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1章 东宫伴读 大明弘治十六年,紫禁城左春坊。 此时正值雨季,北方大地连日阴雨绵绵。 杨慎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百无聊赖。 他实在想不通,吃着火锅唱着歌,怎么突然就穿越了? 好在穿越的身份还不错,老爹是大名鼎鼎的杨廷和,现任詹事府少詹事。 有了这层关系,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东宫伴读,也算是提前为将来的仕途铺平道路。 当然了,陪太子读书这种事,只靠拼爹肯定不够,你得有真本事。 杨慎恰好是五岁吟诗,七岁作赋,十岁就能写八股的神童。 这一年,他十五岁,皇太子朱厚照十二岁。 按照历史的走向,他将来会成为正德朝的肱股之臣。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 他穿越的时候,根本没有继承原主的文学功底! 原主杨慎是大才子,吟诗作赋,谈经论史,信手拈来。 而他是理科生,看到满篇之乎者也就头疼…… “杨伴读,你在想什么?” 朱厚照凑上来,稚嫩的脸庞满是求知欲。 杨慎将思绪拉回来,随口回道:“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什么意思?”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 朱厚照哪来懂得这些,便说道:“王师傅留的功课,我有几句看不懂。” 杨慎收拢心神,微微笑了笑:“殿下请讲!” 朱厚照指着书上一句话,问道:“这句,以德服人,何意?” 杨慎只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头大。 这句话并不难,只是满篇的繁体字,看起来真个费劲。 看来,伴读这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干不长了。 还是早早想法子,找其他出路吧! “这句话讲的是……” 蓦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朱厚照从小就被灌输儒家仁政德治那一套,以后当了皇帝,如何是那些文臣的对手? 要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全都是各省拼杀出来的状元,平均每人八百个心眼子。 不如在跑路之前,帮他来个头脑风暴,打破思维的束缚。 “……这个服,音通斧,意思就是说不通的时候,用斧子砍!” 朱厚照闻言,表情有些奇怪,又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什么早上得道,晚上就会死?” 杨慎说道:“所谓道,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敌人发现道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离死不远了。” 朱厚照皱眉问道:“道……是武器?” “然也!” 杨慎微微颔首,继续道:“你可以把德理解为刀斧类的常规兵器,而道就厉害了!老子作道德经,道在前,德在后,就是因为道的杀伤力远在德之上,现在你懂了吧?” 朱厚照挠了挠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是,杨慎可是有名的才子,理应不会错。 于是他又指着最后一句,问道:“君子不器,又是什么意思?” “这句啊……” 杨慎略微沉吟,说道:“器,器物也!泛指兵器,器械,装备,也就是我们刚刚讲的道德。君子不器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虽然道德很强,但是我们不能太依赖这些武器,要强健体魄,锤炼筋骨,保证赤手空拳也能打死人!” 朱厚照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孔圣人一生追寻的道,是这个意思!” 杨慎点点头,说道:“殿下今日悟道,将来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朱厚照满心欢喜:“能超越我爹吗?” 杨慎微笑着道:“陛下乃守成之君,做事讲究求稳,殿下要做开创之君,去建立不世功业,比肩太祖太宗皇帝!” 朱厚照毕竟才十二岁,正值叛逆期,也是无限畅想的年纪。 杨慎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扎根发芽,然后开始野蛮生长。 接下来的时间,他已经没有心思读书,而是学着杨慎的样子,看向窗外,思考人生,畅想未来。 比肩太祖太宗皇帝,开创不世伟业,想想就很兴奋! 下课以后,朱厚照自信满满来到乾清宫。 “孩儿给父皇母后请安!” “读了一天书,饿了吧,快来吃饭!” 张皇后赶忙上前,拉着朱厚照的手,坐在桌边。 朱厚照却迫不及待道:“今日孩儿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弘治皇帝正在端着碗喝粥,闻言欣慰地笑了,问道:“学了什么?” 朱厚照回道:“学了论语,还领悟了孔圣人追寻的道!” “哦?” 弘治皇帝更加来了兴致,饭都顾不上吃,问道:“说说看,何为道?” 朱厚照现在满肚子的学问,恨不得一口气全都讲出来。 看着自己的父亲,脑袋里首先想到的是守成之君四个字。 可他年纪还小,语言能力尚有些欠缺,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终于,他想到一个词汇,赶忙说道:“父皇不思进取,我要用斧子砍,晚上就离死不远了!” 此言一出,诺大的乾清宫骤然鸦雀无声。 弘治皇帝脸色变得黢黑,手里还捏着筷子。 筷子上夹着菜,正准备往嘴里送,停在了半空。 张皇后已经准备好夸一夸儿子,亦是愣住,不知所措。 寝宫那几名宫女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脑袋塞埋进去! 朱厚照好不容易卖弄一下文采,意犹未尽道:“我还有更强的武器,但是我不用,我用拳头就能打死……” 啪! 弘治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一碗饭直接扣在桌子上。 现场顿时一片狼藉,稀粥和菜汤齐飞,碗碟共地砖一色! “逆子!” 弘治皇帝几乎失了智,腾地站起身来,怒道:“让你读书,读的是仁孝礼义,你读的都是什么歪理?” “论语啊,这话就是老子说的!” 朱厚照尚未意识到问题,仍在转述杨慎的话。 只不过,他转述的内容有些偏差,语序似乎也有点问题。 弘治皇帝脸色由黑变紫,再由紫转青。 这小子读的是正经论语吗?还敢自称老子? 他平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今天却动了真怒。 当即抄起地上的板凳,想了想,又放下。 然后四下找寻,看到案牍上有几本奏疏,伸手拿起一本。 “现在就想踹窝子,你还嫩点!” 说罢扬起奏疏,在朱厚照屁股上扇了两下。 朱厚照却满脸的不服气,还在反驳:“杨伴读就是这么说的!” 弘治皇帝更加恼火,举着奏疏说道:“你还敢还嘴?杨慎自幼饱读诗书,享有才子之名,朕才让他做你的伴读,怎么可能传授你这些大逆不道的歪理?” 张皇后赶忙上前劝阻:“陛下息怒,太子年幼,不懂事……” “十二岁了还不懂事?他是大明的储君,这般胡闹,将来如何治理天下?” 张皇后干脆把朱厚照搂在怀里,说道:“你打他还不如打我!” “你……” 弘治皇帝见状,顿时败下阵来。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儿子,打坏了心疼。 “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把他惯坏了!” 第2章 道的威力 翌日,天空阴霾,飘着蒙蒙细雨。 东宫筵讲官的是大儒王鳌,正在讲论语季氏篇。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太子殿下,可知此言何意?”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天子手中有道,就能说了算,若手中无道,说的话没人听!” 王鳌闻言有些欣喜,朱厚照这小子打小就聪明,但是很调皮,动不动就翘课,让人很是头疼。 如今看来,只要他认真学习,进步还是很大的嘛! 虽然这个道拿在手中,听起来怪怪的,但是,问题不大。 于是,他又问道:“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又是何意?” 朱厚照歪着头,思索许久,说道:“若有人不服,就用德!他们看到德,就会老老实实来了!” 王鳌还是感觉很怪,不过,毕竟还是个孩子,能理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殿下理解的很到位,掌天下者,道德必不可缺,正所谓修身齐家……” 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朱厚照耐着性子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 “王师傅,我已经悟了,我现在就可以掌握道德了吗?” 王鳌微笑着说道:“殿下莫急,明日我们讲卫灵公篇,子曰,知德者鲜矣。” 说完摸了摸肚子,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然后转过身,匆匆离去。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问道:“杨伴读,我什么时候才能掌握道德?” 杨慎随口道:“其实道德就在我们身边,只是很多人不擅于观察,并未发现。” 朱厚照更加来了兴致:“真的吗?” 杨慎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便说道:“譬如说,这世上有一种气体,看不见,摸不着,遇火则燃,威力堪比火药!” 朱厚照急不可耐问道:“这么厉害?在哪里?” 杨慎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就在五谷轮回之地!” 朱厚照挠了挠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刘瑾凑上前来。 “杨伴读说的可是茅厕?” 朱厚照疑惑道:“茅厕里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正所谓大道至简,道就在我们身边,殿下以后就明白了,微臣昨晚没休息好,要回家补个午觉,先行告退!” 杨慎说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去。 朱厚照却越想越兴奋,说道:“刘瑾,你拿上火折子,跟我走!” 刘瑾神色担忧道:“殿下,这里是皇城禁地,可不敢乱来,您若想试,咱们去宫外找个茅厕……” 朱厚照已经等不及,催促道:“你若不敢,我自己去!” “殿下慢些,奴婢来了!” 刘瑾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很快,朱厚照穿过院墙,来到隔院的茅厕。 正要上前,被刘瑾拦住:“殿下且慢!” 朱厚照很不爽,说道:“怎的,你又怕了?” 刘瑾赶忙解释道:“奴婢以为,若当真如杨伴读所言,茅厕中藏着威力堪比火药的气体,炸毁了茅厕事小,若是把您伤着,可就严重了!” 朱厚照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于是问道:“那该怎么办?” 刘瑾说道:“咱们去后面试验,到时候您站远些,奴婢去点火。” 这种茅厕为了方便清理,粪坑都在外面,上面盖着两块青石板。 朱厚照觉得可行,于是绕到后面,自己却没有上前,而是远远看着。 刘瑾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燃出明火,然后蹲下身,慢慢挪到近前,却不敢动。 朱厚照看着心急,催促道:“磨磨蹭蹭的,你行不行啊?” 刘瑾只好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伸到青石板缝隙处。 虽说皇宫的茅厕会有人定期清理,但是年深日久,难免积累大量沼气。 沼气遇明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然后…… 轰! 整个粪坑升起巨大的火焰,将青石板都掀飞了。 刘瑾首当其冲,感到一股无形的气浪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朱厚照看的眼睛都直了,敢情粪坑里真的藏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殿下,快……快跑!” 刘瑾顾不得浑身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朱厚照往外走去。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呻吟声传来。 “哎呦,哎呦……” 朱厚照感觉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转身去看,竟然是王鳌! 原来王鳌感觉肚子不舒服,这才匆匆结束筵讲,赶着去上茅厕。 谁知道,刚蹲下没多久,正拉的爽呢,粪坑突然炸了! 朱厚照赶忙喊道:“刘瑾,快救人!” 刘瑾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的身体,只得一瘸一拐上前。 这时候,东宫禁卫也赶来了。 为首的是襄城伯府世子,锦衣卫千户李春。 他正在附近巡逻,突然听到爆炸,魂都要吓飞了! 并不是他胆小,而是在他守卫的东宫,突然发生了爆炸。 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李春远远看到朱厚照,这才松了一口气,大喊道:“保护太子殿下!莫让刺客伤了殿下!” 众人纷纷上前,不由分说,拥着朱厚照就往外走。 然后一队人举着刀,把粪坑中的刘瑾和王鳌团团围住。 刘瑾衣服被炸的破破烂烂,头发都焦了,根本看不出面貌。 王鳌的情况更惨,半个身子被埋在砖瓦中,脑袋被砸了个大洞,血流不止。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绣春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刘瑾急得大喊:“你们要做什么?快把刀拿开!” 李春沉着脸,冷冷道:“大胆刺客,竟然刺杀当朝太子!” 刘瑾怒道:“李千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咱家不是刺客!” 李春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仔细辨认后,赶忙道:“刘公公,怎么是你?” 刘瑾也顾不上解释,说道:“快救人!王侍郎还在粪坑里!” “王侍郎?哪个王侍郎?” “还有哪个王侍郎!当然是吏部左侍郎,东宫日讲官,王鳌王侍郎!” “哎呀,真的是王侍郎!” 李春终于认出来了,赶忙招呼人,把王鳌从粪坑了挖出来。 紧接着,他又问道:“刘公公,刺客在哪?” “哪有什么刺客?” “那……爆炸从何而来?” 刘瑾四下看了看,说道:“都给咱家听仔细了,今天的事,是粪坑自燃,谁敢出去乱讲,小心掉脑袋!” 李春满脸疑惑,莫非粪坑是太子炸的? 以太子顽劣的秉性,这种事还真干得出来! 刘瑾催促道:“别愣着了,快送王侍郎去太医院!” 第3章 我现在强的可怕 太医院中,气氛有些异样。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看着自己的好儿子。 昨天要踹窝子,还以为只是说说,今天粪坑就炸了。 朱厚照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鳌经过太医院诊治,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 虽然断了几根肋骨,腿也瘸了,但是话说回来,这么大年纪,突然经历如此劫难,还能活着,也算是福大命大。 “陛下……” 他看到弘治皇帝,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行礼。 弘治皇帝上前把他按住:“王卿家,你快躺下,好好休养!” “老臣无恙,陛下不必挂念。” “你放心,这件事,朕定会查清楚!” 弘治皇帝说完,看向朱厚照。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朱厚照支支吾吾道:“儿臣去如厕,谁知,谁知……粪坑突然炸了……” “哼!”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这话骗鬼呢? 粪坑还能爆炸,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老实交待,你从哪来弄来的火药?” “父皇,儿臣冤枉啊!” “还敢狡辩!” 弘治皇帝更加恼火,吩咐道:“来人,立刻去东宫,把火药找出来!” 千户李春闻言,赶忙上前回到:“陛下息怒,东宫管控极严,臣以脑袋担保,绝无可能有人带火药进来。” 弘治皇帝反问道:“没有火药,爆炸该如何解释?” 李春很为难,只得说道:“臣等赶到达现场的时候,仔细翻找过了,没有任何火药残留痕迹,应该……应该就是自燃。” 弘治皇帝怒道:“自燃是吧?紫禁城这么多茅厕,再燃一个给朕看看!” 李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这时候,床上的王鳌突然说道:“陛下息怒,老臣突然想起一些事。” 弘治皇帝语气稍缓,说道:“王卿家有话请讲。” 王鳌靠在榻上,说道:“老臣记得,宋史中有一段记载,绍兴三年正月,池州粪池火,粪池地中无故火出,烧屋百二十余。当时臣并不理解,还以为是天雷引火,如今看来,茅厕自燃的现象是真的,只是臣才疏学浅,不知其背后的道理。” 弘治皇帝看了看地上的朱厚照,心中大为疑惑。 他余光一扫,看到朱厚照身后还跪着一人,浑身缠着绷带。 仔细辨认,原来是刘瑾,便问道:“刘瑾,你来说!” 刘瑾陡然一惊,心中忐忑不安,看向朱厚照。 弘治皇帝见状补充道:“你若敢欺瞒,朕诛你九族!” 刘瑾都要哭了,他本无权无势,本以为跟着太子,以后可以飞黄腾达,没想到还要搭上九族。 朱厚照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刘伴伴,父皇问你话呢,你据实禀报!” 刘瑾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从未接触过火药,粪坑爆炸,跟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弘治皇帝又问道:“你亲眼所见?” 刘瑾连连点头,说道:“奴婢当时就在场,若真有火药之类,奴婢定躲的远远的,岂能这般狼狈?” 弘治皇帝依然不信,缓缓道:“你若帮太子隐瞒,朕绝不轻饶!”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刘瑾连连叩头,刚刚缠好的白布,立刻渗出血来。 弘治皇帝这才信了几分,毕竟谁也不敢拿九族开玩笑。 他岂能知道,刘瑾方才所言,看似都是实话,却没有说全。 太子确实没有接触过火药,而粪坑爆炸是他刘瑾点的,当时太子站在远处看着,说没关系也不算撒谎。 至于被炸的如此狼狈,是因为他事先也不知道沼气的威力。 既然说的都是事实,就不算欺君了吧? 弘治皇帝这才回到王鳌身边,说道:“王卿家回去后好生休养,朕吩咐尚药监挑了些滋补之物,稍后派人送到王卿家宅邸。” 王鳌很感动:“老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宣府急奏,近日有一股鞑靼人出没,在边镇烧杀抢掠,甚是嚣张,内阁和兵部正在商议对策,朕就不陪着卿家了!” 王鳌赶忙道:“政务要紧,老臣恭送陛下!” “你躺着,别起来了!” 弘治皇帝说完,又瞪了一眼朱厚照,这才离去。 朱厚照终于松了一口气,来到床榻前,看着浑身是伤的王鳌,突然笑了。 王鳌都懵了,问道:“殿下因何发笑?” 朱厚照说道:“王师傅,你说粪坑能不能做成武器?” “啊?” 王鳌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朱厚照却已经有了新的想法,说道:“王师傅,您好生休养,我去读书了!” 说完快步离去,刘瑾赶忙跟上,但是他也伤的不轻,走路一瘸一拐。 “刘瑾,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刘瑾赶忙道:“殿下但请吩咐!” 朱厚照停下脚步,郑重道:“我要出宫!” 刘瑾神色茫然,问道:“殿下,您又要做什么啊?” 朱厚照说道:“你没听父皇讲吗?宣府来了一伙鞑靼人,正是好机会!” 刘瑾实在不理解,问道:“奴婢愚钝,殿下说的是什么机会?” 朱厚照自信地笑了笑,然后上前一步,小声道:“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后面还有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本宫要让那些鞑子明白道为何物,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安息吧!”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殿下要去宣府?” “你可知,本宫现在强的可怕!” 朱厚照点点头,稚嫩的脸庞自信满满。 他的性格和弘治皇帝完全不同,从小就立志要征战沙场。 今日亲眼见识了道的威力,恰逢鞑靼来犯,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刘瑾整个人都不好了,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照脸上笑容立刻消失,皱眉道:“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速速安排出宫事宜,你切记着,这件事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若是被父皇得知,本宫就说是你安排的!” 刘瑾欲哭无泪:“殿下私自出宫,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奴婢实在担待不起啊!” “我让你担了吗?” 朱厚照不屑地看着他,说道:“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出了事,有我兜着!你若不办,我就去告诉父皇,你刚才说谎了,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刘瑾彻底崩溃了,心中暗道,还不如刚才被粪坑炸死呢! 第4章 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 辰时刚过,杨慎来到左春坊。 他还没有适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没有手机,没有直播,还要上早八,打不起一点精神。 可能来的太早了,朱厚照不在,筵讲官也不在,他就靠在椅子上打盹。 “杨伴读,杨伴读!” 杨慎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定睛观瞧,原来是东宫禁卫统领李春。 “李千户,出了什么事啊?” 李春神色焦急,问道:“杨伴读,你可知殿下去哪了?” 杨慎茫然道:“殿下去哪了?你不是守着东宫吗?” 李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道:“我昨晚明明看着殿下回了寝殿,今天一早,迟迟不见殿下的身影,我当是殿下身体抱恙,就去看看,谁知……” “李千户,殿下究竟怎么了?你能不能一次把话清楚!” “谁知……谁知……殿下根本不在!” 到了此时,杨慎才清醒过来,问道:“不在是什么意思?你刚不是还说,你亲眼看着殿下回宫的吗?难不成还能飞了?” 李春只好说道:“我已经查清楚了,昨晚是有个小宦官,穿了殿下的衣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据他交代,是刘瑾吩咐他这么做的,而且,刘瑾还寻了两身便装。你也知道,殿下生性顽劣,会不会出宫去了?” 杨慎看着空荡荡的讲台,问道:“今日的筵讲官呢?” 李春说道:“你说王侍郎啊,昨天如厕被炸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玩意?如厕被炸了?” 杨慎昨天早早回家睡觉了,还真不知道皇宫发生了这种事。 李春见状,便将昨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杨慎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坏了,可能要出事! 自己随口那么一说,朱厚照这小子竟真的把粪坑点了! 最近是雨季,粪坑有积水,沼气会大量发酵聚集。 这小子没把自己炸死,已经是万幸,现在又不知所踪,莫非是没过瘾,出宫找粪坑去了? “李千户,昨天还发生了什么?” “就是粪坑炸了,陛下亲自过问,王侍郎也说是自燃……” “你说什么?陛下也来了?” 李春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公务繁忙,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杨慎赶忙问道:“陛下都说什么了?” 李春说道:“陛下百忙之中,专程抽身来探望王侍郎。” “你好好想想,陛下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哦,对了,说是宣府来了一伙鞑靼人,烧杀抢掠,内阁和兵部正在商议对策呢……” “我草!” 杨慎腾地站起身来,心头预感更加强烈! 昨天种种事情联系起来,只有一种可能,朱厚照去宣府了! 自己随口解释的歪批论语,被这小子听进去了,而且进的很彻底。 再加上粪坑爆炸,更加让他坚信,所谓的道德就在身边。 这时候传来鞑靼犯边的消息…… 完了完了,这小子不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吧? 虽说历史上的朱厚照很能打,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怕是九族不保啊! 夭寿啦!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 “祸事了!祸事了!” 李春问道:“杨伴读,你是不是知道殿下的去向?” 杨慎猛地抬起头,突然问道:“李千户,你闯大祸了!” “这,这……杨伴读何出此言啊?” 李春闻言,顿时呆住,不知所措。 杨慎便说道:“殿下很可能已经去了宣府,你作为东宫禁卫统领,已经严重失职,若殿下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受牵连!” 李春满脸诧异道:“此话当真?殿下去宣府做什么?” 杨慎继续道:“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你若想活命,此事千万莫要声张,带上你的人,立刻跟我走!” 李春神色茫然,问道:“去哪啊?” 杨慎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当然是去宣府,把殿下追回来!” 李春还想做最后的尝试:“杨伴读,你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杨慎面无表情道:“储君安危关系到整个大明江山,如果殿下有什么不测,你跟我,还有东宫十几名侍卫、宦官、宫女、伙夫……就连院子里的蚯蚓都要挖出来竖着切,你觉得我像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李春终于信了,苦着脸说道:“殿下真是害苦了我……” “住口!” 杨慎一声怒喝,然后说道:“在我们追回殿下之前,绝对不可以走漏消息,否则,你知道后果!” 李春已经失了魂,当下连连点头,又问道:“如果追不回来呢?” 杨慎缓缓吐出几个字:“如果追不回来,你先把我砍了,然后自己了断吧!” 李春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按照杨慎的吩咐,留下一组人继续站岗,叮嘱好所有人,对外宣称太子身体不适,在寝殿休息,自己则点了二十余人,出宫直奔宣府。 杨慎本不擅长骑马,至少在原来的世界,他还没骑过。 今日事情仓促,也顾不得许多,跟着李春等人一路狂奔。 日落时分,众人抵达居庸关,递上东宫的令牌。 镇守太监赵宽听闻东宫又来人了,赶忙亲自迎了出来。 李春焦急问道:“赵公公,可曾见太子殿下?” “啊?” 赵宽都懵了,我在居庸关,去哪里见太子? 杨慎赶忙接过话来,问道:“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东宫的人来过?” “昨日……” 赵宽正要开口,似乎感觉不对劲,问道:“这位是?” 李春介绍道:“东宫太子伴读杨慎!” “原来是杨伴读!” 赵宽回了一声,然后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春和杨慎。 伴读不是什么官职,可常年陪在太子身边,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实不相瞒,今天早上,刘公公押着一支车队,刚刚经过。” “你是说刘瑾?” “正是!” 赵宽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刘公公说,他是奉太子殿下令,去给宣府守军送物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杨慎又问道:“你说刘瑾押着车队?什么车队?” 赵宽想了想,回道:“大概二十多辆马车,挂着六必居酱坊的招牌。” “车上装的什么?” “大酱!” “都是大酱?” “对!” 赵宽点点头,确信道:“全都用罐子装着,摞的严严实实,足有上百罐。” 李春有些不解,上前问道:“刘瑾从哪搞来这么多大酱?” 杨慎并不关心什么大酱,他现在只想把朱厚照逮回去! 既然刘瑾亲自押车,朱厚照肯定混在其中。 赵宽看着两人,知道肯定出了事,心中忐忑不安。 刘瑾是东宫首席太监,他哪里敢阻拦。 现在李春突然追来,难道说……那些大酱是走私的? 他实在想不通,刘瑾为何要走私大酱,那玩意才值几个钱? “李千户,杨伴读,天色已晚,咱家给两位安排食宿……” “不必!” 李春直接打断,然后对杨慎说道:“杨伴读,车队走不快,我们连夜追赶!” 杨慎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道:“赵公公,你这里有没有鞑靼人的衣服?” “有是有,不过……” 赵宽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看向李春。 李春便问道:“杨伴读是担心宣府那股鞑靼人?可是,黑灯瞎火的,被守军误伤了怎么办?” 杨慎说道:“遇见自己人就亮腰牌,遇见鞑靼人就蒙混过去。” “如此也好!” 李春感觉很有道理,于是说道:“赵公公,劳烦给我们找些鞑靼人的衣服,再换一批马。” 赵宽不敢怠慢,赶忙吩咐人去寻了衣服和马匹。 众人穿上鞑靼人的衣服,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都难以分辨。 李春又嘱咐道:“赵公公,我等今夜出关,有机密军务,你切不可对外声张,等我们回来再跟你解释!” 赵宽很想问清楚为什么,但是看着李春神色凝重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5章 朱厚照的秘密武器 夜色中,一支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总共二十辆大车,每辆车上装的满满当当。 到了三更时分,拉车的骡子走不动了,只能停下休息。 朱厚照不满道:“为何不走了?” 刘瑾一瘸一拐来到近前,陪着笑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赶了一天一黑的路,骡子都乏了,需得喂点草料,休息片刻。” 朱厚照神色焦急,催促道:“传本宫命令,让骡子快些吃!这般磨磨蹭蹭的,何时能抵达宣府?” 刘瑾说道:“按照咱们的脚程,明天日落前应该就到了。” 朱厚照很不爽,嘟囔道:“还要等明天?那些鞑靼人跑了怎么办?” “殿下……” 刘瑾壮着胆子,说道:“奴婢还是先让人去宣府传个信,让他们来接驾……” “不可!” 朱厚照摆手打断,看着车上的罐子,信心满满道:“本宫要亲手干掉那些鞑靼人!” “您坐镇指挥,不是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若宣府的兵马杀出来,功劳算谁的?本宫岂不是白来了?” 刘瑾见劝不住,只能作罢。 朱厚照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顽劣。 这也没办法,谁让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 休息片刻,骡子吃饱了,伙计们驱赶着,准备继续赶路。 哒哒哒……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刘瑾察觉到异样,赶忙道:“不好,有人来了,还是骑兵!” 朱厚照正在畅想大杀四方,听到马蹄声,一下子就来劲了! 三更半夜,边境附近,小股骑兵…… 看来不需要到宣府,敌人竟然送上门来了! 刘瑾大急,吩咐道:“所有人听着,准备御敌,保护殿下!” 朱厚照则兴奋道:“快去把本宫的秘密武器拿出来!” 刘瑾手忙脚乱,一边招呼人保护太子,一边安排人把那些瓷瓮搬下来。 他是偷跑出来的,只带了一些小宦官和赶车的伙计,听到敌袭,顿时都慌了神。 车上的瓷瓮码的严严实实,眼看敌人都到眼前了,竟然还没卸下来。 “你,让开!” 朱厚照看着身边不知所措的伙计,忍不住将他推开。 可是,他摸索了半天,连绳子扣都解不开。 “干他娘!谁绑的绳子?这么紧?” 刘瑾都快哭了:“殿下您吩咐的,要绑紧些……” “闭嘴!” 朱厚照怒喝一声,抽出刀来。 随后双手握刀,用尽力气,对准绳子砍下去! 当! 黑暗中,他一刀砍在了瓷瓮上,刀都崩飞了。 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眼前。 刘瑾吓得六神无主,拉起朱厚照就跑。 朱厚照用力挣脱,怒道:“没用的东西!你跑什么?” 刘瑾带着哭腔道:“殿下,快跑吧,被鞑靼人抓到就完了!” 朱厚照愤愤道:“本宫不跑!本宫有秘密武器!” “您还是听奴婢一句劝,以大局为重!” 刘瑾拼了命的拽,想拉着朱厚照跑路。 朱厚照倔脾气上来,硬生生从刘瑾手里挣脱。 而此时,那些骑兵已经到了眼前,昏暗的火光下,隐约看到他们身穿窄袖皮甲,头戴毡帽,正是蒙古人的装扮! 刘瑾虽然已经吓破了胆,却还是坚持护在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好似初生牛犊,将他一把推开,然后捡起地上的火把。 “殿下,殿下,快回来!” 刘瑾口中呼喊,但是腿肚子打颤,一步也迈不动。 朱厚照走到骡车前,举着火把就要点。 刘瑾见状,不由得想到茅厕那一幕…… 朱厚照这小子是打算跟敌人同归于尽啊! 这怎么行?你可是大明的皇太子啊! 就算你太爷爷当年,也不过是被瓦剌人掳走…… “太子殿下,不要啊!” 刘瑾心头大骇,疯了一般扑上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朱厚照毅然决然地将火把放在了瓷瓮上! 刘瑾踉跄跌倒在地,心说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然而,短暂的安静后,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出现。 刘瑾慢慢睁开眼,看到对面的蒙古骑兵缓缓走上前。 随后有人大声问道:“前方是何人?” 刘瑾听着声音,感觉有些熟悉,竟像是身边的熟人。 朱厚照还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按在车上的瓷瓮,大声道:“有种就上来,本宫跟你们拼了!” 紧接着,又一人策马上前,喊道:“太子殿下,是我啊!” 朱厚照认了出来,惊道:“杨伴读,怎么是你?” 杨慎摸索着从马背爬下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祖宗保佑,终于追上了,九族的脑袋暂时保住了。 李春也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朱厚照面前。 “太子殿下,您可教卑职好找啊!” 朱厚照似乎想到什么,大喊道:“快退后,本宫身边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李春伸出去的腿还停在半空,吓得愣住,不知所措。 杨慎则走上前来,看着车上密密麻麻的瓷瓮,问道:“这里面装的,不是大酱吧?” 朱厚照点点头,说道:“杨伴读,你应该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杨慎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子好像误会了啊! 成功点了粪坑,就以为大粪也能做武器了? “殿下!” 他来不及解释,拉着朱厚照,说道:“快跟微臣回去,今日之事,若叫陛下得知,咱们都要倒大霉!” 朱厚照看着满车的瓷瓮,不解道:“杨伴读,这东西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微臣回去慢慢跟您解释,此处危险,赶紧走!”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春,护送殿下回京!” 李春赶忙上前,连拉带拽,将朱厚照扶上马背。 朱厚照喊道:“本宫的大杀器!” 杨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刘瑾,我等护送殿下先走一步,你带人就近找个驿站或者军堡休息,天亮了再往回赶!” 刘瑾还处于懵逼状态,下意识地问道:“这些东西拉回去吗?” 杨慎已经翻身上马,急匆匆说道:“不要了!赶紧走!” 刘瑾又问道:“骡车怎么办?这可都是花钱买的!” “鞑靼人就在附近,还要什么骡车!赶紧走,再晚些命都没了!” 杨慎说完后,松开缰绳,跟上李春一行,向回奔去。 刘瑾这才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人跑路。 第6章 怎么又是大酱 李春没有准备多余的马,只能让朱厚照坐在自己身后。 朱厚照见杨慎赶上来,便问道:“杨伴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慎大声道:“殿下想要掌握真正的道,先要清楚其背后的原理!臣回去慢慢解释,当务之急,是速速回京,否则要出大事!” 朱厚照满脸疑惑,小声嘀咕着,却没有再问。 众人沿着来路,一路疾驰,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八达岭的影子,峰峦叠嶂,甚是巍峨。 杨慎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进入居庸关就安全了! 这两天王鳌告病在家,弘治皇帝忙着处理政务,只要没人告状,朱厚照出宫的事就可以瞒过去。 正在此时,李春突然喊道:“注意警戒,保护太子!” 杨慎将心思收回来,定睛观瞧,面前不远处好像有人! 他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所察觉,点亮了火把。 借着火光,看到地上停着很多骡车,足足有二三十辆,上面密密麻麻载着货物,应该是个商队。 杨慎稍稍心安,同时有些纳闷。 商队不在城镇休息,怎么会跑到荒郊野外过夜? 莫非是外地商队,不熟悉这边的路,错过了宿头? 李春身后坐着太子,不敢大意,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按住腰间刀柄。 对方有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离着老远问道:“前面可是图鲁博罗特王子?” 众人皆是一愣,这些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杨慎却皱起眉头,因为他听的清楚了,图鲁博罗特,正是小王子巴图孟克的长子! 此人应该在察哈尔部大营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转念又一想,自己身上还穿着蒙古人的衣服,莫非被人认错了? 李春刚要发问,杨慎突然抬手制止,然后小声道:“情况不对,先不要表明身份!” 朱厚照问道:“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杨慎说道:“殿下稍安勿躁,微臣去会会他们!” 说罢催马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们来了?” 对方是个中年汉子,操着山西口音,点头哈腰道:“小的范四海,按照约定,将货带来了!” 杨慎心中暗道,范四海,难道是介休范家? 他看了看车队的方向,心想诈他一下,于是慢悠悠问道:“数目不对吧?” 范四海赶忙道:“总共二十五车,每车装了二十大罐,总共是五百罐,全部出自临汾赵家酱园,正宗的临汾大酱!” 杨慎挠了挠头,怎么又是大酱? 这两天是跟大酱干上了吗! 范四海又说道:“能为察哈尔部效力,是我范家的荣幸,今后草原上缺什么物资,还请尽管开口,盐、糖、粮食、茶叶、丝绸、布匹,我范家皆有涉猎,价格好商量!” 杨慎终于明白了,敢情这位是往草原上走私大酱的! 草原上物资极为匮乏,如盐这种必须品,只能从大明贸易所得。 但是最近两边关系恶化的厉害,官方贸易已经停了。 如今想吃盐,只能靠走私,而大酱不仅能替代盐,还自带鲜味,对于草原上的部落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调味品。 杨慎看了看前面车队,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总共五十来人,都是伙计和车夫。” “没带护卫吗?” “瞧您说的,这还在大明境内呢,若带了护卫,官府定会严查,生意就不好做了!” 杨慎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声道:“李千户,动手!” 李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经历了今天的事,他已经潜意识认定,只要杨慎说的话,无条件去做就对了! “杀!” 一声呼啸,二十名锦衣卫提着刀就杀了过去! 范四海都懵了,惊呼道:“王子殿下,做生意要厚道啊!” 杨慎轻蔑道:“就不厚道了,你能怎样?” 现场的车夫和伙计看到对方冲过来,下意识就想跑。 但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只能老老实实的,跪地求饶。 有些想要抵抗,被锦衣卫直接砍翻在地,其他人更不敢动。 范四海眼睁睁看着,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说道:“我们汉人讲究的是合作共赢,您今日把我的货吃了,以后谁还敢跟您做生意?大明朝廷管控的紧,若没有我们这些商人,草原上的物资从何来?” “哼!” 杨慎冷哼一声,把毡帽拿下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此时朝阳初现,范四海仔细打量,对方的样貌好像不是蒙古人。 刚刚他就很疑惑,为何图鲁博罗特王子的汉话如此利索? “你……你不是图鲁博罗特王子?” “王子倒是有,但不是你要找的那位!” 杨慎说完,闪身让开,朱厚照骑着马走上前来。 “狗东西,竟然向蒙古人走私大酱!” 范四海抬头看了一眼,此人年纪不大,便问道:“你又是谁?” 朱厚照冷冷道:“本宫乃大明皇太子!” 范四海突然笑了,然后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宣府的守军?今日之事,是我范家考虑不周,这些银票,还望笑纳!” 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似乎早有准备。 “从今以后,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一概不少,只需诸位高抬贵手,以后看见范家的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 朱厚照更加恼火,怒斥道:“还敢贿赂守军?今天本宫不诛你九族,都对不起镇守边关的将士!” 范四海冷哼道:“大家都不容易,想要银子就直说!假扮蒙古人不成,现在又冒充皇太子,你们累不累啊?若叫朝廷得知,你们的罪名比我走私大酱可重多了!” “李春!把刀给我!” 朱厚照人小脾气大,当即便要动手。 杨慎赶忙拦下,小声道:“殿下,此人不能杀!” 朱厚照问道:“为何?” 杨慎说道:“有了他们,您私自出宫的事,就能说得通了!” “哦?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啊,您偷跑出来,若叫陛下得知,肯定震怒,到时候少不了挨一顿揍。如果您把他们抓回去,就成了为陛下分忧,陛下不但不会动怒,还会很欣慰。” 朱厚照听完,有些疑惑道:“不过是几个走私大酱的,若想将功抵过,这份功劳小了点吧?” 杨慎说道:“他们走私大酱给谁啊?” “蒙古人!” “陛下昨日是不是说过,近来宣府有一小股鞑靼人出没?” “难道……那些人是来接应大酱的?” 杨慎点点头:“大酱在草原上可是稀罕物,比盐贵重对了,我估计是最近边镇管得严,他们物资吃紧,这才派出骑兵袭扰边镇,吸引边军的注意,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接应这批大酱!” “您想想看,陛下和兵部还在商议对策,您已经看破他们的真实意图,只带着几名东宫禁卫就把他们的生意截了,以后那些官员谁还敢说您顽劣?” 朱厚照顿时兴奋起来,再次看向范四海,眼睛都冒着绿光! “李春,把这些人还有货,全都给我押回京城!” 李春抱拳道:“遵命!” 第7章 太子去哪了 奉天殿上,弘治皇帝眉头紧皱,脸色凝重。 内阁首辅刘健和兵部尚书马文升正在激烈讨论。 马文升说道:“根据宣府急报,这支骑兵不足百人,若此时出战,定能将其一举歼灭!” 刘健则不这么想,摆手道:“不可莽撞!对方来者不善,应该谨慎对待!” “刘公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区区数十人而已,有什么好谨慎的?” “鞑靼人又不傻,怎么可能只派了数十人?难不成他们是来走货的?” 马文升嘟囔道:“说不定就是来走货的呢……” 刘健已经不想再争论下去,转过头来,说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这些鞑靼骑兵应该只是来打探情报的,草原上可能已经集结大军,准备南下了。” 弘治皇帝对这个问题非常谨慎,闻言眉头皱的更深。 北元首领巴图蒙克掌权后,开始对大明表示友好,请求恢复朝贡。 大明虽然重开了互市,但是不承认其汗位,往来国书只称呼其为小王子。 巴图蒙克不断对大明施压,恢复朝贡的同时,时常前往边境掳掠,明廷逐渐不满,弘治十二年,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冲突不断,朝贡和互市也不复存在。 从那时起,鞑靼人开始频繁南下,重点袭扰河套地区。 弘治皇帝不堪其扰,最后只能收缩防守,将战略重心放在边镇上。 如此一来,鞑靼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出现在宣大等地。 这次出现在宣府的小股骑兵,很可能是对方的斥候,为后续大举进攻做准备。 他现在很苦恼,打吧,国力还在恢复,百姓负担沉重。 不打吧,对方都跑到眼皮子底下了! “刘卿家!” “臣在!” 刘健躬身行礼,等候下文。 弘治皇帝缓缓道:“由内阁牵头,兵部和户部拟个章程,算一算要出动多少兵马,需要多少粮草,朕要详细的数据。” 刘健沉默了片刻,问道:“陛下决定出兵了?”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先算算账吧,朕看过后再做决定。” “臣遵旨!” 刘健和马文升同时行礼,躬身退下。 弘治皇帝又批了几个奏疏,天近黄昏时分,回到乾清宫。 张皇后已经准备了午膳,迎了上来:“陛下连日操劳,臣妾命御膳房准备了银耳莲子羹,滋阴润肺,可补气血。” “皇后有心了。” 弘治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太子呢?一天没见他了!” 张皇后闻言,笑着道:“照儿懂事,见陛下公务繁忙,不忍打扰。” 弘治皇帝又喝了两口,疑惑道:“他连请安都不来,是不是又在作妖?” 张皇后赶忙道:“陛下又在多想了,照儿近来学业进步很快的。”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朕!” 弘治皇帝察觉到不对劲,汤也没心情喝了。 张皇后讪讪道:“陛下多虑了,臣妾怎敢瞒着陛下?” “来人,摆驾东宫!朕看看这逆子在做什么!” 弘治皇帝越琢磨越不对劲,招呼一声,起身就走。 张皇后无奈,只得追了上去,不断劝阻道:“陛下您用完午膳再去啊!” 弘治皇帝哪里肯听,径直来到东宫。 站岗的锦衣卫慌得一笔,纷纷跪下行礼。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呢?让他出来!” 众侍卫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答话。 弘治皇帝见状,心中更加恼火,迈步冲了进去。 这时候,东宫的几名宦官,谷大用等人急匆匆走了出来。 “奴婢叩见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呢?”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谷大用声音越来越小,不敢说下去。 弘治皇帝又问道:“太子身边不是刘瑾跟着吗?让刘瑾过来!” 谷大用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道:“刘,刘公公……也,也……” 张皇后赶忙上前,说道:“刘瑾是不是陪着太子出去了?” 谷大用赶忙道:“对,对……不对!他们,他们……” 弘治皇帝冷着脸,说道:“快说,去哪了!” “这个,这个……” “再不说实话,治你个欺君之罪!” “陛下开恩,奴婢冤枉啊!” 谷大用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但是面对弘治皇帝的质问,他哪里还敢隐瞒,只得将事情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朱厚照去了哪里。 朱厚照走的匆忙,也没交代,大家伙只当出去玩了。 弘治皇帝看向张皇后,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张皇后陪着笑说道:“臣妾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知,照儿是顽劣了些,臣妾日后定严加管教……” “哼!”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说道:“立刻派人将太子寻回来,若天黑前寻不到,你们……” 说着指了指谷大用等人,还有门口的侍卫。 “全都按欺君论处!”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 在东宫挣俩钱真的太难了,随时有小命不保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陛下!” 众人原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弘治皇帝问道:“什么事?” 萧敬捧着一份文书,喘着气说道:“居庸关急奏,疑似发现太子行踪!” 弘治皇帝脸色更加阴沉,这小子竟然出关了? 萧敬低着头说道:“居庸关镇守太监赵宽急奏,今日辰时经过一个车队,载着货物,押车的是东宫宦官刘瑾,晌午时分,东宫禁卫统领李春、伴读杨慎又带人追了过去,赵宽不敢怠慢,立刻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弘治皇帝看完赵宽的急奏,怒道:“他放人过去了?” 萧敬说道:“刘瑾拿着东宫的牌子,说是外出公干,他就,就……” “岂有此理!” 弘治皇帝把奏疏丢在地上,来到谷大用面前,冷冷道:“太子去哪了?” 谷大用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明鉴,奴婢……奴婢真的不知……” 弘治皇帝转身看向张皇后:“你的好儿子究竟去哪了?” 张皇后弱弱道:“臣妾不知……” 就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宣府急奏!” 原来是刘健和马文升,两人也拿着一份奏疏,神色匆忙。 弘治皇帝心头一紧,问道:“可是有太子的消息?” “太子?” 刘健有些疑惑,然后说道:“宣府急奏,那伙鞑靼人突然向居庸关方向去了,不知意欲何为!” 弘治皇帝大惊失色,喃喃道:“居庸关,莫非……” “啊!” 张皇后脸色惨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8章 英明神武皇太子 “皇后娘娘!” 萧敬眼疾手快,连滚带爬上前一把扶住。 弘治皇帝也慌了神,喊道:“快!快传御医!” 刘健和马文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谷大用等人还在地上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东宫乱成了一锅粥,以至于朱厚照走进来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到。 “父皇,父皇……” 弘治皇帝不耐烦道:“你先等会!” “哦!” 朱厚照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候。 弘治皇帝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 空气仿佛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朱厚照。 在他身后,杨慎和李春感受到异样,两人很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 朱厚照吓了一跳,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母后怎么了?” “逆子!你……你去哪了?” 弘治皇帝抬手就要打,但还是忍住了。 张皇后也醒了,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来到朱厚照面前。 “照儿,你去了哪里,也不说一声,让你父皇担心!” 朱厚照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儿臣出去办点事,走得急了,未曾向父皇母后请示,还望父皇母后见谅!” 张皇后刚刚吓得够呛,看到朱厚照安然无恙,这才安心。 弘治皇帝沉着脸,说道:“朕来问你,你是不是去居庸关了?” 朱厚照点点头,坦然回道:“对!” 弘治皇帝又问道:“你去居庸关做什么?” 朱厚照兴奋道:“父皇,儿臣此番出宫,是为父皇分忧!” 弘治皇帝冷冷道:“就你?还给朕分忧?你不给朕添乱就不错了!” 朱厚照却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有大收获!” 弘治皇帝闻言,疑惑道:“什么收获?” “儿臣抓到有人走私大酱,人赃并获,带回来交由父皇处置!” “大酱?什么大酱?吃的大酱吗?” “正是!” 朱厚照满眼期待,用力点头。 弘治皇帝嘴角抽动了一下,竟无语凝噎。 