怕的。 许无忧虽然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但身体反应那是顶级的。 就在雪球即将砸中后脑勺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浑身一震,护体罡气外放。 嗡!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许有德那颗可怜的小雪球还在半空就被震成了粉末。 紧接着,一股反弹之力涌来。 “哎哟我去!” 许有德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崩了一下,噔噔噔倒退三步。 脚下一滑,噗通一声。 大半个身子直接栽进了背后的雪堆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爹!” 许清欢吓了一跳,正要去扶。 却见那雪堆动了动,许有德把脑袋拔了出来,满脸是雪,还在那傻乐。 “嘿,这雪……真凉快。” 许无忧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 “爹,你怎么自己往雪里钻啊?” 许清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心里的郁闷突然散了不少。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老爹还没爬起来,抓起一大把雪,眼疾手快地顺着许有德的领口塞了进去。 “让你偷袭!让你凉快!” “嗷——!凉凉凉!逆女!这是亲爹啊!” 留园里瞬间充满了父慈女孝的惨叫声。 就在这时。 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胜手里举着封信,跑得像只没头的苍蝇,脚底打滑,一路漂移过来。 “老爷!县主!急报!急报啊!” 许清欢眉头一皱。 难道是那帮世家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还是那三皇子又来偷窥了? “大惊小怪什么,”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雪,“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呢。” 许无忧配合地挺了挺胸肌。 “不是!是二少爷!大少爷来信了!” 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躺在雪地里装死的许有德,蹭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也顾不得脖领子里还在化雪,连滚带爬地扑向李胜。 “战儿?是我家战儿?” 许有德颤抖着手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信,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也不识几个字,把信往许清欢手里一塞。 “丫头,快念!快念给爹听!” 许清欢拆开信封。 信纸很粗糙,字迹潦草却苍劲,透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信的内容不长,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甚至连那边的战事如何都没提半个字。 许清欢扫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大哥……也是个奇葩。 “爹,大哥说,他在北地一切安好。” “就是那边风雪大,咱们寄过去的银票虽然多,但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棉衣。” “将士们的冬衣都穿了三年了,破得像渔网,风一吹,透心凉。” 许有德听得直抹眼泪。 “作孽啊……我的儿啊,怎么能受这种罪!” 许清欢顿了顿,继续念道: “最后一句……儿在北地望南云,甚想念父亲做的红烧肉。” “没了。” 许清欢把信一合。 许有德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混账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红烧肉!那是想吃肉吗?那是想家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往厨房跑。 “不行,我现在就去给他做!做好了让人快马送过去!还得给他弄几坛好酒暖暖身子!” 许无忧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煞气。 “小妹,我去给大哥送棉袄。” “我也去,把我的皮草都带上,那地方能冻死人。” 许清欢揉了揉眉心,一把拉住想要冲出门的二哥。 “你歇着吧。从江宁到北疆,等你背着棉袄走到,夏天都来了。” “那咋办?”许无忧急得抓耳挠腮。 许清欢没说话,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 缺布。 缺棉衣。 有钱买不到。 这不仅仅是边关的问题,这也是江宁城现在最大的痛点。 “报——!” 门房的声音打断了许清欢的思绪。 “县主,薛家主来了,说是……说是来看糖糖小姐的。” 许清欢眼睛瞬间亮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那种看见肥羊……不对,看见上帝的微笑。 “快请!” ……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 薛红一进门,带来的那股子奢华气息就差点闪瞎了许清欢的眼。 这女人今天穿了身紫貂大衣,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的锦盒堆得像小山一样。 “糖糖呢?我的小心肝呢?” 薛红连坐都没坐,眼神就在屋里四处乱瞟。 “薛姨姨!” 正躲在屏风后面吃糕点的糖糖听到声音,探出个小脑袋。 小丫头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薛红的眼睛立马就变成了桃心状。 “哎哟我的宝贝儿!” 她一把将糖糖抱进怀里,那个亲热劲儿,比亲妈还亲。 “来来来,看看姨姨给你带什么了。” 薛红一挥手,丫鬟们立刻打开锦盒。 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镶满了红宝石,重得能把人脖子压断。 整套的苏绣冬衣,那是用寸锦寸金的云锦做的,上面绣的百蝶穿花活灵活现。 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整盒的金瓜子,说是给孩子当弹珠玩。 