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疯批权臣的炮灰原配》 第1章 你自尽吧 “你自尽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辛月影的耳畔,鼻尖缭绕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她吃力的掀开眼帘。 她伏在阴冷的地面上,昏暗的室内只燃一盏青灯,视线并不明朗,在她的对面,依稀可以望见一个男人坐在一团阴翳之中。 辛月影轻呵出一声笑意。 看来先前在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导致她坠下山崖车毁人亡竟是大梦一场,对么,她老司机了,怎么可能开车出事故呢。 那么眼前景象,便就是连环梦了,哈哈带劲! 对面的男人听见了她的笑声,声音愈发寒冽:“莫不是要我亲自送你一程?” 辛月影翻了个身,一手支着脸颊,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侧身慵懒的望着对方:“让我瞧瞧,入我梦的人是什么帅哥,是奶狗鲜肉,还是沧桑大叔。” 青灯摇曳,男人微微向前躬身,一双狭长的凤眼淬着浓烈的寒意,笔挺的鼻梁之下薄唇衔着一抹混沌的笑意。 清白的月辉穿过破了洞的窗纸,泻在他英挺的脸上,将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镀了一层森森的寒光。 他坐在一把破败的轮椅之上,满地碎瓷铺在他的脚边,残羹也渐染了他乌黑的靴子。 他犹如坐在废墟之上,满面阴鸷的望着辛月影。 薄唇轻轻一颤,他反问:“辛四娘,你在等什么?” “不错嘛,这是病娇偏执小恶魔,看来我这梦还挺牛......” 她的话戛然而止。 辛四娘? 辛月影打了个寒颤,笑意刹那僵在唇边,她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辛四娘?那不是沈清起的死鬼前妻? 准确的说,这是她开车时听的一本里的人物。 沈清起是书中的反派疯批男配,本是名将之后,因得沈父得罪权贵,致使沈家蒙冤下狱,判了个秋后问斩。 伴随着沈家一朝失势,往日里的朝中政敌焉能放过这样落井下石的好机会,沈清起在冰凉的大狱之中遭受了惨绝人寰的酷刑,他的腿疾也因此而来。 沈清起受尽折辱,本已人生无望,好在的是,沈父有一赤胆忠心的校尉从中冒死周旋,那校尉姓孟,是女主的父亲,他将一死尸与沈清起偷龙转凤,将其救出囹圄,之后,孟家带着沈清起来在了这边陲小地调养生息。 孟校尉之女孟如心便是那书中的女主,她自小擅长医术,为人善良温柔,不单为沈清起治疗他的腿疾,更时常勉励关怀他。 她像是沈清起黑暗的人生里的那道光,她鼓励着沈清起重拾信心,最后沈清起投了旧敌麾下忍辱负重,他从一个小小权贵的门生渐渐变成了对方最倚重的谋士。 之后他更是取而代之成为朝堂之中的权臣,当沈清起披荆斩棘的回来,准备迎娶孟如心的时候。 却猛然发现孟如心和男主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沈清起发了狂,强取豪夺的将孟如心带回宫中。 之后男主率兵前去营救女主。 故事的最后,当然是个男女主大团圆的结局。 关于沈清起的文字,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 沈清起的尸体被挂在城门外暴晒三日。 当时,看到这里的辛月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抓起手机开始评论: “这是什么狗屁剧情?男二难道不配拥有个好结局吗?他是为了女主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啊!难道换不回女主一句真诚的解释吗!?就没人心疼一下男二吗?!傻*作者!” 她打完这句话之后,就发生了事故。 再睁眼,她便来到了这里。 而她,辛月影,仅仅是沈清起的忠仆为了让沈清起重拾信心,替他娶来冲喜的村妇,书中名叫辛四娘的恶毒女配,开篇就死了。 只因这辛四娘嫁过来之后,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是个残废,还每天对她视若无物。 街角的王屠户就不同了,不仅温言软语,更时常帮衬着她,日子久了,辛四娘和王屠户生了情愫,王屠户几次欲对其行不轨之事。 可辛四娘担心行过苟且之后,老王翻脸不认账。 她言语暗示给老王,说自己到底是有夫之妇,家里还有个瘫子夫君。 老王说那还不简单,于是便给了辛四娘一包毒药。 辛四娘鬼迷心窍,动了杀心,终于在今夜将药下在了沈清起的吃食之中,可对方没有吃,甚至还警惕的发现了饭菜之中的破绽。 之后,辛四娘魂丧沈清起的剑下,成为沈清起黑化之路拿下的一血。 辛月影伏在地上,脑海飞速旋转,默默捋顺了这一切,重新看向摆在自己面前的三尺剑锋。 恰有一缕寒风顺着破洞的窗纸溜进室内,拂得烛灯抖了一抖,凌乱的光影将她面前的长剑照出一束虹光。 剑光刺目。 沈清起微微探下身来,阑珊灯影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也将他的眼下照出一片阴翳,他看上去十分渗人: “下毒谋害我之时,你便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句话,登时激得辛月影毛骨悚然,她惊惶起身,踉跄后退,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了背后的木柱之上。 她霎时浑身一颤,艰涩的出声:“......如果我说,我穿越了,您信吗?” 沈清起弯腰捡起地上的三尺青锋,平静的将锋利的剑尖指向辛月影,他显然并不想和她浪费唇舌。 辛月影对视上沈清起那双阴鸷的双眸,犹如一双无形的手,紧紧遏住她的喉咙,她心口骤然压上一股浓浓的窒息感。 麻溜的快跑! 她心里一闪而过这五个大字,咸即抬眼看向男人背后那掉了漆皮的木门,脚尖才迈出一寸,眼前猝然闪来一束虹光,辛月影尖叫着闪身避开了。 长剑几乎贴着辛月影纤细的脖颈挥来,“嗡”地一声刺入她身后的木柱之上,伴着嗡鸣不绝的剑音。 趁此良机辛月影夺门而出,猝不及防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脑门霎时一阵钻心疼痛,呆滞的抬眼顺着这胸膛往上瞅,挺立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 原来外面还杵着一只看门狗。 这人名叫霍齐,就是他把辛四娘从其兄长手中买回来的,也是书中沈清起落难之后唯一的忠仆。 忠仆开腔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二爷下毒?我都查得明明白白,你借着卖猎物为名,终日逗留在一个姓王的屠户摊前,两个人谈天说地,好不快活,贱妇!你不要脸!” 前人不要脸,后人背锅,辛月影试问她招谁惹谁了?! 霍齐抬手一推辛月影,便就将身子轻枯的她推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房间之中。 辛月影一个趔趄,尚不及站稳脚跟,猝然对视上了沈清起狭长的双眸。 他似笑非笑,像是一只慵懒的猫,逗弄着一只无处可逃的小老鼠。 他指骨分明的手在轻轻的摩挲着什么,辛月影凝目看去,见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碎瓷。 他淡漠的开口:“要么你自绝于此,要么我给你一痛快,你自己选。” 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这瞬息之间,辛月影的脑海疯狂闪回着她和沈清起之间的事情。 沈清起如今身为逃犯,此刻还在这穷乡僻壤的乡村蛰伏隐忍,平日里本就草木皆兵,想到这里,辛月影灵机一动,睁大双眼,诧然道:“什么?怎会是一包毒药?!” 沈清起和霍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哦!我明白了!”辛月影两手“啪”地合掌一拍,演上了:“有人逼我的。他给了我一包粉末,命我将其下在你的饭食之中,他没说是毒药,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能照做。” 沈清起鼻腔之中喷出一丝笑意。 辛月影看出了对方并不相信,但她尽量的将这个谎话描摹得真切: “那人威胁我,说我若不今日把这东西放在你的饭菜里,他便取我性命,我当时吓坏了,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回来便惶恐照做,我真的没意识到这是一包毒药啊!” 辛月影说完了话,诧然看着沈清起:“你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吧?仇家可能找上门来了?咱们怎么办?” 沈清起扬着唇角,他的笑声随之变得绵长,笑得辛月影只觉脊背生寒。 沈清起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紧不慢的开口:“不论是谁来都好,且让他下黄泉去陪你,好不好?” 第2章 拿命赌明天 辛月影此刻在拿命赌明天,她赌沈清起会相信自己。 她竭力自证:“死我一人对你而言虽不足惜,但害你之人便就逍遥法外了!他早在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找到了我,逼我奚落你!逼我大骂你是死残废,臭瘫子,他逼我穷极一切恶劣辞藻以此来摧毁你的意志,他说他今夜会栖在瓦上偷听,如果我少说了一句话,便就马上冲下来杀我灭口!” 辛月影性命攸关,说得情真意切:“此人意在羞辱你!杀人诛心!你看不懂么?” 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呜咽的北风声。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沈清起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指尖轻轻捏着的碎瓷被他紧握于掌中。 他侧过脸去:“霍齐。” 门外的霍齐两步奔入室内,夺了壁上的弓箭,转身冲了出去。 沈清起一言不发的将目光落在房间一隅,狭长的眸子虽然看上去毫无半分波澜,却犹如一层厚冰,而冰封之下,隐匿着汹涌澎湃的波涛。 辛月影跑是没得跑了,只能站在原地镇静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外头的傻大个回来以后,八成会说没发现可疑人员,那么为了避免适才的惨剧再次发生,辛月影觉得她此刻必须做点什么。 辛月影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瓷,默不作声的开始收拾。 她看上去楚楚可怜,但心里头的小人开始骂天骂地了: 【他喵的,倒了八辈子大血霉,穿就穿吧,难道就不能挑个好人穿吗?!穿到女主身上也行啊,每天就给他来针灸治治腿疾,跟他动动嘴炮,说些不痛不痒的鼓励话,就能把沈清起迷的五迷三道的。】 怎么偏生穿来了这辛四娘的身。 这辛四娘生前只当沈清起是个残废,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会功夫的残废,所以整天在死亡边缘不停游走,摩擦,反复横跳。 自从嫁进来,辛四娘整日阴阳怪气儿的。 让我想想,这嘴贱的辛四娘都对他说过什么话: ‘你瞧见了么,外面那只两条腿的癞蛤蟆都比你能蹦跶。 我就是嫁只驴,我打了它,还能儿昂儿昂的叫两嗓子,你整天一言不发是个什么意思?不是腿废了吗?你嘴没出毛病吧? 我不缺胳膊少腿儿,我嫁给你了,委屈你了是不是?凭什么不碰我,你那不行是怎么的? 【哈哈,真他喵见了鬼了!辛四娘今夜终于把人家激怒了,人家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他行。】 辛月影收拾着地上的烂摊子,抬眼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沈清起。 他依旧坐在那破败的轮椅之上发愣。 那张苍白到几乎毫无血色的脸,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哒,哒,哒” 辛月影听见了水滴声。 她讷讷循声看去,见得眼前滴落下了一串猩红的血。 鲜血自他的指缝之间涔涔流出,坠在地面,宛若荼蘼。 他攥紧碎瓷,那一双眼中,盛满凄厉的恨意。 辛月影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忙下意识的掰开了他的手:“你干什么呀?割伤自己了!” 这可是她表现的大好良机,她当然不能放过。 辛月影先是使劲儿闭了一下眼,咸即瞪大眼睛让自己保持住不再眨眼,不会儿的功夫,眼睛就因为干涩涌上泪来。 辛月影昂起脸以便沈清起能看到自己,让一颗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声音凄楚: “相公,你若是心头实在难过,便就骂我两声,切莫伤损自己的身体!” 骂她两声也不少块肉,只要别下杀心,一切都好说。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块冰,手背上耸着根根分明的青筋。 “你这样伤害自己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了么?!”她加大力道,在心里哇呀呀呀呀的使劲儿。 可那只明明枯瘦的手,却并不羸弱,反而充满了力量,纵使她拼尽全力仍掰不开。 “亲者痛......”沈清起一双眼中凝着几分血丝,讷讷转过脸,以一种极为阴鸷的目光望着辛月影:“我还有什么亲人,谁会痛?” 他话说得极为悲凉,可唇角却衔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那傻大个叫什么来着?辛月影脑袋迅速旋转,忙道:“霍齐会心疼的,他忠诚为你,他会心疼啊!” 辛月影有自知之明,没说她也会心疼这种鬼都瞒不过去的话给他添堵,她小心翼翼的把他的手掰开了,将碎瓷自他手中取出,丢在一旁。 他的手心皮肉外卷着,一片刺目的猩红。 恰在此刻,霍齐拎着弓箭奔回来:“二爷,没发现什么人,这贱妇......” “相公把自己的手割伤了,有什么能包扎的东西么?”辛月影先一步打断霍齐。 “什么?!”霍齐大惊失色,两步奔入房中,见得沈清起掌心触目惊心的伤痕,霎时心里抽紧,忙扯下腰间丝绦为其包扎于手上,他屈膝跪下,面目哀痛。 霍齐昂头望向沈清起:“二爷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想想,他们若看到您这般毁伤自己,九泉之下焉能明目?” 沈清起抿唇,闷咳两声。 辛月影十分有眼力界的把大门关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衣裳,外面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长衫,她将长衫褪下,盖在了沈清起的双膝。 沈清起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他难以抽回神来,半晌之后,他抬眼看向辛月影,目泛寒光。 “滚。” “可以。”辛月影转头就出去了。 滚可太好了,她巴不得赶紧滚,寒风扑面而来,她听见了霍齐在房间里掷地有声的问沈清起:“爷难道就这样放了那贱妇么?!我这就宰了她去!” 辛月影浑身一震,脚下抹油,加快脚步,直接跑起来了。 暗夜里,迎面走来了一个男人。 “四娘。” 男人自黑暗之中走来,一只手拿着铁锨,森森的月光下,照亮了对方的脸。 他脸窄身薄,眯缝眼,薄片嘴,太阳穴上贴着一记狗皮膏药。 这就是她辛四娘看上的男人,一无财,二无貌的屠户老王。 辛月影顺着看下去,见老王铁锨都带来了,这是打算事成之后来埋人的了。 她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房间,窗纸黑洞洞,屋内的烛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辛月影就算不回头去看,也该知道自己此刻背后有两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和老王。 第3章 杀人了 老王浑然不觉灾难已悄然降临,他色眯眯的窄缝眼打量着辛月影:“得......” 手字还没问出口,立刻被辛月影打断:“你今天是不是给了我一个纸包包。” 她把声音故意说得很大,以此确保背后屋子里的人能听得清楚。 “对啊,你照我说的下手没有?”老王追问。 “照做了!照做了的!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了!”辛月影大叫。 她嘴皮子不动,闭着嘴哼哼:“你带小刀了没有?” 如果她没记错,老王有一个习惯,袖子里经常会藏着一把小刀,那是给动物剥皮取肉的刀子。 老王:“带了,怎么的?” 辛月影继续闭着嘴哼哼:“如果万一有人问你,千万别说你姓王。” 老王颧骨往上挤:“什么意思?出岔子了?” 辛月影:“我马上就得手,你现在用铁锨呼我,快。” 老王一愣。 辛月影声若蚊呐:“我相公已经死了,还有个干瘦的小家奴正在屋子睡着了,咱们装作斗成一团,把他引出来,然后趁其不备你给他一铲子。” 老王这就明白了。 他低头朝着手里吐了口唾沫,扬起铁铲作势朝辛月影挥来:“我打死你!” 辛月影尖声大叫:“你不是说我照做了就不杀我的么!我通通照做了呀!别杀我啊!!!!” 辛月影的叫声激入老王耳中,登时惹得他心痒难耐,正想着待会儿埋完人方可和这小蹄子共度春宵时,眼前陡然闪来一道黑影。 黑影快若奔雷,辛月影还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老王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徒留一把铁锨“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身后老王在尖叫,辛月影回过头去,赫然见得霍齐一只手拎着老王,那双圆圆的眼睛,正金刚怒目的瞪着辛月影。 辛月影没用霍齐废话,自觉捡起地上的铁铲,跟着霍齐回屋了。 房间里一丝光也没有。 老王被踹了膝窝,跪在地上,他咒骂一声,“操!”正欲站起身来,脖颈一寒,低头一瞧,肩膀上搭了一柄长剑:“啊!有话好说!别动刀子啊!” 老王惊惶大叫。 “谁派你来的?!”霍齐持剑发问。 辛月影屏息凝神的站在一旁注视着瑟瑟发抖的老王,她的手心也跟着渗出涔涔的冷汗。 在她的对面,黑暗之中蓦然升起一点星星火光,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油灯。 明丽的光影照亮了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 他倨坐在轮椅之上,冰冷的目光扫过辛月影,最终落在王屠户身上:“名字。” 老王沉默着,他本就做贼心虚,怎么敢报上名来。 这也让辛月影看到了一线生机。 沈清起和霍齐果然不知道此人就是王屠户,他们似乎都信了几分他是刺客。 不过片刻沉默,沈清起倏然冷笑,屈指一弹,手中碎瓷疾飞而去,伴随着老王一声痛叫,那锋利的碎瓷登时刺入老王的右眼之中。 “啊————”碎瓷嵌得极深,老王的右眼珠登时爆裂,黏稠的血顺着老王右眼滑下,老王面容扭曲的哀嚎着,抖若筛糠。可他并不敢妄动,因为霍齐的剑就紧紧贴在他的颈上。 沈清起微微躬身,低垂着俊逸的脸庞,再一次重复:“名字?” 老王仓皇之下想起了辛月影的话:“陈阿七!我叫陈阿七!” 沈清起脊背贴于轮椅之上,冷漠的问道:“受何人所指。” 辛月影紧紧攥着手里的铁铲,心想照这么审下去,可马上就破案了。 怎么办呐,真相即将浮出水面,马上就快坐实了自己是潘金莲了...... 冷汗自老王的额头一滴一滴的落下,顺着他的眼皮淌在他血肉模糊的右眼之上,激得他伤口万般痛楚。 再傻的人,到这地步也纳过闷来了。 老王意识到是这姓辛的贱人把自己卖了。 老王恶狠狠转过头,用另一只尚能看清视线的眼,狠厉看向辛月影。 不好!他要反咬我一口。 辛月影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挥起手中铁铲,直奔老王后脑勺呼去,大喝道:“当心!刺客手里有暗器!” 她一铁锨就把老王拍地上了。 老王尚来不及叫出一声,便迎面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辛月影扑过去,一把将老王袖中的小刀取出,蹲在地上朝着沈清起的眼前晃晃:“他适才要亮暗器!” 沈清起那双漆黑的眼眸冰冷凝视着她,他好整以暇,眼中甚至暗含了几分讥诮笑意,像是一眼看透了她这颇为拙劣的演技。 霍齐将倒在血泊之中的老王翻了个身来,竖起两指探了探鼻息,冷声道:“死了。” 死了?! 辛月影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怔得良久都反应不过来。 她没想到老王这么脆,一铁锨就毙命了。 她杀人了。 她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惊惶无措,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沈清起和霍齐主仆二人避官都来不及,应是不会选择报官的。 那一盏灯,将霍齐与沈清起的影子打在壁上,照出他们斜长而黑暗的身影。 辛月影嘴唇抖了抖,立刻献殷勤:“我......我这就把他埋了,不劳你们动手。” 她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试探的去抓老王肩膀上的衣裳,试图将其拖走。 可指尖才触碰到老王的肩膀,意识到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她登时又吓得双腿发软,踉跄倒在地上。 对面的沈清起和霍齐就那么冷漠的注视着她。 辛月影顾不得太多,一双瑟瑟发抖的手艰难的拽住了老王的肩膀,弯腰拖着老王的尸体,老王的脸血肉模糊,死不瞑目,左眼瞪得几乎将欲突出眼眶。 辛月影看得心惊胆战,索性拿铁锨盖在了老王的脸上,继续拖着老王的尸体将他拖出了房间。 她是打算开溜的,埋人显然埋在自家院子不太合适,所以她可以趁机把老王拖到丛林中去,只要消失于沈清起和霍齐的视线,她就自由了。 室内,霍齐和沈清起面无表情的望着拖动尸体的辛月影。 “那女的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也是他们派来的?”霍齐沉声道。 沈清起抿唇,闷咳两声,调稳呼吸,哂然一笑:“她没问题,那男人也没问题。” “什么?”霍齐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明日去查,那姓王的屠户是否还在。” “是。” 第4章 挖坑埋尸 辛月影才把王屠户的尸体拖到一半,尚未进树林之中,霍齐便就赶来了。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一轮残月高垂于苍穹,夜色凄迷中,林海莽莽里。 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夜色所洗,洗去葱茏苍翠,独留一抹墨色。 在这别有一番风景的青山脚下,辛月影和霍齐挖坑埋尸。 做好一切之后已经是深夜了。 “哎。”辛月影的锄头支在地上,在心里为王屠户的草草谢幕而默哀。 书里的王屠户后面还有几场重头戏的,因得辛四娘去世,而想为其报仇,在怀恨监视对方的日子里,王屠户越发觉得沈家不对劲。 从前是有黑衣人来打听过王屠户的,王屠户因此才意识到沈家不简单,又通过沈家查到了孟家也是逃犯,王屠户甚至还与刺客暗通对接,谋划了一起抓捕行动,沈孟两家逃亡,女主被俘。 当时还是沈清起命霍齐去查王屠户时得到的消息,从而将女主救出。 没成想,屠户老王就这么突然地被辛月影一铲子呼死了。 “发什么愣!跟我回去!” 辛月影拖着铁锨跟着霍齐回了那座破败的土房去。 那房一共三间,左边房子歪歪斜斜,勉强算是个灶房。正中是个小厅,小厅的右边连着卧房。 辛月影去了灶房,拿起葫芦瓢,自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来,仰脖咕咚咕咚饮尽。 小灶上文火烹着一壶水,她想拎起水壶倒点热水洗把脸,手还没伸过去,先被霍齐抢了先。 霍齐手里拿着个木盆,提壶把热水倒进了盆里:“你去,给二爷洗脚。” 明明之前这种事都不是辛四娘做的,凭什么她来第一天就得给人洗脚丫子?! 霍齐见辛月影不动,冷冷一笑:“从前太惯着你了,由着你好吃懒做。你以前如何打我骂我,我都忍了,我是为我家二爷忍的!你当老子真怕你!? 我本想着,给二爷娶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为他开枝散叶,二爷有了家室妻儿,便不会意志消沉。 你可倒好,平日里不懂得体恤夫君,好吃懒做,尖酸刻薄也便罢了,今夜竟敢给二爷下毒!你纯属是给我们二爷添堵来的,你最好以后精心伺候着二爷,否则我一刀抹你脖子!” 辛月影接过了木盆,行,为你家二爷是吧,等着我的,等我让你家二爷为我沉沦,瞧我不弄死你丫挺。 辛月影笑了,接过了木盆,轻轻颔首:“好的,你放心,我不添堵了。” 霍齐这一夜一再对辛月影构成人身威胁,左一个宰了她,右一个抹脖子,辛月影无法对此释怀。 既是逃不掉了,那便就使尽浑身解数去拯救那个瘫倒在废墟上的无望少年,只要得了他的心...... 到那时候,再来一百个霍齐也得给爷跪! 她想到这里有点暗爽,勾唇呵呵一笑,不动声色回头。 正对上霍齐一双虎目:“你瞅啥?” “......那什么......擦脚布麻烦递我一下。” 霍齐把擦脚布丢给了辛月影。 她端着木盆走出了灶房,对着月光低头照了照。 皎白的月光映照出她娇俏的脸庞,瓜子脸,一双杏目,睫毛纤长浓密,鼻梁微微尖翘。 还挺漂亮的。 这是今夜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辛月影对着洗脚水照完了自己的面貌,迈步进了小厅。 沈清起像是被禁锢在那辆不能动的轮椅之上,他怔怔的出神。仿佛沉浸在一段凄楚的往事之中难以回过神来。 辛月影先把洗脚盆端去了房间里,这才走到他的身后,推动着轮椅。 这轮椅十分沉重,要使不小的力气轱辘才肯旋转,轮椅转动的时候会牵起一阵沉重难听的“咯咯”声响。 她把沈清起推到了床前。 说是床,不过是简陋的一张通炕,炕上铺着一层早已漏了棉花的破褥子,辛月影将沈清起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她俯身,试图将他从轮椅上抱去炕上。 沈清起一把将辛月影推开。 辛月影被推了个趔趄,脸上春风和煦的笑容却未曾更改过:“我只是想扶你上去。” “走开。”沈清起的口中淬着几分寒意。 辛月影只好袖手立在一旁,她回想了一下,沈清起一向都是自己来做这些事情的,就连霍齐他也从不肯让他着手。 他不甘心自己就此沦为一个百无一用的废人。 辛月影把厅里的烛灯拿了过来,搁在了小桌上为他照明,沈清起两只手扶着炕沿边,艰难的朝着炕上撑过去。 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看上去十分坚毅,他的动作缓慢,普通人上炕下炕不过瞬息之间的小事,在他这里却需要付出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时光。 他像是攀岩着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眼中凝聚着复杂的神情。 或屈辱,或不甘,又或者是某种更为深刻的情绪,她看不太透。 直至沈清起终于爬上炕去,两只手将不得动弹的双腿摆到脚盆之中浸泡着,他手心的伤口早已将掌心的布染透。 他冷漠的垂眼看了一眼掌心,似感觉不到痛楚一般,解开缠绕的布,随手丢在了一旁。 辛月影递给了他一条巾帕想让他裹好伤口,他那双沉郁的目光,甚至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辛月影不再自讨没趣,出去了一趟,片刻之后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放着一把小锤子和麻绳,以及小刀子和木块。 辛月影坐在炕桌边,从竹篮里拿出了一块木头,仔细瞧瞧,似乎觉得可以,又挑了两条小木块,用刀子割成匀称大小。 她将两条小木块钉在了长木条之上,一个扶手就这么做成了。 她把扶手钉在了墙壁上。 辛月影从前是个手工博主,她的主页拥有上百万粉丝,网红小产品,家具翻新,家居改造,这些是她经常做的几大类,所以她的动手能力极强。 给她一个月,她自信能把沈清起的破败小屋来个家居大变身,且是那种残障人士宜居的小屋。 她甚至可以不花一文钱,反正这深山老林,木头有的是。 哈哈,那到时候你沈老二还不为我感动得山崩地裂痛哭流涕。 她敲着钉子,两眼冒光,犹如在敲打霍齐的脑袋。 等死吧霍齐。 辛月影背对着沈清起,兀自叨叨着:“我给你做个扶手,这样你上下炕时更方便一些。” 身后的沈清起悄无声息,她也不回头看他,继续道:“明天我给你打一副轮椅,你那个旧了,而且这种轮椅不是很好,须得别人帮你推,我可以做那种你自己就能转动轮子的。” 扶手结结实实的钉在了墙壁上,辛月影将绳子绑在了扶手上,仔细拽了拽,确保万无一失。 一回头猝不及防对视上了一双充满打量的目光。 水大约也冷了。沈清起自己将腿抱着移开,辛月影端着洗脚水出去了。 霍齐就站在小厅之中,手里捏着一把茶壶,对嘴灌了口水,铁青着脸,一脸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的表情。 她是真想把这盆洗脚水照着霍齐的脸上泼。 霍齐沉声道:“今夜,你别睡在爷的房间里。” “我睡哪?”辛月影问道。 霍齐冷声道:“你就在厅里打地铺。” 夜里阴冷,如果没记错的话,家里没有一床厚被子,于是辛月影问道:“还有厚些的被子么?” “没有!从前我睡在地上的时候,你整天不是说看门狗就该在厅里看好门吗?怎么到你这里你就睡不了了?”霍齐不耐烦的质问。 她就问了一句话,霍齐却放了那么一大串的屁。 甚至还理直气壮的臆测她不愿睡在地铺。 气得辛月影紧紧抓着桶壁,咬着后槽牙答应了:“知道了。” 霍齐瞪了辛月影一眼,挑帘进了沈清起的房间里去。 值此当口,辛月影迅速将霍齐的茶壶盖打开,顺着里头注入洗脚水,咸即将盖子扣上。 事成之后她不走,就端着洗脚水站在门口等待霍齐。 霍齐人已回来,辛月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他大手捞起桌上的茶壶,对嘴又灌了两口,冷声命令辛月影:“愣着干什么!?把洗脚水倒了!” 推开门,洗脚水就地一泼,完美。 第5章 她有用处 霍齐站在辛月影的身背后,冷眼望着她,似笑非笑:“今夜你若敢跑,明日一早我便去官府,将你今夜杀人的恶事全都挑明了去。” 他说完了话也不给辛月影还嘴的机会,挑帘入了房间。 辛月影知道霍齐是在恐吓她。 他们不可能报官。在辛月影的记忆之中,这个霍齐平日里谨慎得很,狗从这路过,霍齐都得贼头贼脑的扒在门缝前头瞧瞧。 深更半夜,她孤身一人,若是沿途遇见了豺狼虎豹,必定更危险,所以辛月影也没打算跑走。 她把樟木箱子上的一床薄褥子抱起,这小厅里才死过人,地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霍齐清理了,可屋子里还是有一股子血腥味。 她胆子并不算大的,心里也发怵,把褥子铺在了通往卧房的墙边,和卧房只一墙之隔,她心里稍稍安心了些。又将薄薄的被子扯过来,盖在了身上。 辛月影躺在地铺和衣而眠,借着那盏即将熬尽灯油的油灯,好奇的打量着小厅。 一把少了条腿的木凳,一方掉了皮的方桌,角落里码放着三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这是沈家的所有家当了。 沈清起的身体并不好,每天都需要喝药,沈家的唯一收入是靠着霍齐上山去打猎物换银子,但牛家山一带的居民本就靠山吃山,猎户很多,霍齐又不是经验老到的猎户,因此他打来的猎物所换得的钱财,也仅仅够勉强维持的。 其实霍齐当初把辛四娘娶来明着是为了能勉励沈清起,更多的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可以光明正大的上街贩卖打来的猎物。 他们留着她还是有用的,所以应该不会冒然把她杀了。 想到这里,辛月影暂时安心了些许。 夜里闹了一场,辛月影本就没吃晚饭,此刻饿得饥肠辘辘。她索性起身去了灶房想找点吃食。 凌乱的灶台码放着破了口的碗和筷子,一口大锅上盖着早已发霉的木头锅盖,辛月影掀开了锅盖,一时之间没有认出这是刷锅水,还是可以入口的菜粥。 可辛四娘的记忆里,她每天是吃这个的。 辛月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垂眼仔细的瞧。 勺子里飘着几乎能数出得清楚的几粒糙米,还有一片黏答答的野菜。 她喝了一口,一股子土腥的味道激得她本能作呕,根本尚不及嚼,硬逼着自己囫囵咽下去。她勉强咽下了两口,腹中那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被恶心取而代之。 怪不得辛四娘会爱上屠户老王。 老王那摊子上有的是肉。 辛月影觉得,拯救沈清起的事情或许可以先放一放,拯救自己的温饱才是最主要的事,起码每天不至于用这个来果腹,明日先想想去街上找个什么工。 木匠她倒是能行。 明天她先打把轮椅试试,做成了先拿去木匠铺子问问能不能卖得上价,若是木匠铺子肯收,她便拿去卖了。若是木匠铺子不肯收,直接给沈清起用,也不算浪费了。 她下了这个决定之后,便就回去睡了。 清晨的曙光透过窗缝洒入丝丝缕缕的光芒,辛月影朦胧间依稀能听见鸟儿栖在屋檐清脆的鸣叫声。 “噔噔噔” 粗重的脚步声在门外传来。 辛月影意识回笼,睁开眼睛迷蒙看去,见得门板推开,高大的霍齐手中擒着两只已经咽气的野兔。 他将手一挥,野兔“嘭”地一声丢在了辛月影面前。 霍齐冷声道:“卖了去。” 辛月影理了理蓬乱的发丝,去灶房的水缸前打水洗漱。 霍齐跟了过来,望着辛月影冷笑:“如果一个时辰之内不见你回来,我就去报官。”他微妙的顿了顿,咧嘴笑了:“你别以为我们报不了官,也别以为我们有什么仇家,告诉你,你想的都是错的。” 这话就纯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辛月影抬眼看向霍齐,见他那一双牛眼似的大眼珠子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辛月影试图跟霍齐讲道理:“我都说了,从前那般对待我相公是有人......” “你别恶心我了,相公?你也配!?”他说到配的时候,甚至就地淬了一口。 气得辛月影浑身发抖。 她拿着毛巾擦了把脸,错身出了房间,一路长驱直入直奔沈清起的房间。 她不论如何要今天给他打一副轮椅。 她挑帘进去,不出意外,沈清起此刻正背靠着发了霉的墙面出神。 见她进来,沈清起视若无睹。 辛月影去了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把长尺,用尺丈量了一下沈清起的腿长,记在了脑子里。 沈清起凝视着那破了洞的窗纸怔怔出神,并没有理会辛月影。 辛月影独自记好了沈清起的尺寸,便就出去了。 屠户老王的铺子在东街,辛月影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在东街露面,所以她提着两只兔子朝着西街去了。 辛月影找到了屠户卖了兔肉,换了三十文铜板。 她回到了沈家时,霍齐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只有沈清起一个人坐在小厅里。 辛月影把铜板搁在了桌上,也没问霍齐去了哪里。 不问她大概也是能猜的出来的,霍齐必然是去查昨夜的“刺客”了。 他既然知道辛四娘和王屠户关系非同寻常,肯定是要去观察那王屠户有没有出摊。 辛月影来不及想太多了,打轮椅的事情迫在眉睫。 她得让沈清起明白,她有用处。 她去了灶房,取了镰刀,去往树林里劈了几根细竹。 待得劈好竹子,她拖着竹子去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细竹丢进去蒸煮,蒸煮过后的细竹渐渐变软,辛月影没有手套,只把外衫褪下,用布垫着,将蒸煮好的细竹拖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树干抵着细竹,辛月影手执细竹两端,稍稍往后一用劲儿,细竹便就弯曲了。 她借着树干逐一将细竹定好形状。 她从前虽未做过轮椅,但她编织过藤椅,这原本也是大同小异,藤制的轮椅比木轮椅轻便,坐上去也会舒适许多。 细竹各个部位定型之后,她开始组装,只消一个晌午,一把竹藤轮椅的轮廓便就做好了。剩下的事情便就是编织了,她盘着腿坐在地上编,指尖都有些泛着红肿,她累了也不敢歇息,时不时的会看向林深处的那条小径。 竹藤轮椅尚未编好时,霍齐气势汹汹的回来。 他几步来在辛月影的面前,怒声发问:“你果然是在骗我们,那昨夜的男人就是那姓王的屠户!你死定了。” 第6章 哪位小可爱 辛月影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身形魁梧气势汹汹的霍齐。 她扬眉,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来:“你看这个好看吗?” 霍齐一愣,低头看去,见得面前摆着一副轮椅的框架。 辛月影轻轻的推了推轮椅,那轮椅便就轻便的前后荡了荡。 辛月影额角跳了跳,紧紧箍住轮椅,就像是握着一棵救命稻草:“霍齐,你看看,这轮椅是我为二爷打的......啊啊啊.....你撒开我啊喂!” 她话没说完,后脖领一紧,人已被霍齐一把捞起,她身量小,霍齐像是拎着只小鸡仔似的将她拖到沈清起的轮椅面前。 霍齐:“爷!我去查过,姓王的屠户果然死了!听周围人说,她就是王屠户的姘头,这绝错不了的,但我也查到了一些别的......” “我根本没有跟他暗通!周围人见我们打情骂俏,那不过是王屠户逼我而已,不然我跟他神情紧张的汇报你们的行程,岂不是更让人怀疑!?”辛月影忙开腔打断霍齐。 霍齐哂然一笑:“你肯定是死定了,但有些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我要汇报给二爷。”他瞪了辛月影一眼,看向沈清起:“二爷,我查到......” 辛月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道:“我跟周围人打听过,我听人说,在半年前,曾有一批生面孔进了村子,他们在商铺逐户盘查过!甚至还带着肖像!” 辛月影说完,移目看向霍齐,她临危之下,暴发出了惊人的记忆里,将霍齐接下来要说的话说了个精光。 这边压力给到霍齐,霍齐惊愕的看着她。 沈清起冰冷的目光并未向辛月影这边挪动分毫,而是挑起眼帘看向霍齐。 霍齐和沈清起对视上,咽了口唾沫,点头:“是,我今天也查到了,而且.......” 辛月影:“而且画相上画着的是孟如心父亲的相!” 霍齐再一次惊愕看向辛月影。 他要说的话,再次被辛月影无情抢了先机。 沈清起黑冰似的瞳仁落在辛月影的脸上,他歪着头,神情慵懒:“你见过孟如心的父亲?” “半个月前来送过鸭蛋的那个老头,是不是他?”辛月影咽了口唾沫:“我当时不是还跟他吵起来了么?” 霍齐想起这个就来气,“你还有脸提?人家好心好意来看我们二爷,你在旁边刻薄人家说送几个破鸭蛋算什么稀奇,有种你送金蛋。” “我那是好意!我当时已经知道他身份不能见光,可我也能看出来他牵挂着二郎,我没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恶人我来做,结果怎么样,他至今不是再没来过了么?!” 霍齐一怔,连他都有些疑惑了。 他眯眼看着辛月影:“你当真是这意思?” “当然啊,王屠户一定是知道到了咱家的秘密,所以他才一直威胁我,让我刺激二郎,或许是为了让二郎意志消沉,放松警惕,这样王屠户才能连同那些刺客布局行动。”辛月影抿唇,吸了吸鼻子,“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一面要在这边扮恶人,一面还要给王屠户汇报,告诉他二郎可有没有被刺激到。”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了。 沈清起就那么冷冷的凝视着辛月影。 辛月影也鬼使神差的望着他,那双犹如深渊的眸子闪烁着凌厉的光,他倏尔咧嘴,笑意蔓延在他英挺的脸上,这颇有些乖张的笑意,却比适才举刀的霍齐更令她胆寒。 “我也是逃犯。”他说完,笑意越发阴鸷。 辛月影头皮发麻的望着沈清起,“我......我猜到了,但我没想过告发你,否则我也不会跟王屠户周旋那么久了,我.....” “无所谓......”沈清起打断了辛月影。 他轻飘飘的告诉她:“倘若再有人找你,你让他直接来找我沈清起。” 霍齐震惊的看着沈清起:“二爷?您打算饶了她?她知道了咱们的底细!您竟还将真名说与她听?” 沈清起移目看向霍齐,他唇角的笑意并未敛住,只是微微冷眼斜挑霍齐那边,可霍齐登时噤若寒蝉。 辛月影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她知道自己小命大概可以保住了,关于辛四娘与屠户老王的危机伴着沈清起这一句话,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吓得满背冷汗,六神无主的望向霍齐,却见对方还是一脸恨她不死的样子。 辛月影恍然回神,将外面的尚未编制好的轮椅推进来,对沈清起道:“这是我给你做的。” 她极力的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意,但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这个坐上不单轻便,你也可以自己推动。” 她的指尖紧紧捏着一支竹条,定了定心神,又继续道:“我做好了这个,也可以先拿去木匠铺子讨一个好价钱,我知你买药需要银子,我可以挣钱。”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想好了,这轮椅我卖三两银子。因为咱们这里没有这种轻巧能自己推动的轮椅。所以我想,应该能卖的上价。” 霍齐打了两只野兔,卖了三十文铜板。 她做一个轮椅就能卖三两银。 她向沈清起谄媚,以此来暗戳戳表示自己比霍齐有用多了。 沈清起轻笑了一下,似乎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他扬眉,颇有些揶揄的口吻:“那真是辛苦娘子了,难为你,为了我一个废人如此操劳。” 辛月影知道他这话不是什么好语气,索性不开口了。她只扶着轮椅蹲下身来,在沈清起的面前编制着竹条。 辛月影蹲在沈清起的面前编织着轮椅,她只要稍稍一抬眼,便就能看到沈清起望着她的目光。 虽然依旧冰冷且冷漠,但如果辛月影没记错的话,沈清起从来没有用正眼瞧过辛四娘,不论辛四娘从前如何谩骂或是吵闹,都无法换回沈清起哪怕一个正眼。 他更像是一只病入膏肓的老虎,任由孱弱的小狗在旁边狺狺狂吠,他提不起兴致去驱赶那只聒噪的狗。 而眼下,这老虎睁开了他的双眼,带着几分新奇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辛月影。 这样的目光,甚至使辛月影一度怀疑沈清起看透了她不是辛四娘。 在暮色四合时,辛月影将轮椅编制成了。 她抬眼望着沈清起,挤出一个笑意来:“你试试。” 沈清起目光落在这把轮椅之上,那双眸子,黯淡无光。 再精致的轮椅,也比不过一双健康的腿。 辛月影见他不肯试,便只好搬着轮椅出去了:“那我去把这个先卖了,咱们换了钱,能买药。” 她一路去了市集。 这条街大多都是木匠铺子,也算繁华,街尾有家寿材店,与寿材店相邻的一家名叫杨氏木匠。 不同于别家的客似云来,人们大概是因为嫌挨着寿材店,所以觉得这家晦气,故而无人问津。 她选了这杨氏木匠铺子进去了。 杨木匠正弯身给镜台雕花,见来了客人,放下了手里的活:“姑娘要打什么?” 辛月影:“我是想来问问你收不收这个。” 杨木匠走过来,低头打量着这架轮椅,看着倒是很轻便,编制工艺也不错,有心想收:“你打算卖多少?” 辛月影本想说三两银子的,可眼眸一转,便改了主意:“三十两银。” “多少?!”杨木匠摸着藤椅的手迅速收了回来,吃惊的望着辛月影:“三十两银?”他抬手指指窗下尚未完工的一方妆台:“我打这一台黄花梨的妆台,上配妆奁雕花镜台,外加一把黄花梨的玫瑰椅,精心打磨至少三四个月,最后也不过才卖二十两。” 杨木匠沉声道:“你这东西看着虽是新奇,可你也别乱要价吧。” 辛月影坐在了轮椅上,用手轻轻一转轮子,轮子便就自行滚动。 她前后荡了荡,坐在轮椅抬眼望着杨木匠:“这个轻便,不用倚靠别人推行,自己便可来去自如。” 杨木匠看着是很新鲜,可再新鲜的东西也是个竹藤制成的,三十两实在太贵了些:“你还能不能让让价?” 辛月影摇头:“就三十两。” 她得拿这三十两打霍齐三十文的脸。 分文不让! 辛月影:“我把这个卖给你,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创意的点子,我走以后你肯定要研究这轮椅的构造,所以你研究会了,命人去打造更多的,你薄利多销,只赚不亏。”她顿了顿,指了指隔壁寿材店:“再者,我是看准了当有些人身体不好,生了病后,家人会为其选一副寿材冲喜,所以其实那些人都是你的潜在客户。” 杨木匠一听这话,动了心。 可动心归动心,三十两到底不是笔小数目了。 辛月影:“我是看你这里生意不如别家红火才来最先问你的,你若不买,我只能卖给别家的木匠铺子,还有两个月可就开春儿了,到时候夏天暑热,这竹藤的最是透气清凉,到时人家有了这技术,薄利多销,只怕更要把你顶得没生意做了。” 辛月影这话说到了杨木匠的心坎里去了,他怕的也是这个。他斟酌一阵,抬眼望着辛月影: “我买可以,但你得保证,这技术绝不能给别人,这你能保证吧?” 辛月影:“这你放心,明日得空了,我过来亲自教你这手艺都行。” 杨木匠点头:“行,那我就当是交个朋友了,不瞒你说,我这里还真缺个人,如果以后有什么我忙不过来的小活,我也能分你一些。” “成交。” 杨木匠去了柜上取银子,三十两银子装了鼓囊囊的一小包,放在辛月影的手上沉甸甸的。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有了这钱,足够回去大吃大喝一年尚绰绰有余。 她和杨木匠又寒暄了几句,便就回了家里。 辛月影回去趁着日头没有落山,又紧着制作轮椅,先前那把她卖了,这把便是给沈清起打造的。 辛月影奔波一天,头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便蹲在院子里紧锣密鼓的赶制。 她编得手都有些酸痛了,可仍不敢停下,却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女人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辛四娘居然亲自做活了?” 让我看看这他喵是哪位小可爱。 辛月影回头,和少女充满敌意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第7章 恨铁不成钢 少女生得清秀端庄,削瘦的肩膀上挎着一个药箱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斜斜望着辛月影,丝毫不掩饰眉间眼底的不屑。 这便是书中的女主,孟如心了。 孟如心平日里与人为善,给人看病不要钱,牛家山下的村民人人都爱她。 她更是拥有女主幸运光环,不论做了多么没脑子的骚操作,或是身处多么恶劣惨痛的环境之下,她就是死不了。 初临宝地,还是要低调行事,既然打不过就先试着加入。 辛月影站起来,手往裙子上擦了擦,对着孟如心扬起一个善意的微笑:“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孟如心剜了她一眼,扭头朝着屋里走。 辛月影咬牙切齿的告诉自己: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她硬着头皮跟着孟如心的脚步步入了房间里,见孟如心行至沈清起的房间之中。 孟如心挑帘进了屋子里,很快发现了沈清起受伤的手,坐在炕沿边,沉声质问:“你手怎么伤的。” 她语气带着一些恨铁不成钢的质问。 沈清起没什么反应。 “告诉我,你的手怎么伤的。”孟如心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沈清起此刻正闭着眼眸,他并不准备回答孟如心这个问题。 于是,孟如心只好无奈叹声气,将药箱子放在了椅子上,将包袱放在了炕桌上,声音柔缓了一些:“我给你送件衣裳,顺便带些钱过来,虽然不多,但你买药什么的能够用几天。” 她说到钱这个字的时候,有些警惕的看向辛月影,声音蓦地转冷:“你进来做什么?” 辛月影看了孟如心一眼,若无其事的走进来,从怀里取出了装着银子的小包袱,“咚”地一声撂在了炕桌上。 辛月影慢慢将小包袱打开,“我今天打了把轮椅拿去外面卖,换了不少的银子,我正想着该把先前的药费给你们结了的。” 孟如心一怔:“药费?” “对啊,你给二郎看过这些时日的病,前前后后又给我们拿了不少的钱,我们怎么能白拿呢?”她从里面清点了一下,拿出了十两,递给孟如心。 孟如心冷眼望着辛月影,她没有接的意思。 辛月影:“你送的衣裳我们就收着了,但是银子你一定要收,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辛月影知道,孟如心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她的父亲不能外出抛头露面,弟弟妹妹年岁还小,所以一家人仅仅靠着孟如心平日里在村子里行医才勉强维持生计。 而且孟如心跟这边的情形不太相同,孟校尉是带着全家一起逃亡至此,她的亲生母亲早逝,续弦的这位妻子时常对于孟如心给沈家送钱颇有微词,更是明里暗里的刁难她很多次了。 所以,辛月影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收了银子,并且对她改观一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孟如心居然没收,而是对辛月影冷声道:“他看病用钱的地方多,你倘若当真关心他,便该精打细算,而并非拿着银子到处收买人情。” 辛月影:“......” 不过银子虽然没收,可是孟如心大概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定位,她不再像先前那般没有边界感的质问沈清起了。 辛月影俯身将沈清起的裤腿往上挽起:“那你先看看他的腿吧。” 