朱厚照解释道:“父皇,那些大酱可不是一般的大酱,乃是临汾……” “够了!” 弘治皇帝都快疯了,这逆子偷跑出去,竟是为了大酱? 他不关心临汾的大酱有什么特别,因为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刘卿家!你刚说那伙鞑靼人怎么了?” 刘健说道:“宣府急报,发现鞑靼人往居庸关方向去了!” 朱厚照闻言,急着说道:“父皇放心,鞑靼人吃不到大酱了!” 弘治皇帝怒道:“说正事呢!扯什么大酱!” 朱厚照急得满头大汗,但是越急越说不清楚,只好向杨慎投去求助的眼神。 杨慎上前两步,硬着头皮说道:“微臣恭喜陛下!” 弘治皇帝看到杨慎,表情稍稍有些缓和,问道:“喜从何来?” 杨慎整了整衣冠,抱拳躬身,从容道:“启奏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英纵,常聆听陛下教诲,心系社稷,此番行动,正是殿下学以致用,为君父分忧之明证!” 弘治皇帝眉头紧锁,不解道:“你且细说,莫要故弄玄虚!” “臣遵旨!” 杨慎答应一声,不慌不忙道:“殿下匆忙出宫,只因听闻宣府有鞑靼小队流窜,陛下为之劳心,殿下便与臣等言道,父皇忧心边患,我身为储君,岂能坐视?臣等蒙殿下召唤,分析军报,发现此股鞑靼人行迹极为蹊跷。” 朱厚照在一旁连连点头,忍不住插嘴道:“对对对!他们人不多,抢得也不狠,跟往年太不一样!” 杨慎顺势接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伙鞑靼人行动飘忽,袭扰之处皆近宣府,一击即走,所获寥寥。殿下与臣等反复推演,认为其行不类寻常抢掠,倒似有意牵制我军视线,行掩护之举。”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面色稍有缓和,负手沉吟道:“莫非声东击西之策?” “陛下圣明!只一眼便看破鞑靼人的伎俩!” 杨慎适时奉承一句,继续道:“殿下常受陛下教诲,当时也察觉到异样,他们欲掩护何事?彼时,东宫禁卫统领,锦衣卫千户李春,前往锦衣卫获得密报,言及近月京师以北,私贩活动屡禁不止,却因关卡严密,多未能成行。” 李春赶忙抱拳道:“确有此类情报!” 杨慎稍作停顿,继续道:“殿下闻之,将两事并观,草原贫瘠,盐铁茶帛皆乃命脉。朝廷严查之下,走私艰难。而宣府至居庸关一带,因毗邻京畿,防御重在防大规模入寇,对小股渗透及商队核查,或存间隙。因此,殿下大胆推测,此股鞑靼精骑极可能非为劫掠,实为接应走私队伍!其飘忽行踪,正是为了扰乱视听,吸引守军注意,为走私货物通关创造时机!” 弘治皇帝的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开始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见状,兴奋道:“杨伴读说得没错!儿臣就想,他们费这么大劲,要接应的东西肯定不一般!不是兵器就是紧要物资!” 杨慎眼中带着赞许,继续说道:“鉴于此,殿下果断决策,亲率东宫禁卫精锐,伪装成商队,星夜疾驰居庸关外预设伏击。苍天不负殿下忠孝智勇,臣等来到居庸关外,果然截获一支车队。经查,所载正是临汾等地特产的浓醇大酱,足足二十余车!” 弘治皇帝此时已完全被吸引,追问道:“大酱虽禁运之物,却何至于让鞑靼部如此兴师动众?” 杨慎说道:“我等久居中原,酱料只是寻常佐餐,其盐分浓重,经特殊酿制,可长期保存,既能调味,更能补充盐分。而鞑靼人不事生产,对他们而言,大酱的重要性堪比盐铁。更紧要的是,据被捕贩私头目招供,此次交易非同小可,前往接应的,正是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长子图鲁博罗特,足以见其重视程度!” 他略微停顿,见弘治皇帝已全然专注,便顺势说道:“然臣以为,殿下此次截获,其功不仅在于夺得这二十余车物资,还有更深远之意义。” 弘治皇帝目光炯炯:“此话怎讲?” 杨慎回道:“草原上物产贫瘠,生存所需多仰赖与我朝交易。以往或存侥幸,勾结内地奸商,暗开走私通道。殿下率臣等展开雷霆行动,正是要肃清此弊,叫他们明白,我大明的边关,绝不是虚设的!从今以后,草原诸部欲求生存,唯有恭顺朝廷,互市朝贡,方是正途,从而导其归化。” 朱厚照听到这里,兴奋地握拳:“没错!儿臣要让他们知道,若想吃饱穿暖,得走正路,得听咱们大明的!” 杨慎向太子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我大明律令森严,禁绝物资私出边墙,然总有奸商为牟暴利,罔顾国法,暗中资敌,形同叛逆!殿下亲擒此獠,正告天下,凡违朝廷律法,行此资敌叛国之举者,无论藏身何处,伪装何巧,朝廷必追查到底,严惩不贷!此乃以儆效尤,从根本上震慑宵小,杜绝内地走私之源。唯有内外肃清,秩序井然,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第9章 杨伴读,你要老婆不要? 啪!啪!啪! 弘治皇帝听完,忍不住拍手赞赏。 他脸上怒容早已消失,甚至换上了几分自豪。 同时,看向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太子此番所为,竟是如此思虑及远?截其物资,断其指望,慑其内应……嗯,确实为朕分一时之忧!” 在场众人,亦是动容,特别是刘健和马文升,此时两脸懵逼。 他们原以为太子仅是胡闹,未料其中竟蕴含此等战略意图,虽然杨慎所言有拔高之嫌,但太子能采纳并果断行动,已非常人可及。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和众臣的反应,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得意道:“父皇,儿臣就想着,不能让他们偷偷摸摸占便宜!咱大明的东西,就得按咱大明的规矩来!” 弘治皇帝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认可。 “这件事办的漂亮!太子能有此心,且能做到这一步,朕心甚慰!虽行事依旧莽撞惊险,此过难消,但此番功劳,朕记下了!” 朱厚照大喜,赶忙拜倒:“儿臣谢父皇夸赞!” 张皇后一直默默听着,到了此时,终于破涕为笑,把朱厚照拉进怀里,心疼道:“你有这份孝心,很是难得,但是,你做事之前总要跟你父皇说一声,为娘的担心死了!” 朱厚照点点头:“儿臣知错,下次不敢啦!” 弘治皇帝转向杨慎,又看了看李春,眼中满是欣慰道:“杨卿析理深刻,拔擢千里,李卿协力有功。太子身边有尔等辅佐,朕可稍安。此案后续,着锦衣卫会同有司深挖,务必查明真相,以竟全功!” “臣等领旨!谢陛下!” 杨慎与李春躬身行礼,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走后,东宫暂时恢复了宁静。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惊了一身冷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朱厚照看着杨慎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说道:“杨伴读,你真厉害,我竟然没挨揍!” 杨慎也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发现的及时,否则,这小子被鞑靼人遇见,大明的天都要塌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说道:“殿下心思聪敏,行动果决,这是好事,但是……以后做事之前,能不能跟臣等商量一下?” 朱厚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慎言啊殿下!” 杨慎心头猛地一紧,赶忙打断。 此处人多眼杂,若自己教唆朱厚照的事被抖出去,那就完了! “殿下现在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想要真正把知识转化成武器,必须明白事情背后蕴含的道理,这才是真正的道!” 朱厚照喃喃道:“真正的道?” “对!” 杨慎点点头,继续说道:“就比如粪坑的气体,为何能点燃?再比如火药,为何引线是缓慢燃烧,而不是爆炸?为何火铳击发之时,火药是爆炸,而不是缓慢燃烧?这些表象背后都蕴含着真正的道,殿下若想学,需得耐下心来,一步一步去学习,不可一蹴而就。”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杨伴读,你来教我真正的道。” 杨慎看了看天色,说道:“宫门要关了,臣还要回家,明天再说吧!” 朱厚照却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因为他平日里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忠孝礼仪,对于杨慎这番新奇的言论,兴趣非常浓厚。 杨慎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臣讲的这些,还请殿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朱厚照皱着眉头问道:“为何?” 杨慎说道:“就如今日之事,殿下若提前跟陛下请示,陛下会允许吗?正所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殿下认为对的事,不需要跟人说太多,先去做,然后再解释,当然了,臣去解释也可以。” 朱厚照这次听懂了,今日之事,自己之所以没挨揍,全靠杨慎的解释。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神童呢,明明不占理的事,被说成了心怀天下,为君父分忧。 “杨伴读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去送送你!” 杨慎赶忙躬身抱拳道:“殿下还请留步,臣告退!” 朱厚照看向李春:“李千户,你代本宫送送杨伴读!” “是!” 李春答应一声,然后侧过身:“杨伴读,请!” 杨慎转身抱拳示意,迈步向宫门走去。 李春跟上来,走出东宫大门,这才说道:“杨伴读,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李春是个粗人,读书写字不行,但是你看谁不顺眼,我帮你揍他肯定没问题。” 杨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李千户言重了,在下没什么仇人,不需要,不需要……” 李春又说道:“那你看上谁家的宅子了,我帮你抢过来!” “这个……就更不需要了!我爹是詹事府少詹事,我二叔是今年新科进士,正七品巡城御史,我家不缺钱,目前也没有置办新宅的打算。” “要不我帮你抢个媳妇吧,你看上谁家的闺女了……” “李千户!” 杨慎赶忙摆手制止道:“在下暂时还没有心仪之人,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李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您倒是要点啥啊,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杨慎淡淡笑着道:“大家都在东宫做事,以后少不得仰仗李千户,告辞!” 李春抱拳道:“今日若没有杨伴读解围,东宫上上下下十几人,怕是全都要受牵连,您可是我们的贵人,以后但有吩咐,无论什么要求……只要别造反,我李春定给您办了!” 杨慎感觉有些怪怪的,什么叫给我办了? 看得出来,这个李春是个莽撞人,也是真性情。 今日确实是自己帮他们解围,但是,若叫他得知,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把自己办了…… 出了午门,天色已经暗了。 回家的时候,老爹和二叔正在吃饭。 杨廷和抬起头,问道:“昨晚一宿未归,做什么去了?” 杨慎知道瞒不过,便将昨夜所发生的的事,大致讲述一番。 但是他隐去了很多东西,比如教唆朱厚照点粪坑,还有朱厚照拉着大粪去阻击鞑靼人,这些都不能说,只说朱厚照偷跑出宫,自己不放心,跟了去,然后成功抓到走私商贩,如此云云。 杨廷和听完后,并没想太多,因为朱厚照的性格顽劣,倒不像是假的。 “太子年少不懂事,你跟在他身边,要做好辅佐之任。”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好了,吃饭吧!” 杨慎去旁边洗了个手,坐在桌边吃饭。 这时候,杨廷仪突然说道:“大哥,我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杨廷和问道:“什么事?” 杨廷仪却有些纠结:“算了,还是吃完饭再说吧。” 杨廷和说道:“在家里没必要这般谨慎,有话就说,无妨的。” 杨廷仪想了想,说道:“今日我巡城的时候,发现南城兵马司丢了些东西。” “哦?兵马司还能丢东西?丢了什么?” “丢了好多……大粪!” “噗!” 杨慎一口饭喷了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杨廷仪见状,不好意思地说道:“怪我了,吃饭的时候不该讲这些。” 杨廷和皱了皱眉,疑惑道:“这玩意还能丢?” 杨廷仪叹道:“谁说不是呢!本来这些大……这些东西是兵马司负责收集,然后送去大兴县,浇灌农田所用,现在大兴县的差役来接收,说丢了根本不信,谁会偷这玩意啊?再说了,就算用车拉,至少也得十几辆大车。他们一口咬定南城兵马司把东西给了宛平县,因为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和宛平县的典吏是亲戚,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还要拉着我,让我给他们做主,我又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做得了主?” 杨廷和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巡城御史,负责监督兵马司官员品行风纪,这种纠纷不归你管。” 杨廷仪点头道:“哦,明白了!” 第10章 此人深不可测 草原深处,察哈尔部。 一支车队满载货物,缓缓驶进营地。 为首的是个十几岁年轻人,正是图鲁博罗特。 “父汗,我回来了!” 图鲁博罗特风尘仆仆走进黄金大帐。 大帐之中,达延汗正在和众将领开会。 自从大明关闭了互市,物资只能靠走私。 最近对边镇管控越来越严,走私的渠道也越来越少。 像茶叶、盐这种必需品,如果断了,是要死人的! 众首领分成两派,激进派提议,既然大明不卖,那就去抢! 温和派则建议恢复朝贡,虽然听起来有些自降身份,但是,朝贡互市是双赢局面,能不打仗尽量不打仗,比起缺少物资,打仗死的人更多。 听到喊声,达延汗猛地抬起头,问道:“此行还顺利吗?” 图鲁博罗特右手抚胸,单膝跪地,说道:“孩儿谨遵父汗教诲,成功将大酱带回来了!” 达延汗顿时兴奋道:“那个范家的家主,实力如何?” 此行之所以派图鲁去接应,酱料还在其次,主要是当面考察一下范家。 明军边镇不断收紧,看似大明实控区域在缩减,但是,这样一来,走私的难度更大了,以往很多向草原上走货的商行都不敢走了。 如果范家真的有这个本事,对于草原诸部不亚于雪中送炭。 图鲁博罗特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看到人啊!” “你不是去接应了吗?为何没看到人?” “孩儿带人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二十两骡车就在那停着,一个人也没有!孩儿还纳闷呢,这个范家好生奇怪,做生意连钱都不要?” “少主有所不知!” 这时候,大帐中有个老者说道:“汉人讲究无利不起早,送出去的东西必须加倍回报。” 此人正是北元国师阿昆达,也是草原上的大祭司。 蒙古人生活在草原上,崇拜腾长生天,认为万物皆有灵,通过萨满祭司沟通神灵,可占卜吉凶,治病驱邪,大祭司就是长生天的使者,是长生天和下界沟通的桥梁。 阿昆达不但精通萨满文化,还精通汉人文化,是草原上的博学者。 在众人的注视下,继续说道:“范家把这批货送给大汗,应该是想和大汗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甚至想独占草原贸易,看来范家胃口不小。” 图鲁恍然道:“原来这样,想合作直接说就是了,还神神秘秘的!” 阿昆达笑着道:“他们从皇帝到百官,再到普通的读书人,讲话做事都喜欢绕弯子。” 图鲁满脸不屑道:“有话不好好说,全靠猜的,什么毛病?” 阿昆达说道:“汉人心眼多,说话永远不会说满,做事永远留有余地,少主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多了就明白了。” 达延汗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酱料是稀罕物,国师和诸位每人分一车!” 众首领纷纷道谢,阿昆达又问道:“少主带回来的大酱可有招牌?” 图鲁想了想,说道:“有是有,可我不认得汉字,来人,搬一罐子过来!” 两名手下去车上卸货,达延汗问道:“都是大酱,还有区别?” 阿昆达慢悠悠说道:“汉人做酱的工艺,以北京城六必居酱坊为首,然后是山东武定府的酱菜,也称为武定小菜,再然后才是其他地方的酱料。” 图鲁闻言,有些遗憾道:“我记得,范家说他们的酱出自临汾。” 阿昆达说道:“若是临汾酱坊的酱,虽比六必居稍逊,也算是上乘了。” 说话间,两名壮汉搬着一个大罐子走进来,放在众人面前。 阿昆达看到罐子上的招牌,登时眼前一亮,说道:“这是六必居的酱!” 图鲁微微皱眉,疑惑道:“我怎么记得范家说的是临汾的酱!” 阿昆达稍加思索,笑着道:“范家是走货的,不管是临汾的酱,还是京师的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成本多少的问题。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定是专程去京城买来最上品的酱料,如此看来,诚意还是很足的!” 说罢揭开罐子口的封泥,一股奇怪的味道飘散出来。 众人吸了吸鼻子,一个个脸色难看,甚至很嫌弃地捂住口鼻。 达延汗皱眉道:“这酱怎么回事?是不是臭了?” 阿昆达也感觉不大对,但是他刚刚说了六必居的酱最好,当然不能随便否认,于是解释道:“酱料封存久了,有些异味,很正常!” 达延汗走上前,感觉气味更加浓烈,而且那些大酱的颜色也有些奇怪。 “大酱不应该是发黑发红吗?这个怎么黄不拉几的?” “请大汗放心,大酱都是腌制的,用料不同,发酵时间不同,还有各地气候不同,导致颜色有些变化,实属正常。” 说完似乎还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放在嘴里吮吸。 “嗯……好像盐放少了,咸味不够重。” 达延汗越看越不对劲,也蹲下身,伸出手指抿了一点,放在嘴里。 味道非常奇怪,闻起来臭,吃起来更臭,甚至令人作呕。 这感觉,跟以前吃过的大酱完全不同,似乎…… “呸!” 终于,他反应过来,用力啐了一口! “这他娘的是屎吧!” 阿昆达愣住,看着罐子里的大酱,又看了看自己手指。 其他人已经悄悄走出大帐,因为实在熏得扛不住了,这气味辣眼睛! 达延汗涨红了脸,怒道:“图鲁,你带回来的什么玩意?” 图鲁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道:“不是大酱吗?” “我问你,范家的人呢?” “没看见啊!” “没看见人,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送来的货!” “孩儿到了约定的地方,看见二十辆骡车,车上还装着大酱……若不是范家送来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没见到人,怎知车上拉的是大酱?你打开看了吗?” “孩儿当时距离宣府很近,不敢久留,而且这种罐子一看就是装酱料的……” 达延汗更加恼火,嘶声吼道:“你看清楚,这里面装的不是大酱,是大粪!” “啊?” 图鲁蹲下身,仔细查看,强烈而刺鼻的味道让他反胃。 他连忙走出大帐,命人又卸下几个罐子,打开后,里面都一样…… “父汗,孩儿被他们耍了!请父汗给孩儿一支兵马,孩儿这就去血洗范家!” 达延汗此时被熏的,连话都说不出,憋了半天才说道:“赶紧让人把这些玩意丢出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罐子搬上车拉走,浓厚的气味终于散了。 达延汗重重喘了口气,感叹道:“这一仗不能打了!” 图鲁大为不解,问道:“父汗为何这般说?” 达延汗说道:“你忘了你的任务吗?” 图鲁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假意袭扰宣府边镇,吸引边军的注意,然后去接应范家,当面考察范家的实力……” “不错!” 达延汗点了点头,说道:“范家何德何能,敢跟我大元叫板?再说了,他们是商贾,唯利是图,为何放着银子不赚,专门恶心我们?” “定是有人洞悉了我们的意图,然后将大酱换成了大粪,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明朝廷有能人,而且此人深不可测啊!” 图鲁却不以为然道:“父汗怎可涨他人士气?” 达延汗瞪着他,怒道:“你想想看,对方连你去哪里接货都知道,若在周围埋伏兵马,你还能回得来?” “啊?这……” 图鲁顿时慌了,心中一阵后怕。 达延汗又说道:“他们放你回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的,所以我才说,此人深不可测!有这样的能人在,我们岂有胜算?” “传我命令,所有部落不可轻举妄动,准备朝贡事宜。” 第11章 我叫王守仁 杨慎再次踏入左春坊的时候,朱厚照早已等候多时。 “杨伴读,王师傅还要修养些时日,正好你跟我讲一讲,为何粪坑能爆炸?” “殿下真的想学?” “想!非常想!” “那好吧!” 杨慎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命中注定要为大明做些事。 “首先,我们要引入一个概念,究竟何为物?” “殿下生活在所看见的,看不见的,摸得着的,摸不着的,统统都是物,也可称之为物质。物质背后蕴含着大道理,就叫作物理,也就是老子毕生追寻的道!” “墨经有云,端,体之无序而最前者也!” “这个端,就是构成物体的无法再分割的最小单位,亦可称之为原子。” “想要真正掌握道,就要从原子开始……” 杨慎开始给朱厚照灌输基础的科学知识,朱厚照听的很认真,中间有的部分实在晦涩难懂,杨慎就停下来,慢慢等候。 出人意料的是,朱厚照学的非常快! 杨慎本以为古人没有根基,学习科学理论相当困难。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三天之后,朱厚照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化学公式。 要知道,化学公式用的是英文和数字,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看这玩意不亚于鬼画符。 朱厚照学起来却毫不吃力,甚至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学会了配平! 他拿着一道公式,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沼气是粪便发酵分解,产生的有机气体?” 杨慎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臣才会说,沼气只能燃烧,不能作为武器。” “那确实有些可惜了……” 朱厚照感叹一声,突然又说道:“既然能燃烧,可以做燃料啊!” 杨慎回道:“从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只不过要修建沼气池,用以发酵,而且管道和阀门的制作工艺很复杂,特别是对材质要求很高,以目前的材质水平,恐难达到。”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杨伴读,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橡胶是何物?” 杨慎解释道:“橡胶产自南洋橡胶树,具有很强的弹性,密封效果较好。如沼气这种气体传输,最重要的就是密封性。” 朱厚照突然问道:“可否以皮革代替?” 杨慎闻听此言,眼前一亮,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朱厚照这小子可以啊,竟能想到用皮革来代替橡胶! 解决了密封问题,其他就好办了,阀门材质可以试验,工艺就更好办了,大明不乏能工巧匠,不考虑量产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手搓。 但是,为何一定要死磕沼气呢?有这个时间精力,干点啥不好? “殿下这个提议很不错,只是微臣觉得,暂时没有必要。” “哦?为何?” “沼气这东西……目前来讲,并没有那么重要。殿下如果有兴趣,接下来臣会讲如何改良火器,还有蒸汽机的应用,还有很多更重要的理论。” 朱厚照点了点头,但是眼中仍带着几分不甘。 杨慎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心念一动,问道:“殿下准备怎么做?” 朱厚照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我想重修茅厕,然后用管道通往厨房,用沼气来做饭,不知是否可行?” 杨慎笑着道:“理论是可行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定会遇到很多问题,甚至可能会以失败告终,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说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我先把沼气池做出来,然后让父皇惊掉下巴!” 杨慎点头默许,虽然沼气池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对于朱厚照来说,重要的是启蒙,让他先做成一件事,培养信心,为后续大明的科技革新之路打下基础。 说干就干,两人开始设计沼气池的图纸,边画边讨论。 东宫的茅厕翻修的银子已经批下来,这几日青砖沙土已经陆续进场。 刘瑾拿着图纸,去找负责的工部的官员商谈,没想到被拒了。 朱厚照不悦道:“你没跟他讲,图纸是本宫画的吗?” 刘瑾委屈巴巴地回道:“奴婢说了啊!可是那个年轻的官员一根筋,说茅厕翻修,是工部和户部定好的章程,如果要更改,需要请示上官,他做不得主。” “岂有此理!” 朱厚照一把抢过图纸,就要往外走。 杨慎赶忙拦住,问道:“殿下要去做什么?” 朱厚照说道:“当然是去讨要个说法,凭什么东宫的事,本宫的话都不好使?” 杨慎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还是让微臣去吧!” “如此也好,刘瑾,你跟着杨伴读一起!” “是!” 刘瑾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带着杨慎前往工部。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走来一位青年官员,刘瑾赶忙说道:“就是他!” 杨慎抱拳道:“在下东宫伴读杨慎,奉太子殿下口令,前来商讨东宫茅厕重建事宜!” 对方抱拳回礼,说道:“工部营缮司观政进士王守仁!” 杨慎不由得菊花一紧,此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王守仁! 他还没说话,刘瑾已经阴阳怪气地说道:“王观政,修改图纸可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若有什么疑惑,杨伴读自会跟你解释,你若继续坚持,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王守仁皱眉道:“下官已经解释过了,这件事下官做不得主!” “谁让你做主了?你只管遵照殿下的意思就是!” “那不行,银子是户部拨的,而这份图纸的用料直接翻了一倍,银子从哪来?还要求大量精密零件,我去哪给你寻?” “那我不管,反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王守仁已经不想跟他纠缠,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杨慎上前说道:“王观政且慢!” 王守仁停下脚步,为难道:“我就是个观政进士,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恰逢修茅厕的活没人干,这才落在我身上,两位何苦为难于我?” 杨慎解释道:“太子殿下修改图纸并非刻意为难,而是有着更重要的考量。” “那好,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修如此大的便池?还要用青砖铺满?这不纯纯的浪费吗?更别说要铺设管道,通往灶房,这又是何意?恕下官实在难以理解,粪坑和茅房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 刘瑾越听越气,刚要上前斥责,却被杨慎拦住。 “王观政,可否听我解释?” 王守仁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杨慎蹲下身,将图纸摊开在地上,然后将沼气池的设计思路大概讲了一遍。 王守仁耐心听完,脸色渐渐变的凝重起来。 若换做一般人,或许很难理解。 但王守仁恰好不是一般人! 第12章 穷格万物 “沼气,燃烧……” 王守仁试图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如果对方所言非虚,沼气池确实是可行的。 刘瑾早已等的不耐烦,不悦道:“杨伴读都给你讲清楚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守仁说道:“杨伴读,可否等我些时辰?” 刘瑾更加不爽:“凭什么要等你……” “刘公公,稍安勿躁!” 杨慎再次拦下,然后说道:“王观政何时可以答复?”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最多一日,明日这个时辰,我来东宫寻你。” “那好,一言为定!” “告辞!” 两人抱拳行礼,杨慎拉着刘瑾走出工部衙门。 刘瑾不爽道:“杨伴读,你跟他废什么话?别说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就算是工部尚书来了,也不敢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啊!” 杨慎劝道:“殿下的主意有些超前,普通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实属正常。” “哼,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咱家定要让他好看!” 刘瑾只要不在朱厚照面前,永远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两人离开后,王守仁呆呆坐了很久,时不时喃喃自语。 很快到了晌午,众人纷纷撂下手中的差事,有的拿出从家带来的干粮,有的则三五成群去外面吃饭。 “王观政,你怎么还不走?” “哦,这便去!” 有同僚上前打招呼,王守仁才如梦初醒,起身快步离去。 从午门出来,过两条街,便有大量的酒楼茶肆,路边也有很多小吃摊位。 王守仁却一路不停,直奔长安左门外,一头扎进翰林院的文史馆。 整整一下午,他都泡在文史馆,直至晚上打烊,才被人轰出来。 回到家里,依然没有停止,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秉烛夜读。 直到翌日天明,这才洗了把脸,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值。 午门大开,各部大小官员神色匆匆,陆续到岗。 一顶不起眼的轿子落下,王鳌走了出来。 他断了几根肋骨,虽还未痊愈,但是已经可以下床走路。毕竟当初弘治皇帝可是亲自来探望,身为臣子,得赶紧去谢个恩,表示一下。 有的人眼尖,发现了王鳌,便上前来打招呼,嘘寒问暖。 王鳌面带微笑,却是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毕竟自己是带病上班。 就这样来到吏部,先去点了卯,然后前往文华殿。 刚走了没几步,突然肚子里一阵翻涌,两股间似乎有暖流呼之欲出。 人有三急,就算神仙来了,也得找地方解决。 以他这个级别,在自己的公房有恭桶,但是似乎来不及了。 王鳌四下看了看,前面是工部衙门,拐角处有个茅厕,专门给底层官吏使用的,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两腿夹紧,以奇怪的姿势走了过去。 好在里面没有别人,虽然气味重了些,也算是单间待遇了。 正当他一泻千里之时,外面隐约传出一阵争吵声。 王鳌蹲坑无聊,就听了几句,好像是因为要重修东宫茅厕,需要修改图纸,增加预算。 “……这份图纸有迹可循,下官昨天查过史料,确实有相关记载。” “我说王观政,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可是……” “你就别可是了!工部衙门跟翰林院不同,每天忙的要死,特别是咱们营缮司,城墙破了要修,宫殿旧了要修,如今就连修个茅厕都要拟奏章程,户部复核,内阁票拟!修改图纸和预算就要重走流程,你可知有多麻烦?最近海河发生水患,所有人都派出去修河堤了,我手里还有一大堆活要忙,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啊?” 此人正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王守仁的临时顶头上司。 沼气池这种事,除了王守仁当真,其他任何人看到都会当成天方夜谭。 粪坑里可以产生易燃气体,甚至能代替木炭,这不是纯纯做梦吗? 王守仁手里拿着自己画的图纸,还有整理好的一些笔记,站在门口发呆。 自从昨天听了杨慎的介绍,他去翰林院文史馆翻找了大量史料记载,几乎可以确信,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以实现。 可问题是,想要修改图纸追加预算,必须上级批复。 他的解释根本没人听,而他自己又没这个权力。 不经意间,看到了院墙角落的茅厕,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王守仁心中的感觉更加强烈,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于是摸出火折子,来到茅厕后面,慢慢蹲下身。 他自幼便与众不同,以前读书的时候,为了验证朱熹那句穷格万物之理,对着门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 最后终于格出一个道理,人不睡觉是会死的! 如今沼气可燃烧的记载找到了,但还需实地验证。 恰逢面前就有个粪坑,恰逢周围没有人…… 王守仁将图纸和笔记收进怀中,拿起火折子,稍加思索,又灭掉。 他先是仔细观察周围,紫禁城存在大量木质建筑,为了防火,特意在每个院子和拐角处摆放着大缸,现在自己身后五十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口水缸。 接下来,他甚至去前去检查,确认里面装满清水。 然后估算了一下距离,就算真的烧起来,也能快速扑灭。 打定主意后,便再次折返回来,在距离茅厕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深呼吸几口,然后引燃火折子,用力丢出去,同时双手抱头蹲下。 这间茅厕已经多日没有打扫,大量沼气遇明火,瞬间引燃! 轰! 气浪掀翻茅厕的顶棚,砖墙轰然倒塌! 王守仁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如此说来,沼气真的存在,修建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行! “走水了!” “谁扔的炮仗?” 附近的官员和侍卫纷纷跑过来,看到这等情形,顿时慌乱起来。 王守仁大喊道:“快救火!”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跑向最近的水缸,然后七手八脚朝着茅厕泼水。 慌乱之中,有个官员突然喊道:“都别动!”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紧接着,此人又说道:“好像有声音!” 众人侧耳聆听,果然听到一阵呻吟声,十分微弱。 王守仁心中暗道不好,当时只看周围没有人,里面忘记检查了! 两名侍卫带头,搬开散落的青砖,终于露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脑袋。 “哎呀,竟是吏部的王侍郎!” “王侍郎怎会跑到工部来如厕?” “听说王侍郎得罪了粪神,走到哪里,哪的粪坑就爆炸,前些时日刚炸完东宫的粪坑,今日又把咱们工部的炸了……” “那以后怎么如厕?莫非要打造个精铁恭桶……” 第13章 两袖清风刘公公 众人七手八脚将王鳌从粪坑里拽出来。 可怜的王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浑身骨头几乎散架。 一名侍卫将他背在身上,其他人护着,火急火燎赶往太医院。 王守仁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趁着混乱向后退去,转身直奔东宫。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顾不上王鳌。 来到左春坊,正遇见杨慎和朱厚照往外走。 王守仁赶忙躬身行礼:“翰林院派工部观政进士王守仁,见过太子殿下!” 朱厚照问道:“你就是负责修茅厕的观政进士?本宫亲自修改的图纸,为何阻挠?” 王守仁低着头说道:“臣不敢阻挠,但是,殿下的设想太过超前,臣需要去验证,耽搁了些时间。” 朱厚照露出欣喜之色,说道:“你也觉得本宫想法超前是吧?” 王守仁颔首道:“臣昨天去了文史馆,翻阅史料,前人确实有相关记载,并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继续道:“臣已经亲自验证过,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行,为此臣专门请示上官,请求修改图纸,追加银款,但是被拒绝了,臣人微言轻,不能为殿下分忧,还请恕罪!” 朱厚照立刻又沉下脸,说道:“哪个混蛋敢跟本宫作对?刘瑾,你去……” “殿下,且慢!” 杨慎赶忙拦下,然后说道:“工部事务繁忙,若重新走流程,定会耽搁时间。” 朱厚照不悦道:“走个流程又如何?实在不行,我亲自去跟父皇讲!” “那就更不妥了,陛下日理万机,若连修个茅厕都要亲自过问,岂不是胡闹?” “那你说怎么办?沼气池不修了?” “修肯定要修,话说回来,修个沼气池也花不了多少钱,既然王观政已经认可,不如就按照殿下的图纸开始修建。” 王守仁为难道:“物料不够啊!” 杨慎问道:“王观政可曾算过,需要追加多少钱?”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大概还需要二百两。” 朱厚照急忙道:“我还以为多少钱呢,不就是二百两吗,刘瑾,从东宫支二百两银子!” 刘瑾面露难色,说道:“殿下,东宫每笔支出都有规定,没有修茅厕这一项……” 杨慎笑着道:“刘公公所言甚是,若开支不符,年底审核的时候不好交差。” 刘瑾连连点头:“对,对,正是如此!” 杨慎说道:“刘公公想必有些积蓄,不如帮殿下先垫上,如何?” 刘瑾脸色刷一下就绿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杨慎又说道:“若刘公公手头不宽裕,便由微臣来垫。” 朱厚照瞪着刘瑾,说道:“你还想让杨伴读花钱?” 刘瑾苦着脸说道:“奴婢的月俸才五两,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朱厚照温怒道:“连二百两银子你都搞不来,要你何用?” 刘瑾哪里还敢推辞,赶忙俯首道:“殿下息怒,奴婢这便去想办法。”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王观政,沼气池就交给你了!” 王守仁抱拳道:“是!” 朱厚照似乎又想到什么,问道:“刚刚外面什么动静?” 王守仁迟疑了一下,说道:“工部的粪坑炸了。” “啊?” 朱厚照瞪大眼睛,又问道:“怎么炸的?” “这个,这个……” 王守仁单膝跪地,说道:“不瞒殿下,是臣为了验证沼气存在,放火点了粪坑。”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中突然静止。 许久之后,朱厚照才说道:“大胆!” 王守仁知道自己闯了祸,说道:“臣知罪,等修好沼气池,臣亲自去认罪受罚!” “你……为何不提前通知本宫?” “啊,这……”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点粪坑,记得叫上本宫。” 朱厚照一脸遗憾,毕竟错过了一出好戏。 王守仁神色古怪道:“臣事先没有检查,不知王侍郎在如厕,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如今人已经送去太医院救治。” 朱厚照看了看一旁的杨慎,又看了看刘瑾,若有所思。 杨慎也是满脸疑惑,老王是遭天谴了吗? 两次粪坑爆炸,恰巧都被他赶上了。 他上前将王守仁搀扶起来,说道:“先做事,殿下自有主张。” 王守仁点了点头,又冲着朱厚照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厚照意犹未尽的样子,说道:“刘瑾,你再去寻个粪坑,这次本宫要亲手去点!” 杨慎赶忙说道:“殿下莫要冲动,咱们研究的是沼气池,不是炸弹,您若有兴致,过些时日,臣给您讲火药改良工艺。” 朱厚照这才作罢,说道:“那就先修沼气池,本宫不放心,咱们去现场监督!” 沼气池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扩大一下粪坑,再铺满青砖。 关键在于密封和管道铺设,没有水泥,便用糯米浆加熟石灰和细砂,搅拌的混合浆灰来黏合缝隙,这样一来,预算又追加了五十两。 趁着休息的间隙,刘瑾悄悄把杨慎拉到一旁。 “杨伴读,可不敢再追加了,咱家这点积蓄都搭进去了!” 杨慎看着刘瑾的眼神中透着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刘公公,你人还挺好的。” 刘瑾苦笑着道:“殿下胡闹,咱家就陪着他胡闹,只是囊中羞涩啊。” 杨慎便不再绕弯子,说道:“采购物料,这其中有多少利润?” 刘瑾想了想,说道:“咱家不甚清楚,可能有两三成吧!” “如果您自己去采购,是不是就能把钱省下来?” “对啊!” 刘瑾眼前一亮,竟有种顿悟的感觉。 户部拨银子,工部负责施工,主要的花费就是招募匠人,采买物料。 其中物料才是大头,听说负责采买的官员都是肥差。 那些银子与其让他们赚了,为何不自己去呢? 想到这里,刘瑾赶忙道:“承蒙指点,咱家这就去!” 杨慎看着刘瑾的背影,不禁唏嘘,史书上那个坏的流脓的刘瑾,似乎很单纯啊! 掌管东宫大小事务,日常花销,却连几百两都拿不出来。 如今为了省点钱,还要亲自去谈…… 哎呀!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随便指点几句,不会出事吧…… 第14章 北元使臣 奉天殿,弘治皇帝拿着两份奏疏。 内阁首辅刘健和礼部尚书张升垂手而立。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怀疑道:“北元愿意恢复朝贡?” 刘健微微颔首,说道:“自从边镇戒严后,草原上物资更加紧张,如果不朝贡,他们只能等死。” 弘治皇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明白的是,为何鞑靼小王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 这些年来,北元势力一直在扩张,火筛部甚至进入河套地区。 明军为了守住长城以北,耗费钱粮无数,却效果甚微。 因为蒙古人骑马来的,抢完就跑,让人防不胜防! 无奈之下,大明只能收缩防线,固守长城。 大明和北元是世仇,一百多年来纷争不断,如今鞑靼强盛,朝中百官都认为双方之间定有一战,偏偏这个时候,北元使臣来到京师,前来商讨朝贡事宜。 这就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难道鞑靼真的服软了? 还是说,这其中隐藏着什么阴谋? 刘健知道弘治皇帝的疑惑,说道:“臣以为,既然对方派了使臣,不如见一见,趁机试探对方的口风。” 弘治皇帝又拿起另一份奏疏,是内阁和兵部户部商议的出兵方案,看到最后,需耗费粮食一千八百万石,银钱约五百万两,几乎要将国库掏空。 不管怎么看,还是谈判划算。 他缓缓抬起头,问道:“卿家觉得谁去谈合适?” 刘健说道:“回陛下,北元派出的是鞑靼世子图鲁博罗特,臣等思来想去,理应有太子殿下出面,较为合适。” “太子?” 弘治皇帝乐了,说道:“他才十二岁,怎会懂什么谈判?” 张升说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图鲁博罗特不过才十六岁,按照礼法,应由太子或藩王觐见,不过请陛下放心,臣等自会陪同。”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刘健和张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弘治皇帝看向萧敬:“你说!” 萧敬只好如实道:“殿下近几日在修茅厕。” 弘治皇帝顿时无语,立刻道:“传朕口谕,命太子接见北元使臣,商谈朝贡事宜!” “遵旨!” 萧敬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东宫这边,沼气池修建进度很顺利。 其中最大的功臣,却非王守仁,而是刘瑾。 因为刘瑾谈的供应商,不但要价低,供货还很快。 如此一来,原本的预算大幅降低,甚至刘瑾的腰包也鼓了。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塞给杨慎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杨慎不解道:“刘公公这是何意?” 刘瑾满脸笑意,说道:“承蒙杨伴读指点,那些商贾见了咱家,一个个客气的跟见了亲爹似的,这都是他们孝敬咱家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杨慎接过银票,继续道:“大家都是在太子身边做事的,以后可不许这么见外了!” “咳咳!”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 杨慎慌忙将银票揣进怀里,转头去看,原来是司礼监掌印萧敬。 刘瑾看到萧敬,立刻便的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慎迎上去,抱拳道:“萧公公来东宫何事?” 萧敬面带微笑,慢声慢语地说道:“陛下让咱家来传个口谕,不知太子殿下在何处?” 杨慎回道:“工部翻修茅厕,殿下在监工。” 萧敬微微皱了皱眉,心说堂堂大明储君,怎么跟茅厕死磕上了? 但是他的身份不便说什么,便对刘瑾说道:“刘瑾,你去请殿下过来。” 刘瑾赶忙小跑着去了,片刻后,气喘吁吁跑回来。 “萧……萧公公,殿下说了,工程正在收尾,他很忙,抽不开身!” 萧敬说道:“你有没有告诉殿下,咱家是来传达陛下口谕的。” 刘瑾喘着气,说道:“殿……殿下说了,您可以过去!” 萧敬想到粪坑爆炸的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心。 他转身看向杨慎,说道:“杨伴读,劳烦您稍后跟殿下说一声,北元使臣前来朝贡,明日在鸿胪寺商谈互市事宜,请太子殿下代表大明前往接洽。” 杨慎问道:“这等大事让殿下去,合适吗?” 萧敬便说道:“对方的代表是北元世子图鲁博罗特,年仅十六岁,礼部和内阁商议后,认为由太子出面较为合适。” 杨慎明白了,对方来的是达延汗的儿子。 弘治皇帝亲自接见肯定不合适,因为身份不对等。 让朱厚照去确实合理,可是,朱厚照只有十二岁啊! 十六岁和十二岁还是有差距的,若谈不拢打起来,是要吃亏的。 萧敬似乎看透杨慎的心思,说道:“杨伴读莫要担心,明天负责谈判的主要是礼部的张尚书,殿下只是去撑场面的。” 杨慎点了点头,说道:“请萧公公放心,在下定会将话带到。” 萧敬走后,王守仁急匆匆跑过来。 “杨伴读,杨伴读!” 杨慎问道:“王观政何事?” 王守仁说道:“管道铺设的时候,三合土开裂,无法密封。” 杨慎低头沉思,这个时代没有水泥,管道的密封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早在秦始皇时期,就有解决办法。 “普通的三合土不行,加糯米和桐油!”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可以试试,但是糯米和桐油不便宜,如果可行,还需要追加预算!” 杨慎闻言,转头看向刘瑾,说道:“放心,有刘公公在,银子不是问题!” 刘瑾得意地抬起头,说道:“王观政放心,咱家这就去市面上寻找出售糯米和桐油的铺子。” 王守仁点了点头,急匆匆离去。 刘瑾也向杨慎告别,出宫来到西市大街。 糯米和桐油不是什么贵重物资,很快便寻到卖家。 掌柜的姓马,年纪四旬,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洽谈的过程很顺利,马掌柜的听说给东宫供货,不但主动降价,临走时又给刘瑾很拿了几张土特产。 刘瑾自然是很满意的,说道:“以后东宫所需物料,都由你来供应。” 马掌柜点头哈腰,说道:“感谢刘公公关照,您放心,小店所有货物都是上乘,价格绝对市面上最低,您若找到更低的,小老儿分文不收!” 刘瑾眉头一扬:“这可是你说的,若真让咱家找到更便宜的货,可别怪咱家找你要银子!” 马掌柜赶忙说道:“您放心吧,能给宫里供货,是小店的福分,绝不敢有半分虚假!” 刘瑾应了一声,说道:“咱家还要回去复命,你快些让伙计把东西送过去。” “小老儿这就去张罗,您喝杯茶!” “没时间,留着下次再喝!” “那个……刘公公!” 马掌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瑾感觉有事,便问道:“有话就说!” 马掌柜压低声音道:“上官莫怪小老儿多事,就是……听说皇宫近来多怪事,好像是有人得罪了粪坑之神,那粪坑之神降下神罚……” 刘瑾脸色变了变,说道:“胡乱打听宫里的事,不想活了?” 马掌柜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说道:“小的不懂事,还望上官莫怪!” 说着又摸出几张土特产,塞进刘瑾手里。 “这次只是警告,下次若再这般没有规矩,小心掉脑袋!” 刘瑾看在土特产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计较,拂袖离去。 马掌柜出来恭送,看到刘瑾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脸上的恐惧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 他跟伙计吩咐一声,然后来到后院,这里早有人等候。 这人圆脸络腮胡,头戴毡帽,身穿皮裘,竟是蒙古人的打扮。 两人交谈几句,那名蒙古人匆匆出门,来到城西驿馆。 北元使臣已经抵京,带队的是达延汗长子图鲁,国师阿昆达随行。 图鲁拿到密探的消息,兴奋地说道:“国师,已经打探清楚了,大明皇宫确实连日发生粪坑爆炸的异象,据坊间传闻,定是有人得罪了粪坑之神。” 阿昆达面色沉稳,说道:“什么粪坑之神?分明是他们用大粪来戏耍我们,惹怒了长生天,这是长生天的示警!” 图鲁问道:“国师准备怎么做?” 阿昆达稍加思索,说道:“明日两国谈判,我会请神灵附身,转告他们长生天的意思,若他们执迷不悟,以后会有更多天罚!” “明日定要一雪前耻!” 图鲁想到大粪之辱,恨得牙痒痒。 明天的谈判,无论如何也要争回点面子。 第15章 两国舌战,自当雅量 大清早,朱厚照就被刘瑾从被窝里薅出来。 “太子殿下,该起了,今日要去鸿胪寺,可不敢迟了!”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不满道:“去鸿胪寺做什么,我还要去参加沼气池竣工仪式呢!” 刘瑾苦着脸,说道:“昨日萧公公不是传了陛下口谕吗?您要代表大明和北元使臣谈判,这可是大事。” 朱厚照这才想起来,嘟囔道:“真是麻烦!” 刘瑾陪着笑说道:“陛下让您去,说明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朱厚照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洗漱后,又慢吞吞用了早膳,这才出门。 宫门外,轿舆已经准备好了,依然是李春负责护送。 礼部尚书张升已等候多时,行礼道:“臣张升,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 朱厚照随意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头钻进轿子里。 张升暗自苦笑,这位太子爷还是那般顽劣,希望谈判的时候别闹出什么乱子。 轿舆起行,朱厚照不断掀开侧帘,探头张望,不耐烦道:“还没到吗?” 刘瑾骑着马跟在轿旁,说道:“殿下莫急,前面转个街口便到了。” 朱厚照拍了拍脑门,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杨伴读呢?” 刘瑾说道:“杨伴读今日不当值,应该在家里休息。” “快去把杨伴读给我叫来!” “殿下,您去谈判,叫杨伴读……”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 朱厚照懒得解释,直接发火。 刘瑾哪里还敢迟疑,一拍马,转去了南城。 队伍很快抵达鸿胪寺,但是朱厚照下令,在大门外等着。 张升劝道:“殿下还是先进去吧,莫让北元使臣等的不耐烦了。” 朱厚照一歪脑袋:“让他等着!” “可是就这么等,误了时辰,显得我大明没有诚意……” “就没诚意!就让他等!不愿意等可以滚!” 张升只好闭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终于,前方传来马蹄声,果然是刘瑾带着杨慎到了。 杨慎满脸的起床气,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被薅起来。 朱厚照兴奋道:“杨伴读,本宫去谈判怎能没你!” 杨慎挤出一丝笑意,说道:“这种场合,不是臣应该来的。” 朱厚照撇了撇嘴,说道:“父皇既然让我来,那便是我说了算,我说你该来,你就该来!” 杨慎只好说道:“陛下让您出面,是莫大的重视,殿下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到时候,不管对方说什么,尽量由张尚书出面。” 朱厚照不屑道:“不就是吵架吗?我才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张升见状,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殿下,谈判是国事,并非儿戏,如果朝贡示意谈妥,边境百姓便可休养生息,朝廷也能省下大量军费。” 朱厚照闻言,眼前一亮,问道:“那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讲条件?比如用纯血的蒙古马来换?” 张升有些意外,点头道:“殿下说得对,正是要据理力争。” 朱厚照这才有些期待,带着众人走进鸿胪寺。 张升心里还是不踏实,追着说道:“若对方言辞激烈,殿下不必急于回应,自有老臣去周旋。” 朱厚照却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才没兴趣跟他们浪费时间!” 正厅早已准备妥当,主位设了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还特意垫高了些。 