许清欢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 这就是无痛当妈的快乐吗? “薛姨姨好香呀~”糖糖奶声奶气地在薛红脸上蹭了蹭。 这一蹭,把薛红的心都要蹭化了。 “香!姨姨这就是钱味儿!好闻吧?” 薛红大笑几声,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许县主百花楼明年的天字号包厢,我再续一年!” “咳咳……” 许清欢强忍住笑意,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薛姐姐破费了,糖糖能得您喜欢和抚养,是她的福气。” 一番亲热后,李胜很有眼力见地带着糖糖去后院玩耍。 暖阁里只剩下许清欢和薛红两人。 气氛稍微正经了些。 薛红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商人的疲态。 “县主,最近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混了。” 许清欢挑眉:“怎么?薛家主富甲一方,还有什么烦心事?” “别提了。” 薛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紧锁。 “我原本想着冬天到了,给城外的善堂捐一批冬衣,积点阴德。” “结果你有钱都买不到布!” “那织造局现在完全被王家和谢家把控着,说什么产量不足,要把布匹优先供应京城。” “这分明就是借口!他们就是想把布价炒上去!” “现在市面上的棉布价格翻了三倍不止,咱们这些想做点好事的,反倒成了冤大头。” 薛红越说越气,把茶杯重重一磕。 “这帮吸血鬼,早晚遭报应!” 许清欢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果然。 和大哥信里说的情况对上了。 边关缺衣,是因为布匹运不过去,或者说,是被中间商卡住了脖子。 而江南这边,原料充足,却因为织造局的垄断和技术落后,导致产量跟不上,价格虚高。 这就是典型的供需矛盾啊。 更是那帮世家大族敛财的手段。 许清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看得薛红心里有些发毛。 “县主?你笑什么?” 许清欢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薛红。 “薛姐姐,如果我说,我能弄到布呢?” “而且是比织造局更好,更便宜,数量多到能把王家仓库淹没的布。” 薛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摆手。 “县主别开玩笑了。这江南大部分的织机在他们手里,除非你有神仙法术,能凭空变出布来。” “神仙法术我是没有。” 许清欢转过头,看向一直候在角落阴影里的李胜,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珍妮她……回来了吗?” 薛红一头雾水。 珍妮? 那是谁? 角落里,李胜的身子微微一颤。 虽然他也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给那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起这么个名字。 但他知道,当大小姐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李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县主。” “珍妮……已经回来了。” 第115章 这也叫商战?我看是菜鸡互啄 李胜那句珍妮回来了,说的阴森森的。 配上他那张被许清欢压榨的神经质的脸,效果出奇的好。 薛红手里的茶盏一抖,几滴茶水溅在紫貂皮上,心疼的她眉毛直跳。 “珍妮?”薛红一边心疼的擦着茶渍,一边狐疑的打量着许清欢,“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名角儿?还是说,又是你在搜罗来的什么奇人?” 在薛红的认知里,能让许清欢这种乐子人露出这种狠毒的表情,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系统发钱了,要么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许清欢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那模样,就是电视剧里准备摊牌的大反派。 “薛姐姐。”许清欢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的干干净净,刚才逗孩子那股温柔也没了。 现在是一种让薛红后背发凉的精明,甚至可以说是贪婪。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这几天我闭门谢客,外头都在传我是江郎才尽,或者是被那首春江花月夜掏空了身子,正在家里养肾呢。” 薛红嘴角抽了抽,养肾这种虎狼之词,也就这位县主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难道不是吗?”薛红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心态,商人的本能让她感觉到了金钱,或者说是阴谋的味道。 她把身子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身前,是防御的姿态。 “县主这几日不仅对墨老头言听计从,还让手下满城搜罗木匠铁匠,甚至连做棺材的都不放过。” 薛红眯起眼,眼神很犀利。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是在修身养性,倒是在憋什么坏招。” 许清欢乐了,这就对了嘛。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前摇,直接开大。 “坏招谈不上,不过是想给这江宁商界加点佐料罢了。” 许清欢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的敲击,预示着风暴要来了。 “薛姐姐,咱们聊点俗的,你今冬铺子里的棉布生意如何啊?” 这话一出,薛红绷着的脸瞬间就垮了。 她一下就火了,重重的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别提了!提起来老娘就想骂街!” 薛红也不装贵妇人的端庄样了,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那王家和谢家简直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批文,说是为了供应京城皇商,直接把江宁周边的棉纱全都给扣下了!” “现在市面上的布价,那是一天三个样!