辛月影把他裤腿挽上去,双腿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暴露了出来,辛月影心里暗暗吃惊,这双膝盖情形最为不好,似乎已经变形了,上面烙印着火舌滚过的痕迹。 辛月影仔细瞧瞧,沈清起的右腿似乎肿了,“你看一下这里好像肿了一些。” 孟如心垂眼,抽了口冷气,望向沈清起沉声道:“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爱惜的么?” 辛月影去看沈清起,见他仍然面无表情的歪在墙上,他甚至连眼帘都不曾睁开过分毫。 辛月影俯身过来,她这个角度正好把死盯着沈清起瞧的孟如心横档住:“请问你,他这个平时需要注意什么?” 孟如心抬眼,或许觉得今日的辛四娘有些反常,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要注意保暖,更要注意尽量避免双膝被触碰。” 辛月影想起了沈清起独自攀上炕的场景,道:“哦,那我有空在这炕沿边加些棉花什么的。” “嗬。”沈清起自鼻腔里喷出一丝笑意来,“真是有劳你们了,为了个残废劳神费力。” 孟如心柳眉一竖,沉声道:“你.......” “你故意说这种话作践自己,有没有想过,最痛心的,其实你身边的人!”辛月影再一次把孟如心将要说的话无情夺走。 没办法,为了博得沈清起的好感进而保命,她只能这么干。 孟如心倒是没有霍齐那般震惊,而是略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辛月影,咸即很快看向沈清起:“对,而且.......” “而且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辛月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沉声道:“我又没说你这腿没得救了。” 孟如心微微张嘴,讷讷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一时心急,说秃噜了嘴,惊恐看向沈清起,见他果然抬眼,斜斜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报以一个春风和煦的微笑:“倘若没得医了,孟姑娘怎么会每日都会来问诊呢?可见孟姑娘一定是有信心能医好你的。”她移目看向孟如心:“对吧。” 孟如心回过神来,瞪了辛月影一眼,与沈清起对视:“对。” 沈清起没说什么,继续闭上眼帘,不再开口。 孟如心从药箱之中拿出了牛皮包着的针灸包,为沈清起施针。 待得施针之后,孟如心起身去了外面,霍齐正好回来,两个人去了灶房,辛月影站起来,鬼鬼祟祟的跟出去,站在门里顺着缝隙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见得霍齐跟孟如心正在交头接耳。 大概是霍齐提醒孟父不要再抛头露面。 孟如心回来的时候,冷眼看了一眼辛月影,行至沈清起的炕前,为其将针灸拔除。 日头渐渐西下至大山的背后去,辛月影便点了一盏青灯,方便孟如心的观瞧,替她掌灯。 待得孟如心为沈清起医治之后,辛月影给沈清起盖好了被子,见孟如心迈步出了房间。 辛月影又快步追了过去。 “你明天早点来吧?”辛月影对孟如心道。 孟如心疑惑地回头望着辛月影:“有什么事?” 辛月影:“我不是挣了些钱么,我打算明天上街买点好酒好肉,我多做出来一些,你给孟伯父带过去。” 孟如心自上而下的望着辛月影,迟疑了一阵,才问:“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辛月影走到孟如心的面前。 两个人走了一阵,孟如心带着辛月影来在林里,忽而停驻了脚步,背对着辛月影:“霍齐与我说了,你从前是有苦衷的。” 天呐,霍齐总算办了一件人事。 辛月影还没来及高兴呢,紧接着,孟如心玄身,冷凝着脸,倨傲着下巴,望定辛月影:“但我相信,我孟如心看人的眼光绝不会出错,你的本性就是个刻薄无情的女人,我劝你,最好安守本分,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辛月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8章 瞧我这张嘴哟 辛月影直接被气笑了,就孟如心这女人,她配说看人的眼光这俩字儿吗? 别的不提,就说她烂好人,救了多少不知感恩的人? 又因此给大家招来了多少的祸事? 辛月影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十两银子呢,本打算给孟如心的,一听她这么说,她是真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 孟如心目光尽是鄙夷:“你不会当真以为沈哥哥会看上你这种女人吧?你这种市井小民,刻薄是渗透在你骨血里的东西,处处算计着自己的得失,永远不知道满足,你这样刻薄的女人,最令我不齿。” 辛月影扬眉,笑道:“没事儿,你觉得我是个刻薄的女人我认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圣母就好了呀。” 孟如心当然没听懂圣母的意义,冷哼一声,抬起食指,指着辛月影的鼻尖告诫: “少奉承我,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对沈哥哥不利,我一定会让你尝到我孟如心的厉害,你给我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永不敢忘。”辛月影笑笑。 孟如心玄身朝着前面走。 “呸”辛月影就地淬了一口,迈步往前走,远远跟在孟如心的身后。 她看着她进了一间低矮的房屋,她点了灯,很快地,隔壁的屋子传来了女人尖利的斥责声:“大半夜不睡,点灯熬油,是不是存心想废家里的钱?”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神情不好,去了井边弯身打水。 这便是孟如心的继母宋氏了。 没记错的话,这宋氏有个习惯,夜里骂完孟如心之后,宋氏因得口干,时常会来井水边打水,她最后也是因此,死在了这个习惯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辛月影走过去,朝着她招招手:“宋大娘,您来。” 宋氏一愣,眯眼望了望辛月影这边,“这不是是四娘子吗?”她走到辛月影面前,微微蹙着眉,颇有些警惕的问:“你不会是想来借钱的吧?” “恰恰相反,我是来送钱的。”她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了十两银子,交到了宋氏的手里: “我挣了点钱,本打算今天给孟如心,让她捎给你们的,前些日子蒙了你们家不少的关照,又借钱又给我们衣裳的,我如今有钱了,得还你们呀。” 辛月影微妙的顿了一顿,笑道:“可你猜怎么着,如心她根本不要,她说你们不缺钱,还说了,说她母亲有的是钱,如今虽然沦落了,但是一支簪花都能当个五十两呢,她说她不要这钱。” 宋氏紧攥着银子包袱的手,咬着后槽牙问辛月影:“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辛月影佯装一惊,捂住嘴巴:“我话有点多了?是不是?”她顿住,忙转身要走:“我还是不说了,您当我没来过。” 宋氏一把锢住辛月影的腕子,回头看了看,带着她走到了屋后,“我瞧得出来,你是个有良心的,乖宝,你跟我说说,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辛月影一副为难的样子。 宋氏:“我还能跟她说去不成?” “反正她有时候会来跟我相公抱怨,说什么你平日里对她不好,偏心自己的儿女,还抱怨子明上私塾的事,她说就孟子明那浸了水的脑子,请个太傅来教都未必能成事。”辛月影道。 宋氏登时火冒三丈。 辛月影继续煽风点火:“她还说孟子静那臭丫头整天吱哇乱叫,死随了她的老母亲。” 这话说得太真了,因为辛月影跟孟家仅仅是成亲那日才见过一面的,在宋氏的眼里,那日辛月影盖着大红喜帕下了轿子就被送进房间了,哪有机会知道宋氏是继母,又如何会知道哪个是她儿子子明,哪个又是她的女儿子静。 宋氏气得怔怔的,回头看向孟如心的房,她两手紧攥着,恨不得把她揪出来一顿毒打。 可打人,总得有个由头儿。 辛月影贴心的告诉宋氏:“她房里,好像还藏着个昏迷的男人呢。” 宋氏震惊看向辛月影:“有这等事?!” 辛月影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张嘴哟。” “你该告诉我的!乖宝快说,那野男人是怎么回事?”宋氏连忙问道:“是哪里的人?她可说过?” 宋氏口中的野男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文里的男主,这个男主的身份一直很神秘,而且他也一直在躲避着官府,因此导致了孟如心认为这个人可能也是被沈家一案牵连的罪臣。 但是辛月影每次听到关于女主和男主之间腻腻歪歪那点子事儿的时候总是选择掠过,她就喜欢看关于沈清起的,因此导致了她忽略了男主的背景。 不过这个不重要,因为此刻的男主还没苏醒。而且其实他在书中看到沈清起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告发。 他也躲着官走,所以没必要一上来就跟沈清起玉石俱焚。 “她没说,反正我感觉不太对。”辛月影抬眼,望着宋氏:“咱们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藏人呢?我也是觉得这事嘀咕,这才跟您说的,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乖宝放心,我绝不会说的!”宋氏把银子揣进怀里,扭头就走,走到院子旁边,不忘顺手抄起立在墙下的笤帚,顿住脚步,对着辛月影点点头。 辛月影朝她挑挑眉,负着手,神情悠哉的找了个好地方,她抻抻裤腿,蹲下来了。 “轰”地一声,宋氏踹门而入,暴喝:“你屋子点着小灶是想给谁喂药吗?!” 不由孟如心开口,宋氏薅着孟如心的头发出来了:“给我站在这里,你再走一下,我打死你!” 她匆匆入了房间里,盏茶的工夫便就大叫:“这男人是谁!?你竟敢藏了个野男人!?” 主屋亮了灯,孟父掌灯走出来了。 孟父身形消瘦,背也有些佝偻,经历这一场变故生了许多白发,十分见老,他对着屋子里的宋氏怒道:“你又做什么?!能不能消停些!我看你......啊!这怎么有个男人?!” 孟如心两步过去,颤声道:“爹,请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解释?!”宋氏有膀子力气,竟然将那身高肩阔且正处于昏迷之中的男人硬生生的拖了出来。 “砰”地一声,男人倒在地上,掀起一阵尘烟弥漫。 孟如心下意识想跑过去,一把被孟父拦住了,他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孟如心惊慌失措,她情急之下,泪先涌上,一时哽咽了。 我看看嗷,原来这就是她孟如心的厉害,可真是太惊人了呢。 辛月影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孟父指着孟如心鼻子的手在颤抖:“你太教我失望了!” 宋氏抄着笤帚走过来了:“以往我说太骄纵她了,你总是说我的不是,如今你自己亲眼瞧瞧,她都胆大包天到什么境地了?咱们从前什么样的人家,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就是生怕惹事,她可倒好,直接藏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 孟父痛心指着孟如心,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千万言语,汇成三个字:“给我打!” “好嘞!”宋氏新仇旧恨一起算,举起笤帚朝着孟如心的后背抡过去,孟如心霎时尖叫了一声。 “跪下!”宋氏笤帚指着孟如心的脑门说话:“你给我跪下!” 辛月影满意的勾起唇角,望着孟如心屈膝跪下。 笤帚一下一下的落在孟如心的背上,她最终伏在地上颤声认错:“爹,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见这人伤得很重,我不想见死不救。” “还废话?!”宋氏笤帚直击孟如心的嘴。 这一下力道不轻,孟如心惨叫一声,嘴里登时淌出血来。 “哇哦。”辛月影赞叹一声,探头去瞧,见得孟如心的门牙掉出来了。 还有意外收获,没了门牙的孟如心,人人还爱她吗? 辛月影不知道,她只知道宋氏这人能处。 第9章 含泪赚了三十两 “你看什么呢?”霍齐远远地走过来,辛月影吓得一激灵,她连忙把五大三粗的霍齐拉下来蹲下:“别出声!人家管教女儿呢,你怎么在这?” “见你半晌不回,二爷让我出来寻你。”霍齐移目看向远方,见得孟如心口吐鲜血,登时一惊:“怎么打得这么狠?不行,我得劝劝去!” “回来回来。”辛月影摁着霍齐不让他走。孟如心好不容易挨了打,她当然要拖延一阵了,于是,她笑着问霍齐:“二郎教你来寻我?他担心我的安危是吗?” 霍齐瞪她一眼:“你别美了,他怕你跑走而已。” 无所谓,宋姨会出手。 辛月影笑嘻嘻的扭脸看向孟如心那边。 “不行!再这么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霍齐起身,直奔孟家的院子。 霍齐过去劝了几句,宋氏大概也是打累了,见霍齐来了,正好让他把这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丢走。 孟父也下了逐客令,和宋氏回了房间,霍齐把地上几乎快被打昏过去的孟如心扶回房里。 霍齐扛起了那男人,朝着远处走了。 辛月影跟了过去,她眯起眼,看着霍齐肩膀上扛着的男人,沉声道:“这人咱们带回去,问问二郎要不要留。” 霍齐:“可是......” “如果他见过孟家的人呢?万一去官府告发了咱们呢?”辛月影沉声道:“不能留后患。” 霍齐似乎觉得辛月影说的有道理,他点点头,和辛月影一路回了沈家。 辛月影当然不是怕留后患。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遂了孟如心的心意,她肯定半夜不死心还会去找这男人的。 再者,孟如心和这个男人交好,恐怕以后只会刺激到沈清起发疯。 她并不希望沈清起发疯,她希望对方能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毕竟这关乎到辛月影的小命问题。 沈家。 “嘭”地一声,男人被丢到地上,霍齐揉揉肩膀,对炕上坐着的沈清起讲起了原委。 令辛月影十分意外的是,当霍齐说这个人是孟如心偷偷救下的人时,沈清起轮廓分明的脸上依旧毫无半点波澜,他甚至都没掀起眼皮看看这个男人的相貌。 霍齐道:“辛四娘说担心这个男人见过孟家人,最好别留隐患,所以让我带回来给您定夺去留。” 直至此刻,沈清起才掀开眼帘,冰冷的眸子看向辛月影。 “你想救他?”他问。 辛月影:“谈不上想不想救。”她走到男人身前,垂眼看着他:“你认识这个人吗?会不会是刺客什么的?” 她假装热心肠,把男人的脸掰过去,以便沈清起观瞧。 沈清起冷漠的望了对方一眼,移开了目光,目光倏尔一动,移目再次凝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垂眼,勾唇冷笑:“不是有句话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话半点温厚感觉不到,甚至像是在说反话,他略有些得意的看着地上的男人,他看够了之后,黑瞳轻移,落在辛月影的脸上。 “你做得很好。” “嘿。”辛月影笑了笑,挠挠头,“这没什么。”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没人随着她一起笑。 她觉得瘆得慌,自觉走出了房间。 男人被霍齐放在了炕上,霍齐则在里屋的地上打地铺。 第二天辛月影醒来洗漱过后,先去房里望了望那男人,他似乎没有醒转,辛月影问沈清起:“要不要给他找个大夫?” “不是有孟如心么。”沈清起闭着眼道。 孟小姐昨夜被打的那副惨状,今儿个是够呛能来的了了。 辛月影没有多事,今儿个她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忙,她问沈清起:“我今天打算去顺道买些吃的用的,你有什么需要的?” 她走到柜子前,把银子拿来,没想到背后的沈清起会给她反应:“打壶酒吧。” 辛月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我给你打好酒。” 她拿着银子出去了。 辛月影最先去了杨木匠的店铺,杨木匠见她来,热情相迎:“你制的那轮椅果然很好!昨日有位员外相中了,你教教我具体是怎么做的?我昨天研究了一下,有些不太懂的。” 辛月影转头看看杨木匠昨日还在做工的梳妆台,今日就搁下了,他弄了不少的竹子摆弄着轮椅,很明显,这轮椅他没少赚。 辛月影耐心的在一旁给杨木匠讲解,老杨到底是老木匠了,辛月影只是简单的讲了几句,他便霎时会意。 “你那还有富裕的轮椅么?要是有我还要。”杨木匠望着辛月影,“我还按三十两银子给你。” 辛月影有是有的,不过那把是沈清起的,虽未曾见他用,可辛月影也不打算动那把。 她蹲下来望着老杨:“你那把卖了多少钱?” 老杨露出一抹憨憨的笑容:“六十两。” 老杨含泪赚了三十两。 他挠挠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我运气好,赶上一个给母亲选寿材冲喜的员外,当时就卖出去了。” 辛月影:“行,我回去继续做轮椅,做好了,明日给你推来。” 她在一旁给老杨指点了几句,看看日头,准备去街上买些东西,站起来要走,老杨却把她叫住,“你等我一下。” 老杨去了后院,不会儿,从屋后绕到了大门前,他牵着一匹小灰驴拉着的木板车,对辛月影道:“辛娘子,你把这驴子牵走,打好轮椅之后,一定记着上面盖着点布,我怕让别人窃了偷学去。” 这小灰驴大眼睛双眼皮,也算是个很好的代步工具了,辛月影收下了,和老杨约定明日会再过来送轮椅,牵着小灰驴去了市集。 她买了不少日用品,又买了点肉菜,打了一壶好酒,路过鱼贩子前,又觉得鱼看着挺活泛,买了四条鱼,另买了两匹花布和蓝布,买了些被褥与棉花,这才朝家走。 她最先没回家,而是去了孟家。 院子里只有宋氏正在择菜,孟如心的房间门窗紧闭着,多半是被勒令闭门思过呢。 辛月影远远朝着宋氏招手,宋氏抬眼一瞧,笑了,站起身来朝着辛月影的方向走过来:“乖宝,昨儿可多亏了你,否则非让那小死丫头酿成大祸。” 辛月影乐了,把两条鱼递给宋氏:“大娘哪里话,我特地给您送点东西来。” 宋氏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昨日不是还给我们银子了吗,今日怎么又送鱼来了?” “不只有鱼,还给子明和子静扯了些花布,春天来了,孩子穿点鲜艳的,咱们大人瞧着也高兴,是不?” 辛月影买的东西都多买出了一份,给宋氏放在了地上,并且,贴心的告诉宋氏:“我本想托如心捎给你的,我昨儿个还特地嘱咐她让她早去我那,可昨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估计她是不肯去了。” “哼,闭门思过去了。”宋氏回头瞪了一眼屋子里。 她移目看向辛月影:“不过你别担心,不耽误给你相公看病,她有个说得上来的小姐妹,孟如心之前教过她医术,她托那小丫头去给你相公施针。” 辛月影移目看向屋子的方向。 小姐妹?这又是哪位小可爱? 第10章 圣母绿茶汤 辛月影眼睛往上移,哦,好像是白兰儿,确实是孟如心的闺蜜。 而且此人心细如发,算是孟如心的狗头军师,好像故事的尾声时白兰儿还被封了个诰命夫人。 “那姑娘去我相公那边了?”辛月影问宋氏。 “没有,还在她屋子,那臭丫头叫白兰儿,爹娘死的早,独自靠着上山打柴换些零钱,有一次脚伤着了,是孟如心给她治的,她治完不要钱,那臭丫头就赖上了,往日总打些烂柴送过来,送完就待在她屋子里俩人嘀嘀咕咕。”宋氏回头瞪了一眼屋子。 辛月影歪歪头:“那您还得管她一餐饭?” “哎哟!”宋氏一拍手掌,腕子上挂着的两条鱼也跟着荡荡: “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她送那点子烂柴值钱吗?我再搭她一餐饭菜,临走孟如心还给她捎俩窝窝头走,里外里我吃亏。” “可不么,到时候俩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八成还要说您坏话。”辛月影笑着道:“好人都让孟如心做了,您永远落个里外不是人。” 宋氏一听这话,登时一怔,热切的望着辛月影:“老天开眼了!可算来了个明白人了!” 她激动起来,深吸口气,摇头道: “若我们老孟家还是从前的时运也就罢了,她从前周济穷苦,见穷人就往外面撒钱,我从没说过她半字不是,可到底如今我们不如从前了。哪能这么过日子? 她爹什么都不管,整天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我跟他算这账,他一张嘴就是骂我怎么如今越发的像个市井泼妇了,我这一肚子委屈,跟你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宋氏哽咽住了,摆摆手,大概是觉得自己失礼了,她抓起腰上的围裙,抹了把眼泪。 “别哭别哭。”辛月影立马献殷勤,小手扶着宋氏的肩膀,沉声道:“宋大娘,您别哭了,还是想想眼下吧,那白兰儿这么久还不出来,还不知道在里面跟孟如心嘀咕什么呢,孟如心倒算是没什么心机,就不知那白兰儿是不是也是个......” 辛月影话至此处戛然而止,给宋氏留了一个想象的空间。 这,从艺术角度讲,叫留白。 宋氏果然反应过来,眼睛骨碌碌一转,提着两条鱼,抱起辛月影送的东西扭头朝着院子里走,“咱们听听去。” 辛月影小步紧着倒腾,跟在宋氏身后。 宋氏率先将辛月影送来的东西放在墙下,左右瞧瞧,带着辛月影绕至屋后,这屋子后面的小窗敞着一道缝,宋氏的脑袋瓜在上,辛月影的脑袋瓜在下,俩人睁一目眇一目的望着屋子里瞅。 孟如心脸色苍白的半躺在床上,大概是哭过了,两只眼睛红红的。 “太不像话了!”白兰儿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气得站起身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 孟如心抿抿唇,泪珠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命薄,娘亲走得早,假使娘亲若在,必不会教我受这般委屈。” 她说话时因为缺失了一颗门牙,尚有些漏风。 白兰儿站起来,于房中踱步,沉声道:“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怎么?”孟如心移目看向白兰儿:“你觉得何处不妥?” “宋氏平日里鲜少进你房,况且你将那男人藏在床底下,她怎么会知道的?” 孟如心:“我也是想不通这点。” 白兰儿:“她八成有人指使过。”她眼眸流转,移目看向孟如心:“我问你,你最近得罪了谁没有?” 辛月影冷眼看着孟如心,见她那双眸子流露出清澈而愚蠢的光芒,她仔细想了一阵,摇头:“没有吧,我素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怎么会得罪人了呢?” 哈哈? 与人为善?敢情昨儿个指着老娘鼻子说话是狗哇? 不,狗狗辣么可爱。 是圣母婊。 辛月影冷眼盯着孟如心。 孟如心眸光流转,忽而望向白兰儿:“难道是她么?” “谁?”白兰儿问道。 孟如心:“是沈哥哥的妻子,说是妻子,可沈哥哥向来视她于无物,弃之如草履。那日我走之前,不过是稍稍提点了她两句话,但我也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只是我好意提醒而已。” 呵呵,好意提醒。 辛月影气得咬牙。 她发现孟如心不仅仅圣母,她还绿茶。 好一杯圣母绿茶汤。 白兰儿沉声道:“你好意提醒,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她顿了顿,眸光闪烁,轻声问:“上次和孟伯父吵起来的那女人是不是就是辛氏?” “是她。”孟如心轻轻颔首。 “那定是她从中挑拨。”她冷声道:“宋氏那老恶妇是个草包,她没这个心术,一定是那个老恶妇和辛氏臭味相投,两个人这才串通一气的,老不死的恶妇,她迟早遭报应。” 辛月影不动声色的看着宋氏搭在外墙上的手,见她指尖都已泛了白。 无所谓,宋姨会出手。 孟如心:“可辛氏怎么知道我藏着那男人?” “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只是提醒老恶妇让她留神着你的动静,又或者,你日日回家都点灯查探那个人的伤势,老恶妇与她抱怨时,惹得那女人从中怀疑,故而提醒了老恶妇几句?这都有可能。”白兰儿提起药箱,对孟如心道:“我先去会会那个姓辛的再说。” “诶,你小心啊。”孟如心切切叮嘱。 宋氏带着辛月影走出来了,她脸色极为难看,目光环绕着后院儿,似乎在找什么趁手的家伙。 辛月影捡起墙下的一根浣衣棒,在手里垫垫,递给宋氏。 宋氏点头,朝着白兰儿远去的方向努努嘴,又指了指自己,对着屋子里努努嘴儿。 辛月影点头回家了。 宋氏目放奇光,直接冲进孟如心的屋子里,暴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当真是养了只白眼狼!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啊!母亲!别打我!别打我了!” 辛月影吹起了口哨,坐在驴车上赶车优哉游哉的走了。 去会会白兰儿先。 第11章 闪亮登场了 辛月影赶着驴车回来的时候,房里屋外并没见白兰儿的身影。 她第一次来这,可能路况不熟,所以此刻还没到。 辛月影没管她,将鱼挂去灶房,拎了酒壶回屋,将自己路上买来的包子从怀里拿出来搁在了小桌上。 她顺带看了一眼角落里炕上的男人,还是在昏睡着的。 霍齐多半是去打猎了,沈清起依旧还半躺在炕上,他眼前的窗子开了道缝隙,他就愣愣的望着外面发呆。 辛月影给他打的轮椅就放在炕边,动也不曾动过。 辛月影将油纸包拆开,包子的香味弥漫开来,辛月影抓起一个包子,递给沈清起:“我买的,大肉馅儿的,你尝尝。” 沈清起没接那包子,转眼望向桌上的酒,他抬手欲拿酒。 “这一壶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酒壶被辛月影快手摁住了:“先吃包子,别空着肚子喝酒。”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把酒给我。” 辛月影没由着他:“空腹喝酒对胃口不好。”她把酒壶拿走了,放在了炕对面的桌上。 她咬了口包子,这肉丸里渗着油汤,咬上一口,十分解馋:“快吃,好吃极了。”她腮帮子鼓起来,指指包子:“待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我喝死了,你不正好可以改嫁么?”沈清起歪头望着辛月影。 这不太像在揶揄,反而是一句真诚的发问。 “你喝死不了。”辛月影抬眼看着沈清起:“赶紧吃吧,吃上一口啥烦恼都没了。” 她也不跟他说那些勉励振作的话,没意义。 当一个人被忧郁所笼罩的时候,有人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你要振作,你要争取,你要继续往前走。 也有人会告诉他,你当然可以忧郁,你歇一歇也没关系,但是别忘了来尝尝热包子。 她拿了一个,递给沈清起:“快拿着呀,烫死我了。” 沈清起鬼使神差的抬手接过去了。 辛月影吃得满嘴油腥,油手指了指炕沿边:“我买了棉花了,抽空给你把这炕边包着,这样你上来下去不会磨着你的膝盖,不过得我得空哦,我得先制作轮椅。” 沈清起无声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知道吗,我打的轮椅卖出去了,杨木匠又找我定,他还借给我一匹小灰驴,说是让我送过去的时候盖上布,防止被别人仿了去。” 她咧嘴笑起来了,越说越带劲:“要是照这么下去,一天赚个三十两,两天六十两,三天九十两,四天就是一百二十两,一个月下来,咱们发财了!” “哪那么容易。” 辛月影没想到沈清起会给她一个反应。 她微微一怔,咬口包子问他:“怎么的?” “迟早会被别人仿了去,到时候别人学会了,自然会价格更低,家家比低价,久了这东西也就会跟普通轮椅一个价钱了,从而将普通轮椅取而代之。最赚钱的,也不过就这一阵而已。” 沈清起淡淡道。 辛月影听得一愣。 好他喵有道理。 “如果是你,会卖多少钱?”她问 “这东西闻所未闻,所以多少钱都会有人买。”他顿住,看向辛月影:“但我不会要钱,我会要股,要一大股,从而与人合营。” 辛月影右眼皮跳跳。她感觉自己与老杨家的半壁店铺擦肩而过了,她悔恨难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呢?” 沈清起抬眼,反问:“我有机会么?我前几日险些被您下毒害死。” 辛月影眼皮再次跳跳,咧嘴讪讪一笑:“我那不也是迫不得已么,这事儿能不能不提了?翻篇可以么?” 沈清起微微弯起唇角,勉强算是笑了笑:“可以。” 俩人吃好了包子,辛月影把酒壶放在了沈清起的桌前,告诉他晚上的菜也丰盛,你最好留着点喝。 她说完话就出去忙活了,将晚上要做的饭菜提前切好备着,备好菜后,她将肥肉切成小块儿,烧了锅水,打算炼猪油。 正炼猪油的时候白兰儿闪亮登场了。 “这是不是沈家?”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最先落在院子里拴在木桩上的小灰驴,眯起眼来盯着那驴车看了一阵,又走到灶房窗前,隔着窗子冷眼望着在灶房里忙着的辛月影。 辛月影用铲子扒拉着锅,眼皮也不曾抬过:“您有何贵干?” “你一定就是辛氏了?”白兰儿挎着药箱子立在院外,目光凌厉的望着辛月影,鼻腔里喷出一丝笑意:“这灰驴我怎么在孟家见过?你方才也去孟家了吧?你去找姓宋的了?” 辛月影斜斜看着她:“我去又怎么的?人家接济我们,难道我就心安理得的在人家那白吃白喝的占便宜?我可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别装了吧,姓辛的,就是你故意挑拨姓宋的那个恶婆娘,让她欺负如心!就是你在里面搅合,你最坏了!你落不得好,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我先给你勺沫子涮涮你的嘴!”辛月影舀了一勺浮沫子,照着白兰儿的脸上泼过去:“跑我家叫嚣来了!我给你脸了!” “啊!!!”白兰儿无端被泼了满脸浮沫,烫的倒退几步,脚跟被石头子儿伴住,跌倒在地上。 辛月影拿着铲子就出去了,“山高水长走着瞧?哈哈!笑话!你现在给我走一个我瞧瞧?别撂狠话!有能耐你现在使,我告诉你,我接得住你!” 白兰儿仓皇擦了擦脸上的沫子,一把将肩膀上的药箱子摔下来,怒道:“我们如心好心好意让我来给你丈夫看病,你怎么敢打人!” “哟,这会儿好心好意了?你明着来瞧病,暗着是来瞧人的吧?泼你猪油沫子是便宜你了,就你这脏脑子,泼你大粪才是登对!”辛月影中气十足的看着对方。 白兰儿气得面红耳赤,她指着辛月影的手在颤抖:“怪不得!怪不得!” 辛月影一手叉腰,斜斜看着她:“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丈夫不待见你!”白兰儿尖声叫着:“你个泼妇!真是个没教养的泼妇!” “姑娘好有意思,我待见不待见我的娘子,你却比我还清楚?”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屋中传来。 辛月影愣住,下意识的扭头看过去,见得沈清起坐在她编织的轮椅之上,一双狭长的眼中盛着摄人的寒光。 第12章 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白兰儿从未见过这般令人胆寒的眼神,沈清起的眼中掠着浓浓地压迫感,他稀疏平常的坐着,却令白兰儿连箱子都顾不上捡,连连后退。 她想跑。 “撒完泼你就走?!想得倒是很美?”辛月影两步过来,横在白兰儿的面前,举起手中的铲子指着她的鼻子:“我问你,你什么来路?怎么孟家的事情和我们家的事情你这么一清二楚?” “我......我.......” “连我丈夫待见不待见我你都清楚?是不是夜里听我们墙根儿了,你别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吧?告诉你,孟如心愚蠢无知,我辛月影可不是白给的,今儿个不把话说清楚了,你甭想走。” 辛月影变着法子的把话往她是刺客方向扯。 她气势如虹,中气十足,一双眼中凝着愤怒的光,两只眼睛像利剑,逼得白兰儿再次后退。 白兰儿背后卧着一匹孤狼一样的沈清起,迎头是只猛虎似的辛月影。 白兰儿骇得脸色发白,虚张声势的回:“我就是知道!你欺负人!你欺负如心!你坏种!你不得好死!” “你还敢嘴贱,我就问你为什么对我们家的事一清二楚!你肯定有问题!今儿个你别想走!”她扬手推了白兰儿一把,白兰儿身子轻枯,猛地被这么一推,毫无防备的被推到了小灰驴的后面,小黑驴受了惊,四蹄摆动,昂起后蹄给了白兰儿脑袋一下。 白兰儿在辛月影的眼前飞起来了,是真的飞起来那种。 她看着白兰儿迎头撞在了土墙之上,又翻滚在地,脑袋落在了霍齐往日砍柴的墩子上。 “嘭”地一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瞬息之间的巨变使得辛月影愣在地上。 沈清起这个角度看不到外面,他好奇的张望,移目望向辛月影:“怎么回事?” “她.......”辛月影咽了口唾沫:“她脑袋被驴踢了。” 沈清起:“......” 辛月影走过去,先前的气势全无,此刻化为一只无助的小鸡仔,紧攥着手里的铲子朝着沈清起的方向跑过来,她六神无主:“她不动了,怎么办?!” 沈清起说你过去探探她的鼻息。 辛月影哪敢去啊。 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握着把铲子,满脸绝望的看着沈清起。 她在发抖,手里的铲子也在抖。 沈清起倒是挺平静的,他甚至安慰她:“死了就死了吧,这女人知道太多咱家的事情,留着也是个祸患。” 他说咱家。 辛月影的关注点瞬间转移到了这上来。 他说咱家。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沈清起第一次这么说。 辛月影蓦然之间就不怕了,她甚至有点觉得温馨。 “那是谁躺那了?”霍齐拎着一只野鸡回来,疑惑地走过去。 辛月影回头,屏息凝神的听着。 霍齐:“啊!死了!这女的怎么死了?!” 辛月影吓得两腿发软,直接栽在地上了。 沈清起看着地面,又看看辛月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终于没有开口。 霍齐奔进来:“二爷,外头怎么死个女人?!” “嗯,埋了去吧。” 辛月影站起身来,她并不想去,“锅上还炼着猪油。” 霍齐气得面红脖子粗的:“你有没有轻重缓急?这死了个人!倘若被人追查,咱们就完了!” “把铲子给我,我去看着锅。”沈清起说着话,摊开手掌,辛月影把手里的铲子放在了沈清起的手心之中。 霍齐和辛月影左右将沈清起抬起来,帮他出了门槛。 这似乎是沈清起第一次出院子,因为在辛月影的记忆里,沈清起从没有坐在阳光之下。 或许沈清起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当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向苍穹,湛蓝色的天空,白云苍狗,云卷云舒,有那么一刹那,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清明。 霍齐:“二爷,我给您推进灶房。” 辛月影:“灶房没有门槛,他自己可以移动的。” 沈清起将铲子放在了腿上,指骨分明的手挽了一把轮椅,轮椅便就向前而行。 他又向后挽了一把,轮椅倒退。 他竟然笑了。 他苍白的脸,在阳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眉间眼底映出宛若稚童的笑意,他展颜笑着,抬眼望向辛月影。 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朝着她轻轻颔首:“谢谢。” “没事。”辛月影抿了抿唇,有些局促的低声道:“你别玩了吧,锅要糊了,好不容易炼一锅猪油。” 挺煞风景她知道,但不能浪费粮食。 “哦对。”沈清起想起来这茬,挽着轮椅朝着灶房去了。 他似乎第一次下厨,又问辛月影:“我该做什么?” “把上面的沫子撇了,然后用铲子搅着,别让它糊锅,没有水气升腾的时候,就可以用勺子舀油了。”她走过去看了看,点头:“把灶眼盖上吧,就让它文火熬着,也快好了。” “好。”他看看桌上,指着一个空罐子:“用这个罐子装猪油么?” “装两罐,另一罐是我给宋大娘熬的。”她指了指另一个稍大些的:“大的咱自己留着,小的给她。”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太高风亮节,不好意思的笑笑。 沈清起笨拙的搅动着锅:“你和宋大娘很投缘?” “还好吧,她反正不太装蒜。” 沈清起含着几分笑意挑眉看她:“你觉得谁装蒜?” “二爷!别聊了!这还有个尸首呢!!!!”霍齐实忍不住了,硬着头皮站在白兰儿的尸体旁边提醒。 所以,可能只有霍齐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13章 二血 霍齐在王屠户的旁边刨了个坑,将白兰儿的尸首埋在了里面,为了毁尸灭迹,他与辛月影把药箱子一并烧了。 二人干完活已是正午时分,汗流浃背的站在原地发愣。 辛月影盯着白兰儿的土坑神情凝重。 二血了。 照着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她可能会比沈清起率先黑化。 “什么事呢这叫?”霍齐也很无奈,扭头看着辛月影:“我们二爷从前是正经人家,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这弄得叫什么事儿呢?” 辛月影缩缩脖子:“我哪知道会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下次注意点!”霍齐气得锄头震地。 “知道了。”辛月影很没气势的回。 霍齐带着辛月影回了家,沈清起已经把猪油熬好了,他坐在院子里,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草,正喂着小灰驴。 辛月影找了把锯子,蹲在地上,把正门的门槛锯下来了,这样沈清起便得以活动自如。 这门和门板的木头早就受了潮,里头都糟了,辛月影把门槛放在一边,扭头对沈清起道:“明日我把门也锯下来,让杨木匠给咱们打扇门。” “不用麻烦。”沈清起道。 辛月影:“我越想越亏,横竖得让他帮我干点活我才觉得划算点。” 沈清起看了她一眼,“......好。” 辛月影看着沈清起的双腿,这会儿她心里有点内疚了。 “该让她先给你治过之后,再清算的。” 沈清起摇摇头,他什么话也没说。 但辛月影看得出来他的意思。 治与不治又有什么区别。 辛月影回忆了一下,沈清起其实到了最后他的腿也没有治愈,勉强能站起身,却也支撑不了太久。 她与孟如心如今交恶了。 必须要再找个大夫才行。 辛月影极力的想着,眸光忽而一顿,如果没记错的话,牛家山脚下有个老头。 他原本开间医馆,在牛家山一代医术也颇有名气,但再有名气也架不住孟如心白给人问诊送药。 时日长了,那老头的医馆倒了闭,老头子也是个人才,一怒之下在牛家沟的各家井水边去投毒了,毒是他下的,他当然有方可解,因此扳回一局。 但不幸的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孟如心破案了,那老头最后被绳之以法,他临被带走前,还指天指地的诅咒孟如心生儿子没屁眼。 就冲他这恢弘的诅咒誓言,辛月影也得把他笼络来。 辛月影眸光一亮,迈步往外面走,对沈清起道:“我出去一趟。”她将小灰驴牵着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将猪油罐子拿着。 比起宋大娘,这罐猪油或许更适合送给那老头。 她没记错的话,老头是在集市里开的医馆,好像叫瘸马医馆来着,她骑着小黑驴逢人就打听,一路来在一间紧闭的大门前。 她昂头,望着歪歪斜斜降欲坠毁的瘸马医馆匾额。 对面卖菜的大娘望着她笑了笑:“你是来看病吗?这家早就黄了,你去村口的老槐树下面,那有一位善良的如心姑娘,她带着幂篱,白给人看病。” 提起如心姑娘,辛月影都有点反胃,她斜斜看着那大娘:“多谢大娘了,我还是想问问这位瘸马先生家住何方?” “他?他好像就住村里的老槐树不远,第二间房就是他的家。”大娘道。 瞧瞧这善良的蠢货干的什么事儿?在人家家门口免费问诊送药,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人家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真的都是轻的。 辛月影坐在驴车板,去了老槐树下。 不出意外,善良的心姑娘没来,她在家养伤呢,此刻只有几个乘凉的老汉在闲聊。 辛月影走到第二间房前,站在院子里问:“请问马大夫是住这么?”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男人自上而下的打量她,面色不善:“干什么的?” “看病。” “看病?!”瘸马似乎难以置信,他快步走到了篱笆院前,伸手将小门打开,期间还不忘转头去看那棵老槐树下。 见没有心姑娘的身影,他目光黯淡了许多,无奈摇头叹气:“怪不得呢,她今儿个没出来。” 他很轻的声音,却被辛月影听见了。 她回头看着瘸马:“我找她看过,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 瘸马一怔,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打量辛月影:“小姑娘,你年岁不大,如此有见识的吗?来,你伸舌头我瞅瞅。” 辛月影吐出舌头给瘸马看了看。 瘸马:“你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双目灵动有力,只是舌苔有些红润,可见你肝火旺了一点,我不用号脉都知道你别的没有大病。” 辛月影竖起大拇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瘸马乐得仰头捋他的山羊胡:“不敢当不敢当。” 辛月影:“我夫君那边也想请您抽空给看看,不过最近倒是不行的,因为我家里农忙,等过些时日,我得空了,我亲自来接您,您看行吗?” 瘸马说,我看病快,走吧。 辛月影还没跟沈清起说这事呢,她必须一点点渗透给沈清起,所以她得先把瘸马这边安顿了,她主要担心老头儿常久被孟如心欺压,一怒之下投了毒去。 辛月影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这是给您的定金,不瞒您说,我夫君这个病啊,是我们家的一块心病,如果您给他治好了,我倾家荡产我也给乐意。”她说着话,转头从车板上拿来了猪油罐子递给了瘸马:“这个是我小小心意,您再等几天。” 瘸马的眼神儿就没从辛月影手里那五两银子挪开过。 “用不着这么多。”他抬眼定定望着辛月影:“你夫君生的什么病?” 辛月影:“腿疾。” 瘸马低头看看自己瘸了的那条右腿。 他抱起了自己的右脚,金鸡独立左脚站着,右脚绵软无力,一甩手,右脚直接挎至他的后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辛月影一哆嗦。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冲动。”辛月影心里有点发怵,太吓人了这。 第14章 我等你 瘸马拍拍自己那条绵软的右腿:“我这条腿生来里头少了几根骨头,你别瞧我是个瘸子,可我专擅长医骨!” 原来他是怕辛月影认为他是个瘸子,从而认为他医术不济。 辛月影忙点头:“我知道,而且我也是家里人介绍过来的,都说您医术高超。”她乐呵呵的看着瘸马,移目看看老槐树那边:“您别着急,那女的还能一辈子这么送下去?笼络人心罢了,时日长了,还得拿真本事说话。” 瘸马腿放下了,目放奇光望着辛月影:“夫人!你贵姓!” “我姓辛,您唤我四娘子就行。” 瘸马一拍胸脯:“辛夫人!您丈夫的病,包在我身上。”他看了看辛月影手里的银子,摆手:“这罐猪油我收下,当做适才与你问诊的酬劳。这钱.....” 他顿住了,铿锵有力:“不把你丈夫治好,我瘸马分文不取!” “我谢谢您了,那我过些时日就过来,也快,最少三天,最多十天。” 辛月影委婉的提醒瘸马,在这期间你最好不要发疯去搞投毒。 瘸马猛点头:“我等你!”他大概觉得这话太轻了,深吸口气,强调了一句:“海枯石烂我也等你!” 辛月影打了个激灵,回头朝着瘸马尴尬的笑笑,挥手道别。 真没想到,她人生之中第一个对她许下海枯石烂这般庄严誓言的人,竟然是老马头。 这老马头看上去没比沈清起神智正常多少,沈清起是蔫着疯,这老马头明着疯。 太吓人了。 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她顺道把家里大门的尺寸给了杨木匠,让他给自己打扇门,杨木匠应得极爽快,并且表示分文不收她的钱,小屋还差张桌子,她和杨木匠也索性一并说了。 杨木匠直接送了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辛月影便越发觉得沈清起说的话有道理,这账确实是亏了。 她回了家,顾不上歇脚,便挽起袖子去了灶房做饭,霍齐也跟随辛月影去了灶房,帮她打下手。 猪油下了锅,锅里很快地冒出热烟,抓了一把葱花丢进去,滋啦一声,爆出香味,将切好的腊肉下锅翻翻炒炒,舀了碗水,浇入锅里。 一不小心,水倒多了。 她呛得眨眼,对蹲在地上的霍齐道:“加柴,快加柴。” “哦哦。”霍齐蹲在地上往灶眼里填柴:“快没了,我去劈。” “你别走哇你,我一个人又要盯菜又要盯火忙不过来。”她不经意抬眼,见得沈清起就坐在院子里望向他们这边。 “帮我劈柴!”她指指木墩上的柴:“多点。” 霍齐的手一愣,“我们二爷哪会干这个!”他要站起来,被辛月影摁下去了:“学学就会了。” “他身子不便!”霍齐蹲在地上,急的脸都红了,但不敢把声音放大,极力压低着声音。 辛月影不当回事地扒拉着菜:“拿手劈柴,又不是拿脚劈柴。” 没人愿意被当成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残废。 尤其是沈清起这样的人。 果然,他坐在轮椅上,弯腰捡起柴刀,埋头劈柴。 他劈好了柴,放在自己的腿上,挽着轮椅往这边送过来:“还需要什么?” “剥蒜,剥蒜。”辛月影回身将挂在墙上的蒜递给他:“剥两头,一会儿熬鱼要用。” 霍齐阴阳怪气的往里头加柴:“你好大的谱,一个人干活,两个人给你打下手!” 辛月影笑了笑:“哼哼,不止这个,吃完饭还得帮我打轮椅呢,明儿得给杨木匠送过去。” 霍齐手一顿,昂头:“什么!?你自己怎么不打?” “我忙不过来。” 霍齐:“我又不会。” “你可以学。” 霍齐紧皱眉头,看向沈清起,指望他说句公道话:“二爷!” 沈清起垂着眼:“我也可以帮手。” 霍齐:“......” 饭做好了,月亮已经出来了。 辛月影抬头望月,见月华澄澈,星光璀璨,院中凉风习习,却不觉春寒料峭。 辛月影临时起意,索性把老杨给的桌子摆到了院子外。 以一条红烧鲫鱼为中心的各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 这碗筷也都是辛月影新买的,不再是从前那些缺口破损的瓷碗了。 她挑帘去看了眼里面的男人,见他还没醒,于是拿起炕桌上沈清起未曾动过的酒壶,笑道:“你没口福喽。” 她挑帘出来,走出房间,将酒放在了桌上,扒开酒塞,斟了三杯酒。 她举杯笑着道:“今天谢谢大家给我帮手啦!咱们配合默契!希望以后能继续保持!干杯!” 另外两只手也探了过来,霍齐故意板起脸,道:“继续保持?你想得到很美。” 他话是这么说,可嘴里却含着笑意。 沈清起的眸光里也不似往日那般黯淡无光。 三人碰杯,恰在此刻,远处传来一道女声。 “沈哥哥!” 三人寻声看过去,见来人是孟如心。 她的脸上遮着半面轻纱,素手轻扶肩膀,一眼看过去,一片楚楚动人的模样。 辛月影极目看着孟如心,讲道理,其实客观来看,孟如心长得还是挺好的。她带着这一缕轻纱,随着她行走而轻轻晃动,恰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美感。 她下意识的去看坐在右边的沈清起,见他也移目看向孟如心那边。他放下了酒杯。 辛月影仰头喝了口酒,冷冷的望着孟如心。 她犹如风中的柳枝,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她吹倒,这样的女人,其实是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吧。 孟如心跌跌撞撞的来在沈清起的面前,辛月影本以为她第一句会先问白兰儿。 可并没有,她的一双眼中凝着几分吃惊和错愕,屈膝跪在沈清起的面前,激动得望着他:“你终于肯出院子了?沈哥哥,你终于想开了,是不是?”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似乎喉头哽咽:“那日我说的话,你听入耳了,是么?” 辛月影竖起筷子,咚地一声落在桌上,夹了块花生米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她移目看着沈清起,细察他的细枝末节的反应。 第15章 少颗门牙 沈清起歪着头,留给辛月影一个背影,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对方是个什么表情,但也知道,他似乎也在盯着孟如心。 “沈哥哥!你知道不知道,这一天,对我们有多重要!沈哥哥,看来你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沈哥哥,我好开心......” 沈清起:“你是一直都是少颗门牙的么?” “噗”辛月影实没忍住,花生米喷了霍齐满脸。 霍齐一脸愤怒的看着辛月影,他似乎想发作,但此刻好像又有比发作更为重要的事情,他大手摸了一把脸,也探头去看孟如心。 孟如心僵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齐:“对啊,你一说话,这个纱就往外荡得厉害,你说话好像也漏风,是门牙掉了吗?要不你回头镶一个去?” 沈清起移目看着霍齐,目光平淡:“镶牙?就是从前李金牙嘴里那个么?那种大金牙?” 他说着话,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移目看向辛月影:“李金牙是我从前的骑兵,满嘴大金牙,我打一次胜仗,他立了功勋,我就奖励给他一颗金疙瘩,然后他把金疙瘩化成.......” “沈哥哥!”孟如心站起身来。 似乎这一时刻,沈清起才想起孟如心来,他指了指空位置:“你来的正好,留下来用一餐便饭。” 