对面坐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青年,肤色黝黑,眉眼间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粗犷和傲气,正是鞑靼部世子图鲁博罗特。 在他旁边坐着一名老者,面容枯槁蜡黄,双目微阖,则是北元国师阿昆达。 朱厚照旁边则是礼部尚书张升,四人对坐后,谈判正式开始。 图鲁打量着朱厚照,神色间带着轻蔑,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他那生硬的汉话说道:“大元使臣图鲁博罗特,携国师阿昆达,见过大明皇太子!” 朱厚照学着弘治皇帝的样子,抬了抬手:“免礼,看座!” 图鲁顿时被噎住,这家伙也太狂了,不应该回个礼吗? 你是皇太子,我也是皇太子啊,凭什么你这么狂? 阿昆达却慢悠悠坐下,低声说道:“此乃攻心之术,殿下莫要着了道。” 图鲁定了定心神,虽然很不爽,却还是坐了下来。 双方的谈判很快切入正题,北元的要求很简单,我承认你大明是宗主国,我给你朝贡,你要开互市,卖给我们粮食和物资,不然我就抢! 大明这边也愿意开放互市,只是双方在细节上谈不拢。 “……茶三千斤,盐五千斤,绸缎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铁器仅限于农具,每年不得超过五百件……” 张升慢悠悠念完清单,然后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图鲁憋着气,沉声道:“我草原部众何止百万,就这么点东西,够谁分的?” 张升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说道:“世子别忘了,是谁先撕毁协议,破坏互市?如今我大明答应重开互市,已经是莫大的情分,这样吧,边镇安宁一年,所有物资次年增补一成。” 图鲁摆着手指算了算,但是数字有点多,一时算不明白。 阿昆达暗暗叹气,然后说道:“所有数目加两倍,逐年递增加两成!” 张升摇了摇头,说道:“绝无可能!” 阿昆达似乎知道这个结果,便说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数目加一倍,逐年递增加一成。” 张升还是摇头:“不成!” 阿昆达又说道:“买东西还讲究讨价还价呢,总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再退一步,方才所列清单当中,我们只挑其中一种,数量,其他全都不变,如何?” 张升试探着问道:“哪个?” 阿昆达说道:“铁器,我们要两千件,不算多吧?” “那不行!” 张升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其他的都能考虑,唯独铁器不行!” 图鲁在一旁越听越气,沉声道:“我看你们就没打算诚心谈!若没有铁,如何打造工具?没有足够的盐茶,部落怎么过冬?” 张升面无表情道:“你们缺少物资,与我何干?” “你……” 图鲁一拳砸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双方剑拔弩张! 朱厚照刚睡着,突然被惊醒,睁开惺忪睡眼,问道:“谈完了?” 杨慎站在他身后打盹,听到谈完了,打着哈欠道:“在哪吃饭啊?” 图鲁看着两人迷迷瞪瞪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在这里据理力争,敢情你们在睡觉? 能不能拿出最起码的尊重啊! 第16章 你们的神太小气了 张升咳了一声,低声道:“殿下,还没谈完。” 朱厚照撅着嘴嘟囔道:“抓紧时间,我还要回去点火呢!” 说完继续伏在桌上,很快传出鼾声。 图鲁都要气炸了,指着朱厚照,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就是你们大明的待客之道?” 张升神色有些尴尬,只得说道:“我朝同意开通互市,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至于物资数目,只要边镇稳定,便可酌情增加,还请贵使认真考虑一下,今日就议到这里,鸿胪寺准备了饭食,诸位请便。” 说完后站起身,看向朱厚照:“殿下,请!” 朱厚照却睡的正香,根本没有反应。 刘瑾只得走上前,悄悄伸手捏了捏朱厚照的胳膊。 “啊?谈完了?” 朱厚照茫然抬起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刘瑾小声道:“谈完了!” “哦!” 朱厚照从太师椅跳下来,冲着杨慎招了招手:“杨伴读,跟我回宫!” 他却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已经彻底惹恼了图鲁。 就算没谈拢,散场的时候,总要礼貌性打声招呼吧? 自己身为大元太子,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 ……除了前几日那次大粪事件! “请问大明太子殿下,您代表皇帝坐在这里,难道只会听你的臣子们锱铢必较吗?草原与大明的和平,难道就值这几斤盐,几匹布?” 朱厚照都要走了,闻言站住脚,转过身来。 他个头比图鲁矮了一截,便仰着头,说道:“你不就是想要生铁吗?用你们的战马来换,想要多少有要多少!” 图鲁脸色大变,下意识道:“战马乃军需物资,怎么可能?” 朱厚照笑了:“你也知道军需物资啊!” 说罢不再停留,眼看就要出门而去。 图鲁急了,大声喊道:“莫非贵国定要挑起战争?眼睁睁看着边镇百姓生灵涂炭吗?” 朱厚照忍不住说道:“你若敢来,本宫亲自出征,让你们有来无回!” 图鲁见对方软硬不吃,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孩子,只需危言恐吓,定吓得慌了神。 眼下的情况是,不管自己说什么,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 就好像一刀砍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没处施展。 眼看图鲁吃瘪,阿昆达终于缓缓开口道:“皇太子殿下年纪虽小,言辞却很犀利,不过,这世间之事,并非皆在人为,有时候,天意更为重要。” 这番话云里雾里,朱厚照听的一脸茫然,说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没事我走了啊!” 阿昆达继续用他那吟唱版的语调说道:“据坊间传闻,大明皇宫近来异象频生,粪坑无端爆炸,污秽横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大明官员这边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张升沉下脸,说道:“国师从何处听来此等谣言?宫廷之事,岂容外臣妄议!” 阿昆达枯瘦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说道:“谣言?是不是谣言,想必在座诸位心知肚明!我乃世间大萨满,能沟通天地神明,长生天告诉我,这是因为大明有人行了亵渎之事,触怒神灵,故降下惩戒,以示警告!” 张升怒道:“国师休得胡言!我汉人做事堂堂正正,何来亵渎之事?” “怎么,不敢承认?” 图鲁早已忍不住,接过话来:“你们汉人奸诈,将我的酱料换成大粪,意图羞辱我父汗,羞辱整个草原!这不是亵渎是什么?长生天显灵,炸了你们的粪坑,这是神罚!” “什么酱料大粪的?” 张升没听明白,转头看向其他人。 在场官员,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朱厚照却来了兴致,正想说话,却被杨慎拦住。 只听杨慎低声道:“殿下慎言!您那日是出宫抓走私,为君分忧,其他一概不知!” 朱厚照话到嘴边被堵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 图鲁见大明官员沉默,以为他们理亏,气势更盛。 “怎么?敢做不敢认?你们已经惹怒了长生天,所以你们的皇宫才不得安宁!除非答应我们的条件,否则,接下来就不止粪坑爆炸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升脸上发青,却又不知从何反驳。 因为粪坑接连爆炸这种事,确实有些玄乎。 难道真如对方所言,长生天显灵? 可是,草原上的长生天为何要管大明的茅厕? 这都哪跟哪啊,根本说不通啊! 大堂内陷入尴尬的安静。 图鲁更加得意,似乎抓住了对方的痛处。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请问阁下,粪坑爆炸和长生天有什么关系?” 图鲁转头看去,说话之人跟自己年纪相仿,一副读书人打扮。 “长生天乃至高神,什么都能管!” “你确定连粪坑也管?” “自然能管!” 杨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们的长生天也不咋滴。你刚刚说,草原上物资短缺,牧民都要饿死了。你们的长生天不想法子弄点物资,反而管起了粪坑,简直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图鲁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反手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阿昆达问道:“你是何人?今日之事乃两国谈判,你连个官袍都没有,此处岂有你插话之地?” 朱厚照立刻站出来,说道:“他是本宫的伴读,本宫准他说话!杨伴读说得对,你们那长生天咋啥都管呢,连别人家的茅房都管?” 这番话就很粗俗了,张升等官员忍不住嘴角抽搐。 图鲁伸手指着朱厚照,甚至有些发抖,怒道:“放肆!竟然藐视长生天!” 杨慎上前一步,拦在朱厚照身前,说道:“太子殿下年少率真,两位莫怪。在下只是不解,按照国师所言,长生天降下神罚,是因为有人用大粪亵渎了草原,那么请问,你们草原上的人不拉屎吗?” 阿昆达顿时被噎的难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杨慎继续道:“就算你说的对,那么请问,长生天为何不惩罚行事之人,反而去炸……那个,去让无辜的茅厕出事?敢问茅厕有什么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还是说,贵部的长生天,其实只是脾气不好,此举是否有迁怒之嫌?” 第17章 驯天 图鲁霍然起身,一副要跟杨慎拼命的样子。 李春见状,吩咐人锦衣卫上前,拦在杨慎身前。 大堂上顿时剑拔弩张,似乎大战一触即发。 “李千户莫要紧张,只是讨论问题而已。” 杨慎轻轻推开李春,又说道:“在下绝无轻视之意,只是觉得,若长生天真的因此等小事就降下灾厄,那这位神灵的胸怀未免……嗯,似乎不够恢弘博大。” 阿昆达脸色阴沉,他已看出这个年轻人口齿伶俐,在故意搅浑水。 “哼!长生天之意,岂是尔等凡人可以妄加揣度?皇宫的粪坑接连爆炸,只是一个警告,叫尔等知道,若不悔改,灾厄自会降临到该降的人头上!” 随后扫了一眼朱厚照,冷笑着道:“或许,下次就不止是茅厕了。” 他本来就长得很丑,面如枯槁,这么一笑,更加瘆人。 朱厚照却听的眼睛发亮,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格外刺激! “好啊!你说长生天降下灾祸?本宫偏不信!” 张升劝道:“鬼神之说,岂能当真?殿下莫要跟番邦使臣一般见识。” 朱厚照却不理会,大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长生天,什么神罚,好像多厉害似的,结果说来说去,就是茅厕那点事?看来你们的长生天也没什么了不起!” 阿昆达怒极反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天高不高,地厚不厚,要试了才知道!” 朱厚照仰着头,轻蔑道:“本宫现在就告诉你们,那些所谓的神罚,已经成为我大明掌控的力量!你们长生天的那点本事,已经被本宫驯服了!” “驯服长生天?哈哈哈……” 阿昆达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不由得大笑起来,随后说道:“皇太子,张尚书,你们可知此番言论会招致何等严重的后果?” 张升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吵架归吵架,这牛吹的也太大了些。 没想到,朱厚照愈发来劲,看向杨慎:“杨伴读,你告诉他们,是不是这么回事?” 杨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上前一步,说道:“太子殿下所言非虚,近日宫中出现异象,非是天罚,实乃太子殿下研究格物致知之理,偶得天地运行之道,并加以运用所致。所谓的粪坑爆炸,不过是殿下引地气以用之,小试牛刀罢了,而非什么灾厄。” “胡言乱语!简直荒唐至极!” 图鲁连连嗤笑,说道:“引地气以用之?你还能控制天地之气?有本事你当面给我控一个!” 朱厚照立刻顶上来:“给你控了如何?” 图鲁不屑道:“若能如此,你说如何便如何!” “好!” 朱厚照更加来劲,说道:“本宫便让你见识见识,敢不敢立字为据?” 图鲁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若不能呢?” “你说!” “你若当真有驯天之能,我就答应你们的条件!若不能,就请大明答应我方条件!”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立刻就把事情定了。 张升这边急坏了,几次想要插话,却插不进。 直到两人说完,才慌张道:“此等大事,岂能儿戏?需奏请陛下圣裁!” 图鲁轻蔑地看着朱厚照:“大明皇太子金口已开,莫非要反悔吗?” 朱厚照最受不得激,当即道:“本宫一言九鼎,就这么定了!” 图鲁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请展示吧!” 朱厚照说道:“这里不行,跟我走,带你开开眼!”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跟上。 朱厚照带着众人,气势汹汹回到东宫。 张升眼见局面失控,心中慌乱,一抬眼看到杨慎,赶忙跟上去。 “杨伴读,你跟太子走的近,快去劝劝啊!” 杨慎却不慌不忙道:“张尚书莫急,太子心中自有打算!” 张升心中叫苦不迭,太子只是个摆设,真正谈判的人是我啊! 现在这情况,如何收场?跟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来到午门,他赶忙拉过一名宦官,叮嘱几句。 那小宦官看着眼前的架势,不敢怠慢,迈着小碎步跑向乾清宫。 到了东宫隔院,王守仁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殿下,沼气池已全部竣工,请您验收!” 朱厚照看着新建的沼气池,得意道:“来看看吧,这就是本宫新建的集气之所!” 图鲁围着茅厕转了一圈,嘲弄道:“不就是修了个结实点的茅房?” 朱厚照并未理会,吩咐道:“王观政,带本宫去点火!” “是!” 王守仁顺着埋好的管道,引着众人来到灶房。 众人一眼便看出,灶台是新垒的,可奇怪的是,没有灶火口! 图鲁更是哈哈大笑,然后说道:“我说皇太子殿下,你准备给我看什么?一个新垒的灶台?” 朱厚照自信满满道:“这个灶台是用来吸收地气的!” “怎么吸收?莫非从地里冒气,然后生火做饭?” “咦?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你在开什么玩笑?” 图鲁都懵了,差点把自己绕进去。 阿昆达站出来说道:“皇太子殿下,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朱厚照歪着头,说道:“当然作数!” “那好!” 阿昆达枯槁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阴恻恻说道:“就凭这个灶台,如何驯天?今日若不能证明,谈判就要按照我们的要求来!” 朱厚照反问道:“聚气之物,就在眼前,你看不到吗?” 阿昆达看着面前的灶台,说道:“连添柴口都没有,这个灶台有什么用?” “就让你见识见识!” 朱厚照一招手,吩咐道:“王观政,点火!” “是!” 王守仁早已准备妥当,小心翼翼拧开阀门。 随后拿出火折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靠近灶口。 朱厚照一脸期盼之色,这可是自己亲手建的! 王守仁有些紧张,将火折子凑到灶口,可是,预想中的火焰并未出现。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可笑。 早就听说这位皇太子顽劣成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扩大互市的货物种类和数量,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本以为此次谈判千难万难,没想到如此轻松! 王守仁保持着半蹲姿势,过了许久,依然没有反应。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张升摇了摇头,暗自叹息。 虽说太子顽劣,可自己身为辅臣,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 “陛下驾到!” 第18章 无根之火 百官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锦衣卫开路,弘治皇帝黑着脸走了进来。 朱厚照赶忙上前道:“父皇,您怎么来了?” 弘治皇帝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新灶台上。 “朕若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朱厚照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儿臣……儿臣没有……” “没有?”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指着灶台,质问道:“这是什么玩意?两国谈判这等大事,你竟带着使臣来看你修的灶台?简直荒唐!” 朱厚照急得脸都红了,忙解释道:“父皇,这……这不是普通的灶台,这是沼气灶!能利用粪坑的气生火做饭,儿臣实在……” “你住嘴!” 弘治皇帝神色威严,说道:“朕让你代表大明去谈判,是希望你能学习政务,历练心性!你可倒好,竟拿国事当儿戏,还与人立下赌约?你可知你是大明储君,说出的话是要算数的,若输了,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朱厚照张了张嘴,很想解释,但是越急越说不清:“儿臣才不会输!这个真……真的能点火,王观政,你快些点火给父皇看!” 王守仁跪在灶台边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理论上没问题的,他甚至实践过,但是为何点不着火?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紧紧捏着火折子,再次凑到灶口。 可那灶口依然静悄悄的,连半点火星都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 弘治皇帝面若寒霜,眉头越皱越紧。 图鲁见状,趁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道:“大明皇帝陛下,方才贵国太子殿下与我立下赌约,若能凭空生火,互市条款便按贵国的来。若不能,则按我方的条件来。如今看来,这火是生不成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道:“贵国乃天朝上国,想必不会出尔反尔吧?” 阿昆达随即附和道:“长生天的警示犹在,大明若言而无信,恐遭更大灾厄!” 张升眼见形势不对,慌忙道:“陛下!此事是臣失职,未能及时劝阻太子殿下!两国条约乃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看似主动担责,实则将问题都推到了朱厚照头上,弘治皇帝又怎会听不出来。 他看着张升,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朱厚照,最后看向趴在灶台上,努力尝试点火的王守仁。 “王卿家!” 王守仁浑身一颤,慌忙行礼道:“臣在!” 弘治皇帝缓缓道:“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王守仁脸色很难看,只得如实道:“回陛下,此沼气池是臣负责修建,方才点火未成,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与太子殿下无关。” “你不必替他开脱!”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说出的话,就要认,做下的事,就要担!即便是错了,也要坦然去承担后果,否则将来如何服众?” 随后他看向图鲁,沉声道:“你就是北元世子?” 大明开国以后,将元朝赶回草原上,从此以北元称呼。 后来北元分裂为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鞑靼部自诩正统,自称大汗,但是为了互市,只能自降一等,在大明面前承认北元的称呼。 图鲁对这个称呼并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着刚才的赌局。 “北元世子图鲁博罗特,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弘治皇帝说道:“太子年少轻狂,行事鲁莽,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我大明想来重承诺,张卿家!” 张升赶忙应道:“臣在!” “你去与世子商议条约细则,就按……” “父皇!” 朱厚照突然大声打断,眼圈都红了。 弘治皇帝冷着脸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儿臣一定能点着火!”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说道:“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从现在起,禁足三个月,好好研读圣贤书!” 朱厚照急得直跺脚,下意识去找杨慎:“杨伴读!杨伴读呢?” 他四下张望,却发现杨慎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人群中。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想着开脱?身为储君,要敢作敢当,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朱厚照急忙说道:“父皇,杨伴读定能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看去,杨慎急急忙忙走了进来,纳头便拜。 “微臣杨慎,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转身看去,说道:“你来的正好,往后你需看紧太子,莫让他再沉迷这些旁门左道,耽误了正事。” “启禀陛下,太子所做之事,绝非旁门左道!” 杨慎突然语气强硬,竟正面顶撞皇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愣住,甚至以为听错了。 张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说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就算你爹杨廷和,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弘治皇帝果然脸色一变,问道:“此话怎讲?” 杨慎不卑不亢,说道:“此乃真正的格物致知之理!” 弘治皇帝指着灶台问道:“格物致知?就格出这么个东西?连火都点不着的灶台?” 杨慎从容道:“请容微臣细细道来。” 朱厚照抢着道:“父皇,杨伴读定能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萧敬见状,赶忙搬来一张椅子,扶着弘治皇帝坐下。 杨慎来到灶台前,看着众人,说道:“古人云,竭泽而渔,岂不得鱼,而明年无鱼。世间万物,资源有限,若只知索取,不知循环利用,终有枯竭之日。” “太子殿下留心观察粪坑爆炸之异象,深究之下,悟出沼气之妙用,从而提出修建沼气池设想,将人畜粪便集中发酵,产生沼气,用以生火取暖。此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清洁无烟,胜过柴薪数倍。” 弘治皇帝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可火呢?没有火,一切都是空谈!” 杨慎躬身道:“陛下说得对,实践方出真知!刚才点火未成,并非设计有误,而是一个小小疏漏,臣刚去检查过了,是沼气池的进料口忘了关闭。” 随后转向王守仁,继续道:“王观政,沼气池新建不过数日,发酵产生的气体本就不多。进料口未关,沼气便都散逸出去了,我已将其关闭,请再试一次。” 王守仁急切道:“这么短的时间,粪便发酵的气体够吗?” 杨慎压低声音说道:“新茅厕哪来的粪?不过你放心,刚刚李统领已经从外面借了一车粪便,全都倒进去了,现在应该够了。” 王守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 弘治皇帝沉着脸,却没有阻拦,似乎也想看看,所谓的沼气,究竟能不能点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灶口上。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脸上仍带着不屑。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暗暗攥紧拳头,屏住呼吸。 朱厚照则是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王守仁将火折子缓缓凑近灶口,一息,两息,三息…… 呼! 一缕青蓝色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小,摇曳不定,但很快便稳定下来,静静燃烧。 没有木柴,没有煤炭,就那么凭空在灶口跳动着。 第19章 利国利民 “成……成了!” 王守仁激动得声音发颤。 朱厚照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父皇快看!点着了!真的点着了!” 整个灶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朵火焰。 张升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袋里急速思考,我刚才是不是告了太子的状? 还说什么……太子顽劣,自己没有及时劝阻? 弘治皇帝先是愣住,随后眼中闪过满满的不可思议。 而图鲁和阿昆达,则完全愣住,不知所措。 “这……这怎么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猛地冲上前去,趴在灶台边仔细查看。 可那灶台严丝合缝,连个添柴的口都没有。 火焰就像从虚空中生出,静静燃烧,散发着热量。 阿昆达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之色,口中念念有词:“妖邪……这是妖邪之术……” 杨慎立刻开口道:“国师莫要紧张,此非妖邪,亦非神迹,不过是天地运行之理,被太子殿下发现并运用罢了。” 张升似乎意识到什么,迈步来到图鲁身前,说道:“世子殿下,如今这火也点了,赌约的结果,想必已无异议了吧?” 图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地低下头。 阿昆达突然开口道:“此术……此术可能传授?” 杨慎淡淡笑了笑,说道:“格物之理,本为天下公器,若贵邦真心向学,我大明自不会藏私,只是……” 阿昆达忙问道:“有什么条件?” 杨慎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这格物之学,需从基础学起,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要有真心实意,若只学个皮毛,恐怕难有所获。” 阿昆达沉默了,诚然,论学术,草原部落怎能与中原文明相比? 图鲁咬着牙说道:“今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我们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算数,互市之事,便按贵国的条件来。” 张升笑容更盛:“世子殿下爽快!那明日便在鸿胪寺正式签约,如何?” “好!” 图鲁抱了抱拳,带着阿昆达和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弘治皇帝仔细打量着沼气灶,喃喃道:“驯天?上天也能被驯服?” 杨慎躬身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说驯天,或许用词稍显轻狂,但其理不谬。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掌握并运用,造福百姓。” “对于百姓而言,柴米油盐,柴排在最前。冬日严寒,若无柴薪,便是生死攸关。而这沼气池,取材于粪便这等废弃之物,却可生火取暖,烹煮食物。若能在民间推广,不知能救多少百姓于严寒,省下多少砍伐林木的辛劳。” 弘治皇帝看着那静静燃烧的火焰,许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谁也不敢打扰,灶房里只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杨卿家!” “臣在!” 杨慎赶忙上前一步。 弘治皇帝缓缓开口问道:“为何叫沼气?” 杨慎便解释道:“回陛下,沼气之名源自沼泽地,易经有卦象曰,泽中有火,可见古人很早就发现沼泽中有可燃气体,只是未能加以利用,太子殿下在此基础上提出沼气池设想,正所谓格物致知,便是此理!” 弘治皇帝笑着道:“你莫要夸他,朕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卿家年纪轻轻,学识便如此渊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慎有些不好啥意思,说道:“微臣有幸辅佐太子殿下,所竟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弘治皇帝再度沉默,许久之后,问道:“此物……真能在民间推广?” 杨慎点头:“回陛下,理论上完全可行。只是修建沼气池需一定银钱,普通百姓或难以承担。且需专人指导修建,否则容易出纰漏。”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弘治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道:“纵然此物有用,你也不该拿国事当赌注,今日若真输了,你待如何?” 朱厚照挠了挠头,小声道:“儿……儿臣有把握才赌的……” “还敢顶嘴?” “儿臣不敢……” 看着父子二人对话,张升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弘治皇帝看向他:“张卿何罪之有?” 张升一脸痛心疾首道:“臣身为礼部尚书,辅佐太子谈判,却未能领会太子殿下深意!太子殿下哪里是胡闹?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要借此次谈判,向番邦展示我大明格物之威,造物之能啊!” 他转向朱厚照,满脸钦佩:“殿下年纪虽小,却已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用这小小的沼气灶一举震慑北元使臣,令其知我大明不仅有兵戈之利,更有格物之智!此等谋略,此等胸怀,臣自愧不如!”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朱厚照都听得愣住了,心说我有想这么多吗? 杨慎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连忙低头掩饰。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臣遵旨!” 张升这才起身,但是依然低着头。 弘治皇帝的心思都在沼气灶上,先是围着灶台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在火焰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感慨道:“此火……竟真的无烟。” 朱厚照赶紧凑上去:“父皇,儿臣还能用它做饭呢!刘瑾,拿锅来!” 刘瑾连忙端来一口小锅,架上灶台,添了半锅水。 众人就这么盯着,不过片刻,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烧开了。 弘治皇帝看着沸腾的水,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他转向杨慎:“杨伴读,依你之见,若要在民间推广,该如何着手?” 杨慎心中早有主意,从容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首先,在京城选址试点,挑选一些大户或官衙修建,验证效果,积累经验。第二步,编写修建指南,培训工匠,使民间有人懂得如何修建维护。第三步,朝廷可适当补贴,或鼓励乡绅出资,帮助普通百姓修建,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力推广。” “此事若能成,不仅利国利民,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太子贤明。” 弘治皇帝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朱厚照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这项工程便由太子府牵头,礼部协助,有司配合,先在京城试点,若效果良好,再推行各府县。” 朱厚照大喜:“儿臣领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守仁:“王卿。” 王守仁连忙躬身:“臣在。” “你在此事中尽心尽力,朕都看在眼里。即日起,调任左春坊司直郎,从六品,协助太子办理沼气推广事宜。” 王守仁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眼珠一转,凑过去说道:“父皇,杨伴读在此事中功劳最大,是不是也该给个官职?” 弘治皇帝看了杨慎一眼,摇了摇头:“杨卿有大才,若现在就入东宫为官,只能做个小吏,且不能再参加科举,岂不是埋没了他?” 朱厚照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弘治皇帝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起驾回宫。 东宫再无外人,朱厚照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王守仁脸上终于见了点喜色,但仍保持着克制,向杨慎深深一揖:“今日多亏杨伴读及时发现问题,否则下官真要酿成大错了。” 杨慎连忙还礼:“王司直言重了,你我皆是为太子效力。” 朱厚照凑到两人跟前,笑嘻嘻道:“杨伴读,接下来怎么办?父皇让咱们在京城试点呢!” 杨慎笑道:“此事急不得,沼气池的修建需要一定条件,不如由王司直带人堪舆现场,摸清哪些宅院可直接修建,列为第一批,哪些需要改建,列为第二批,实在无法修建的,便往后放一放,统计之后,便可着手分批次实施。” 王守仁连连点头:“杨伴读思虑周全,下官这便去着手统计!” 待他走后,朱厚照问道:“杨伴读,本宫需要做些什么?” 杨慎想了想,说道:“殿下去寻几家商行,需要准备大量材料。” 朱厚照点头道:“我跟刘瑾去谈生意,你做什么?” “我?” 杨慎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家补个觉!” 第20章 搞钱也是为君分忧 日上三竿,杨慎还在睡梦中。 这几日忙坏了,必须把缺的觉补回来。 管家来福匆匆来到卧房,一把将棉被掀开。 “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慎迷迷瞪瞪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来福神色焦急道:“突然闯进来了一伙官兵,要拆咱家的宅子!老爷和二爷都去当值了,我们也拦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杨慎挠了挠头,又问道:“要拆迁了?没听说啊!” 来福一时解释不清,硬生生把杨慎从床上拽下来。 来到前院,果然看见一伙人,正在拆……茅厕! 杨慎大喊道:“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杨伴读!卑职有礼!” 人群中,李春走了出来,抱拳行礼。 杨慎揉了揉眼睛,问道:“李千户,这是做什么?” 李春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有令,沼气池推广先从您家开始。” 杨慎愣了愣,说道:“不是才让王司直去勘舆现场吗?怎么这么快就动工了?” 李春解释道:“昨日若不是您及时发现问题,殿下怕是要吃大亏。殿下特意交代了,您是第一家,所有费用全由东宫出了。” 杨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李春却认真道:“杨伴读莫要推辞,卑职先去忙了。” 杨慎转身吩咐道:“给各位兄弟泡点好茶,再准备些饭食,别让人家白忙活。” 来福连忙应声去了,杨慎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便匆匆赶往东宫。 刚到左春坊,就看见朱厚照正拿着份清单,眉头紧锁。 刘瑾在一旁站着,神色有些忐忑。 “杨伴读,你来得正好!” 朱厚照一见杨慎,立刻招手:“你快来看看这个,我看不太懂。” 杨慎上前接过单子,细细查看。 这是一份物料报价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石灰、细砂、青砖、糯米、桐油等各项物料的规格和价格。 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价格竟比市面上还要便宜不少。 “刘公公,这都是你谈下来的?” 刘瑾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点头道:“这还是多亏了杨伴读点拨,咱家才知道这采购里头的门道。这家铺子叫兴隆商行,掌柜的姓马,原本是供应糯米和桐油的,可他们家的货物种类齐全,价格又公道,很多材料便都从他家采购了。” 杨慎追问道:“质量如何?可别为了便宜,弄些劣等货来。” 刘瑾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咱家已经找工部的匠人看过了,石灰细腻,青砖结实,糯米也是上等货色,绝无问题!” 杨慎心中虽有些疑虑,但既然工部匠人都认可了,想来质量应该不差。 他看向朱厚照,说道:“殿下,这价格确实够实惠,刘公公办事得力,值得嘉奖。” 朱厚照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我还担心他被坑了呢!” 正说着,王守仁抱着一叠文书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杨伴读,这是下官统计的第一批可修建沼气池的名单。” 朱厚照看都没看,直接递给杨慎。 杨慎仔细翻阅,上面共列了三十七户,皆是京中大户,宅院宽敞,有足够空间修建沼气池。 每户后面还附有预估造价,从一百五十两到三百两不等。 “王司直办事真是细致。” 王守仁谦虚道:“下官只是按杨伴读的吩咐去做,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人家虽有钱,但未必愿意出这笔银子。下官走访了几家,多是推三阻四,不是说宅子刚修过,就是说手头紧。” 朱厚照闻言,顿时大为不满:“他们敢抗旨?” 杨慎笑了笑,说道:“殿下稍安勿躁!既然是陛下旨意要推广沼气池,他们自然不敢明着反对,只是这银子……” 他转向刘瑾:“刘公公,你拿着这份名单,挨家挨户去收钱。” 刘瑾愣了愣:“收……收多少?” “就按王司直算的数目,按三倍收。” “三倍?” 刘瑾迟疑道:“这……这合适吗?人家能愿意?” 杨慎面不改色道:“修沼气池是陛下的意思,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若想抗旨不遵,自有国法处置。再说了,第一批试点的人家,将来都是要载入史册的,这等荣耀,花点银子算什么?” 朱厚照连连点头:“杨伴读说得对!就这么办!” 刘瑾还是有些犹豫,但见太子都发话了,只得应道:“奴婢遵命。” 杨慎又对王守仁说道:“王司直,你继续带人勘舆,把第二批和第三批的名单也整理出来,我和殿下先从这三十七户开始。” 朱厚照有些担心,问道:“杨伴读,真要收三倍啊?会不会……太狠了点?” 杨慎从容回道:“殿下莫要担心,这三十七户,谁家不是良田千顷,铺面无数?一百多两的造价,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今日推三阻四,明日若见沼气池真有奇效,只怕会抢着要装,到那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眼睛发亮:“我明白了!这就叫……叫……” 杨慎接口道:“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对!就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兴奋地搓手,说道:“杨伴读,还是你想的周到!等本宫有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就不用看父皇的脸色了!” 杨慎却说道:“殿下身为大明储君,整个天下都是您的,何必在意这些银钱?” 朱厚照不解道:“那你为何还让刘瑾去收钱,还要收三倍?” 杨慎耐心解释道:“咱们多收的钱,是为沼气池推广筹措更多经费,后续补贴百姓,培训工匠,处处要用钱。您想想看,寻常百姓家中并不富裕,若朝廷不给补贴,他们哪有钱修沼气池?而朝廷补贴,就要动用国库,如今国库也吃紧,殿下收了富户的钱,就是变相帮陛下分忧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感慨道:“如此说来,我帮父皇了大忙!” “正是如此!” “不行,我要去跟父皇说清楚,让他知道……” “殿下莫急……” 杨慎赶忙拦住,劝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朱厚照连连点头:“对,对,先行,先行!” 第21章 龙颜震怒 东宫这边忙的如火如荼,鸿胪寺的谈判也到了最后时刻。 张升端坐主位,将一份细则文书推向对面,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世子殿下,所有条款均已核定。茶三千五百斤,盐六千斤,绸缎九百匹,棉布三千五百匹,铁制农具六百件,逐年依边镇安宁之况酌情递增。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体恤草原部众生计之隆恩,亦是我朝重开互市之诚意。若无异议,便可在此用印,盟约既定。” 图鲁拿起文书,只是随意扫了两眼,却又放下。 张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世子殿下何意?” 图鲁抬起头,操着那口生硬的汉话,缓缓开口道:“数目就这么定了,但是要加一条。河套之地,花马池、黑山营以北,至柳条边、镇虏堡一线,水草丰美,如今却大半荒置。我草原部众,请求入内放牧,以补生计之不足。此条需添入盟约之中。” 张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猛地坐直身体,大声道:“绝无可能!河套乃我大明疆土,历朝经营,岂容外藩驻牧?世子此请,有违祖制,更悖两国和平之本意!此事断不可议!” 图鲁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花马池守军三千二百余,实额怕是两千都不到吧?黑山营所谓两千五百精锐,除去老弱,能战者几何?至于柳条边至镇虏堡那二十七座烽燧墩台,秋深草长,怕是连人影都难瞧见一个了。守着几座空营、废台,便算疆土?张尚书,你们汉人不是最讲求实吗?” 张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图鲁所说的,并非虚言恫吓,那些兵力布置、墩台数量,甚至其中隐含的虚额、防务松弛的现状,都与兵部最新布防相差无几! 这是大明边防的核心机密! 他强行压下心头惊骇,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沉声道:“世子从哪里听来这些捕风捉影之谈?我大明边镇军容整肃,守备森严,岂容妄加揣测!驻牧河套之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提!若世子无其他异议,便请用印!” “捕风捉影?哈哈哈……” 图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张尚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火筛部的数千精骑,如今就在阴山以南饮马。若是你们答应了这个小小的条件,大家自然相安无事,互市照常,你们得个边镇安宁。” “若贵朝执意不允,火筛部,或者别的什么部落,性子急了些,与你们的边军发生了些不必要的冲突,刀兵无眼,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豁然起身,声音有些颤抖:“世子今日所言,本官会一字不漏,即刻面呈圣上!贵邦究竟意欲何为,请陛下圣裁!今日之谈,到此为止!” 说罢,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拂袖转身,仓皇离去。 图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对身旁一直闭目养神般的阿昆达道:“国师,这老家伙,吓得不轻。” 阿昆达抬了抬眼皮,低声道:“王子殿下这招棋下的妙,反客为主,现在轮到他们闹心了。” 图鲁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父汗说得对,不亮亮爪子,他们总当咱们是没了牙的老虎。大粪之辱,昨日驯天之戏,还有这憋屈的互市条款……这笔账,得慢慢算!” 张升跌跌撞撞来到奉天殿,将图鲁所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复述完毕,最后以头触地:“臣无能,有负圣托,请陛下治罪。” 弘治皇帝静静听完,脸色十分难看。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立在侧的萧敬,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二十七座墩台……” 弘治皇帝的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兵力虚实,防务懈弛,连墩台数目都分毫不差。这些边镇细务,便是朝中诸卿,也未必人人知晓得如此清晰。” 张升俯首道:“臣亦惊骇莫名!此等军机,断非寻常探听可得!京师之内,恐有……” “恐有北元之耳目,深植于朕之卧榻旁!” 弘治皇帝冷冷道:“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觐见!” “奴婢遵旨!” 萧敬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疾步退出。 不过两刻钟,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便匆匆赶至,疾行入阁,撩袍跪倒:“臣牟斌,叩见陛下!” 他额上也带着汗,显然已听闻风声。 弘治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问道:“你都知道了?” 牟斌脸色煞白,低声道:“臣亦刚刚得知……” 弘治皇帝缓缓道:“边镇兵力部署,北元世子如数家珍。你来告诉朕,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臣……臣万死!” 牟斌以头抢地,声音发颤:“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继续道:“锦衣卫侦伺天下,如今敌人的探子就在朕的身边,窃我机密,胁我国政,尔等竟浑然不觉!朕养锦衣卫何用?” 牟斌汗出雨下,官袍后背已然湿透,只能不住叩首:“臣惶恐!臣即刻调集所有人手,全城大索,定将……” “全城大索?” 弘治皇帝打断道:“动静大了,打草惊蛇,人跑了,线索断了,你待如何?最后抓几个替死鬼来搪塞朕?” 牟斌哑口无言,浑身冰冷。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揪出潜伏的北元探子,如若办不到,你便自己上疏请辞吧!北镇抚司的诏狱,想必你也熟悉,自己选一间干净的,进去歇歇。” “臣……领旨!” 牟斌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道:“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内,给陛下一个交代!” “去吧。”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牟斌踉跄起身,几乎站立不稳,行了礼,倒退着出了大殿。 张升仍跪伏于地,不敢稍动。 许久,弘治皇帝疲惫的声音响起:“张卿也退下吧!互市条约,暂缓用印。今日鸿胪寺发生的一切,对外不得泄露半句。” “臣遵旨。” 张升重重叩首,艰难地爬起来,躬身退出。 第22章 热心的马掌柜 寿宁侯府,正厅。 张鹤龄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品着茶。 刘瑾站在一旁,苦着脸说道:“国舅爷,修沼气池可是陛下的旨意,太子殿下亲自督办,您看这银子……” 张鹤龄放下茶杯,撇了撇嘴:“刘公公,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家这茅厕去年刚翻修过,好端端的,干嘛又要拆了重盖?再说了,我这府上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哪来的闲钱?” 刘瑾急道:“这沼气池可不止是茅厕,它能……” “能什么?能爆炸吗?” 张鹤龄打断道:“我听说王侍郎都被炸两次了,我可不想上个茅厕还被炸!” 无奈之下,刘瑾只能退开,向杨慎投去求助的眼神。 杨慎上前行礼道:“在下东宫伴读杨慎,见过国舅爷!” 张鹤龄抬眼看了看杨慎,淡淡道:“杨伴读啊,你爹杨廷和与我倒是相熟,怎么,你也来替太子要钱?” 杨慎不卑不亢道:“国舅爷误会了!下官此来,是为国舅爷送一份功绩。” “功绩?” 张鹤龄笑了,问道:“你倒说说看,什么功绩?” 杨慎正色道:“沼气池推广,乃陛下亲定的利民之策。太子殿下奉命督办,第一批试点人家,将来史书上都要记一笔的。国舅爷若带头支持,便是为君分忧,为百姓谋福,这份功绩如何?” 张鹤龄却不吃这套,摆手道:“少来这些虚的,我没钱,实在不行……” 他眼珠一转,说道:“我在武清县有块地,足足二十万亩,就按五两银子一亩,你去选上一百亩,用来抵五百两银子,如何?” 杨慎听到二十万亩这个数字,直接愣住。 整个武清县才多少土地,寿宁侯府就占了二十万亩? 刘瑾忍不住低声道:“杨伴读,那是块盐碱地,寸草不生,白送都没人要!” 杨慎心中了然,说道:“国舅爷说笑了!修建沼气池是陛下的旨意,在下只是个跑腿的,您若实在不愿,在下也不勉强,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如今第一批名单上,只有三十七户。现在报名,还能给您打个九折。若是等到第二批以后,不但没有折扣,怕是还要排队等候,国舅爷可要想清楚了。” 张鹤龄油盐不进,摇头道:“我没钱!要不这样,我去把那块地卖了,等有了银子,你们再来修。” 杨慎见状,只得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退。” 众人离开寿宁侯府,刘瑾愤愤道:“这国舅爷也太抠门了!分明是舍不得银子!” 杨慎倒不意外,说道:“勋贵人家,大多如此,走,去下一家。” 按照名单,下一家是老熟人,吏部左侍郎王鳌的宅子。 王鳌还在养伤,听说杨慎来了,忙让人请进卧房。 但是听说要修沼气池,脸色刷一下就绿了。 杨慎笑道:“沼气池推广,乃是陛下的旨意,太子府督办。您家宅子宽敞,正在第一批名单上。” 王鳌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杨伴读,老夫……老夫实在怕了那粪坑了!两次,两次啊!”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比起生理创伤,心理阴影更加致命。 杨慎耐心解释道:“王侍郎有所不知,沼气池正是为了解决粪坑的问题。它将沼气合理收集利用,转化为能源。您想想,沼气既能爆炸,说明蕴含巨大能量,若用来生火做饭,岂不省去大量柴火?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王鳌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杨伴读,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这茅厕……老夫是真的不敢再碰了。要不这样,你去找别人家,老夫绝对支持,就是别在我家修……” 杨慎又劝了几句,见王鳌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从王宅出来,已经是傍晚,橘红色的夕阳斜挂在天上。 杨慎叹了口气,对刘瑾说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说。” 刘瑾也跑的累了,两人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杨慎回到自家宅子,看到沼气池已经初步成型。 李春上前招呼:“杨伴读,您那边推进的可还顺利?” 杨慎满脸苦涩之意,将四处碰壁的情况讲述一番。 李春听完很生气,愤愤道:“这些官老爷,真是不识抬举!” 两人交谈之际,一个三角眼的汉子走上前,点头哈腰着说道:“您就是杨少爷吧!鄙人姓马,西市兴隆商行掌柜,幸会幸会!” 杨慎刚才就看见此人,忙前忙后,还以为是工部的匠人。 没想到,竟然是商行掌柜,于是说道:“马掌柜辛苦了,你这价格给得这么低,还亲自来送料,能赚到钱吗?” 马掌柜搓着手道:“能为太子殿下效力,是我兴隆商行的荣幸,赚不赚钱的,不重要!” 杨慎不由得感慨道:“商贾逐利,像马掌柜这么纯粹的生意人,可不多了!” 马掌柜笑道:“都是应该的,应该的!我带了几个伙计,看看府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了。” 杨慎摆摆手,说道:“你还是回去备货吧,这次工程量不小,需要的物料很多。” 