早上还是五百文一匹,晚上就能涨到八百文!” 薛红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东珠项链跟着乱颤。 “我有钱!我薛家有的是现银!可有钱没处花啊!” “我想去进货,结果那些织户都躲着我,说是跟王家签了死契,一根纱都不敢卖给我!” “我那几十家布庄,现在除了卖点库存的陈货,基本就是在拍苍蝇!”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垄断,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时代,拥有行政权力和生产资料的世家大族,想要捏死一个商人,简直太容易了。 许清欢静静的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啧啧啧。 看看这落后的商战,居然还在玩囤积居奇、行政干预这一套。 真的是太低端了! 许清欢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统子,你看看这帮土著,连个商战都玩不出花来。我是不是应该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资本主义铁拳?” 系统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宿主请注意,你的任务是败家,不是搞工业革命。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败家?把王家搞垮了,那王家的钱不就是我的了吗?这叫曲线败家! “他们这是想逼死我们这些散户。”薛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里透着无力感。 “王家手里握着江南织造局的批文,还有那号称江宁第一的三千织娘。” “他们故意在年前压货不发,把市面上的布价炒到天上去,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资金链断裂,不得不低价把铺子盘给他们。” “这叫大鱼吃小鱼。” 薛红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甘。 “等过了年,他们把我们都吃干抹净了,再把布价降下来,那时候,整个江宁的布行,就都姓王了!” 许清欢听完,轻轻的鼓了两下掌。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分析的透彻,逻辑严密,不愧是薛家主。” 许清欢嘴里说着夸奖的话,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惜啊。”她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 “吃相太难看,而且效率太低。” 薛红一愣:“什么意思?” “靠垄断原料,靠行政施压,靠那所谓的三千织娘日夜赶工……”许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这种护城河,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捅就破。” 她随手一指窗外的窗纸。 薛红皱起眉头,盯着许清欢看了半晌,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身子猛的前倾。 “县主,你该不会是想……”薛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问:“你是想再写首诗,把王家给骂死?” 许清欢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不是,这帮人的脑回路怎么就跟写诗过不去了呢?我是什么文坛巨匠吗?我是什么骂街天后吗?虽然我确实挺会骂人的。 “薛姐姐。”许清欢无奈的扶额,“商场如战场,那帮世家大族脸皮比城墙还厚,我就是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骂活了,他们也不会少赚一文钱。” 薛红一脸失望:“那你想干嘛?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你还有什么招能对付王家了。” “毕竟……”薛红叹了口气,“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布,是真金白银的织机和人手。咱们总不能去抢吧?” “抢?” 许清欢笑了,笑的花枝乱颤,笑的十分狡猾。 “抢那种事,太粗鲁,那是土匪干的。” “我要做的,是比抢还要狠一万倍的事。”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薛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在江宁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女强人。 “薛姐姐,你说,王家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薛红不假思索:“当然是那三千织娘!那是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个个都是熟手,一天能出几百匹棉布!” “三千织娘……”许清欢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怜悯。 “如果我说,我能让这三千织娘,在一夜之间,变成王家最大的累赘呢?” 薛红瞳孔猛的一缩:“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那些织娘可是摇钱树!只要给口饭吃就能生钱,怎么会是累赘?” “如果……” 许清欢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薛红的鼻尖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野心。 “如果我这里的布,不需要那么多人,不需要那么多时间。” “产量是他们的十倍,百倍。” “而成本,只有他们的一成。” “甚至……更低。”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让薛红的脑海里炸响。 “你觉得,那时候,他那还要管饭、还要发工钱、还要担心生病告假的三千织娘,是不是就成了只会张嘴吃饭的赔钱货?” 薛红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许清欢。 