孟如心愕然看着沈清起,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可以随便和外人透露咱们的从前?!” “外人?”沈清起疑惑地望着孟如心,又移目看着辛月影,问道:“娘子可是与如心有什么误会?哦,怪不得,我说今日怎么不见如心来问诊。” 他凝视着辛月影,那双好看的眼睛在皎洁的明月照耀下,熠熠生辉。 辛月影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孟如心听的,因为毕竟他们把孟如心的好朋友沉尸坑中了,所以不如先发制人说今日无人问诊。 但明明他可以用很多别的方式,却偏偏是以这样的方式。 像是也有意在提醒着孟如心不要越界的意思。 孟如心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清起,她垂着眼帘,用仅剩的一颗门牙咬了咬下唇,沉声道:“我和她没什么误会。” 辛月影:“没误会吗?那前几天指着我鼻子要给我警告的人是鬼吗?” 沈清起很快地问:“给你警告?我怎么不知有此事?” 辛月影放下筷子,晃晃沈清起的胳膊:“她吓死人了呢,她说,你不会当真以为沈哥哥会看上你这种女人吧?你这种市井小民,刻薄是渗透在你骨血里的东西,处处算计着自己的得失,永远不知道满足,你这样刻薄的女人,最令我不齿。” 辛月影话说完了,移目看向孟如心,她抬眼扬眉,得意的微笑,一脸你打我啊的表情。 沈清起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他倚在椅背上,甚至都没有去看孟如心:“果真是你所言?” 孟如心:“是。” 嗯,圣母婊就这点好,敢做敢认。 孟如心移目看着沈清起:“我只是怕她会对你不利,提前提点了她几句而已。” “提点?”沈清起仰头笑了,笑得十分渗人,他最终将目光斜斜落在了孟如心的脸上:“怎么你觉得,我沈清起如今已经残废到需得你来帮我做事的份上了么?” 就连霍齐都看不下去了,沉声道:“如心姑娘,我们二爷今日难得高兴,你还是别惹他不痛快了吧?” 哈哈好霍齐!冲你这句话的份上,今夜不让你喝沈清起的洗脚水了。 辛月影摇头晃脑的暗自得意。 沈清起冷声道:“给嫂嫂道歉。” 嚯哦—— 辛月影升级了,一下子荣升至嫂嫂的宝座之上,一时都有点感觉不适应。 “嫂嫂,对不住,是如心莽撞,唐突了。”孟如心垂着脸,藏在袖中的两只手却紧紧地攥着。 辛月影咧嘴,望着她笑了笑:“不碍事,年轻人,气盛,正常。” 孟如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沈清起:“沈哥哥,今日兰儿可有来过?” “兰儿?”沈清起陌生的念了念这名字,移目看向霍齐:“那是何人?” 霍齐睁着牛眼说瞎话:“不认识啊,谁啊?” 霍齐移目看向辛月影,“你见过有人来吗?” “没有啊。”辛月影抬眼望着孟如心。 孟如心吃惊的问:“兰儿未曾来过?是我告诉她要来这里给你医腿的,我去了她家,找不到她!她......她怎么可能没来过。” 辛月影:“你胆子真大,敢让她自己来?这山路她又不熟,山里都是豺狼虎豹。” 孟如心:“可是先前也都是我自己来的。” 霍齐这时候开腔了:“每次你走了,我都是远远跟着护送你回家的,见你进了家门我才回家。” 孟如心踉跄两步,神情恍惚:“糟了,糟了!兰儿一定出了事了!” “霍齐,你去陪她找找吧。”沈清起道。 霍齐低头看了一眼饭菜,咽了口唾沫,吃了多久的素了,好不容易见了油腥,一口没碰呢,就得跟着去找人。 并且还是要去找一个永远不会找到的死人。 搁谁谁能甘心,霍齐不情不愿的梗了梗脖子。 辛月影在这会儿充上了好人:“去吧霍齐,我给你把饭菜留出来。”她站起身去了后厨,拿了新盘子来。 霍齐不情愿的跟着孟如心走了。 沈清起和辛月影若无其事的用饭,沈清起仍有些疑惑:“从前孟如心的嘴上也是少了颗门牙的吗?” 少没少你自己心里没个数么? 那可是你的白月光。你白月光有几颗牙你拎不清? “我不知道。”辛月影给霍齐把菜剥了出来。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倏尔问起:“辛月影?” 辛月影的手蓦地一顿,这是白日里她和白兰儿吵架时一不小心说秃噜了的名字。 第16章 是风动还是心动 辛月影挤出个笑容:“这是我的闺名。” “是哪两个字?‘花光月影人相照’中的月影?” 辛月影点头,复又摇头,“这诗的下阙是‘可怜春似人将老。’这意头我不太喜欢。我更喜欢‘点上纱笼画烛,花骢弄、月影当轩。’中的月影二字。”她耸耸肩:“不过不重要。” 这似乎超出了沈清起的预料,他微微吃惊的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斜斜睨他:“怎么着,你也觉得我市井小民,不能出口成章吧?” 沈清起也斜斜瞧她:“我确实以为你只会出口成脏。” 他最可恨的地方在于,他特地将脏字着重强调了一下,以便辛月影能听得清。 辛月影:“......” 沈清起倏尔一笑,抬头望向夜幕。 那洁白无暇的明月,散发着一湾朦胧的月影,清辉洒满大地,犹如泻了满地的霜。 辛月影给沈清起夹了一块鱼肉:“吃呀,愣着干什么呐?” 他恍然回神,与辛月影静静的用饭。 二人吃饱喝足,着手编制轮椅,霍齐这才回来。 他陪着孟如心去找一个明知找不到的死人,走得浑身是汗,回来以后坐在桌前,摸了一把汗:“哎哟,娘诶,她可真能走。” 辛月影再度起身充好人:“辛苦了,我给你热热饭菜。” “不忙,我先缓缓。”霍齐喘息了一阵,大手揪着衣襟扇风:“她哭了一路,震得我耳朵都要聋了,我都怕她把狼招来。” 辛月影又蹲回去了。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指骨分明的手中捏着三条细竹,他的动作并不快,效仿着蹲在他面前的辛月影手里的动作。 辛月影大概是蹲累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探头望着沈清起手里的竹藤:“咦?你学的很快嘛!” 沈清起抬眼,望着坐在地上的辛月影,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始开口了:“地上凉。” 沈清起将手里的竹藤撂在一旁,挽了轮椅行至屋檐下,将放在角落里的小木凳递给她,“坐这个。” “谢谢。”辛月影嬉皮笑脸的接过来。 霍齐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了。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清起:“还是别找孟如心给你看了,她又不是世家干这个的,我给你找了个大夫,不过我没冒然让他来,我想先征求你的同意。” 沈清起停驻手里的动作,“算了吧,白费钱而已。” 辛月影:“没试过怎么知道啊?再说了,咱们现在有钱了。”她拍拍轮椅,“这做好了又是三十两。” 沈清起看了一眼辛月影身上的衣裳。 她的袖口早就磨得破了边,肩膀处的针脚也松了,这麻衣已经浣洗得看不出原来的本色了。 他将视线轻轻向上移动,见她乌发之上簪的还是跟细竹。 “你别光想着别人,明日得了银子,给自己买点衣裳首饰。”他垂着眼淡淡道。 辛月影咧嘴探头,往沈清起这边凑过来:“干嘛呀?你心疼我啊?” 沈清起蹙眉,避开了她水光潋滟的眸子:“谁心疼你,我是怕你捯饬的寒酸,给我丢了人去。” “略略略。”辛月影朝他吐吐舌头:“我长得标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 话说完了,辛月影低头专心致志的编制着轮椅。 她并没有看到,在她低头的一刹那,沈清起微微勾起的唇角。 霍齐可看了个大满眼。 他不动声色的转过头来,恰有一缕清风拂过。 霍齐无声的在心底里问自己:二爷是风动还是心动? 霍齐似乎有了答案。 是夜,霍齐在灶房刷过碗,见得辛月影正好拿着空桶走过来,霍齐连忙接过辛月影手里的盆:“往后不用你干这个了。” “哟?”辛月影抬眼看着霍齐,感觉他没憋好屁:“那我干什么?” 霍齐抿了抿唇,尴尬的笑了笑:“你晚上给二爷宽宽心?” “宽宽心?”辛月影颧骨往上一推,皱眉望着霍齐:“什么意思?” 霍齐回过身去,不知道拿了什么,再回身来的时候,左右手各拿着一个擀面杖和一枚牛鼻子环。 他将铁环在辛月影的面前晃了晃,龇牙一笑,络腮胡中的一排小白牙露了出来:“就是这样。” 辛月影目不转睛的望着那枚牛鼻环以及擀面杖在她的面前晃动,交错,横穿。 这一幕在辛月影的记忆之中根深蒂固了很多年。 直至很多很多很多个年头之后,辛月影每当回想起这一幕时,她深更半夜惊从坐起,气得捶打着床面:“不是,那霍齐是不是有病!?” 第17章 放毒血 “啊!你滚开啊你!”灶房里爆发出辛月影一声尖叫。 她扭头出了院子,指着灶房里的霍齐大骂:“谁用你给我启蒙这个啊,我.......” 话说了一半,“啪嗒”一声。 她伸手摸摸脑门,反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水:“下雨了。” “糟了!”霍齐脸色登时大变。 他骤然奔出灶房,直冲进房间里,辛月影跟在霍齐的身后,只见卧房里的门帘剧烈的晃荡着。 “二爷!我去把孟如心找来!” “不必。” 那几乎是自沈清起牙缝之间迸出的两个字。 辛月影也追了进去,一进去,便就见得沈清起坐在轮椅上,他极力摁动着他的双膝。他高昂着头颅,脖颈之上突着一根根赫然分明的青筋,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之上冷汗涔涔。 潮湿的雨季,会加重他双膝的疼痛。 “我去找瘸马。”辛月影玄然转身。 手腕,蓦地被沈清起握住,他的手冷得像寒冰:“生人我信不过。” 他一字一顿的说。 辛月影镇静的望着他:“我你信得过么。” 沈清起眼中凝着赤红的血丝,他与辛月影对视片刻,那双犹如深渊一样的眼,有种莫名的力量将她往里拉扯。 他缓缓放开了手。 “守好他!”辛月影对霍齐道。 沈清起:“去......去陪她!山中危险!” “二爷!那丫头鬼灵精,她不会有事!”霍齐沉声道。 “去陪她!”他闷哼一声,双膝的彻骨疼痛,将他骤然拉至那冰凉的炼狱之中去,一道闪电,照亮了沈清起的脸,他凄声大喝:“去陪她!你聋了吗!?” 霍齐满脸泪痕:“二爷!如果她有半分差池,我拿命赔给你!” 辛月影不顾一切的奔跑在林里。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雷声滚滚,闪电乱撤。 黑暗幽深的林子在闪电的映照下时黑时白。 滂沱的雨水将辛月影浇透了,她一向怕黑的,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瘸马。 她狂奔着,一脚踹开了瘸马的大门。 瘸马没睡,桌前放着一滩细细白白的粉末,他正研究着毒药的制作流程,还以为捕快到家了,他惊从坐起,大叫,“谁?!干什么的?!” “跟我去救人!我给你钱!”辛月影湿漉漉的:“我是辛氏,我白日来过!求你去救我丈夫!” 这毫无预兆的雨,打破了所有的秩序。 瘸马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活儿了,他急忙点头,抓了把伞,提着药箱子把房门锁好,撑着雨伞跟在辛月影身后。 辛月影跑得极快:“你快跟上啊!” 瘸马就一条腿走路,在一条泥泞的地上撑着雨伞:“你慢着点,打伞啊!打伞!” “你快跟上啊!” “你慢着点啊!我就一条腿!” “你快跟上啊!” “.......” 瘸马抵达偏远的沈家时,他一条好腿也快残了。 沈清起已经疼昏过去了,他人事不省的躺在炕上。 瘸马撩起帘子进了屋,一瞧炕上躺了两个男人,他下意识看向湿漉漉的辛月影:“治哪个?” “治他!”辛月影将沈清起的被子撩起来,替他将裤腿试着挽上去。 “呀!”她的手跟着抖了抖:“他的腿肿了好多!撩不上去了!” “我去拿剪子!”霍齐拿来了剪子。 瘸马一瞧,转头从自己药箱子拿出了针灸包。 他腕子一甩,针灸包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瘸马捏起一根没比筷子细多少的银针,移目看向霍齐:“取火来。” “你要干什么!?”霍齐和辛月影异口同声的问他。 “放血。”瘸马移目,挺直脊梁,回得铿锵有力:“放毒血!” 霍齐死盯着那根银针,大概是拿不准了,看向辛月影:“怎么办?” “听他的。”辛月影攥了攥手。 霍齐转身掌灯而来,瘸马将银针于灯下烤,移目看向霍齐:“摁住他的腿!” 霍齐如是照做。 瘸马眸光沉沉,利落下针,银针猛刺沈清起红肿的膝盖。 骇得辛月影捂嘴倒退。 黑色黏稠的血,伴着黄色的溃脓泊泊涌出,辛月影吓得将脊背贴在墙面上。 沈清起闷哼着醒来,他的表情极为虚弱,他却竭力撑起头颅,对辛月影一字一句道:“你出去。” “什么?!”辛月影下意识的看向沈清起这边,她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瘸马沉声道:“你丈夫怕你受惊,让你出去!” “我没事,我就在这里看着,我能帮手。”她试着过去,抖着手想过去帮忙,可颤抖的声音却把她出卖了。 “我无妨。”他沉声道:“出去吧,别看这个。” 真是奇怪,他这般痛楚之下,竟然反过头来安慰着她。 辛月影佯装镇静的出了房间,她却一直站在门帘后面。 她屏息凝神的听,听着沈清起的闷哼声,这轻飘飘的声音,在辛月影的耳朵里,甚至盖过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后半夜时,里面安静了,沈清起大概是睡下了。 霍齐挑帘走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筋疲力尽的顺着墙根蹲下,他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脸,声音艰涩的说:“我们二爷从前最不怕疼的。”他恍惚的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箭,从肩膀横穿,他自己徒手拔出来,一声没吭过。” 他昂头,直勾勾的盯着辛月影:“如今他疼得浑身颤抖,那得是有多疼啊?” 辛月影无声的望着霍齐。 瘸马唤了霍齐去熬药热敷,霍齐扶着墙站起身,又进去帮手了。 他们在里面架了小灶,很快有药味弥漫在辛月影的鼻尖,她听见里面的瘸马于心不忍的声音:“怎么这般严重呢?他的骨头都尽数敲碎了。” 辛月影的心猛地一颤。 骨头敲碎。 她承认,从前只在文字之中看到过关于沈清起在那冰凉大狱之中的描述。 那满篇洋洋洒洒的文字,远不及亲眼窥得两三来得震撼人心。 这短短四个字,伴随着瘸马的哀叹,竟然让人感觉那么的触目惊心。 沈清起,你当时一定很疼很疼的吧...... 第18章 真有趣呢 黎明时分,瘸马走出了房间。 他一边擦着手,神情晦暗的看了辛月影一眼。 辛月影跟随瘸马的脚步出了院子,她甚至都没有发现天已经快亮了,也不知道雨水是在什么时辰停下的。 “怎么样?”她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很好。”瘸马沉声道:“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还有得医么?” 瘸马看着辛月影:“我只能说是尽量试试。”他摇头:“但我不敢确定。” 辛月影从银袋子里给了瘸马五两银子:“这银子您拿着,每日我会接您来这里。” 瘸马点点头,叹声气:“你也别灰心。” 辛月影:“我太灰心了,我以为您能医的好的,都说您神。”她叹声气,即便临此当头,仍不忘去猛击瘸马的痛点:“孟如心来看过,说是能治好,但我实在看她面嫩,怕她诓我的。” “她能治好,我瘸马两个字倒过来写!”瘸马提起来孟如心精神很足,战斗力似乎也上来了,像疯狗一样的激动:“她有个屁的本事!她不过是自学了几年医术,仗着有点天资,便敢出来行医了?我操她姥姥!” 辛月影无语的看着瘸马。 瘸马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狂,很快平静下来,捋了捋胡须,摆摆手,说了声先不提这个。 他看向辛月影:“我跟你撂个实底儿,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我有祖传的秘方,我用这个秘方给小孩子治过,那孩子从前跟着他爹上山打柴,从山上摔下去了,膝盖碎了,就是用这个秘方治好的。但是小孩子和大人并不相同,小孩子的再生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也。 但是我听我爹说,我太爷是把一个双膝骨头敲碎的男人治愈了,后来都能骑马都能奔跑。这不就是痊愈了么。” 辛月影不关心他太爷是怎么治的,她只想知道瘸马有没有把握:“您从前治过像这种骨头碎了的成人么?” “没有,最严重的无非是山上滚下来,断了腿,骨头错了位这一类。” 辛月影点点头:“您多费心吧,我赶着驴车送您。” 瘸马点点头,他看着辛月影一脸疲惫的样子,心里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没辙,他这一条好腿再往泥地里走回去,非废了不成。 霍齐走出来:“爷找你,我去送大夫吧。” 辛月影点头,迈步进了房间。 沈清起半躺在炕上,移目看向辛月影,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身上被雨水浇透又半干的衣裳,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辛月影移目看向炕上,见还躺着一位呢,忙一拍脑门:“把他给忘了,我去追瘸马,让他顺道给这个也看看。” “回来。” 他声音有些低沉。 辛月影走过来:“怎么?腿还疼吗?” 他面色冷峻的摇摇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去沐浴,换衣裳,补觉。” 辛月影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看黏腻的身上,抬眼望着沈清起:“你饿了么?” “去沐浴,换衣裳,补觉。”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他的声音更低沉了。 辛月影只好去了灶房沐浴。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她也不想在厅里沐浴,只能挤在灶房洗了个澡。 哎,要是那个男的醒了就好了,还能让他帮忙一起盖建屋子,重新把这收拾收拾。 瘸马家好歹还有个篱笆院儿呢,这一片空旷的院子什么都没有。 辛月影泡好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会儿确实也困倦了,她把昨晚剩下的饭热了,搁在小桌上,和沈清起说:“我也不困了,等霍齐回来,我一会儿去市集,把轮椅给杨木匠送过去。” “我去送。”沈清起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一度觉得沈清起在说笑话。 他双膝的肿这会儿才消了些许,又况且他是逃犯,怎么能去抛头露面? 沈清起抬眼望向辛月影:“放心,我腿已经不疼了,而且近来没有仇人来这村庄的踪迹。地址在哪。” 他用的是命令句,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不想说他不行,那无异于委婉的提醒他,你是个残废,毕生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 他想走出去,也是好事。 于是,辛月影和沈清起说了地址。 她吃了点饭,这会儿有些食困了,眼皮开始撑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下了炕,打算去厅里打地铺补觉。 “在这睡。”沈清起看向辛月影。 “地上凉。”他说。 辛月影点点头,把鞋子脱了,去了窗下合衣躺着。 她的脚下方就是那个男人的头,感觉有点古怪,头是和沈清起朝着一个方向的,沈清起半躺着,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扰。 “等霍齐来了,我让他把这个男人拖去小厅里。” “倒也没事,这炕挺大。”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沈清起就那么垂着眼望着辛月影。 她很快地睡着了,呼吸渐渐规律而平缓。 沈清起将搭在自己双膝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的捏起,替辛月影盖在了身上。 他就那么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往日里那一双犹如死水般黯淡的双眸,渐渐泛起了波澜。 “真有趣呢。”他歪歪头,两只眼底充满着探索而新奇的光芒,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深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企图透过她的身躯去深入她的灵魂。 第19章 醒了 霍齐回来,一言不发的站在沈清起的面前。 他自小跟随沈清起,少年时跟着他南征北战,他知道自己昨夜犯了差错,他抗了昔日将军的令。 霍齐自觉的屈膝跪下,一言不发。 室内的气氛宛若凝固,良久之后,沈清起移目望向霍齐,眸光沉沉:“没有下一次。” “是。”霍齐垂头。 沈清起:“把这个男人丢去厅里。” “是。”霍齐将男人放在了厅里的地上。 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沈清起已经扶着炕上的木环,撑着双臂坐在了轮椅之上。 “二爷......”他声音大了一些,沈清起便斜斜看向他这边。 霍齐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压低声音:“二爷想做什么去?” 沈清起没有回答,他挽着轮椅出了房间,来在小灰驴的面前,将双手艰难的撑在木板之上。 霍齐迈步上前。 “不必。”沈清起艰难的沿着木板一点一点的爬了上去,他废了翻力气,或许也牵扯到了双膝的痛楚,可这远远比像个残废一样被人抱上去要来的自在的多。 沈清起粗手粗脚的将自己的双腿放好,赶着驴车往前行几步,将昨夜打好的轮椅捞起来,回身放在了车板上,他用黑布仔细将轮椅包好,执起鞭子,赶着驴车下山了。 沈清起赶着驴车于市集中。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那个大山里度过了。 此刻却像是从炼狱之中的游魂重回到了人间。 这人间烟火使得他十分新奇,他好奇的张望,看着车水马龙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看着货郎高声的叫卖。 一时间,就连双膝那隐隐的痛意都忘却了。 他将驴车停在了杨木匠的门匾前,往里望了望,见得有三男两女正在和杨木匠观瞧着那轮椅。 “六十两肯定不能再让了。”杨木匠与他们正在讨价还价。 沈清起耐心的等了良久,他也不催促。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那些人才走,临走前,他们交了定金,杨木匠抓起茶壶对着嘴儿饮了半壶。 他不经意一瞥,瞥见了自家的小灰驴,杨木匠迈步出去:“辛娘子.......” 他和沈清起的目光对视上,沈清起率先开口:“我是她丈夫。” 沈清起说完这话,却不知怎么,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 “哦哦哦!这是轮椅吧?”杨木匠赶忙将轮椅搬下:“您且等我一阵,我把您家的木门做好了。” 杨木匠很快将门板搬回来,放在了驴车的车板上,“要是以后还缺什么,您就跟我说。” “多谢。”沈清起道。 杨木匠擦了擦头上的汗:“您家娘子可真是能干!”他竖起大拇指来,对辛月影赞不绝口:“人又聪明,做的活计也没的挑,您可真是有福气。” “是啊,我何德何能。”沈清起垂眸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膝之上。 杨木匠:“劳您回去跟辛娘子说一声,麻烦她再打三把。我还是按原价给她。” 沈清起:“以后她不做了。” 杨木匠愣住了,“为啥?” 沈清起:“我不愿她染指这些,每日做饭,上街买菜已经很奔波了。” 杨木匠匪夷所思的看着沈清起。 他定定的想,就说这世上只是做做饭,上街买菜而已的娘们谈得上奔波二字吗?! 杨木匠:“可是,我这边实在需要人啊。” “我可以做。”沈清起抬眼望着杨木匠:“但我得六十两才能做。” 哦,敢情在这等着他呢。 杨木匠咽口唾沫:“别啊,您看我卖才卖六十两啊......” 沈清起:“那么,您可以另请高明。”他拍了拍小灰驴:“这驴车明日还你。” 杨木匠无法另请高明,别的高明他信不过。 杨木匠皱眉,沉声道:“能不能五十两?也得让我挣点,您说是吧?” 沈清起笑了:“我娘子心思单纯,倘若当日换我与你来洽谈。”他移目望着店面,最终将目光落在杨木匠的脸上:“我会要你七股。” 就算要七股,其实也比杨木匠从前累死累活的打家具挣得多的多的多。 杨木匠歪歪头,他确实着急要,一大堆的单子等着催了,杨木匠只好道:“行,六十就六十两。我先打两把吧。” “可以。” 杨木匠:“还是明日送来?” “可以。” 沈清起赶着驴车离开了。 辛月影这边睡得昏天暗地的。 小厅里,传来了男人抿唇轻咳的声音。 辛月影伸手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翻了个身,迷蒙的喊了一声:“霍齐——那家伙醒了。” “咳咳.......咳咳.....” 辛月影睁开眼皮,坐起身来,屋子黑黢黢的,她喊:“霍齐——” 没人回应她。 辛月影揉了揉眼睛,穿鞋下地,走到了小厅。 那男人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辛月影探头看看,用火折子点了盏灯,掌灯走到了男人面前。 第20章 生命的奇迹 男人朦胧睁开眼帘,凝目看去。 幽幽烛光,映着一个面若桃花的少女,她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充满着打量与好奇,蹲在自己的面前瘦瘦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十分娇俏可爱。 辛月影:“你叫什么名字?” 辛月影看了全本儿的书,到末了都没记住男主的名字。 男人张了张嘴,却没吭出声来,顿了一下,这才道:“在下谢阿生。” “谢阿生?!” “谢阿生。” 辛月影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前期正是用的这个假名字,但他真名叫什么,又是什么身份,辛月影实在不得而知了。 辛月影斜斜端详着他,见他长得其实确实不俗,他高鼻深目,眼如荔枝,圆而明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如果说沈清起犹如一块剔透易碎的冷玉,那么这个男人,就是一匹飞扬的烈马。 谢阿生问道:“姑娘,是你救了我么?” “是也不是。”辛月影蹲在他面前,小手比划着:“起先你被一个姑娘救了,后来呢,她爹不让她救,然后我就把你救了。” 谢阿生惶惑的望着辛月影:“这么复杂的?” “对,你命挺大的。”她寻思这人先是被宋氏丢出去,又被霍齐丢下来,后又被沈清起丢到了厅里去,这么一番周折,且还没找瘸马给他看过病呢,他自己便醒了。 多么顽强的生命力!!! 谢阿生动了动,他扶着墙,自己站起来了。 看看,看看,太顽强了,他自己站起来了,他可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了,居然头不晕眼不花的站起来了,这简直是生命的奇迹。 “你饿了吗?”辛月影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谢阿生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有点饿了。” “我去给你拿饭。”昨夜的饭不给他吃也该坏了,辛月影去了灶房,掀起了锅盖,灶眼里有文火,所以这里头的饭一直是温的。 她把饭菜尽数端到了桌前,“先吃吧。” 谢阿生走过来,坐在了椅子上开始吃东西。 辛月影看看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几更天了,沈清起还没回,他赶着驴车出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站起身,想去找他,可又坐下来了。 霍齐出去了,应该是去找他了。 家里还有个生人,柜子里还有银子呢。万一这家伙拿了银子直接消失,没过多久和孟如心偶遇上了,郎情妾意,他再把她的银子给了孟如心,那辛月影得气死。 她坐下来,看着谢阿生:“饭菜还合你口味吧?” “真好吃。”谢阿生直接下手抓了根鸡腿塞进嘴里。 啧啧啧,人家沈清起就从不这样,永远斯文,永远矜贵,吃饭的时候连头都未曾垂下过分毫。哪像这位呀,饿死鬼投胎似的。 “姑娘,我昏睡了多久?”他回头望了望外面:“这又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你昏睡了多久。”她既不跟辛月影交代实底儿,她也不肯与对方说实话:“这是牛家山。” “牛家山?”他一愣,抬眼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点头。 谢阿生的眼眸忽而一转,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放下了鸡腿,油腥的手直接竖入衣襟里翻翻找找。 他怎么不嫌脏呀。 辛月影嫌弃的看着他。 她回身取了块抹布递给他,让他擦擦手,还没来及说话呢,谢阿生猛地站起。 桌上碗碟一震,吓了辛月影一激灵。 “干......干什么你.......” 他脸色都白了些许,圆圆的眼睛闪闪烁烁。 他或许觉得自己这般激动不在情理之中,尴尬的朝着辛月影挤出一个微笑来。 “......” 辛月影昂头看着他,也只好对他报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恰在此刻,沈清起赶着驴车回来了。 沈清起远远望去,执着鞭子的手紧紧地攥起。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从没见过辛月影对自己有过这样的笑意。 那鬼丫头在他面前,龇牙咧嘴笑得不少,或讨好,或谄媚,或得意,或奸诈。可就是没有这样,一个单纯无害的善意的笑颜。 他眯起眼看过去,去看辛月影手心里握着的,那是条帕子么?让他擦手的帕子? 呵呵,真有意思,她还从没给他递过帕子,让他擦过手。 他冷凝着脸,将目光落在了那男人的背影之上。 第21章 是我的妻 谢阿生恍恍惚惚的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反应太过于反常了,以至于辛月影都没发现沈清起已经回来了。 她讷讷的看着谢阿生:“你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那倒不是。”谢阿生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脸上,他恍惚了一阵,十分生硬的转了话锋:“姑娘,还不知你尊姓大名?” “她叫沈辛氏,是我的妻。” 辛月影寻声看去,见得沈清起正在门外。 谢阿生站起来,回头望向沈清起。 他的目光和沈清起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彻底愣住了。 “你竟没死?!”谢阿生的语气难以置信。 “是啊,你竟没死?”沈清起却勾唇浅笑。 沈清起敛了笑意,面容平淡的挪开视线,最终落在了辛月影的脸上,“你来。” “?”辛月影有点在心里犯嘀咕,两个人说了一声死不死的对话,然后沈清起让她过去,她心里没底了。 她心里莫名担心沈清起会发疯。 毕竟,这位谢阿生,是沈清起未来的头号劲敌,而且就是他,把沈清起倒掉城楼,暴尸三天的。 辛月影朝着沈清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意,朝着他走过去,她步子极慢无比,与谢阿生擦肩而过时,顺带瞄了眼谢阿生的神情。 他那双圆圆的眼睛怒睁着,仿佛眼底有烈火在燃烧。 她又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那两只手死死地攥成了一个拳头,她又看了一眼....... “你过来。” 她没来及看别处,因为沈清起又催促她了。 辛月影走到沈清起面前。 “霍齐呢?”她问。 沈清起挽着轮椅调转回身,朝着车板的方向过去:“他去帮我做事。”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她又问。 沈清起抬手从车板上拿下了两个包袱,一个包袱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顺路买了点东西。” 他抬手将两个包袱递给辛月影,又自怀中取出了热包子:“你的晚饭。” 辛月影看了看手里的包袱:“这两个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给你随路买了些衣裳首饰,你自己去看吧,我和谢阿生单独聊两句话。”沈清起道。 辛月影接过了包袱以及包子,转身去了房间。 她挑帘进屋的时候,顺带回头看了一眼谢阿生,他仍站在那,死死盯着沈清起。 她把热包子往桌上一撂,别的先不管,辛月影想先看看沈清起给她买了什么,她把两个包袱放在炕上,忙点了盏灯,于灯下快手拆开,她两只眼睛冒出光芒。 一个包袱里装得尽是珠翠首饰。 另一个包袱里装得尽是衣裳鞋子,她往下翻翻,手蓦地一顿,她抽出一件轻薄的料子,将手一抖,竟是一条青白色的肚兜,浅金的线绣着一轮圆月,圆月之下是几朵荷花,两只锦鲤围绕在荷花之下嬉戏。 辛月影十分好奇,他怎么会送自己这个? 看上她了? 不太可能吧,才来了多久,这房屋大改造还没完成呢。 又况且霍齐从来没跟她说过这句话: 【小姐,好久都没见少爷没这么笑过了。】 应该不会。 她把东西暂且搁下,趴在墙上偷听,听不见外面的交谈。 好像到现在那个谢阿生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半晌,辛月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走到院中。 她连忙爬上炕去,鞋子都顾不上脱,轻轻把窗子打开了一道缝。 她正准备偷听呢。 窗子“呼”地一声整个从外面打开了,辛月影一个趔趄,险些从窗子大头朝下栽过去,她仓皇扶稳了窗框,定睛一瞧,沈清起正冷眼看着她。 “你换衣裳还开窗?”他斜斜睨着她,目光一如既往的冷。 这种冰冷的眼神,她没看出来沈清起喜欢她。只看出来了沈清起想刀她。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同理,想刀一个人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沈清起就那么冷眼盯着她。 辛月影收拾气势,两手撑着窗框,竭力撑着场面:“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什么?”他唇角扬起一个混沌的笑意,索性将话说的更透:“你在好奇谁?” “你啊。”辛月影歪头看着他。 沈清起目光微不可查的一动。 辛月影:“你为什么给我买肚兜?” 她这个角度居高俯视沈清起,伴着她这话说出口,沈清起顿时气势全无。 他剑眉轻蹙,声音压低了些许:“我让成衣铺子的掌柜随便选的几件。”他回头看看背对着他们的谢阿生,抬手指指那边:“看不到吗,来客人了,你赶紧换了去,别给我丢人。” “随便选的?”辛月影不太信,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那肚兜,“怎么还给选了肚兜,他是不是拿你当冤大头给你胡乱拿的,而且我告诉你嗷.......” “嘭”一声,窗户被从外面推上了。推的严严实实的。 “谁给你丢人啦!老娘智慧与美貌并存,老娘天下无双!”你懂个屁。 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对着窗子把最后一句补上,由于担心沈清起发疯,最后四个字没有说出口。 管他们什么恩怨是非,先换衣裳再说。 她咧嘴笑着开始宽衣。 掌柜的拿没拿沈清起当冤大头这事先不提,衣裳是真好看,素雅清淡的月白色和天青色的裙子,也有明艳亮丽的石榴红,鹅黄色,以及轻粉色,当中最数水青色的裙子水亮,这些衣裳的选材做工考究极了,她换了一套鹅黄色外衫,里搭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将浓密的乌发挽成一个发髻,另一只手在珠翠里翻翻找找。 这些首饰玉翠剔透,就算辛月影不通晓玉翠的鉴别,也能知道这些都不是俗物。 她选了一根桃花簪簪在了发髻上。 辛月影等了很久,外面也没有声音。她把热包子吃了,又将自己的衣裳首饰收拾回了柜子里去。 这屋子里也找不到一个镜子,她也根本不知道好不好看,她睡了一天,这会儿人也不困,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先前买好的针线棉花和蓝布,蹲在炕沿边包着棱角的炕。 这其实并不难的,她从前也做过防止小孩子磕碰的软包护角,所以她很快就做好了。 她垂着眼,指尖放在自己用蓝布包裹住的床沿边,用手仔细的摩挲一阵,百无聊赖。 她不经意的转头,却发现沈清起正挑着门帘凝视着她。 他的手维持在半挑的动作,似乎已经很久了。 他的嘴轻轻的张着,一双黑瞳,深深地凝视着她。 第22章 恶妇 辛月影歪歪头,疑惑的望着沈清起:“你怎么不进来?” 他恍然回神。 辛月影:“那个谢阿生呢?” “他说他丢了东西,回去找找。”沈清起移开了视线。 辛月影站起来,似乎想出去,沈清起挽了一把轮椅,垂着头与她错开了身,辛月影跑到了院子里的水缸前,对着水缸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沈清起鬼使神差的挽着轮椅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出了院子。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在璀璨的星光照耀下,她的身影显得窈窕而可爱,乌发之上斜斜簪着一枚桃花簪,碎发随意的迎风飘荡。 她对着水缸照着,忽而扬起一道轻快的笑意:“好看呀,这衣裳很显白!桃花簪也很好看呐!” 她似乎很满意,回过头,猝不及防的对视上了一双灼灼的目光。 沈清起就那么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她的身后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明月高悬,星河满天,可天地万物在她的背后皆化为虚影,他本能地,只想走到她的面前。 想到这里,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摁动着自己的膝盖。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腿,看着这把将他永远禁锢住的轮椅,眸光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辛月影捕捉到了沈清起微妙的反常,她问:“你是不是膝盖疼了?” 他摇摇头。 辛月影歪歪头,流云的乌发松动了,她慌乱的抬手,将桃花簪接住在手里。 沈清起再次抬眼,安静的看着她。 辛月影走到他的面前,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太会挽发髻,你会吗?” 沈清起摇摇头。 “你不会吗???”她指着沈清起头上的发髻:“那你自己是怎么挽的?” 沈清起抬眼看着辛月影,有些吃惊:“这是男人的发髻。” 辛月影手一挥,说了一声,都一样,蹲在了沈清起的面前。 “你帮我弄一下。”她说。 沈清起没有动手的意思。 辛月影昂头,对着他讨好的一笑:“受累,有劳,我谢谢你。” “不行,这是男人的发髻。”他坚持着,不动如山。 辛月影:“你那个挽的挺好的,帮个忙呗?” 他还是不肯动。 辛月影:“那我一会儿等霍齐回来,让他教我。” 他动了。 沈清起无奈的看着辛月影,说了声,“真麻烦。”于是坐直了身:“你背过去。” 辛月影背过去了。 她并没有看到,在她背后的沈清起指骨分明的指尖顿了一顿,他像是在触碰一件精美的玉瓷,慎之又慎的挽起她的乌发。 在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青丝刹那,他的眼眸里涌上了宠溺。 他仔细的将她的发在头顶挽成了一个发髻。 接过了辛月影手里的桃花簪,横簪在发髻之中。 辛月影回头,摸了摸自己一丝不苟的发髻,回头问他:“好看吗?” 沈清起:“像道姑。” “哈哈!”她笑颜如花的走到水边又去仔细照了照。 沈清起的唇角也情不自禁的跟着轻轻扬起。 不多时,霍齐从远方走回来了,他的手里拖着许多根竹子,拖回院子里,他满头是汗,累的坐在了地上:“累死我了。”他移目一瞧辛月影,问她:“你怎么打了个道姑的发髻?这是准备修仙还是怎么的?” 辛月影回头瞪了他一眼。 霍齐擦了擦汗,道:“我下山去打竹,瞧见孟姑娘和一个男的正说话呢,那男的我没看清长相,是个背影,和咱屋里那男的有点像,是不是他啊?” 辛月影瞪圆了眼,下意识朝着沈清起看过去,他虽然此刻没什么反应,但难保将来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孟如心很难保会不会把谢阿生笼络过去。 孟如心是个草包,可是谢阿生并不是,远的不提,只说后来瘸马投毒的事,便是谢阿生查出来的。 这是一员猛将,养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醒来就送去敌营?绝不可能。 辛月影:“孟如心在哪?她来了正好,我还有点东西要给她呢。” 她扭头去了柜子里,拿出了一两银子,又觉得有点亏,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没必要真给钱,她拿了一枚铜板,便就出去了。 竹林不远,她睡得饱,精神足,这会儿正是精力充沛时。 很快,她就发现了谢阿生和孟如心在树下的交谈。 辛月影鬼鬼祟祟的走过去,蹲在草丛里窥视。 谢阿生神情紧张的比划着:“就是这么大的,用一张牛皮包着的,你可见过?” 哦,看来孟如心已经对谢阿生自我介绍过,她就是先前救过他命的人。 孟如心戴着轻纱遮面:“不曾见过,我觉得比起那个你遗落的东西,你更要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安危。” “我自己的安危?”谢阿生一怔,很快警惕起来:“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孟如心:“你怎么胆子那么大,敢和那个恶妇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可吓人了。”她一双杏目紧紧盯着谢阿生:“她有没有刁难你?有没有给你气受?没关系,你跟我说实话。” 谢阿生十分疑惑的看着对方:“你说的是谁啊?” 辛月影歪头淬了一口,蹲在草丛里开始摩拳擦掌。 孟如心:“就是那个辛氏啊!” 谢阿生笑了:“不会吧?她一介妇孺,并且我看着她的身形步法不是会功夫的人,我怎么会被她欺负啊?” 孟如心:“杀人不用刀,那才是她的手段。”她沉声道:“这女人特别坏,而且心狠手毒,她恶毒至极是你远不能想象的,你一定要注意她,千万不能被她刁难了,再有,她是一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有个朋友上了她家,再没回来过了。” 孟如心捂住脸,颤声道:“我预感很不好,我的朋友可能遭遇不测了。” 谢阿生:“不至于吧?”他自上而下的看着孟如心,“你的意思,是她杀人了?” 孟如心不哭了,抬起眼,望着谢阿生:“我可没这么说,可是事情就摆在那。” “不至于吧?” 孟如心:“那女人就是个坏种,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她,还有,我求你帮我留意着,她会不会对我沈哥哥有什么手段,我担心她连沈哥哥的法眼都骗过去了。你听着,那恶妇如果有什么异动,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因为她很可能关系到咱们的安危。” 辛月影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看着孟如心左一个坏种,又一个恶妇。 她没注意,远方的沈清起和霍齐也在冷冷的看着她的背影。 沈清起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的攥着。 她为什么当初要救他呢? 她为什么又在此刻要追过来呢? 她为什么看着孟如心和谢阿生月下交谈而气得面目全非呢? 她早就动心了罢。 沈清起的眼,渐渐冷冽。 他移目看向站在自己身畔的霍齐:“杀了谢阿生。” 第23章 我弄死你 孟如心颤声道:“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毕竟辛氏长得普通极了,丢去人堆里也不显眼,沈哥哥从前风光的时候,多少达官显贵的娇小姐对他情有独钟,沈哥哥从前都不曾放在眼中,何况辛氏那种长相的女人呢,说真的,她挺矮的。” “啊——我忍不住啦!” 蹲在草丛里的辛月影爆喝一声,朝着孟如心那边就冲出去了。 她快的像是一头小豹子。 沈清起移目看向霍齐:“你在等什么?我让你过去杀了谢阿生,你没听见吗?” “可......可您不是说留着他有用处吗?”霍齐讷讷的问。 “杀了他!我让你杀了他!”他紧攥着手,眼底尽是阴鸷的光。 霍齐疑惑地拔剑出鞘。 辛月影冲过去了,吓了孟如心一跳,辛月影一把薅住孟如心的衣襟:“你有种再说一遍!?” “啊啊——你放开我!”孟如心尖叫:“你这个泼妇!卑鄙的泼妇!偷听人讲话!你放开我!” 谢阿生想拦:“辛大嫂,你莫激动.....” “这没你事!你给我滚!”辛月影指着谢阿生的鼻子暴喝:“你少多管闲事!轮不到你说话!我丈夫找你,他说知道你东西放哪,你给我滚开!” 谢阿生一愣。 沈清起也一愣。 谢阿生被辛月影唬住了,东西紧要,他连忙玄身原路返回,并没有意识到,霍齐已经持剑朝他逼近了。 霍齐身形一晃,蛰伏于草丛之中,企图偷袭谢阿生。 毕竟他看得出,谢阿生身上是有功夫的,霍齐为了不留活口,只能偷袭。 辛月影死攥着孟如心的衣襟: “你个绿茶婊,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里嚼舌根来了?你装什么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呢你?!家里镜子没有,尿你总有吧?说我长得差之前你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门牙都没了还拦不住你那张嘴?我恶妇?我丈夫看不上我?是啊是啊,我丈夫看不上我,看上了你,他看上了你那张失去了门牙的嘴!你满意了吧?” 沈清起意外极了,他倏尔敛住阴鸷的神情。 他在短暂的吃惊过后,流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来,他脊背贴在了轮椅之上,轻飘飘道:“霍齐,你可以回来了。” 苟在草丛里的霍齐站起来了,疑惑地看着沈清起:“不杀了?” “不杀。”沈清起移目看着辛月影那边。 孟如心面白如纸,整个人都恍惚着,她双腿情不自禁的发着抖,大脑一片空白:“你......你......” “你姑奶奶今天亲手调教你!我抽死你!”辛月影高扬起手,一巴掌将孟如心掴到了地上。 辛月影迎头骑到了孟如心的身上,反复扇她的巴掌,孟如心的面纱落了,两只手极力的试图阻止辛月影。 霍齐持剑,迎面撞见了谢阿生。 谢阿生一怔,目光警惕:“你什么意思?” 霍齐没搭理他,回头看着沈清起:“二爷,老娘们打架,管不管?” “既是女人打架,又何必插手?”沈清起唇角含着宠溺的笑意,看着辛月影将孟如心摁在地上暴打。 三个男人,站在山坡上,望着下面的两个女人打架。 又或许,这是辛月影单方面的打人。 霍齐把剑收了,问沈清起:“她为啥老跟孟姑娘过不去?” 沈清起摇头:“我不太清楚。” 谢阿生走过来问:“那位孟姑娘是少了颗门牙吗?她戴着面纱,我看不清楚,但感觉她说话好像漏风。” 霍齐说,对,她就是少颗门牙。 沈清起含着笑意,眸光灼灼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大概是徒手扇脸手疼了。 她直接脱了自己的鞋子,用鞋底子扇孟如心的嘴:“说呀说呀,你不是挺能叭叭的吗?啊?另一个门牙也不想要了是吗?” 孟如心仓皇之下,使了一把力气,推向辛月影。 辛月影到底是身量小,她一个趔趄被推倒在地。 沈清起笑意敛住:“霍齐。” “是!”霍齐奔过去了。 孟如心觑准时机,一手将辛月影的右手抵住,上了辛月影的身上,高扬起手,手还没落下,就死死被霍齐拽住了。 霍齐一把将孟如心拎起来:“干什么打人?”霍齐瓮声瓮气的质问孟如心。 孟如心不甘心的尖叫:“让我抽回去!让我抽回去啊!”她急的跺脚。 辛月影从地上坐起来,一改先前的暴虐恣睢,连忙捂住脸,蹲在人高马大的霍齐脚边:“呜呜呜呜呜呜,霍齐你可来了,她打我,呜呜呜呜呜,把我摁在地上打。” 霍齐梗着脖子,一忍再忍,这才忍住没有戳穿辛月影。 孟如心歇斯底里的尖叫着:“是她打我啊!是她在打我啊!” 霍齐装傻充愣:“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打她。” “啊——————你们都向着她!凭什么!”孟如心失控了,竹林里回荡着她的尖叫。 “哈哈,你再大点声响,最好将追兵招来,咱们一起死。”沈清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挽着轮椅过来,他斜斜看着聒噪的孟如心,那双眸子毫无温度,甚至,有些令人害怕。 “你凭什么凶我?连你也不向着我!连你也凶我!”孟如心一遍遍的质问。 【连你也凶我】 这话刺痛了辛月影的神经。 原来书中的孟如心一直是拿沈清起做底的,她一直知道沈清起对她的偏爱,她一面享受着沈清起的偏爱,却不影响她寻找别的男人的脚步。 后来他越陷越深,而她呢,装聋作哑,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毫无负担的去转头和别的男人谈情说爱。 辛月影站起来,蓦地出声:“他凭什么不能凶你。” 她声音不大,眼底甚至没有丝毫戾色,她甚至有些恍惚。 “他凭什么要向着你?”她盯着孟如心,一步步朝着她走过去: “你配他向着你么?你只是不痛不痒的说几句勉励的话,可你知道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需要人家鼓起多大的勇气吗? 你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人家灰心潦倒的时候,你可曾试着感同身受过分毫? 你父母双全,姊妹安康。