马掌柜却坚持道:“您放心,货都备齐了,我们来都来了,就帮把手。” 说着便开始指挥伙计们去帮忙搬运物料,自己则跟在杨慎身边,问东问西。 “杨少爷,这沼气池的管道,为何要用皮革包裹?” “为了密封,防止沼气泄漏。” “那这阀门又是何原理?为何能控制气流?” “阀门内有机关,旋紧则闭,松开则开。” “这灶台没有添柴口,沼气从哪里来?” “从地下管道输送而来。” 马掌柜问得极细,许多细节都不放过。 杨慎起初还耐心解答,但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马掌柜似乎对沼气池的结构太过关心了。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便找了个空隙,悄悄把李春拉到一旁。 “李千户,这个马掌柜,你暗中盯着点。” 李春一愣:“怎么了?他不是挺热心的吗?” 杨慎压低声音:“就是太热心了,感觉不对劲。” 李春神色一凛:“您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先盯着,看看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卑职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队锦衣卫风风火火跑过街面,挨家挨户地盘查。 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牟指挥使下令,全城搜捕北元暗探!若非卑职兼着东宫的差事,也要上街抓人了!” “北元暗探?“怎么回事?” 李春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今日鸿胪寺谈判,那北元世子图鲁竟然说出了我大明边镇的布防详情!陛下震怒,命牟指挥三日内必须抓到泄露情报之人。这不,满城搜捕呢!” 杨慎心中一惊,边镇布防图泄露,这可是大事! 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李千户!锦衣卫抓人,你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 李春没理解,挠了挠头,问道:“我还要帮殿下修茅厕!” “你拿着这个!” 杨慎把名单递过去,说道:“这三十七家,挨家去搜,动静闹大些!” 李春还是不理解:“莫非北元暗探就藏在这些官老爷家里?” 杨慎说道:“你管他有没有呢,你就去搜,只要他们不拿钱,就搜他个鸡犬不宁!” 李春终于领会了,兴奋道:“放心吧,这种事我擅长!” 第23章 让你抓人,你去敛财? 锦衣卫出手,办事效率明显提升。 三十七家当中,除了寿宁侯府,其余三十六家全都交了银子。 大白天的门口站一排锦衣卫,叫街坊邻居看见,还以为宅子主人犯事了。 毕竟锦衣卫真的在抓人,短短两天时间,已经抓了一百多人。 诏狱已经人满为患,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还有大量衣衫褴褛的流民。 北镇府司衙门,牟斌看着一份份供状,脸色黑的能渗出墨来。 眼看三日至期就要到了,连个暗探的影子都没见。 更加令人气愤的是,锦衣卫抓的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流民! “一群废物!” 牟斌把手中供状用力丢出去,大怒道:“怪不得陛下骂我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让你们抓暗探,抓一群流民回来做什么?你们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堂下跪着几名千户,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指挥使息怒!” 其中一名千户壮着胆子说道:“近来流民确实多,属下想着,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这些流民泄露的军情……” “放你娘的屁!” 牟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人骂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这些人大多都是家里遭了灾,背井离乡跑出来,连饭都吃不饱,去哪里偷什么军事情报?你给我偷一个看看!” 那千户吓得连忙磕头:“属下愚钝!属下该死!” 其余人也跟着磕头:“指挥使息怒!” 牟斌看着这群手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直往上蹿。 三日之期将至,自己却连根毛都没抓到。 若真被陛下革职查办,丢官是小,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把诏狱里那些流民都放了!” 那千户一愣,问道:“直接放吗?” 牟斌瞪了他一眼:“废话!不放留着过年?赶紧把人放了,把诏狱腾出来,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进去蹲着!” 那千户吓得魂飞魄散,说道:“卑职加大力度,一定要暗探找出来!” 牟斌阴沉着脸:“还不快去!” “是!” 众人齐声答应,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牟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西斜,已是黄昏。 三日之期,只剩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整理好官袍,准备进宫面圣。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弘治皇帝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礼部尚书张升正躬身禀报,声音越来越低:“……北元世子态度强硬,言道若明日再不签约,便要……便要发兵河套……” “混账!” 弘治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跳。 张升吓得跪倒在地:“臣无能!臣有罪!” 内阁首辅刘健、兵部尚书马文升等人束手站立,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萧敬迈着小碎步上前,轻声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求见!” “宣!” 牟斌低着头走进大殿,跪倒在地:“臣牟斌,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冷冷看着他:“查得如何了?” 牟斌额头上全是汗,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臣……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近来……近来海河决堤,河间府、保定府、天津卫等地遭了灾,大量流民涌入京城,鱼龙混杂,查起来……颇为不易……” “哦?” 弘治皇帝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全是寒意。 “海河决堤,自有户部赈灾,工部治河,跟你锦衣卫查案有什么关系?牟斌,你是在跟朕说笑话吗?” 牟斌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万死!臣万死!”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弘治皇帝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牟斌面前。 “朕两日前怎么说的?三日之内,揪不出暗探,你自己上疏请辞。现在三日之期将至,你给朕带回来的,就是一句流民太多?” 牟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地说:“臣有罪!臣万死!”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向马文升:“马卿家,边镇兵马调动,还需多少时日?” 马文升面露难色,躬身道:“回陛下,各卫所、驻军皆有防区,若要大举调动,需重新部署粮草、器械、营房……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弘治皇帝强压着心中怒火,说道:“人家已经把我们的兵马部署摸得一清二楚!若真打起来,我们的将士岂不是成了活靶子?就不能快些吗?” 马文升苦着脸,说道:“陛下息怒!臣等已在加紧制定新的部署。但就算不考虑后勤,只调动兵马,各卫所集结、开拔、行军……至少也需要半个月。” 刘健随后说道:“陛下,就算兵马重新部署,城中暗探不除,军情依旧会泄露。届时我们调兵,敌人便知,我们设伏,敌人便晓,这仗没法打。” 弘治皇帝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牟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牟斌,你听见了吗?满朝文武,皆因你锦衣卫失职而束手无策!满北京城的锦衣卫,竟抓不到几个探子?朕养你们何用?” 牟斌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现在连万死都说不出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刘健说道:“陛下,眼下形势被动,臣以为……不如暂且答应北元的条件,多给些物资,先稳住他们,再从长计议。” 张升急道:“北元狼子野心,一直以来最大的制约便是物资匮乏。若我们给了他们充足的物资,无异于养虎为患!待他们兵强马壮,定会大举南侵!” “那你说怎么办?” 刘健皱着眉头,说道:“边镇虚实已泄,兵马调动不及,暗探又抓不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河套落入敌手?河套若失,宣大危矣!京师危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缓缓坐回御座,疲惫地闭上眼睛。 许久,才缓缓开口:“张卿家。” 张升连忙躬身:“臣在。” “准备国书吧,明日去鸿胪寺签约。” 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臣……遵旨!”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臣却没有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弘治皇帝问道:“还有什么事?” 刘健说道:“陛下,臣这里收到几份奏疏,是弹劾……”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牟斌。 弘治皇帝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刘健便说道:“弹劾锦衣卫的。” “你说说看,具体弹劾什么?” “弹劾……锦衣卫假借搜查暗探,实则敛财。” 牟斌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赶忙道:“冤枉啊!臣绝对没有!” 弘治皇帝冷冷道:“你闭嘴!刘卿家,你继续讲!” 牟斌看向刘健,投去求助的眼神。 似乎在说,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坑我啊! 刘健如实道:“陛下容禀,这几日太子府正在修建第一批沼气池,但……是要钱的,根据名单上的三十七家,每家需要缴纳至少五百两银子,很多人不想修,于是,锦衣卫千户李春带人以抓暗探的名义,强行闯入搜查,很多人实在没法子,只能乖乖交钱,一旦交了钱,锦衣卫立刻就撤了。” 弘治皇帝皱眉道:“五百两?修个沼气池需要这么多银子?” 马文升说道:“刘阁老所言非虚,臣也交了银子,六百五十两。” 张升则紧随其后:“臣交了五百八十两。” 刘健说道:“陛下当初的旨意,是朝廷给予补助,如今补助没见到,却要交更多的钱,是否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弘治皇帝看向牟斌:“你抓不到人,还借机敛财?” 牟斌都要哭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冤枉,李春是太子府侍卫统领,只听太子殿下调遣,臣平时根本不会给他安排任务,更别提敛财了……” “你的意思,借机敛财是太子主意?”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不知……” 牟斌再次俯首在地,不敢多言。 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便说道:“萧敬,让东厂去查一下,刘卿所言是否属实!” “是!” 萧敬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弘治皇帝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牟斌:“你还跪着做什么?” 牟斌连连磕头,声音颤抖着说道:“请陛下再宽限几日,臣定将暗探抓出来……” “你自己去跟北元使臣说,他看给不给你时间!” 弘治皇帝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牟斌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第24章 天降神迹 众人走出殿外,各自离去。 张升却追上刘健:“刘公留步!” 刘健停下脚步,问道:“张尚书,何事?” 张升说道:“刘公,明日签约,让六部都去个人吧!” 刘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国书签得不光彩,礼部不想独自背这个锅。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考虑不无道理,明日会盟,六部堂官应该都在场。只是吏部尚书屠滽重病卧床多时,看样子是要致仕了,吏部让谁去合适?” 张升想了想,说道:“吏部大小事务,暂由左侍郎王鳌主持,但是王侍郎前些时日被炸伤了,还在家休养呢。” 刘健叹道:“让他去吧!就是露个脸,也不用他做什么,毕竟吏部不能无人到场。”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堂堂天朝上国,竟被北元逼到这般田地。 可笑,可悲!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鸿胪寺外寂静无声,只有更夫经过。 待更夫走远,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院墙边,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学着狗叫了两声。 “汪!汪汪!” 院墙内立刻有了回应,也是两声狗叫。 那人影从怀中掏出一卷纸,用力一抛,纸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院中。 很快,纸卷被拾起,送到了图鲁手中。 图鲁展开纸卷,在油灯下仔细观看,脸上渐渐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阿昆达被惊醒,披衣起身,问道:“王子殿下,何事如此欣喜?” “国师快看!” 图鲁将纸卷递过去:“沼气池的图纸!完整的图纸!” 阿昆达接过图纸,就着烛光细看,枯槁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之色。 “妙啊!真是妙啊!” 他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没想到汉人竟如此聪慧,连大粪发酵产生的秽气都能收集利用,化作灶火!若能将此项技术带回漠北,简直比互市还要利好十倍!” 图鲁兴奋道:“漠北苦寒,冬日漫长,最缺的便是柴薪。每年雪灾,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和牲畜。若有了这沼气池,便能以粪便生火取暖,简直不敢想啊!” 阿昆达仔细查看,随即又皱起眉头:“原理是明白了,但许多细节……恐怕不好办。”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你看这里,密封用的三合土,需糯米、石灰、细砂按特定比例调配。漠北苦寒,冬日气温极低,这土浆怕是会冻裂。还有这阀门,需用精铁打造,工艺复杂,草原上不缺战士,但是最缺工匠。” 图鲁不以为然:“你说的这些细节,我让马掌柜再去打探。至于精铁,马掌柜也有门路。工匠嘛……回头我们走的时候,花重金收买几个。实在不行,绑几个走!到了漠北,再慢慢训练新的匠人。” 阿昆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他是草原上的大萨满,被视为沟通天地鬼神的使者。 可看着手中这张图纸,他心中竟生出几分敬畏。 这沼气池的原理,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 汉人的智慧,当真深不可测! 图鲁却已经等不及了,搓着手道:“国师,咱们……要不要先试试?” 阿昆达一愣:“试什么?” “试试这沼气是不是真这么神!” 图鲁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院子外面不是有个茅厕吗?臭气熏天的,肯定积攒了不少粪气,咱们点一把火看看!” 阿昆达心中一动。 他虽是大萨满,但本质上也是个学者,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 “走!” 两人相视一笑,悄悄推开房门,鬼鬼祟祟地朝院外摸去。 ----------------- 鸿胪寺外,一顶青布小轿缓缓停下。 王鳌被两名仆人搀扶着,从轿中艰难地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缠着白布,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伤势未愈。 “老爷,您慢些。” 仆人小心翼翼扶着他,生怕他摔倒。 王鳌摆了摆手,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受了点伤,这身子骨就跟散了架似的。” 今天这场签约,他是真不想来。 昨日宫里来人传话,要求六部都要派人到场。 吏部尚书屠滽病重卧床,他这个左侍郎无论如何也得露个脸。 王鳌推辞不过,只得拖着病体前来。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两股间有暖流涌动。 坏了! 王鳌脸色一变,下意识夹紧双腿。 不知是否天气转凉的缘故,早上从家里出来,肚子就开始闹腾。 “老爷,您怎么了?” 仆人察觉异样,连忙问道。 王鳌咬着牙,低声道:“快……快扶我回轿子!恭桶……恭桶在轿里……” 一名仆人赶忙道:“您坚持住,我们这就扶您回去!” 王鳌脸色苍白:“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四下张望,突然看见街角不远处,有个简陋的茅厕。 “那……那里!” 他指着茅厕,声音都变了调。 两名仆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自家老爷跟茅厕犯冲,传闻得罪了粪坑之神,已经被惩罚两次了。 可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王鳌,快步朝茅厕走去。 王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长生天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如来佛祖保佑…… 这次可千万别再炸了! ----------------- 茅厕后面,图鲁和阿昆达已经摸了过来。 这茅厕位于街角僻静处,很久没打扫,臭气熏天。 “就是这儿了!” 图鲁有些兴奋,压低声音道:“这味儿很足,肯定积了不少粪气!” 阿昆达凑近闻了闻,果然一股浓烈的臭味直冲脑门。 他点了点头:“按马掌柜所说,这臭味说明粪便正在发酵,粪气定然不少。” 图鲁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燃起一点火星。 突然,阿昆达拦住他:“等等!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图鲁一愣,随即笑着道:“大清早的,哪来的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探头朝茅厕里张望了一下。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但似乎……没什么动静。 图鲁不再犹豫,将燃着的火折子,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塞了进去。 两人同时后退几步,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粪坑。 等了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 图鲁有些失望:“是不是粪气不够?” 阿昆达也皱起眉头:“不应该啊,这臭味……”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整个粪坑像是被掀开,青石板冲天而起。 气浪裹挟着恶臭,将图鲁和阿昆达狠狠掀翻在地。 两人摔得七荤八素,满头满脸都是粪水,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们根本顾不上嫌弃。 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真……真的炸了……” 图鲁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阿昆达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污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仰头望天,双手高举,用蒙语高声道:“长生天显灵了!长生天怜悯我漠北子民苦寒,赐下此等神技!这是神迹!神迹啊!” 图鲁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朝着东方连连叩拜。 两人正激动着,突然,茅厕废墟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救……救命……”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同时愣住。 “你不说没人吗?” “黑灯瞎火的,我没看仔细……” “快跑!” 两人顾不上满身污秽,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第25章 送父皇一份大礼 鸿胪寺内的差役被爆炸声惊动,纷纷跑了出来。 “哪里走水了?” “不对……是粪坑炸了!” “快!快救人!里面好像有人!” “我的天!这味儿……” 差役们捂着鼻子,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废墟。 很快,王鳌和两名仆人被扒了出来。 三人浑身是伤,两名仆人还好,王鳌却只剩下半口气。 他本就伤势未愈,这次又被炸了个结实,惊吓过度,差点当场逝世。 “是吏部的王侍郎!” 有人认出了王鳌,顿时慌了神。 “快!快送去太医院!” “你去通知王侍郎的家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侍郎怎么又……” 差役们手忙脚乱,抬着王鳌往太医院赶。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萧敬不敢怠慢,如实汇报。 弘治皇帝疑惑道:“王卿家又被炸了?这次还是粪坑?” 萧敬低着头,说道:“坊间传言,王侍郎得罪了粪坑之神,先后炸了三个粪坑,奴婢虽知传言不可信,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沼气池的修建工程,是否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问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萧敬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东厂番子去查探过了,刘阁老所言句句属实。太子殿下修建沼气池,向那三十七户人家收取三倍银钱,起初各家推三阻四,谁料东宫禁卫统领李春,竟带着人以搜查北元暗探的名义登门,闹得鸡飞狗跳,门户不宁。那些勋贵官员虽有怨气,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王侍郎又遭此横祸,京中流言蜚语更甚,都说这沼气池是不祥之物,招惹粪神降罚,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 弘治皇帝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 沼气池的好处,他已亲眼所见,无烟之火,取之于粪,利国利民,这是实打实的好事。可太子行事太过莽撞,借着皇命敛财,惹得朝野非议,再加上王鳌三番两次被炸,这事儿就变得棘手起来。 然而,比起这些糟心事,更让他头疼的,则是外患。 北元世子步步紧逼,火筛部的骑兵蠢蠢欲动,边镇兵马调动不及,若真的开战,胜负难料,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唉!” 弘治皇帝只觉头疼欲裂,用手指狠狠掐着眉心。 萧敬见状,赶忙劝道:“陛下这几日事事操劳,龙体违和,不如先回寝宫歇息……” “这一桩桩糟心事,朕如何能歇得安稳?” 弘治皇帝声音里满是疲惫,又问道:“太子人呢?” “奴婢已派人去寻了,想必……” 萧敬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父皇!您找我?” 朱厚照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弘治皇帝抬起眼皮,看着这个让人操碎心的儿子,问道:“满头大汗的,忙什么呢?” “儿臣正盯着沼气池的工程呢!” 朱厚照抹了把额角的汗渍,继续道:“父皇您不知道,儿臣这边的进度可快了,第一批已经修好十几家了!”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语气平淡道:“就没忙点别的?” 朱厚照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兴奋道:“还真让父皇说着了!儿臣这儿有大收获,正想寻个时机禀报父皇,让父皇也高兴高兴!” 弘治皇帝冷笑着说道:“朕听说,你近日进项颇丰,赚了不少银子?” 朱厚照既兴奋又尴尬,摸了摸鼻子,说道:“父皇好厉害,连这都知道了?” “朕若再不知道,怕是满朝文武都要把唾沫星子啐到朕脸上了!” 弘治皇帝脸色猛地沉下,冷冷道:“朕平日如何教你的?身为储君,当以仁心待民,以国事为重!让你办点事,你却借机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那些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你怎么敢收得如此心安理得?赶紧把银子给朕退回去!” “不能退啊父皇!” 朱厚照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解释道:“那些银子收的可不容易!都是……都是杨伴读出的主意!” 他一时情急,脱口便把杨慎搬了出来。 谁成想弘治皇帝怒意更盛,质问道:“你惹的事,便往旁人头上推?朕问你,银子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进了杨慎的口袋?” 朱厚照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在……在儿臣这儿。” “既在你手,过错自当你担!立刻去把银子退了!” “父皇!儿臣不是……那个银子它……杨伴读说了,这叫取之于……用之于……不对,是劫富济……也不对!哎呀,反正这银子有大用!不能退!” 朱厚照想要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越说越乱,急的满头大汗。 弘治皇帝看他这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懒得再听他东拉西扯,直接问道:“你收了多少银子?” “总共两万多两。” “退回去。” “不退!” 朱厚照脖子一梗,那股倔劲儿上来了:“打死不退!” 弘治皇帝气极反笑:“好,好,萧敬,取藤条来!朕看你是皮痒了!” 萧敬面露难色,犹豫着没动。 朱厚照却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打完了是不是就不用退了?” 弘治皇帝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无语,半晌才缓过气来,痛心疾首道:“你……你堂堂大明储君,缺这点银子吗?你收这些钱,究竟想干什么?” “儿臣不缺银子啊!” 朱厚照理直气壮,想起杨慎的话,便照搬出来:“可第二批、第三批沼气池的名单,王司直已经在统计了,好些百姓家里穷,根本拿不出钱来修。物料要钱,工匠的薪俸要钱,后续维护也要钱。不从这些有钱的勋贵官宦手里收,从哪里来?” 弘治皇帝正要骂他强词夺理,听到这里,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朱厚照见状,赶紧继续说道:“父皇之前说从国库拨银子补贴,儿臣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杨伴读说了,如今国库也不宽裕,北边可能还要打仗,处处都要用钱。儿臣若是能自个儿把这难题解决了,不就是替父皇分忧了吗?那些勋贵大臣,世受国恩,我听说他们请客赴宴,一顿饭吃掉几百两银子,让他们出点钱怎么了?再说了,儿臣也没白收啊,沼气池可是实打实给他们修好了!” 这番话虽说的直白粗糙,却让弘治皇帝心头怒火骤降。 原来这逆子……竟还有这份心思? 第26章 重启谈判 朱厚照仰着脸,眼神急切而坦荡。 虽脸上写满不服,却并无狡黠闪烁之色。 弘治皇帝突然感觉,这个儿子似乎有些陌生。 刚才这小子说是杨慎的主意,还以为是在推脱,如此看来,其背后深远意义,还真不像是他能想到的。 接下来,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难得你有这份心,然则,身为储君,行事须顾全大局,考虑周详。修建沼气池本是好事,若惹得怨声载道,岂非本末倒置?况且王卿家又……” 说到这里,想到王鳌的惨状,顿感头疼。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王师傅又怎么了?” 萧敬赶忙解释道:“今日王侍郎在鸿胪寺,又被粪坑炸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安。陛下的意思,沼气池工程暂且放一放,待风波过去再说。” “王师傅又被炸了?” 朱厚照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随即竟流露出十分遗憾的神色。 “哎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竟没赶上!” 弘治皇帝:…… 萧敬:…… 半晌之后,弘治皇帝无力地挥挥手:“不管怎么说,银子给人退回去,朕的国库再吃紧,也不差你这点钱!行了,赶紧去吧!” “好吧,儿臣告退!” 朱厚照满脸的不情愿,转身离去。 刚走到殿门口,似乎想到什么,又转身跑了回来。 “父皇,儿臣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还有何事?” 弘治皇帝口干舌燥,端着茶杯,正要往嘴里送。 朱厚照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儿臣方才说,要给父皇一份大礼。” “不就是那两万两银子?” 弘治皇帝吹了吹浮沫:“朕说了,给人退了去!” “不是银子!是……是个人!” “人?什么人?” 弘治皇帝说着话,轻轻喝了一口。 “北元的暗探!就是泄露边镇布防情报的人!” 朱厚照挺起胸膛,满脸快夸我的表情。 “噗!咳咳咳……” 弘治皇帝猛地被茶水呛到,大声咳嗽。 朱厚照赶忙上前,在弘治皇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父皇,你慢点!” “你说什么?北元暗探?你抓到了?” 弘治皇帝猛地抓住朱厚照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朱厚照用力点头:“抓到了!” 弘治皇帝难以置信道:“怎么抓到的?” 朱厚照如实说道:“其实还是杨伴读的功劳,儿臣要修沼气池,需得采购大量物料。有个叫兴隆商行的,掌柜姓马,报价比市面上低了好几成,还特别热心,亲自带人送货,忙前忙后。可杨伴读觉着这人不对劲,因为那个马掌柜热心过了头,还问东问西,不像寻常商贾,便让李春暗中盯着他。” “结果真让杨伴读料中了!这姓马的,昨夜偷偷摸摸画了沼气池的详细图纸,今儿天没亮就派人把图纸送去了鸿胪寺!李春已经把人按住,人赃并获!” 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双手呈上。 “父皇您看,这是口供。这马掌柜,根本就是北元埋在京师最大的暗桩!他以商行为掩护,常年往来西北边镇走货,实则是用银钱开路,贿赂边镇守军将领,套取兵力部署,防线虚实!这次边镇的情报,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弘治皇帝一把抓过供状,急速浏览。 越看下去,脸色越是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供状上写的清楚,马掌柜如何利用商贾身份便利,用重金收买边镇军官,如何套取各处营堡兵额、粮储、换防时辰等细节……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竟是个商贾!” 弘治皇帝十分激动,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锦衣卫满城搜捕,闹得鸡飞狗跳,抓了一堆流民充数。 真正的耗子,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做生意。 甚至还差点把大明的驯天之技都给偷了去! 他猛地将供状拍在御案上,怒道:“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兵部是干什么吃的!朝廷养着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浑然不知,却为了几百两银子,来朕面前告状?真是脸都不要了!” 萧敬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吱声。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父皇,那……那银子还退吗?”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什么退!朕不治他们一个勾结奸商、资敌误国的罪名,已是天恩浩荡!” 萧敬小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鸿胪寺那边……” 弘治皇帝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说道:“传朕口谕!签约暂缓,擢礼部尚书……不,擢太子前往鸿胪寺,重新谈判!” ----------------- 北镇府司衙门。 李春押着人犯来到门口,看到人来人往,随手抓住一名校尉。 “牟指挥在吗?” 那校尉看清李春,赶忙道:“回李千户,牟指挥在诏狱。” 李春问道:“还忙着审案呢?” “不是审案,是给自己挑牢房呢,说是找一间宽敞的,住着舒服些。” “啊……” 李春一头雾水,带着人辗转来到诏狱。 门口迎面走出一人,神色匆匆,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李春定睛一看,原来是掌管刑狱的郑千户。 “郑千户,好久不见!” 对方看清来人是李春,也说道:“李千户,你不在东宫当值,今日怎么来这边了?” 李春说道:“我抓了个人,给你们送过来。” 郑千户赶忙拉着他说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牟指挥正发火呢!” 李春问道:“那我把人关哪啊?东宫又没有诏狱……” “都什么时候呢,你还有闲心抓人呢!” 郑千户摇了摇头,满脸愁容道:“这次大家伙怕是大难临头了!幸好你在东宫当值,就算陛下降罪,也降不到你头上。” 李春好奇地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郑千户说:“听说京城里有北元的探子,把咱们的边镇兵马布防图都给泄露了!陛下给了牟指挥三天时间抓人,如今三日之期已过,人还没抓到,整个北镇府司都要遭殃,谁也跑不了!” 李春看了看身后的马掌柜,说道:“北元暗探?这不给你们送来了!” 郑千户瞥了一眼,不满道:“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李春点点头:“就是在说正事啊,谁有空跟你闹?” 郑千户疑惑地打量着马掌柜,问道:“就他?北元暗探?” 李春拿出一份卷宗,说道:“供词都在这了,还有很多同党呢!我可跟你说啊,名单上的人你们自己去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郑千户接过来看了两眼,还是不信:“你不会从哪抓了个人来顶包吧?” 李春顿时不悦,说道:“抓暗探是你们的差事,跟我又没关系,要顶包也是你们找人顶包!我帮你们抓人是顺手的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放了啊!” “别,别……” 郑千户感觉对方不像在开玩笑,赶忙说道:“我去禀告牟指挥使,你等着,别走啊!” 片刻之后,牟斌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拿着卷宗,看了看李春身后的马掌柜,又看了看卷宗。 “这人是你抓的?” 李春点点头:“对!” 牟斌又问道:“怎么抓的?” 李春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人是如何低价卖货,如何热心帮忙,杨慎起了疑心,让自己去跟踪,然后就抓了现行。 牟斌激动的都要哭了,用力抓着李春的肩膀,颤抖着说道:“好兄弟,你可帮了哥哥大忙!” 李春赶忙推脱道:“牟指挥您可别这样,您是上官……” “你可救了大家伙的命,我恨不得现在把这个指挥使让你给来当!” “不至于,不至于……” 李春赶忙将人交割,然后说道:“卑职还要回去当值,告辞!” 牟斌立刻吩咐道:“都给我听着,按照名单,抓人!” 第27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鸿胪寺正厅,气氛凝重。 六部堂官分坐两侧,全都拉着脸。 对面,图鲁博罗特与阿昆达正襟危坐。 图鲁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蒙古袍,只是不知为何,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阿昆达依旧那副枯槁模样,双目微阖,仿佛老僧入定。 “诸位!” 图鲁率先开口:“时辰不早,该用印了吧?” 礼部尚书张升端坐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式两份的国书,朱砂印泥盒已打开,只等最后用印。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下意识低头。 唯独吏部的位置空着,左侍郎王鳌缺席。 张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且慢!” 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朱厚照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杨慎和李春。 “太子殿下?” 张升慌忙起身行礼,心中却是一沉。 这位小祖宗又来做什么? 图鲁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淡淡道:“大明皇太子殿下,今日是我两国签约之日,尊驾贸然闯入……” 朱厚照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案几前,一把抓起那两份国书。 “殿下不可!” 张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听刺啦一声,国书已经被朱厚照撕烂。 满堂寂静! 所有大明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图鲁霍然起身,脸上怒气勃发:“你们大明便是这般对待国事的吗?出尔反尔,戏耍使臣!这便是天朝上国的气度?” 张升脸色惨白,颤声道:“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朱厚照将手中碎纸一扔,拍了拍手,这才转过身,看向图鲁。 “本宫奉父皇口谕,签约暂缓。从现在起,由本宫代表大明,与你重新谈判。” “重新谈判?” 图鲁气极反笑:“你们说签就签,说不签就不签,当我草原儿郎是什么?任你们揉捏的泥人吗?” “我警告你们,河套地区的兵力部署,我清清楚楚!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哪一处不是空虚?若真撕破脸,吃亏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朱厚照却歪了歪头,突然凑近些,用力嗅了嗅。 “等等……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 图鲁脸色刷地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今早你们鸿胪寺的粪坑炸了,崩了我一身!” 朱厚照鄙夷地后退两步,说道:“算了,还是谈正事吧!” 说着,他招了招手,杨慎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清单。 “这是太子殿下拟定的新方案,请贵使过目。” 图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拿起清单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茶三千斤,盐五千斤,绸缎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铁制农具六百件……” 他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玩我呢?这跟你们最早给的数目有什么区别?出尔反尔,拿人开心是不是?” 朱厚照却不急不躁,招了招手:“李春。” 李春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份卷宗,甩在图鲁面前。 “世子殿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图鲁皱眉:“这又是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 图鲁将信将疑地展开卷宗,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剧变。 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卷宗上,赫然是马掌柜的供词! 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以商行为掩护,贿赂边镇军官,套取军情,又如何将情报传递给北元的全过程! 更可怕的是,供词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 正是这些年被他收买的边镇军官! “这……这不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阿昆达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枯槁的脸上也露出惊骇之色。 李春脸上略带嘲讽之意,说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图鲁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将卷宗丢在一旁,故作轻松道:“我看不懂你们汉人的文字,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杨慎淡淡道:“世子殿下看的懂互市的商货,却看不懂供词,还真是神奇啊!” 图鲁只好说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杨慎说道:“锦衣卫已经出城,按照这份名单去抓人了。您若现在好好谈,咱们还有的谈。若等我们这边肃清边镇,完成兵马重新部署,到那时,您恐怕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图鲁脸色铁青,咬牙道:“就算你们抓了人又如何?我就不信,你们能在短短数日内完成兵马调动!河套的虚实,我早已掌握!” “是,你掌握了,那又如何?” 杨慎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的强硬:“我们的兵马就在那儿,你敢打吗?” 图鲁闻言,顿时一愣。 杨慎继续道:“只要你们的人敢开战,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 图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千百年的规矩!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礼法吗?” “不讲又如何?” 杨慎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图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慎,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昆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王子殿下,冷静。” 图鲁深吸几口气,这才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 “好,好,你们厉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你们准备怎么谈?反正之前那个方案,我绝不答应!东西太少,价格也不公道,钱都被你们赚走了!” 杨慎点了点头:“你若真想谈,太子殿下特意追加一条协议。” 说着,他又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图鲁面前。 图鲁狐疑地接过,仔细看去。 这份新方案只有一条,大明将以市价收购草原所产羊毛,羊毛每斤五文,羊绒每斤五十文。 图鲁再次愣住,抬起头看着杨慎,又看看阿昆达,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们……要羊毛做什么?”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大明官员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张升更是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番?羊毛那东西,除了做毡子,别无他用。且草原羊毛粗糙,做出来的毡子也卖不上价。每年无上限收购,岂不是白白浪费银钱?” 朱厚照却一摆手:“父皇口谕,本宫全权负责重启谈判,你们就不用管了。” 张升张了张嘴,见太子态度坚决,只得悻悻退下。 图鲁与阿昆达对视一眼,用蒙语快速交流起来。 “国师,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羊毛在草原上,除了做帐篷、毡毯,确实没什么大用。汉人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 “会不会有诈?” “不像……白纸黑字写着,每年无上限收购。若是假的,他们也没必要特意加上这一条。” “为何不写在国书当中?” “王子殿下,您发现没有,汉人要收购羊毛,却没写上限!” 图鲁挠了挠头,国书中的互市货物都是有数量,这条单独放在外面,却没有写上限,难道无限收? 两人商量半晌,依旧摸不着头脑。 图鲁转过头,看向杨慎:“你们总要说清楚,收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当真?” 杨慎点头:“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图鲁想了半天,疑惑道:“你们又在刷什么花招?” 杨慎有些不耐烦道:“世子殿下若是不满意,可以不要这一条,咱们就按之前的清单来。” 图鲁赶忙摆手:“要!当然要!” 他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一只成羊,每年能剪下三四斤羊毛,半斤左右的羊绒。 草原上牛羊无数,若是都剪了羊毛来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且羊毛这玩意剪了是可以再长的! 更重要的是,羊毛在草原上本就是废弃之物。 如今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图鲁越想越兴奋,当即拍板:“好!我答应了!” 朱厚照咧嘴一笑:“来人,加印!” “殿下且慢!” 张升再次上前阻拦,急道:“此等国事,需上奏陛下,得圣旨准许,方能作数啊!” 图鲁见状,带着嘲讽之意,说道:“你们究竟谁谈啊?一会儿太子说了算,一会儿又要请示,莫非是在戏耍我等?” 朱厚照瞪了张升一眼:“张尚书,父皇的口谕,你没听清吗?” 张升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图鲁,最终长叹一声,退到一旁。 图鲁与阿昆达又用蒙语低声商量了片刻,终于点头。 “签!” 朱厚照大手一挥:“拿印来!” 早有鸿胪寺官员备好新的国书,双方各自用印,交换文书。 图鲁捧着那份盖了大明国玺的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这场谈判,可谓一波三折。 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转眼间形势逆转。 暗探网络被一网打尽,最大的依仗瞬间崩塌。 好在最后这条收购羊毛的条款,总算挽回些颜面。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汉人要那么多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同样的疑问,也萦绕在所有大明官员心头。 待人都走光了,张升这才凑到朱厚照身边,苦着脸道:“殿下,收购羊毛一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东西,真没什么用啊!” 朱厚照却神秘一笑:“张尚书,这你就不懂了。” 张升只好说道:“臣确实不能理解,还望太子殿下赐教!” 朱厚照脑袋歪了歪,说道:“你以后就懂了!” 张升一时无语,只能躬身告退。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你要那些羊毛,究竟做什么用啊?” 杨慎笑吟吟道:“眼看晌午了,殿下饿不饿啊?” 朱厚照摸了摸肚皮,用力点头道:“那就先去吃饭?鸿胪寺的午膳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杨慎却说道:“不如咱们去外面吃点?” 朱厚照立刻兴奋起来:“好啊!” 第28章 白菜和豆腐 三人出鸿胪寺,来到西市大街。 朱厚照换成一副公子哥打扮,杨慎则扮作书童。 李春也已换了身褐色短衫,腰悬朴刀,看着像个护院武师。 在三人周围,还有十几名锦衣卫,都换成便装,时刻盯着来往的行人。 此时正是午时,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好奇地睁大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感觉新鲜。 “杨伴读你看!那个,那个……吹起来了!” “那是吹糖人的。” “哦,那个呢?转得飞快的!” “风车。” “还有那个那个!红彤彤一串,看着就好吃!” “冰糖葫芦。”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我能不能……” 杨慎拉住他,解释道:“糖葫芦太酸,吃完牙都倒了,还怎么吃饭?” “哦!” 朱厚照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酒楼,离着老远就闻到香味。 李春立刻说道:“我听说这家烤鸭不错!皮脆肉嫩,是用果木烤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说道:“咱们去尝尝?” 杨慎摇头:“不急,再往前走走。” 朱厚照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酒楼,只得跟上。 不多时,路过另一家馆子,门口摆着口大缸炉,炉内炭火正旺,师傅正用长钳夹出一个个金黄的烧饼。 李春说道:“缸炉烧饼!” 朱厚照一脸期盼,看向杨慎。 没想到,杨慎还是那句话:“不着急。” 李春在一旁看得心急,低声道:“杨伴读,时候不早了……” “快了,快了!” 杨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两旁店铺渐渐稀疏,行人装束也朴素起来。 青石板路变成黄土路,路边偶有污水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李春警觉起来,上前两步:“杨伴读,再往前就出内城了。外城不比内城安全,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回去吧?” 杨慎却突然问:“殿下去过外城吗?” 朱厚照正踮脚看远处一个耍猴的,闻言摇头:“没有!我从小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几回,更别提内城外城了。” 杨慎问道:“想不想去看看?” 朱厚照的眼神立刻从小猴身上收回来,兴奋道:“想啊!走!” 李春脸都绿了,劝阻道:“杨伴读,外城真的不安全!流民、乞丐、地痞,什么人都有!万一出点事……” 杨慎笑着道:“不是还有你李千户吗?” 