她想反驳,想说这世上哪有这种妖法,这违反了她几十年来对商业的认知。 可是,看着许清欢笃定的眼神,看着这个曾在锦绣宴上一首诗镇压全场的女子,薛红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面对王家家主那种权势压人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本能颤栗。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图谋的,不仅仅是从王家嘴里抢一块肉吃,她是想直接把吃饭的桌子给掀了! 咕咚。薛红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县……县主,你别吓唬姐姐。”薛红强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除非你是神仙,会撒豆成兵。” 许清欢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神仙我当不了,不过跟阎王爷抢生意的买卖,我倒是挺熟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薛姐姐。”许清欢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在北边的生意,最近也不太好做吧?” 薛红心里一惊。她在北边替某位皇子打理暗产的事,虽然做的隐秘,但在有心人眼里也不算什么绝密,尤其是眼前这位,背后可是站着锦衣卫的。 “县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薛红警惕的问。 许清欢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雪光,那一瞬间,她的身影显得有些高大,甚至有些狰狞。 “我在北边有个大哥,他说那边冷的很,将士们都没衣服穿。” “而你,有钱,有渠道,却被王家卡着脖子,一口布都运不出去。” 许清欢走到桌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一指戳破。 “这是个死局。” “但只要我们联手,这就是个杀局。” 许清欢看着薛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是邀请也是诱惑。 “薛家主,你想不想跟我做一笔生意?” “一笔能让世家倾家荡产,能让这江南乃至全大乾的布价跌到泥地里,能让你在北边那位面前挺直腰杆的大生意?” 薛红死死的盯着许清欢的手指,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的肋骨生疼。 那是贪婪,那是对权力的渴望,那是作为一个商人,面对那种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暴利时,根本无法拒绝的本能! 良久,薛红那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眼里的恐惧散去,只有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只要县主敢干。” “我薛红,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许清欢笑了,这笑容真诚多了。 “好。” 第116章 大人,时代变了 留园深处,积雪还没化干净。 枯枝上挂着的冰棱子,被风一吹,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许清欢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大红狐裘,像个移动的红包,领着薛红往园子最偏僻的角落里钻。 薛红这会儿心里有点发毛。 这路越走越偏,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要不是知道许清欢这人不至于谋财害命,她都要怀疑这疯批县主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埋了,好独吞那点棉布生意。 “我说县主,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薛红紧了紧身上的紫貂,高跟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这地界儿,怎么看都像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许清欢头也不回,大红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薛姐姐真幽默。” “咱们是去见证奇迹,顺便给王家那位老头子,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 说话间,两人转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的景象让薛红脚步一顿。 这原本应该是一处荒废的旧库房,平日里也就堆点杂物。 可现在,这破院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站着的都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李胜精挑细选出来的那批“特种保安”。 一个个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好惹。 这安保级别,简直比谢家还夸张。 如果说这些保安只是让薛红觉得惊讶,那坐在院门口台阶上的那尊“门神”,就让她彻底不敢动了。 许无忧。 这头人形暴龙体育生正盘腿坐在雪地里。 积雪落了他满肩,他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怀里抱着那把门板一样宽的长刀,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许无忧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薛红觉得有一股凛冽的寒风,直接刮到了骨头缝里。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武人才能有的眼神。 凶戾、暴躁,且—— 没有脑子。 那种未经知识污染过的美,真是令人不心动啊。 “二哥,收收味儿。” 许清欢随口吐槽了一句,“吓坏了我的黄金母鸡,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无忧那一身煞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一笑。 “小妹,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鸡?” “是机!机器!”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守好了,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放心!” 许无忧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除了你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我一刀。” 薛红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对这破屋子里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让许家那位武痴二少爷亲自看大门? “请吧,薛家主。” 许清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混合着棉絮和机油味道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黑布封死了,密不透风。 只有正中央的桌案上,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光影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 薛红借着灯光,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籽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木头零件。 这就是所谓的“杀手锏”? 看着怎么像个还没倒闭的黑作坊? 许清欢走到一堆未处理的籽棉前,随手抓起一把。 那棉花里还裹着黑色的棉籽,硬邦邦的。 “薛姐姐是行家,应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搞。” 许清欢一边揉搓着手里的棉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个熟练工,没日没夜地干,一天也就只能剥出几斤皮棉。如果是纱线,有个半斤都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还得用那种老掉牙的小竹弓,一点点地弹,把棉絮弹松。” “满低得让人想骂娘。” 许清欢把那把棉籽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家之所以能卡咱们的脖子,不就是仗着人多吗?” “三千织娘,听着挺吓人。” “但在我看来……”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就是一群还在用石斧砍树的原始人。” 薛红皱眉。 道理她都懂。 但这几百年来,大乾的纺织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难道你还能变出花儿来? “县主,话虽如此,可咱们现在也没更好的法子啊。” 薛红叹了口气,“这棉花又不会自己变成布。” “谁说没有?” 许清欢走到工坊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个庞然大物,上面盖着一层沾满油污的黑油布。 许清欢站在那东西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玩意儿只是个初级版本,但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它就是神器。 是能够降维打击一切手工业者的核武器。 “统子,给我来点BGM。” 许清欢在心里默念。 系统毫无反应。 “切,小气鬼。” 许清欢撇了撇嘴,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块油布! 哗啦——! 灰尘飞舞。 薛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等尘埃落定,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这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机器。 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粗糙的木架,裸露的齿轮,还有那复杂的连杆结构。 最让薛红震惊的是。 这机器上,竟然竖着整整八个纱锭! 八个!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最先进的纺车,也不过只有一个纱锭。 一个织娘,两只手,只能管那一根线。 可这玩意儿…… “这……这是什么怪物?” 薛红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欢很满意她的反应。 她拍了拍手,冲着角落里的阴影喊了一嗓子。 “珍妮,出来接客了。”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还抹着两道黑黑的机油印子。 这就是系统赠送的“技术天才”——黄珍妮。 虽然名字很洋气,但人是个实打实的自闭社恐。 黄珍妮没看薛红,也没看许清欢。 她的眼里只有那台机器。 她径直走到操作台前,像抚摸恋人一样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木杆。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开始吧。” 许清欢下令。 黄珍妮点了点头,双手握住了那个巨大的摇柄。 深呼吸。 发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嗡!!! 原本静止的木头架子,瞬间活了过来。 横杆开始移动,带着那种令人牙酸却又充满韵律的机械摩擦声。 那八个竖立的纱锭,同时疯狂地旋转起来! 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原本松散的粗棉条,在精密结构的牵引下,迅速被拉伸、加捻。 八根洁白的棉纱,如八条银色的小蛇,源源不断地从机器里吐出来,缠绕在纱锭上。 薛红彻底傻了。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纺车,听过无数织娘摇车的吱呀声。 可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仅仅是摇动手柄。 就能同时纺出八根线! 