你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从前有钱,如今没钱了而已。 你在炼狱里呆过么? 你饱受病痛的折磨过么? 你失去过一切么? 我指的是,一切,包括你的理想,你的希望,你的自尊,你的骄傲,你的意气风发,你的慷慨激昂。” 【可即便是这样。 他最后还是沦陷在你这里了。 他到底有多苦啊。为了那一点甚至都算不上甜的滋味,他葬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辛月影想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 沈清起怔住了,他凝视着辛月影,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他的心底早已波澜壮阔。 那颗仿佛早已死了的心,此刻在疯狂地跳动。 辛月影不甘示弱人前,一把擦了眼泪,指着孟如心的鼻子说话:“你给我听好,沈清起是我的丈夫,他看不看的上我,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但你再敢跟沈清起犯贱,我弄死你。” 第24章 说不好谁吃亏 沈家。 谢阿生蹲在地上,疑惑地看着霍齐正将竹子劈成细竹,极大的好奇心趋势下,他忍不住的问:“你做这个是打算练什么功?还是做什么暗器?” 霍齐:“......” 他无语的看了一眼谢阿生,又移目去看那边的沈清起和辛月影那边。 辛月影坐在板凳上,一脸做错事的表情,交代自己的打人经过。 “先动手的是我没错,但是她也打我了。” 沈清起:“摊开手,我看看。” 辛月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只小手摊开,掌心红红的,无声的宣告着,她才是打人的那个,她苍白的解释:“其实我也打了她,但打得轻。” 沈清起微微倾身,吓得辛月影躲开了:“实在不成我向你保证不打他就是了,你有话好好说......” “过来。”他盯着她。 辛月影从新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腕猝不及防的被他紧握住,他的手很修长,一只手就轻松的将她两只腕子握住了,他掌心的温度凉的像清冽的玉石。 沈清起垂着眼帘:“摊开手。” 她再次将掌心摊开。 沈清起半垂着脸,轻轻的替她吹了吹。 火辣辣的掌心,顿时爽利了许多。 她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吃惊的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仔细瞧瞧,微微蹙眉,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他单手将瓶塞打开,倒出些细细密密的粉末在她的掌心:“这是我用来消肿的药。” 他说着话,将瓷瓶放在地上,指尖轻轻的在她掌心将粉末晕开,浸入了她的肌肤之中。 手心凉凉的,也有些痒痒的,她平时最怕痒了,可这会儿却鬼使神差的没躲。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着脸:“不用了吧,打了几个巴掌而已,不至于上药吧?” 沈清起抬眼看她,语气揶揄:“几个巴掌?” 霍齐很快接了话:“我数了,你至少掴了她三十个,这还不算用鞋底子抽的。” 辛月影吃惊的看向霍齐:“原来你们都看见了?” “好家伙,你可真行。”霍齐歪歪脑袋,似乎挺佩服辛月影小小的身体暴发出的战斗力:“那孟姑娘回家的时候,脸都肿成一个小山丘了,我还担心她回去要跟父亲告状,结果人家没说什么,只说算了。” “算了?”辛月影瞪向霍齐:“哪是她算了!是她大半夜不睡觉从家里偷跑出来理亏而已,你看下次她如果白天被我抽了巴掌,她要不要去找她父亲去?” 霍齐一点头:“你说的确实也在理。” 谢阿生也回头看辛月影这边,但他看的是沈清起:“你何不教嫂夫人习武,我瞧她也是块习武的料。” “她习武?”沈清起一边给她揉手,抬眼看了辛月影一眼,一边笑着说:“她学了武,还有别人的活路么。” “哈哈哈哈哈哈,她若会了武,倘若发起疯来还不把整个牛家沟子屠了?!”霍齐仰天大笑。 辛月影白了霍齐一眼,但她能看出来,谢阿生和沈清起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暂时和平相处。 辛月影探头,压低声音:“那个谢阿生就让他住在这里了?” 沈清起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她:“他暂且没有别的去处。” 辛月影眼睛骨碌碌一转,轻声道:“让他白吃白住岂不是很亏?” 沈清起微微扬眉,似有些没有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辛月影谄媚一笑,目放精光:“何不以他睡在小厅不便为名,让他在这边盖间房,我想了,这边盖间小屋,那边再盖个稍大些的,再让他给小灰驴搭个棚子,再让他搭个鸡窝,咱们可以养些小鸡小鸭,还有,让他在那边垒个猪圈,养养小猪,到了年底,咱们杀猪吃肉,怎么样?” 沈清起看了一眼灶房:“灶房也可以让他翻修一下。” “喂!我都听见了!”谢阿生站起来了,拧着眉头:“你们两口子不如让我直接盖间四合院。” 辛月影吓得一激灵,她确定自己音色极小,照理说谢阿生是不会听见的。 可他就是听见了。 她回头看着谢阿生,他倒是没有真生气的意思,霍齐问他怎么了,他又坐下跟霍齐告状,霍齐听后哈哈大笑。 沈清起望着辛月影一笑,轻声道:“他练功习武多年,耳聪目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下次有话,在我耳边说。” 辛月影咧嘴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的,这院子里愈发的有生气儿了,她看看沈清起英挺的脸,又看看远山,看看迷人的夜色,目光最终落在经历过一场春雨之后地上钻出的嫩草之上,她看向沈清起,微微站起来,在他耳畔轻声道:“院子里长草了,让他把地砖也给咱们铺了。” “喂!我还是能听到啊!”谢阿生回头提醒。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回头笑笑。 最终,沈清起也挽着轮椅去了霍齐那边编织藤条,辛月影想过去帮手,被沈清起勒令回屋思过,她不明白自己思的什么过,明明沈清起对于她殴打孟如心一事并未动怒,只是在她要去帮手做轮椅的时候,沈清起才以此发问。 她严重怀疑沈清起可能不想让她干活。 她拗不过沈清起,于是只好回了屋,她闲着没事做,坐在炕上看看沈清起平日躺着的地方。 如今来了个谢阿生,房子没盖好之前,他自然是要跟谢阿生在厅里睡的。 那么她呢?是不是要跟沈清起在一个炕上睡觉了? 他这么好看,说不好谁吃亏呢。 她甚至有些期待。 她去了柜前,把新买的薄被拿出来,又将床上铺得平平整整的,这才抱着枕头去了窗下的位置。 她躺下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衣而卧,平躺着,眼睛时不时的往门帘方向瞅,待会儿他进来,会看见自己躺在这。 于是,她情不自禁的想,自己要摆个什么样的睡姿迎接沈清起比较好。 娇媚动人的怎么样?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左手支着脸蛋儿,右手放在大腿上,左腿轻轻往前一勾,摆出了个曲线的身段儿来。 不太好,轻浮了。 楚楚动人的怎么样?他不就喜欢那一款么? 她将身子缩起来,手攥成了小拳头,放在了胸前,佝偻着腰,一脸可怜相。 她娇滴滴的望着门帘,学着孟如心的语气,声若蚊呐的柔声唤:沈哥哥,我怕。 呕....... 她快吐了。 辛月影目光一动,理智回笼,她迅速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翻身,平躺,两只手放在了小腹上,决定以一个温柔娴静而不失端庄大气的睡姿来迎接沈清起。 沈清起是后半夜进来的,霍齐将他推进来,俩人一进屋子,看着辛月影的睡姿均默契的愣住了。 第25章 可算熬出来了 辛月影早已经梦会周公去了,她趴在炕上,双手双脚摆成了个大字,脸蛋冲着门帘的方向,嘴巴半张,嘴角还衔着一滴晶莹的口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揍人揍累了的关系,她甚至打起了鼾。 霍齐嫌弃的撇嘴,“这女人睡觉怎么还打鼾?!” 沈清起抿唇笑。 霍齐:“这么宽敞的炕,她横在中间,您往哪里睡?我把她丢里头去......” “没事。”他笑着说:“别惊醒她了。” 沈清起也累了,他的双膝还是隐隐的疼,由着霍齐将他抱到炕上。 霍齐紧皱眉,看着溜着边的沈清起,为其抱不平:“您推推她,这么睡不成的,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没事,你去睡吧。”沈清起笑了笑。 霍齐一歪头,气哼哼的出去了。 沈清起半倚着墙壁,垂着眼望着熟睡的辛月影,他想给她盖上被子,却发现她把被子已经牢牢的压在大腿下面了。 沈清起回手,将自己靠在背下的薄被拿出来,展开,轻轻给辛月影盖上了。 他给辛月影掖好被角,将炕头的油灯熄了,两只手撑着平躺下,大概是外面还没有安门的关系,夜里风冷,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和她合被。 他在心里下了很久的斗争,最终,他慎之又慎的捏起了被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随着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很快他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刹那间,天与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鬼使神差的想去找她的手,他想把她的手牢牢地扣住。 指尖接触到了她的小手,她便轻轻颤了颤,迷蒙的“嗯”了一声,他紧张得屏住呼吸。 辛月影翻了个身,连被子也被她卷走了。 沈清起:“......” 他剑眉轻蹙,将手懊恼的攥成了拳,轻轻捶了捶炕。 翌日清晨。 杨木匠铺子之中。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他挽着轮椅,在各式妆台前挑选。 他最终将手落在了这面金丝楠木的梳妆台上。 “要这个。” 杨木匠一怔:“这是样子货,不实用,金丝楠木的有点贵。” “就要这个。” 杨木匠挠挠头:“这得二百两,这还是给您便宜了的价。” “我用轮椅抵,给你打五把轮椅,明日我给你送来。” 杨木匠当然是乐意的,这妆台打好了摆在这里一年多了也没碰见买主,轮椅可不同了,是紧俏货,又况且他如今把轮椅涨了价,照样有人来买。 他答应了:“行,您既给我打五把轮椅,我也别让您亏了,这椅子和妆奁匣子您一并拿走。” 沈清起:“多谢。” 沈家的辛月影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 她是被外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吵醒的。 辛月影坐起来,头发睡了个鸡窝头,外面敲打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把窗子推开,恰好见到了在窗下码木头的霍齐。 霍齐瞪她一眼:“大小姐,您醒了啊。” 辛月影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极目看过去。 见得三个男人已经着手干活了,沈清起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尺子,在木头上丈量,咸即用墨线留下痕迹。谢阿生则在锯木头。 霍齐:“灶房有我做好了的饭,二爷今天上街把轮椅卖了,钱在桌上,二爷回来的时候把菜也买回来了。” 辛月影意外的看着霍齐:“那我做什么?” 霍齐等辛月影这个提问很久了。 “是啊,我也纳闷呢,你做什么?老娘们睡到日上三竿,不做饭,不买菜,活儿也不干,娶你回来是干啥的?我不太明白。” 霍齐瞪她一眼,用搭在肩膀上的巾帕抹了把汗,大概是觉得越想越亏,于是道:“你把那个瘸马请过来,爷说他医术还行。” “哦。”辛月影回头看看炕桌,把银袋子拿过来,低头一瞧,瞪大眼睛:“怎么这么多钱?” “爷打轮椅的钱!”霍齐瞪她一眼,扭头去干活了,似乎不愿意跟她说闲话。 辛月影起床洗漱之后没忙着去找瘸马,她吃了饭,把小灰驴的车板卸下来,骑着小灰驴,去了孟家。 从这里下山,最先会路过孟家,她顺道先去探探。 昨夜她揍了人,孟如心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 宋氏正站在院子里晾衣裳,远远看见小灰驴,笑的合不拢嘴,朝着一人一驴就走过去了。 “哎哟,这身衣服真水灵!”宋氏笑着,伸手扶辛月影下来了。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挠挠头:“我丈夫给我买的。” “我知道!”宋氏笑着道,“二爷今早来过,还给我们一家买了些衣裳鞋子,我说不要不要,他非给,还说不白帮忙,说想找我请教点事情。” “啥事儿?”辛月影眼巴巴瞅着宋氏。 宋氏捂嘴笑笑,拍着辛月影的肩膀:“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宋氏把声音压低,眉飞色舞的问辛月影:“他可精神不少,瞧着不是从前那样子了。”她顿顿,肩膀挤了辛月影一下:“你可算熬出来了。” 这一膀子给辛月影挤了个趔趄。 她尴尬的咧嘴笑了笑,从银袋子里拿了五两银子给宋氏:“对了,我们今天又卖轮椅了,赚了不少,这是给你的。” 宋氏不接:“哎哟,你这是干啥?你丈夫来的时候给过了,还给了我们好多肉菜。” 辛月影把钱塞进宋氏的丝绦中:“那是给你用来家用的,这是我单独给你的。”她自上而下的看了看宋氏,见她鞋头前面打着个补丁:“宋大娘,你别不舍得花,别穿补丁的衣裳和鞋了。” 宋氏平日哪被关怀过,她摇摇头,叹声气:“你让我想起娘家侄女了,不怕你笑话,这话我没跟别人说过,我从前娘家爹就是普通农户,我也是穷人家的闺女,后来我嫁了老孟,他打仗立了功勋,日子熬出来了,我没少回去接济我娘家,我侄女每次都不要我的钱,跟我说,姨母,你有钱自己留着花,别总想着我们。” 宋氏叹声气,感慨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辛月影两手握住宋氏的手:“我一直看您就很亲切,能不能以后就喊您宋姨了。” “好哇,当然好哇!” “宋姨!” “哎!乖宝!乖宝!” 好了,感情牌打完了,下面该进入正题儿了。 辛月影眼往房子一瞟,轻声问:“宋姨,那小死丫头有没有难为您?” 第26章 我包你了 宋氏吸口痰,就地淬了一口,险些淬在辛月影崭新的绣花鞋面儿上,“呸!” 辛月影:“......” 宋氏目露凶光:“她倒是敢跟我造次,哼,今早她出去了。”宋氏左右瞅瞅,低声道:“我怕她又去见那个野男人给咱们招祸,所以我尾随她出去了。” 宋氏咽口唾沫,压低声音:“她去了老槐树附近,有个男人过来了,不过倒不是上次藏着的那男人,那人给她钱了,然后她就去市集的方向,我没戴着幂篱,没法跟着,不知道干啥去。” 八成置办药箱子去了。 毕竟随着白兰儿的消失,她的药箱子也一并消失了。 “那个男人什么样子?” 宋氏:“不高,长得一般人吧,她和那人哭了一阵,不知道说的啥。” 辛月影点点头,“行,宋姨,我先办点事去。” “你忙你忙。” 牛家沟,村口往东,老槐树下。 一群人排了长长的队伍,而孟如心则坐在老槐树下,支了一张小桌,正在给人医病。 她带着幂篱,正襟危坐,村民们络绎不绝,看着她的眼神充满虔诚和尊敬,犹如望着一尊菩萨。 那长长的队伍一路排到很远的地方。 辛月影牵着驴挤进人群里,横穿而过,这才挤到瘸马家里。 她站在瘸马家的院子里,望望门窗紧闭的小屋。 辛月影把小灰驴拴在篱笆上,走到门前敲门。 她瞧了半晌,里头只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但没有人应。 她又加快速度敲门。 “来了。”瘸马仓皇应了一声,伴着瓷瓶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响,但仍没有开门。 半晌之后,门才打开,不过是个窄窄的缝隙,瘸马贼头贼脑的露出来半张脸,瞧见是辛月影,又瞧瞧她身后,鬼鬼祟祟的问她:“就你自己吗?” 辛月影:“.......” 就说老马头假如没在里面搞投毒计划的话,那她辛月影这三字儿也倒着写! 辛月影直接把门打开了,也不管瘸马的阻拦,长驱直入的入了房间里。 她犀利的目光洒向这间颇有些凌乱的小屋,见桌上还残留着些细细密密的白色粉尘。 辛月影回头看向瘸马。 瘸马满眼心虚,朝着辛月影讪讪一笑,“你口渴吗?我给你倒杯水。”他一瘸一拐走到水壶旁边。 “不必了。”谁知道他洗没洗手,别再把她毒死。 辛月影:“马先生,你自己住么?” “对啊,怎么的?”瘸马问。 辛月影:“没娶妻?” 瘸马:“我一个瘸子,谁跟我啊。” 他就自己一条老光棍,了无牵挂,说投毒就投毒了,根本没有顾虑。 辛月影盯着瘸马,瘸马也盯着她,瘸马大概是心虚了,挪开目光,没有跟辛月影对视,贼兮兮的眼睛瞅着地面儿:“我咋感觉你好像有话说。” “对,是有。”辛月影抬手指着瘸马的鼻子:“我包你了,你开个价。” “什么玩意儿?”瘸马惊诧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你开个价,是年包还是月包,我都成,你开个价。” 瘸马张着嘴,难以置信的看着辛月影:“怎么个包法?”他有些局促,“我需要干什么呢?”由于先前辛月影问了一些瘸马的个人问题,所以瘸马理所当然的误会了,他垂着眼,咧嘴笑了: “我是个正经人,西门庆那种事我不干,你丈夫好歹还活着呢,而且说实话,咱俩岁数差的太多了,再一个,我觉得你有点矮.......” “喂!我是说我包你给我丈夫医病啊!!!” 疯子,疯子,全是疯子,这村子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辛月影拧着眉头看着瘸马:“马爷,我喊您马爷成吗?您别惹是生非,我每个月给你十两银子,你安心给我丈夫看病成吗,别想别的事儿行吗?” 瘸马迅速警惕,面色凝重:“我怎么感觉你有话说。” “马爷你别莽,咱们细水长流,不愁治不了她。” 瘸马面色大变,他两只眼珠子左右乱转,索性挑明了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辛月影:“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你似乎想做什么。” 她回头看向桌面上的一滩粉末,又转过头望向瘸马:“那夜我来找你的时候,你鬼鬼祟祟的弄什么东西了?” “这事你少管!”瘸马激动起来: “我可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我从没问过你丈夫的膝盖被谁敲碎的,没问过他双腿被谁处以极刑!我更没问过你们为什么住在偏远的山沟子里,我不管你们的事儿,你也少管我的事儿!”他两眼登时红了,激动的踱步到窗前,一巴掌推开窗子。 外面排队的人还没散呢,熙熙攘攘的队伍,众人聊起了大闲,甚至有人对瘸马的屋子指指点点。 他“嘭”地一声把窗子关上了:“那后生欺负我到了家门口,我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一拍胸脯,怒喝:“我老马家祖辈行医,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是深受牛家沟子男女老少敬仰的人!到我瘸马这,不但没了口碑,我甚至把我祖先传下来的铺子干黄了!我不跟她豁了,我死以后怎么见我祖宗去?!” 他一瘸一拐朝着辛月影冲过来了:“请你出去,少管我的事。” 辛月影被瘸马拽着肩膀,她说,你别扒拉我。 瘸马说,我就扒拉你了,你多管闲事,我就扒拉你。 他到底是个瘸子,腿脚不便,辛月影一甩膀子,瘸马就踉跄两步,脱了手。 辛月影:“今儿个是我丈夫特地让我来的,他说他的双腿经你医治,明显好转!这说明那丫头根本医术不如你!” 瘸马说,废话,我用你说?! 辛月影上前一步:“她白给人问诊,她不晓得升米恩,斗米仇,你也不晓得吗? 马爷,人性是什么样的?你白给他看了病,倘若看好了,皆大欢喜,倘若看坏了,他说你拿他练手,怪不得不要钱呢。 她这是在给自己结仇,你且看她往后,消停不了。” 辛月影沉声道:“再者,除非她这辈子这么白给人看下去,否则一旦收了钱,没人会再来,后面净剩下找她茬儿的人了,想想吧,她坏了规矩,别的大夫能善罢甘休?您坐山观虎斗,这岂不是很好吗?” “她姥姥的!”瘸马更激动了:“那我更要快点整死她先!免得到时候被别人占了先机!我不图别的,我为的是出我心底这口恶气!这气我出了!我死也愿意!” “.......” 要么他是反派呢,脑回路就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的。 瘸马一指门口:“你走!少管闲事!” 辛月影:“那你还给我丈夫看不看病?” “我他妈自己都要气得病入膏肓了!”瘸马话至此处打了个嗝,看上去是真的气得不轻。 他仰头,双手叉腰,又打了个嗝。 “听见了吗!这就是铁证!”他指着自己的上腹瞪着辛月影。 可要了亲命。 辛月影歪歪脑袋,转头要走,被瘸马喊住了:“你回来!” 她转头看着他,目光一亮,希望重燃:“怎么马爷,想通了?” 瘸马丢给辛月影一包药,“这是给你丈夫热敷的,五钱。” “......”辛月影把药接了,瘸马冷眼睨她:“别多给我钱,我瘸马不图钱,我图的是个公道。” 辛月影把五钱银子放在桌上,转头出去了。 身后房门迅速被瘸马掩上。 辛月影无语问苍天。 她没走,牵着小灰驴去了对面的树下。 她枯坐一下午,就死盯着瘸马的房间。 这可怎么办。 瘸马发疯可能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第27章 就是送死 辛月影好不容易给沈清起找到了个大夫,才说见好,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去看着这个大夫去送死呢? 没错,就是送死,因为最后的受害者只有瘸马自己。 讲给瘸马听,他必然不会信的。 辛月影无奈的挠头。 瘸马投毒必然不会光天化日,实在不成她夜里来这蹲守。 瘸马虽然不怕她,可是她只要看见瘸马鬼鬼祟祟的出去,就高喊一声:“哟,马爷,撒尿去啊?诶?不对啊,你鬼鬼祟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呀?” 声音高亢一些,只要保证邻居能听见就成。 如此,瘸马估计不会冒然再去。 就先这么办! 辛月影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以后,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人才。 她骑驴回家,把药给霍齐送过去,从后厨拿了些干粮,对霍齐道:“我出去几天。” 霍齐一度觉得辛月影在说笑:“你干什么去?”他指指谢阿生和沈清起的方向,他们正在埋头对着图纸研究。 霍齐:“这正干活用人,你跑了?你自己觉得合适吗?饭不用你做,买菜也不用你,你哪怕在这烧壶水,递条擦汗的帕子呢?那也算你尽了心。” 辛月影:“我有要事。”她沉声道:“瘸马可能不来了。” 霍齐一怔:“为何?” 辛月影简短的把那日去瘸马那看到他桌上的粉末的事以及孟如心在老槐树下面免费问诊的事情说了,末了,她暗示霍齐:“我怕他冲动,我这几天得先去那边盯着。” 霍齐说,那简单,我给老头绑来不就得了吗? 辛月影:“哎哟!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让他能给你家二爷看腿,你给他绑过来有什么意义?他能心甘情愿的给二爷治病吗?!” 霍齐攥拳在辛月影面前晃晃:“我打到他愿意。” “......”辛月影无语望天。 她真的累。 她强忍着怒气将霍齐的拳头放下去,沉声道:“你去告诉沈清起,我嫌这里吵,回娘家住两天。” 霍齐想了想,答应了。 辛月影装着干粮又回了瘸马家门口。 沈家院子的桌上摆着饭菜,谢阿生和霍齐饿坏了,两个人瞅着沈清起,他仍没有动筷的意思,目光而是望着远方。 霍齐挤出个笑脸:“二爷,咱先用饭吧,都跟您说了,她回娘家住几天。” 沈清起目光邈远,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像是喃喃自语,“真有意思,她还有娘家。” 霍齐:“她家就在辛家庄。” 沈清起敛住微笑,目光犀利,“她的家,绝非辛家庄。” 霍齐和谢阿生目光惶惑的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淡淡道:“霍齐,你近来可真是越发的胆大了。”他顿住,冷眼看着他:“还不说实话么?” 瘸马家对面有一颗歪脖子树。 辛月影正蹲在树下埋头啃干粮,远处有轮椅挪动的声音,她一扭头,见得沈清起挽着轮椅来在她的面前了。 她吃惊的看着他。 就说霍齐靠不住吧,但也没这么靠不住的吧?!这才几个时辰,统统老实交代了?! 沈清起:“大半夜不睡,跑这里盯梢来了?”他倾身,将她手里的干粮夺走了:“回去用饭。” “我得在这守着。”她不走。 沈清起:“他暂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辛月影完全不信,尤其是当她今日亲眼见过瘸马发疯的情景。 沈清起:“你倘若当真想来,白日里来看一眼就行,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买了平日舍不得买的衣衫,或是拎着一壶好酒,又或下馆子去吃了一顿丰盛的佳肴,那便是他该动手的时候。” 辛月影:“他会么?” 沈清起点点头:“一个人的情绪积压到一定地步才会爆发,他今日跟你说了许多话,应该是说痛快了不少,暂且到不了那一步。” 辛月影觉得沈清起说的有道理,她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推开篱笆院,趴到门板上去听,里面果然传来了瘸马的鼾声。 她这才放了心,拍拍胸口,扭头望着沈清起笑了。 二人相视一笑。 辛月影走过去,很自然的推着沈清起的轮椅。 夜里的山庄静谧。两个人无声的朝着山里走。 “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沈清起淡淡的问她,眸光却紧紧盯着手里干巴巴的干粮。 辛月影:“什么怎么打算的?” 沈清起迟疑了一阵,像是下了个决心才开口:“白天呢?你本打算睡在哪里?” 辛月影:“去宋姨那补一觉呗,或是就在那树下睡会,都无所谓。” 沈清起微微垂着脸,声音低沉:“有所谓的。” “嗯?”辛月影歪歪头。 她没有看到沈清起紧抿的唇,也没有看到他垂着眼哀伤的望着自己的两条腿,他极力的克制着什么,喉头轻轻滚动,最终他漫不经心的说:“你这般可怜,到时候被旁人看了去,更要说我苛待了你。” “嘁,管他们说什么。”辛月影摇摇头,“能治好你的腿就行,就算治不好了,只要能别一直那么疼也是行的,而且我告诉你嗷,你有疼痛的感觉,这就比不疼的要好,知道吗,这说明你神经线还没坏死。” 沈清起听不懂什么是神经线,但他只知道一点,她是这世上唯一肯跟她说真话的人。 他记得自己从大狱里出来之后,所有人都避讳着。 他们甚至不敢提到腿这个字,更不敢说跑,或是走。 他们都小心翼翼的呵护他的自尊。 可没人知道,他的自尊早就在那个大狱之中被尽数敲碎了。 辛月影推着沈清起一路回了家。 她吃好了饭,去灶房沐了浴,准备睡下的时候,发现沈清起还在院中忙着编轮椅。 “我帮你吧。”她走过去。 “不用。”他说,“我反正也不困,你去睡吧。” 辛月影疑惑地望着沈清起,她歪歪头,乌溜溜的眼睛噙满好奇和打量。 沈清起也抬眼看她,他突然觉得她很像只小狗儿。 是的,就是小狗。 他从前养过一只小奶狗,也是这样喜欢蹲在自己的面前,遇到让它感到费解的事情,它会歪着头,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打量着他。 他展颜笑了,温声道:“去睡觉,听话。” 辛月影便乖乖站起来回屋了。 翌日清晨醒来,照旧是日上三竿。 外面还有干活的响动。 她打了个哈欠,挠挠自己的鸡窝头,不经意一瞥,瞧见屋子里竟然有了新家具。 是一台雕花的梳妆台,她穿鞋下了地,走过去,见得妆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妆奁,她伸手将妆奁盒子打开,里头整齐的码放着沈清起为她买来的各类首饰。 “你醒了?” 沈清起挽着轮椅进来。 第28章 毒药的制作流程 沈清起猝不及防的声音使得辛月影有些局促。 “啊?”辛月影下意识瞟了一眼镜台,照见镜中的自己睡得肿起的死鱼眼,以及脑袋顶的鸡窝头,往下再看看,身上穿着的衣裳睡得满身褶,她凌乱的抬手将自己的头发囫囵整理着。 “你买这个干啥?”她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问。 沈清起:“你的东西随便掖在柜子里,很乱。” 辛月影右手揪着自己整股头发,在后脑绕啊绕的。 “你坐在这。”他指了指妆台前的椅子。 辛月影以为他有话说,于是将头发整理了一下,垂在后腰,坐下了。 她没想到沈清起修长而白净的手取了桌上的梳子,又取了妆奁之中的小木匣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挽了把轮椅,来在她的背后。 “背过去。”他抿了抿唇,道:“我给你梳头。” 他声音比往日都低许多,还夹杂了几分紧张。 辛月影盯着镜子里他的倒影问:“不要了吧,上次束完那个发髻,霍齐喊了我好几天的辛老道。”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可能确实不太适合,我随便挽起来就行。” “我和宋大娘学了一点。”他垂着眼,没有与镜中辛月影的目光对视。 他剑眉微蹙:“没办法,谁让你这么笨,梳头都不会,总是头发乱糟糟的走来走去,人家更要以为你是个小疯子。” “我告诉你嗷,放眼整个牛家沟子,情绪最稳定的就是我辛月影。”她不甘示弱的望着他。 “快着点,我还得去给谢阿生帮手。”他蹙眉,不耐烦的说。 他打开了放在腿上的盒子,里头放着颜色各异的发带,他抬眼看着镜台,问她:“你今日穿什么衣裳?” 辛月影浑不在意的说,“就穿这个吧。” 沈清起垂眼看着她的衣裳,蹙眉:“都起皱了,穿那身石榴红的吧。” 他混不在意的语气:“柜子里有三套里衣,浅青色的绸子,还有那件臧红色的祥云绣花,另外一套是天青色的,那三套是里衣,是你夜里睡觉穿的,别穿这个,这个穿着睡......” 不舒适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他换了个说法:“糟蹋了,这挺贵的,你给我在意着穿。” 辛月影张着嘴,直勾勾的望着镜子里的沈清起。 这是个什么人呢?她真搞不懂了。 沈清起左手将她的整股发握住,右手拿着梳子,耐心的给她梳发。 “你不是说成衣铺子的掌柜的选的吗?你怎么这么清楚我有哪件衣裳?你不是说你没仔细看么?”她冷眼发问。 沈清起的梳子顿住,望着镜子里的辛月影:“我花了钱,难道不要弄清楚哪件对哪件么?” “那么你既然看过,所以那个肚兜是怎么回事?” 问题又重回肚兜。 沈清起万没想到她在这等着他呢。 他剑眉紧蹙:“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要不要梳头?” “.......” 他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垂头取了石榴红的发带。 他将发带轻轻含在口中,两只手替她梳发。 她望向镜子里安安静静的沈清起,他的背后有阳光顺着窗纸洒入房间,在那道光束里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尘埃轻轻摆动。 他白得像雪,五官犹如被精雕细琢过,尽管他身上穿着极普通的麻衣,却依然难掩他浑身清冽出尘的气质。 她又低头看看妆奁里琳琅满目的首饰,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做工精良的衣裳。 他有钱了,怎么都没给自己置办一件好看的衣裳呢。 只知道坏脾气气人,不知道给自己置办件好衣裳吗,真是个坏小孩。 可不得不说,沈清起真的很聪明,她望着自己平时那任性的头发,在他的手中变得听话而乖巧,青丝挽成了两个好看的双螺髻,发髻上系着两条显眼的红丝带,他取了白色珍珠珠花,簪在发髻两边作为点缀,一眼看去,明艳而娇俏。 “哇.......”辛月影直直的望着镜台。 她看着看着,又移目看向镜中正凝目看她的沈清起。 他将她的头摆正,也在端详着她,安静的欣赏着镜中的辛月影。 他的指尖轻轻的搭在她的鬓边。 她有些失神,也有些恍惚,潋滟的眸子,凝着灼灼的光,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的右手轻轻下移,凉凉的指尖游走,轻触到她的脸蛋,抚摸着她的眼尾。 这个过于暧昧的举动,惹得她心跳随之加快。 他抬手,倏尔一笑。 辛月影歪歪头,瞪大眼睛望着他。 “有眼屎。” 他将指尖翻过来,贴心的给辛月影看看。 辛月影漆黑的眼球变成对眼,望着眼前那颗晶莹的眼屎。 “.........” 她僵在原地。 他垂眼笑,挽着轮椅出去了。 辛月影怔怔的望着晃动的门帘。 她认为,自己每天被这群人折磨,居然没疯,真的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呢。 辛月影是下午到的瘸马家。 不出意外,门前依旧挤不进人,老槐树前排队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 辛月影把毛驴拴好,这回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吓得瘸马一激灵。 他满脸惊慌地回身,一瞧是辛月影来了,这才安心:“快关门。” 她把门关上了。 这回瘸马倒也不背着她了,直接当着她面坐在桌前研究毒药的制作流程。 他竹笼里放着两只小鸡仔,估计是他用来做试验的。 辛月影瞪他一眼,气得坐在桌子旁边歇脚。 她跟他讲不明白道理,索性趁他活着问问他沈清起腿的事情吧: “他腿除了药敷,针灸能有用么?” “他那个腿,越针灸越坏。”瘸马也不看她,埋首用小勺取了点粉末,放在鸡笼里的食槽中。 “怎么讲?” 瘸马竖起食指:“膝盖本就容易进风邪,何况他这种情况,针灸过后穴位打开,倘若进了风邪,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出去的。这是第一。” 瘸马竖起两指:“二,这个关节是密闭的骨骼,扎得手法倘若掌握不好,深入肌理,伤了经络,那他这腿就彻底废了。”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瘸马,孟如心之前可天天拿着银针对着沈清起:扎、扎、扎。 还不定多少人被她扎出来毛病了。 她太可怕了。 瘸马指尖点点桌面,注视着小鸡啄米。 他眼中充满邪恶的光芒,食指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奸笑一阵,屏息凝神的等待着小鸡归西。 “轰——————”地一声巨响自外面传来。 瘸马与辛月影吓得一哆嗦。 “都给老子让开!” 辛月影和瘸马目光一亮,对视片刻,嗖地一下朝着前面冲过去,迅速开窗,看着外面的男人。 辛月影极目看去,见一群穿着紫衣的捕快站在院子外面,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辛月影脸色惨白,瞬间吓得栽在地上。 瘸马也被吓住了,冲回桌前,收拾着凌乱的赃物。 “快关窗子!这是要来逮我和我夫君的!”辛月影战战兢兢地说。 “你快关上!这是要来逮我的!”瘸马手忙脚乱的说。 第29章 恶捕头 辛月影腿肚子发软,勉强伸手,扶着墙面半爬起身,抖着手将窗子关上了。 她吓得软在地上,眼前闪烁着各种假设。 不论是来逮沈清起的,亦或是来逮瘸马的,她都是一死。 逃不过了,完蛋了,她会怎么死?是凌迟,还是被砍头? “都他妈滚蛋!再在这里待着,留神溅你们一脸血!”外面传来捕快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她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里。 她倚着墙面,面白如纸。 “我关外山今日把话撂这,你不上贡,甭他妈想在这问诊!”男人大喝。 “我没有租摊位,若是租了摊位那该是租金,我从未听说要给捕快上贡的道理。”孟如心沉声回。 咦?不是冲他们来的?! 关外山? 那不是恶捕头么? 他唯利是图,以上贡为由,搜刮大大小小的商户钱财,商户不仅要交租,每月还要给他另外上贡。 这就是保护费。 民众早就深受其害很久了,不久之后,孟如心连同百姓,一起写了个万民血书,送到了城里找府尹请愿。 正巧赶上城里上面来了个督查,府尹自觉脸上无光,于是下令严办关外山。 关外山由于贪赃数目较大,直接被押去京城当成典型三堂会审去了。 他是个重要人物。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这个人去了京城之后,陈情自己的犯罪事实,因此惹得高官警惕,怀疑沈孟两家逃亡至此。于是派了官兵前来刺杀追捕。 辛月影定了定心神,又看向也愣在原地听着外面响动的瘸马。 关外山绝不能死掉。 他有大用处。 “瘸马。”辛月影站起来了。 瘸马愣愣看她:“怎么的?” 辛月影:“你别怪我了,对不住你。” 瘸马一怔。 辛月影把门一开,扭头出去了。 百姓都被轰跑了。 她看着关外山和孟如心纠缠,眯眼望着他们。瘸马也一瘸一拐的追出来了,吓得脸都白了,低声问她:“你是不是想揭发我?” 孟如心大概是不肯给钱,气得关外山高扬起手作势要打,很快被一个矮子捕快拦住了:“关爷,不如咱们且就宽她几日,过些日子咱们再来?”那矮子看向孟如心,恶狠狠地说:“赶紧存钱,到时候少一个子儿,等死吧你。” 戴着幂篱的孟如心仓皇点头,收拾了自己的药箱和桌子,转头跑走了。 呵呵,那矮子明着是向着关外山,实则是向着孟如心。 她终于知道这个矮子是什么人了。 这里是他给孟如心置办的箱子,书中则是他建议孟如心上访的人。 此人是孟如心的二号舔狗。 诶?那一号舔狗是哪位? 沈清起么? 奇怪,有点生气,怎么回事?! 瘸马沉声道:“你跟我回去!你要是敢说半个字儿!我把你相公的事儿也说出去!咱俩一起死!” “瘸马,我不告发你,我没那么傻。”辛月影不耐烦的看着他。 孟如心走远了,辛月影走了过去。 “关爷!” 她叫住了对方。 瘸马浑身发抖。 “您能借一步说话吗?”辛月影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朝着关外山扬起一个微笑。 这一个眼神儿,关外山迅速就明白了。 他笑着朝着辛月影走过来:“这不是辛家庄子的四姑娘吗!” 他居然会记得辛四娘,这是辛月影没想到的。 他回头看向几个捕快,那几个人背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退至远处。 辛月影看了看那个矮子。 她先带着关外山来在两户房屋的中间,瘸马也一瘸一拐的跟进来了。 辛月影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关外山。 关外山眼睛登时放光,要知道,这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只有大店金楼,玉器店,以及大的当铺票庄才会每月收十两。 “关爷,这是我干爹。”她指指瘸马。 关外山朝着对方点头。 瘸马快吓昏过去了,脸色铁青,恍恍惚惚的点了个头。 辛月影指指他的脸色:“您也看见了,我干爹的脸色不是很好,他得了病。”她顿顿,又道:“我往这边照看我干爹一趟路途遥远,不如我也给您上贡,您方不方便派几个捕快看着点他?不用麻烦,就是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帮他找个大夫瞧瞧就行。” 瘸马大惊:“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 “诶!马大夫!”关外山一拍瘸马肩膀,笑道:“医者不能自医,你别逞强,要的要的,你放心,我从今天开始,派两个捕快在你家门口巡街,你哪里不舒服就只管说。” 瘸马:“真的不用,我求你了,我真不用。” 关外山把银子放怀里了:“马大夫,你别客气啦。”他笑得很开心,望着辛月影:“这么点事,你还值当神神秘秘的。” 辛月影眼眸流转,轻声道:“我也是想提醒您,别跟姓孟的过不去,起码现在别这样,她正是得人心的时候。” 关外山一怔,“怎么讲?” 辛月影:“实话跟您说,我干爹早就看姓孟的不顺眼了,干爹的医馆都被她挤黄了,她竟然还跑我干爹家门口摆摊问诊,若没她,我干爹身子骨到不了这地步,和您说句实在话,我们巴不得您天天来闹她的摊。” 辛月影突将话锋一转:“但现在不是时候,她此刻得人心,倘若连同百姓弄个万人血书什么的,闹去城里,您该怎么应对?” 关外山笑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个人能懂这个?又有几个人够胆敢去闹?谁都知道官官相护,借他们豹子胆,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不能小瞧任何人!”辛月影沉声道:“再者,我多嘴说一句,我亲眼见过,您手底下的人给她钱了。” “谁?” “那个矮子。”辛月影回忆了一下,“好像叫尚......” “尚恒?” “对,就是他,我听见孟如心是这样叫他的。”她轻声道: “他们就在老槐树下面窃窃私语,还有,今日他出面拦了此事,明着是替您说话,句句都是放孟如心生路。”她顿住,轻声道:“关爷,您是个明白人,倘若尚恒收到什么风吹草动,譬如巡抚钦差的这些内幕,这时候他再怂恿孟如心去告御状呢?官场有句老话,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个不长眼的,那您可就岌岌可危了。” 关外山立刻愣住了。 瘸马也怔怔看着辛月影。 好丫头,一石二鸟,够坏的。 一来,弄几个捕快来他门前巡街让他不能搞投毒,二来,三言两语,把恶捕关外山也给拢过来了。 关外山迅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他眼睛一转,沉声道:“那怎么办?” “关爷,您听我句劝,小摊贩,货郎,暂时先不理,只收大户。那些大户反倒愿意给您钱,一来,他们与我情况相同,的确需要捕快在他们门店前巡街保障,二来,倘若有人想弄个万民书,那些大户绝不会参与,他们日进斗金,焉能放着钱不赚,分神折腾这种受累不讨好的事?” 辛月影:“关爷,您倘若不收那些小商贩和货郎的贡子,会损失多少?” “我今日主要是想立威,早也听说孟如心人人称赞,我看不惯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捞取民心,也是刻意刁难她,所以才张口十两。”关外山摸摸下巴,“正常别的小贩货郎,我收的不多,一个月下来加在一起,也就几十两银子。” “那就更没有必要了嘛!”瘸马此刻开腔了:“为了这么点银子,冒这种风险,还担个恶捕头的名,太不值了!” 辛月影冷眼看着瘸马,你瞧,沾别人的事,都明白着了。 第30章 少儿不宜 辛月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了。 她晚上和瘸马一起请关外山吃了一顿饭,花了她二两银子,令她心疼极了。 家里的东屋,木桩已经建出了几根房屋的轮廓,一个小屋已初见端倪,后面的牲口棚是最先打造好的,就在东屋的后面,她把小灰驴带去棚子里,小灰驴也累极了,进了棚子率先呱呱饮水。 院子虽然凌乱,但和从前触目所及一派荒凉却不同。 角落里摆着不少的轮椅,看样子应该是沈清起他们弄的。 辛月影光忙着解决人员纠纷问题了,就这她都累的够呛。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推门进屋,谢阿生和霍齐已经睡了,里屋的门帘透着温馨的黄色光束,她迈过霍齐的脑袋,挑帘进了屋。 沈清起半躺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也不曾往她这边挪动分毫:“舍得回来了?” 辛月影疲惫的坐在妆台前,“累死我了,今天去找了个捕头,给了他点银子让他盯着瘸马,用不了几天瘸马不敢发疯,被盯得烦了,估计就忍不住得来给你看病了。” 她抬手,将头上的珍珠发簪取下。 透着镜子,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认真的看着。 “你看的什么?” “闲书,打发时间的。”他说着话,将书合了,放进了背后的枕头里,他半躺着,闭着眼:“我先睡了。” “哦,我去洗澡。”辛月影站起来,取了空盆,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里衣挑帘去了灶房。 直至热水烧好,她浸入浴桶的刹那,这才觉得放松。 她闭着眼睛怡然自得的歇息,灶房里水汽蒸腾,她有些热,伸手把窗子推开了一道小缝,却见里屋的窗纸映出沈清起的倒影。 他没睡,手里还是捧着那本书,一动不动的专注的看着。 不是睡觉了吗,怎么又看了。 明显是想背着人看的。 是不是啥少儿不宜的那种书。 嘿嘿?她也有点想看怎么回事。 辛月影沐浴好了,换好了天青色的里衣,湿漉漉的头发上搭着巾帕,朝着屋子回去了。 她挑帘进屋,沈清起放下了手里的书,移目看看她。 “你不是说你睡了么?”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若无其事的问他。 “你叮叮当当的动静那么大,我很难睡。”他扫了她一眼,垂眼看书。 “不好!有追兵!”辛月影直指外面。 沈清起倏尔看过去,辛月影快手将他手中的书夺到手里。 沈清起这才意识到他中了计,他冷眼看着她:“辛月影,你把书给我。” “略略略。”她朝他奸诈的笑:“有本事过来追我呀。” 她堂而皇之嘲笑他,他该生气的,可他却竟然莫名的也想笑。 “给我。”他刻意的板着脸。 辛月影垂眼看着书封,“《续搜神记》东晋陶潜。”她歪歪头,将书翻了翻。 里头都是文言文,她看不懂几句话。 显然并非什么少儿不宜。 沈清起却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辛月影,你再不给我,我打你了。” 辛月影回头看他,见他两指拢着她随手放在炕桌上的皂角。 由于她头发多,那湿漉漉黏腻腻的皂角使得只有一小块了,此刻被他指骨分明的手拢在手里显得十分违和。 “噗——”她直接笑出来了。 又看看他满脸紧张的样子,辛月影的笑容蓦地僵住了。 她敛了笑意,将书放在了桌上,坐在炕沿边,抬眼看看他,问道:“今日孟如心是不是来过?” “是,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的书吧?”她瞪了那书一眼:“怪不得你这么紧张呢。” “这不是她给我的,是我今早去卖轮椅时路过书摊买的。”他将皂角搁在小盒里,疑惑的看着她。 辛月影心里的阴霾刹那就散开了。 她一边用巾帕揉着头发,一边又问:“那.......” “你动静小点好不好,溅我满脸水花。”沈清起剑眉紧蹙的打断她。 他坐起身来,将她手里的巾帕夺走了,说了声,真麻烦,便用巾帕替她擦着头发。 他话说得不耐烦,可是动作却极为轻柔。 辛月影抽回神来,问他:“那她今天来做什么?” “借钱。” 辛月影:“她借多少?” “十两。” “你给了?” “没有。” 辛月影回头惊讶的望着他:“你没给?!” 沈清起无奈的将她脑袋扶正,一边给她擦拭着头发,一边道: “我给过他们钱,按照理不该这么快花完,我问她做什么,她又吞吞吐吐的不说,扯什么我跟她的交情,我便告诉她,如今是你嫂子管着家里的账,我让她找你来说,她不肯,于是就走了。” 长长的一句话在辛月影的耳朵里变成了: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我跟她的交情......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辛月影听话挺会找重点:“呵呵,看来你们交情很好哦。” 沈清起轻蹙剑眉,“只能说,我从前不烦她而已。” “呵呵......不烦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月影:“没什么意思。” “......” 头发擦干,辛月影吹灯睡觉。 “嘭”地一声,她就躺下了,背对着沈清起。 沈清起用手撑着,也躺下了,黑暗里,一双眼眸,眸光灼灼的望着她的背影。 她猛然翻身,吓得沈清起闭上了眼。 “我跟你说,你不烦她没关系,但我烦她这事儿你得知道。” 沈清起紧闭着眼,喉咙动了动,点头:“嗯,知道了。” 辛月影之后一连十天都没有下山,家里的房子怎么建造,该在哪里放什么,谢阿生通常会问霍齐,之后霍齐又去问沈清起,沈清起则去问辛月影,为了节省时间,辛月影干脆当起了督工的职。 沈清起最后做了十把轮椅,之后再没有做过,尽管杨木匠还是拜托他多打一些,他也是以家里建房为由婉拒了。 不过辛月影大概能猜得到,这应该是有别家的客人从杨木匠那偷偷买走自行研究去了。 她越发觉得沈清起其实一点都不坏,恰恰相反,他很善良。 倘若他答应杨木匠以高价继续制作轮椅,之后随着木匠铺子争先恐后的压价,杨木匠必要赔死了。 她把这话和沈清起说,可他却冷笑,说他因为是戴罪之身,没必要轻易跟别人结仇而已。 这日,小溪畔边,孟如心正戴着幂篱坐在石头上。 尚恒走来,沉声道:“我查到了。” 孟如心转头看向尚恒这边:“是她吧?” 尚恒坐在孟如心旁边,沉声道:“就是她,个子很矮,梳一把双螺髻的头发,一身红衣裳,当时就是这个女人把关外山叫走的。” 第31章 辛金莲 孟如心紧紧攥着手,听得尚恒描述着辛月影的穿着,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素白的长衫,登时气得浑身颤抖:“沈哥哥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有脸把自己捯饬的花枝招展的!” 尚恒:“对了,这些日子,关外山没难为你?” 孟如心:“没有,一定是那个女人和他说什么了,那女人心术极深,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怕出事。” 尚恒:“倘若出事倒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恒:“衙门收到消息,过几个月正好有上面的人下来督查,倘若闹出了大动静,咱们发动百姓弄张血书把关外山告上去。”尚恒沉声道:“可关外山如今竟然一反常态,那些小商贩的贡子全都不纳了,多半是那女人给他支的招!” 孟如心:“可她怎么知道呢?” 尚恒沉声道:“她是个聪明人,想必是看准了关外山这么称王称霸下去迟早要自食恶果,咱们不怕关外山横,他是个草包,可就怕这心术歹毒的女人与关外山沆瀣一气,到时候要对咱们使阴招了。” 