李春无奈,只得朝路边一个扮作货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货郎会意,挑着担子快步离去,应是提前布防去了。 众人穿过内城门洞,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街道窄了,房屋低了,路面坑洼不平。 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屋顶只铺着茅草。 行人衣衫褴褛者多了,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路人。 朱厚照皱了皱眉:“这外城……怎么这样?” 杨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三人又路过几家小饭馆,朱厚照终于不嚷着要吃了。 相比内城而言,这里的馆子门面破旧,桌凳油腻,看着就没胃口。 李春实在忍不住,凑到杨慎身边:“杨伴读,您究竟想吃什么啊?这都走了一个时辰了!” 杨慎抬手,指了指前面街角。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儿搭着个简陋的草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有菜色。 棚下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稀粥。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维持秩序,嘴里吆喝着:“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李春愣住,不知所谓。 朱厚照问道:“这是官府在施粥吗?” 杨慎点头:“昨天我就看见街上多了很多流民,听说是海河下游决堤,河间、保定一带遭了灾,不少百姓逃难到京城。” 朱厚照盯着那队伍,忽然道:“我还吃过赈灾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尝尝!”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殿下!您可别闹!” 紧接着又看向杨慎:“杨伴读,您带殿下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啊?” 杨慎看着粥棚,叹声道:“看着他们,我这圣母心又泛滥了。” 朱厚照好奇问道:“圣母心是什么?” “就是……” 杨慎含糊解释:“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点头:“天灾人祸,没办法啊!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什么味,我确实想尝尝。” 杨慎转过身,说道:“朝廷赈灾,又能赈多久?国库钱粮有限,今天施了粥,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继续赈呗!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 “殿下仁厚。” 杨慎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继续道:“可国库的钱粮不是无穷无尽的,赈灾粮吃完了,他们怎么办?今日河间水患,明日黄河决堤,后日淮河泛滥……年年有天灾,朝廷年年赈,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朱厚照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慎指着前面说道:“那边有个饭馆,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朱厚照回头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尝尝。 小饭馆在街角,门脸只容两人并肩。 店内摆了四张方桌,桌腿用木片垫着,以防摇晃。 李春先一步进去,扫视一圈,没什么异样,这才把朱厚照请进来。 店内伙计看到有客人,赶忙走过来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春问:“你这里都有什么?” “有粥,有饼,有炒菜。” 朱厚照来了精神:“先来碗燕窝粥!” 伙计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那来碗八宝莲子羹!” “没有。” “白粥总有吧?” “也没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有粥吗?” 伙计只好说道:“有……黄米粥。” 朱厚照说道:“菜呢?有什么炒菜?” “炖白菜,炖豆腐,还有……白菜炖豆腐。” “你这……只有白菜和豆腐吗?” 伙计点点头,说道:“您若来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没了。” 杨慎接过话:“三碗黄米粥,六个蒸饼,再来一盆白菜炖豆腐。” 伙计唱了一声喏,迈着小碎步跑去后厨。 朱厚照托着腮,嘀咕道:“这店也太寒酸了。” 杨慎拿起桌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寻常百姓家,白菜炖豆腐已经很好了。平日多是咸菜就粥,逢年过节才见点荤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于吧?白菜豆腐才几个钱?” “百姓一年到头,刨去田赋、丁税、徭役,能落下口粮就不错了。殿下在宫里,一顿饭十几道菜,觉得寻常。可多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没尝过御膳房一道点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说话了。 不多时,粥饼和菜端上来。 黄米粥熬得稀,蒸饼是杂面的,颜色发黑。 白菜炖豆腐倒是满满盆,只是清汤寡水,不见油星。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怎么有沙子?” 杨慎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张蒸饼递了过去。 朱厚照接过蒸饼咬了口,眉头皱成疙瘩:“这也叫蒸饼吗?又硬又糙!宫里的蒸饼又白又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杨慎指着白菜豆腐,说道:“殿下再尝尝这个。” 朱厚照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不住摇头:“没滋没味,难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第29章 大生意 三人转头,见一个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站在门外。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打满补丁。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桌上食物。 妇人不敢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颤声道:“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两天没吃饭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说!那边不是有粥棚吗?你没去领粥?”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挤……挤不进去,人太多,我带着孩子,抢不过那些汉子……” “那你等别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没了……” 妇人声音里带了哭腔,声音越来越小:“一天就施两锅粥,排在后头的,连碗底都舔不着……” 朱厚照还要说话,却被杨慎抬手拦住。 杨慎朝妇人招招手:“你进来。” 妇人看着三人,却不敢动。 “进来,坐下。” 杨慎指了指空着的长凳。 妇人犹豫再三,终于拉着孩子走进店里,却不敢坐。 杨慎把三碗粥推到她们面前,又把蒸饼和菜盆推过去:“吃吧。” 妇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杨慎,忽然跪下了。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 她拉过小女孩也要跪,杨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妇人这才起身,先给女儿塞了一张蒸饼,自己拿起另一张,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一口粥顺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看着这对母女,忽然不说话了。 那些难以下咽的蒸饼和黄米粥,她们却吃的津津有味。 母女俩很快把三碗粥、六个蒸饼、一盆白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菜汤都蘸着饼擦干净吃了。 妇人抹了抹嘴,拉着女儿又要跪下道谢。 杨慎摆摆手,问:“孩子头上为什么插着草?” 头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样,属于货物。 妇人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流下来。 “没法子啊老爷……孩子跟着我,早晚要饿死。我看您们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买了去?让她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小丫头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妇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妇人搂着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道:“傻孩子,跟着娘只有饿死……跟着老爷,好歹有口饭吃……” 杨慎沉默片刻,看向李春:“带钱了吗?” 李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来,递给妇人。 妇人看着银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知道孩子跟着自己活不长,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又突然舍不得。 “拿着!” 杨慎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说道:“带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买点吃的。” 妇人看着手中银子,又看看杨慎,忽然放声大哭。 她拉着女儿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丫头懵懵懂懂,也跟着磕头。 杨慎起身避开:“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牵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厚照盯着门口,半晌没说话。 李春低声问:“杨伴读,咱们还吃吗?” 杨慎摇了摇头:“我看殿下没什么食欲,还是先回去吧!” 三人走出饭馆时,远处粥棚已经开始收摊。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着离开,眼神空洞。 朱厚照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来。 回内城的路上,朱厚照一直沉默。 进了城门,街市重新繁华起来,人声嘈杂。 可朱厚照却觉得这些声音格外刺耳。 走到岔路口,杨慎停下脚步:“我转个弯就到家了,李千户,你护送殿下回宫。” 朱厚照忽然抬头,说道:“我明白了!” 杨慎看他,笑吟吟道:“殿下明白什么了?” 朱厚照说道:“你是想告诉我,父皇赈灾不利,以至于多百姓挨饿,但是你又不敢说,想让我去说是不是?” 杨慎猛地菊花一紧,赶忙道:“殿下慎言,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说出去,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说着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杨慎忙将人拽住:“殿下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整不会了,问道:“那你带我来外城看灾民,是为了什么?” 杨慎松开手,说道:“我就是觉得,殿下在宫里呆久了,需要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明的百姓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厚照沉默片刻,又问:“可这么多灾民,眼睁睁看着,我心里难受,我的圣母心也泛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殿下宅心仁厚,此乃大明之福。” 杨慎笑了笑,继续道:“但想做一代明君,仅仅宅心仁厚是不够的。最起码,得让百姓吃饱穿暖吧?” 朱厚照追问道:“遇到天灾人祸,该怎么办?” 杨慎看着街上来往行人,缓缓道:“说明百姓还不够富足,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但凡遇到天灾人祸,或者大病小灾,立刻就掉进斩杀线。就像今日那对母女,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任何依仗,遭了灾,只能成为流民,乞讨度日。” “斩杀线……” 朱厚照看向杨慎,说道:“就是一个比喻,对吧?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杨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朱厚照又问:“可是,朝廷不是在赈灾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杨慎耐心解释道:“朝廷是在赈灾,但多少钱粮才够?这还只是海河决堤,灾情不算太严重。每年黄河、淮河、长江下游泛滥时,灾民动辄数十万。那些灾民怎么办?而且除了赈济灾民,还要修河堤、治水患,又是一大笔银子。朝廷有多少钱粮,经得起年年这么耗?” 朱厚照被问住了,半晌才道:“那……那该怎么办?” 杨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天下路没有捷径,想要太平盛世,就得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家有余粮,户有积蓄,否则怎么赈济都没用。就像眼下,朝廷拿出钱粮赈灾,只能让少数人不饿死,却不能解决根本。因为流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国库那点存粮只会越吃越少,终有吃完的一天。” 朱厚照眼睛渐渐亮起来:“我明白了,你是说,要想法子让灾民参与生产。” “殿下悟了!” 杨慎欣慰点头,说道:“这就叫以工代赈!不但能赈灾,还能创造财富,国库才不会越吃越少!” 朱厚照兴奋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跟他说明白!” “殿下且慢。” 杨慎再次拦住他,说道:“赈灾是国之大事,内阁和六部开了多少次会才定下章程。殿下若贸然去推翻,干系重大,阻力必然重重。” 朱厚照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杨慎微微一笑:“其实,殿下完全可以自己先做起来。” “我自己做?怎么做?” “殿下可还记得君子先行的道理?若殿下能先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再向陛下建言,岂不更有分量?” 朱厚照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这么多流民,我一个人怎么弄得过来?” 杨慎靠近些,说道:“殿下想要赈济这些灾民,需要花点本钱,而且还不少。” 朱厚照立刻道:“刘瑾那儿还有两万多两银子呢!等第二批沼气池开始修,还能收钱!这次咱们多收点!” 杨慎却摇头:“两万恐怕不够。” “你要多少?” “最少……十万两。” 朱厚照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万?还得修多少沼气池……” 杨慎说道:“我家里有些田产,若是变卖了,估计能凑个几万两。” 朱厚照抓挠了挠头:“那我……去把东宫卖了?” 李春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赶忙道:“殿下说笑了,东宫谁敢买。” “也是啊……”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说道:“李千户,你也出点钱呗!” “啊,这……” 李春心中懊悔,干嘛多这个嘴! 杨慎说道:“李千户确实可以入股,因为这十万两只是本钱,咱们要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做成之后,前期的投入至少能翻一番!” 李春还是比较相信杨慎的,说道:“那我回去凑一凑,想办法弄一万两出来!” 朱厚照又想起什么,拽住杨慎袖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收购羊毛到底要做什么呢?那些破羊毛,能值几个钱?” 杨慎神秘一笑:“殿下莫急,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您放心,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揭晓答案。” 说完后,他抬手行礼:“天色不早,臣先告退!” 第30章 一贫如洗杨廷和 杨廷和最近有些烦恼。 不知为何,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心中暗暗琢磨,难道是职场霸凌? 这段时间自己也没惹什么人啊…… 下值的时候,看到刘健,赶忙迎了上去。 “刘公!” “嗯!” 刘健随口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杨廷和追上去,问道:“刘公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刘健边走边说道:“最近河间一带遭了水患,每天忙着赈灾的事。” 杨廷和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便说道:“下官听说,很多灾民涌入京师?” 刘健点点头,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命顺天府各县开粥棚赈济灾民,可是灾民数量太多,眼看要进入冬季,这可怎么办啊……” 杨廷和说道:“刘公忧国忧民,下官敬仰不已!” 刘健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道:“杨少詹有什么事吗?” 杨廷和陪着笑,说道:“下官最近不是很忙,看看刘公这边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刘健连连摆手道:“帮忙就算了,你少收点钱,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杨廷和顿时大为不解,问道:“收钱?收什么钱?” 刘健停下脚步,一脸鄙夷的眼神,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干脆不装了,直接道:“刘公,不瞒您说,下官最近遭了很多同僚的白眼,只是,下官实在不明白,究竟哪里做的不对?” 刘健问道:“太子府修沼气池的事,你不知道吗?” 杨廷和愣了一下,说道:“知道啊!我家第一个修的。不过,下官虽在詹事府任职,修沼气池却是左春坊负责,下官没有过问。” 刘健说道:“收钱的事你也不知道?” “什么钱啊?下官家里沼气池都修好了,没花钱啊!” “你当然没花钱,但是,你的好儿子出的主意,让李春带着锦衣卫到各家要钱,你不会也不知道吗?” “啊?竟有这种事?” 杨廷和终于知道,自己为何遭遇职场霸凌了。 “你自己去问问你儿子吧!” 刘健摇了摇头,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杨廷和找到症结所在,一路赶回家。 刚进家门,正准备找杨慎问个明白,却发现有些不对。 堂屋里的红木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漆色斑驳的榆木方桌。 他怀疑自己进错了门,怔了怔,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青瓷花瓶也没了,还有墙上挂的吴门山水画也不见了,就连他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也换成了一把寻常藤椅。 “来福!来福!” “老爷,您回来啦!” 管家来福端着茶水匆匆过来。 杨廷和低头一看,茶盘里放的竟是粗陶茶碗,釉色灰扑扑的,与他往日用的紫砂壶天差地别。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来福苦着脸,小声道:“少爷……少爷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杨廷和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来福如实道:“您当值的时候,少爷联系了京城最大的牙行,把家里值钱的家具,还有您珍藏的那几幅字画,都给……给卖了。” 杨廷和不可思议地问道:“全卖了?” 来福点点头,又说道:“那套紫砂壶也卖了。” “我的树瘿壶!” 杨廷和只觉得心口一痛,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茶壶。 “少爷人呢?” “刚又出去了,老奴也不知道去哪。” “你怎么不拦着?” “拦不住啊!” 来福一脸委屈道:“少爷说有要紧事,还说是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老奴哪敢拦……” 杨廷和气得胡子直抖:“二爷呢?他怎么也不拦着点?” “二爷最近忙的很,每天早出晚归,一天都见不到人影。”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杨廷和!你给我出来!” 一个粗嗓门响起,原来是襄城伯李瑾,只见他气呼呼的样子,直接就往里闯。 杨廷和连忙起身相迎:“襄城伯?您这是……” 李瑾进得堂屋,正要说话,四下扫了一眼,却愣住了。 “杨少詹,你这府上……怎的如此……寒碜?” 杨廷和老脸一红,有苦难言,只得道:“襄城伯见笑了,快请坐。” 来福赶紧搬了把凳子,也是寻常藤椅,连个垫子都没有。 李瑾坐下,端起粗陶茶杯看了看,又放下:“你也太节俭了,连个好点的杯子都买不起?” 杨廷和心中憋闷,强笑道:“襄城伯今日来府上,有何要事?” 李瑾这才想起正事,猛地一拍桌子,那榆木方桌晃了晃。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快把钱还我!” “钱?什么钱?” 杨廷和一愣,说道:“修沼气池那事,没听说收您府上银子啊……” “不是沼气池!” 李瑾连连摆手,说道:“你别跟我装蒜啊!今天一早,你儿子杨慎哄着我儿李春,把城外三千亩良田给卖了!那可是祖上留下的,赶紧把钱还我!” 杨廷和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扶住桌子。 “来福!快去我卧房,把床头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来福应声而去,不多时抱着个空匣子回来。 “老爷,匣子……是空的。” 杨廷和接过匣子,果然,房契和地契全没了。 他腿一软,瘫坐在藤椅上,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我一生的积蓄啊……” 李瑾见状,皱眉道:“杨少詹,你别跟我面前演戏啊,赶紧还钱!听说卖了足足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杨廷和双目无神,喃喃道:“我的田契,我的地契,都没了……” 来福在一旁小声道:“襄城伯息怒,老爷的田产地契,所有值钱的家具、字画,连最珍爱的那套紫砂壶,都被少爷卖了。” 李瑾闻言,眼睛瞪大了。 他重新打量这堂屋,简陋的桌椅,粗陶茶碗…… 刚才还以为杨廷和抠门,原来是家底被儿子抄了? 这么看的话,自家那败家子只卖了三千亩地,好像还不算最糟? 李瑾脸色稍缓,咳嗽一声:“那个……杨少詹,你也别太着急。孩子嘛,年轻气盛,做事没轻重,回头把东西赎回来就是了。” “爹,我回来了!” ----------------- ----------------- PS:新书试水,希望大家多支持!! 我这本书,如履薄冰,你们说,我还能走到对岸吗~~ 第31章 家被抄了? 杨慎径直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 目光一扫,看到李瑾,便抱拳行礼:“襄城伯也在啊!” 杨廷和缓缓抬起头,沉着脸问道:“家里的东西呢?” “卖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杨廷和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你……你为何要变卖家产?” “缺钱。” “你缺钱你跟我说啊!” 杨廷和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只是那榆木方桌实在不结实,摇摇晃晃,有散架的征兆。 杨慎面色平静,解释道:“这次缺口很大,儿子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让太子殿下去卖东宫吧?” 杨廷和被噎了一下,气得胡子直抖:“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生意。” 这时候,李瑾忍不住插话:“你忽悠我家李春变卖田产,就是为了做生意?” 杨慎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认真道:“不算忽悠,是入伙,襄城伯府那一万两银子,算作本钱,随时可以赎回,而且,每年都要算分成的。” 杨廷和强忍怒火,咬牙道:“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家产给我赎回来!” 杨慎摇头:“赎不回来了。” “怎的?莫不是要加钱?” 杨廷和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加点钱就加点钱吧,我认了!” “不是加钱的问题,是……钱我已经花了。” “花了?” 杨廷和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又跌回藤椅里。 李瑾也顾不上自家那三千亩地了,好奇问道:“全都花了?你究竟干啥了?” 杨慎从怀里摸抽出一沓厚厚的地契,铺在桌上。 “我买下了寿宁侯府在武清县的一块地,大概二十万亩,总花费五万两银子。” 杨廷和原本已经半闭的眼,猛地睁开。 “……夺少?” 杨慎重复道:“二十万亩,纹银五万两。” 杨廷和挣扎着站起来,凑到桌边,拿起地契细看。 京师周边的土地,上好的良田能值三到五两一亩,就算下等的薄田,也能值一到二两。襄城伯府三千亩地卖了一万两,折算成单价,大概就是三两三分。 武清县距离京师不远,土地的价格略低,但是也不会低多少。 这块地二十万亩,只花五万两,相当于不足市价的十分之一…… 杨廷和眼睛渐渐亮起来,欢喜道:“岂不是赚大了?” 李瑾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声。 杨廷和感觉不对劲,便问道:“襄城伯有话要讲?” 李瑾说道:“这好像是一大块的盐碱滩啊!” 杨廷和一愣:“啥玩意?盐碱滩?” 李瑾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寿宁侯府确实在武清县是有块封地,二十万亩不假,但那是没人要的盐碱地!早些年老寿宁侯还想开垦,投了不少银子,结果种什么死什么,卖也卖不出去,就荒在那儿了。” 杨廷和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看向杨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变卖了所有家产,就买了块……盐碱地?” 杨慎神色如常,说道:“父亲可否给我几个月时间?到时候赚了银子,我就把变卖的家产都给您还回来。” “还回来?你拿什么还?” 杨廷和指着地契,手都在抖,咬着牙说道:“这是块盐碱地!种不出粮食的盐碱地!你……你这是跟谁学的败家啊?以前你挺聪明的,既听话又懂事,怎么到了东宫做伴读,就变成这样了?” 李瑾闻言,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他干咳一声,说道:“杨廷和,你这是拿话点我呢?” 杨廷和正生气着,闻言一愣:“什么?” 李瑾斜眼看他,说道:“你都说了,你儿子以前听话懂事,到了东宫,变成这样。总不能是因为接触太子吧?除了太子,接触最多的就是我儿子了。你这不是拿话点我吗?” 杨廷和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道:“襄城伯误会了!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生气,口不择言……” 李瑾一摆手:“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万两银子!今儿个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不……你打个欠条吧!” 杨廷和也急了:“我又没借你钱,给你打什么欠条?” 两人正争执之时,杨慎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襄城伯放心,李春那一万两银子,我这里有协议的。” 李瑾凑近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 这份文书是股权架构书,写的清楚,初始资金十万两,杨慎出资五万两,占股五成,太子府出资四万两,占股四成,襄城伯府出资一万两,占股一成。 下面还有朱厚照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东宫的印章。 有太子参与,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嘀咕道:“太子怎么也跟着胡闹……” “不是胡闹,是正经生意。” 杨慎将协议收好,然后说道:“襄城伯若不信,等年底分红时再看。” 李瑾又问道:“你说凑了十万两,就算买地花了五万两,还有五万两呢?” 杨慎说道:“买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采买物资,置办大量工具,还要雇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瑾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地契也卖了,银子也花了。我就等着看,你们这盐碱地里能长出什么金子来!” 说完,招呼下人,悻悻离去。 堂屋里只剩下杨廷和父子,还有不知所措的来福。 过了许久,杨廷和长长叹了口气,带着疲惫的声音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慎扶父亲坐下,这才缓缓道:“父亲莫急,我这个生意,先从砖窑开始。” 杨廷和皱眉:“砖窑?且不说这个生意能不能赚钱,我先问你,盐碱土能烧出砖来吗?” 杨慎说道:“普通的法子当然烧不出来,但是,盐碱土经过处理,还是可以用的,而且,将表层盐碱土去掉,盖上新土,二十万亩的盐碱地就变成二十万亩良田了。” 杨廷和将信将疑:“这个法子,你从哪儿听来的?” 杨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父亲可知道,如今京师扩建,还要修沼气池,对青砖的需求极大。但烧砖要用好土,好土又多是耕地,朝廷明令禁止擅挖良田取土。所以砖价年年涨,如今一块青砖已涨到三文钱。” 杨廷和是詹事府少詹事,对民生经济也有所了解,闻言点头:“这倒是!可盐碱土烧砖……真能成?” “不仅能成,而且成本极低。盐碱地无人耕种,取土无需顾忌。二十万亩地,能取多少土?再者,武清县靠河,运输便利,烧出的砖走水路运进京师,比陆路便宜得多。” 杨廷和沉默片刻,又问:“我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何突然要做生意?咱们家也不缺钱啊!再说了,你要将心思放在学业上,将来要考科举呢!” 杨慎说道:“生意肯定要做,不如让来福过来帮忙?” 来福站在一旁,听到少爷点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不可思议。 他可没想过要做生意,还是太子府参与的生意,心里没底。 杨廷和想了想,事已至此,钱是要不回来了,就让他折腾去吧! 把来福放在他身边,至少还能看着点。 “来福,你去帮少爷打理生意!” “是……”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卧槽!” 只见杨廷仪一脸震惊走进前厅。 看着满屋的旧家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大哥,家里进贼了?” 杨廷和不想说话,只是摆手叹息。 杨廷仪神色变得更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出事了?” “你说啥呢?” “那……咱家怎么被抄了?” 第32章 我悟了 武清县距离京师五十里,约莫半天的路程。 杨慎带着管家来福,还有王守仁,来到刚买下的这片地。 此时正值深秋,天高云淡,放眼望去,二十万亩土地一马平川,一直延伸到天际。只是这景象并非沃野千里,而是白茫茫一片,那是盐碱泛出的白霜。 地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的蒿草,也都枯黄萎靡。 来福看着揪心,说道:“少爷,这……这块地真能回本吗?” 王守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板结,颗粒粗糙,指尖搓开,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结晶。 他也很不理解,便说道:“这种盐碱土,种庄稼肯定活不了。” 杨慎笑了笑,不答话,只转头看向来福:“来福,接下来便可招募流民,管吃管住,每日工钱二十文,先招五百人。” 来福手一抖:“五百人?还管吃住?这得多少粮食?” “粮的事你不用管!” “那招了人,做什么呢?” “修砖窑!” 杨慎指向不远处蜿蜒的河道,说道:“就在河边选址,先修十座,每座窑能烧三万砖。” 来福边记边算:“十座窑,那就是三十万砖……可这土……” 杨慎打断他,继续道:“还要购买大量石灰,有多少买多少,堆到河边来。” 来福听的稀里糊涂,却也不敢多问,只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杨慎转过身,说道:“王司直,麻烦你从沼气池那边抽调几名匠人,指挥百姓修窑。” 王守仁问道:“杨伴读是想要用石灰处理这盐碱土?” 杨慎点头:“盐碱土之所以种不了庄稼,是土中盐分太高,碱性强。石灰煅烧后,遇水生成氢氧化钙,能与土中钠盐反应,生成碳酸钙沉淀,同时置换出钙离子,改善土壤结构……”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王守仁正盯着自己,眼神古怪。 “怎么了?” 王守仁缓缓道:“我听不懂。” 杨慎心里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说顺嘴了。 这些现代化学术语,在大明朝说出来,跟天书没两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其实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盐碱属土,石灰属火,火能生土,先用石灰水浸泡搅拌,令其充分反应,再制坯烧制,就能成砖。” 王守仁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个小册子。 “请杨伴读说仔细些,如何操作?” 若有他人在场,看到这个场面,肯定会很震撼。 王守仁可是新科进士,左春坊右司直,堂堂从六品朝廷命官。 这个身份放在武清县比县太爷还高了半级! 杨慎只是个白身,虽有个秀才功名,可在人家新科进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情况,却是杨慎在吩咐王守仁做事。 而王守仁像个学生一样,认真聆听。 杨慎便详细解释起来,先取表层盐碱土,运至河边,挖池蓄水,投入生石灰,制成石灰乳,将土与石灰乳混合搅拌,堆置数日,令其充分反应,再取处理过的土制坯,晾干入窑,烧制时需控制火候,比寻常黄土窑温略高…… 他说得仔细,王守仁记得更仔细。 偶尔停顿思索,抬头问一两句关键处。 待杨慎说完,王守仁合上小册,沉默片刻。 “此法我从未听闻,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杨慎坦然道:“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王守仁皱眉:“若错了呢?” “错了就改啊!改完再试。” “如果……还错呢?” “那就再改,改到成功为止。” 王守仁突然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秋风吹动衣袍,手中册子微微颤动。 杨慎有些奇怪:“王司直?” “错了就改……改完再试……” 王守仁喃喃重复,忽然深吸一口气:“是了,是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慎,眼中带着兴奋的光,激动地说道:“我一直研读格物致知之理,总想寻个万全之法,事事求个明白透彻,再去做。可天下事,哪有多少是能全然明白的?怕做错,便不敢做!不敢做,便永无印证之日,全成了纸上空谈!” 杨慎眨眨眼,隐约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哎呀,这句话……不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王守仁突然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杨慎深深一揖。 “今日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杨慎赶忙侧身避开:“王司直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王守仁直起身,神色郑重:“早闻杨伴读有神童之名,我心中原是不服的。即便你展示出化粪为气的法子,我也只当是奇技淫巧。今日方知,真正的神童不仅仅是聪慧,更有这番行而后知,知而再行的魄力与见识,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杨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王司直言重了。咱们都是给太子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气?再说了,这砖还没烧出来呢,如若不成,岂不打了脸?” 王守仁却摇头:“成与不成,已不重要,而今敢想,敢做,这便够了。” 知和行的问题已经让他苦恼了二十年,每每深夜,都忍不住去思考。 朱夫子曾言,知先行后,就是先有正确的认识,才能去做。 圣人的话肯定是对的,而自己当年为了验证这个道理,对着大门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找到格物致知之理,最后累的大病一场。 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认知不够,无法参透圣人之言。 如今看来,知和行本就没有谁先谁后之说,而是知行合一! 行动起来才能出真知,而真知又能指导行动。 就像杨慎所说,先去做,如果发现问题,及时改正就是。 若担心做错,那就会永远止步不前,更别谈什么知和行了。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这二十多年来,每天都在身边发生着,自己却从来没有留意。 怪不得圣人说,大道至简,原来如此! 至此,多年的疑虑一扫而空,仿佛拨云见日,心情无比舒畅,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杨慎悄悄后退两步,心中暗道,这个王守仁不是半个圣人吗? 怎么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第33章 何为盛世? 乾清宫,内阁首辅刘健前来觐见。 今日主要为奏请官员调动事宜,经内阁讨论,由兵部尚书马文升调任吏部尚书,右都御史刘大夏接任兵部尚书,其余官员各有调动。 吏部现在很乱,老尚书重病,左侍郎受伤,若再不赶紧派个新尚书,就要乱套了。 马文升是景泰年间的进士,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做了十年,资历深厚,调任吏部尚书合情合理。 刘大夏从去年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整肃军纪,平定地方叛乱,安抚土司,稳定南疆,干的还不错,是兵部尚书的首要人选。 弘治皇帝细细看完名单,基本上都比较合适。 只是有个名字,稍显生疏,便问道:“这个程之荣是谁?” 刘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县知县,在任期间,治理地方效果显著,拟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 “武清县……”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问道:“此番海河决堤,武清县受影响很严重吧?” 刘健回道:“承蒙陛下挂念,武清县确实是重灾区。” “朕可听说,灾民都跑到京师了,这个程知县赈灾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县已经妥善安置部分灾民,奈何灾民数量实在太多,这种事谁也没法子……” 刘健回答的很笼统,事实上,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在他眼中,官员做的好坏,看的是功绩,德行,还有民意。 至于那些灾民…… 天灾人祸,没法子,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弘治皇帝并没有再问,而是将奏疏递给萧敬。 “拿去司礼监批红。” “是!” 萧敬恭敬接过,递给身边的小宦官。 刘健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还有话要讲。 弘治皇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刘健说道:“城墙需要修缮,灾民需要赈济,河道急需治理,兵部还要调动兵马,种种加起来,六部忙得不可开交,国库已经捉襟见肘。” 沉默片刻后,弘治皇帝问道:“萧大伴,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萧敬赶忙回道:“内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还有……十几万两吧!” 弘治皇帝说道:“先拨五万两出来应急。” “啊,这……” 萧敬很为难,毕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吃喝啊。 自朱元璋开始,就将内帑和国库分开,互不相干。 国库靠的是征收钱粮,内帑则是皇庄的产出。 整个皇宫里面,无论嫔妃娘娘,宦官宫女,全都是从内帑开支。 刘健躬身道:“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问道:“灾民安置的如何了?” 刘健稍加思索,说道:“顺天府各县都设了粥棚,能让灾民有口吃的。” 弘治皇帝皱眉道:“只是施粥吗?眼看就要入冬了,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挨得过这个冬天?” 刘健说道:“朝廷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只是这天灾人祸,没法子的事……” “刘卿家!” “臣在!” 弘治皇帝突然问道:“朕有一事不明,确切来说,从朕做太子的时候,就没想明白,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不明所以,只得说道:“恳请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面色沉重,缓缓说道:“想当年,太宗伐漠北,征安南,国库依然充裕。宣宗时,大战瓦剌,平定内乱,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时候,平定大藤峡,两破建州女真。为何到了本朝,朕休养生息,从未大规模用兵,国库却越来越紧张,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仔细想了想,说道:“每朝情况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论。” 弘治皇帝又问:“朕记得,弘治五年,国库税收是三百二十万两,弘治十年的税收是三百万两,而到了去年,变成了二百七十万两。我大明边疆没有变化,土地没有缩减,如果算上垦荒,应该有所增加,为何税收却越来越少了呢?” 刘健说:“臣没有详细统计查看过,但是臣大概知道原因。” “你讲!” 刘健稍加思索,然后说道:“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我朝以科举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税。每年都有大量学子考试,每三年大概录取三百名进士,每年录取两千余名举人,一万余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一来,每年要免掉的税就多了。” 弘治皇帝皱眉听着。 刘健继续说道:“再有,每次册封藩王,也会占用一部分土地,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缴朝廷,如先帝就册封了九个藩王。” “还有,陛下册封的寿宁侯、建昌伯等爵位,也会占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但是没办法。 科举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动,动了可能出大乱子。 藩王也不能动,朝廷养着。 至于自己册封的外戚,虽然那俩货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连这点特权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即便税收减少,可是,朕从未有过劳民伤财之举,大明境内数年来没有出现战乱,可为何,连京师都出现流民?难道朕做的还不够吗?” 刘健低着头,说道:“天灾非人之过,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问道:“刘卿家,书中所记载的大治之世,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健说道:“五亩之宅树桑,五十者衣帛;鸡豚狗彘无失其时,七十者食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无饥;兴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是为大治之世。” 这番话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来的先贤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觉脑壳疼,摆摆手:“先这样,你退下吧。” “臣告退!” 刘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龙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萧敬小声劝道:“陛下不要叹气,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离书中的大治之世已经不远了。” 弘治皇帝摆摆手,苦笑着说道:“京师还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抚,哪里富足了?” 萧敬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低下头装哑巴。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太子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萧敬说道:“太子殿下还在忙着修建沼气池,第二批主要针对的是官府和一些大户人家,依然收了银子,不过比第一批少了些。” 弘治皇帝说:“沼气池能节省很多木柴,也算是一桩好事。” 萧敬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个问题,就是修沼气池需要青砖,殿下把京师附近的青砖都买走了,导致青砖价格高了三成,修城墙的预算也提升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嫌弃朱厚照不务正业。 相比修缮城墙而言,沼气池没那么重要,可以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却不想管了,说道:“让他折腾吧,他折腾够了就不折腾了。” 萧敬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前几日,殿下出宫了。” 弘治皇帝问道:“去哪了?” 萧敬小心翼翼道:“就是去鸿胪寺签订国书那次,殿下签完国书,没有回宫,而是带着杨伴读去了外城。” 弘治皇帝又问道:“他去外城干什么?” 萧敬说道:“根据东厂的暗探回报,殿下去看了施粥的地方,又在路边小饭馆吃了个饭,就回来了。” 弘治皇帝大为不解:“就这些?” 萧敬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像还听到,殿下说陛下赈济灾民不利之类的,但是他没听清,不敢乱讲。” 弘治皇帝当即沉下脸:“这个逆子,还敢非议他老子?” 萧敬吓得跪倒:“那探子不敢靠太近,可能听错了,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沉默许久,突然说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萧敬立刻说道:“奴婢去准备仪仗。” “不!” 弘治皇帝摇头,然后说道:“朕要微服私访,让牟斌跟着,再带些暗哨。” 萧敬赶忙劝阻道:“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 “怎么?太子去得,朕去不得?” 弘治皇帝感觉莫名压抑,迫切想出去走走。 萧敬继续劝道:“如果让那些清流知晓,动辄直谏……” “爱谏不谏!朕就想出去走走,难道还违反了祖制不成?” “这……奴婢这就去安排!” 萧敬暗暗叹息,躬身退下。 第34章 心系百姓国舅爷 晌午时分,一行人已经抵达外城。 弘治皇帝换了一身绸缎常服,看着像个富商。 萧敬扮作仆人,牟斌扮作护院,还有些暗哨不远不近地跟着。 弘治皇帝感到很新奇,四处张望。 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以平民身份走出皇宫,走进百姓中间。 街道比内城窄了许多,路面坑坑洼洼,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 行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不少衣衫褴褛者。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路人。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天子脚下,怎会是这般景象?” 牟斌低声道:“陛下,外城住的多是平民百姓,还有些是逃难来的流民。”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声。 只见街角搭着个简陋的草棚,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 棚下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稀粥。 几个差役正在现场维持秩序,嘴里吆喝着:“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弘治皇帝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一名汉子领完粥,双手端着,快步走到路边。 这里站着一个小男娃,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眼巴巴看着粥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儿子,快喝。” 那汉子把碗递过去。 小男娃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 汉子看着儿子喝粥,脸上带着的笑,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孩喝了半碗,将剩下的递过去:“爹,你喝粥!” 那汉子伸手推了回去:“爹不饿!” “爹,你喝粥!” 很明显,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 那汉子没法子,只能接过来,喝掉剩下的半碗。 原本温馨的一幕,弘治皇帝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不去再盛一碗?” 那汉子下意识地护住孩子,看清来人身穿锦缎,这才放下警惕。 “大老爷,您说啥?” 