而且单个速度比最熟练的老织娘还要快上几倍! 薛红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她是商人,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一个人,顶八个人。 不,算上速度加成,至少顶三十个人! 也就是说…… 这一台破木头架子,就能抵得上十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偷懒的顶级织娘! “这……这这……” 薛红指着那台机器,手指抖得像筛糠。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什么勤劳致富,什么工匠精神,在这咔哒作响的齿轮面前,统统都被碾成了渣! 许清欢站在阴影里,看着薛红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爽得飞起。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凡人! “这就是‘珍妮一号’。” 许清欢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带着股恶魔般的诱惑。 “怎么样?薛姐姐。” “这台机器,只要稍微训一下,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就能操作。” “它不吃红烧肉,不喝女儿红,也不用你给它佣钱。” “只要抹点猪油,它就能没日没夜地给你转。” 许清欢走到黄珍妮身边,拿起一枚刚刚纺好的纱锭。 棉纱细腻、均匀,强韧度甚至比手工纺出来的还要好。 她随手把纱锭抛给薛红。 薛红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攥在手里,如是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而且,这只是初号机。” 许清欢又补了一刀。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还在改良。” “过几天,我们还能造出十六锭的,甚至是三十二锭的。” 十六锭…… 三十二锭…… 薛红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如果是三十二锭,那一个人岂不是能顶四十个人?! 王家的三千织娘? 在这玩意儿面前,那就是三千张只会吃饭的嘴! 是累赘! 是把王家拖进深渊的巨石! “大人,时代变了。” 许清欢笑眯眯地看着薛红。 “以前咱们做生意,靠的是囤积居奇,靠的是人脉关系。” “但从今天开始。” “咱们靠的是——” 许清欢指了指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机器。” 薛红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犹豫。 眼里只有看见了金山银山,看见了通天大道的狂热。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县主。” 薛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这东西……你能造多少?” 许清欢耸了耸肩。 “那得看薛姐姐,能给我多少木头,多少铁,还有……” 她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那个标志性的要钱手势。 “多少银子了。” 薛红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她原本准备用来压岁的一笔巨款。 啪! 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造!” 薛红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激动充血造成的。 “给我往死里造!” “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要让这江宁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摆满这该死的甜美机器!” “我要让王家那帮老东西看看,什么叫……什么叫……” 薛红一时词穷,想不起许清欢刚才说的那个词。 “工业革命。” 许清欢好心地提醒道。 “对!工业革命!” 薛红大吼一声,“革了他们的命!!” 第117章 皇商?那是待宰的猪 那扇木门终于合上了,隔绝了薛红一身的脂粉气。 昏暗的工坊里,只剩下还没散尽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黄珍妮长出了一口气,她那张沾着机油的小脸总算松了口气。 对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来说,刚才那场充满了钱味和算计的谈判,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抓起一块油布爬上珍妮机,开始细致擦拭那根传动轴。 动作非常轻柔。 “县主。” 黄珍妮一边擦,一边透过棉絮问了一句。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她一定会答应?那可是还要往里砸不知道多少银子的买卖啊。” 在她看来,这种投资风险高回报低,是个正常人都得犹豫好几天。 许清欢斜靠在还没完工的二号机旁边,手指拨弄着上面的纱锭,发出咔哒的脆响。 “因为她是皇商啊。” 许清欢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语气慵懒。 “这名头听着好听,又能穿金戴银又能进出宫廷,看着风光无限。” “其实呢?不过是皇帝养在民间的钱袋子罢了。” 许清欢吹了吹指尖的木屑。 “平时用来拿钱,一旦国库空虚了,或者上面哪位爷不高兴了,那就是待宰的肥猪。” “薛红是个聪明人,她闻到了那股子血腥味。” “盯着她屁股底下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要是再不找个新靠山、新路子,不用等到明年,就会被其他人吞得连渣都不剩。” 黄珍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虽说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但待宰的肥猪这个比喻她还是能明白的。 然而,许清欢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也就是骗骗小孩子的话术罢了。 真正的杀手锏,哪是什么皇商的身份啊! 