他看向孟如心,面色凝重:“而且,那关外山进来对我十分提防,他甚至有可能发现我和你认识。” 孟如心捂嘴:“辛氏简直太可怕了!咱们不能由着她这么猖狂下去,沈哥哥的枕边人是个如此有心术如此恶毒的人,绝不行的呀,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既不牵扯到我们家和沈家,又可以用个什么名头,把她捆走抓了去?”她沉声道:“这种坏女人真的应该浸猪笼,她这么打扮着自己,一定是想去勾引别的男人,凭她也配。” 尚恒摇头:“她如果跟关外山勾结,那可就难了。”他想了一阵,沉声道:“但我也打听了,她娘家在辛家庄子,爹娘早都死了,她大哥是个沾了赌瘾的,她好像就是被他大哥卖了的。”尚恒话至此处顿了顿,道:“实在不成,我把她那烂赌鬼大哥叫来,找找她麻烦。” “倘若叫来会不会牵扯到我们家?” “这不会的,我提前嘱咐他,他应该会怕我。” 孟如心点点头:“她家境原来这么复杂呢,那就难怪了。” “是,越是这种市井泼皮,越是有心术,有句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多刁民。”他哀痛的看着孟如心:“你就是人太好了,太善良了。” 孟如心攥拳:“你说得对,我也不能任她猖狂,我太好欺负了,她可就更得意了。” 沈家。 辛月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身后的沈清起:“能换一个吗,一直都是双螺髻。” 沈清起平静的看着镜子中的辛月影:“辛月影。” “嗯?”她歪歪头。 沈清起:“你实话说了吧,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给你梳洗打扮的小丫鬟了?” 嘁,小丫鬟可比你听话多了。 她咧嘴,讨好的吹捧他:“当然不是啦,就是见你这么聪明,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她抬手摸摸自己的双螺髻,看向沈清起:“你没跟宋姨学过别的发髻么?” 沈清起皱眉,说了声,真麻烦。将辛月影的双螺髻拆掉了。 在辛月影满眼期待的目光之中,他给她挽了个单螺髻。 她直直望着镜子:“怎么又是这种螺髻?” 沈清起告诉她:“显高。” 辛月影:“......” 沈清起抿抿唇低头浅笑,挽着轮椅出去了。 辛月影今天打算去见瘸马。 不过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去趟市集。 沈清起给她买了衣裳,她也想给他买。 她换了一身轻粉色的石榴裙,满意的望着头上沈清起给她簪着的桃花簪,吃了早饭之后,赶着驴车下山去了。 她去了成衣铺子,这会儿晌午,人不多,她左瞧瞧右看看,给他买了不少衣衫鞋子。 给沈清起一个人买有些古怪,顺道她又给霍齐谢阿生置办了两件,结账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妇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起先她没有察觉,是掌柜的皱眉看向外面,冷声道:“看什么呢你们!?” 她这才察觉到,回头去看,几个妇人便离开了。 她把包袱放在车板上,去酒肆打了壶酒,见集市热闹,她把驴车拴在树旁,打算去买肉菜。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人们都看着她。 一双双眼睛像是刀子,堂而皇之的在她脸上剐,那些人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她。 辛月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看了看手心,没灰啊。 她来在菜摊前,见青笋鲜嫩,便弯腰问:“大婶,青笋怎么卖的?” “别人买,一文钱,坏种买,十文钱。” 辛月影的手僵住了,她直起身,看着这卖菜的婆子,“你给谁甩闲话呢?” 人群的脚步刹那停下了,人们将辛月影和卖菜婆子围成了一个圆。 “你是坏种你还不承认吗?”人群里有人出声。 辛月影回头看过去,见是个正值中年的男人。 辛月影:“我是你爹我承认。坏种?你爹我坏在哪里?坏在生了你这个孬种儿子吗?” 男人瞪了她一眼。很快地,人群中一个妇人开口:“瞧瞧她吧,男人都成瘫子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是想出来勾引哪个男人。” 辛月影把菜篮子放下,双手叉腰,中气十足:“是不是你老母亲成天跑出去勾引男人你有心理阴影了?所以你看谁都像去勾引人的是吧?” 妇人被噎了一口,一时语结,另一个女人马上帮腔:“牙尖嘴利,其实就是个小骚货!呸!” “哈哈!你这么帮着她?看来她老母亲当年就是出去勾引的你老爹吧?啊?合着是一家哈?” 妇人:“瞧你这德行就不是个善茬!活该你嫁给个瘫子!” “我嫁瘫子无所谓,你早晚有一天得守寡,你到时候等着野男人去踹你家寡妇门吧!” 五六个中年妇女,没从辛月影嘴上讨到任何便宜,有人气急败坏,大叫:“辛金莲!她就是辛金莲,搞不好她男人就是被她药瘫的!” 她扭头想还嘴,人群里不知谁朝着她丢了一把菜。 正中面门。 一人开腔,多人呼应,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气势汹汹的大骂她“辛金莲。” “滚啊!我们不卖你菜!” 杨木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个草帽,把脸牢牢遮住,褪下身上的外衫裹在辛月影的脑袋上,带着辛月影一路跑回了杨木匠铺子。 门板掩上,外面的人还在骂: “合着跟杨木匠有一腿啊!” 辛月影把头发上的菜皮扔了,沉声道:“我躲什么?明明没事,这下反倒有事了,给你还连累了。”她气哼哼的:“你让开,我根本没在怕的!让我骂死他们。” “别冲动,别冲动。”他站起来,让辛月影坐下:“你就一张嘴,外面那么多张嘴巴!” 杨木匠沉声道:“我这些日子听得你不少传闻,你可知道他们都是听谁说的?” 第32章 死瘫子 “是孟如心吧?”辛月影抬眼看着杨木匠。 杨木匠:“敢情你知道,就是她,她在村口老槐树下面说你欺负她,还说你嫁给了瘫子,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出来招摇,你和她是不是结怨了?” 辛月影垂眼掸着身上的菜渣:“好丫头,走着瞧的。” 杨木匠去了后院,递给她一条巾帕。 杨木匠是很感谢辛月影夫妇的,当时他让沈清起给打十把轮椅,六十两银子高价,可对方婉拒了,当天下午杨木匠就看到了隔壁的铺子也贩卖轮椅了,比他这边价低了一半。 之后各家制作轮椅的越发多了,如今大家竞争,轮椅已经变成了五钱银子一把,如果当初沈清起答应了他制作六十两一把的轮椅,他非得赔死不可。 杨木匠沉声道:“我知道你和你丈夫的为人,你们都是好人,孟姑娘也不坏,她白给人瞧病,乡亲们都爱戴她,我也找她瞧过病,看她说话啥的不是个大老粗,识文断字的人,都讲道理,你跟她有啥误会好好说一说,解开了就好了。” 辛月影气得脸色潮红,她一言不发的听着外面的人说着风凉话。 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唯恐屋内听不清楚: “辛金莲,你这是跟杨木匠有一腿啊,哈哈!” “那可不是么,她相公没腿,如今看见个有腿的,可得抱住了好好稀罕了。” “哈哈哈哈,杨木匠,你胆子可真大,这种货色你也要。” “他妈的。”杨木匠率先听不下去了,冲去了后院,提着斧子冲回来了。他一脚踹开大门,举着斧子大喝:“谁再废话!我弄死谁!” 人群轰地一下四散了。 辛月影却挺平静,她看着杨木匠:“老杨,正所谓患难见真情,你这朋友我交了!过两天我做好了新东西,我还来给你卖。” 杨木匠表示,你先别提卖东西的事情了,想想这事吧。 杨木匠又劝慰了她一番,还是建议她找孟如心好好聊聊。 辛月影点头,推门出去,朝着小灰驴的方向走,发现小灰驴的头上都被扔了臭鸡蛋。 她把绳子解开,扯了扯缰绳,小灰驴大概是先前受了惊,倔脾气上来了,此刻不愿意往前走了。 她又试着拽了拽驴。 小灰驴还是不走。 “哈哈哈哈哈哈,驴都嫌她脏!” 远处的几个婆子高声笑着。 辛月影也不再回嘴了,她耐心的等待着小灰驴稳定情绪,在这期间,身后仍有女人在叫骂。 小灰驴终于肯走了,辛月影赶着驴车往前行。 那几个婆子竟然跟过来了,故意就跟在她的驴车后面:“辛金莲,你怎么勾引男人的呀?教教我们呗。” 辛月影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女人头发夹杂着白发,目测少说得有五十多了,“现学来得及吗?你学一半入土了,岂不白浪费我功夫。” 婆子:“你都未必活的到我这岁数啊,你这样下去,往后真让人抓了现形,你可就浸猪笼喽,哈哈!” 那几个婆子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叽叽喳喳的笑着走了。 仍有一个,一直跟着她:“你欺负谁不好,欺负如心姑娘,你不怕遭雷劈吗?” 辛月影回头看,这婆子两只眼睛里透着愚蠢的光芒。 她真的都懒得跟这种人废一个字。 “你小,不懂事,我告诉你,做人得积德,得知恩图报!” 说罢,不嫌累你就叭叭,反正她也不搭理她。 “她白给人问诊,人家这是做得行善积德的事情,你得罪了善人,得遭天谴。” “我好心好意的提醒你,你往后可别这么坏了,村里人都说你是坏种,说你辛金莲,你说你年轻轻的,你名节都没了。” “你爷们瘫了,你穿得这么鲜艳是为什么呢?你瞧你还戴着珠花,你一点都不知道检点得吗?你是不是早就巴不得你爷们死了啊?” 辛月影也不理她,一路就这么赶着驴车上山了。 直至回家,那婆子竟然都没有走! 那婆子左右看看,满脸嫌弃:“哎哟,你就住这么个穷酸地方啊?你是不是想找个土财主啊?怪不得你得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呢。” 院子里没有人,谢阿生应该是去伐树了,霍齐不知道去了哪里,沈清起大概在屋里。 婆子两只眼睛左右乱瞅,从这转转,又从那看看,两手竖进袖筒里,探头往门里瞅。 “喂!你没家的吗?!”辛月影移目瞪着她:“看够了吗!” 婆子扭头淬了一口:“我跟你白说了那么多话,你是真的不入耳啊,好心好意的跟你说道理,让你积点阴德,免得你下辈子还当个矮子。” 辛月影右眼跳了跳。 婆子冷声道:“你就把你丈夫放在屋里不管他啊?他瘫.......” “你敢说我霍了你嘴!” 辛月影冲过去了,一把扯住老妇人的肩膀:“你给我滚!滚啊你!” 那老妇人壮如牛犊,一把就挣开了辛月影的手,她指着辛月影叫骂:“辛金莲,我告诉你,孟姑娘救了我儿子的命!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你个坏种!你就是个天打雷劈的坏种!” 她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右腿往前一蹬,打了个弓字步,朝着辛月影就过来了:“坏种坏种坏种坏种坏种。” “.......” “你给我滚!!!!”辛月影冲过去,一把扯住婆子的腕子,要给她拽走,那婆子不走,还在叫骂,左手拽着东屋的木头试图与辛月影拉扯: 婆子看向屋内,扯着嗓子嚎:“姓辛的爷们!你就是个孬种!你娘们都和杨木匠睡过了!你都绿得冒出油水儿了!你个死瘫子,废人!你娘们在外面睡男人,你就当乌龟呀你!你个死瘫子!” 原来这才是这老太婆的真实意图。 她光骂辛月影不解气,她想连沈清起一起骂。 “滚开啊你!老王八蛋!”她也骂她,加大力道拽她手腕。 “轰——”地一声。 木柱被婆子拽斜了,房梁失去了支撑点,也跟着砸下来,辛月影趁乱撒手跑走,落下来的纯实木横梁正中婆子天灵盖。 尘烟弥漫中,辛月影僵立在原地。 木头下面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鲜红色的血自凌乱的木头下渗出来,渐渐朝着她的脚边流淌,她怔怔的难以回神。 半晌,远处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响。 她寻声看过去,见得沈清起挽着轮椅,和霍齐谢阿生朝着这边走来,霍齐和谢阿生抱着木柱,沈清起的腿上放着工具。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自远处而来,在见到好不容易盖好的东屋框架凭空消失时,三个人均默契愣住了。 霍齐一把扔了手里的柱子,看看地上血,又看看好不容易建好的房框,大骂: “辛老道!你又开杀戒!” 谢阿生疑惑地看着沈清起:“为什么是又?” 沈清起:“......” 辛月影转头望着霍齐:“就说有没有种可能,咱这风水出了问题?” 第33章 三血 霍齐用铲子拍拍坑上填好的土,累得用肩膀的巾帕擦了把汗。 辛月影就蹲在他旁边,面色凝重。 三血。 这凑够五血是能超神还是怎么的。 怎么会这样。 辛月影懊恼的揉脸。 霍齐气得铲子剁地:“老弱妇孺就快让你凑齐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照娃娃下手了?!”他指指埋婆子旁边的空地方:“要不要我预先挖个出来个坑?!到时候免得我再折腾一趟!” 辛月影捂着嘴蹲在霍齐脚边:“我也不想这样的啊!我都说了,是她自己非要拽着柱子不走的嘛!” 辛月影低头一瞧,见霍齐脚边还放着婆子的外衫,上面还带着血迹,挺脏的:“这怎么不埋了?是打算烧的?” “你好意思问?!二爷让我留着的!你等着二爷办你吧!”霍齐吼她一声,“跟上!”扭头走了。 院中,谢阿生正将木头扶正,他也感到很生气,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快能砌墙了,被那老婆子一拽,竟然全塌了。 功亏一篑。 “住你家一年,干半年长工,你们两口子倒是不亏。”他擦了擦脑门的汗水,什么事儿呢这是。 沈清起:“可见你这房梁搭的本就不稳。” “墙还没砌呢,能稳才怪。”他累得不成,弯腰收拾:“那糟老婆子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大力气?这牛家沟子,可真是藏龙卧虎了。” 沈清起凝目看着远处霍齐气势汹汹的拖着铁铲远远走过来,身后跟着穿着轻粉色石榴裙的辛月影,她瘦瘦小小的,一脸做错了事情的神情。霍齐人高马大,迈一步顶她两步的,她手足无措的提着石榴裙子,一双小腿紧着追在霍齐身后。 “喂,等我呀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 霍齐:“你甭跟我说这个!你跟二爷说去!” “说就说!”辛月影嘴上这么说,远远看了一眼沈清起,和他的目光对视上,她率先慌张的移开目光。 这丫头,怎么到现在还是怕他呢? 沈清起无奈的笑着摇头。 待得霍齐和辛月影来在沈清起身前,霍齐提着婆子手里的外衫,道:“二爷,您留这个做什么?” 沈清起:“那婆子必有家人,防止捕快追查到咱们这,你把这个扔到山脚下,制造几个猛兽的脚印,给人造成她是被猛兽叼走的假象。” 霍齐瞪了辛月影一眼:“这都是你惹的祸,我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扭头走了。 辛月影抿着嘴,也不吭声,装得一副可怜相,面上是这样,心里头却孕育着怎么对孟如心展开报复了。 不过好在的是,沈清起没有质问她为何无端行凶,反而问她吃过饭了吗,听得她说没有,他便挽着轮椅去了车板前,他看着她买的大包小包,却不见她买菜回来,沈清起抬眼望着她:“怎么没买菜?” “我忘了买,下午就去。”她说。 沈清起看她一眼,没再深问下去,挽着轮椅去了灶台烧火。 辛月影殷勤的就追过去了。 “我来我来,我帮你。”她讪讪笑着,蹲在地上打火石。 沈清起看看她,又问:“没什么想与我说的?” 辛月影讷讷抬头,看着他:“没有啊。” 沈清起没有再问下去了。 她不愿意告诉沈清起外面的人说她辛金莲,又说她丈夫都瘫了还打扮的花枝招展,她当然更不能告诉他:村子里传遍了她和杨木匠有一腿的闲话。 她做饭,沈清起就给她在一旁打下手,两个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用过午饭,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将头上的簪花,发带摘了下来,借口出去买菜。 沈清起就那么望着她,也没说话。 霍齐蹲在地上丈量木距,回头不经意一瞅:“穿得这么素?是于心有愧想给那糟老婆子守孝吗?没用啊,她做鬼也不放过你,死的太冤了,这会儿八成正跟阎王爷告你的状呐。” “你少废话。”辛月影瞪他一眼,走去牵驴。 临走之前,她贼兮兮的先去了宋家,这会儿孟如心必然不在的,她本也不是找孟如心。而是找了宋氏,找她借了一顶幂篱戴在头顶上。 她去了老槐树下,见得一群人正围在孟如心的桌前说闲话,有男有女,十来个人。 “她可太坏了!今儿咱们可给心姑娘解了把气!” 孟如心:“你们也不能这样说她,到底无凭无据的,依我看还是算了吧?” 哈哈,算了? 辛月影从他们那边走过去,攥着拳头,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 你把我搞臭,我让你彻底在这牛家沟混不下去。 她扭头朝着瘸马家去了。 一推门,瘸马正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桌上的白沫粉已经没有了,两个捕快坐在屋子里喝水说着闲话。 见辛月影来了,二人站起来,笑了笑:“来看你干爹啦?” “啊,是啊。”辛月影关上门,把幂篱摘了。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知趣的站起来:“我们来这里讨碗水喝,你们聊,你们聊。” “没事,外面的日头正热,您待着吧,我就是看看我干爹来。”她假么三道的说。 捕快摆摆手:“你干爹不太好。”他声音很小,摇头:“总打嗝,不知道是吃错了啥。” 辛月影想了想,从荷包里拿出了几两散碎银子:“小哥辛苦,要是不忙劳您去给关爷带个话,我为了感谢他派人手帮我照顾我干爹,等他今夜下了值,我们爷俩宴请他。” “好啊好啊。”两个捕快接了银子,乐呵呵的走了。 辛月影把门窗关严。 瘸马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神里闪烁着绝望的光,他张开嘴,率先打了一个绵长的嗝,移目看向辛月影,咧嘴诡笑: “我当是谁呢,原是辛金莲来了。” 他话至此处,又打了个响嗝,咧嘴继续诡笑:“不让我投毒?如今倒好,瞧见没有,她连你也败坏了!哼哼,傻眼了吧。” 辛月影走过来:“少废话,跟我去个地方。” 第34章 扎死的 辛月影带着瘸马来在一家挂着霜白灯笼的门前,这家能看出不久前办了丧,大门上贴着的恕报不周还来不及撕下。 辛月影戴着幂篱远远蹲着。 这是蔡二狗家。 当初孟如心想整个万人血书的时候,全村都响应了,唯有蔡二狗顶着奇强压力之下誓死不签。 他非说他爹是被孟如心扎死的。 是夜,蔡二狗结束了一天辛苦劳作回家的路上时,无辜的蔡二狗被谢阿生恐吓了。 他胆子小,面对谢阿生将他摁在墙上以生死胁迫时,他只能摁上了手印。 半年之后,蔡二狗办了一件大事。 他这半年是越想越窝囊,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提着刀子去找孟如心家去了。 当然,故事的结尾,他被谢阿生反杀了。 但在这里,他绝不能死! 瘸马腿脚不便,站在辛月影旁边,低头问:“你带我来蔡二狗家干啥?” “你跟我在这等着,等到蔡二狗出来,你问他,二狗,你爹的病情好点了吗?”辛月影道。 瘸马说,开什么玩笑,他老子早去见阎王了。 “所以你更要问,你是大夫,用点专业术语,说他爹病不至死,完全是被孟如心那女人练手练死的,你蹿道他,让他去找孟如心。”辛月影道。 瘸马想了想,挽起那条柔软的腿,一屁股坐地上了,低声问辛月影:“我蹿道他,他能听我的?” 辛月影:“能听,你跟他说,趁着人多去,把事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听见越好,别让别人再上当了。” 瘸马冷眼看着辛月影:“这就完了?孟如心这么挤了咱们,咱们的应对方法就是找个菜狗去她面前闹闹是吗?” 他气得打了个响嗝儿。 辛月影移目看着他:“事情没完,但必须得让菜狗先闹这一场!” 瘸马又打一嗝儿。 辛月影:“马爷,先有疑心,方能生暗鬼。”她顿住,在瘸马耳边嘀嘀咕咕。 瘸马越听眼睛越亮。 最终,瘸马竖起大拇指:“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好丫头,你比我有前途!” “吱呀”一声,院落木门开了,“菜狗”走出来了。 他瘦瘦小小的,耷拉着脑袋,手里提着一把镰刀,大概是想去地里割韭菜。 他恍恍惚惚的走了两步,抬手摸摸肩膀,似乎少了点什么,他又回了屋里,半晌之后走出来,左手提着背篓,右手举着镰刀,站在墙根下撅着屁股不知道找什么。 “诶?我镰刀呢?”他喃喃着。 “诶?刚还拿着呢。”他越来越急。 瘸马咽了口唾沫,蹲在草里问辛月影:“所以那是个傻子么?” 辛月影:“应该是。” 瘸马站起来了,走到蔡二狗面前:“二狗啊!找什么呐?” “哎哟!”蔡二狗吓得一惊,这才恍恍惚惚的喊了一声:“马大夫,近来挺好?” “我好的很呐!”瘸马打了个响嗝儿:“对啦,你爹的病好了吗?” 蔡二狗摇摇头,用手里的镰刀指了指门前,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麻丝绦:“我爹上个月没了,还给他守着孝呢。” “哎呀呀!”瘸马一条腿蹦哒了一下,以表震惊: “怎么回事!?你爹我上个月还见过的呀!我还见他气色很好!当时他偶感风寒,我跟他说我给你开两副药就能好,他说不吃了,找心姑娘给免费扎扎就成。 我当时还跟他打趣,说老蔡啊,你这么省,是想给儿子娶媳妇吗?他说是啊是啊,我们二狗还没娶妻呢,我可得省着过。” “爹啊!”蔡二狗凄喝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满脸悲怆,一时悲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瘸马,你也够坏,玩儿的好一手杀人诛心。 辛月影苟在草丛中,给瘸马竖起了大拇指。 好半晌,蔡二狗才稍稍平静,勉强能说话:“马大夫,我正想问您,我爹得了风寒我是知道的,可照理说,风寒总不至于让我爹没命了,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啊。” 瘸马:“当然,我给人看病你也知道的,小病我从不用号脉,我看看脸色听听对方的说话声就知道七七八八,他就是风寒,不至于丧命啊!” 蔡二狗哽咽道:“心姑娘那日给他扎了针灸,他跟我说他还是不舒服,我让他回去歇着,我自己去地里干的活,等我晚上从地里回来,我爹早就咽气了。” 他嚎啕大哭:“我爹咽气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啊.......” “风寒还用扎针灸吗?两副药就能好的事情,她为何要扎针啊?又况且手法分寸一旦没有掌握好,反而就有性命危险啊。”瘸马话至此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了,说多了,显得我嫉妒她似的。” 蔡二狗追问:“您说!您说吧!我就一直怀疑是她给我爹扎死的!” 瘸马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耸了耸肩膀,摇头:“这个心姑娘一直不收钱,明摆着是要拿人练手的,你们外行,不太懂。我们这针灸可最讲究下针的分寸了,说穿了吧,就是个熟练与经验的事情,她岁数这么浅,怎么可能有分寸了?一旦刺中死穴,登时毙命都有可能的。还是挺危险的。” “果然是她!臭婊子!我找她去!”蔡二狗眼珠血一样的红,大喝一声,提着镰刀就朝着老槐树过去了。 瘸马连忙截住,把他手里镰刀抢过来了。 小菜狗,孟如心得我弄死,凭什么便宜了你?!他心想。 辛月影和瘸马怡然自得的回了马家。 离着老远就听见了蔡二狗的凄喝:“你在这里看病不要钱,明摆着就是拿我们练手!明明不用扎针治的病,你给我爹扎了针,你把人扎死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孟如心:“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我爹身强体壮,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的毛病,就是个风寒,你凭啥给他扎针!他被你害死了!你就是要拿我们练手!我都问过了!人家说针灸就是个熟练和经验!怪不得你不收钱!你存的什么心!” 蔡二狗凄声大喝,声声质问。 周围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没有人过去劝说。 这到底是人家父亲的生死大事。 蔡二狗说他的理,孟如心也说她的理,最后一时根本没有结果,蔡二狗说要去公堂对簿,“你等着我的!我请最好的讼师,倾家荡产我也得把你送大狱去!!” 孟如心一听得上公堂,心下一惊,她怕身份被曝光,连忙道:“要不就私了,私了吧。” “臭婊子!你心虚!我爹就是你害死的!”蔡二狗叫岔了音,嗓子都快哑了。 辛月影和瘸马趴在窗户跟。 辛月影听得神情紧张,狼一样的目光眺望着村口的方向。 她在等待着一个人。 第35章 畜生吃了嗝屁 小径的方向,尚恒远远走来。 “上公堂?你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爹是心姑娘害死的吗?!” 尚恒掷地有声的开口。 辛月影心满意足的勾起唇。 蔡二狗到底是胆子小,见官差来了,他没再暴喝,只是蹲在地上仰头大哭。 孟如心蹲下,从怀里给了他一两银子:“我就这么多了,你拿着吧。” “谁要你的臭钱!”蔡二狗一把将孟如心的手打开了,银子落在地上,也将孟如心一把打得踉跄,她瘫倒在地,蔡二狗站起来了,指着她大喝:“你就在这继续骗人吧!你迟早要遭报应!” 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朝着前面跑走了。 幂篱底下,传来了孟如心的哭声。 人群里有个妇人走过去,道:“心姑娘,你别哭呀,那二狗他爹还不知道原本有什么病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道:“也不能单听他一面之词。” 瘸马关了窗户,低头看着辛月影:“这不还是都向着她说话吗?!” “一群人,只有两个人说话。”辛月影看着瘸马。 瘸马眼睛一转,点头:“虽然没出气,能给她添添堵,也值了。” “着什么急?一会儿天黑了,关爷来了,咱们还得从长计议了。” 瘸马咧嘴奸笑,伸手摸了摸胡须。 辛月影说,你别傻美了,给我看看你那个毒药。 夜里,关外山来了,三个人在瘸马家中计划到了夜里,最终从瘸马的家门前各自分道扬镳。 三个人怀里揣着三包毒药,分别将毒药下进了三个地方。 辛月影将毒药丢在了一户人家的猪食槽里,关外山将毒药洒在一户人家的鸡食盆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绣花鞋,在地上留了个脚印,瘸马则双眼放光的把药直接洒在了井水里。 瘸马计划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在洒过之后,他蓦然之间心怀舒畅,昂起脸,壮怀激烈的眺望满天星斗。 不管最后的事情会是个什么走向,瘸马都觉得内心释然了。 他眺望着璀璨繁星,享受着微风轻浮在脸上,他展开双臂,双肩颤抖着,他咧嘴,无声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笑声。 “你傻乐什么!快去老槐树下洒点去!”辛月影从草丛里冒出来,低声提醒这个邪恶的疯子。 辛月影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里屋的窗子照旧还是亮着一束明灯,她推门进屋,霍齐和谢阿生已经睡下了,挑帘进屋,发现沈清起也睡了。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他面前,仔细望望,瞧着他呼吸平稳,这才拿了水盆去沐浴洗漱。 她才挑帘出去,沈清起便睁开了眼。 翌日清早,辛月影起了个大早,又以出去买菜为由骑着毛驴下山去了。 村里老槐树下,孟如心问诊小桌前围了不少的人,辛月影戴着幂篱,所以没人认出来她,她去了瘸马的房间。 瘸马摸摸胡子,看上去神清气爽。 辛月影问他怎么这么高兴,他笑得更得意了:“你知不知如今什么时令?” “什么?” 瘸马:“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人很容易发热伤风。”他移步窗旁,伸手推开窗子,见得院外空无一人:“你第一日来我这里时,这是个什么盛况?可如今呢?正是头痛脑热高发的季节,却没有人排队了。” “奏效了。”辛月影摩拳擦掌。 瘸马笑着摸摸胡子:“丫头!我做了早饭,跟我一起吃!吃饱喝足,咱们待会儿唱戏也有力气!” 他出去了灶房,端来两碗玉米粥,一叠咸菜。 辛月影坐下跟瘸马正吃着一半,听得外面有人大喝:“孟如心!有人举报你投毒!跟我走一趟吧!” 是关外山的暴喝。 辛月影和瘸马对视一眼,跑到窗前屏息凝神的静听。 孟如心站起身,沉声道:“我没有投毒!” “你没投毒?今早我们在井水里查出水边有毒的粉末,幸好发现的早!还没有人打水,否则村民们又要中了你的计!” 周围的人群静悄悄的,有人低声问:“关大捕头,她下毒做什么?井水有毒吗?哪口井水?” “西边的井,现在已经被我们封锁了,请了大夫去查,说是毒。”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有人仍难以置信:“是心姑娘投毒吗?她什么目的啊?” 孟如心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投毒!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请你们相信我。” 关外山:“她下毒是为了让你们得病,继而来她这里看病,以便她拿你们练手!咱们还不知道她这么做多久了!她这毒下的量少,人吃了得病,牲畜吃了嗝屁,所以你们可有人家里畜生吃过剩饭剩菜或是喝了井水发生牲畜死亡啊?”关外山问。 一个婆子沉声道:“我说我家鸡怎么死了呢?还留了个鞋子印!”她恍然大悟,看向孟如心:“鞋印不大,又细又小,就是个女人的鞋印!” 远处一个矮矮胖胖的婆子跑过来,边跑边哭:“哎哟不好了,关大爷,我家的小猪崽都死了啊,二三十条啊,老母猪新下的崽啊!我还打算留着卖钱啊,都死了啊!” 她越说越委屈,跑到关外山面前,两腿一盘,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哎呀,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啊,我活不了了啊,造孽啊!” 她激动得拍打着双腿,身子前后摇曳,哭得很有节奏。 死鸡婆子走过去,抻抻她肩膀,恶狠狠的指了指孟如心。 死猪婆子一滴眼泪没嚎下来,忽然静止,愣愣看着孟如心那边。 孟如心摇头:“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她连连摆手,矢口否认,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着她不知情。 可万语千言不敌关外山一句:“就是她干的。” 死鸡婆子跳起来了:“哎哟你个小蹄子,枉我们昨日还帮你去出气!你就这么对我们的?” 死猪婆子也站起来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亏了我们拿你当好人!你天天跟我们败坏那个姓辛的,说她欺负你,我们还替你去出气,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死鸡婆子:“敢情她拿咱们当刀子使!” 瘸马和辛月影对视一眼,朝着门外冲出去。 瘸马一瘸一拐的就过去了:“就是你败坏我干闺女的名节啊!你这么做丧不丧良心啊!我这丫头一向懂事孝顺啊,你有事冲我一个人来,我接得住你,你别毁我家姑娘啊!” 死鸡婆子问:“老马,她为啥毁你?” 第36章 诅咒你 瘸马指着自己家门口,扭脸怒视孟如心: “她看我瘸马在这悬壶济世心生嫉妒,故意把摊子摆在我家门口,她顶得我没活路了啊!把我家祖辈传的医铺干黄了啊!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孟如心语气无辜:“什么?这是你家门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家在这里,我.......我真的不知情啊........抱歉.....我.....” “我操你姥姥!”瘸马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如今光明正大骂出来,顿觉豁然开朗,他指着孟如心问:“你把我饭碗夺了,在我家门口免费问诊,欺负人到姥姥家了,你说你不知情?我他妈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 无辜脸,伤心泪,缺德事。孟如心算是占了个齐全。 瘸马大概是入了戏,一把将旁边辛月影扯过来,辛月影一个趔趄,肩膀被瘸马死死抓着,生怕瘸马发疯:“干爹,您别激动,别激动啊!” 瘸马两只眼睛通红,额头耸着一条赫然分明的青筋,炯炯发亮的眼睛死盯着孟如心: “你敢说你不知情?那你败坏我干闺女的名节是什么意思?我干闺女是辛家庄的人,她招惹你什么了?你还敢说你不知情吗?” “她居然是你干闺女?这,你们.......原来是你们联手......” “啊————”瘸马仰天大喝,“噗通”一声,朝着孟如心的方向跪下了,咣咣磕头: “姑奶奶!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不了几年啦,你往死了整我尽管来吧,怎么折磨都随你意!但你别为难我干闺女成吗! 四娘子见我一人孤老,于心不忍,认我做干爹,又怕路远照看不得,还特地请了捕快来我这巡视,你如今这么败坏她,她都没脸出门了呀! 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你大人大量,饶了她吧!” 辛月影垂着脸,扶着瘸马:“呜呜呜呜呜呜,爹爹快起来,我受点委屈没干系的,呜呜呜呜呜呜。” “说的就是!我能作证,辛娘子是个好人!” 辛月影一听,咦?怎么还有意外收获?她捂着脸从指尖之间的缝隙偷瞟。 围观人群让开条路来,杨木匠走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三条指甲印,这是昨夜他被媳妇挠过的证据。 他指着孟如心暴跳如雷:“孟如心!你太损了你!你闲得没事干在这老槐树底下捏造我和辛娘子的事,搞得我家鸡飞狗跳的!今儿个我带着我媳妇来,正是要跟你说叨说叨这个事!” 他指着孟如心大喝:“人家辛娘子来我老杨的铺子是做轮椅,正是市面上销售紧俏的竹藤轮椅,能自己挽着轮子推动的。 她夫君腿脚不便,是她照顾夫君时生出的灵感,这才想来我铺子卖,人家本也是为了贴补家用! 她夫君我见过,人好的很,疼她爱她,不舍得辛娘子奔劳,他双腿不便也坚持赶着驴车来送轮椅。 他想给辛娘子买个梳妆台,在我铺子里挑,我给他介绍便宜的,人家看都不看,最后选了个最贵金丝楠木的梳妆镜台! 他夫君每逢得了钱,总是跟我打听哪家铺子的衣裳好看,哪里的首饰好,他说要买回去给他娘子穿! 人家夫君疼她爱她,愿意给她穿好衣裳,戴好首饰,你们管得着吗!?” 辛月影怔住了,歪歪头,望着杨木匠。 他口中说的人,是那个从不拿正眼瞧她的沈清起么? 杨木匠越说越来气,指着孟如心大喝:“你真是有病,无端端捏造这种事情!我们牛家沟的百姓怎么得罪你了!你又下毒又害我们!真可恶啊你!” 死鸡婆子指着孟如心:“原来都是孟如心挑拨的,她才是坏种,她是最坏的坏种!” 围观百姓瞬间响应: 有人说:“真恶心!你可真恶心!装好人,拿我们练手!还要拿我们当刀子使!” 有人说:“瞧瞧,我早说什么来着,天底下哪有白问诊不收钱的大夫,这里头就是有猫腻。” 有人说:“太坏了她,咱只知道她治死了蔡二狗的爹,还不知道治死多少人了。” 孟如心激动着:“辛四娘!我跟你拼了!” 她朝着辛月影扑过来,被关外山轻而易举的挡住了:“你还有心情找人家拼命?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孟如心急呼:“不是我做的,我昨天一直在这里问诊,然后我就回家了!是辛四娘捣的鬼,是她害我!” 关外山笑:“笑话,你家人能作证么?再者,好端端的,人家辛娘子为何要害你?” 孟如心吞吞吐吐。 关外山大笑:“我如今这是人赃俱获,你竟还抵赖不成?到这时候,还跟人家辛娘子过不去?” 尚恒:“关爷,事情没有查清楚,要不咱们先问问?”他看向孟如心:“你昨日.......” “哟,有人心疼了呢。”辛月影冷声道:“骂我辛金莲,某些人你却跟这个捕快走得倒是近呐。你处处为她说话,还不知你们是个什么关系。” 死猪婆子淬了一口:“还真是,他昨天就帮孟如心的腔,看来姓孟的才是金莲,是孟金莲!” 关外山大笑:“把这个孟金莲带走!” 孟如心被带走了,身后一群百姓围着不散,追在她身后叫骂:“坏种!下毒害我们!坏种!” 尚恒回头,恶狠狠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斜斜挑着唇,冷眼盯着尚恒:再见喽,小舔狗,你回去就能收到令,你会被关外山调走押送犯人去苦寒之地呢,可是你知道了关外山太多事,关外山已经买通了人手,中途会把你做掉哟。 祝你好运,小舔狗。 半晌,死鸡婆子走过来,手上多了半筐鸡蛋,脸上带着歉疚的笑意:“辛娘子,昨日真的对不住你,这点鸡蛋你拿着,当我这老婆子赔罪的。” 死猪婆子手里多了一只小猪崽:“我这猪你拿着,昨儿我说话太损了些,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瘸马戏唱完了,也从地上爬起来,“你家的猪仔不是都死了吗?” 死猪婆子笑着说,只死了三只而已,不把事情往大了闹,怕关外山不重视。 辛月影没客气,直接照单全收。 收,凭什么不收? 否则昨儿白挨了一天的骂。 夜晚,关外山也从外面回来了。 三个人备了一桌丰盛酒菜,于瘸马家中举杯推盏,三人酒足饭饱,这才各自回家。 辛月影怀里抱着一只粉红色的小猪崽,小猪长长的鼻子竖进辛月影的臂弯里呼呼大睡,她骑着毛驴,鞍上拴着一揽子鸡蛋,她喝得酒酣耳热,此刻清风扑面,更觉凉爽。 高高的山岗上,站着霍齐,离着老远就看见龇牙咧嘴笑着的辛月影,他不耐烦的催促:“喂!等你半晌!快着!有话问你!” 第37章 臭名远扬 辛月影处于心虚,脸上怡然自得的坏笑荡然无存,镫子一磕驴腹,小灰驴快走了几步。 霍齐多半是不耐烦了,加快脚步跑过来了,牵着驴的缰绳,抬眼望着辛月影:“孟如心的父亲在前面等你。” 辛月影不说话了。 她踩着镫子从毛驴上下来,抬眼看着霍齐,等待着霍齐的兴师问罪。 霍齐回头瞅瞅,低声问:“我问你,孟如心是不是怂恿村民喊你辛金莲了?” 辛月影点点头。 “他妈的,她怎么变得这么坏?”他皱眉对辛月影道: “待会儿她爹若求你,那你就咬死了,只说捕头介入了,不好掺和了,别管这个事,让她在牢里头先好好思过去吧。反正二爷也不知道这件事,孟校尉怕惊动二爷,只私下在这边求我,我才知原委。” 辛月影吃惊的看着霍齐。 “霍齐!我认识你时日也不短了,你这可是第一次说了句人话。” “甭臭贫!”霍齐一梗脖子,问道,“我听说你还被丢菜叶子了?” “嗯。”辛月影点头。 霍齐淬了一口:“下次你买菜时,我跟着你去,我看谁敢动你!虎落平阳被犬欺了这是!” 他叹声气,歪歪头看着辛月影:“你也是命不好,若是赶上当年咱们将军府风光的时候,你稍稍打个喷嚏都能把这群人吓死!谁喊你一声辛金莲试试,瞧瞧不灭他们九族的!” 辛月影咧嘴坏笑:“没关系,我报复回去了反正。”她顿住,抬眼望着霍齐:“我让关捕头把孟如心放了。” 霍齐意外的看着辛月影。 “杀人如麻的辛老道,原来也有好心肠?” 辛月影:“没办法,她真去了大狱,万一招出一句对咱们不利的必然不好,而且关外山只是忌惮孟如心捞取民心,如今县太爷去了城里接待上面的督查,他也到底不敢滥用私刑弄出人命。左右她如今在牛家沟也混不下去了,这就算了吧。” 霍齐:“行吧,你等等,我过去告诉她爹一声。” 辛月影站在毛驴旁边,抱着怀里的小猪崽等待着。 孟父匆匆赶来,提衣下跪:“多谢夫人高抬贵手,宽恕小女,夫人恩情,朱川洛永不敢忘。” 朱川洛自是孟父的真名了。他大概是怕说假名显得不真诚,竟然直白的告诉了辛月影他的真名。 辛月影抱着小猪崽走过去:“别拜我了,孟伯父先起来。” 孟父匍匐在地:“小女这次太过分了,我......我教女无方啊!竟然教出了这样的女儿!” “你起来说话。”辛月影抱着小猪试图将他扶起来。 孟父诚惶诚恐:“请夫人放心,我回去定严加管教......” “叫你起来说话!听不见吗!?”辛月影耐心尽失,冷不丁的一嗓子,将怀里抱着的小猪崽也吓了一激灵。 霍齐乐呵呵的看着辛老道原形毕露。 孟父惊惶从地上爬起来了,垂着头,手足无措的立在她面前。 辛月影沉声道:“我没你说的那么宽宏大量,我巴不得她在大狱里度过后半生,而且我知道,她绝不敢招出半字,她对我处处算计耍阴招,可她还不至于谋害自己的父亲。” 霍齐愣住了,直勾勾的望着辛月影。 似乎这才是她的心里话。 辛月影:“可我也知道,你对二爷赤胆忠心,如今二爷沦落至此,你依旧不离不弃。你甚至坚持住在山脚下,因为那条路是上山的必经之地,一旦有异常,你可以抵挡刺客,又可为二爷制造生机。你对二爷有救命之恩,我放了她,是冲着二爷的面子,我不想让他难做而已。” 孟父满面汗颜:“请夫人放心,我回去必定严加管教,保证不再让她惹是生非了。” 辛月影冷声道:“孟伯父,你回去不用打她,也不用骂她,只给我看住了她,待得山上的屋子修葺好,我亲自接你女儿来我这里,我好好教他一番规矩。”她顿住,自下而上的看了看孟父:“就不知,伯父舍不舍得了。” 孟父:“此女被我骄纵坏了,这才酿成今日大祸,夫人肯亲自教习小女,是她的福气。” 辛月影:“伯父回家吧,孟如心已经回去了。” 孟父千恩万谢的告别了辛月影。 霍齐牵着驴子带着辛月影回去。 霍齐比以往沉默了许多,他停下脚步,对辛月影道:“路途还长,我扶你上去。” 他说着话,单膝跪在地上,一掸自己的大腿:“请夫人上驴。” “.......”辛月影抱着小猪崽无语的看着霍齐:“就说我不高吧,我且还不至于上个驴都要靠着踩人凳。” “我没有这意思。”霍齐昂着头,两只眼睛闪烁着炯炯的光:“夫人,从前我多有得罪,如今我才看明白,夫人是一心一意为了我们二爷好。” “你知道就行,少喊我夫人夫人的。”辛月影把小猪递给霍齐,攀着驴背上了驴。 霍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站起身来,为辛月影牵着驴子。 辛月影轻声道:“这事儿你别告诉二爷。” 辛月影把孟如心彻底搞到犹如过街老鼠,她拿不准沈清起面对孟如心如此处境,会是什么心情。 多半会怜惜她吧。 她弱柳扶风,楚楚动人,哪个男人能禁得住。 又况且是沈清起,那个后来为了她发了狂的沈清起。 所以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个事。 霍齐说,我知道,我又不傻。 可辛月影分明看他不是很机灵的样子。 霍齐:“你回去给二爷煮碗面吧,我给你搭下手,二爷晚上没吃饭。” “他为什么没吃饭?” 霍齐挠挠头:“不知道,可能我做的饭菜不合他的口味。” 辛月影回去之后,和霍齐去了灶房,两个人忙忙碌碌一阵,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出锅了。 面条细软,汤汁洒了些香油,飘荡着碧绿的葱花,辛月影得了一篮子鸡蛋,特地在里头卧了两颗黄心鸡蛋。 辛月影捧着面去了进了屋,见得沈清起正半躺在炕上,而谢阿生正站在炕的旁边。 谢阿生似乎说着什么事情,伴随着辛月影推开外屋的门板时,谢阿生便不吭声了。 沈清起没有向辛月影这边看过来,谢阿生回头,看着辛月影的碗笑了笑:“还挺香,还有吗,我也饿了。” “有。”辛月影把碗撂在了炕桌上。 谢阿生摸摸肚子,挑帘出去找霍齐要面吃。 他一走,屋子显得很静,辛月影看看沈清起,见他将目光落在窗纸上,静静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虽不知道谢阿生适才和沈清起说了什么,或许是处于心虚,她总觉得谢阿生耳聪,搞不好听见了辛月影和孟父以及霍齐的交谈。 她把孟如心搞到臭名远扬,由着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孟父下跪在自己面前,言辞很不客气。 辛月影的心里渐渐有些瘆得慌。 第38章 母猪的产后护理 瓷碗轻移动,摩擦于炕桌之上,伴着一段绵长的“嗡”声,辛月影将面汤已推至沈清起的面前,她讨好的笑了笑,“听说你晚上没吃饭,我特地给你做的面,里头有俩鸡蛋,糖心儿的,你尝尝?” 沈清起回过神来,他无声的坐直身,拿起筷子,斯斯文文的吃面。 他没说话,吃面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 但他没少吃,不会儿的功夫就把面吃光了。 “还有么?”他抬眼看着辛月影。 “啊?”辛月影一怔。 “还有么?”他一双黑灿灿的眸子,望着辛月影:“没吃饱。” “.......” 辛月影端着空碗出去,又盛了一碗,给他端过去了,小猪大概闻到香味,尖尖的尾巴左右乱摆,屁颠颠地跟在辛月影的脚边,一路进了屋。 沈清起接过面,见跟着辛月影身后钻进来一只小猪围绕在炕边,他挑了一根细软的面条,丢在地上,小猪崽吧嗒吧嗒的吃掉。 “哪来的猪?”他问。 “死猪婆子给我的。” 他微微一愣,看向辛月影,二人对望一阵,他问:“何为死猪婆子?”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反正就是个大娘。”她脑袋飞速旋转,迅速转移话锋:“对了,这养猪可能也是个致富的方法,我听她说,一只猪,竟然能下二三十只崽崽。” 辛月影两脚叠起,在炕沿边荡了荡:“回来我再买几只猪崽,小猪养成大猪,只要把母猪护理好了,多多下崽,想必不难的吧?你会护理母猪么?母猪生产的时候,需要人接产吗?” 沈清起似乎对此并没有经验,“不清楚。” “哦,我明天看见那婆子时再去问问。”也对,他从前久经沙场,骑马射箭,估计问他母马的产后护理他或许能略知一二,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他应该是一无所知的。 辛月影:“我估计不难,无非是给母猪加大营养,生产时照看一下,产后多给喂点好的.......” “辛月影。”沈清起打断了她。 他搁下了筷子,显然并不想聊母猪的产后护理。 “怎么了嘛?”辛月影心虚的看着他。 沈清起:“做事做绝,放胆去做,不要为别人考虑。”他顿了顿,那双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眼中盛着让人猜不透的情绪。 辛月影企图以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不知道你说什么,因为母猪的产后护理这个问题不涉及到为他人考虑不考虑的。” “我指的是孟如心。”他索性挑破了,那双狭长的眸子,露出森寒的光: “她使阴谋诡计,设计害你,你高抬贵手放了她这一马,容了她喘息之地,她不单不会对你心怀感恩,更要想方设法报复回来,你给自己存了个后患。” 辛月影微微惊诧的看着沈清起。 谢阿生果然偷听之后告诉他了。 而且她没听错对吧,沈清起是在暗示她这次可以把事情做绝,何不干脆借关外山之手直接把孟如心彻底做掉。 她听懂了他的话音,但仍然不可思议。 他居然会站在她这一边??? 辛月影:“可是,那可是孟如心啊,她的父亲救了你呀。” “他救的是我,不是你。” 辛月影:“那我如果害死了她,你怎么跟他爹交代?” “那是我的事。” 屋内静了一阵,辛月影实在没忍住:“你就不心疼的吗?” 沈清起一怔,避开了她的视线,先前气势顿无,他轻声问她:“心疼什么。” “孟如心啊!” 沈清起倏尔看向她,眼中流转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咸即蹙眉,沉声道: “辛月影,你是不是脑袋有毛病?” 呵呵,我脑袋没毛病,但我看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情,倒是个脑袋有毛病的。 当然,这话她没法说。 她只好问他:“你为什么会向着我?你们总归是先认识的。” 沈清起望着那双水光潋潋的眸子,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的交织在一起,他率先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的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 辛月影等待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久到她认为沈清起大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而沈清起却在这时候开了口:“你是我沈清起的妻,夫妻同体。” 蓦然听得这句话,惹得她心尖一颤。 他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做事不干不净,会连累到我,死你一个不足惜,把我的命搭进去,实属不值。” 辛月影震惊。 看吧,他的下一句总是这么的出人意料。 看来治愈他没戏,以后倒不如往致郁他的路子上走。 他将空碗一推,“去把碗刷了。” 她气得怔怔的看着沈清起,眼前幻想着一副画面,她接过碗来,一头扣在他脑瓜顶,顺便给他俩耳光。 她简单的幻想了一下这个场景,心头舒坦了不少。 辛月影夜里回来睡觉,沈清起手中仍拿着那本书,她将角落里的灯逐一熄了,见他还没有睡下的意思,便给他留了一盏,搁在了炕沿边。 辛月影爬上去,躺好,沈清起微微背过身,辛月影便趁着这个机会放肆的观察着他。 他并不羸弱,拥有一个开阔的肩膀,双臂的线条走势充满了力量感,她望着他修长的双腿,他半支着左臂,并没有完全躺平,即便这样,辛月影的脚尖才将将到他的小腿距离。 辛月影皱眉,推了推他:“我是不是真的有点矮?” 沈清起回过头,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他看了看她的足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似乎刹那明白了辛月影的意思,他唇角噙着揶揄的笑:“得看跟谁比。” 辛月影没别的死对头可比较,直接问他:“跟孟如心比。”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矮。” “.......”不长记性呢?跟这个小坏蛋说什么话?简直自讨没趣。 她气得闭眼,翻个身,不搭理他。 身后人却蓦地拽了拽她的衣角,“生气了?” 她皱眉:“我哪敢生气,吓死我了,我可不敢生气。”