弘治皇帝又问道:“为何不给孩子盛一碗?” 那汉子没答话,而是转头看向粥棚。 弘治皇帝也随着看过去,却见那边粥棚开始收摊了。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着离开,眼神空洞。 一名年轻男子忍不住喊道:“官爷!我排了半个时辰,一口都没吃着!” 衙役不耐烦道:“谁让你来晚了?明天早点来!” “我娘病了,走不动路,我背着我娘来的……” “那关我什么事?快走快走!” 年轻男子还想争辩,被衙役推了一把,踉跄后退几步。 弘治皇帝看得眉头紧皱,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牟斌拦住。 牟斌低声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弘治皇帝脸色黢黑,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上前。 这时候,面前那汉子说道:“看到没有?别说两碗,我要是再晚些,一碗都没有!” 弘治皇帝问道:“官府每天就施这么点粥吗?朕……真真的不够啊!” 汉子笑了,说道:“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已经知足了,发大水的时候,我们同村跑出来五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十几个了。” “那……其他人呢?” “都饿死了!” 弘治皇帝突然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奏疏那些数字,全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在官员的陈奏当中,只是某某地死了多少人,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老哥,你是哪的人?” “大王镇。” “大王镇……归哪个县?” “武清县的。” 弘治皇帝想到刘健的奏疏,又问道:“你们知县没有赈灾吗?” 那汉子回道:“我们县大老爷开了一个粥棚。” “整个武清县就开了一个粥棚?” “是啊!每天两锅粥,排着队也领不到。” “武清县受灾严重,一个粥棚能起到什么作用?” “做给朝廷看呗!” 弘治皇帝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不死心,又问道:“除了开粥棚,就没有赈灾吗?比如治理河堤,帮百姓修房子?” 那汉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说道:“县太爷说了,要等朝廷拨款呢!” “可是,朝廷的赈灾款早就拨下去了!” “那咱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修房子,也是帮那些大户们修,咱平头百姓,人家凭啥给咱修房子?” 弘治皇帝彻底沉默了,脸色变的极其难看。 牟斌和萧敬吓得大气不敢出,可想而知,这个知县要倒霉了! 甚至不止这个知县,朝廷赈灾,牵扯到工部户部多个衙门,这其中若有什么猫腻,查出来肯定是一连串。 这时候,那个小男娃说道:“爹,你也去做工吧,不用管我,我饿不死。” 弘治皇帝问道:“去哪做工?” 那汉子说道:“最近武清县来了个大善人,招流民去做工,前两天招了好几百人,说是还管饭呢。” “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我家娃咋办?” 弘治皇帝再次沉默。 这对父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孩子离开父亲,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很难说。 这时候,前面路口有人大声喊道:“招工的又来了!” 街上的流民听到这句话,呼啦一下全都跑了过去。 弘治皇帝瞧着流民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索性迈步跟了上去,牟斌赶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左右。 可怜的萧公公腿脚没那么利索,竟被流民推搡,摔倒在地。 弘治皇帝却顾不上他,踮起脚尖看向前方。 城门口的石墩上,一名穿圆领衫的中年男子正扯着嗓子喊话:“听着!要壮劳力,能扛能搬,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愿意的来我这儿按手印!” 流民们一窝蜂涌上去,挤作一团。 弘治皇帝眼光一瞥,瞧见方才那带孩子的汉子,看着他往前凑了两步,又回头望望缩在墙角的儿子,脚步便迟疑了。 这时候,那圆领衫男子又喊道:“还有一条!若是无家可归的,可以带上家眷!妇人帮着洗洗衣服,烧火做饭,一天十文钱!东家还临时搭了个学堂,请了先生,有孩子的,送去认字读书,大家伙放心,不收钱啊!” 此言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真的假的?孩子还能读书?” “管饭还管住?我家婆娘也能挣钱?” “我去!我全家都去!” 方才那汉子再不犹豫,一把抱起儿子,奋力挤进人堆,嘶声喊道:“我报名!我们爷俩都去!” 第35章 少东家朱寿 原本喧嚣杂乱的街道,竟一下子冷清下来。 弘治皇帝立在原地,看着乌泱泱的流民出城而去。 这场景,着实把他震住了。 牟斌凑近,低声道:“陛下,此事蹊跷。” 弘治皇帝狐疑地看着他:“讲!” “一次招募数百人,什么活计需要这许多人手?连妇人和孩童都管上,这般手笔,不似寻常商户所为。” 牟斌越说下去,神色越发凝重:“京师重地,聚众成百上千,恐非善类。”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 牟斌所担忧之事,不无道理。 流民本是隐患,若有人借机裹挟,图谋不轨…… “方才说,招工之地在武清县?” 萧敬刚从地上爬起来,忙答道:“奴婢听的真切,正是武清县。” 弘治皇帝想到刚才的汉子,问道:“武清县距此多远?” “出城约莫五十里,若脚程快些,半日可到。” 弘治皇帝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尚高。 他心中那份好奇压过了疑虑,一挥袖:“走,跟上去瞧瞧。” “陛下,不可啊!” 萧敬和牟斌同时出声劝阻。 弘治皇帝却说道:“速去备车,此乃圣旨!” 牟斌见他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去了。 过了不多时,寻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弘治皇帝坐进车内,牟斌亲自驾车,萧敬坐在车辕另一头。 数十名便装锦衣卫散在前后左右,远远缀着那支流民队伍,往武清县方向行去。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时辰。 弘治皇帝透过车窗望去,沿途渐从房舍稠密变为田野开阔。 按理说,武清县位于京师和天津卫之间,应该是大片农田才对。 可这里的却很荒凉,大片土地裸露着灰白板结的表皮,正是盐碱地特有的模样。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鼎沸,马车停下。 牟斌说道:“陛下,那些人好像就在前面!” 弘治皇帝推开车窗,向前望去。 只见一片广袤的灰白土地上,竟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沿河一带,七八座新砌的砖窑巍然矗立,窑顶冒着滚滚浓烟。 砖窑旁的空地上,数百人正在忙碌着。 有人奋力铲起灰白的土块,抛入挖好的大坑。 坑边有人分别加入石灰粉和水,另有人持长棍在坑中奋力搅拌。 更远处,有人将搅拌好的泥浆舀入木模,磕出一块块湿砖坯,整整齐齐码放在草棚下晾晒。 还有人在窑洞口添柴加火,烟尘弥漫。 方才还是荒凉的景象,到了这里,竟透着一股勃勃生气。 萧敬眯眼看了半晌,小声道:“原来是烧砖的窑场!近来京师扩建,各处修沼气池,青砖价格上涨,这东家倒是会抓时机。” 牟斌却皱眉道:“陛下曾下旨,严禁擅挖良田好土烧砖制瓦。这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聚众取土,臣这就去……” “且慢!” 弘治皇帝打断他,指着远处的土地,说道:“你看清楚,这土地并非良田好土。” 牟斌凝神细看,只见窑场周围,地上几乎寸草不生,阳光下泛着一片刺眼的白色盐霜,不禁脱口而出:“这是……盐碱摊啊!” 弘治皇帝眼神复杂,说道:“朕记得,武清县这一大片盐碱滩,是朕当年赐给寿宁侯的。” 萧敬闻言,立刻顺着话头奉承:“原来是国舅爷的产业!国舅爷心系百姓,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忠君体国,功德无量啊!” 弘治皇帝没接话,只望着喧嚣的窑场,若有所思。 寿宁侯那个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能有这般见识和魄力? 再说了,盐碱土也能烧砖?简直闻所未闻! 他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了。 “陛下,您看那个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萧敬指着前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弘治皇帝定睛看去,人群中,有个瘦小的身躯…… 弘治皇帝顺着萧敬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半大少年,正站在一座砖窑旁,指着窑口跟身边人说着什么。 那身形,那侧脸—— 不是他的好儿子朱厚照又是谁? 弘治皇帝的脸色由阴转沉,又由沉转青,最后竟透出几分古怪来。 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牟斌,去把那小子叫过来,别惊动旁人。” “臣遵旨。” 牟斌领命下车,走到朱厚照身边。 朱厚照看到牟斌有些意外,猛地回头,朝马车方向望来。 隔着老远,弘治皇帝都能看见那小子脸上的表情。 牟斌低声说了几句,朱厚照缩了缩脖子,跟旁边工匠叮嘱几句,然后一颠一颠地跑到了马车前,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麻溜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厚照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堆着笑:“父皇怎么来了?” 弘治皇帝板着脸:“朕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在修沼气池吗?怎么跑到这武清县来烧砖了?” 朱厚照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回父皇,这是儿臣新置办的产业。” “产业?”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继续道:“身为储君,不专心学业,倒学起做生意来了?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朱厚照赶紧道:“父皇放心,儿臣没透露身份!儿臣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朱寿,他们都当儿臣是这里的少东家。” 弘治皇帝脸色稍缓,却仍是肃然:“就算如此,你堂堂太子,跑来烧砖,像什么话?” 朱厚照偷眼看了看父皇神色,小声辩解:“儿臣也是想为父皇分忧。外城那些灾民,儿臣看着心里难受。光施粥有什么用?今天吃了,明天呢?后天呢?儿臣就想,不如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自己挣饭吃。”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向车窗外。 那些流民忙的热火朝天,有人在拌土,有人在制坯,有人在烧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却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看到的那种绝望麻木。 远处空地上搭起几排简陋的草棚,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这般景象,对比方才外城粥棚前的场景,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弘治皇帝心中那点不快,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头,看着朱厚照:“你倒是有仁爱之心,只是这烧砖的产业……这块地,不是你的吧?” 朱厚照挠挠头,笑道:“原来父皇都知道了!这烧砖的产业是儿臣跟人合伙的。” 弘治皇帝看着忙碌的流民,再看看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儿子,忽然觉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奏章写得花团锦簇的臣子,倒不如这个成日胡闹的小子来得实在。 “这块地本是父皇赐给舅舅的……” “行了,朕都知道!” 弘治皇帝摆摆手,说道:“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总算是做了件好事。朕也不多说你什么了,只是学业不可荒废,明白吗?” 朱厚照连连点头:“父皇放心,儿臣学业一直没落下,杨伴读还教了儿臣化学呢!” 第36章 开源和节流 “化学?” 弘治皇帝有些疑惑,问道:“那是什么学问?” “化学就是,就是……反应!” 朱厚照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比如这里的盐碱土,碱性很强,根本烧不成砖。杨伴读说,得用石灰水中和,把土里的钙质沉淀出来。可刚开始试了不行,效果不理想。儿臣和王守仁研究了好几天,试验了五十多次,最后发现,如果掺入河里的淤泥,那淤泥是酸性的,能大大加快反应!这下好了,处理过的土就能烧砖了!”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还有啊,沉淀出来的废渣也不浪费,可以用来铺路!杨伴读已经把这片地都规划好了,如何修路,如何建生活区,还有农耕区……等路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这些流民就能安顿下来,甚至整个二十万亩盐碱地,都能变成良田。” 弘治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灰水中和?酸性淤泥加快反应?钙质沉淀? 这些词他闻所未闻,可连在一起,又似乎真有道理。 他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再看看窑口正冒出滚滚浓烟。 所以……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荒废了数十年的不毛之地,真能变成良田?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若此法真的可行,天下该有多少盐碱地能变成沃野? 能多产多少粮?又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朱厚照,问道:“你们将土都挖掉了,地势变低,下雨肯定要积水,还怎么耕种?” “父皇放心,都规划好了!” 朱厚照胸有成竹,指着前面的河道说道:“取完了表层土,最后挖出两条深沟,将地势垫起来,深沟接通浑河,再修些小的沟渠,把水引进来,以后灌溉农田就用这些水!” 弘治皇帝彻底惊呆了。 他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好大儿。 灰扑扑的短衫上沾着泥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起这些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还是那个成日上树掏鸟,下池摸鱼,气得师傅们吹胡子瞪眼的顽劣太子吗? 弘治皇帝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杨卿家这个神童,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到改造盐碱地为良田的法子。” 朱厚照用力点头:“对啊!杨伴读说了,朝廷赈灾,是赈不完的!灾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那就是坐吃山空。我大明百年来,土地一直没有增长,每年就靠那么点税收。等这点钱粮耗完了,父皇就算再仁义,也是那个……巧妇什么吹……” “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弘治皇帝下意识接话,但是突然心神一震,愣在当场。 他这些年来,宵衣旰食,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为了节省开支,屡次削减宫中用度,停罢不急之务,所有花销都是能省则省。 可国库还是年年吃紧,赈灾要钱,修河要钱,养兵要钱,到处是窟窿。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勤政节俭,为何还是捉襟见肘? 现在听朱厚照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顿时豁然开朗。 只靠节流,不开源,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缓缓道:“你继续讲!” 朱厚照没察觉父亲的异样,自顾自说道:“杨伴读说,不管赈济灾民,还是修水利,打仗,都需要钱粮。父皇每天想的是怎么节省开支,可省来省去,哪里都缺钱。因为只想到了节流,没有开源!朝廷的钱粮是没有增长的,所以越省越少。”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的流民:“可要是开源呢?垦荒就是开源!儿臣给这些流民派了活干,他们生产,就能创造财富,那就是钱粮!这样不但能让灾民吃饱饭,还能给朝廷缓解压力。等这片地改造成良田,还能多收税粮,一举多得!” 弘治皇帝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源……节流…… 这四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遍。 奏章里,朝会上,师傅们讲课,总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直到今日,此刻,从这个顽劣儿子口中说出来,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这些年来,他和满朝文武,每日困在节流的圈子里打转,却从未想过如何开源。 降低赋税,与民休息,是仁政。 可只出不进,再厚的家底也有掏空的一天。 怪不得太宗宣宗时期,南征北战,国库尚能充盈。 到了本朝,不断收缩防御,与民休息,反而处处捉襟见肘。 原来真正的症结在此! 弘治皇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多年来困扰他的迷雾,一朝散尽。 他看着朱厚照,眼神复杂。 这个让他成日操碎心的儿子,竟然…… 竟然给他上了一课! “这些道理,都是杨慎教你的?” “嗯!” 朱厚照用力点头,说道:“杨伴读懂得可多了!他还说,真正的明君,不是光会省钱的,还得会挣钱!让百姓富起来,朝廷才能富起来!”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喧嚣的土地。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盐碱地能烧砖,能改田。 流民能变成壮劳力,能创造财富。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想不到的? “杨慎……” 弘治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 此人有大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臣,有他辅佐太子,就算自己百年之后…… 弘治皇帝转头看向朱厚照,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或许真的能担起这江山社稷。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弘治皇帝皱眉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棍棒之人,大摇大摆闯进窑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伸脚踹翻面前的小推车,泥坯哗啦碎了一地,然后叉着腰大喊道:“这里谁管事?给我出来!”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疑惑地看向来人。 第37章 我还没打过瘾 朱厚照眉头一皱,就要下车。 弘治皇帝伸手拦住:“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 朱厚照说着话,已经推开车门。 弘治皇帝赶忙嘱咐道:“你是太子,注意影响。” 朱厚照回过头,咧嘴一笑:“父皇放心,这里没有太子,只有朱寿。” 说完,他麻利地跳下马车,一溜烟朝那群人跑去。 弘治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阻拦。 牟斌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臣……” “先看看。” 弘治皇帝摆手,目光紧盯着前方。 朱厚照跑到那群人面前,仰头问道:“谁在这儿嚷嚷?” 那横肉汉子低头一看,见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衫,脸上还沾着泥灰,不由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毛孩子?滚一边去,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朱厚照挺了挺胸:“我就是管事的!” “你?”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满脸不屑道:“小屁孩儿也敢充大?去去去,叫你家大人来!” 朱厚照双手抱胸,不慌不忙道:“我就是东家,有事跟我说。” 汉子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还东家呢?毛还没长齐就当东家?” 刘瑾听不下去了,尖着嗓子喊道:“大胆!怎么跟我们……少东家说话呢?” 那些地痞笑嘻嘻地说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是不是皮痒了?” “你们知不知道……” 刘瑾正要自报家门,却被朱厚照拦住。 他也不恼,只盯着那为首的汉子:“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汉子这才收起笑意,用棍子敲了敲手心,说道:“听好了!整个武清县地界,都是我刘三罩着的。不管你是做什么生意,办什么产业,都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保护费!” 刘三伸出三根手指:“你在这里开砖厂,每座窑,每个月三十两银子,你这里十座窑,就是三百两,老老实实交了,保你窑场平安,若是不交……” 他狞笑一声,用棍子指了指地上碎掉的砖坯:“这就是下场。” 朱厚照眨了眨眼:“保护费?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哈哈一笑,说道:“我管你是谁!在这武清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保护费!” 朱厚照昂着头:“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 刘三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朱厚照。 “小子,你若是不交,信不信我打得你妈都不认得……” 话音未落—— 朱厚照突然蹦起来,一拳砸在刘三鼻梁上! 大明的皇太子平日里除了读书,还要练习弓马,绝非常人可比。 刘三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血来。 “哎哟!”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半大少年。 朱厚照甩了甩手,说道:“除了我爹,这天底下,还没人敢打我!” 远处马车里,弘治皇帝嘴角抽了抽。 牟斌看得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腰间刀鞘。 萧敬更是吓得脸色发白:“陛,陛下,太子殿下他……” “不急,再看看。” 弘治皇帝摆摆手,眼中紧紧盯着前方。 刘三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敢打老子?兄弟们,给我上!揍他!” 十几个地痞一拥而上,棍棒齐举。 场上的流民见状,下意识后退,脸上露出惧色。 他们平时见了这些人,都是躲着走,哪里敢招惹。 刘瑾见势不妙,赶忙上前,准备护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们不许动少东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冲出人群。 弘治皇帝在远处看的真切,正是之前在外城带着儿子的那位。 只见此人赤手空拳,却挡在朱厚照身前,怒视着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纷纷站了出来,将朱厚照挡在身后。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和扁担,眼神里的畏缩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 刘三愣住了。 他在这武清县横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往常这些泥腿子见了自己,哪个不是避而远之!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你们要造反吗?” 刘三给自己壮了壮胆,大声喊道。 最前面那汉子啐了一口:“我去你娘的!少东家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你们这些泼皮却来捣乱!今日谁敢动少东家,老子跟他拼命!” “对!拼命!” “跟他们拼了!” 流民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刘三和手下们被这阵势吓得后退两步。 远处马车旁,牟斌急道:“陛下,情况不对,臣这就去拿人!” 弘治皇帝却抬手拦下:“若锦衣卫出面,太子的身份就暴露了。” “现场很乱,万一殿下受伤,可如何是好啊!” 弘治皇帝看着场中景象,那些流民将朱厚照护得严严实实,反倒把刘三等人逼得步步后退,不由得嘴角微扬:“你看这情形,他小子像是会受伤吗?” 牟斌定睛看去,只见流民们越聚越多,转眼已有上百人。 他们拿着各式工具,将十几个地痞围在中间,眼中怒火熊熊。 刘三终于慌了,强撑着喊道:“你们等着!有种别跑!我回去叫人!” 一边说着,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流民们见到他们狼狈的样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朱厚照从人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灰尘,说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继续干活!” 那些流民这才渐渐散去,各回各位,继续忙活起来。 人群中,刘瑾奋力挤了过来,走到朱厚照身边,关切道:“殿下,您没事吧?” 朱厚照很兴奋,还有些遗憾,说道:“刚才人太多,我还没打过瘾,他们就跑了。” 刘瑾苦着脸,心说你还想怎么过瘾啊? 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殿下,这里不太安定,您看是不是把李统领调过来?” 朱厚照赶忙道:“千万别!若是李春来了,那些地痞哪里还敢来?” “啊?您还盼着他们来啊?” “那肯定的!不然去找谁打架?” 朱厚照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刘瑾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那些泼皮方才说了要去叫人,万一真纠集了更多人回来……” “怕什么?” 朱厚照兴奋地舔着嘴唇,说道:“他们若敢回来,正好让本宫……本少东家活动活动筋骨!” “哎哟我的小祖宗!” 刘瑾急得直跺脚,苦苦劝道:“您可是万金之躯,怎能与这些地痞纠缠?万一擦破点皮,奴婢万死莫辞啊!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 朱厚照将头别过去:“不回!本宫不能言而无信!” 第38章 自愿捐款 马车里,牟斌终于松了口气。 “陛下,看这些人的样子,应是当地恶霸,今日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找回来,臣还是派几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弘治皇帝望着重新忙碌起来的窑场,淡淡说道:“这是寿宁侯的地盘,他连几个地痞恶霸都解决不了?” 萧敬赶忙附和:“国舅爷定会妥善处置!”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说道:“走吧,回宫。” 牟斌答应一声,驾着马车驶离。 半路上,弘治皇帝突然问道:“萧敬,那份奏疏披红了没有?” 萧敬下意识地问道:“陛下说的是哪个?” “就今日,内阁递上来官员任命的。” “那个……应该已经批了,只是还没送过去。” “暂且留中不发。” “陛下是觉得还有不妥?” 弘治皇帝想了想,说道:“牟斌!” “臣在!” “派人查一下武清知县程之荣。” “是,臣遵旨!” 回到京师的时候,弘治皇帝还想着那块地。 “萧敬,如今武清县地价几何?” 萧敬回道:“薄田大约二两多,良田能卖到三五两。” 弘治皇帝心中默念,当初赏赐寿宁侯,有个几千亩足够了。 可因为京师附近实在没有土地了,才换成武清县这块二十万亩的盐碱地。 当时还觉得亏欠了丈人一家,可如今盐碱地变成耕地,就按薄田来算,二两多一亩,二十万亩下来就是…… 白银五十万两啊! 这笔生意,寿宁侯赚大了! 他心中暗暗懊恼,若是早知盐碱地也能改良,就不给他那么多了。 回到乾清宫,却见一个人迎面走了出来。 “臣张鹤龄,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愣住,心中暗道,这家伙还真不禁念叨。 他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寿宁侯进宫是来看皇后吗?” 张鹤龄说道:“是啊陛下,臣来给阿姐报个喜,眼看天色不早,该回去啦!” “哦?什么喜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臣最近赚了点银子。” 张鹤龄本来已经很低调了,可是,弘治皇帝看在眼中,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块地可是自己赐给张家的,如今盐碱地经由改良,价值翻了十倍不止,还将砖厂生意搞的风生水起,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可日进斗金。 而自己身为皇帝,平日里却节衣缩食,不断收紧开销用度,甚至还要把本就不充裕的内帑挪点银子出来给国库,这过得什么日子嘛! 想到这里,他心里很不平衡,便说道:“你身为国戚,世受国恩,如今国库吃紧,处处需要用银子,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张鹤龄张大嘴巴,不知所谓。 心说国库吃紧,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就卖了块地吗…… 不对,我都穷的卖地了,还让我表示? 弘治皇帝看着张鹤龄的反应,心中更加不爽。 他背着手,慢悠悠道:“朕来问你,朝廷待你张家如何?” 张鹤龄忙躬身道:“天恩浩荡,臣无以为报!” “嗯,你知道就好。” 弘治皇帝点点头,紧接着叹息一声,说道:“你看看眼下的形势,天津卫一带糟了水患,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朕为筹措赈灾银两,连宫中用度都一减再减,皇后也跟着节衣缩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鹤龄身上。 张鹤龄被看得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弘治皇帝接着道:“你是国舅,世受皇恩,如今国家有难,是不是该为君分忧,表示表示?” 张鹤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飞快转着。 表示?怎么表示? 让我捐银子?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肝儿都在颤。 那块盐碱地原本一钱不值,前两天终于卖出去了,忍不住进宫给阿姐报个喜,却遇到抠门姐夫。 你不给我赏赐也就算了,还要薅我的银子? 无奈之下,张鹤龄含糊着说道:“陛下,臣……臣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弘治皇帝眉毛一挑,说道:“朕可听说,你最近做了大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吧?” 张鹤龄心里咯噔一下。 卖地的五万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 “陛下明鉴!” 张鹤龄苦着脸说道:“臣确实赚了些银子,可是,可是……臣家里也困难……” 弘治皇帝脸色沉了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愿为国分忧了?” “不不不!”张鹤龄连忙摆手,“臣愿意!臣愿捐,捐银……五百两!” 说完这话,他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五百两啊! 去青楼喝花酒都够好几回了! 谁知弘治皇帝一听,勃然大怒:“五百两?寿宁侯,你好大的手笔!” 张鹤龄被吓得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弘治皇帝罕见发火,指着他鼻子骂道:“朕拉下脸来求你捐纳,你拿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还当朕是你的姐夫吗?” “陛下,臣冤枉啊……” 张鹤龄神色为难,解释道:“臣府上开销大,实在是……” “朕看你是钻钱眼里了!” 弘治皇帝打断他,痛心疾首,说道:“若不是皇后的关系,你张家哪里来的爵位?那块地是朕赐给你张家的,现如今你赚了银子,就忘了本吗?你可知武清县的灾区百姓食不果腹,你守着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张鹤龄,你还有良心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 张鹤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让皇帝满意,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陛下息怒……” 他硬着头皮道,狠了狠心,说道:“是臣思虑不周,臣回去后砸锅卖铁,凑一千两银子捐给朝廷!”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着实肉疼。 哪知弘治皇帝听了,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 “一千两?好,好得很!你真的当朕是叫花子,讨一点给一点?张鹤龄,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若真这般吝啬,往后也不必进宫了!皇后那边,你也少去!”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张鹤龄能在京城横着走,靠的就是皇后姐姐这棵大树。 若是连宫都进不去,他这国舅爷还怎么当? “陛下!陛下恕罪!”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臣知错了!臣捐……臣捐两千两!再多臣真拿不出来了!” 弘治皇帝脸色依然阴沉,一言不发。 张鹤龄心头在滴血,咬着牙说道:“三千两!”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手,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事到如今,张鹤龄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千两就五千两,臣捐了!” 弘治皇帝眼色冷的要杀人,一字一顿道:“五万两!” 在他心里,那块地增值至少五十万两,要他个五万两一点都不多。 可是,张鹤龄听到五万两,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太狠了啊!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后怕。 这个皇帝姐夫定在自己周围布置了锦衣卫。 否则怎能这般清楚,自己那块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卖了皇帝亲自赏赐的地,以示惩罚? 可是,那块地又种不出粮食,不卖留着干啥…… 事已至此,自己若不答应,今天定走不出皇宫了。 说不定还会被请进诏狱去喝茶…… 他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臣……愿捐献纹银五万两,帮助朝廷赈灾。” 弘治皇帝终于露出满意之色,却追着问道:“你可是自愿的?” “臣自愿的……” 张鹤龄欲哭无泪,缓缓说道:“臣明日就让人把银票送进宫来!” 弘治皇帝上前将他扶起来:“早这般懂事,何必让朕动怒?起来吧!” 张鹤龄颤巍巍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掏空。 “记住你的话,若是明日见不到银票……你自己掂量。” “臣不敢!臣不敢!” 张鹤龄连声应着,心里早已把那块地骂了千百遍。 早知道卖的钱一两也留不住,宁可烂在手里!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 张鹤龄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路的时候,双脚都是软的。 出了午门,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下次再也不来了,一趟就是五万两银子啊…… 回到府上,小弟张延龄凑了上来,问道:“大哥,你给我带的烧鸡呢?” 张鹤龄心中恼火,一巴掌呼在张延龄脑袋上。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这点家业迟早被你吃完了!” 张延龄被打懵了,摸着被打疼的脑袋,说道:“不给就不给嘛,为啥打人?我要进宫去告诉阿姐,你欺负我!” “你还进宫?我让你进宫!” 张鹤龄不由分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揍。 直揍的张延龄嗷嗷大哭,最后才说道:“咱家没落了,只能吃白粥咸菜,烧鸡就别想了。” “啊?” 张延龄哭到一半,听说没有烧鸡吃,赶忙问道:“为啥啊?你不是刚卖了一块地吗?五万两银子,够买多少烧鸡啊?” 张鹤龄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哭腔说道:“咱们家被抄了……” 第39章 阴谋 武清县,浑河下游决堤处。 工部的匠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新的堤坝正在合拢。 杨慎和王守仁则忙着将清出来的淤泥装车。 他虽然提供了盐碱土烧砖的方案,但具体实施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经过王守仁数十次试验,终于发现加入淤泥效果最好。 工部正在清淤,大量淤泥无处堆放,有人主动拉走,正求之不得。 王守仁带人装完车,看到杨慎站在河堤上发呆,便喊道:“杨伴读,走了!” 可是,他接连喊了几嗓子,杨慎都没有反应。 他还以为风大,便走上河堤,却看见杨慎正盯着河堤一处缺口发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杨伴读,你看什么呢?” 杨慎看到王守仁,抬手指向那处缺口,说道:“你看这个缺口,不对劲。” 王守仁顺着杨慎的手指看去,只见堤坝上一处宽约三丈的决口,河水已退,露出被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堤体,工部的民夫正在搬运石料沙袋,准备重新堵上这个口子。 “哪里不对劲?” 杨慎说道:“若是夏汛水大,激流漫顶,冲垮堤防,缺口处应是外宽内窄,像被巨兽啃咬撕裂,断面参差,水流冲刷的痕迹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泥石俱下,一片狼藉。” “可你再看这里,这缺口边缘,竟有几分齐整,虽被后续的水流冲蚀了些,但大致轮廓,尤其是起口处,近乎垂直下切。再看两侧断面,靠内侧这一边的土层,崩塌的痕迹与水流方向,仔细瞧,有些对不上。” 王守仁明白了杨慎的意思,凝神观察,脸色渐渐变了。 正常的决堤,水流会沿着最薄弱处突破,缺口呈现不规则的喇叭形,可眼前这个缺口,边缘竟然颇为齐整,尤其是靠近河床的部分,几乎是一条直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挖开堤坝?” “不是挖开,而是有人先用木桩和麻袋加固了这一段,又在表面覆上夯土伪装,做了个伪堤。外表看起来完好,内里却是空的。平时不显,一旦遇到大水,这里就是最薄弱的环节,必然溃决。” “可……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王守仁难以理解,喃喃道:“堤坝溃决,下游多少村庄田亩尽毁,这种伤天害理的大罪,是要株九族的啊!” 杨慎沉默片刻,说道:“你想想,武清县遭灾,谁最得利?” 王守仁脑中飞快转动,说道:“遭灾之后,朝廷会拨发赈灾银两,会有赈济粮米……你是说,有人想贪墨这笔钱粮?” 杨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除赈灾款外,武清县大片土地受灾,地价必然暴跌,这时候若是有人低价买入这些土地,待灾情过后,再以正常价格卖出,或者干脆自己经营,便能大赚一笔。” 王守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杨伴读,此事关系重大,我们是否应立即禀报朝廷?” 杨慎却摇头:“无凭无据,单凭我们两个的猜测,谁会信?”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急,先回去!” 杨慎心中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决堤真的是有人故意制造,背后的势力绝非一个武清县。 两人回到砖窑厂的时候,朱厚照还没走。 刘瑾似乎看到救星,赶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叙述一番。 杨慎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来到朱厚照身边,正色道:“少东家,您身份特殊,不宜在此涉险,更不宜在外过夜。” “我不走!”朱厚照梗着脖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叫来什么货色!” 杨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若坚持留下过夜,事态扩大,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日后您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了。为几个市井无赖,赌上今后的自由,岂非因小失大?” 这话戳中了朱厚照的软肋。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被关在宫里不让出门。 一想到若因今晚之事,父皇震怒,从此严加看管,再不能来这热火朝天的窑场,不能见识杨慎那些新奇的点子,顿时犹豫起来。 杨慎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您放心回府,若那些恶徒真敢再来,还有王司直呢!” 朱厚照纠结片刻,看看天色,终于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我跟你回去!” 随后看向王守仁:“王司直,你可得答应我,如果他们今晚真来了,你一定想办法把他们留住,等我明天一早过来!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王守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下官遵命!” 刘瑾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夫,连哄带劝地把朱厚照送上马车。 杨慎跟王守仁说道:“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王守仁点点头,目送马车离开。 杨慎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这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堤坝决口的画面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曾想过不要多管闲事,毕竟这里是大明,皇帝掉水里,上岸打个喷嚏都能去世,自己何德何能,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但是想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的样子,心中这个坎还是迈不过去。 回家以后,他匆匆扒了口饭,然后一头扎进书房。 杨廷和两兄弟都是进士,书房里的藏书自然是齐全的。 夜半时分,杨廷仪起夜回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先是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认里面就是有人,便走了进来。 “大侄子,三更半夜的,干啥呢?” 杨慎抬起头,带着两个黑眼圈,说道:“二叔,我来查点资料。” 杨廷仪打着哈欠,问道:“大半夜的,明天再找!” “二叔,你记不记得,浑河下游……特别是武清县的水患情况?” “这玩意谁能记得住啊?你得找武清县志。” 杨慎抬了抬手中的书,正是一本略显陈旧的《武清县志》。 “二叔,你看看这里,自永乐朝以来,武清县水患虽有记载,但多为河溢漫田,庄稼稍损这类描述,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冲毁民房十余间。” 杨廷仪凑近看了看,说道:“没错,武清地势较高,浑河至此已是下游末端,水势平缓,历来不是重灾区。” “可今年的情况大不相同,这次决堤淹没了三十多个村落,冲毁房屋上千间,淹死百姓数百人,农田尽毁者数万亩,这合理吗?” “今年的水势确实比往年大些,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 杨慎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我今日在堤坝上看到了决口,根本不是自然冲垮的!” 杨廷仪瞬间睡意全无,问道:“你……你说不是自然冲垮的?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杨慎不再隐瞒,将今日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廷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杨慎斩钉截铁,继续说道:“王司直也在场,我们反复确认过。而且您想想,为什么工部清淤的进度这么慢?为什么受灾百姓的安置迟迟没有进展?我怀疑这里面有关于土地的生意!” 一连串的问题让杨廷仪冷汗直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很难看。 “如果真是这样……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 杨慎点点头:“所以必须查清楚,但我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杨廷仪眉毛拧成一团,突然道:“你在这等着!” 第40章 武清县,我就是法! 片刻后,杨廷和披着外衣走进来。 只见他睡眼惺忪,满脸不悦:“老二,你干啥?大半夜的……” “大哥,出大事了。” 杨廷仪脸色严肃,将杨慎的发现讲述一番。 杨廷和听完,彻底清醒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光摇曳。 “慎儿,你再仔细说一遍那个缺口的样子。” 杨慎详细描述了一遍,还找来纸笔,画出了缺口的形状。 杨廷和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缓缓道:“确实可疑!我在工部观政时,见过几次堤坝决口的图样,自然冲垮的决口,不会是这种形状。” 杨廷仪激动道:“我明日就上疏弹劾,请朝廷彻查武清堤坝溃决一事!” “慢着。”杨廷和抬手制止,“弹劾?弹劾谁?说堤坝被人为破坏?证据呢?就凭慎儿的一双眼睛?就凭这张草图?” “这……” 杨廷仪语塞,却坚持道:“我是御史,遇此等事,不能不管!” 杨廷和的声音冷峻:“私自掘开堤坝,制造水患,这是死罪,诛九族的死罪!如果你弹劾错了,就是诬告朝廷命官,扰乱朝政,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你自己想。” 杨廷仪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御史风闻奏事虽有一定特权,但涉及如此重大的指控,若无实据,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大哥,若真是有人为祸,我们知情不报,良心何安?这些日子我巡城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灾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饿得直哭……若真是人祸,这些人就是被活活害死的!” 杨廷和沉默良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件事牵涉实在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左右的。 如果真的有人掘堤,整个武清县的有多少土地被淹? 而这些土地最终会落在谁手中? 这是一桩大生意! 在生意中,那些流民被端上了餐桌。 杨慎看着老爹,又看看二叔,突然开口:“父亲,二叔,或许……我们不必直接弹劾。”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盯着杨慎。 杨慎缓缓道:“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二叔是巡城御史,有权核查京城及周边诸事。武清县大量灾民涌入京城,顺天府安置赈济等事,二叔过问合情合理。”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着说!” 杨慎继续道:“二叔可以先上疏,不说堤坝被掘,只说武清水患异常严重,灾情与往年不符,请求朝廷派员详查灾情成因及赈济事宜,这样既尽了御史之责,又不会落下把柄。若朝廷派员调查,自然能发现端倪。” 杨廷仪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样进退有据!” 杨廷和却依然谨慎:“派谁去查?若是派去的人本就是他们一伙的,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杨慎顿了顿,缓缓说出两个字:“太子!” ----------------- 武清县窑厂,夜半时分。 窑口还冒着热气,给寒冷的秋夜带来些许暖意。 王守仁带人巡视了一圈,见一切如常,便回到临时搭建的草棚中,就着油灯,翻开他那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记录今日所见所思,尤其是盐碱土与石灰、河泥反应效果的细微调整。 就在他凝神书写之际,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就是这儿!” “那小子呢?给三爷我滚出来!” 王守仁放下笔,站起身,缓步走出草棚。 只见窑场入口处火把晃动,人影幢幢,最少有二三十个。 为首的仍是那鼻梁红肿的刘三,他身旁除了白天那些地痞,竟还有十几个身穿皂服的差役! 这些人个个横眉立目,气势汹汹。 百姓们再次停下手中的活,聚拢过来。 刘三根本没将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插着腰,叫嚣道:“白天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呢?躲哪儿去了?给三爷我滚出来!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王守仁分开人群,走到前面,平静地道:“我们少东家回去了,此处现在由我主事,诸位有何指教?” 刘三眯眼打量王守仁,见他穿着普通布袍,气质却不像寻常百姓,但想到自己身后的靠山,胆气又壮了:“你算什么东西?我找的是那个敢动手的小子!” “我是此处管事,少东家不在,有话与我说即可。” “好!” 刘三鼻孔朝天,说道:“那小子敢打我,这笔账不能不算!保护费,加倍!一个月六百两!另外,再赔三爷我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凑个整,一千两!现在就拿钱,不然,现在就把你这破窑场给砸了,把你们这些泥腿子全抓进大牢!” 王守仁闻言,反而轻轻笑了:“我朝大明律中,规定了商税,门摊税,钞关税等诸多税目,却不知这保护费是哪一条所定?我等在此经营砖窑,日后营收,自会依据律例,向武清县衙缴纳应缴之税。