许清欢的眼神透过工坊那扇封死的窗户,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 薛红这女人,表面上是可怜的孤家女人,其实她是京兆徐家的白手套啊! 那是谁?那是原书里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家族,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徐平文那个装货,上次在锦绣宴上给我脸色看,这笔账老娘可一直记着呢。 把薛红拉下水,就是要把徐家也绑在我的战车上。 这就叫让他们自己人斗自己人! 一想到将来徐平文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见了自己还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姑奶奶,许清欢就觉得这生意做得简直太值了! 爽! 比系统突然发了一百万还要爽! 就在许清欢沉浸在脚踩豪门大少的美好幻想中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 “县主,虽然咱们拉到了赞助,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黄珍妮从机器上跳下来,手里依然攥着那块油布,眉头紧皱。 “这台珍妮机,就是个吃棉花的机器。” “现在办事之功实有增进,可咱们库存的那点原棉,满打满算也就够这台...您说的“初号机”跑个三天。” 黄珍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已经见底的籽棉,语气充满了严谨和焦虑。 “而且县主,江南的棉花现在都在王家和织造局手里攥着。” “市面上连个棉花籽都买不到。” “没有棉花,这机器就算转的再快,也就是一堆废木头。” “没有原料,什么也做不出来呀。” 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然而,许清欢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这个问题嘛……” “应该能解决的吧。” 黄珍妮看着自家老板那“神秘”(实则是打哈哈)的样子,决定还是闭嘴去擦机器。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只要不欠她月钱就行,不过就许县主而言。 欠钱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别多发钱被许县令骂都是好的了。 …… 千里之外,京城。 这里已经下了三天的雪,整座皇城一片惨白。 大皇子府邸。 书房里并没有地龙,反而透着股寒气。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乾疆域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圈点点,看着触目惊心。 大皇子萧景行,身披一件黑色的的大氅,高大的站在地图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那扳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还没有消息?” 萧景行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躬身站着一个人。 詹事府少詹事,也是大皇子的头号谋士,魏忠。 魏忠长了一张阴沉的脸,此刻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砖。 “回殿下……” 魏忠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恐惧。 “谢相那边……还是没有松口。” 萧景行转动手里的扳指,动作一顿。 “怎么说?” “谢相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繁杂,牵涉甚广。” 魏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复述着那位老狐狸的话。 “尤其是那几个关键的账本,据说是被前任织造给带进棺材里了。” “谢相说,此事关系巨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贸然查账,恐引起江南商界动荡,甚至影响到来年的岁贡。” “所以……还需要斟酌。” “他说,如今江南文坛正如火如荼,百花楼那位许县主又搞出了不少动静,此时不宜再起波澜。”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窗外大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斟酌?” 萧景行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斟酌个屁!” 砰! 一声脆响。 萧景行将手中那枚墨玉扳指,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 扳指瞬间四分五裂,碎玉飞溅划破了魏忠的手背,但他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这帮老狐狸!” 萧景行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文坛动荡,什么岁贡不稳!” “不过是想以此为筹码,跟孤讨价还价罢了!” “他们既想保住那清流的好名声,又舍不得吐出嘴里的肥肉。” 萧景行一拳砸在地图上,正好砸在江南那个位置。 “谢安这是在看!” “看孤敢不敢真的撕破脸,敢不敢真的拿刀子去割他们的肉!” 魏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谢家树大根深,确实不好硬动啊。” “不好动?” 萧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 他眼神阴冷的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江宁的小点。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就别怪孤不给他们体面了。” 而离开后的许县主,正看到她爹正在愁怎么让他二儿子吃到红烧肉呢。 见到此景,许清欢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狡黠地转了一圈。 “诶!有了!” 哥,妹妹这就来孝敬你,一定让你吃上家的味道! (宝宝们晚安啦~马年吉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