她用最狂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身后人轻轻笑了笑,他微微倾身,于她耳根轻声道,“可你比她漂亮。” 辛月影耳畔蓦然之间传来这么一句话,她倏尔睁大眼,下意识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他离自己极近,这样咫尺之隔的距离,两个人凝目注视。 第39章 素女祠 这是辛月影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望着沈清起。 他的眼里似乎藏着星辰一般闪亮,薄唇边缭绕着一抹颇有些邪魅的笑意,他半垂眼帘,浓密的睫毛令她觉得十分惊艳。 他微微歪着头,带着几分天然的邪气。 她望着望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皱眉问他:“然后呢?你后面是不是要说,我是个矮子,所以再漂亮也白搭?” 她已经掌握了沈清起的讲话方式,所以并没有高兴得太早。 沈清起却摇摇头,连笑意也敛住了。 他仔细端详着辛月影,眸光灼灼:“娇小玲珑不好么?轻灵灵的像是小仙女,是她嫉妒你,才会笑你矮。” 辛月影缩了缩脖子,又难为情的搓了搓两只小脚丫,她垂着头,面色潮红的说,“还好吧,其实我最近还胖了不少。” 沈清起轻云似的笑了笑,修长的两指轻轻交叠,弹在辛月影的脸蛋上:“看得出,你胖了至少五斤肉。” 话说完了,他甚至笑出了声,玩世不恭的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 辛月影是带着对沈清起的诅咒入睡的。 第二天她晌午才醒,但并非自然醒转,而是被瘸马的大嗓门吵醒。 瘸马由于终于发泄出心头积郁长久的一口恶气,站在院子里情绪高涨,说话声中气十足。 他肩膀背着药箱子,兴高采烈地对霍齐嚷嚷:“今早来了三个找我看病的!我这才耽搁了,后来又来一个,我见他问题不大,让他回家等着去!以后看病我得先紧着这边来!” 霍齐正砌砖呢,回头尴尬的朝着瘸马笑了笑,心说死老头子有病吧,这么大声音干什么,他又不聋。 瘸马走到谢阿生的后面,又笑着问他:“哎哟!这位兄台醒啦!第一次见你还昏迷呢!哈哈!恢复的很好嘛!年轻就是好哇!朝气蓬勃!” 谢阿生疑惑地看着霍齐。 他走到沈清起面前,笑哈哈对的问他:“你媳妇呢?” 沈清起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在睡觉。” 瘸马也不管别人无语的眼光,直接走到窗外,“轰”地一声,一把将窗子拍开了,嗓门高亢:“臭丫头!太阳晒屁股啦!快!起!床!” 辛月影被震醒,讷讷看向窗外的瘸马。 看来这里真的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辛月影半死不活的把窗子关上了,换好衣衫洗漱干净,帘子外传来了轮椅的声响,沈清起挑帘进来,将早饭给她端到小桌上。 她顶着鸡窝头,吃完了早饭,又坐在了镜台前,沈清起像平常一样给她梳头。 瘸马挑帘进来:“哎呀呀!你丈夫竟然亲自给你挽发!你好福气呀你!” 沈清起拢着辛月影的整股头发,蓦地一顿,冷眼看向镜中的瘸马。 瘸马丝毫没意识到沈清起的眼刀,把药箱子往炕上一放,坐炕上了,笑嘻嘻的自言自语:“哎呀,你们小夫妻很恩爱啊,绾青丝,画峨眉,哎呀!还是年轻好哟!” 辛月影和沈清起默契的冷眼看着镜子里的瘸马。 桌上放着空碗,瘸马站起来,将空碗收了:“我给你们洗碗!忙完喊我!” 他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辛月影尴尬的望着镜子里的沈清起:“他一直这样疯疯癫癫的,习惯了就好。” 沈清起没说什么,继续专注的给辛月影梳发。 不多时,他为辛月影挽好发髻,辛月影便出去了:“瘸马,过来看病。” “好嘞!”瘸马把小猪崽放在地上,重新回了屋子。 辛月影去了灶房,见菜和肉都快吃完了,便打算稍后送瘸马下山的时候,顺带去市集买些肉菜。 她去了屋子里,打开柜子拿荷包,发现她给沈清起新买的衣裳他都没有穿过。 她回头,看向半躺在炕上的沈清起问:“我给你买的这衣裳你怎么不穿啊?不喜欢吗?” “我穿给谁看。”他不耐烦的蹙起剑眉:“你以后少把钱浪费在这没用的地方上。” 瘸马正弯腰给沈清起敷草药,回头朝着辛月影一乐:“他那意思是想让你给自己多买点。” 辛月影下意识看向沈清起。 见他脸上一闪而过一抹局促神情,他看着瘸马,冷声道:“你真的很吵。” 瘸马嘻嘻哈哈的笑了笑,回头朝着辛月影:“瞧我说准了吧,男人呐,总是最了解男人的哟。” 辛月影也觉得瘸马话很多,她有些羞怯的挑帘出去了。 半晌,里面传来了收拾药箱的声音,瘸马叮咛道:“这药不能取下,不能沾水,明日我来换药,一定记住,不能受寒,不能磕碰,精心着。” 沈清起没有任何反应。 辛月影挑帘进来接了话:“行,还有什么?饮食方面需要注意什么?牛羊肉能吃么?” “最好别吃发物,辛辣也少吃,敷药期间必得特别精心着。”瘸马走到脸盆架前净手。 “好。”辛月影细细记下来:“待会儿我送你下山,正好我一会儿去市集。” 瘸马看向辛月影:“正巧今儿个是十五,听说素女祠今日有祭祀,挺热闹的,你可以去转转,烧烧香啥的......” “你不准去。”沈清起坐在炕沿边,凝目看向辛月影。 “干什么?我去玩玩不行吗?”辛月影望着他笑:“我很快就回来的呀,不耽误我做午饭。” “不行!”他脸色骤然阴沉。 “为什么?”辛月影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他紧紧地盯着他,一双眸子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瘸马意识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明智的错身出了房间。 瘸马已经出去了,可沈清起依旧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 辛月影:“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嘛?是你担心去了会碰见谁?还是处于什么原因?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啊。” 沈清起眸光沉沉的眼底甚至透着寒意:“我不准你去,这便是理由。” 他当着外人的面前,丝毫不给她留面子,此刻瘸马出去了,可他仍然不说半字原由。 辛月影皱眉:“我偏要去!”她脚尖一转,出了房。 沈清起下意识要站起身去拉她的腕子,直至身体失去重心,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是个废人,他猛地跌倒在地,辛月影听得响动,霍然回身,也吓坏了,她扑过去,试图将他扶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磕着没有?” 沈清起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仿佛她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一样,那双手极寒,甚至在颤栗着: “你不准去!” 他的声音艰涩而飘忽,削尖的下巴磕出一抹淤红,眼中淬着复杂的情绪,手死死的攥着辛月影的手。 第40章 你才看出来 瘸马和霍齐在院子里也听见了沈清起的响动,他们赶来目睹沈清起摔倒在地,大惊失色。 他们将沈清起扶到炕上,瘸马将他裤腿挽起,解开白布,里面的膝盖登时红肿: “你看看,才说不能磕碰!”瘸马忙着手重新上药。 沈清起的膝盖大概极疼,可他死死的盯着辛月影,始终牢牢紧握着她的右手,不曾放下过。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好好,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就是。”辛月影看向他的双腿,见得他双腿已因得疼痛而颤栗,他的手也越发的冷,可他咬紧牙关,不曾哼出一个字来,只是紧紧盯着她看。 “我真的不去了。”辛月影被吓到了,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霍齐沉声问她:“你要去哪?” “我说我想去素.......” “你不准说。”他几尽狠戾的呵斥。 辛月影肩膀一抖,忙惊惶点头,抿住嘴唇,不敢再说下去了。 经此一役,辛月影吓得不轻。 她不知道那祠堂藏着什么可怕的人,竟然会让沈清起会这么反常,她思索了很久,可都没有任何的线索。 从前书里没有提及过只字片语。 书中的沈清起从不信神佛,更无对于鬼神的畏惧。 他后来得了权势,因得一个僧人曾劝他向善,他一怒之下颁了令,焚尽天下庙宇,屠尽天下僧道。 辛月影战战兢兢的想了很久,直至所有人都出去了,沈清起依旧牢牢的握着她的手,他就那么望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噙满她看不懂的阴郁。 “你别想走。”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说走啊。”她心慌意乱的回。 他将手放开,闭上眼眸,可是眼皮却微微发颤,她无从得知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辛月影经此一役,小俩月没敢下山。平日里买菜,几乎都是拜托瘸马捎来。 在这期间,她也问过霍齐关于素女祠的事情。 两个人鬼鬼祟祟蹲在深林的野草地里,左顾右盼,就是怕被谢阿生偷听了去,进而去告诉沈清起。 可霍齐对沈清起的反常也表示非常匪夷所思。 他斩钉截铁的说,那里头不可能有二爷的故人。 随着日子流逝,房屋的进度也加快了,东厢盖好了,西厢的房子也搭好了轮廓。 沈清起偶尔得闲了,会坐在院子里编织着竹胡床。 辛月影没教过他,他会做这个她也很惊讶,他甚至结合了编织藤条的经验,将胡床面以藤条编织。 他有时候会弄到很晚,霍齐每次都要几次三番来催他。 辛月影不知道他想干嘛,她总觉得瘆得慌,更不敢多问沈清起。 辛月影为了以表忠心,在闲暇时做了一个吊篮秋千。 竹藤编制成一个半圆的座位,被一个弯曲的木棍吊着,下面的架子也是圆的,人坐上去既凉爽又轻便。 霍齐和谢阿生对这从未见过的吊篮秋千啧啧称奇,问了她大半晌是在哪里见过这样新奇的东西。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搪塞过去了,只盼着快些将这个物件送去杨木匠铺子卖。 她实在是想下山溜溜去,她感觉自己再不去见见人间烟火,很可能就要面临退化成野人了。 这日,她两条腿跪在炕上,隔着窗子,略带讨好的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沈清起:“那个......我得去杨木匠那,把我做的东西卖了去。”她很快地解释:“你放心,我保证不去那个地方。” 她因得忌惮沈清起发疯,现在连素女祠这三个字都不敢提。 沈清起撂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胡床:“我随你一起。”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因得沈清起腿上敷药不能受风,辛月影便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被,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沈清起已经被霍齐扶到车板上,她走过去仔细将薄被搭在他的腿上。 她不经意回头一瞧,见得车板上整齐的码放着许许多多的胡床。她看了一眼,又瞧了瞧沈清起的脸色,没有自讨没趣的问他做这么多胡床做什么。 霍齐将辛月影做好的吊篮秋千放在上面。 辛月影坐在驴车的另一边,两个人一路下山去了。 沈清起始终沉默着,他话极少,此番出来,心情也没有很好,辛月影跟他说十句话,他也只回上个两三句。 杨木匠见到他们夫妻一起来,热情相迎,将用黑布裹着的吊篮秋千搬进去。 他看了这东西连连称赞,又问辛月影打算卖多少。 杨木匠为人她自是信得过的。辛月影觉得这个不是必需品,只说让杨木匠看着定价吧,只要到时候分她一半的酬就是了。 杨木匠一瞧驴车板子上的胡床,眼睛亮了:“你们做了这么多的胡床?太好了!我正想托你们做这个的!” 他问道:“这是多少把?” 沈清起:“一百,这只是一部分,一趟运不来。” 辛月影看着沈清起:“你怎么知道要做胡床?”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看着辛月影。 老杨:“你不知道吗?咱们牛家沟子过几个月会有大量走商的队伍路过,这东西小巧轻便,又能折叠方便携带,所以好卖的很。”他回头指指屋子里:“瞧我自己也做了这么多把。” 辛月影看看房子角落,堆放着许多折叠的胡床。 “都能卖出去啊?” “能。” 辛月影双眼冒光的问:“还有啥卖的好啊?” 杨木匠挠挠头:“别的没啥了,主要是咱们这小地方,山里出玉,所以玉石价低,他们通常会是来专门采购玉石的队伍,所以别的基本不太会选,买胡床也是他们歇着方便,再不然就是鞋子衣服这类衣食住行的。” 辛月影又问:“那轮椅呢?” “轮椅倒是行,可也卖不上价,因为轮椅他们不是很方便携带,所以也只会买一两把的,拿回家找人研究,人家自己回去就做了卖钱了。” 给别人做贡献,辛月影肯定不甘心。 沈清起:“回去我试试能不能将胡床可折叠的特点与轮椅结合。” 辛月影回头看他一脸讨好的笑容:“嘿嘿!你真聪明。” 沈清起满脸冷漠的看着辛月影。 “……” 杨木匠点头:“哈哈!好主意!你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肯定能做出来。” 辛月影再次回头看向沈清起,两个人面无表情的各自移开目光,她尴尬的望着杨木匠笑:“那什么......老杨,赶紧结账吧。” 结了账后,两个人赶着毛驴离开了。 辛月影很怂包的偷瞥了沈清起一眼,终于,她鼓足勇气问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辛月影。” “啊?” “两个月了,你才看出来?” 第41章 说破无毒 辛月影吞了吞口水,望着沈清起,她的脸上凝着几分讨好的讪笑:“当然不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可我反思了很久,至今没反思出什么结果,所以我才问你。” 沈清起没有回答。 她一不小心把他致郁了,但她至今不明白他郁从何来。 辛月影提心吊胆的问:“你别这样吧,说真的,我挺害怕的,我觉得有什么话大家可以说出来。” 沈清起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硬着头皮怂恿他:“说吧,说破无毒,这是排毒阶段。” 沈清起依然沉默。 他似乎不准备排毒。 辛月影无计可施,只好不管他,她拿着沈清起做胡床换来的银子买了不少的肉菜,夏天快到了,她又买了几匹布料,打了几壶好酒,说要给瘸马和宋姨送过去。 沈清起:“前面就是成衣铺子,你不去看看衣裳么?” 辛月影没说话,其实她有点舍不得,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胡床,有时候夜里她装睡,好几次都见到他在油灯下用竹签将指尖的细刺拨出去。 他从前白白净净的指尖,经常会因得编织得太多而显得有些红肿。 她的衣裳很多了,可他换来换去总是那几身早已洗得褪色的粗布衣裳。 她给他买的衣裳鞋子包括发簪,他都未曾动过,就打了个包袱放在柜子的角落里。 她看向沈清起,没说自己的衣裳够穿这种话,她知道聪明的沈清起肯定能听得出来,她是因为心疼钱。 于是,她笑着指着身后的鱼:“不着急,咱们先去把东西给瘸马送过去,我怕耽搁太久,鱼不新鲜了。” 沈清起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两个人赶着驴车率先去了瘸马家。 瘸马的铺子被孟如心挤黄了,重盘回来也需要一笔不小的挑费,他如今只能先苟且在家给人看病。 远远就看见他们家门口的院子里坐着几个没精打采的人,大概是等候瞧病的。 辛月影对沈清起说了声,“你等我一阵。”回手拿了酒壶,提着两条鱼去了瘸马的院子。 瘸马的房间里也坐着不少等待瞧病的人,他案前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瘸马正埋头开方子,撩起眼皮见辛月影来了。 瘸马手中的毛笔一顿,眯眼看着她。 “你来得正好。”他盯着辛月影,渐渐露出一抹奸笑来:“你先等等我,一会儿有点事找你。” 辛月影无语的看着瘸马脸上的奸笑,出去了灶房,把酒搁下,又将鱼放在了水缸里。 她走到沈清起的面前道:“瘸马说让咱们等会他,他说他有事要说。” 沈清起神情阴郁的望着辛月影:“你自己去屋里等他吧。” 不容辛月影回答,沈清起便赶着驴车调头了。 “喂!你去哪啊!?”她在后面很大声的唤他。 “喂!” “我问你话呢!你去哪里呀?” 驴都回头了,沈清起都没有回头。 辛月影面目扭曲的看着沈清起赶着驴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回头,看向屋子,屋子里的瘸马挑起嘴唇,继续对她奸笑。 天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呀?! 为什么每天要跟这些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打交道? 辛月影无语的进了屋,坐在椅子边上看瘸马问诊。 没有了孟如心的免费问诊,瘸马这边的生意确实有了起色,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辛月影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可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来看病。 外面传来响动,寻声看过去,见沈清起赶着驴车进了院子。 咦?怎么回来了?辛月影站起来,走到沈清起面前:“我还以为你自己先回家了呢。” 沈清起没说话,她便以为沈清起是因为等得着急来催促她的:“老马说还要等一阵呢,我看病人不少,且得等着呢,要不你先回家吧?” “没事,不急。”他回身拿了个包袱,递给辛月影:“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哪件你觉得不好看,我拿回去给你换了去。” 辛月影微微一怔,什么什么?!他竟然去给她买衣裳去了! 她用手戳了戳包袱,低声说:“其实我衣裳够多的了。” 沈清起:“这都是些轻薄的。” 辛月影打开看看,里面有绣花鞋,还有各色漂亮的衣裙。 她抬眼看着沈清起,感觉他其实还挺好的。 “看我干什么?我让你看衣裳。”他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刚才的感觉她收回。 她低头翻了翻衣裳,仔仔细细的瞧了瞧,逐一在身前比了比,她哪件都喜欢。 她咧嘴乐了:“都好看。” 沈清起看着她粉嘟嘟的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也抿唇浅浅笑了笑。 两个人又等了一阵,瘸马这才忙完,他出来见得沈清起也来了,回屋搬了把椅子。 他扶着沈清起坐在八仙椅子上,和辛月影合力将椅子抬进了屋里的屏风前。 瘸马说了声等一下,贼兮兮的出去。大门上悬挂的坐堂牌子往后一翻,露出背面的出诊二字。 瘸马回屋,将门掩上,锁好门栓,将两道窗户关上。 屋子里没了阳光,瞬间昏暗。 在这昏暗的小屋之中,瘸马望着辛月影邪魅狷狂的一笑。 “......”辛月影无语的看着邪恶瘸马:“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给你看样好东西。”瘸马眼底露出阴森的神情,抬手屡屡胡须,他晃着脑袋,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将屏风挪开。 一个盖着白布的人躺在一方单人床榻上。 辛月影骇得脸色惨白,踉跄倒退两步。 她震惊的看向瘸马:“这是个死人么?!” 辛月影忽然想起先前这小屋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眼中的震惊更浓了:“你就这么把这尸首光明正大的放在这?你就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瘸马摆手,露出奸诈的笑容:“不会,没人往这瞅。” 辛月影愕然望着瘸马。 瘸马的唇角含着笑意,指了指白布,眯起眼望着辛月影:“你来猜猜,这是谁?” 辛月影眼角颤了颤。 “不会是孟如心吧?”她沉声问。 第42章 邪恶瘸马 瘸马一怔,眨了眨眼,“哦,那倒不是孟如心。”他说着话,将白布挑起,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辛月影和沈清起默契的探头看过去。 瘸马问辛月影:“你们认识吗?” 沈清起疑惑的看着辛月影:“你认识?” 辛月影摇头,看向瘸马:“这人谁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瘸马突然爆发出一道得意而张狂的笑声,将毫无防备的辛月影吓得一个激灵。 他声音高亢,激动的指着上面躺着的男人,瞪大眼睛看向辛月影: “我就知道这是个骗子!敢诓我?姥姥!” “你小点音!”辛月影连忙制止瘸马的发疯:“你快说啊,怎么回事啊!?” 原来,今早来了一个男人。 瘸马觉少,平日起的很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他推开门把坐堂的牌子挂在门上。 一只手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肩膀。 瘸马回头一瞅,见是个男人,瞧着面生,大概不是本村的人。 瘸马见此人印堂发黑,鼻头发红,眼皮下面黑眼圈乌青,这是典型的肾虚表现。 “你看病啊?”他把男人往里头让:“来的很早嘛!” 男人跟着瘸马进了屋,却没有坐在案前,挑起唇来轻轻一笑:“我听说你认了个干闺女?” 瘸马揉揉眼睛,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说了声是啊。 男人笑着问:“你干闺女辛四娘在哪?” 瘸马一怔,打量着男人:“你找她有何贵干?” 男人:“她是我妹子,我见她还需要理由?” 瘸马满脸质疑:“妹子?既是你妹子,你不知道她家住何方?” 男人冷笑,眼里淬着几分寒光:“老杂毛儿,不该你管的事儿,你最好少管。” “老杂毛”站起来了,笑着说:“现在太早,你等等吧,她一会儿就会来找我的,你坐在此处且等上一等,我先给你倒杯水。” 瘸马去了灶房,给男人倒了杯水,上次用的毒药他还没用完,他一赌气,全给这男人都倒在水里了。 男人一路过来大概是累了,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个精光,很快就人事不省了。 辛月影震惊的听着瘸马的叙述,这才幡然醒悟这个人原来是辛四娘的娘家哥哥,辛大宝。 怎么办? 她已经告诉瘸马和沈清起她不认识这个人了。 如果假装继续表示不认识此人,瞒得过瘸马,恐怕瞒不过沈清起。 因为沈清起必然会让霍齐去追查的,到时候自然也会查到这个人就是辛大宝。 于是,辛月影只好承认:“那啥,实话说了吧,他其实就是我哥哥。” “什么?!”瘸马大惊:“他当真是你哥哥?那怎么他想找你还得跟我打听?那怎么你方才还说不认识他?” 辛月影尴尬的咧嘴笑了笑:“我这哥哥找我除了钱没旁的事情,他是个烂赌鬼,欠了外面不少的账,我哪知道他跟你有什么恩怨,有没有找你借钱呢。不过反正他也被你药死了,那晚上我跟你把他埋了去就行,我知道埋哪儿,就在后山有块空地......” “我没药死他。”瘸马愣愣的看着辛月影:“谁跟你说我药死他了?我堂堂正正的大夫,妙手仁心,怎么可能一言不合就把人随随便便的药死呢?” 就说你没药死他,那你先前那邪魅狷狂的笑是个什么意思!那盖块白布又是个什么意思! 辛月影咬着后槽牙看着他:“那现在怎么办?” 瘸马歪头笑了笑,垂着眼皮瞅了一眼辛大宝,探手摸了摸胡子,流露一抹奸笑: “这就不好明说了吧,既我已将其放倒,你们两口子自然可以带走。我就当没人来找过我。这个人以后要是不见了呢,倘若有捕快来找,我肯定是一问三不知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做什么都方便,我倘若从这里这下手,后患无穷呀,再者,你们其实估计也不差这一条半条的命了吧。” 他笑了笑,看向沈清起的腿,“但我的履历还算干净,所以我最好还是先别染指杀戮。” 邪恶瘸马暗示够明显了,意思就是,你们随便做了他,我不多事。 或许,和邪恶瘸马做朋友只有这一个好处,他并不觉得和逃犯做朋友是个很大的问题,更不会觉得杀人放火有什么不对。 瘸马告诉他俩,他给这个男下的药量足,多半夜里才会醒来。 他回身去了药柜下面抽出大麻袋,抖了抖灰尘,“这还是我当初想用来套孟如心时备着的,我帮你们给他套上,你们后半夜直接给他丢到坑里,活埋都行。” 辛月影:“......” 瘸马动作很快的把辛大宝套进麻袋里去了,他重新盖上了白布,将屏风推过去,着手先给沈清起的双腿换药。 他气定神闲的坐在案前和沈清起交流病情。 两个人对答从容,丝毫不把即将要杀死一个人当做一件大事。 瘸马去了药柜前抓了些药草,这是用来给沈清起足浴的。瘸马一扭头,见辛月影六神无主,脸没比纸白多少,估计他此刻跟辛月影说有关沈清起足浴时需要注意的事情她也够呛能记住。 于是,瘸马洋洋洒洒写了整张纸的医嘱,塞进了药草包里,给到辛月影的手里:“七钱。” 辛月影乍然回神,凉凉的小手从荷包里给他交了钱。 瘸马一瘸一拐的走到屏风旁边:“我帮你给你哥抬上车板去。” “你等等!”辛月影把他叫了停,紧张得看向沈清起:“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把辛大宝做了?” 沈清起弯身整理着自己的裤管,“随便。” “......” 他无所谓的语气,甚至让人觉得他在讨论着一只苍蝇的生死问题。 辛月影两只眼睛转了转,想了想,“我哥是辛家庄里出了名的烂赌鬼,没人敢把姑娘许给他,所以他没成亲。”她移目看向屏风的方向:“可就这么杀了......” 瘸马大概认为辛月影顾念自小长大的兄弟之情,于是道:“你要是不想杀,那就给他点银子打发了。” “你想什么了?我家银子是我们二郎一张张胡床做下来的,岂能便宜了这货?”辛月影沉声道。 沈清起的手一顿,却没有抬头看她,复又埋头整理裤管:“若是没想好杀不杀他,不如先把他带走,左右家里盖房也缺人手。” 这主意倒还行。 有霍齐在,辛大宝肯定也跑不了。 于是,瘸马和辛月影合力将麻袋里的辛大宝放在了外面的驴车上,上面盖了些稻草,又将菜肉放在了稻草上,丝毫看不出下面藏着个人。 辛月影和沈清起赶着驴车回了家。 夜里,众人正坐在院子里乘凉,麻袋开始蠕动了。 第43章 可别守了活寡 霍齐走过去,将麻袋解开,辛大宝的脸露出来。 辛大宝龟缩在麻袋之中,赫然见得霍齐凶神恶煞的脸映入他的眼前,惯性使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又是讨债的将他缚了,他惊慌道: “我找着我妹子就能还你钱,且容我几日......” “莫慌。”沈清起手里拿着把编制了一半的胡床,移目斜斜望着辛大宝:“我是你的妹夫,邀你来此帮我们盖屋,待得屋子盖好,自会付你报酬。” 辛大宝愣愣的看着沈清起。 “妹夫?你......你是我的妹夫?” 沈清起冷冷扫了他一眼,埋头继续手里的活。 辛大宝慌张的目光在沈清起与霍齐的脸上不断游移,最终,他终于认出了霍齐:“我认出你啦,就是你把我妹子从我手中买走的。” 霍齐看不上这种无赖,索性不搭理他,转头去了东厢,谢阿生跟着进去了。 辛大宝从地上爬起,左顾右盼,忽而瞥见自己的妹妹抱着只小猪崽坐在板凳上。 二人目光对视上,辛大宝对着辛月影流露出讨好的笑容,回头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沈清起,轻声道:“妹子,方不方便进屋跟哥说两句话?” 辛月影抱着小猪崽率先去了小厅里。 辛大宝搓搓手,很快地进来小厅,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若是知道你嫁给了个瘫子,我定不能答应这门婚事的。” 辛月影厌恶的看着辛大宝,不耐烦的告诉他:“你就是想借钱对吧?适才不是和你说了么,钱是能借给你的,但是你得先给我们盖房。” 辛大宝站在辛月影的面前,望着她头上戴着的白玉孔雀簪,黑眼珠往下游移,左右瞧瞧她的金丝白玉耳坠,黑眼珠继续向下探索,最终落在她脖子上戴着的嵌白玉璎珞上。 “看来那臭瘫子还挺有钱?妹子,瞧你如今嫁的很好嘛。”他轻挑笑着,将声音压低:“怎么着?他那行不行?你可别守了活寡,如今还是不是处子之身么?要不要哥给你找几个小白脸解解闷子?” 辛月影眼眸颤了颤,登时怒从心头起。 辛大宝眼里噙着几分坏笑,“怎么不说话?哟嗬,人家成婚了都只会更放得开,你如今怎么反而变得端庄了?哥问问你,他那到底行不行?” “你个下流坯子!”辛月影抄起手边的茶壶朝着辛大宝的脑袋顶砸了过去,碎瓷炸开,辛大宝兜头被浇了个落汤鸡,辛月影趁着他踉跄的当口提起裙子给他裆部一脚。 “啊————” 辛大宝捂住下体痛苦跪在地上。 辛月影一阵风似的轻灵灵的跑出来:“霍齐!给我揍他!” “来了!”霍齐从东厢挽着袖子冲出来,朝着小厅奔去。 里面很快传来辛大宝的呼救声:“救命啊!别打了!救!命!啊!” 屋子里传来辛大宝惨叫的声音,辛月影站在院子里叉腰乖张大笑: “哈哈!辛大宝!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识相的,在这老老实实的干活儿,你或许还能多活几日,倘若再多言半字,一刀抹你脖子!” 辛大宝被霍齐揍得不轻,捂着脑袋在地上抽搐,嘴里淌着血沫:“我错了,我干活,别杀我,求你们.......” “再说话就割你舌头!”辛月影指着他恐吓。 霍齐把辛大宝拎起来,用绳子把辛大宝捆在小厅里的木柱上,扭头回了东屋。 在这期间,沈清起甚至提不起兴趣去看一眼。 他专注的埋首编织着胡床。 辛月影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别弄了,去睡觉。” “做完这个就睡。” 辛月影:“我给你煮了药草,老马说今天开始你需要足浴,他给我写了张纸,塞进药草包里,我也是下午才看到的。” 沈清起:“不必了,麻烦。” “我都煮好了!”她督促沈清起去屋子里,沈清起便将胡床放在腿上,双手去挽轮椅,辛月影快步过去,把他腿上的胡床放下:“别弄了。” 沈清起抿了抿唇,没有再坚持。 辛月影将熬好的药浴舀入木桶之中,才准备端着木桶去房里,沈清起已经挽着轮椅过来了:“就在此处吧。” “那怎么行,这冷。”她指指窗户 “不必了。”沈清起把轮椅停在灶房,弯身挽裤管:“没这么金贵。” “不行,这小灶挤,且还没重修呢,门窗掩不上,夜里山风阴冷,不能在这。”辛月影坚持。 沈清起看了一眼地上蓄满药水的足浴木桶,他抿了抿唇。 辛月影不太理解沈清起犯的什么倔:“快去,这会儿的水温正合适,待会儿就凉了。” 沈清起回头唤霍齐:“霍齐,帮我抬进厅里。” “好嘞!” 咦?原来他是怕她抬不动这木桶吗? 沈清起挽着轮椅去了厅里,霍齐将沉甸甸的木桶放在地上,把周围的碎瓷踢到一边去,扭头出去了。 辛月影跟了进来,将门窗掩上,沈清起已经将裤管挽起,抱着双腿放在了药浴里。 辛月影紧走两步,拿着被子将他的双膝盖上,弯身给他掖好:“别着了风。” 她挽起袖子蹲在了沈清起的脚边,伸手要去触摸他的脚腕。 被沈清起弯身拦住了:“你做什么?” “瘸马让我在你足浴的时候摁压穴位,纸上给我画了几处穴位。” 沈清起微微蹙眉:“不必。” 辛月影歪着头,望着沈清起:“你老说不必不必的,那治不治啊到底?既然治,就要谨遵医嘱。” 沈清起凝着眉,垂着眼,却什么都没说。 辛月影歪着头,去看他微微低垂的脸:“沈清起。” “嗯?”他移目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触碰在一起,他澄澈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她。 “你今儿怎么有点古里古怪的?”她问。 沈清起轻轻蹙眉:“哪有什么古怪。” 他不自然的直起身来,垂眼望着蹲在他脚边的辛月影,她两只小手丝毫不嫌弃的探入水里,撩动着水花在他的小腿上,卖力的摁动着他腿上的穴位。 被绑在木柱上的辛大宝愕然看着辛月影的背影。 辛大宝清楚极了,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他的妹妹! 第44章 不算我人头儿 辛大宝甚至可以断定,这个女人绝非自己的妹妹。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可是他十分清楚,自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太了解他的妹子了。 假如说辛大宝是个烂人的话,那么他的妹妹便是一滩烂泥。 辛四娘为人自私自利,又懒又馋,她更不可能会心甘情愿去伺候一个瘫子。 没给这个瘫子戴上一顶绿帽子那就算辛四娘给他面子了。 她怎么可能会这般乖巧的蹲在地上去伺候这个男人?!绝不可能。 辛大宝的目光震惊无比。 他脑海疯狂地思索着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当年是个双生子么?不可能啊,当初辛四娘生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小了,接生婆草草从房里抱出一个女婴,说是他母亲血崩了,他也进去了,没有别的婴孩了。 难道是鬼附身了? 辛大宝想到这里,顿觉毛骨悚然。 妖精走兽一类的,最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修炼,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要住在这神秘的山里。 辛大宝的牙关难以自控的发出声响。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大宝,眸光渐渐阴沉,他不动声色的弯身捡起地上的碎瓷,一双犀利的眸子静静的望定辛大宝。 他的眼中淬满杀意,微微歪着头,唇边凝着一抹阴森的笑,凝目注视着辛大宝。 “你不是我......啊!!!” 在辛大宝开腔的同时,沈清起屈指一弹,手中瓷片刹那击入辛大宝的喉咙。 辛月影骇得回头,见得辛大宝的喉咙生生霍开了个血洞洞,如注鲜血顺着血窟窿往外滋了丈来远。 辛月影下意识看向沈清起,却见他微微歪着身,斜斜欣赏着辛大宝的死亡过程。沈清起修长的指尖若无其事的敲打着轮椅。 他的唇边若有似无的缭绕着一抹笑意。 辛大宝的喉管大概是被割断了,热血随着他的颤栗抽搐上下乱滋,他两只眼睛痛苦的瞪着,像是濒临窒息,大口大口的张着嘴试图呼吸,他的脸很快涨红了,又渐渐发白,发青,最终,他浑身不再抽搐的频率愈发慢,他将头一歪,不再动了。 他人都不动了,血还在滋,但弧度小了许多。 辛月影震惊的站起来,望着血流如注的辛大宝,又移目看着沈清起:“为什么杀他?” 沈清起扬唇,轻轻笑着:“嫌他吵。” “......” 月华澄澈,崇山峻岭被月色所洗,夜已深了,静谧的山庄陷入了沉睡之中。 不出意外,辛月影又和霍齐来这熟悉的老地方挖坑埋尸首了。 辛月影站在山坡上,手里铁铲支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笑的很得意:“埋那边去,这个不算我人头儿!” 她往右边指了指。 霍齐还算配合,去了远处挖坑。 辛月影咧嘴笑:“哎呀呀,某些人今日很安静嘛!” 她捅捅耳朵,继续阴阳怪气:“我算是看出来啦,敢情我误杀了人就得挨骂,沈清起蓄意杀人,某些人就装聋作哑了。 啧啧,厚此薄彼算是让某些人玩儿明白了。 啧啧,差劲。” 霍齐望向高处的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回:“辛老道,看来你道行不浅,你哥死了都能笑得这么欢。” “我哥烂人一个,他死了正好。”她嬉皮笑脸的回。 “辛老道!下次你不准备帮手就别装摸做样的拿把铲子跟我出来晃荡!!!”霍齐气得瞪她一眼。 辛月影龇牙咧嘴的坏笑,仍没有过去帮手的意思。 她问霍齐:“但是霍齐,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沈清起本说要留着他给咱们盖房的,怎么突然就杀了?” 霍齐埋头刨土:“我哪知道,二爷做事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辛月影摸摸下巴,不对,她觉得不对。 就说沈清起是个阴暗的疯子吧,可他总不至于因为嫌人吵闹就杀人,这摆明是个借口。 辛月影回忆了一下。 在心里一遍遍复盘辛大宝的遗言: 你不是我.....啊。 你不是我...... 她当然不是辛大宝。 辛大宝后面想说什么?那般带着惊恐而激动的语气,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辛月影目光一动,你不是我妹妹? 辛大宝发现了她不是辛四娘! 对!一定是的。 可沈清起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 难道是因为他也发现了??? 辛月影脊背开始一阵一阵的冒凉气儿。 她拿着铁锹就跑回去了,也不管身后霍齐的呼喊声,她一路回了家,窗子里映出沈清起的倒影。 他又在灯下看着那本书了。 辛月影把铁锹立在墙下,佯装自若的回了屋子里去,挑帘进屋的时候,沈清起的书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沈清起疑惑地看着她。 辛月影挤出个笑意:“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帮我煮碗面?我估计霍齐回来也得饿了。但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去灶房,你能帮我煮么?”辛月影两只手无助的交叠在小腹上,战战兢兢地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回头凝视着辛月影,面无表情。 他其实真的挺想问问辛月影,您又不是第一次埋尸了,何至于怕成这般? 沈清起细察着辛月影的神情,见她六神无主,紧张得揉搓着手指。 她似乎真的害怕了,沈清起微微蹙眉,温声问她:“你没事吧?” “我有事啊。”辛月影欲哭无泪的看着沈清起:“呜呜呜,大半夜埋人,我还挺瘆得慌。我现在就想吃点热乎的压压惊,行吗?” 她两手攥成拳,放在唇与下巴间。 她看上去弱小且无助。 “好。”沈清起用手撑着下了炕,一只手拽着辛月影为他做好的绳子,艰难的坐在轮椅上,挽着轮椅出去了。 辛月影膝行上炕,推开窗子去看,见沈清起已经挽着轮椅去灶房了。 她手脚麻利开始搜查。 枕头下面果然压着那本《续搜神记》。 她将书翻开,书直接摊开当中一页。 与其他崭新页所不同的是,这一页已经有些发旧,可见沈清起这些时日一直都在看这一页。 她急忙去看: “谢端,晋安侯官人也。少丧父母,为邻人所养。” 由于繁体文言文外加竖行,导致她看得很慢,才看一这句,外面已经传来了轮椅的响动。 辛月影赶忙把书塞回原处。 沈清起挽着轮椅进来了,抬眼望着她:“鸡蛋,两颗够不够?” 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最好来三。” 沈清起点点头,不经意看向枕头,目光一动,挽着轮椅的手也顿住了,他移目看向辛月影。 第45章 躺平姑娘 屋内寂静无声,朦胧的烛光勾勒着沈清起的身影,他轮廓分明的脸渐渐凝着颇为玩味的神态。 那双黑冰似的眸子,具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他挑起一边唇角,斜斜笑着,“你在找什么?” “!!!” 辛月影心里发出土拨鼠的尖叫声,可她面上却伪装的稀疏平常:“什么?找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没有听懂。” “你最好是听不懂。” 他渗人的神态,令辛月影感到十分不安,她眨巴眨巴眼睛,站起来了,挤出一个讪笑:“走,咱俩一起去灶房,你一边做,我一边吃。” 她跟着沈清起去了灶房,把肚子填饱。 不得不说,沈清起的厨艺精进了不少,她一碗没吃够,又盛了半碗坐在小板凳上吸溜吸溜的吃着面。 沈清起也没有说话,无声的望着坐在小板凳上的辛月影。 不会儿,霍齐也来了灶房加入夜宵。 因得有了霍齐的存在,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翌日,辛月影借口把昨日买的布匹和酒给宋氏送过去,便赶着驴车下山了。 她赶着驴车直奔市集的书摊。 “有续搜神记吗?”她问书摊贩子。 “有。”书摊贩子丢给她一本:“十文。” 辛月影交钱,驾驴车,风驰电掣赶往瘸马家。 瘸马这正有病人,辛月影进来和瘸马打了个招呼,坐在边上等他,过了长久一阵,病人终于走了。 瘸马贼兮兮的看了辛月影一眼,起身把门窗关好,回头问她:“怎样?你哥呢?” 辛月影:“先不提他,我问你点正事。” 她打开书卷,翻翻找找一阵,终于找到了“谢端,晋安侯官人也。少丧父母,为邻人所养。”这篇文,她把书摊在案上给瘸马瞧:“你帮我看一下,这上面写的是个什么故事。” 瘸马细瞧辛月影,见她脸颊紧绷,神思不定。 当初要搞臭孟如心时,她都不曾是这副神情。 瘸马也很快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他严肃起来,双手接过辛月影的书,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复又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问你啊!这是讲的什么的?我看不太懂。” 瘸马气得把书往案上一扔,“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这不就是个小孩看的神话故事吗?” “这篇讲什么的?” “田螺姑娘啊,你没听过吗?你小时候爹爹娘亲没给你讲过吗?” 田螺姑娘,她似乎听过,但又忘了具体讲什么的了,辛月影挠挠脑袋,“我爹娘死的早。” 瘸马一怔,从心底里涌上了浓浓的愧疚心理,是那种愧疚到半夜起来都想给自己两个巴掌的程度。 他将书本反过来,以供辛月影观瞧,他一反常态,情绪稳定而温和的耐心解释着:“来,我瘸马给你讲一讲。 这个故事呢,讲的是一个名为谢端的男人,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靠着邻里的接济勉强长大,天帝很同情他困顿穷苦,于是派了神女田螺姑娘下凡帮助他。 美丽而勤劳的田螺姑娘偷偷为他料理家务,烧火煮饭,后来啊,谢端觉得异常,一再追问田螺姑娘,田螺姑娘便只能与他交代实情。 田螺姑娘告诉他,是天帝派我下凡帮助你的,可是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却被你知道了天机,所以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哪怕你保证守口如瓶,也难免日后会被他人知晓。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只能回到天上去。 谢端听后万般后悔,却也无法挽留田螺姑娘。 后来谢端靠着田螺姑娘留下的两件宝物,日子渐渐兴旺,谢端还中了举人当了县令,娶了妻子,他为了感念神女下凡对他的帮助,还立了庙,便是今日的素女祠。” 辛月影听完,震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到了一起。 沈清起他一早就看透了她不是辛四娘。 或许他心中也做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猜测与假设。 最终,他从这本田螺姑娘的故事里寻找到了答案。 他不是看这个书在解闷,他是试着去了解辛月影。 他完全将这则短短的故事,当做一篇使用辛月影注意事项来看的。 书中的谢端因得泄露天机继而导致了田螺姑娘回到了天上去,所以沈清起即便心中再感到惶惑,他都不曾问过她一个字。 他小心翼翼的替辛月影保护好这个秘密,甚至杀了试图揭穿此事的辛大宝。 而沈清起那一日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担心她去了素女祠之后一去不回。 天呐,这小疯子好有想象力!!! 辛月影坐在椅子上,经久难以回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双螺髻。怪不得,他每天都给她挽着双螺髻。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仙女啊??? 瘸马倾身,细察着辛月影潮红的脸颊,又看看她略有些失神的表情,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辛月影眼眶渐渐红了。 瘸马还以为自己提及对方爹娘早逝,勾起她的心酸来,心下更懊恼了。 瘸马清清喉咙,指尖点了点桌面:“其实你假如心里难受的话,依我看,你不如把你哥哥送去见你爹爹娘亲,让他们九泉团聚一下,这不就算你尽孝了么。” 他眯起眼,朝着辛月影露出一抹奸笑:“怎么样?你若怕见血,我亲自给你开副毒药,下在他饭食之中,咱们送他上西天见双亲。” 辛月影感动得热泪盈眶,两只手握住了邪恶瘸马的手:“老马,跟一群邪恶的疯子做朋友这件事,真的太爽了!!” 瘸马:“......” 辛月影收拾好心情去了市集。 她将驴车停在驻马店里,想好好选一选肉菜,她准备给沈清起做一桌丰盛的饭菜。 想起来她有些惭愧,除了当初刚来的那些时日她为了保命假么三道的勤劳之外,她近来已经很少下厨干家务了。 沈清起平日里会下厨,下厨之前总要问一问辛月影今天吃什么,遇到他不会做的,辛月影会跟他一起,她动嘴教他,他动手去做。 浣衣是谢阿生的活,谢阿生很直接的问过辛月影,你为什么一天换一件衣裳?又没脏。 收拾屋子则是霍齐,霍齐每次都要骂她拿完东西不往原处放。 她干什么呢? 也只有买菜,说是买菜,不过是每天上街出来转转,大多数时候她便去炕上躺着,有时候躺得后背都疼了,她就翻个身,换个姿势再躺。 她觉得自己其实更符合躺平姑娘,跟田螺姑娘没什么关系。 可沈清起那家伙,居然会把她和田螺姑娘结合在一起。 她真的有些汗颜。 辛月影思绪乱飘,想得入神。 她并没有注意,两个男人已经跟着她很久了。 辛月影提着篮子,拐了个弯,被人一棒槌敲晕,套进麻袋里头去。 第46章 欠债 “买定离手————” 一声洪亮的声音,让辛月影意识回笼,她渐渐睁开眼,惊觉自己身处半空,下意识挣扎,绳子便就带着她横着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幽暗的柴房。 她被一根绳子横吊在梁下。 “闲!闲!” “草!又是庄!” 隔壁传来男人喧嚣的声音,这里似乎是一间赌庄的柴房。 绳子打了个圆圈,慢慢停了,映入眼帘两个男人,一个瘦子坐在八仙椅子上,另一个胖子肩膀上扛着一把刀子,虎视眈眈的看着辛月影。 八仙椅子上坐着的男人眉尾下有道狭长的刀疤,贯穿颧骨十分醒目,他手里拿着把紫砂茶壶,翘着二郎腿,不阴不阳的笑了笑:“你是辛大宝的妹子?” 他们没给辛月影回答的机会,拎着刀子的男人朝着她走过来了,男人拿刀子拍了拍辛月影的脸颊,眯眼望着她笑:“你哥哥辛大宝欠了我们银子,说是今日早晨就能送回来,倘若回不来,让我们找你讨。”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字据,轻轻一抖,举在辛月影的眼前。 她别的字没看见,只看见一个血手印下盖着五百两的大字。 辛月影杏目圆睁:“五百两?!” 提刀男人大喝:“是一千五百两。” 辛月影大惊:“一千五百两?” “对!涨价了。” 辛月影:“什么理由涨的价?” 提刀男人:“我们看你有钱,现涨的价!” 坐在八仙椅子上的刀疤脸撂下茶壶,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抽出了辛月影的荷包,他垂眼看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从中抽出一张银票,轻轻晃了晃: “买个菜就带这么多的银子,你说你家里岂不是得有更多?” 莫说辛月影没有,纵然她即便有也不可能甘心给辛大宝还了账。 她佯装震惊:“怎么回事?我哥没把钱还给你们吗?” 刀疤脸一愣,看向辛月影面前站着的提刀男人。 二人疑惑对视一眼。 辛月影:“我昨日就把钱都给辛大宝了,他说还给你们!” 刀疤脸纳过闷来,站起来了:“放你妈的屁!我们根本没见到他!告诉你,少他妈在这耍花样,不让你尝尝我刀疤的厉害,你是不是以为老子吃素? 东至辛家庄,西至牛家沟,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刀疤爷的厉害!” 刀疤说着话,抻抻袖子,“小蹄子,要么你今日拿钱,要么,我们把你送去窑子里卖喽,就这两条道,你自己选!” 刀疤? 她实没听过书里有这么号人。 辛月影定下神来,望着刀疤:“我拿钱!这样,你先把我放了,我回家给你拿钱。” 刀疤上前一步,一把推了辛月影的脸,辛月影又在空中横打了个圆圈。 刀疤:“你想什么美事?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们,我派人去要!” 辛月影屁股对着刀疤,脸朝着干柴,她定定的想,家里的地址是肯定不能交代的,因为家里全是逃犯,派出去的人肯定是有去无回。 辛月影回头讪笑:“要不这样?您二位跟我一起回家?” 只要这俩家伙上了山,保准有去无回。 正好他俩加一起,能凑个五血。 刀疤把辛月影扭过来,眯眼看着她,乐了:“小蹄子,你当老子这么多年江湖路是白混的?跟你一起回家?倘若你们给我们撂那,来个黑吃黑怎么办?告诉你,让你们家里人把钱送过来,我们才可能放了你。” 刀疤经验很丰富,态度很坚定,坚持要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谈判陷入僵局。 实在不行,就让履历干净的瘸马先送钱来,到时候再还瘸马银子就是了。 反正辛月影也知道了这个人叫刀疤,好汉不吃眼前亏。 可是瘸马哪有这么多钱,他拿五十两都费劲。 辛月影吞了吞口水,问道:“能不能先给一部分?一千五百两我肯定是没有,我后面去想办法,这行吗?” 刀疤走过来了,三角眼瞥瞥辛月影光洁的脸蛋,流露一抹淫笑:“你长得俏,要不然你给我大哥去宽宽心?”他流露一抹猥琐的笑意:“给我大哥宽完了心,你再好好给我宽宽心,那一千两咱们就算了,只收你五百两,你看怎么样?” 宽宽心这件事,辛月影是从霍齐那边启的蒙。 她大惊失色:“别别别,我浑身都是病,我再给您和大哥染上,实在不值!” 刀疤乐了,说了声没事,我身上的病也不少,他扭头出去了。 提刀男人追在刀疤的屁股后面问他,爷,那我呢?能不能让她给我也宽宽心? 留给辛月影的时间不多了。 她迅速意识到那个刀疤不是说说而已。 宽心,他是认真的。 