至于保护费这种无名无目的费用,恕难从命。” 刘三一愣,他没料到对方还是个读书人。 随即恼羞成怒:“律法?在武清县,我就是法!张捕头!” 那被称为张捕头的差役头目,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此刻上前一步,手按铁尺,官威十足地喝道:“尔等在此聚众,取土烧砖,可有官府文书?我看你们形迹可疑,说不定是隐匿在此的流寇!识相的,赶紧把你们东家叫出来,跟我们去县衙回话!否则,别怪我等执行公务,下手无情!” 在场百姓纷纷骚动起来,脸上惧色更浓。 百姓怕官是天性,更别提这些人颠倒黑白,纯粹找茬。 王守仁却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张捕头和一众差役,缓缓问道:“张捕头是吧?你身为公门中人,缉盗安民才是本职。如今不问青红皂白,便与这勒索商民,横行街市的恶霸同来,是何道理?是他与你有亲?还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如此公然勾结,收取所谓保护费,你们武清知县可知晓吗?” 张捕头脸上有些挂不住,厉声道:“好个刁民!竟敢非议官府,质问县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弟兄们,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刘三在一旁得意大叫:“对!拿下他!竟敢对我姐夫不敬,真的是活够了!” “哦!原来是知县的小舅子,怪不得如此跋扈。” 王守仁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小事, “知道怕了?”刘三狞笑,“晚了!张捕头,还等什么?抓人啊!进了大牢,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张捕头一挥手,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扭住王守仁。 那些百姓见官差要强行拿人,纷纷举着铁锹扁担涌上前,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张捕头指着众人:“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吗?武清县衙办案,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统统抓回去!” 流民们虽然愤怒,但面对造反的罪名,气势不由得一窒。 王守仁朗声道:“诸位且慢动手,我跟他们走一趟就是了。” “王管事,不能去啊!” 众人神色焦急,奋力阻拦。 王守仁回头,对众人轻轻摇头,说道:“大家继续干活,照看好窑场,等少东家回来。放心,我大明自有律法公道。” 说罢,他主动走向张捕头:“走吧!” 张捕头没想到他如此配合,哼道:“算你识相!” 刘三却还不解气,冲过来指着王守仁鼻子:“现在知道服软了?我告诉你,到了县衙大牢,有你好受的!还有那个小崽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我再来找他算账!” 王守仁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迈步向窑场外走去。 第41章 还是个能干之臣 武清县大牢,阴湿昏暗。 张捕头站在牢门外,说道:“小子,我劝你识相些!麻溜把银子交了,我们不为难你,明天一早放你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守仁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拿出律法条文,我便交。” “你……” 张捕头气笑了,说道:“你还真倔啊!你已经知道了,刘三是知县大人小舅子,而知县大人就是武清县的天!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知县大人升官了,马上就要去京城任职,你跟他们一家作对,有什么好处?你就是个管事的,出钱也是东家出,何必呢?” 王守仁还是那句话:“拿出律法条文,我便交。” “真是好言难劝将死鬼!你就等着吧!” 张捕头不再多言,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 第二日清早,刘三便来到县衙后堂。 “姐夫,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那些开砖窑的,不仅不交保护费,还动手打我!你看我这鼻子……” 程之荣今年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穿着常服,正端着茶盏。 只见他吹了吹茶水中的浮沫,皱眉道:“我马上就去京城任职了,你给我弄这麻烦事干啥?一个破砖窑,我哪里有空管?” “姐夫,你可不知道!” 刘三凑上前,说道:“他们开了十座砖窑,那可都是钱啊!而且,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交保护费,分明是看你要走了,人走茶凉,给你颜色看呢!” 程之荣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刘三又道:“而且我听说,他们收纳了上千流民,在那里又是挖土又是烧砖,声势浩大,这阵仗……谁知道要干什么?” 程之荣眼神动了动。 他即将升任兵部文选司主事,正需政绩平稳过渡。 但若真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聚众闹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是,想到那件事还没有收尾,现在不宜节外生枝。 “算了,先关他两天,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事!” 刘三心中怨气难咽,继续道:“姐夫,武清县可是咱们的地盘,你若不管,以后来了新知县,我还怎么活啊?” 程之荣皱起眉头,说道:“给你留的银子和土地,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不想留在武清县,也可以跟我去京城做点生意,但是你这个张扬的性子要改,京城中都是达官显贵,做人做事要低调!” 这时候,管家走进来说道:“老爷,赵家、陈家、张家几位家主求见。” 程之荣看向刘三:“你的事先等等。” 随后几名身穿锦缎圆领衫的商贾走进来,纷纷抱拳贺喜。 这几人是当地最大的士绅,掌管着武清县柴米油盐布茶所有生意。 三人来到后堂,纷纷抱拳行礼,说道:“听闻程知县晋升,我等喜不自胜,恭喜恭喜!” 程之荣摆摆手说道:“文书还没下来呢!” 其中那位赵老爷说道:“听说吏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 陈老爷随后说道:“我等承蒙程知县照顾,今日在醉仙楼设宴,算是给您践行。” 程之荣板起脸,说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县应该做的,诸位的好意本县心领了,饭就不吃了。” 张老爷赶忙凑上前说道:“程知县治理地方,劳苦功高,我等代表武清百姓给您做了一把万民伞,就在醉仙楼,还请您前去一观。” 程之荣这才露出笑容,慢悠悠说道:“既然是民意,那本县就却之不恭了!” ----------------- 北镇抚司,一份文书拿到牟斌面前。 牟斌看过后,匆匆出门,前往皇宫去面圣。 此时的奉天殿上,弘治皇帝下首站着内阁首辅刘健。 刘健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份奏疏。 都察院巡城御史杨廷仪上奏,武清县灾情与往年不符,请求朝廷派员详查。 弘治皇帝看完奏疏,问道:“刘卿家,你怎么看?” 刘健沉吟片刻,说道:“御史闻风奏事,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臣不敢擅做主张,特将其奏疏呈上,全由陛下定夺。” 弘治皇帝说道:“武清县的灾情,朕亲眼所见,流民遍地,倘若说地方官员赈灾不力,倒是有可能,但是这天灾与往年不符,是何道理?” 刘健回道:“臣来之前翻了翻武清县志,往年灾情确实没这般严重,只是……这天灾之事,倒也不讲常理。” 萧敬迈着小碎步上前,说道:“陛下,牟指挥求见。” 弘治皇帝点点头:“宣!” 牟斌上殿,躬身行礼,又冲着刘健抱拳示意。 弘治皇帝问道:“查清楚了?” 牟斌说道:“陛下旨意,锦衣卫自当全力以赴!” “嗯,这个程之荣有什么问题吗?” “回陛下,经查,武清知县程之荣乃是成化十七年三甲同进士,历任户部观政、工部主事、员外郎,三年前调任武清县知县。就任以来,官声尚可,钱粮课税皆按时完成,刑名诉讼亦无大案积压。去岁吏部考功,得中上评语。近日更闻有当地士绅联络百姓,欲为其献上万民伞,以示爱戴。” 刘健说道:“如此看来,程知县倒是个能干之臣。万民伞虽常为地方惯礼,却也需几分实在政绩方能得来。” 弘治皇帝看着手中的奏疏,又看了看御案上已经加印的文书,还是放心不下。 吏部考核没问题,内阁票拟没问题,锦衣卫查了也没问题,可是,想到那些灾民…… 再看到杨廷仪的奏疏,他心中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刘健见状,催促道:“陛下,吏部目前无人主事,还是尽早下旨,擢各官员就任。” 弘治皇帝拿起拟任官员文书,最后还是放下。 “刘卿家,你代朕去一趟武清县。” 刘健说道:“不知陛下需要臣去做什么?” 弘治皇帝说道:“就一件事,实地考察一下这个程之荣,看看他的政绩是否属实,若没有问题,明日便可上任。” 刘健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 ----------------- 感谢书友3208、桐原亮泗、七笔成你、拿着钱包抵工资、书友2633、书友1529的打赏,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跪谢!! 第42章 万民伞 武清县,醉仙楼。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几位士绅交换了个眼神,命人将万民伞拿出来。 楼梯处一阵响动,只见两名小厮左右扶着一柄青色大伞走上来。 伞面用的是上好的杭绸,染成庄重的玄青色,用金银彩线绣满了颂词,诸如明镜高悬,爱民如子,泽被桑梓,字字精巧,流光溢彩。 更惹眼的是,伞沿垂下数十条细绳,每条绳上都系着一块寸许长的窄小木牌,牌上用朱漆写着姓名,便是所谓的万民署名了。 木牌新旧不一,字迹也粗细各异,显然做伞的人考虑很周全。 赵老爷见程之荣目光落在伞上,忙凑近笑道:“县尊请看,这伞的绸面是杭州来的,字是请城里几位有功名的秀才合力誊写绣上去的,这署名木牌,更是安排了可靠人挨个写上去的,所有名字都是真实的,绝无虚漏,任谁看了,都道是实打实的民意!” 程之荣伸出手,指尖拂过滑腻的绸面,眼中都放出光来。 他定了定神,说道:“诸位父老厚爱,本官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赵老爷等人立刻心领神会,连声应和:“百姓感恩,县尊实至名归!” “那就……却之不恭了……” 程之荣满面红光,举起酒杯:“诸位放心,本县到了京师,不会忘了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忽见管家程福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老爷!老爷!” 程之荣皱起眉头:“何事慌张?” 管家喘着粗气说道:“内阁首辅刘,刘……到县衙了!” 程之荣手一抖,赶忙问道:“你说谁?” “内阁首辅刘健刘大人,说奉旨而来,要见老爷!” 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几位士绅面面相觑,内阁首辅来武清县了? 赵老爷最先反应过来,说道:“恭喜县尊大人!这定是当朝天子听闻您政绩卓著,特遣首辅前来褒奖慰勉!” “对对对!” 陈老爷赶忙接话道:“县尊治理武清三年,风调雨顺……呃,虽有今夏水患,然赈济有力,民虽苦而不怨,此等政声,上达天听也是应当!” 程之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沉声道:“首辅亲临,本县不可怠慢,诸位可与我同去迎接。” 说话间,目光扫过那柄万民伞。 赵老爷会意,立刻吩咐随从:“快,把万民伞请上,仔细抬着!” 一行人匆匆出了醉仙楼,很快到了县衙。 程之荣下轿,快步走入二堂,只见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正负手立于堂中,观看壁上悬挂的《武清县境全图》。 程之荣赶忙上前,撩袍行礼:“下官武清知县程之荣,不知首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之荣脸上,又扫了眼他身后跟进来的几位衣着光鲜的士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晌午的,程知县这是……喝酒了?” 程之荣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脸上堆笑:“回首辅大人,这几位都是本县颇有声望的士绅,他们听闻下官或将离任,心中不舍,定要置酒相送……下官推辞不过,又念及三年为政,确与本地父老有些情谊,便浅酌了几杯,不想竟劳动首辅大人久候,实是惭愧!” 那赵老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鉴!程知县实乃我等武清百姓之父母官!自程知县上任以来,我县风清气正,赋税公允,百姓安居。今闻程知县即将离任,我等确是心中难舍,这才冒昧设宴,聊表寸心。” 刘健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那柄万民伞上:“这也是何物?” 程之荣赶忙回道:“百姓们感念下官些许微劳,定要制伞相赠,下官亦是惶恐不已,却之不恭。” 刘健看着那伞,锦缎为面,金银线绣满颂词,眉头皱的更厉害。 “陛下心系武清水患灾民,命老夫前来,也是想亲眼看看地方赈济安置是否得宜。程知县,将你县近三年的钱粮刑名账簿,以及今夏水患以来的赈济收支明细,取来本官一观。” “是!下官遵命!” 程之荣心中稍定,看来首辅确是来考察政绩的。 他一边吩咐主簿去取账簿,一边亲自引刘健到上首坐下,又命人沏了一壶明前龙井,亲自端上来。 片刻后,账簿搬来,厚厚几大摞。 刘健不再多言,坐在那儿,一册一册仔细翻阅起来。 堂中只剩下翻阅账簿的沙沙声,以及几个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健看得很细,时而凝目,时而用手指划过某行数字。 程之荣垂手站在一旁,手心捏着汗,但心中却有几分底气。 武清县所有账簿,他早已着人精心打理过,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健合上最后一册账簿,抬眼看向程之荣:“账目清晰,收支有据。这三年来,武清县钱粮入库及时,刑狱诉讼亦无积压拖延,程知县于吏治常规,做得确是不错。” 程之荣心头一喜,正要谦辞。 刘健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但是,今年水患,据本官沿途所见,灾情甚重,流民涌入京师者众。账簿之上,赈济粮款拨付数目亦是清楚,何以仍有如此多百姓流离失所,乃至需远赴京城求生?程知县,此中缘由,你作何解释?” 程之荣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沉痛,说道:“回首辅大人,此次浑河决口,实属数十年未遇之天灾,水势浩大,猝不及防,下官自灾起之日,便竭尽全力开仓放粮、设棚施粥、安置灾民,然……县库存粮本就不丰,灾民数量又远超预期,虽已尽力,仍恐有疏漏之处,致使部分百姓不得不往京城寻条活路。” 刘健目光深沉,说道:“陛下所虑者,乃灾民安置是否妥当?” 程之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道:“首辅大人提起灾民安置,下官倒有一事,不得不报!” “哦?何事?” 刘健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 程之荣上前一步,说道:“近日,县内浑河下游旧河滩处,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人数恐有上千之众,声势颇大。武清县乃顺天府辖地,距京师不过数十里,如此大规模聚众,其意图何在?下官得知后,深感不安,已命人将其中主事者拘拿审问,正待查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有无不轨之心!” 刘健眉头微蹙,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上千人聚集……确非小事,主事者在何处?” “回首辅大人,就押在县衙大牢!此人甚是顽固,下官本打算今日细审,恰逢大人驾临,此事关乎地方安宁,甚或牵连更广,不知……首辅大人可否移步公堂,旁听下官审问此案?若有不当之处,也好请大人即时指点。” 程之荣心中暗道,这个开窑厂的,倒是件送上门的功劳。 在京师脚下招募大量流民,完全可以给他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 今天当着首辅的面把人审了,岂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刘健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便去公堂,程知县依律审问,老夫旁听即可。” “是!” 程之荣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来人,速去布置公堂,带人犯!” 第43章 见人就打 县衙正堂,三班衙役分列两旁。 程之荣请刘健上座,但是刘健坚持坐在侧首。 见推让不过,他便自己坐在公案前,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问话,既能显出自己明察秋毫,又能坐实对方聚众图谋不轨的嫌疑。 不多时,张捕头领着两名差役,押着一人走入公堂。 那人身着普通青色布袍,发髻稍乱,袍角沾着些草屑,但步履平稳,神色平静,走进公堂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坐侧首的刘健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刘健看到此人,脸色突然变的很奇怪。 啪! 程之荣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王守仁站在堂中,看了看公案后端坐的程之荣,又瞥了眼侧首面无表情的刘健,似乎也感觉到很意外,先是侧身抱拳行礼,然后转过来,对堂上的程之荣说道:“你官职没我大,要跪也是你跪我!” 程之荣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说什么?” “我说,”王守仁一字一顿,“你官职没我大!” 程之荣收起笑容,身子前倾:“你究竟是谁?” “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 程之荣听完,脑瓜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看了看堂下的刘三,又看了看张捕头。 王守仁已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托在掌心。 程之荣使了个眼色,张捕头上前接过腰牌,双手呈上公案。 铜质腰牌,刻字清晰,左春坊右司直,从六品。 而他这个武清知县,不过才是个正七品。 程之荣赶忙看向一旁的刘健,投去求助的眼神。 刘健终于缓缓开口:“王司直,你怎么在这里?” 程之荣手一抖,腰牌差点掉在案上。 王守仁面向刘健行礼,然后说道:“回首辅大人,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各种缘由,恐怕要问这位程知县。” 程之荣赶忙起身来到堂下,脸上堆起笑容:“哎呀呀,王司直!误会,都是误会!快来人,给王司直松绑!” 王守仁看着他:“刘三去窑场收保护费,也是误会?” “这个……” 程之荣干笑几声,说道:“他不懂事,胡闹!回头我收拾他!” “哦,保护费还交吗?” 程之荣摆手笑道:“既然是王司直您的生意,还交什么保护费啊!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嘛!” 王守仁却追问道:“若是普通百姓商贾的生意,就要交,是吗?” 程之荣笑容一僵,堂上气氛微妙起来。 他瞥了眼坐在侧首的刘健,压低声音道:“王司直,我看在同僚的份上才给你面子。你一个左春坊右司直,不好好在东宫伺候太子爷,竟跑到武清县搞什么砖窑,若是我参你一本,说你擅离职守,聚众营私,你受得住吗?”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控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扣帽子! 我关你是司直还是什么,你聚众流民,就是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了些底气,继续道:“这里虽是武清县,距离京城也不过几十里,王司直,你聚众数千流民,究竟意欲何为啊?” 王守仁气得乐了:“武清县水患,你身为知县,若妥善赈灾,怎会有那么多的流民?” 程之荣脸上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司直此言差矣!自水患以来,本县夙夜忧叹,寝食难安,已开仓放粮三次,设粥棚五处!奈何灾情实在太重,本县也是有心无力……” 王守仁向前一步,句句紧逼:“程知县放了多少粮?粥棚每日施粥几顿?粥可插筷不倒,还是清可见底?为何上千流民宁愿徒步数十里去京师乞食,也不愿留在武清县等着赈济?” 程之荣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侧座的刘健。 刘健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甚至还喝了口茶。 “这,这……” 程之荣支吾半晌,突然灵光一闪,转向刘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鉴!下官虽竭尽全力,但武清县小力薄,实在难以应对如此大灾,倒是这位王司直——” “他身为东宫属官,擅离职守,跑到武清县聚众上千,开窑烧砖!敢问王司直,你一个从六品的右司直,哪来的本钱开十座砖窑?这些流民若是闹起事来,京师近在咫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依然是老派打法,先扣帽子再站队。 张捕头和一众差役手握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守仁。 刘三在堂下也来了精神,小声嘟囔:“就是!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王守仁却不慌不忙,反而轻轻笑了:“程知县刚才不是还说,既然是下官的生意,保护费就不必交了,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吗?怎么转眼就说下官图谋不轨了?” 程之荣被噎得一时语塞,白皙的脸蛋已经涨成猪肝色。 王守仁继续说道:“武清县遭灾,流民遍地,下官见他们衣食无着,便以工代赈,让他们挖土烧砖,自食其力,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程知县身为父母官,不感激也就罢了,反倒纵容妻弟收取保护费,还派差役拿人。下官倒要问问,这武清县,究竟是大明的武清县,还是你程家的武清县?” 扣帽子是读书人的基本技能,王守仁只是不屑去用,并非不会。 “你……你血口喷人!” 程之荣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对刘健道:“首辅大人!此人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下官请求将其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刘健放下茶盏,终于开口:“程知县。” “下官在!” “你说王司直聚众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这……上千流民聚集,就是证据!” 程之荣话音方落,一旁陪立的赵掌柜已按捺不住,上前说道:“首辅大人容禀!程知县所言句句属实!小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忠义二字。这些日子,县尊为赈灾事废寝忘食,我等皆看在眼里。” 陈掌柜见状,立刻附和道:“倒是那窑厂,武清县距京师不过数十里,若有歹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小民斗胆说一句,王司直此举,实难避嫌!” 张掌柜赶忙补充道:“分明是借着赈灾之名,行聚众之实!” 程之荣见有人帮腔,底气又足了几分,挺直腰板道:“王司直,你可听见了?民心如镜,照得清楚!” 刘健坐在侧首,脸上毫无波澜。 他久在朝堂,哪能看不出这是做戏。 只是这戏做得实在卖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得十足。 倒是王守仁…… 想到此人,他心念一动, 这年轻人是太子府的属官,行事向来有章法,今日却跑到武清县开窑聚众,难道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正思量间,堂下的刘三忽然跳了出来,指着王守仁鼻子叫道:“首辅大人!您可要明察啊!这姓王的仗着是京官,根本不把武清县放在眼里!他那些流民里,好多都是青壮汉子,整日操练似的挖土运砖,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程之荣趁机叹道:“下官也是忧心此事,这才将王司直请来问话,谁知……唉!” “下官为政三年,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自问尽心竭力。今夏水患,更是夙夜难眠,恨不得将家财尽数捐出赈灾。可谁知,竟有人借此生事,污蔑下官纵容妻弟勒索!” 说着,他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进士出身,蒙皇恩授此知县,三年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有愧黎民。今日却遭此诬陷,实在,实在……” 他掩面长叹,说不下去了。 赵掌柜立刻捧上那柄万民伞,高声道:“首辅大人请看!此乃武清百姓自发为程知县所制万民伞,伞上姓名皆实,绸面颂词字字出自肺腑!若程知县真是贪墨无能之辈,岂能得此民心?” 刘健看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大伞,又看看程之荣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演戏演到到这个份上,王守仁却依然面色平静。 这样的场面,还能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莫非这件事真的跟太子有关? 就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进去之后,见人就打!” 第44章 不是天灾 众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 甚至还在思考,谁啊这么嚣张? 紧接着衙门外传出一阵呵斥声和痛呼声。 程之荣一愣,喝道:“何人敢在县衙外喧哗?” 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当先冲入,见差役就推,遇阻拦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顷刻间被撂倒了好几个。 刘三忽然瞪大眼睛,指着那群人中一个身穿锦缎劲装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个小崽子!” 那少年闻声转头,正是朱厚照。 他看见刘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说罢一个箭步冲过去,劈头盖脸就打。 刘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着怎么揍回去呢! 看到对方送上门来,当即举起拳头,然后…… 啪!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想还手,却被李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朱厚照年纪虽小,也是个半大小子,从小有弓马根基,两只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拳拳都招呼在刘三脸上。 “反了!反了!” 程之荣又惊又怒,怒道:“谁人敢大闹公堂?” 一个锦衣卫蹿至案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哎哟!” 程之荣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官帽滚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刘健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这群人的执行力。 太子说了,见人就打,当然也包括这个老头。 随即有人上前来,一拳砸在刘健眼睛上。 可怜的刘健哪里受过这种罪,嗷一声摔倒在地。 摔倒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的青砖,顿时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刘公!” 王守仁脸色一变,赶忙冲过去搀扶。 朱厚照这才看见刘健,愣了一下:“刘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刘健被王守仁搀扶着站起来,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说道:“太子殿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却浑不在意,转头看向王守仁,关切道:“王司直,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无碍。”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个狗知县呢?给我滚出来!” 王守仁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后。 程之荣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将他揪起来,说道:“刘师傅,你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窑厂收保护费,不给就要砸窑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我就不姓朱!” 刘健强忍头痛,厉声道:“殿下!程知县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该依律究办,岂能动手殴打?你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程之荣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脑瓜子嗡嗡的。 那窑厂……竟是太子开的? 朱厚照梗着脖子:“刘师傅,我刚才说了,他纵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实据?” 刘健揉了揉眼睛,沉声道:“老夫方才查阅武清县三年账簿,钱粮刑名皆清楚明白,并无明显纰漏。今夏水患虽重,也是天灾,程知县已尽力赈济。殿下单凭一面之词便动手打人,让天下官员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还要争辩,但是一时无从辩起。 不过,他遇到问题的时候,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那就是……摇人! 只见朱厚照转过身去,冲着大门口喊道:“杨伴读,杨伴读来了没?” “来了,来了!” 随着声音传来,杨慎小跑着进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杨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赶忙道:“杨伴读,刘师傅说程之荣没问题,水患是天灾,你来说!” 杨慎快步上前,先对刘健躬身行礼:“学生杨慎,见过刘公。” 刘健一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摆了摆:“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然后说道:“刘公容禀,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是人祸!” 刘健猛地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慎看着在场众人,说道:“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健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说道:“你说清楚些!” 杨慎说道:“浑河决堤,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开的!” 现场本来已经安静下来,闻听此言,嗡地一声,炸了! 程之荣连滚带爬来到杨慎面前,大声道:“你是谁?为何说堤坝是被人挖开?你可有证据?倘若信口开河,诬陷他人,本县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几名商贾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 赵老爷痛心疾首道:“哪里来的后生,竟敢如此污蔑朝廷命官!县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恳恳?今夏水患,更是连日连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亲眼所见,天地良心!” 陈老爷连连点头附和:“县尊大人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诬陷,我等士绅百姓若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日后还有谁敢来武清做官?” 刘三这会儿缓过劲来,捂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荣眼眶泛红,冲着刘健深深一揖,声音发颤:“首辅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才疏学浅,这三年来战战兢兢,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怜下官那八十岁老母,还有年幼的孩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刘健一把扶住,沉声道:“程知县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举告,老夫自会问个水落石出。” 他转向杨慎,目光严厉。 “杨伴读,你方才所言,关系一县主官生死荣辱,关系武清数十万百姓。老夫再问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杨慎抬起头,与刘健对视。 “学生知道。” “好。” 刘健点点头:“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杨慎尚未开口,朱厚照已经蹦了过来,指着那几名商贾,急吼吼道:“杨伴读,这几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刚才他们一直在帮那狗知县说话,肯定是一伙的!” 杨慎看了那几人一眼,忽然道:“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 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刘健眉头微动:“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回刘公,学生不认得。” 杨慎说完,冲身后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着几本账簿走上前。 “学生这里有几本账簿,发现这几位老爷的名字反复出现,就算是刚认得吧!” 第45章 武清大善人 刘健看着账簿,问道:“这是何物?” 杨慎回道:“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确切地说,是从浑河决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时间里,武清县衙存档的全部地契交易文书。” 程之荣神色骤变,方才混乱之际,竟有人去了库房? 杨慎继续道:“学生大致翻看一遍,这三十五日内,武清县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刘健瞳孔微缩:“你说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杨慎将册子递过去,继续道:“整个武清县的耕地,也不过三百万亩。” “赵家垄断着武清县布匹和丝绸生意,陈家垄断着酿酒和茶叶生意,张掌柜是走货的,平日里收购各类货物,前往全国各地售卖,三位是武清县最大的士绅。” “整个武清县半数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则分散于其他士绅手中,但也与这三位有千丝万缕的干系,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两成。” 堂中很安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健并没有翻看账簿,只是缓缓道:“大明律不禁置办田产,富户买地,只要银钱两讫,契书完备,便是合法。杨伴读,你单凭这个,怕是不能说明什么。” 赵兴业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道:“首辅大人圣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经营田庄,省吃俭用攒下些家底,见灾民卖地求生,便出钱买下,这也是做善事啊!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陈万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给的可是真金白银,又没强买强卖,哪条王法不让了?” 程之荣随后手道:“下官可以为这几位乡绅担保,武清县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办理契书、缴纳契税,账目清晰,绝无半分不法。至于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总不能拦着灾民不卖地,也不能拦着富户不买地。” 刘健未置可否,转向杨慎:“杨伴读,你可还有话说?” 杨慎神色淡然道:“请问程知县,武清县往年的田契交易,一亩地作价几何?” 程之荣脱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优劣之别,价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两上下,中等二两,下等一两五钱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为淤泥覆盖,无法耕种,价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荣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杨慎替他回答:“前几年的交易底档,武清县中等田常年价在一两五钱至三两五钱之间,而近一个月的交易文契上,地价是一钱二分。” 刘健眉头紧锁:“一钱二分……一亩?”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亩。” 杨慎将那本文契底册翻开,指着一处说道:“刘公请看,这是三日前成交的契书,卖主为武清县王家庄灾民王老四,卖地十二亩,得银一两四钱四分。按往年市价,这十二亩中等田,当值三十两上下。” 堂中寂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程之荣干笑一声:“水淹了的田地,谁知道来年还能不能种出庄稼?灾民急着换钱买粮,自然卖得贱些。这是买卖双方议定的价,本县总不能强行抬价。” 赵兴业立刻接话:“正是!老朽买那些地时,好些灾民跪着求我收下,说再不卖地换粮,全家就要饿死了,我也是于心不忍……” 杨慎忍不住打断道:“赵掌柜于心不忍,所以花了不到往年一成的价,买了数万亩地?” 赵兴业一噎,不再说话。 陈万有赶忙道:“那也是他们愿意卖!再说,若不是我们出钱买地,那些灾民早就饿死了!我们这是做善事!” 杨慎转向刘健:“刘公,学生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无妨,讲!” “诸位方才所讲,土地被淹,不知何时能恢复耕种,故而价格暴跌。灾民愿卖,富户愿买,公平交易,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这场水患,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堂中落针可闻,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杨慎的声音平静,继续道:“程知县说,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确实,契书完备,契税也缴了。学生算了一下,以今年这般低廉的地价,即便按三十取一,也缴不了多少银子。” “学生只是在想,这些灾民卖地求生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这场淹了他们祖宅,毁了他们庄稼,甚至夺了他们至亲性命的大水,或许本可以不发生?” 程之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刘三躲在人群后头,腿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赵兴业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你说堤坝是被人挖开,证据呢?你说我等提前知晓,证据呢?没有证据,单凭几张地契,就想定我等谋财害命之罪?” 杨慎看着他,反问道:“我何时说过你等谋财害命?” “你,这……” 赵兴业有些语塞,立刻道:“你说有人故意淹了土地,低价收购,又说我等收购大量土地,难道不是暗指我等故意淹了百姓的地?” 杨慎摆摆手:“赵掌柜先别急!” 说完转过身去,探头向着门外张望。 众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纷纷探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赵兴业不禁怒道:“你这年轻人,为何不答我的话?” 杨慎摆手摆手示意:“先别急,再等等!” 赵兴业狐疑道:“等……等什么啊?” 杨慎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门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疑惑。 “喂,我问你话呢,究竟等什么?” 眼见杨慎看都不看自己,赵兴业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想拖延时间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大了!程知县为官清廉,还要被你等坏了名声,今天若没个说法,我们武清县的百姓联名上书,进京告御状!” “莫急,莫急!” 杨慎指了指大门口,说道:“你看,那不是来了吗!” 第46章 在大明,我就是法! 众人顺着杨慎的目光,齐齐望向县衙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有些肥胖,一边走一边喘。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然后是七八个短衫青壮,拥着一个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双手,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程之荣看清那老者的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杨慎招呼道:“来福,这边!” 为首那人正是来福,此时他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杨慎面前:“少爷,人带来了。” 杨慎点点头,转向众人:“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来福喘了口气,然后高声道:“此人乃武清县刘家堡里正,刘大柱。” 他顿了顿,继续道:“浑河下游决口那一段堤坝,就是他带人挖开的!”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荣像被踩了尾巴,尖着嗓子喊道:“血口喷人!首辅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诱,才编出这等弥天大谎来诬陷下官!” 杨慎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问道:“程知县稍安勿躁,来福只是说此人掘开大坝,又没说你指使,你急什么?” 程之荣已经心神大乱,转向刘健,颤着声音道:“首辅大人明鉴!刘大柱虽是里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却也是为朝廷办差之人!他们这般擅自锁拿,严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啊!” 刘健没理他,而是盯着瑟瑟发抖的刘大柱,沉声道:“刘大柱,老夫问你,浑河堤坝,可是你带人掘开的?” 刘大柱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三身上。 “是……是我带人干的,先将堤坝掘开,然后用木桩麻袋筑了一段伪堤……” 程之荣大怒道:“刘大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刘大柱声音嘶哑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刘三,是刘三让小的干的!” 刘三像被雷劈了,跳起来:“你放屁!你这老狗,血口喷人——” 李春没等他话音落地,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 啪! 刘三原地转了两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终于安静了。 刘大柱伏在地上,继续说道:“刘三去找我,他说这事办成了,给我分两百亩地,否则,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没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我对不住乡亲们,对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听见磕头的声音。 程之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慎问道:“刘三让你掘堤,可有凭证?” 刘大柱抬起头,满脸涕泪:“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从刘家堡找的青壮,大人一问便知。” 杨慎点点头,转向刘健:“刘公,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武清知县程之荣,其妻弟刘三,威胁本地里正刘大柱,于今夏浑河汛期之前,筑伪堤于河堤内侧,致堤防于大汛时溃决,淹没下游数十村落,冲毁良田数万亩,淹死百姓数百人。” “地价暴跌后,以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为首的本地士绅,以不足往年一成的价格,大肆收购灾民田产,总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而我们的程知县,则因赈灾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获赠万民伞一柄。” 程之荣眼眶通红,怒道:“诬陷!你这是诬陷!” 随后他猛地转向刘健,扑通跪倒:“首辅大人!下官为官二十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所谓证据,全是一面之词!刘大柱分明是被他们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银契两讫,哪条王法不许了?万民伞更是百姓自发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证?” “下官冤枉,恳请首辅大人明鉴啊!” 刘健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柄锦绣斑斓的万民伞。 伞面上的金线还在流转着光泽,明镜高悬四个字,被窗棂投下的光影切成两半。 杨慎看着程之荣,忽然笑了:“程知县,你说你不认?” 程之荣猛地抬起头:“我不认!你没有铁证!仅凭一个里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没有这条!” “哦!” 杨慎点点头,语气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荣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杨慎笑着道:“可在下听说,在武清县,程知县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窜出来。 他从杨慎开口起,就憋足了劲,就等着这个机会。 如今时机成熟,立刻大声道:“我告诉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荣很想反驳,但是又无言以对。 朱厚照满脸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给我押回北镇抚司,让牟斌好好审,若审不明白,本宫亲自审!” 赵兴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陈万有扶着案几才没滑下去,颤声道:“殿,殿下……草民只是买地,又没杀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参与了没有?你不但杀人,还杀了很多人,带走!” 李春一声令下,锦衣卫纷纷上前抓人。 程之荣终于撕破了所有体面,大声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为武清百姓说话!臣——” 李春嫌他聒噪,顺手从地上捡起官帽,往他嘴里一塞,世界清净了。 刘健看着满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递上去的奏疏,深深叹了口气。 片刻后,整个县衙大堂终于清静下来,除了知县程之荣,其他官员也被带走调查。 杨慎对刘健行礼道:“刘公回不回京师,我们捎着你?” 刘健站起身,此时也顾不上眼睛疼,说道:“你跟老夫同乘!” 杨慎说道:“我们带了好几辆车,单独给您一辆。” “不行,你跟我走!” 刘健拉着杨慎坐上马车,然后紧紧盯着他。 杨慎有些不自在,便问道:“刘公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健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这桩案子的?” 第47章 龙颜震怒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暗。 杨慎坐在刘健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这位弘治朝的内阁首辅,在大明所有首辅当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朱棣建立内阁,开始并没有太大的权力,直到弘治朝,由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组成的内阁,才真正成为新的权力中枢,然后持续到大明灭亡。 换言之,刘健就是胡惟庸之后,大明朝新的宰相。 杨慎并未隐瞒,如实道:“学生随殿下去武清县,本是为安置流民,开窑烧砖,偶然发现决堤的断面看着齐整,不像是被水冲垮的。” 刘健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河水决堤,多是水漫堤顶,或者管涌掏空堤基,堤坝断面应是参差不齐,外宽内窄,可那段决口,断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迹。” 刘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非常凝重。 杨慎接着道:“学生当时便觉得不对,回来就跟太子殿下说了,殿下听完,气得拍案而起,为了那些无辜的灾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健点点头,心道太子虽然顽劣,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窑厂里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县本地人,学生把他们聚起来一问,立刻发现了端倪,他们的土地被淹之后,全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一亩地只卖到一钱上下,跟白送没什么分别。卖地的钱换了几斗粮,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没了,就成了流民。” “这些买主就是赵兴业那几名当地乡绅,更要紧的是,他们买地的时间,全都在浑河决口之后三五日之内。