她整个身躯被绳子横吊着,她一甩膀子,绳子又开始绕圈了。 辛月影绕得差不多了,又极力将大头朝下,她张着嘴,她向前艰难的蠕动了几下,试图让绳子勒住她的胃。 她想赶紧吐出一滩来,这样的话,对方或许会因为作呕而作罢。 幸运的是她昨夜吃了三个鸡蛋外加两碗面汤,早晨又没少吃,加之先前转得头晕眼花,她此刻大头朝下,绳子正好顶住她的胃,她张着嘴干呕几声,“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辛月影嘴边蘸着秽物,眼神乱撇,见到角落里放着一把柴刀,宽心显然不会在半空之中进行,只要给她放下来,她就往柴刀方向跑,只要手拿到了柴刀,把绳子割开,趁乱跑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出去就往山上跑,到了山上,下一步就是和霍齐去挖坑埋人了。 她这么想着,定了定神,继续大头朝下,试图干呕再吐上几口。 外面传来了脚步响动,刀疤声音里凝着讨好的语气:“爷,您跟我进来,保证不会出事!” 外面的人似乎不想进来,刀疤低三下四的语气:“爷,您最近怎么了?以往不都是好这个么?快来吧,那小蹄子长得不赖,真没事,您放心!” 声音越发的近了。 刀疤拽着一个男人的腕子,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拽进了屋子里。 辛月影抬头一瞧,她呆住了。 第47章 把高人绑了 被刀疤拽进来的男人是关外山。 关外山并没有注意到辛月影,而是厌烦的看着刀疤:“我他妈最近不想弄这个,前些日子有高人献计,让我捞取不少威望,我受高人提醒了几句,高人说得实在有理.......” 关外山一扭头,发现“高人”正挂在半空中。 高人的脸色惨白,下巴沾着没消化的小米粒,地上也一滩秽物。 关外山甚至看到高人的唇角在拉丝。 关外山大惊失色,抡圆了一巴掌打在刀疤的脸上:“我草你大爷,你敢把高人绑了?!” 关外山被愤怒淹没,他揪起倒在地上的刀疤,抬手又是一拳:“你他妈还打她了?!” “没有没有!我没动她!我想给您宽心的!我没动她!” 关外山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一滩秽物:“那是什么?!你给我舔干净了去!” 刀疤浑身发颤,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匍匐在地,对着关外山磕头:“关爷饶命!饶命啊!小人不知道她和您认识!” 关外山迈步过去,把辛月影扛在肩膀,扭头看着提刀男人:“你死啦?!快过来给她松绑!” 提刀男人惊惶跑来,赶忙用刀子割开绳子。 关外山将辛月影扶到地上,替她解绳子:“怎么回事?他为何把你给绑了?” “我......我哥辛大宝欠他钱。”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没找到辛大宝,找我来了。” 关外山扭头冲着刀疤咆哮:“辛大宝欠你银子,你找他讨我不管!可你他妈今天动了辛四娘!这事没完!你这赌坊等着查封吧!” 刀疤惊骇得连连磕头:“关爷饶命!小的先前有所不知!您饶了小的啊!小的赌庄若没了,一大家子可就没指望啦!”他越说越害怕,仰头哀嚎:“关爷!您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吧!” 关外山说,少废话,没你这么臭的屁!你等着查封吧。 辛月影定定的想,倘若刀疤的赌坊因为辛月影查封了,刀疤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刀疤惹不起关外山,他倒是惹得起辛月影,万一被他查出来孟家和沈家,那可是关外山都管不了的泼天大祸。 于是,辛月影连忙道:“关爷快消消气吧,别这样,他没打我也没恐吓我!他只是让我回家拿银子而已!” 刀疤一愣,跪在地上连头都忘了磕,愣愣看着辛月影。 他没听错吧? 一般这种情形下,对方不跟着落井下石就算好人了,居然还反过头来替他说情?! 辛月影指着地上的秽物:“这是我早上吃饱了撑的,突然这么一被吊着才吐了的,他确实没动我,您瞧我脸上哪有伤口。” 关外山看了看辛月影脸上,似乎并没有挂彩。 刀疤连忙点头:“关爷,天地良心!我真的没动她!” 关外山移目看着辛月影,再次确认:“真没动你吗?” “真没有,而且他挺敬重您的,他先前还跟我说,让我给他哥哥先宽宽心,然后再伺候他,您看,他这种事都把您搁在前面。” 刀疤感动得泪都快下来了,他朝着辛月影磕头:“谢谢四娘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真真是个活菩萨!” “活菩萨”假么三道的走过去了,把刀疤扶起来:“快别这样吧。” 她扶起刀疤移目看向关外山:“关爷,咱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呀,一场误会,都是自己人。倘若他知道我和您相识,绝不可能会为难我分毫的呀!不知者不怪,您别生气了。” 关外山听得辛月影这么一说,气消了大半。 刀疤将关外山与辛月影让进了一间上房里。 刀疤忙着端茶沏水,伺候着关外山与辛月影喝茶。他战战兢兢地不敢坐,支在一旁诚惶诚恐的给辛月影道歉。 关外山指着辛月影,脑袋面向刀疤:“我近来捞取不少人心,受了不少的威望,那群小贩商人,看见我一口一个关爷叫得十分亲热,我往后做事方便了许多,这全是四娘子的功劳!” 辛月影讪讪一笑,“关爷,您太抬举我了。”你往后干缺德事儿,可跟我没关系:“您别这么说,说到底,还是关爷您能力高,跟我可没太大关系。” 她将话锋一转,看向刀疤:“刀疤哥,既然您管关爷喊大哥,那也是我四娘子的朋友,倘若外人,这账我肯定赖,但若是您,这账我还真就给您了,您容我几日,不瞒您说,我确实没这么多钱,那一百两银票您拿走,剩下的碎银子您留给我过日子,等我后面挣了钱,我肯定是要还给您的。” 真还假还再说啦,先跟刀疤打成一片才是主要的,不能让他记恨了自己。 刀疤愕然看着辛月影。 这是什么样的光辉人性,以德报怨,竟然还要还他银子?! 刀疤连忙惶恐的摆手:“四娘子,您别臊小的了,小的这账从此就消了,不论是您还是您哥哥,这账咱们就此清了。” 辛月影看着刀疤的眼睛里交织着惶恐与感动的目光,她真挺欣慰的,这世界上除了孟如心那种蠢货不识好赖之外,其他人还是很容易收买的。 辛月影坚持:“那可不成,咱们没道理让朋友吃亏了,你说是吧?” 关外山笑道:“瞧瞧,四娘子做事就是这么有水平。行啦!一场误会,她让你拿着就拿着吧!” 关外山让刀疤也坐下,移目看着他:“对了,小八,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人手都准备好了?还有一个来月,你别给我出岔子。” 刀疤点头:“您放心,都支应着。” 关外山笑笑:“这趟给我盯好了,衙门有赏,不让你空忙。” 刀疤连连点头。 小八...... 小八? 诶?小八这名字很熟,辛月影想了良久,可却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一盏茶还没喝完,关外山赌瘾就犯了,他搓了搓手,去赌钱了。 辛月影则拎着菜篮子准备市集。 这赌坊是个暗坊子,开在幽深的巷子里,辛月影提着篮子,才迈出门槛的右脚忽然又收了回来。 第48章 趁我活着 辛月影站在赌坊的门里沉思。 辛大宝还不知道欠了多少家赌坊的钱了。 她今天被刀疤敲走,运气好遇见了关外山,倘若明天可保不定遇到了谁。 这可怎么办,家里的人横竖不能总是出来抛头露面护她周全,得想个法子才行。 辛月影眼波流转,又扭身回去了。 刀疤才将关外山送进屋子里赌钱,正好从里面出来,见得辛月影,他快步朝着她走来:“四娘子,适才多谢您给我解围了,但这钱我实在不能收你的,你拿回去吧。” 辛月影眸光一亮,连忙拒绝:“刀哥,别跟我客气,咱们是朋友,我辛四娘做事,永远不能让朋友吃了亏。”她微妙的停顿一下,将话锋一转: “辛大宝那个王八蛋还不知道欠了多少家的银子,别的债主再来找我,兴许我就死了,趁我活着,等我有钱我还给你,趁我还在这人世间,我也得把钱给你还干净喽。” 刀疤愣住了,“还真是,后面指不定多少家放印子钱的得找你了,这可不成。” 辛月影心说,这小子可太上道了。 刀疤摆摆手:“你别说活了死了的话,不吉利。这样吧,我每天派人保护着你,我刀疤在这一带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道上的朋友或多或少都能给我几分薄面。” 辛月影一听这个,心说那可太妙了:“别这样,我也不想连累了你,怎么能让你难做呢,真不行,我于心不忍呐。” 刀疤:“四娘子这么见外,是不拿我刀疤当朋友了?就这么定了吧,你家里在哪,我派人保护着你们去。” 家里倒是不用保护,谁敢上山多挖一个坑的事。 关键是她辛月影个人的人身安危: “我不太想惊动我夫君家里,您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风光事,本来家里人就瞧不上我娘家人。我每天会经过老槐树,您要是不麻烦的话,就受累派两个兄弟让他们在那老槐树那等着我。每天晌午,我买个菜,很快,您看行么?” 刀疤说行。 他回头跟手下交代了几句,努努嘴:“今儿个我先陪你去买菜,走吧。” 辛月影跟着刀疤出去了。 她如今受到黑恶势力重点保护,步子都迈得比以前开。 俩人迈着自信的步伐,招摇上街了。 刀疤:“这离素女祠不远,这算是牛家沟的一景,你嫁来之后瞧过吗?” 她曾经试图瞧过,但被沈清起无情阻拦了。 她想去看看,“没有。” 刀疤:“走,我带你去转转,里面有尊财神爷,灵验的很!” “那必须得去拜拜!” 两个人去了素女祠,正是晌午的时候,香客络绎不绝,祠庙建造得十分肃穆,一进大门顿觉祠庙之中沉寂庄严。 庙宇之中古树繁茂,葱茏苍翠,刀疤和辛月影见神就拜,后又着重对着财神哐哐磕了几个大响头。 唯独路过主殿素女神像的时候,辛月影没有磕头,她昂着头定定的望向那尊雍容华美的素女神像注视了很久。 一不小心,她在小疯子的心中成神了。 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挑唇浅浅的笑了笑。 刀疤:“走啦,后面还有呢。” 二人拜了一圈,顿觉如沐春风,辛月影不经意瞥见树下有道士摆着一方桌子,上面放着许多红绳。 刀疤对辛月影道:“那是这里的红绳结,求一个戴在腕子上,有乞求美好姻缘的效果,你们女的都喜欢这个吧?” 辛月影:“有招财的作用吗?” “......”刀疤想了想,走过去,直接了当问那老道:“喂,老道,这能招财吗?” 老道说能,祈求姻缘,保佑健康,升官发财,都能管,两文钱一条,买两条算三文再送一记招财符。 听见招财符辛月影来了精神,她走过去问:“确定能招财是吧?” 老道说确定啊,赶紧交钱吧。 左右也不贵,三文钱的事儿,辛月影图的是个吉利,把符接过,仔仔细细揣在怀中珍藏。 神啊,保佑我吧,别的都无所谓,有钱就行。 她手里拿着两条绳子,扭头问刀疤:“买多了,你要么?” 刀疤:“我要不了这个,我拿了这个回家我媳妇一瞧就是女的送的,非得开了我的瓢。” 辛月影把两根绳子随便掖在丝绦里了。 她和刀疤买完了菜,刀疤送她到老槐树前,辛月影顺道去了瘸马家,打算把他捎回山上给沈清起治腿,于是让刀疤先回去了。 辛月影赶着驴车捎着瘸马一起上山回家。 见得沈清起正在院中摆弄着一副轮椅的框架。 框架上方套着一根空心竹管,里套着一根稍窄的竹管,他逐一将框架合并,那轮椅竟然就折叠了。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沈清起。 她走过去,惊诧:“你做出来了?” “嗯。”沈清起又重新将轮椅打开。 辛月影觉得很不好意思:“你瞧,我本打算跟你一起弄的,你居然都做出来了。” 沈清起大概是觉得她有些假,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她丝绦里钻出来的红绳上。 他探出手,将红绳捞出来,另一条也随之落在地上。 辛月影捡起来掉在地上的红绳,望着沈清起笑了笑,她不太准备让对方知道自己去了素女祠,只说:“这是我在卦摊上随便买着玩的。” 他凝目望着她:“你是不是去那了?” “没有,真的,我真没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肯定是没去过的。”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瘸马走过来:“去换药吧,我那还有几个病人等着呐。” 沈清起挽着轮椅去了厅里。 辛月影则去了灶房做饭,盖房的霍齐见她下厨,走过来问她:“辛老道,是不是又想给我们下药了?” 辛月影一怔。 霍齐:“好么,不去躺着,竟亲自给我们做饭了?” 辛月影没搭理霍齐的揶揄,她闷头择菜,掐掉菜根,随手丢给小猪,小猪闷头啪嗒啪嗒的吃掉了。 辛月影今天破天荒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大概是很久没有这么巨大的体力劳动了,她今天才吃饱饭就食困了。 她本想去炕上躺着浅浅睡一会儿,一睁眼,发现夜已经深了。 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薄被,沈清起半躺在她身边,他手里捏着薄而细的藤条,正在灯下编制着。 然而辛月影却见到,在他的右手腕上,竟然绑着一根红绳。 他极白,所以更加显得那一抹红十分显眼,辛月影微微有些吃惊,又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也被绑上了红绳。 辛月影的脸颊渐渐泛红,她轻轻的清了清喉咙,搓搓两只小脚丫,挺不好意思的问他:“你戴着那条绳子做什么?” 第49章 转运 沈清起手里的动作停顿住,扭头看向辛月影这边,面无表情:“万一能转个运什么的呢?” 好吧,自己在他的心里设定是仙女,仙女的东西当然都是好东西。 往大了说,这算法器了。 辛月影支着头,手肘撑着炕,放松的侧躺望向沈清起:“我今天见到关外山了,我听他和一个开赌坊的人说,让他支应好了,还有一个来月,别出岔子,还说这趟盯好了,衙门有赏什么的,他是什么意思?” 沈清起扭头继续摆弄着藤条,浑不在意道:“过些日子走商的入村,大批商人来到这边陲小地,还是收购玉石这类珍贵的货物,关外山为了防马匪抢劫而已。” 辛月影坐起来了。 没记错的话,书中的确有一帮麻匪来抢劫,还差点把老槐树下问诊的孟如心一并掳走当压寨夫人。 不过被谢阿生救下了。 故事里的英雄通常只救美,别人死不死的,其实跟英雄关系不大。 当时很多铺子都惨遭洗劫,里面有没有包括杨木匠铺子这辛月影可就无从考证了。 可覆巢之下无完卵。 而且今日关外山才帮了她。 这可不成。 沈清起回头面无表情看着辛月影。 她两只眼睛左右乱转,一脸焦虑,他无语的看着她半晌,实没忍住:“你怎么了?” 辛月影从炕上站起来了,噔噔噔走到小炕桌前,半跪在沈清起的对面,神情凝重:“你觉得关外山找几个小流氓能防得住马匪么?” 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了一丝笑。 这个不屑的笑容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了。 确实,此刻县令还带着不少人手去巴结上面下来的督查,如今对于马匪来说,正是良机。 沈清起扬眉,唇角勾勒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如果我是马匪,我此刻若不磨刀,简直对不住马匪这两个字。” 小桌上的烛灯映着沈清起的脸,将他的脸上照出影影绰绰的阴翳,他显然知道这小村庄根本抵抗不了马匪的闯入,他甚至能断定,马匪此刻一定躲在某一座山里练兵磨刀。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这个小疯子:“你早就知道马匪一定会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沈清起反问:“与我何干?”他斜斜笑着:“全天下人陪我一起天塌地陷我才欢喜。” 求求你你做个人吧! 辛月影无奈揉头。 她想,沈清起从前领兵打仗,必然有法子能设防布控防患于未然,这现成的将军摆在这,她焉能不问问呢:“假如你是关外山,你会如何设防布控?” 沈清起斜斜看着辛月影:“没有假如,因为我不是关外山,他的烦恼,且轮不到我操心。” 他决意袖手旁观。 辛月影:“可是关外山上回因为孟如心的事情帮过我和老马,他是我朋友诶,我于情于理,也要帮他一把,你说呢?” 沈清起:“嗬”地一声笑出声来:“你倒是爱交朋友。” “那当然,关外山,瘸马,还有今天新认识的一个叫小刀的,人都不错。”她如数家珍的对沈清起道。 沈清起皱眉:“小刀是谁?” “他开个赌坊,也放印子钱什么的。” “......”沈清起实在没忍住:“恶捕头,邪医,村霸,照这个交朋友的路数下去,你为何要防马匪呢?马匪来了,你该欢天喜地的跑去跟他们交朋友才对。” 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回:“好啊好啊,那我去跟他们交朋友,到时候人家当家的看上我了,把我掳走当压寨夫人你可别后悔。” “我谢谢他们当家的。” 辛月影气得蹙眉看他:“所以你不帮忙是吧?” 沈清起:“为什么帮忙?我挑选一个好地方,坐看马匪去烧杀抢劫,岂不更有意思。” 别说,他书里当时确实是这么干的。 “你就当帮帮我,行么?”辛月影又问。 沈清起言简意赅的回了一个字:“不。” “那你把绳子给我。”辛月影直起身来,伸手要去抢他腕子上的红绳:“我不给你了,你还我。” 沈清起身子稍稍向后一倒,她便扑了个空。 她龇牙咧嘴的去抓他腕子上的绳:“给我,我不给你了,求你点事儿这么费劲。” 他倏尔放下手,不耐烦的看着她:“行行,帮就帮,又不是难事,麻烦。” 辛月影坐回去了。 沈清起拇指捏断一支细藤,分成五小段搁在手心里。 他将一段细竹置于桌面:“此地为东,地势高,坐拥地形优势,敌人若从此地来,必经峡谷,于峡谷之上设重兵,倘若敌人杀来,可投石,放箭。” 他又将一段细竹置于桌面:“此为西,平原,不利作战,一路往西行至五十里,每五里,设哨兵二人,倘若有敌情,迅速回报。于此地,建高台,设弓弩手。” 他顿住,食指瞧了瞧桌面:“无需过多,十人即可,一旦敌人出现,不为绞杀,只为放箭将其逼入东面峡谷之中......” 辛月影起先看着桌面,看着看着便抬眼望着沈清起。 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认真时候的样子了,她以往见过他盖房,见过他做饭,见过他编织竹藤,其实他做那些的时候都很认真。 可这一次不同。 她是能明显感觉到,沈清起此刻在说的是一件他擅长且热爱的事情。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她第一次的从沈清起的身上切身感受到了这句话。 她是知道他的从前的。 他才会跑的年纪就被他父亲拎到战场上磨炼。 他看着他的哥哥父亲在军帐里围在沙盘前议论军国要事,手中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去向。 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带兵打仗,这早已是他烙印在骨血里的东西了。 后来,沈清起十六岁,于军事上所展现的才华只是刚刚初露锋芒,不久之后,他就迎来了人生之中最晦暗的时刻。 沈清起似乎意识到了辛月影的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他抬起眼,不耐烦的问:“还要不要听?” “沈清起。”她蓦地唤他。 沈清起脸上不耐烦的情绪伴着这三个字一扫而空,他微微扬眉,漆黑的瞳定定的看着她。 辛月影:“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老天爷让你暂时停下来,其实是为了让你从新更好的出发。” 他无声的望着她。 辛月影:“或许,会有一条更宽广,更明亮的路,在前方等着你。” 沈清起的瞳仁里映出一豆灯火,也映着辛月影的倒影,他凝目望着她,目不转睛。 “那你在不在那条路上。”他问。 辛月影倏尔一笑:“当然啦,我当然会在。” 沈清起的唇角心满意足的勾起,却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看向桌面:“有你在的地方,只会是一条很聒噪的路。” 第50章 木兰簪 赌坊一间茶室。 关外山,刀疤以及辛月影围在一方小桌前。 辛月影右手拿着把茶壶,左手敲着放着几颗骰子的桌面: “只要按照这个布局严防,不仅马匪杀不进来,咱们还能反把马匪劫在半路上。” 关外山和刀疤明显听得呆了。 刀疤惊得合不拢嘴,看向辛月影,“你怎么还懂这个?” 辛月影摆摆小手,谦虚的表示:“我这个人呢,比较爱看书,像是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什么的,我也看了不少,谈不上精通吧,只能说是皮毛,就属于雕虫小技吧。” 刀疤提醒她:“你妇道人家,下次记着说‘技’不要说‘吧’。” 刀疤顿住叹气,一副惋惜状:“真是可惜了,你若是男人,都可以去投军了。你有这般见地,整天拎个菜篮子上街买菜,真他妈是香脚捂了臭鞋,埋没了!” 别具一格的夸奖,使得辛月影一时没反应过来刀疤是不是在夸她。 关外山一巴掌拍了刀疤的肩膀:“你看见没有!老子就说她是高人!” 刀疤由衷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辛月影美滋滋的灌了口茶:“就还行叭。” 关外山:“咱们最好要留个活口,这窝马匪一直是县令的心头大患,咱若是留了活口带回去审问,往后掏了他们匪窝子,不仅县太爷脸上有光,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关外山话说完了,三人对视,满脸奸笑。 杨木匠铺。 杨木匠蹲在地上摆弄着轻便能折叠的轮椅,他啧啧称奇:“四娘子你真的厉害,我老杨服了你,这好东西做完了,待得走商的队伍来,咱们又能赚一笔了。” 辛月影美滋滋的表示:“这没什么,我也就是就随便一研究嘛。” 小疯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好的,他给她买好看的衣裳,每天给她梳着好看的头发,把她打扮的花枝招展,任她出去交朋友,出风头。 不过很快的,辛月影就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随着村内渐渐有走商的队伍,沈清起严令禁止辛月影下山走动。 沈清起和霍齐做好的折叠轮椅会让瘸马拿去卖掉,瘸马还得顺道给他们买来菜肉,由于瘸马工作量激增,因此,小灰驴的使用权暂时归瘸马所有。 辛月影不能下山了,有时候躺得累了,也会去帮手修葺小院,她从山里挖了些花花草草,种在院中一隅,她让瘸马给她买了棵石榴树和葡萄藤的小树苗,在角落里种了两棵石榴树。 辛月影用竹子在院子里垒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架子,种上葡萄藤。 葡萄藤碧绿的叶子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仍有光亮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站在葡萄藤下,笑着和沈清起说,以后咱们家夏天可以吃葡萄,秋天可以吃石榴了。 家。 沈清起之前从未将这里视为家。 他望着辛月影甜美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又有家了。 辛月影没下山的日子,山里下了三场雨,沈清起的双膝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再没有像之前那样肿得吓人了。 白天下过一场小雨,辛月影很早的把沈清起赶回了屋里。她独自一个人在葡萄架下,打算编一把藤椅。 不知哪片叶子上栖了蝉,也不知哪片花丛里有青蛙安了家,下过雨后,便能听见蝉鸣蛙叫。 辛月影干得累了,坐在小凳上歇息,她看着即将建好的西厢,又看看已经被扩建好的灶房。 房屋快建好了,这也代表把孟如心接来调教的日子也快到了。 她说是调教而已,不过是变着法子看住她,免得她再跑出去徒生事端。 再者,宋姨最后是被孟如心害死的。 她每回看见宋姨站在井水边都提心吊胆的替她捏把汗。 可是把孟如心接来以后,沈清起会不会跟她日久生情呢? 她不知道。 “你想什么呢?”沈清起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回头看过去,见他挽着轮椅朝着这边过来了。 辛月影站起身:“今天下雨了,腿不疼吗?” “好多了。” 辛月影很快回了屋,拿了薄被来,盖在沈清起的双膝。 沈清起不耐烦的看着她:“麻烦,都说好多了。” 她给他掖着被角的手却一顿。 沈清起从前在书中有没有用过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跟孟如心说话? 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没有。 从来没有。 她抬起眼,幽怨的看了一眼沈清起,坐回到了小凳子上,继续埋头收拾藤椅。 沈清起没意识到辛月影的反常,他目光环绕,“再过些时日,房子就收拾好了。” “是啊,你开心了吧。” 沈清起愣了一下,挽着轮椅来在辛月影面前:“什么意思?” “房子盖好了,会把孟如心接过来,你开心了吧。” 沈清起吸了口气,又抿住唇角,他憋,他忍,最终却没有忍住:“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喜欢孟如心?” “哈哈,我可没这么说。”她埋头收拾藤椅,混不吝的语气。 沈清起似乎想把这件事和辛月影解释清楚,他微微倾身,去看她的表情:“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孟如心?她哪点好?” 坐在小板凳上的辛月影昂起脸,扬眉反问:“那我问你,白月光哪点好?” “白月光?”她说的他完全听不懂,他疑惑的抬头去看天边那明亮的月光,先是似懂非懂的神情,渐渐,他眼中被惊愕填满。 他移目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 “嗯。”她冷眼盯着他。 沈清起严肃的看着辛月影:“你的脑袋有没有可能也被驴踢过?”他探出手,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脑袋瓜。 辛月影摇头:“莫挨老子。” “别动!让我看看!”他说。 辛月影的发髻一紧,沈清起放下了手,抬头望着她的双螺髻,眉间眼底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一怔,抬手摸了摸头发,发现发髻上多了一支珠花。 她将珠花自云鬓抽出,借着月光观瞧,白玉雕刻而成一朵花团,她看不出这是什么花,只觉得它极为干净清冽,皑如白雪的玉,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莹洁剔透。 “这是?”她好奇的望着沈清起。 “给你戴着玩儿的。”他淡淡的看着她笑。 “这什么花呀?挺好看的。” 沈清起:“木兰花。” 辛月影的心下倏尔一颤。 木兰簪! 这是木兰簪!! 第51章 趁人之危 没记错的话,木兰簪是沈清起母亲唯一的遗物。 也是他的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之物。他的母亲时常将木兰簪戴在头上。 书里,每当夜深人静时,沈清起总是会拿着这支木兰簪观瞧。 后来,他将孟如心绑走,他更是整日整夜地对着这支木兰簪望着。 可最终,他也没肯舍得将这木兰簪给了孟如心。 他死后,紧握着右手,当人们费力将他的手掰开时,只发现了一支染着鲜血的木兰簪。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辛月影震惊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眸子一颤,他愕然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连忙反应过来:“这看上去很名贵诶,好像不便宜,我倘若摔坏了怎么办?” 沈清起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的放松了,他接过了木兰簪,对着月光照了照, “那你就给我小心着点,别总冒冒失失的。”他说着,将木兰簪重新簪回了辛月影的发丝之上。 辛月影望着沈清起,沈清起也看她,看着看着,她鬼使神差的开口:“我会好好戴的,不会冒失的,肯定不会弄坏,你放心。” 沈清起大概见她当了真,笑着揉她的脑袋:“摔坏了也无妨,又不是以后不给你买了。” 她抬手,摸摸脑袋上的木兰簪,凝视着沈清起。 流风拂过,风里有蝉鸣蛙叫。 她看着眼前被皎皎月光勾勒住的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澄澈的目光,像是一湾温柔的清泉,黑亮的眸子里倒出她的影子,再没有其他。 她想,就算孟如心来了又能怎么样。 这日,天高云淡,连绵起伏的山峦翠绿苍劲,这片旖旎风光下,瘸马赶着小灰驴自小径远远行来。 瘸马停车卸货,没像以往一般去屋子里给沈清起医腿,而是率先朝着辛月影眨了眨眼。 葡萄藤下编藤椅的辛月影和瘸马对视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去了灶房。 瘸马低声道: “关外山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十日前,成功抓获了一批马匪。因得有你献计,这才防患于未然。 他留了几个活口,县太爷十分重视此事,从城里调了些人手,上山剿匪,估计明日就能把匪窝子端了。” 瘸马顿住,将声音压得更低,“关外山问你有没有空,如果你有空,明日一早刀疤会来接你,一起去匪窝子瞧瞧他们的赃物。” 瘸马之前也来给关外山带过几次话,无非是想请她吃饭饮酒,这一次不同,连瘸马也听出了关外山的意思: “听他的意思是想带你一起去,让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辛月影是真的想去,可沈清起必然不会让她去的。 “算了吧,他肯定不让我去,之前才有几个走商队伍进村,他就不让我下山玩了。” 瘸马歪嘴一乐:“他是怕他的俏媳妇被商队拐跑。” 辛月影:“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他近来看我看得紧,我给宋姨去送菜送钱,他都是让霍齐跟着我。” 瘸马见状,也不怂恿辛月影了,他眯眼对辛月影道:“那我让刀疤看着给你拿点。” 辛月影坏笑:“行,他拿来之后你先选,你选完之后再给我。” “臭丫头,你好懂事!”瘸马眯眼看着辛月影,满脸欣慰。 瘸马搓了搓手,道:“那刀疤这小子算是捞着了,他美滋滋的跟我说,待得上了山,山里那群响马掳来的奴隶全归了他。到时候他转手再卖给人牙子,能赚不少。” 辛月影:“不把奴隶放回家么?” 瘸马:“放回什么家?弄几个典型大张旗鼓的送回去就完事了,剩下的就直接转手卖给人牙子。” 辛月影说,这不是缺德么。 瘸马却不这么认为:“谁让他们倒霉呢?这世道,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不说了,我先给你丈夫医腿去了,一会儿再聊。” “........” 也对,她跟一群邪恶人士做朋友,所以别指望他们能干出什么行善积德的事情来。 瘸马才出去不久,霍齐便走进来,他用着极小的声音问辛月影:“你一会儿去告诉瘸马一声,让他买点香烛元宝带回来,过几天,是沈家人的忌日了,但别同着二爷的面说这个事。” 辛月影收拾藤椅的手顿住了:“忌日......” 霍齐沉声道:“你告诉瘸马,纸钱多买些,老爷夫人的一份,大爷大娘子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是一份,三爷是一份,还有夏嬷嬷一家三口。” 辛月影好奇的问:“夏嬷嬷,是什么人?” “是昔日将军府里的老嬷嬷了。” “她也死在大狱里了?” 霍齐:“没有,原本救出二爷,是孟父和夏嬷嬷的男人里外疏通的,夏嬷嬷的男人是牢狱里的头目,他们夫妇二人昔年受过沈家不少的恩,当年孟父带着我们一起去逃难到一个小城与夏家会面,但是夏嬷嬷一家三口没有按照如约的日子出现,后来听说他们坐船逃难时,遇到海风沉船了。” 辛月影看了看屋子里,怪不得沈清起今天一整天都半躺在炕上发愣。 霍齐和瘸马到底不太熟络,不好和他说这些,又怕会被沈清起知道继而勾起他不必要的哀痛,于是,他只能偷偷来和辛月影说此事。 辛月影点点头,在瘸马走之前告诉了他这件事。 今天沈清起格外安静,辛月影照常和他说话,他也是回的,但却是那样的魂不守舍。 夜里,辛月影爬到炕里面去,沈清起已经歇下了。 她悄悄熄灭了窗台的小烛灯,躺在窗下,两只眼睛望着房梁。 夏嬷嬷,她好像是记着这个人的,后来的沈清起得了权势,架空了皇帝,他大兴土木,盖了一间祠堂,里面还有一座夏嬷嬷的神位。 当时还有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昔日的乳娘竟然都放进祠堂里去了。 但奇怪的是,那间祠堂的牌位好像还有个牌子,那个人的牌位和夏嬷嬷一家三口摆在了一起。 至于那个人是谁....... 辛月影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一段她可能当时没有认真听,她努力的回忆着,直至夜深还没有理出头绪。 “不要......不要.......” 沈清起的声音打断了辛月影的思路,她坐起身,将油灯点亮,借着稀薄的光亮去看向沈清起。 第52章 大卸八块 沈清起紧闭着双眸,攥紧了拳头,他的剑眉紧紧蹙着:“......不要......不要!你给我站起来!” 他做了噩梦。 辛月影忙去推他:“沈清起!你醒醒。” 他陡然坐起,那盏烛灯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发现是一场梦,脸上没有丝毫的放松,那双黑冰似的眸子,反而盛满绝望。 他一向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微微弯了下去,用手死死的摁住他的膝盖,手背里露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这可恶的病痛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趁人之危。 双膝的痛意使得他昂起头颅,他死咬着牙,不肯吭出一声。 “是疼么?不能这样摁着,老马说如果疼的时候让我给你摁穴位。”她慌张的挪到他的身畔,两只手去摁动他的膝盖。 沈清起蓦地握住她的腕子,他轻轻一扯,辛月影便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死命的抱住她,整张脸惨白着,浑身冷得像冰,犹如一只神魂晃荡的孤魂野鬼极力的吸取着人间阳火。 辛月影感觉到沈清起的全身在颤栗,因为身体的疼痛,因为心口的疼痛。 他活着,所有人的惨痛幻化成大山,尽数压在他的身上。 辛月影镇静着直起身:“说出来!别自己闷在心里!” 她挺直了身,捧着他那双毫无血色的脸,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别自己沉浸在无边的苦闷里,我在,你可以说出来,说给我听。” 他凄声开口: “我梦见我重回被敲碎双膝的那一天,我被他们牢牢的捆在木架上,他们手里拿着冰凉的刑具,对面跪着我的弟弟。 他们在笑,指着我威胁着弟弟‘你学声狗叫,学声狗叫我们就放了你二哥。’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弟弟像狗一样的跪在地上。 弟弟叫得越大声,他们笑得越得意,我疯了一样朝他嘶吼,让他站起来........” “弟弟目睹了我被人拷打,当天夜里禁不住打击,触壁而亡。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脸已经撞得难辨五官了。” 他哽咽住,最终失控:“云起当年才十二岁啊!他才十二岁!!!” 他凄声不知在质问谁。 最终泄出满腔激愤,一切又渐渐趋于安静。 他苍凉的脸近乎于木讷的神情。 他像是被掏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辛月影僵立着,她放开了手,直勾勾的望着沈清起。 云起......沈云起!对,他的三弟是叫沈云起。 书中,沈清起把沈云起的牌位和夏嬷嬷的儿子放在一起,他当时疯了一样把一个男人揪到牌位面前,他对那个男人说,拜你所赐,夏嬷嬷的儿子白替云起死了。 沈清起当时在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笑够之后,去问那人:“你叫小八?那么我将你大卸八块,会不会很趁你?” 小八,对,小八就是刀疤。 可他为什么会说夏嬷嬷的儿子白替沈云起死了? 辛月影目光一动,沈云起触壁是真的,但是他当时很可能没有死。他的尸体被换走了!换成了夏嬷嬷的儿子。 那为什么会把刀疤大卸八块? 夏嬷嬷他们很可能不是遇到了海风,是遇到了强盗! 之后,牛家沟惨遭马匪洗劫,事情闹大了,县令最终狠下心派人去剿匪,因得人手不够,刀疤也跟着去了,待得剿匪成功之后,他把马匪的奴隶转手卖给了人牙子,或许沈云起遭遇到了无良买主,因此,才间接导致了沈云起的死亡。 经年之后,当沈清起再回头去追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辛月影终于捋顺了故事线。 夏嬷嬷他们很可能此刻就在那山寨里! “沈清起,你给我听好,云起还活着!” 沈清起微微一怔,目光惶惑的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看看外面的天色,沉声道:“他现在就在山寨里。” 沈清起直直盯着辛月影。 辛月影:“我想,你应该也猜出来我是什么来头了,所以我说的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不准说。”他蓦地打断她。 辛月影:“好,我不说,但是你得信我,云起没有死。” 沈清起紧紧凝视着她,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惶惑,却仍然抿着唇,一个字不肯问出来。 “夏嬷嬷他们不是遇到了海风,是遇到了马匪,所以云起被掳走了,他还在山寨!我得下山,但我没有见过云起,有外人在,我无法光明正大的问出口,得让霍齐与我同去。” “霍齐!”沈清起放声唤道。 霍齐光着膀子过来的,他睡得睡眼稀松,两只眼睛还有些微肿。 但很快,当他知道这一切是关于沈云起的生死时,他马上变得紧张起来。 他火速跑回去穿好了衣裳,带着辛月影一起下山了。 路上,辛月影问霍齐:“我一会儿会告诉刀疤,你是我丈夫的哥哥,他们会不会发现你的身份?” 霍齐:“不会,追查我的画相和我相差很多,我从前不蓄须,也比现在清瘦许多。” 辛月影看看霍齐的满脸络腮胡子,稍稍放下心来。 她带着霍齐去了赌坊,找到刀疤,和他约定清晨一起上山。 刀疤见辛月影来了,当然十分欢喜,他给辛月影找了身男装让她换上,说是怕她一身女装太过显眼。 辛月影换好了衣衫,很快天就亮了。 刀疤带着不少人手,去衙门与捕快会合,大家一起上路了。 众人日暮时分才到的山上,这里能看出来经历过一场恶战,地上的尸首还没有被搬干净。 有捕快见刀疤带人来了,忙指挥他让他搬尸首。 刀疤便回头跟辛月影道:“你们等一下,我们得先干活儿。” 辛月影点点头。 她和霍齐站在一旁显得很违和,凡有抬尸的人都得朝着他俩这边愤愤不平的瞥两眼,眼底充满你俩为什么不用干活儿的表情。 辛月影和霍齐对视一眼,默契的去抬尸。 左右这事他俩也熟,跟着忙活到了半夜。 刀疤神神秘秘的走过来,对着辛月影笑了笑:“关爷找你,咱们进去挑挑?” “行。”辛月影和霍齐一并要走。 “哎!”刀疤拦住了霍齐:“只能咱俩进去。”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刀疤:“为什么?” “进去太多人太张扬了,就咱俩进去。”刀疤左右看看,催促着辛月影:“快着。” 他在,辛月影甚至都没法问问霍齐沈云起有什么面目特征。 她被迫只能跟着刀疤进入了大殿之中。 第53章 如假包换的弟弟 “嗡”地一声,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刀疤率先钻了进去,辛月影紧随其后。 殿内码放着凌乱的箱子,箱子之中装着各类金银珠宝。 关外山正撅着屁股埋头挑选,见辛月影和刀疤来了,他也不抬头,只忙着说:“快拿快拿。” 刀疤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黑色口袋,递给辛月影:“快装!” 说真的,辛月影起先确实是很焦心沈云起的事情,但看到这满箱的金银财宝面前,她决定先放一放捞沈云起。 她快速接过口袋,蹲在盛满金疙瘩的箱子前往口袋里装。 又顺手抄了一把珍珠项链翡翠玉镯装进袋子。 辛月影一边装袋一边问刀疤: “对了,小刀哥,我想弄个婢子奴隶什么的回家,我丈夫你们也知道,他腿脚不便,我想弄个人伺候他。” 关外山:“可以呀。” 他指指屏风后面:“他们就被关在屏风后面呢,去挑吧,挑个机灵的。” 辛月影把口袋填满,放进怀里,又顺手掏了一把金疙瘩,放进袖子里,这才恋恋不舍的朝着屏风后走去,见得屏风后面有一道敞开的暗门,里面闪烁着幽幽灯火。 她走进去,这是一间暗室,室内的空气浑浊不堪,她沿着台阶下去,便见得一间又一间的囚牢。 辛月影下意识的去看牢里的人。 那些奴隶穿着破旧的衣裳,三五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外面是道铁栏杆,房间里的恭桶和床是放在一起的,他们男男女女也都混在一起。 在这里,他们比被囚禁的犯人更没有尊严。 辛月影自怀中抽出了木兰簪。 她将木兰簪放在手中,指尖若无其事的转动簪子,她步子走的极慢,目光在一张又一张的面孔上梭巡。 囚牢里的人犹如惊弓之鸟,他们不敢正面和辛月影的目光对视,只偷偷瞥了一眼,快速的转开目光。 陌生的动物之间,对望是一种挑衅,人也一样。 这些人早就被马匪驯服了,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终于,她与一个两鬓斑白的妇人目光对视上,对方直勾勾的望着她,目不转睛。 妇人的眼中填满惊愕,她踉跄走到了栏杆前,凝目去看辛月影手中的木兰簪,她两只手死死握住铁栏杆,泪水夺眶而出。 她一定就是夏氏。 辛月影走过去,将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你是夏氏?” “是!”她点头,极力压制住情绪,颤声问:“你这木兰簪从何处而来?!” “是二爷派我来的,其他人呢?” “我丈夫死了,三爷在.......” “挑好了吗?怎么还聊上了?”刀疤也下来了,快步催促着,他跑到辛月影面前,又看看牢中老妇人眼角的泪水,刀疤咸即一愣,问道:“这老婆子你认识?” “你别开玩笑,我说看中了她,她激动得跟我直哭。”辛月影轻声道:“我不敢声张说是带她走,我很小声跟她说的,我怕说完了,这里炸了锅了。” “哈哈哈哈!高人就是高人!想的永远都周到。”刀疤龇牙咧嘴的笑,也随之将音色放低:“你选来选去的就选了个这个呀?老了点吧?她还能活几年呐?挑个年轻的多好?” “你不懂,老人儿有经验。”她笑了笑:“我是打算让她给我洗菜做饭分担家务,再另外找一个男的伺候我丈夫,您看可行?” 刀疤说,行,怎么不行,你找十个都没问题。 其实辛月影这话不是跟刀疤说的,她有意说给夏氏听。 聪明的夏氏很快接了话:“夫人若不嫌弃,请您让我和我儿子一起去伺候您。” 辛月影满意的勾起唇角。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很省心。 辛月影看向刀疤:“那就选她跟她儿子好了,这样他们母子不用分离,也更愿意跟着我了。” 刀疤极为爽利的答应了,他拿着钥匙把牢门开了个小缝,夏氏出来了,刀疤在后面上着锁,夏氏连忙带着辛月影走到角落的尽头。 “儿!儿子!” 辛月影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他长得和沈清起有几分相像,额头有一块很明显的小疤,那是他曾经触壁自尽的痕迹。 他倚着墙壁坐着,腰上和两只手腕脚腕上缠着长长的铁链,他的脸上还有些淤青的伤痕,即便沦落至此,他眉间眼底依旧尽是桀骜不驯。 不同于别人三五人一间,他自己享受着一间单人牢房。 他歪着头,也不朝着夏氏这边看过来。 “儿!”夏氏着急的想让沈云起看到辛月影手中的木兰簪,可不论她怎么唤,沈云起的目光就是不往这边挪动分毫。 刀疤锁好了牢门,很快走过来,辛月影便将手中的木兰簪缩回袖中。 刀疤来在铁栏前,指着他:“你过来。” 沈云起斜斜看着他,挑唇笑了:“你进来。” 夏氏连忙道:“他身上戴着链子,不便走动。” 刀疤自然也看得见他的链子,可是他的链子长度够他从这里走到栏杆的:“放你妈的屁,他那链子够长!” 刀疤瞪了夏氏一眼,昂着脸垂眼睨着沈云起:“我让你过来!听见没有?” 夏氏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沉声道:“儿子,人家选中了咱们去伺候,咱们能离开这里了,你快过来!” “伺候?先唤我三声好爷爷,我考虑一下去伺候他。” 辛月影:“......” 这真他喵就是沈清起如假包换的弟弟! 而且他死的其实不冤。 就这刚烈的性子,换哪个怨种买主把他买走若肯留他命的,那真就是见了鬼。 “嘿?带你走是看得起你!你他妈的装什么蒜呐你?”刀疤气急败坏的打开栏杆,冲进去了。 刀疤抬起脚欲踹沈云起,沈云起身形一晃,伴着铁链清脆的声响,刀疤便踹在了坚硬的墙上,刀疤捂着脚痛叫了一声。 沈云起便张狂的大笑。 别的囚牢的奴隶听得带走,立刻喧闹起来,扒在栏杆上哀求着辛月影。 混乱之中,沈云起蓦地站起身来,欲朝刀疤扑来,吓得刀疤连连后退,沈云起才至刀疤面前,腰上与双臂的铁链因得长度不够,最终而使他无法靠近刀疤。 即便如此,刀疤仍吓出满身冷汗。 刀疤气急败坏:“他妈的,你耍浑?老子先废了你!” 沈云起:“来啊,别撂狠话,小爷绑着双手双脚,你也未必伤得了我分毫!” 他话音未落放声大笑。 “苍朗朗”刀疤拔刀了。 第54章 炫影 夏氏扑过去,挡在沈云起的面前,对着刀疤磕头:“爷!我这儿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辛月影望着沈云起仰头狂笑的脸,她终于理解了沈清起的崩溃。 这般桀骜不驯的人,为了他的哥哥不受折辱,甘愿跪在地上学狗叫。 但眼下并不是感动的时候,因为刀疤手中的刀影在辛月影的眼前乱晃: “狗东西!我割掉你的舌头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沈云起目光睥睨:“有种你就过来!老子双手双脚绑着也能扭断你的脖子!废物!” 刀疤气得浑身发抖。 夏氏一把抱住刀疤的双腿,极力哀求。 辛月影转头看向沈云起,他仍在猖狂的大笑着。 辛月影把鞋子脱了,两步过去,照着沈云起的后脑猛敲下去:“笑你老母的笑!” 沈云起愣了一下,狰狞看向辛月影,却见辛月影手中的木兰簪,咸即怔住。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辛月影趁着刀疤垂眼看向夏氏让她滚蛋的时候,将木兰簪塞进沈云起的手中。 沈云起难以置信的望着手里的木兰簪。 辛月影看向刀疤:“我瞧他好,就要了他,他还可以给我当护院呐。” 刀疤气急败坏的问:“你选他当护院,不怕他把你房子点了?” “小刀哥,你不觉得护院这种活儿就得凶人来做吗?”她指指沈云起:“而且你说,他这种臭脾气,在土匪窝子里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刀疤还没开口,辛月影来了个自问自答:“这是土匪舍不得杀他,土匪都知道他是块好料。” 外面传来关外山的声音:“好了吗?怎么这么慢?” 辛月影催促:“小刀哥,快着,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呀?”她推了推刀疤:“咱们是来挣钱的,又不是来生气的。” 刀疤一想也是。 辛月影看向紧攥玉簪蓦然安静的沈云起:“你老老实实的,我们会对你们母子俩好的。” 他终于没有狰狞的笑骂了。 辛月影龇牙咧嘴对着刀疤笑:“你瞧,他顺毛驴,这不也挺好哄的。” 刀疤冷凝着脸找到钥匙替沈云起开了锁。 辛月影将夏氏和沈云起带到上面,和刀疤一起从后门出去了。 刀疤还是有些替辛月影担心:“那人万一不听话咋办?你弄个这么块料回家,你胆子可真大。” “没事,我本也是想找个护院。”她将话锋一转,道: “但是小刀哥,我却觉得,像这人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母子团聚,往后给我家里做事,我给他们银子,其实就是雇佣关系,不存在结仇的事情,但是里面那些人就麻烦了些。” 刀疤:“麻烦?怎么讲?” 辛月影:“你给他们卖了人牙子,万一人家以后有一个混出来的,回来找你寻仇咋办?” 刀疤笑了,“混出来?怎么混出来?都他妈成奴隶了,还能怎么混出来?” 辛月影:“万一人家的主子混出来了呢?保不齐他们其中谁会去伺候哪个未来的状元郎,到那时候咋办。” 刀疤眼睛左右乱转。 辛月影眯起眼看着刀疤:“你这个钱,拿着可有后患。” 她话说完了,拆开黑袋子,抓了一把金疙瘩放在刀疤的手里:“拿着,这是我找你买这俩人的钱,这个没隐患。” 她话说完了,咧嘴看着刀疤笑。 刀疤面色沉重,似乎将辛月影的话听入耳了。 他看着辛月影:“你聪明,你觉得怎么做没有后患?” “放了他们,如数上报获救人员人数,但放他们之前要有个要求。” 刀疤:“什么要求?” “让他们回去联名写个万民伞送给县太爷。” 刀疤大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县太爷得了万民伞日后必然大悦!他瞧我办事漂亮,之后必然还会给我安排优差!” 辛月影朝着刀疤奸笑:“所以呀,小刀哥,格局,咱们要放大点。” 刀疤回头看着身后那俩:“回去写万民伞啊!” 夏氏连连点头:“写的写的,一定写的。” 当旭日从东方的山峰爬到苍穹。 辛月影和霍齐站在屋子外面,听着屋子里传来的悲恸哭声。 她仔细的辨认,没有听见沈清起的哭声。 可是在那个夜晚,他牢牢将她抱住的夜晚,他分明哭得像个小孩儿似的。 霍齐看向辛月影:“我到现在没想明白,你怎么敢笃定三爷没死的,当时听你说我都替你捏把汗,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敢给二爷希望。” 辛月影叉腰望着霍齐笑:“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呢,跟田螺姑娘情形差不多,你知道田螺姑娘吗?” 霍齐:“辛老道,你他妈别逗我,你是田螺姑娘?你他妈是懒虫姑娘还差不多!” 辛月影:“真的,我是老天爷派下来的!” “老天爷派你下来惩罚我们的吗?”霍齐斜睨她。 辛月影拍了拍肚子:“我肚子饿了。” “你怎么总是饿啊你!”霍齐说是这么说,立马转身去了灶房给她点火做饭。 