就像是提前准备好银两契书,等着水患一般!” 刘健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你们便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刘大柱?” 杨慎点点头:“刘大柱是刘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坝就在刘家堡地界上。李统领带人找上门,问询一番,他就全招了。” 刘健哼了一声,锦衣卫的问询,可能不止问询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无论锦衣卫做的多过分,已经不重要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来武清,本是想查灾民安置之事,若依着那些账簿,还有那柄万民伞,回京复命时,少不得要替程之荣说几句好话。” 随即苦笑一声:“险些酿成大错啊!” 杨慎忙道:“刘公言重了,那程之荣做账的本事确实了得,账簿上滴水不漏,任谁看了也是个干练之臣。若非有这些蛛丝马迹,谁能想到底下竟是这般勾当?” 刘健摆摆手:“你不必替老夫遮掩,老夫为官数十载,自诩见惯了人心险恶,却差点被一个七品知县糊弄过去,倒是杨伴读你,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细密。” 杨慎谦道:“学生不过是跟在殿下身边,跑跑腿罢了。” “杨伴读就不必自谦了。” 刘健笑笑,然后说道:“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据实禀奏陛下。武清水患,牵扯人命数百,买卖田地数十万亩,更有掘堤放水的滔天大恶。程之荣等人,一个也跑不了。” “杨伴读年轻有为,将来定能成为太子殿下身边的肱骨之臣。” 杨慎拱手道:“刘公谬赞,学生愧不敢当。能为殿下分忧,能为百姓申冤,已是学生本分。” 刘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夫还有个问题,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杨慎点头答应道:“是!不过殿下开窑厂,不是为了赚银子。” “此话怎讲?” “殿下说,流民无处可去,留在武清要饿死,涌进京师要乱套。开窑烧砖,既能让他们有口饭吃,又能给京城添些砖材,一举两得。” 刘健怔了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朱厚照那副模样。 半晌,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京师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刘健彻夜难眠,挑起油灯,将今日所之所见一五一十写了下来,清晨天还没亮,便出门上朝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弘治皇帝当庭震怒! 武清县所有涉事人等,从知县到士绅,一律严查! 内阁票拟的官员递补名单,拿回去重新审核。 不仅仅是一个程之荣,所有人都要重审。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办事不利,罚俸半年。 北镇抚司所有高级军官,罚俸三个月。 得知这个结果,牟斌跟吃了耗子一样难受! 前段时间抓暗探,锦衣卫已经丢过一次人了。 这次奉旨查个人的底细,竟然又走了眼。 他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疏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锦衣卫办事不利,军官将任务推给下属,下属再往下推,基层校尉随便应付一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看运气了。 看来,锦衣卫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北镇抚司忙碌起来。 武清县水患案所有涉事人等,一经查处,不管是谁,不管官阶高低,不管有没有背景,全部抓过来审。 短短三天时间,竟然从朝中牵扯出十几名官员! 这些人官职最大的,竟追到了工部右侍郎。 朝堂上鸡飞狗跳,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弘治皇帝看着牟斌递上来的奏报,更加震怒:“没想到,一个武清县就牵连出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在朕面前大谈民生,背后做的事,却如此丧尽天良!” 牟斌低着头,说道:“臣办事不利,辜负了陛下信任,万死之罪!” “行了,你起来吧!” 弘治皇帝摆摆手,无论如何,这几天锦衣卫表现还不错。 “以后办事靠谱些,堂堂数万名锦衣卫,还不如杨慎一个伴读,真是脸都不要了!” 牟斌立刻俯首下拜:“陛下教训的对,臣已经大力整顿,以后绝不会再有此类情况发生!”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拿起另一份奏疏,突然咦了一声。 牟斌依然跪着,不敢抬头,更不敢问。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问道:“武清县那块地,寿宁侯已经卖给杨慎了?” 牟斌赶忙回道:“回陛下,寿宁侯以五万两售价,将那块地卖给了杨伴读,不过臣打听到,杨伴读并非自己出的钱,其中有一部分是太子出的,还有一部分是襄城伯府出的,而且三方约定了股份。” “你刚才说……五万两?” “对,五万两!” 弘治皇帝脸色很奇怪。 原来寿宁侯说发财,并非开窑厂。 而是他将一块本不值钱的盐碱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那天逼着他捐了多少银子来着? 好像是……五万两? 第48章 羊毛的秘密 三日后,武清县窑厂。 砖窑已初显成效,青砖开始量产。 原本的简易房,正在渐渐被青砖房代替。 朱厚照盯着新盖的厂房,问道:“杨伴读,你盖这么大的房子,准备做什么?” 杨慎说道:“殿下不是想问,臣为何要采购蒙古人的羊毛吗?” 朱厚照眼前一亮,赶忙道:“对啊,采购羊毛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杨慎笑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放心,第一批羊毛已经到了,总共是三千斤,就在前面的仓房。” 朱厚照还是不解:“杨伴读,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杨慎冲着前面招呼:“来福!” 来福小跑过来,说道:“少爷,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找到了。” 杨慎点点头,对朱厚照说道:“殿下,请吧!” 朱厚照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这种神神秘秘的感觉,很是新奇。 他跟着杨慎走进厂房,然后就看到里面全都是人。 而且,都是妇人! 这些人面前放着纺车,正在忙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一名年约三旬的妇人走上前,行礼道:“奴家绣娘,见过太子爷,见过恩公!” 朱厚照指着她,说道:“你是那个,那个……” 绣娘闻言,眼眶微红,福身道:“感谢太子爷和恩公一饭之恩,否则我们娘俩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朱厚照摆摆手,好奇地张望:“原来你叫绣娘,你女儿呢?” 绣娘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承蒙恩公的福,小女在学堂读书。” 朱厚照转向杨慎:“杨伴读,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笑了笑,解释道:“这些天臣让来福寻找会纺织的妇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绣娘。殿下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手艺差不了。臣跟绣娘说了下需求,没想到,绣娘现场就给臣做出来了。” 朱厚照追问:“什么需求?” 杨慎看向绣娘,示意后面的事让她来说。 绣娘会意,轻声道:“恩公吩咐,要将羊毛纺织成毛线。奴家从前只纺过麻,纺过棉,没试过羊毛。后来试了试,发现和纺麻差不多,只是毛比麻轻得多,纺出来的线蓬松柔软,保暖极好。” “后来奴家又试着纺羊绒,那细绒纺出来的线和棉线仿佛,但织成布料,轻透保暖,比棉布强出不知多少。” 朱厚照听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原来你买那些蒙古人的羊毛,是为了做衣服?” 杨慎点点头:“草原上以放牧为生,羊毛到处都是。除了做毡子,他们根本不知还能做什么,大多随手丢弃。臣用五文钱一斤买过来,纺成毛线,再织成毛衣,成本极低。便是普通百姓,也负担得起。到了冬天,就不必发愁难熬了。” 朱厚照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那……能赚多少钱?” “殿下错了。” 这时候,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守仁忽然开口。 朱厚照回头:“嗯?” 王守仁正色道:“这桩买卖,可不是用银钱能衡量的。” 朱厚照眨眨眼:“不用钱,那用什么?” 王守仁上前一步,缓缓道:“百姓们穿不起棉衣,冬天来了只能硬扛,扛不住就冻死街头。若有了价廉又能御寒的衣物,他们就能活下来。这是活人无数的善举,是民生根本,岂是几两银子能比的?” 朱厚照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挺起胸膛:“反正杨伴读做的事,肯定是对的!不管赚不赚钱,本宫都支持!” 杨慎失笑,拱手道:“殿下别急,咱们还有羊绒呢!” “羊绒怎么说?” “羊绒精细轻薄,织出来的衣物柔软华贵,咱们加价卖给富户,不就赚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登时来了精神:“好啊好啊!这买卖好!衣服在哪了?能看看吗?” 绣娘侧身引路:“殿下请随奴家来。” 一行人穿过厂房,来到另一间宽敞的屋舍。 十余个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两根细长的竹针,正低头忙碌。竹针上下翻飞,毛线穿梭其中,渐渐织成一片。 朱厚照看得新奇,凑近了瞧。 绣娘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团毛线,递过去:“殿下请看,这便是羊毛纺出来的线。” 朱厚照接过,托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细看:“确实轻薄,这玩意儿真能保暖?” 绣娘又取出一条织好的围巾,双手奉上:“羊绒尚少,工艺还在琢磨。这是用毛线织的围巾,殿下不妨试试。” 朱厚照接过来,往脖子上一围。 片刻后,他眼睛亮了:“嘿!还真暖和!”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低头打量那条围巾,越看越喜欢,抬头道:“这条围巾送给我吧!” 绣娘笑道:“殿下喜欢尽管拿去,等羊绒衣做好了,奴家第一个给您送去。” 杨慎看了绣娘一眼,拱手道:“臣斗胆,替殿下做主,这纺织生意,便交由绣娘掌管。此处做工的都是妇人,她来主事,最合适不过。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摆摆手:“没问题!” 说完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喊:“李春!李春!备马,回京师!” 李春答应一声,追了上去。 杨慎和王守仁跟出房门,看着朱厚照翻身上马,一溜烟跑远了。 王守仁轻声道:“杨伴读看出来了?” 杨慎点点头,笑道:“殿下这是给陛下送礼去了。” 王守仁也笑了:“殿下虽顽劣,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忽然驶来一辆马车,与朱厚照的马擦肩而过。 马车到了近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竟是司礼监掌印萧敬。 杨慎和王守仁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萧敬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圣旨下,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接旨。” 王守仁撩袍跪倒:“臣接旨。” 萧敬朗声道:“擢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兼任顺天府武清县知县,仍保留从六品原衔,即刻赴任,钦此。” 王守仁叩首:“臣领旨,叩谢圣恩。” 萧敬将圣旨递过去,笑道:“陛下说了,王司直不必入宫谢恩,直接上任,即刻上任,片刻不得耽搁。” 王守仁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萧敬又看向杨慎,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还说了,杨伴读和殿下合伙做生意是好事,只是殿下年纪小,不会管钱,殿下那份利润,直接交给陛下保管即可。” 杨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臣遵旨。” 萧敬点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辘辘而去。 两人站在原处,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我要去上任了,你有什么嘱托吗?” 杨慎想了想,笑道:“陛下赏识王司直的才华,王司直定能治理好一方,嘱托二字,万万不敢当。” 王守仁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杨伴读,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武清县刚经历天灾人祸,百姓苦不堪言,既是新官上任,当务之急是把那些被巧取豪夺的土地还给百姓,再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缓过这口气。” 王守仁点头。 杨慎继续道:“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继续道:“原本的士绅阶层,虽然抓了一批人,可只要有土地,就会有新的大户冒出来,无非是赵钱孙李换成周吴郑王,换汤不换药。他们会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想方设法拉拢你,围着你转,给你送银子,送女人,送名声,你若是不接,他们就上书弹劾你,拿你家人威胁你,让你在官场里里外外不是人。” “不知王司直顶不顶得住?” 王守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能!” 杨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王守仁又道:“既然我知道什么是对的,那我就去做,这是你教我的。” 杨慎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抱拳:“在下恭送王司直上任。” 王守仁抱拳,寻来一匹马,骑马而去。 杨慎站在原处,忽然觉得有些累。 既然累了,那就……回家睡觉! 第49章 大孝子 朱厚照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午门值守的禁军正要关城门,看到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刚要上前阻拦,借着火光一看是太子,赶忙侧身让开。 朱厚照跳下马,把缰绳往李春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往里走。 李春在后面喊:“殿下,您慢点儿!” 朱厚照头也不回,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 门口有两名宫女值守,见他来了,赶忙福身下拜:“殿下,陛下已经睡了。” 朱厚照一愣:“这么早就睡了?” 其中一名宫女轻声道:“陛下连日劳累,说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朱厚照又问:“我母后呢?” “张皇后亲自在御膳房看着,给陛下煎药呢。”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围巾,脸色有些犹豫。 他的性子急,干脆不等,抬脚就往里走。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尽是无奈,到底没敢拦。 朱厚照蹑手蹑脚穿过外殿,撩开帘子,走进寝殿。 殿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龙床上,弘治皇帝侧身躺着,盖着薄被,睡得正沉。 朱厚照凑到床边,歪着脑袋看了看。 他又拿出围巾,规规矩矩给弘治皇帝盖在脖子上。 但是怎么看都很别扭,这东西得围上才行。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搬起弘治皇帝的头,把围巾从脖子后面塞过去,然后把围巾两端拉到前面。 接下来要打个结。 他捏着围巾两头,往一起凑。 正在这时,弘治皇帝醒了。 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搬自己的脑袋,然后脖子上多了个长条物—— 弘治皇帝猛地睁开眼!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朱厚照趴在自己面前,两只手正拽着什么东西往自己脖子上招呼! “逆子,你要做什么?” 弘治皇帝暴喝一声,腾地坐了起来! 朱厚照吓了一跳,手上还拽着围巾两头没来得及撒手,这一坐起来,围巾往下一勒—— “咳咳咳!” 弘治皇帝被勒得直咳,一把扯下围巾,瞪着眼睛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还抓着围巾,愣愣道:“父皇睡的可好?儿臣给您送个礼物……” 弘治皇帝怒火中烧,一把将朱厚照按在床上,随手夺过围巾,当成皮鞭抽下去! 啪!啪!啪! “大晚上的!你来朕的床前!” “往脖子上套东西!你要干什么?啊?” 朱厚照趴在床上,被打得哇哇大哭:“父皇!父皇!我是给您送围巾啊!” “围巾?什么围巾?” 弘治皇帝气得直喘,举着那条围巾看了看。 朱厚照哭得满脸是泪,抽抽搭搭道:“儿臣……儿臣得了一条围巾,暖和……父皇这几日劳累,儿臣想……想给父皇送来……父皇睡了,儿臣就……就想给系上……” 弘治皇帝举着巴掌,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打。 正在这时,帘子被掀开,张皇后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她一看这架势,愣了愣,赶忙把药碗放下,上前拉住弘治皇帝。 “陛下!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弘治皇帝拿着围巾,指着趴在床上哭的朱厚照,怒道:“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往朕脖子上套这个!” 张皇后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朱厚照。 朱厚照抬起头,满脸泪痕,委屈道:“母后……儿臣是给父皇送围巾……暖和……” 张皇后怔了一下,问道:“这围巾从何处得来?” 朱厚照这才将纺织厂的情况如实讲了一遍。 张皇后拿起那条围巾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说道:“原来是羊毛织的,是挺软和的,还暖和。” 弘治皇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 张皇后轻声道:“陛下,太子这是心疼您呢!” 朱厚照连连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弘治皇帝看看围巾,又看看朱厚照那张哭花的脸。 最终无奈说道:“你就不能等朕醒了再系?” 朱厚照满脸委屈,哽咽道:“儿臣,儿臣等不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再次看了看手里的围巾,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散了。 “行了,别哭了。” 朱厚照更加委屈了,哭的稀里哗啦。 张皇后赶忙掏出手帕,把他抱在怀里擦脸。 弘治皇帝坐在床边,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怪味,确实软和。 他又把围巾往脖子上围了围。 张皇后笑道:“陛下戴着好看。” 弘治皇帝哼了一声,没接话。 朱厚照小声道:“父皇,还打吗?”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滚回东宫睡觉!” 朱厚照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父皇,那围巾是儿臣孝敬您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弘治皇帝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若有所思。 张皇后端起药碗,递过去:“陛下,趁热喝吧。” 弘治皇帝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道:“这围巾……倒是挺暖和。” 张皇后抿嘴笑着道:“太子很孝顺呢!” 弘治皇帝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更深的意义。 “羊毛能做成围巾,同样能做成衣服,岂不是可以代替棉衣?” 张皇后听完,立刻明白了,惊喜道:“如此看来,臣妾要恭喜陛下了!” 弘治皇帝抬起头,说道:“喜从何来?” 张皇后说道:“羊毛五文钱一斤,这条围巾大概也就用了半斤毛线,若是做成衣服,估计有一斤毛线就够了,价格比棉衣低了太多!”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这个买卖倒是不错,利国利民,还有银子赚……不行,绝对不行!” 张皇后问道:“什么不行?” 弘治皇帝说道:“杨慎他们几个搞的生意,太子只占了四成股份,太少了!” 张皇后一时语塞。 弘治皇帝自顾自说道:“朕要追加五万两投资,这样一来,朕和太子占股六成,当然了,太子那部分,朕会帮他保管。” 张皇后感觉自己的脑回路已经跟不上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陛下,内帑的存银已经不多了,怕是没有钱来投资。” 弘治皇帝抬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朕刚得了一笔银子!” 第50章 商场如战场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十月末。 北方的寒风变得凛冽,预示着冬天要来了。 京城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流行起一种毛衣。 据说是羊毛纺线制成,轻便保暖,价格只要寻常棉衣的三成。 消息传开后,城南那家绣娘毛衣铺,每天门口排起长队。 这一日,城东一处宅院里,七八个商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是绸缎商周有财,也是京城布行行会的副会长。 他放下茶碗,脸色很难看:“诸位,毛衣的事,听说了吧?” 座下一人叹气:“怎么没听说?我家那布庄,这个月销量锐减,有些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毛衣,没有扭头就走!” 另一人接话:“我家也是!往年这时候,冬衣早就卖疯了,今年倒好,全砸手里了!” 周有财扫视一圈,沉声道:“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 有人问道:“周掌柜,您见多识广,这毛衣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有财看了看众人,说道:“刘掌柜,你打听到了什么?” 刘掌柜名叫刘全,是做杂货生意的,走街串巷,消息最灵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我托人打听了,那绣娘毛衣铺的掌柜是个叫绣娘的女子,以前是个逃难的寡妇,带着个女儿,差点饿死在街头。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被贵人看上,如今管着整个作坊。” 有人皱眉道:“一个寡妇?背后没人?” 刘全摇头,说道:“这就怪了,怎么查,都查不到她背后是谁。铺子的房契,作坊的地契,写的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周有财冷笑一声:“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人。一个寡妇,哪来的本钱开作坊?哪来的货源?” 刘全又道:“我还打听到另一桩事,那些羊毛,是前些时日大明和蒙古人谈判的时候,达成的协议,五文钱一斤。” “五文?”有人惊呼,“这么便宜?” 刘全点头:“对,五文钱一斤。咱们从农户手里收棉花,多少钱一斤?二十文!这还没算纺线和织布的工钱。人家光原料就比咱们便宜了七成,这怎么比?” 屋里一片沉默。 周有财的脸色更加难看。 刘全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羊绒。” 众人再次抬起头。 刘全继续道:“羊毛之外,还有羊绒,五十文一斤。我那亲戚在工部当差,听他说……皇宫里有人已经穿上了羊绒衣,比毛衣好了百倍倍!又轻又软,暖和得不得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如果真有那么好,比丝绸还便宜,那东西做成衣裳,卖给富贵人家,岂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但所有人都明白。 棉布走量,绸缎走贵,这是布行的两条腿。 毛衣抢的是棉布的生意,羊绒抢的就是绸缎的生意了! 周有财沉默良久,缓缓道:“诸位,这买卖要是做大了,咱们这些人,全得喝西北风去。” 有人急了:“周掌柜,您说怎么办?咱们听您的!” “对!您拿个主意!” 周有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毛衣铺子,能不能活下去,首先要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说罢看向门外,喊了一声:“赵五!” 门外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周有财吩咐道:“带几个弟兄,去那绣娘毛衣铺,好好说道说道。新开的铺子,不懂规矩,咱们教教她。” 赵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周爷放心,这事儿我熟。” 刘全迟疑道:“周掌柜,万一她背后真有人……” 周有财摆摆手:“若真有人,早就亮出来了。藏着掖着,要么是没人,要么是见不得光。不管哪一种,咱们先试试深浅。她要是怂了,那就一口一口把她吃掉。” 周全问道:“那……她要是不怂呢?” 周有财冷笑一声:“那更好,把她背后的人逼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跟整个布行作对!”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赵五带着四个人,大摇大摆往城南走去。 城南大街,人来人往。 绣娘毛衣铺门口,排着二十多人的长队。 铺子里,绣娘正拿着一件毛衣,给客人介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袄裙,头发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清楚。 “这件是羊毛织的,保暖最好,适合老人孩子,这件掺了羊绒,轻薄些,年轻人穿好看,您摸摸这手感……” 客人连连点头,掏钱买了两件。 绣娘道谢,接过银子,转身去拿包装。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被推开,五个大汉横着走进来。 赵五站在铺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咧嘴笑道:“哟,生意不错啊!” 绣娘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上前福了一礼:“几位客官,可是要买衣裳?” 赵五嘿嘿一笑,上下打量她:“老子倒是想买,就是不知道你这铺子,有没有资格卖。” 绣娘轻声道:“客官说笑了,铺子开了,自然是要卖的。您看上哪件,我给您拿。” 赵五走到柜台前,伸手抓起一件毛衣,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上去,还碾了碾。 “这破玩意儿,也配叫衣裳?” 排队的人吓得往后退,门口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却没人敢上前。 绣娘深吸一口气,依然轻声道:“这位客官,您要是不买,请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哟?小娘们还挺横?” 赵五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绣娘:“听好了,这条街归我们兄弟管。新铺子开张,得先交保护费。一个月五十两,少一文,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绣娘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若我不交呢?” 赵五眯起眼,笑容渐渐变冷:“不交?那可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砸了你的铺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瞧你这小脸蛋,还有几分姿色……” “不就是五十两吗,我交!” 绣娘转身从柜台拿出五十两银子,摆在台面上。 赵五愣住,似乎没料到绣娘这般痛快。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寻常铺子一年的利润也不见得有五十两。 绣娘笑着道:“还有别的事吗?” 赵五脸色变了变,说道:“谁跟你说五十两了,刚说的是八十两!” “八十两是吗?” 绣娘又从柜台拿出三十两银锭。 赵五嘴唇抖了抖,说道:“你听错了,是一百两!” “好,一百两!” 绣娘再拿出二十两。 赵五见对方这么配合,定是怕了自己,便满意地笑了笑,说道:“算你识相,记得每个月按时交钱,走!” 说罢,招呼人离开。 第51章 真正的商战 绣娘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赵五离开。 伙计小六子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真给啊?一百两银子,咱得卖多少毛衣啊!” 绣娘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去顺天府,报官。” 小六子一愣:“报官?掌柜的,我听说赵五那帮人后台硬着呢!咱报官没用,说不定还得罪人……” 绣娘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 小六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铺子里的客人排着队,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有个穿青布棉袍的老者叹了口气,上前劝道:“这位掌柜,老朽多嘴说一句,那赵五是城东一霸,背后是布行行会的人。你新开张的铺子,破财消灾,认了吧。”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子在城西开杂货铺,每个月乖乖交五两银子,交了三年了。如果不交,隔三差五有人来闹,生意没法做。” 绣娘笑了笑,轻声道:“多谢诸位好意,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人管。” 众人纷纷摇头,有人低声道:“还是太年轻了……” “可不是嘛,不懂规矩……” 绣娘没再理会,继续招呼客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纷纷回头,然后齐刷刷往两边让开。 两名身穿青灰色公服的差人,押着一个光头汉子走了进来。 那光头汉子正是赵五,却是满脸淤青,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被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赵五被押到柜台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铺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赵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瓮声瓮气道:“掌柜的,我赵五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给您赔不是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上去:“这是一百两银子,小的该死,求您高抬贵手。” 绣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为首的差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高声道:“绣娘掌柜,在下顺天府班头刘勇。此人来铺子里讹诈,已被我等拿下。这一百两银子如数奉还。往后若再有人来闹事,掌柜的直接报顺天府,不必客气。” 绣娘福了一礼:“多谢刘班头。” 刘勇摆摆手,转身招呼人,把赵五押走了。 铺子里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顺天府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赵五!那可是赵五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今天说抓就抓了?” “那刘班头还亲自送回来?这掌柜的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再看绣娘时,眼神全变了。 绣娘面色如常,把银子放回柜台,轻声道:“诸位,还买衣裳吗?” 排队的客人愣了一愣,连忙点头:“买买买!” …… 消息传得飞快。 半个时辰后,城东那处宅院里,周有财等人又聚在了一起。 屋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良久,周有财缓缓开口:“刘全,赵五那边,处置干净了没有?” 刘全连忙道:“周掌柜放心,银子花出去了,该打点的人都打点了。赵五是自己去讹钱,跟咱们没关系。” 周有财冷笑一声:“赵五办事历来靠谱,顺天府那边也都很给面子,今天是怎么了?” 刘全擦了擦汗,低声道:“顺天府那个捕头刘勇是我远方表亲,我找他打听过了,只说是上头的命令,直接抓人,连个理由都没给。” 有人问:“上头的命令?哪个上头?” 刘全摇头:“不知道,刘勇嘴严得很,一个字不肯多透露,还警告我,以后千万不要惹那间毛衣铺子。”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有财端起茶碗,又放下,沉声道:“诸位,说说吧,怎么办?” 一个胖商人叹气道:“周掌柜,咱们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那绣娘背后,肯定有人,而且来头不小。” 另一个尖脸商人接话:“可不是嘛!顺天府说抓人就抓人,连个过场都不走,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不可能吧?宫里的人做买卖,还用得着藏藏掖掖?” “那可说不准,万一真是哪位公公的亲戚……” 周有财抬手,打断众人:“别瞎猜了!不管她背后是谁,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不能动。” 刘全小心翼翼道:“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周有财瞥他一眼:“认什么认?毛衣这买卖,抢的是整个布行行会的饭碗。咱们认了,底下那些布庄绸缎铺的掌柜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众人面面相觑。 刘全问:“那周掌柜的意思是……” 周有财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玩阴的不行,那咱们真刀真枪,明着干!”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周有财站起身,沉声道:“她做毛衣,咱们也做毛衣。她卖多少钱,咱们卖得比她更便宜。她有多少货,咱们收多少原料,让她没货可做。” 刘全顿时眼睛一亮:“周掌柜的意思是……抢羊毛?” 周有财点头道:“不错!羊毛从蒙古人手里买来的,她五文钱一斤,咱们六文!她六文,咱们七文!咱们行会人多银子多,还拼不过她一个寡妇?” 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胖商人一拍大腿:“妙啊!这法子好!咱们行会十几家大布庄凑一凑,银子有的是!她那小作坊,能有多大本钱?” 尖脸商人连声附和:“对!只要断了她的原料,她拿什么织毛衣?没货可卖,客人自然就回来了!等咱们占了毛衣市场,以后定价权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刘全也松了口气,笑道:“还是周掌柜高明,她再有人撑腰,总不能拦着咱们做生意吧?” 周有财点点头:“这次咱们明码标价,公平买卖。就算她背后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理来。” 众人纷纷附和:“就这么办!” “周掌柜,这事您牵头,咱们听您的!” “对对对,咱们凑银子,抢羊毛!” 周有财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向刘全,吩咐道:“刘全,你消息灵通,收购羊毛的事就交给你了,先带三万两银子去边镇守着,有多少要多少。” 刘全拍着胸脯保证:“周掌柜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有财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可别高兴的太早,毛衣是新生意,羊毛纺线,再制成毛衣,不是那么简单的,刘掌柜去收购羊毛,诸位也不能闲着,都要动起来,拿出你们的手段,去绣娘手底下挖人,不管花多少钱,把她的织工都抢过来!” 众人齐齐抱拳:“全凭周会长吩咐!” 第52章 什么叫你的生意? 黄昏时分,杨廷和与杨廷仪下值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门,杨廷和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 前些日子卖掉的那些家具,如今又原样摆了回来。 前厅的红木八仙桌,墙上挂的吴门山水画,还有他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全都回来了。 桌上还放着他最喜欢的紫砂壶。 杨廷和大喜,小心翼翼将壶捧在手中,把玩起来。 杨廷仪跟在后面,左右看看,低声道:“大哥,慎儿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这么快就将东西赎回来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将壶放下。 两人换了衣裳,杨廷和吩咐人把杨慎叫到前厅来吃饭。 杨慎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走进来,躬身行礼:“父亲,二叔。” 杨廷和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吧!” 杨慎坐下,将包裹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等着父亲开口。 杨廷和沉吟片刻,缓缓道:“听说你那砖窑生意,做得不错?” 杨慎点头:“托父亲和二叔的福,目前赚了些银子。” 杨廷和点了点头:“做生意能赚银子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商贾之道终究是下乘,你的精力还要放在读书科举。” 杨慎垂首:“父亲教诲的是。” 杨廷和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咱们杨家是书香门第,你祖父那一辈就开始读书,到了我和你二叔这一辈,总算出了两个进士。你若能考中,就是一门三进士,到那时候,将是何等的风光?” 杨慎抬头,认真道:“父亲放心,秋闱还有两年,孩儿会好好读书,不会落下功课。” 杨廷和神色稍缓,转向杨廷仪,说道:“我听说朝廷可能要往河套那边派一批官员,你觉得如何?” 杨廷仪一怔,放下书:“河套?” 杨廷和嗯了一声:“那边虽然不太平,但若干好了,晋升通道比京城可快多了,你要不要争取一下?” 杨廷仪想了想,点头道:“大哥觉得可以,那就可以。” 杨廷和道:“那我帮你留意着,你也提前准备准备,那边不比京城安稳,凡事多想想。” 杨廷仪应下:“多谢大哥。” 杨慎坐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没插嘴。 杨廷和说完正事,转过身,拿出一个包裹。 打开后,里面摆着三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杨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 杨廷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拿起一件毛衣,抖了抖:“这个叫毛衣,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衣裳。听说是用羊毛纺织而成,轻便保暖,如今许多达官显贵都在穿。” 杨廷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捏了捏:“果然轻便,这玩意儿多少钱一件?” 杨廷和道:“三百五十文。” 杨廷仪咂了咂嘴:“倒是不贵。” 杨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父亲,这毛衣您从何处买的?” 杨廷和道:“你不知道,眼下这毛衣抢手得很,一般人还买不到。我这托了关系,才弄来三件。” 杨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杨廷和看他那副模样,眉头微皱:“怎么了?” 杨慎叹了口气,轻声道:“父亲,您是不是被人蒙了?” 杨廷和一愣:“什么意思?” 杨慎指着那件毛衣:“这毛衣铺子里,普通毛衣一件五十文到八十文不等。就算是掺了羊绒的,也不过一百五十文到二百文。您这件……就是普通毛衣,没有羊绒。” 杨廷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 杨慎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因为这毛衣,是儿子做的,儿子就是毛衣铺背后的东家。” 杨廷和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杨廷仪,杨廷仪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杨慎。 杨慎拿出自己的包裹,打开后,露出里面两件更加轻薄的衣裳。 “父亲,二叔!” 杨慎把衣裳递了过去:“这是纯羊绒衣,售价在五百文到八百文。不过,羊绒稀少,如今京城中除了陛下和皇后,也只有少数人能穿上,听说外面有人出五两银子求购,依然有价无市,儿子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杨廷和怔怔地接过那件羊绒衣,用手摸了摸。 杨廷仪也凑过来,摸了一把,啧啧称奇:“这羊绒的,确实比羊毛的好啊!又轻又软,摸着就暖和。” 杨廷和沉思许久,抬头看向杨慎:“你的生意?” 杨慎点头:“对!就是上次那份股权架构书,父亲您见过的。” 杨廷和沉默片刻,又问:“你和太子做生意,陛下知道吗?” 杨慎道:“陛下当然知道,而且,陛下还追加了五万两的投资,如今陛下和太子占六成,是大股东。” 杨廷和又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绒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来,说道:“好了,吃饭吧!” 杨慎端起碗,忍不住说道:“父亲!二叔!” 两人手中夹菜的动作停下,同时转过头。 杨慎说道:“咱们家的生意有陛下的股份,此事不宜张扬,千万别往外说,否则影响不好。” 杨廷和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端起碗,喊道:“来福,去盛碗饭。” 杨慎起身接过碗去盛饭,说道:“来福最近很忙,窑厂和纺织厂的生意都要操心,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在外面住了。”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问。 三人正在默默吃饭,来福推门进来。 而且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额头上还带着汗。 “老爷,二爷,你们都在呢!” 杨廷和问道:“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来福面露难色,说道:“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杨廷和闻言,放下碗筷:“我吃好了,若是生意上的事,你跟少爷说吧!” 杨廷仪赶忙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完,紧跟着起身离去。 来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宣府那边传来消息,咱们那批羊毛,被人截了。” 杨慎顿时愣住,问道:“劫了?那些蒙古人干什么吃的,运个货还能让人劫了?” 来福摇头道:“不是抢,是有人加价收购羊毛,把蒙古人的货全买走了。” 杨慎略微沉思,问道:“加多少?” 来福说道:“一斤羊毛六文钱,一斤羊绒六十文。” 杨慎又问道:“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存货?” 来福想了想,说道:“咱们一共收了一万六千斤的货,其中有四千斤已经纺成毛线,剩下一万多斤还在仓库里堆着。” 杨慎说道:“既然有人跟咱们抢原料,那就先别进货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集中精力把存货加工出来。” 来福有些急:“少爷,那以后咋办?总不能一直不进货吧?” 杨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赶紧吃饭,都累一天了。” 来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杨慎已经放下碗筷,说道:“我要去睡觉了。” “那……那好吧,少爷您早点歇着!” 第53章 饥饿营销 城东宅院里,周有财等人正等着消息。 刘全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周掌柜,成了!” 周有财腾地站起来:“多少?” 刘全竖起五根手指:“五千斤羊毛,全拿下了!” 周有财大笑:“好!干得漂亮!”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 刘全却摆摆手,脸色转为凝重:“周掌柜,还有个事儿。” “说。” “我在宣府蹲守这几天,发现盯上羊毛生意的,不止咱们一家。” 周有财眉头一挑:“还有谁?” 刘全道:“有好几家商行的人,都在跟蒙古人谈。有做皮货的,有做杂货的,还有几个生面孔。我估摸着,他们也看中了这买卖。接下来再收,怕是要竞价了。” 周有财冷笑一声:“羊毛又不贵,一千斤才六两银子。就算涨到十文一斤,一千斤也才十两。这点钱对于咱们来说,算的了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对,咱们有的是银子!” “让他们竞价,看谁耗得过谁!” 周有财抬手压了压,转向另一个胖商人:“孙掌柜,挖人的事怎么样了?” 孙掌柜上前一步,笑呵呵道:“周掌柜放心,我那铺子里有个伙计是武清县的,家里亲戚多。我让他回武清走动走动,这几天已经挖来十几个织工了。” 周有财眼睛一亮:“十几个?” 孙掌柜点头:“对,都是绣娘作坊里的熟手。虽说不会全套手艺,但每人都会一两道工序,凑一块儿,足够开工了。” 周有财拍案而起:“好!” 他扫视一圈,沉声道:“诸位,如今原料有了,匠人也有了,咱们这就开作坊,织毛线,做毛衣!” 众人纷纷精神一振,仿佛看到银子在招手。 周有财继续道:“孙掌柜,这事儿你来牵头,场地,设备,人手,你全权操办,我要最快时间见到成品!” 孙掌柜拍着胸脯:“周掌柜放心,一个月内……不,十天,保准让您穿上咱们自己做的毛衣!” 周有财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工艺要琢磨透,质量不能比绣娘的差。咱们既要抢原料,也要抢客人。等她那边没货可卖,咱们这边敞开供应,这买卖就是咱们的了!” 众人齐声应和,满脸笑意。 ----------------- 城南绣娘毛衣铺。 杨慎走进铺子,绣娘正在盘账,赶忙迎上前。 “东家。” 杨慎摆摆手:“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绣娘吩咐伙计去沏茶,然后最后几笔账算完,这才将账簿双手捧着递过去:“东家请看,这是最近一个月的账目。” 杨慎翻开,一行行看下去。 绣娘在一旁轻声道:“铺子开张至今,整一个月,除去成本,工钱,税银,纯利润是五百六十七两。” 杨慎点点头,继续翻看。 绣娘又道:“如今最紧缺的,是羊绒衣。作坊那边日夜赶工,还是供不上。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托人来问的越来越多。昨儿个还有位侯府的管家来,说愿意出六两银子一件,有多少要多少。” 杨慎合上账本,抬头道:“羊绒衣不急,慢慢做。” 绣娘一愣:“东家,羊绒衣明明更赚银子,为何要慢慢做?” 杨慎笑了笑,端起茶碗,慢条斯理道:“我问你,若是羊绒衣满大街都是,人人买得起,那些贵人还稀罕吗?” 绣娘怔了怔,若有所思。 杨慎继续道:“物以稀为贵,越是稀罕的东西,越要让人觉得难得。哪怕咱们仓库里堆满了羊绒衣,也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要让他们排队,要让他们等,要让他们托关系,找门路才能买到。这样,他们才会觉得这东西金贵,才愿意出高价。” 绣娘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如此……” 杨慎随口道:“这法子在商业中,叫做饥饿营销。” 绣娘抬头,问道:“何为饥饿营销?” 杨慎说道:“就是明明有足够的馒头,却只给你吃半个。哪怕馒头多得堆不下,也是半个半个地卖。你想买,就得等,就得抢。如此一来,价钱自然就上去了。” 绣娘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毛衣呢?毛衣为何不也饥饿营销?” 杨慎笑了:“这就是另一个道理了。” 绣娘认真听着。 杨慎道:“羊绒衣是给贵人穿的,走的是高端。高端的东西,要的是稀罕,是面子。毛衣是给平民百姓穿的,走的是量。百姓要的是实惠,是能穿上身。你让他们排队等毛衣,他们转头就去买棉衣了。所以毛衣不能缺,而且要量大管饱,要让人人都买得到。” 绣娘点点头,又问道:“那价钱呢?毛衣卖得便宜,利润不就低了?” 杨慎道:“利润低不怕,量大一样赚钱。一件毛衣赚二十文,一百件呢?一万件呢?这东西只要质量好,百姓穿了觉得暖和,口碑就传开了。口碑一旦立住,这买卖就能做长久。” 绣娘默默听着,眼神渐渐清明。 杨慎站起身:“行了,你忙着,我走了。” 绣娘赶忙起身相送,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东家留步。” 杨慎回头:“嗯?” 绣娘轻声道:“作坊那边传来消息,这几日陆续走了些人,大致有十几个。” 杨慎神色如常:“走就走了,本来就是打工的,你情我愿,总不能拦着。” 绣娘说道:“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陆续走了十几个,我才觉出不对劲。咱们的作坊,无论是砖窑,垦荒还是纺织,东家给的薪俸都是最高的。就算不是流民,也愿意来做工。最近来应工的人一直在增加,可纺织厂却走人……”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来挖人?我可听福管家说了,最近有人跟咱们争原料呢。” 杨慎看着她,问道:“工艺都是分开的吧?” 绣娘点头:“东家吩咐过的,每个小作坊只做一道工序。目前还没有匠人熟悉全部工艺。” 杨慎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他们走就走吧,不用管。” 绣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福身道:“送东家。” 杨慎走出铺子,顺着城南大街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零星飘着几片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似乎比往年来的更早了些。 这个冬天会很冷,毛衣的生意肯定会火。 ----------------- ----------------- PS:除夕夜,祝大家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全年都快乐,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