辛月影在灶房正吃着半截饭呢,孟父带着孟如心跌跌撞撞的跑来了。 他们直冲进屋子里,父女俩人嚎咷痛哭。 辛月影好久没见过孟如心了,这次匆匆一面,见她瘦了不少。 霍齐往里头撇撇,轻声对辛月影道:“你知不知道,夏氏从前最喜欢如心了,三爷从前管如心叫心姐姐,就喜欢跟她玩儿。” “意思是我给她找了俩帮手回来是吧?”辛月影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霍齐见她神情凝重,咧嘴一笑:“你怕啥了?二爷向着你就行。”他舀出一勺红烧肉:“多吃点。” 晌午的时候,瘸马来了,他不知道昨日的事情,只以为辛月影和霍齐一起去了山寨挑好玩意儿去了。 他隔着灶房的窗户问辛月影:“辛月影,你捞了多少?” 他听过几次沈清起唤她的名,如今便也跟着叫她辛月影了。 辛月影早给瘸马留出来他那份:“够你盘回铺子了。”她把一个小袋子丢给瘸马。 瘸马两手接住,打开一瞧,金灿灿的金疙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正沉浸在数着金疙瘩的时候,孟父带着孟如心走了出来,二人下山了。 瘸马不经意回头看过去,朝着辛月影笑了笑:“那娘们怎么有点像孟如心?” “那就是她。”辛月影告诉他。 瘸马愣住了,转头看着孟如心的背影,又不可思议的看向辛月影:“她上你家做什么来?” “跟她爹过来叙旧,过些日子我把她接过来,亲手调教她。” “辛月影我告诉你,我跟姓孟的不共戴天之仇,这地方有我没她!” 瘸马语速极快,具体有多快呢?快到辛月影这三个字,到了他的嘴里直接变成了炫影。 “炫影”无语的看着瘸马,屋子里的房门开了,夏氏走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向辛月影这边:“夫人,二爷唤您。” 瘸马闻声看过去,人便愣住了。 第55章 算账 瘸马狼一样的目光死盯着夏氏看。 他眼神都不曾从夏氏的脸上挪开,轻声问辛月影:“那娘们是谁?好生漂亮。” “.......”辛月影从灶房挪出来,回头瞥了一眼夏氏,横在瘸马面前,嘴不动的哼哼:“她是我丈夫家从前的老嬷嬷。” “他男人呢?”瘸马目不转睛的盯着夏氏。 “死了。” “她男人真他妈的懂事。”瘸马仍旧死盯着夏氏看:“省我一瓶毒药了。” 辛月影惊恐的推了推瘸马,背对着夏氏:“你别发疯啊,你先保持理智,如果你看上她了,我可以帮你日后慢慢说,但你别发疯。” “行,我不疯。”他眼神都快拉丝了。 辛月影:“等等我,我先过去说几句话。” “嗯,我等你。”瘸马依旧注视着夏氏。 辛月影朝着夏氏这边走过来,待得她进门,夏氏提心吊胆的把门关上了,轻声问辛月影:“二夫人,那个男人是谁?他怎么看上去不太正常?”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嬷嬷,看人都有一套的。一眼就发现了瘸马不是正常人。 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他是二爷的大夫,医术很好。” 她说着话,挑帘进了卧房。 沈清起半躺在炕上,沈云起坐在床沿边,见得辛月影进来,他也不动弹,倨坐在炕边,歪着脑袋,虎视眈眈的盯着辛月影。 准确的说,沈云起在虎视眈眈的盯着辛月影的绣花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辛月影先前脱下鞋子敲了他脑袋瓜,他因此记恨上了。 沈云起看了一阵她的绣花鞋,那双冷冷的目光这才向上游移,最终落在了辛月影的脸上。 他扬眉,颇有些挑衅的笑了。 辛月影:“.......” 说真的,这位精神看上去其实也不太正常。 沈清起抬手给了沈云起后脑勺一巴掌。 沈云起气势顿无,捂着脑袋回头:“哥!你打我干什么?” “你哑巴了?”沈清起斜斜望着他。 沈云起不情不愿的扭过头来,站起身,勉强低了低头,自喉咙里挤出一声:“见过嫂子。” 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抬抬手:“你好,弟弟。” 沈云起很快敛住笑意,两只眼里凝着几分恫吓的光。 他人高马大的,这般死盯着辛月影看,使得她心里十分惊惶,最关键的是,他这个角度,正好背对着沈清起,所以沈清起完全看不到。 但夏氏是能看到的,辛月影移目看向夏氏。 她没说话! 她竟然没说话! 辛月影人麻了。 看来当真给孟如心添了双翼。 沈清起凝目望着弟弟的背影,蓦地冷笑:“云起,有句话你得给我记着,我不是大哥,能容人,你小时候跟大嫂使性子耍脾气,大哥惯着你,不跟你计较,但在这,你别给我撒野。”他慢声道:“倘若让我知道你对我媳妇不敬,你就给我滚。” 辛月影在心里美滋滋的窃喜。 沈云起回头看向哥哥:“她拿鞋底子抽我!” 沈清起:“你看不懂那是权宜之计?” 沈云起抿了抿唇,似乎并不想触怒二哥,他没有说话。 瘸马在外面敲门:“请问,能进来医病吗?” “好!好!”夏氏连忙走过去,给瘸马打开了门。 瘸马张着嘴,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夏氏。 夏氏对视上瘸马的目光,心里打了个激灵,连忙错身出去了。 辛月影也冲出去了,全然不顾身后沈清起唤她。 她一路冲去了灶房,又干了两碗红烧肉,心里的气这才稍稍缓了些许。 她吃饱了,和霍齐去竹林打竹。 竹林里,辛月影的脸色不太好,霍齐问她怎么了,辛月影也没说话。 半晌之后,沈云起冷声道:“霍齐,我跟她单独说两句话。” 辛月影回头一瞧,见沈云起望着霍齐笑,他见霍齐不走,又问: “怎么?我还能欺负她不成?她可是我二嫂,救我性命的人,我怎么可能跟她过不去?我只是想谢谢二嫂救我出得囹圄。” 霍齐想了想,迈步走了。 沈云起的脸色登时冷下,抱着双臂迎着辛月影面前走来。 “姓辛的,你好手段,让我二哥这么向着你。”他神情鄙夷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就纳了闷了:“我就拿绣花鞋敲了你脑袋一下,你至于吗?这支走霍齐是又来要跟我说什么?你哥哥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啊,当时你太激动了,我只能出此下策吸引你的注意力。” “吸引我的注意力?”沈云起咧嘴笑了:“好,就当你是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怎么听孟如心说,你动手抽了她?你当时是权宜之计还是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哦,敢情心结在这了。 看来可爱的孟姑娘先前来时,不知又阴阳怪气了什么,这才导致沈云起与她针锋相对。 辛月影:“我抽她不是权宜之计,是她先招惹的我。” 沈云起笑了:“孟如心我自小就认识,她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平白无故,她会招惹你?” 辛月影自知这么聊下去讨不到便宜,不论她再有理,但是于情上讲,沈云起和孟如心自小认识,他自然都是会向着孟如心的。 于是辛月影将话锋一转,往沈清起的方面扯: “她给你哥胡乱扎针这事你知道吗?” 沈云起的笑意果然敛住了:“什么胡乱扎针?” 辛月影:“她医术根本不行的,也就比赤脚大夫强了一星半点儿而已,她扎得你二哥双腿愈发的厉害,有一天雨夜,你二哥的两条腿肿得疼极了,还是我去找的大夫,人家说了,你二哥这种情况越扎针越严重,后来换了那位大夫来医治,即便再大的雨,也没像之前犯的那么厉害了。” 沈云起听得辛月影这么说,果然静下来了。 奏效了。 “哎!”辛月影摆摆手,假么三道的揉了揉眼睛,一滴泪没挤出来,声音却哽咽:“这话我没法跟你说,你二哥真的是遭太多罪了。” “遭了什么罪?”沈云起沉声问道。 “你二哥从前不是这样的,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的发愣,那时候他神情可恍惚了,一句话都不说。 孟如心来了,整天嘴里没别的话,‘你得振作,你想想你从前何等的威风,你从前战无不胜,号令三军,何其骁勇,怎么这么点小挫折就把你打倒了?’ 你说说,这是劝人的话吗这? 你二哥的腿,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的,她老提从前他何其骁勇,号令三军,你二哥看着如今这破壁烂瓦的,岂不是更绝望了嘛! 她为啥要这么做啊?是没脑子啊还是故意的?” 辛月影把问题抛给沈云起,让他自己寻思去。 辛月影又问了沈云起一个犀利的问题:“倘若我真苛待了孟如心,你觉得你二哥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欺负她恩人的女儿么?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你二哥不理这事,你觉得霍齐能任我这么欺负孟如心?” 沈云起果然不说话了。 恰在此刻,孟如心拎着手里的小包袱朝着这边走过来,她见到沈云起和辛月影略有些意外,但很快,孟如心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孟如心紧走了两步,来在沈云起的面前: “云起你不许胡闹,我和你说那些事不是要你帮我出头的,你别冲动,我受点委屈没关系,但你别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传到沈哥哥的耳朵里,会让他难做的。” 辛月影眯眼看着孟如心: 呵呵,小婊砸,你还以为他是来找我算账的是吧? 第56章 落我手里了 沈云起甚至没有看向孟如心,他眼下没心思跟孟如心纠缠这个,他只想问问自己二哥的腿,当初是不是被孟如心扎得加重病情。 沈云起扭头走了。 待得他走后,孟如心唇角勾起,颇有些挑衅的看向辛月影: “沈云起从小就跟在我身后,一声又一声的心姐姐喊着我,夏嬷嬷甚至曾经想让我当她的儿媳妇。 姓辛的,听得沈哥哥说,他们是你救出来的,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了。今后我们住在这里,你可再跋扈不得几日了,你给我听好......唔唔唔唔......” 辛月影等不到孟如心说完话,抬手用拇指跟食指将她脸蛋掐住了。 辛月影手劲儿大,疼得孟如心双颊剧痛,她的嘴唇嘟起来,话也说不出来了。 辛月影抬腿给了她肚子一脚。 “啊————”孟如心捂着肚子栽倒在地。 “你说你吧,家里穷的也没杆秤,没法上秤量量自己几斤几两。你自己没能耐,只会挑唆别人,你这么废,是怎么有胆子当面跟我叫板的你?” 辛月影垂眼看着孟如心,摇摇头:“快去吧,快去告诉所有人,我又踹了你,快让你的主人给你伸张正义去吧。” 孟如心紧捂着肚子,腹部剧烈的疼痛使得她全身瘫软,她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辛月影蹲下来,望着孟如心笑:“要不要我去把你那两个主人喊过来?让他们给你牵回去?” 孟如心死咬着唇,浑身痉挛。 辛月影呸了一声:“沈云起在我面前就是个弟弟!你指望那个没脑子的大炮筒子给你伸张正义,替你出气?你可真敢想啊你,你这么敢想,不如睡觉吧,梦里啥都有。” 孟如心似乎被辛月影踹的不轻,她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辛月影并不解气,她目放戾色,站起身,伸手薅住了孟如心的头发:“我真看你来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先打你一顿再说!” “喂,行了吧,你好像给她踹得不轻。” 树上传来了谢阿生的声音。 辛月影放下了手,昂起脸望着谢阿生:“你又在这听墙根。” “我可不愿意听这个,是你相公让我来的。” “我相公让你死你死吗?”辛月影瞪着他反问。 “你嘴巴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你。”谢阿生笑了:“你相公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怕沈云起给你气受。”他扬眉,摇摇头:“不过我看他是纯属多虑,你不给别人气受就算烧高香了。” 辛月影看看地上的孟如心,又仰头看看树上的谢阿生:“怎么,我欺负她,你心疼了?” “那倒没有。”谢阿生垂眼望着地上的孟如心:“她确实有些小人行径。” “听见了吗,连你的Cp都这么说!”辛月影扭头瞪向孟如心。 “塞批?什么意思。”谢阿生疑惑地问。 辛月影没搭理他,扭头走了。 她打完了人,瞬间神清气爽,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走到窗下听墙根。 瘸马口若悬河的正跟沈老三陈情:“她胆子太大了呀!竟然敢给骨头尽碎的病人下针,这不单是不利病情,病人还要忍受万般苦楚!” 哈哈,好瘸马,这默契,简直堪称是神一样的队友。 瘸马:“银针深入患处,寒如冰锥,利如刀锋,犹如被成千上万根利刃刺痛,四肢百骸深受其害。” 听听,听听!多么生动形象的表达能力。 屋子里传来沈云起的质问声:“二哥!这是真的么!” “如心!你这是怎么了!”夏氏大惊的声音使得辛月影扭头看过去。 见那孟如心捂着肚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辛月影站得远,听不到孟如心和夏氏说了什么,夏氏赶忙将孟如心扶起,孟如心勉强站起,颤抖着手指着辛月影这边。 夏氏吃惊的看向辛月影。 霍齐也闻声从灶房出来,“怎么了?” 夏氏:“她好像被......”她看向辛月影这边,低声道:“好像被二夫人踹了肚子,正好里面有大夫,咱们让大夫给她看看。” 夏氏和霍齐左右架着孟如心去了屋里。 辛月影也跟进去了。 孟如心被人搀着坐在炕上,两只眼睛疼得睁不开,垂着头捂着肚子。 她甚至没发现屋子里站着瘸马。 瘸马目光阴森,心想,小婊子,你可算落我手里头了。 他打开了自己的小药箱子,指尖落在几个药瓶之中:嗯?让我瞧瞧,是下哪种毒好呢? 孟如心垂着头,紧闭着眼,声音艰涩的说:“沈哥哥,云起!我被辛四娘踹了肚子。” 沈哥哥没说话,云起直接瞪了孟如心一眼,错身出了屋子。 辛月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我没踹她。” 孟如心额头冷汗直落,“她真的踹我了,我肚子好疼好疼。”她说着,抽噎着。 夏氏提醒瘸马:“这位大夫,请您快给我们姑娘诊治一下罢。” 瘸马落在毒药瓶上的手一顿,移目看向夏氏。 她就站在光里,明艳的阳光照着她犹如满月的脸盘,她眉黛轻蹙着,一双眼睛虽不似少女明亮水润,经历过岁月沉淀之后,双眼散发着睿智而坚韧的目光,微微下垂的眼角,鬓边的银丝和眼尾恰到好处的细纹,反而让人勾起怜惜之情。 她在女子里算是高挑的,不同于普通的乡村妇人,她的仪态端庄,举止优雅而得体。 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令瘸马着迷的风韵! 瘸马凝视着夏氏,唇角勾起来,慢声道:“夫人贵姓?” 夏氏愣住了,回头看了看在炕上疼得打滚儿的孟如心,又移目看向瘸马,“......您先给她看一看吧?” “夫人贵姓?”瘸马眼珠深陷在夏氏的脸上难以自拔。 屋子里站着霍齐,坐着辛月影,半躺着沈清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瘸马与夏氏的脸上游移。 夏氏左右看看众人的目光,诧然望着瘸马:“我.....我姓夏,怎么的?” “夏什么?”瘸马眼底有光。 夏氏:“.......” 瘸马:“夏什么?” 夏氏:“夏晚莺。” “江乡初夏暑犹轻,霁日园林有晚莺。这是陆游的词啊!”瘸马目光炯炯:“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突然拱手作揖,对着夏氏拱手一拜:“鄙人马万里,见过夫人。” 他突如其来的作揖,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吓了夏氏一跳,她素手遮住下巴,惊惶后退两步,愕然看着瘸马。 夏氏再次移目看向孟如心那边。 孟如心已经疼昏过去了。 第57章 就离谱 夏氏:“您赶紧给姑娘治一治吧?姑娘晕过去了呀!” “可以。”瘸马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挺直脊梁,走路也不似从前那般一瘸一拐,他似乎极力的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瘸。 他挪动到了炕边,从自己的药箱子取出了小枕头,捏出一根红线来,将小枕头轻轻放在炕沿边,探出掌心,移目看向夏氏: “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劳烦夫人将这位姑娘的手腕放于鄙人的枕头上,系好红线,鄙人献拙,今日,以红线诊脉。” 夏氏如是照做了,屋子里静得离奇,所有人目光炯炯的望着瘸马。 瘸马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他左手指尖牵起红丝,右手拈丝微笑。 须臾,他看向夏氏:“咦?真是奇怪,她并没有被踹过。” 好瘸马,居然不是重色轻友的人。 辛月影满意的看向瘸马。 夏氏:“可......可她已经昏过去了啊。” “哦,那可能是装的。”瘸马不经意的说,很快又问夏氏: “请问,鄙人以后可以唤你晚莺吗?” 瘸马垂眸一笑,“本想问,是否可以唤你晚晚或是莺莺的,但却怕你觉得我太过轻浮了,其实你要知道,鄙人一向保守,绝非是孟浪之人。” 夏氏:“......” 夏氏大概是觉得这个大夫实在太不正常了,干脆不搭理他了,走到孟如心面前,轻轻推了推她,轻声问:“心姑娘?心姑娘?” 夏氏抬眼看向沈清起:“二爷,这好像不是装的,她出了许多的汗。” 沈清起垂眼看着孟如心,神情淡漠:“兴许是山路走得累了。” 夏氏匪夷所思的看着众人,可沈清起既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再说旁的。 夏氏看向霍齐:“霍齐,你帮我搭把手,我把心姑娘送去西厢歇着。” “好。”霍齐走过来,把孟如心扛回西厢去了。 夏氏玄身欲走,却被沈清起叫住了,“夏嬷嬷。” 夏氏看向沈清起:“二爷有什么吩咐?” 辛月影心里一紧,她心里十分担心沈清起会说点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沈清起:“咱们如今不再是官吏之家了,您别总是二爷三爷的唤我们,以后就像爹娘从前那样喊我们老二老三就好,往后,您就是我们的母亲,您无须操劳,更不用去照料着谁。” 辛月影心里松口气,哈哈,原来沈清起完全没打算聊孟如心这茬儿。 夏氏摇摇头:“这哪行的,咱们对外这么喊着可以,但我毕竟......” “若无您,没有我和老三的今日。”沈清起定定的望着夏氏,他郑重的望着夏嬷嬷:“母亲不要推辞。” 辛月影心里挺不高兴,她到底不是神,做不到毫无私心。 费尽周折,给自己整个老婆婆回来,这搁谁谁不崩溃。 关键这位老婆婆还这么关心孟如心的伤势,搞不好以后有可能会刁难她。 夏氏点点头,扯了个笑意来,望着沈清起:“好,那我先去看看心姑娘。” 夏氏出去,瘸马一瘸一拐的尾随她一起出去。 辛月影也尾随在瘸马身后,见夏氏和霍齐带着孟如心去了西厢,瘸马也要跟着进去。 辛月影赶紧拦住了他:“马爷,你干什么去?”她无语的看着瘸马:“我相公这边的病情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瘸马:“这个先不急,我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就离谱!!!”辛月影一把将瘸马薅回来了:“你疯了这事儿我知道,但咱能不能别这么疯?哪有人一上来就开大的?” “什么意思?”瘸马好奇的看着辛月影:“开什么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得慢慢来,你哪能直接就问她嫁不嫁的。” “慢慢来?我奔六张的人了,我没时间慢慢来了,我趁热打铁,直接问问她嫁不嫁我。”瘸马两眼冒光,整个人都激动着。 “你这样是讨不到媳妇的!只能讨到人家一耳光。”她极力阻拦瘸马:“你看不出来她躲着你走呢?你若问了这个,把窗户纸捅破了,只怕以后你来问诊别想见到她的面了!” 瘸马似乎听进去了一些。 辛月影,“我先问问你,你也给我相公治了一段时日了,他的腿怎么样?” 瘸马目光盯着西厢,漫不经心的敷衍:“还能怎么样,我就这么治着呗。” 辛月影知道他心思完全没在这里,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 “马爷,适才我相公和她说话您也听见了。 她对我相公有恩,我相公的意思是,他和老三往后就是她的孩子了,您想想,这您要是把我相公治好了,她能不念着您的好么? 再者,马爷,您和她慢慢相处,总要找个话题,我丈夫的病情交流就是话题。 你上心点我丈夫的病情吧马爷。” 瘸马看向辛月影,两只眼睛左右乱转。 他很快严肃起来,事关他的终身大事,瘸马立刻思索良策: “你记着,你相公的足浴不能停,再一个,要防止他的双腿无力而萎缩,所以你尽量替他做一些抬腿动作。”他咽了口唾沫,道:“时不时地,让霍齐抱着他,让他试着用双足站起,每天必须站半个时辰。” “还有呢?” “我再给你开些方子,这些药都是滋补的,不便宜,但吃了会对他有所助益。”他扭头一瘸一拐的回了房,洋洋洒洒给辛月影开了张药方,递到她手里。 辛月影接过方子,上面第一竖行就写着虎骨二字,往下看,便是鹿茸,人参,冬虫夏草,牛骨旁边还画了个小镰刀,不知什么意思...... 饶是对中药一窍不通的辛月影也晓得这些都不是便宜的药材。 她将方子叠好,揣进怀里,去了驴车前卸下瘸马带来的货品。 瘸马买来了纸钱,辛月影便拎着一蓝子香烛元宝搁在了灶房,不会儿就回屋了。 瘸马逗留在院里舍不得离去,眼巴巴的看着西厢的方向。 他枯等良久,见得夏氏不出来,心里多半也明白人家当真是故意躲着他,于是悻悻赶着毛驴下山了。 辛月影早就脱了鞋上炕了,她跪在窗户前,盯着瘸马的一举一动,见他走了,辛月影也关上了窗户,不经意看向沈清起,二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辛月影感觉沈清起似乎有话说,她歪歪头望着他:“怎么了?” 沈清起:“你困了么?” “啊?”辛月影讷讷看着他。 “困不?”他又问。 辛月影点点头,她确实有点困了,昨夜忙碌了一夜,到现在才安生。 沈清起望着她弯唇浅浅的笑了,将她的绣花小枕头放平,“睡会吧。” 辛月影躺过去,窗外的夏蝉阵阵,屋内有些暑热。 辛月影打了个哈欠,合衣躺下了。 她稍稍抬眼,发现半躺着的沈清起正垂眼望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无声的对望片刻,沈清起慎重的问她:“你会离开这么?” 第58章 你瞧我怎么孝敬你 “离开这?”辛月影枕着手,抬眼望着沈清起。 她想起了田螺姑娘的故事。 田螺姑娘在发现别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要回到天庭去了。 应该不会吧?辛月影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 说真的,她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很离奇了。 可当她看到沈清起那双略有些黯淡的目光时,便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她斩钉截铁的告诉他: “我不会走的。” 她眨巴眨巴水光潋滟的眼睛,“咱们那天夜里什么都没有说,对不对?又没挑明。” 沈清起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的放松,他轻轻颔首。 “那就行啦!”辛月影笑了笑,枕着手闭眼睡觉。 她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沈清起的声音闯入她的耳畔: “谢谢你,小仙女。” 她睡意沉沉,甚至无法回他一句,没关系的,小疯子。 辛月影一觉醒来时天已黑下,屋内空无一人,炕桌上留了一盏小灯。 辛月影穿鞋下地,见霍齐正在院子里收拾竹藤,他见辛月影醒了,转身去灶房给她热饭,又告诉她,二爷和三爷去给老爷夫人烧纸钱了,才走不久。 辛月影看向亮着灯火的西屋,走到霍齐身前轻声问他:“谁在西厢?” “夫人和心姑娘。”霍齐道。 夫人? 霍齐改口倒是挺快,辛月影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 她独立院中,脑海里回忆着沈清起的话音。 以后夏氏就是她的婆婆了,跟孟如心的情形不同,夏氏可是用了她儿子的命去换的老三。夏氏倘若给辛月影气受,估计沈清起不会偏袒她什么。 况且她此刻不去听墙根儿也知道孟如心必然是正跟夏氏告状。 辛月影心里十分沉重,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安,终于,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与其内耗自己,倒不如率先发疯外耗别人! 就这么定了! 她走到西厢门前,隐隐约约听得里面传来孟如心的抽泣之音。 辛月影冷声道:“夏嬷嬷歇下了么?” 她故意没有改口。 “还没。”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辛月影:“劳您去主屋,我有事要说。” 辛月影没等她开门,率先扭头去了厅里,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夏氏走了进来,疑惑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没有起身,微微昂起脸,冷眼望着夏嬷嬷:“我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孟如心已经跟您介绍的很全面了吧?” 她开门见山的问。 夏氏一怔,立在辛月影面前,扯了个笑意:“心姑娘什么都没跟我说。” 看看,看看,果然是一伙的,竟替她瞒上了。 夏氏回头看了一眼霍齐的方向,略有些不安的回头看向辛月影这边:“心姑娘真没说,真的。” 她说完了话,再次回头看向灶房里的霍齐。 看这意思,大概是想寻求霍齐的帮助。 她简直跟孟如心一模一样。 辛月影垂眸一笑:“没说最好,只是说了我也不怕,我辛四娘做事光明磊落。”她顿住,抬眼望着夏氏,眼中填满恫吓:“不论以后来阴的还是玩儿阳的,我都接得住。” 霍齐:“饭热好了!”他端着盘子出了灶房,趁此当口,夏氏转头走了。 霍齐把饭菜撂在桌上,说了声去找沈清起他们,便也出去了。 辛月影顾不上吃饭,贼兮兮的绕至西厢的屋后去听墙根儿。 这会儿正是暑热时,窗户开着,辛月影轻手轻脚的扒头往里瞧。 室内一灯如豆,孟如心正蜷缩在床上,她照旧是那一身白衣,略有些苍白的脸色使得她看上去楚楚可怜。 夏氏则垂着脸将袖子卷上去。 辛月影本以为孟如心会问一问她找夏氏说了什么。 可孟如心根本没问,只是泪水涟涟的正和夏氏继续诉说着她的委屈。 孟如心支起身: “若她一人欺我辱我,我倒也能受得,只是那姓马的大夫,更是个为虎作伥的。 他们二人联手给我做了个局,使我不得再在老槐树下给村民问诊。姓辛的始终嫉妒我被村民爱戴,这才诬陷我,栽赃我! 那毒药,定是那姓马的臭瘸子给她的!” 夏氏卷好了袖子,埋头擦拭桌面。 孟如心沉声道:“夏夫人,您得给我做主!既你说二爷要认你做母亲,那你以后就是姓辛的婆母了,正好趁此良机好好地调教她! 想想吧!沈哥哥有个这样的娘子在身边,后患无穷!她乡野村妇,粗鄙庸俗,她配的上沈哥哥吗? 还有,我甚至担心她知道了咱们的秘密,万一以后揭发咱们怎么办呢?这样的势力小人,她万一起了歹念可怎么得了?” 夏氏手里的动作顿住,看向孟如心。 孟如心:“她到底是外人,咱们有时候也不能太善良了,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夏氏音色低沉:“依你的意思,是把她弄死?” 孟如心抽了口冷气,用仅剩的一颗门牙轻咬下唇,垂下了脸:“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室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辛月影皱眉望着夏氏。 “如心,牙口不好,就少说两句话吧。”夏氏沉声道。 孟如心一怔。 外面的辛月影也一怔。 夏氏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一双眸子闪烁着精明的光: “你跟我念叨了一夜,无非是想唆使我去刁难二夫人,可你忘了你我皆为下人,二夫人才是上人。” 孟如心难以置信的望着夏氏:“下人?沈哥哥认你做娘了呀!” “那是对我心里有愧,我宁愿二爷三爷还像从前使唤我,也不愿他们心里含着愧疚!”夏氏沉声道:“昔年若无夫人的恩情,我们一家三口早就死在了洪水之中。 后来夫人见我家鸿儿与三爷年纪相仿,让鸿儿做了三爷的伴读,说是伴读,可三爷和我的鸿儿自小一同长大,府里但凡有少爷们的吃穿用度,夫人都会给我鸿儿准备一份。 鸿儿后来身体不好,老将军为我儿访遍名医......” 大概是提起了她的儿子,夏氏的眼眸盛满泪水:“我永忘不了,那年将军府遭了难,鸿儿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抓着我的手,哀求着我,让他替老三去死,他说当年有人笑话他是小奴隶,老三知道了提着菜刀要与那人拼命。 鸿儿说莫说如今他已病入膏肓,就算他身体强壮也愿意替老三去受死,他说那是他的兄弟。” 夏氏哽咽住,平复了一阵心情,这才沉声道:“二爷三爷因得此事心里本就有愧,或许我刁难了人家媳妇,二爷也不会说什么的,可我为何要无端端去刁难一个好人?” 孟如心愕然:“好人?她姓辛的哪点好?!” 夏氏:“民间有句老话了,穷时看妻子,富时看丈夫,如今沈家遭了这样的大难,一穷二白,她没有离开丈夫,精心操持家里,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真心待二爷好,即便给我气受了,那也是应当应分的!我也得忍着!我既活下来,就得替老将军和老夫人好好照看着这个家,如心,倘若你对二夫人敢存了半分谋害之心,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 “嘭”地一声,窗户被拍开了,骇得夏氏和孟如心双双惊叫一声。 辛月影站起来了,满脸惭愧的望着夏氏:“呜呜呜,我真该死啊,娘啊!你以后就是我亲娘了!你瞧我怎么孝敬你的!” 第59章 顶级慷慨 夏氏吃惊的看着窗外的辛月影。 两两对望,夏氏扯了个极为僵硬的笑容,她玄身从正门走出去。 辛月影把窗户关上,迎过去。 夏氏尴尬的看着辛月影笑了笑:“适才您找我,我本有件事想和您解释,但霍齐在,我又不好同着他说这个事。” 辛月影握住夏氏冰凉的两只手,诚恳的看着她:“婆母请讲,但请不要跟我您您的,我是晚辈,我该称您才是。” 夏氏面对辛月影仍有些紧张,虽知道这闺女是个好人,但隐隐感觉她没比白日里的那位马大夫正常多少。 夏氏紧张得吞了吞口水:“先前三爷瞪你,我没有出面说话,是因我怕他面上敷衍,背地里反记恨了你。”她顿住,道:“老三这个孩子,本性不坏,那日你也说过,他顺毛驴,其实他真的是这样......” “没事没事!”辛月影急忙挥手:“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他就是个弟弟!” “我听霍齐说,二夫人您.......”夏氏顿住,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着辛月影笑了笑,改了口:“你在外认识些朋友,若是方便,看看能不能给老三找个活计?” 辛月影:“他的身份能出去抛头露面吗?” 夏氏:“能,沈家出事时,老三才十二岁,如今他都十六岁了,模样早就有变化了。” 辛月影没立刻答应,就沈云起那号的,他能干什么活儿? 哪个大怨种会花钱请这种伙计给他添堵。 可别到时候给她惹了祸吧。 思及至此,辛月影连忙推托:“嗐,可别,老三还是个孩子,他刚回来,且让他安生歇着,活计的事情先不着急。” 夏氏许是看出了辛月影的顾虑:“这孩子自小跋扈鲁莽,但好在他最重亲情,又因得二爷长他四岁,年龄差的不多,老三骑马射箭都是二爷教的,他最听二爷的话。 眼下沈家这样的情况,二爷看病吃药挑费不小,总不能把这担子都压在你一人身上。 他出去给他哥哥挣钱,必是一百个情愿,以后在外锤打磨砺,对他自身也有好处。” 婆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应也没道理,辛月影只好应了:“行,我倒是认识个朋友,明日我问问他那缺不缺人手。” 夏氏听罢,说她也能帮忙编竹。 二人立在院中说了会儿闲话。 辛月影和夏氏交流沈清起的病情将距离拉近了不少,但辛月影并没有着急替瘸马美言几句。 夏氏是个聪明人,辛月影说得再婉转人家也能听得出来。 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劝老婆婆找下家的儿媳妇。 辛月影期间微妙的捕捉到夏氏时不时的回头看向小径方向。 夏氏没去烧纸,也是怕触景伤情使得沈氏兄弟心里内疚。 辛月影:“我随您去看看吧?其实我觉得您不去,他们哥俩心里才更内疚吧。” 夏氏看向辛月影:“为何?” 辛月影:“您明明想去,偏偏顾着他们的感受却没去,这样委屈自己,他们看了心里必然难过的呀。 沈老三我不了解,但是沈老二这个人呢,遇到事情从不喜欢表达,所以他即便心里难过也不会让您看出来的。” 沈清起临行前确实来问过夏氏的,当时夏氏云淡风轻的笑笑,说自己不去了,沈清起听罢确实没有多说什么。 至于心里会怎么想呢? 夏氏恍然。 当局者迷,夏氏蓦地点头:“是是,有道理,走,咱们一道去。” 辛月影去了灶房,抱出个酒坛子:“这酒不错,也给我未曾谋面的公爹和小叔子尝尝,算我孝敬他的。” 夏氏眯眼笑笑,看上去十分慈祥:“丫头有心了。” “这没什么。”辛月影缩了缩脖子,冷眼看了一眼西厢。 她心想:小蹄子我气死你丫的。 她转头和夏氏有说有笑的走了。 竹林深处。 一捧火焰被朔风吹动。 三个男人垂着眼,无声的望着地上的火焰。 气氛凝重,甚至有些压抑。 霍齐蹲在一旁,笨拙的捻出一张纸钱,丢入火焰之中。 辛月影跑过去,把酒坛放在地上,“错了错了,不是这样。要画个圈圈的,你们这样不画圈,那是给孤魂野鬼烧的。” 她说着话,拾起一根树枝,在纸钱旁边画了个圈:“圈子得留个口,方便他们拿钱。得在这里头烧。” 霍齐拧眉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个?” 辛月影:“这是常识啊!你们不知道吗?” 夏氏:“从前在将军府,老将军不信鬼神,所以将军府里从上到下从不准我们烧纸焚香。” 霍齐看向辛月影:“辛老道,你确定要画圈吗?你别不懂装懂啊。” 沈清起拦住了霍齐:“听她的,她懂。” 辛月影得意朝着霍齐挑挑眉毛:听见没,老娘仙女来的。 “这是公爹婆母的,这是大哥大嫂的,这是干公爹和小叔子的。”她说着话,地上的三个圈圈已经画好了。 夏氏走到了丈夫和儿子的圈子前,沈云起自然的走到了夏氏身后去。 辛月影蹲在沈父沈母的圈子前,取了张纸钱,用火点燃,丢在圈外。 霍齐:“不是要烧在圈里吗?” 辛月影手里的树枝敲敲地:“这是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的钱。” 霍齐指着圈外的火堆:“那么多了,还不够吗?” 辛月影:“多丢一张,让那些孤魂野鬼见识见识咱们将军府的顶级慷慨!” 夏氏和霍齐如是照做。 辛月影这一次才在圈中烧钱。 纸钱燃烧,火光映着众人的脸庞。 如墨夜色,除去燃烧纸钱的声响,再无杂音。 气氛再次凝重,压抑。 辛月影蹲在地上看向众人:“你们都不说话的吗?” 众人转头看向她这边。 辛月影:“给亡人送钱要说话啊!这是你们沟通的良机。” 她清清喉咙,煞有介事的对着燃烧的纸钱笑了笑: “公爹婆母,二老好,我是二郎的媳妇儿,你们在天之灵请保佑家里事事顺利,发大财。” 她特地将发大财三个字压重了一些。 她说着往火里抛了把纸钱,恰在此刻,纸钱在火焰之中打了个旋,随青烟扶摇而上,宛若冲天。 “瞧瞧!我公爹和婆母听见啦!你们快说话呀!他们听着呢!”她拉拉沈清起的衣角。 众人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只有沈清起专注的昂头,极目去看那空中随风舞动的纸屑。 第60章 心爱的大娘 沈清起似下了个决心,倏尔垂眼望向眼前一捧燃烧的火焰,甚至没有迟疑的开口: “爹,娘.......”他顿住,伴着这声久未的爹娘喊出口,他的心口仿佛豁开了一道口,压抑多年的苦楚,尽数淌出: “孩儿不孝,迟了多年,才来给二老送钱。”他说着话,从手里捻了一张纸钱,焚于火中。 辛月影蹲在一旁,她扭头看向夏氏那边,见夏氏也开口了:“老头子!鸿儿!我们来给你们送钱了!你们爷俩在那头,要好好伺候好老爷夫人啊!” 沈云起也蹲下,拔开酒坛,在地上倒了些酒: “阿鸿,也不知你酒量可有长进。” 就连霍齐也对着火焰絮叨着:“大爷!您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二爷和三爷!” 辛月影看着燃烧的火光,这火像是一道桥,跨过生与死的距离,直通青冥。 亏得这捧火,让生者肝肠寸断的哀思终得以慰藉。 沈清起弯身烧着纸,声音艰涩:“老三还活着,夏嬷嬷用鸿儿换了老三的命。 亏得月月,儿子如今才能与他们团聚。” “月月.......”辛月影瞪大双眼,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手里的动作一顿,移目看向辛月影。 二人对视,辛月影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喊我月月啊?”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不然唤你什么?” 他扬眉,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那便随瘸马唤你炫影好了。” 辛月影:“.......” 不容辛月影开口,沈清起扭头继续烧纸:“亏得炫影,儿子如今才能与他们团聚。” 他移目看向炫影:“可以吗?” “不可以!”她气鼓鼓的凶他,转头对着火焰愤愤:“公爹!婆母,看到没?二郎平时就这般欺负我的!” “怎么还告状呢?”他斜斜看着她。 她瞪他一眼。 沈清起转过头去,凝目望着地上的火焰,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住,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孩儿往后自当勉励振作,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不人不鬼的活。 爹娘在天有灵,勿要牵挂。” 辛月影蹲在地上,抱着两腿,偷偷望着沈清起。 明亮的火光映着他俊逸的脸,那捧燃烧的纸钱是否能在火焰之中抵达青冥,或许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说破无毒。 这也是排毒阶段。 她心想。 夏山如碧,绿树成荫。 清早辛月影拎着菜篮子蹦蹦跳跳的下山去了。 她好久没下山去转转了,今儿个难得有个正当借口能够下山。 沈清起坐在高高的山坡上,凝目看着远方的辛月影。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走在葱茏苍翠的青草之上,像是一只轻灵灵的小蝴蝶。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瘸马给辛月影留下的药方,上面的药材尽数名贵。 谢阿生走过来,嘴里衔着一根嫩草,若无其事的问他:“她早晨走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看见这方子,原是你拿走了。”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凝目看着辛月影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之中一点点的变小。 他将药方叠起来,收入袖中去。 他没必要与谢阿生解释他不愿辛月影为生计操持,他只是斜斜望着谢阿生:“帮我下山去打听县令在何处。” “打听他做什么?” 沈清起:“赚钱,养家。”他眯起眼,眸光变得邈远,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以后还能报仇。 谢阿生皱眉:“我倘若能上外面去抛头露面,你觉得我还会留在这吗?” 沈清起:“不去也行,但你的东西,永远别想要回去。” 谢阿生沉声道:“我东西果然在你这。”他气愤的攥了攥拳:“你这是威胁我了?” 沈清起纠正谢阿生:“是告知。” 谢阿生眼底冒火,咬牙瞪着沈清起,却丝毫拿他没有办法。 他扭头朝着家里的方向走。 沈清起扬唇笑:“你最好快些。” “光天化日我怎么去!?”他气得跺脚:“我晚上去!” 辛月影人已经到了老槐树下面。 瘸马正在和她一起等待刀疤。 瘸马:“刀疤来找你好几趟,说是有要事。” 辛月影不太关心刀疤找她什么事,她此刻只关心驴车板上的折叠轮椅昨天瘸马怎么没卖了去。 辛月影把折叠轮椅尽数卸下:“轮椅你昨天没给我卖了啊?” 瘸马十分不满的质问她,到底是不是真拿他当了碎催。他整天忙得晕头转向,给他们家买菜,治病,哪还有空帮她卖轮椅。 辛月影幽怨看他一眼:“你帮我上点心啊,你给我开的药方全是名贵的药材,我得指着卖了这些给二郎买药。”她顿住,望向瘸马:“对了,药方我弄丢了,你再给我写一副吧。” 瘸马说了声麻烦,扭头去写了张新的给她。 辛月影接过药方仔细瞧瞧,“这多少钱一副?一副药喝几次?” “一天喝一副,早中晚各一次,一副是五十两银子。” 辛月影瞳孔地震。 瘸马看到了辛月影眼中的震惊,指着冬虫夏草:“你认识这个吗?这玩意儿最是名贵。” 他指头往左边挪:“认识这个吗?牛骨,我开的这个,不是肉牛骨。”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是耕牛骨,朝廷禁食的耕牛身上的骨头,耕牛骨有劲儿,药用极好,药铺不明着卖,我做了记号,懂得都懂。” 辛月影仍处瞳孔地震之中。 瘸马斜睨她:“你以为站起来那么容易?” 不行别站起来了吧,就坐着吧。 这啥啊,一年喝下去,够打两条金腿假肢的钱了。 瘸马大概是看出来她阴暗的想法了,乐了: “我真服了你了,先前还以为你多关心你相公,一动真金白银,就吓成这德行了。再说了,你早前不是还从山寨得了那一兜子的金银么,够他喝一阵了。” 钱不够啊,她分了不少给瘸马,还给宋姨分了一部分,当时她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个事啊! 辛月影:“我把钱都砸这上头,一大家子的人喝西北风去啊?哪像你啊,一个人吃饱你全家不饿的。” 瘸马眯眼看着辛月影笑:“兴许我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回头,看向山的那边,那里住着他心爱的大娘。 辛月影无语的收回眼光,再不看向瘸马。 刀疤来了,瘸马很快赶着驴车,奔赴山中。 刀疤不用辛月影开口,殷勤把她手里的五架折叠轮椅扛起,讪讪笑着:“有日子没见你了。” 直觉,是直觉告诉辛月影刀疤找她有话要说。 二人朝着杨木匠铺子走,辛月影也不问他,跟他扯着大闲,横竖她找刀疤也是有话说的,不如先听听他想找她做什么。 他俩一路走到杨木匠铺子把折叠的轮椅尽数卖掉,直至出来,刀疤都没有提什么。 辛月影手里拿着荷包,埋头数了数。 一百两,可以,沈清起两天的药费出来了。 刀疤眼睛骨碌碌一转,笑了:“这么多把轮椅,才卖了一百两,太少了吧这个。” 辛月影抬头,对着刀疤露出一抹坏笑:“你是不是找我有话说?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好像是有挣大钱的路子?” 第61章 祥子 刀疤心里的小九九被辛月影看了个底朝天,由衷竖起大拇指来:“高,实在是高!四娘子,我真佩服你!” 他左右瞧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刀疤带着辛月影鬼鬼祟祟的绕至小巷之中。 他压低声音:“是有挣大钱的路子,看你敢不敢了。” 刀疤给她的路子,必然不是什么正常的路子。 搏一搏,兴许草纸变金箔。 辛月影:“你先说说,具体是什么违法的勾当?” 刀疤再次被辛月影看透。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私盐。” 妈呀,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搏一搏,有脖变没脖了这。 刀疤见辛月影脸色微变,忙解释:“我下面的人虽然多,可没几个机灵的,我都不放心。 私盐运到,咱们得马上连夜装货,两处码头我盯不过来,你得帮我盯着一个。” 他顿了顿,轻声道:“不会很久,一夜也就忙完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夜,我给你二百两银子。” 八百两也不能干! 辛月影满脸抗拒:“算了吧,我还想多活两年,而且我劝你也别沾这个事,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刀疤急得抓耳挠腮:“你别害怕,这就是听着吓人而已,我给你撂个实底儿,这个事情我做了很多年了,从没有出过岔子,我当初就是干这个起的家。 不然我哪有钱放印子去? 这个事我连关外山都没说过,我真的是拿你当自己人! 昨天已经开始卸货了,今年新开了一个码头,我两头跑实是顶不住,必须得有个机灵的帮我看着。 三天,就三天,这三天下来,就是六百两!” 刀疤轻声道:“我说句实在话,这个私盐卖给老百姓其实也是互惠互利的事。 官盐如今涨得多贵啊?不偷偷买点私盐过活,多少穷人都吃不上盐了,老百姓高兴还来不及了,谁没事揭发这个? 再者,你在家做多少轮椅能卖六百两?你跟着我干一回就知道,安全极了!如果真的有危险,我还能这么多年都干下去?” 辛月影眯起眼,看着刀疤。 其实书中的刀疤是安全活到最后的。 多年以后直至沈清起已经成为权臣,才把小八捉了去。 且他不是因为贩卖私盐被沈清起大卸八块的。 要这么一想,这事儿确实还真就挺安全。 刀疤:“上回你带着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大舅哥,你还可以带着他过来,让他扛活,一夜我给他五十两。” 大舅哥显然是不行的,底子不太干净,到底只是有络腮胡子和没络腮胡子的差别。 不稳妥。 沈云起倒是能行。 扛活而已,不用跟人接触,干完活,拿着银子走人,二人加在一起的酬,他哥哥十五天的药费出来了。 正好婆婆先前还托她给老三找活干。 辛月影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行,什么时候干?” “今晚就干。” 刀疤见辛月影答应了,连忙邀请她一道先去赌坊合计一下这个事,等到天黑就行动。 辛月影想带着沈云起,于是对刀疤讲,得先回去带人,刀疤把她送到老槐树下头,辛月影才解释,说要带着上次那个护院。 刀疤一笑,点点头:“行,你实在不情愿就算了,到底还是妇道人家,确实也不便。那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再找别人就是了。” “诶诶诶,你别走啊!”辛月影给他拉回来了:“怎么了?我大舅哥去外地了,来不了,就那护院有空。” 刀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辛月影不是找借口搪塞他。 “你认真的?”他再次确认。 “认真的啊。”辛月影说。 “辛娘子你给我听好!我他妈这个事砸了锅也不可能找那混球儿帮手!” 刀疤的语速比那日的瘸马还快,以至于辛娘子四个字到他嘴里囫囵变成了“祥子”。 咦,这么一比,好像炫影似乎更好听些。 辛月影抽回神来,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刀疤的情绪从亢奋愤怒安抚到稍稍平和。 又废了好一番的力气将咬定不应不放松的刀疤,游说至勉强答应。 临别前,刀疤仍然不放心,一再反复问辛月影那个护院会不会惹是生非。 她指天指地的保证,他不会惹是生非。 告别刀疤,辛月影独自上山。 她没回家,而是去了宋姨的家里,让她帮忙上山去给夏氏捎个话,只说活计找到了,夜里做活,主家在山下等着,让沈云起先赶紧下来。 期间,辛月影特别向宋姨强调了一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事,尤其沈清起。 辛月影隐隐感觉,如果把这件事回家跟众人讲明,他们脑袋如果没抽风的情况下,是绝不肯放沈老三下来的,说不定连她都得再次禁止下山活动。 辛月影揣着袖子静等良久,这才见到沈云起慢慢悠悠的朝着他这边走过来。 辛月影眯着眼睛看去,看他胸前不知道挂着一串什么东西,又大又圆,离着远处看,有点像沙和尚挂着的一串大珠子。 他走进了辛月影才看出来,原是一大串粽子。 她张着嘴,略有些讶异的问:“你挂着这玩意干什么?” 沈云起:“我娘怕我夜里饿了。” “.......” 真他妈是悠悠粽子香,浓浓慈母情呀这。 就看这一串大粽子,他就不像个正经干活儿的人! 辛月影拿他没辙,歪了歪头,切切叮嘱: “老三,你可千万记着,咱不跟人家起冲突。这活是扛大包,我跟你一起扛,咱们就干三天,三天就完事,给你的辛苦费是一百五十两,你哥哥三天的药费就出来了。” 沈云起:“我哥一天的药费才五十两?这么便宜的药能治病?我大嫂从前喝的甜品白燕盏都比这药贵上好几倍。” 辛月影眼睛跳了跳。 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思路真的很清奇。 这不怪他,毕竟他从大狱里出来,转头进了山寨,他不知物价不重要,辛月影语重心长的解释: “老三啊,五十两,这相当于很多普通人家大吃大喝两年还绰绰有余的了,如今咱们家里很穷,所以很需要这个活。” 沈云起冷眼看她脑袋上花样繁多的珠花:“家里很穷,你还有钱买珠花?” 这就要惹是生非。 辛月影后悔带他出来了,她停了脚步,“老三,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回去吧?下次我再给你找个别的活干。” “不回。”沈云起混不在意一笑:“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去,我娘都嘱咐我了,我不给你惹祸,我是为了我哥,我受什么委屈我都能忍得。” “诶!对!你就得这么想!好弟弟!我替你哥哥谢谢你了!”她感动得都快哭了。 第62章 毁灭吧 入夜了,清凉的夜风扯动着江面。 立在码头边的辛月影换上一身男子装束,两只手揣进袖筒之中,略有些不安的看向坐在树下埋头吃粽子的沈云起。 她肚子也有点饿:“分我一个粽子行么?” 沈云起抬眼看她一眼,还算讲面子,扯下一个抛给她。 辛月影接了粽子,走到沈云起的旁边,蹲下,情不自禁的低声嘱咐: “一会儿来了船,咱们就卸货装货啊,咱们快着埋头干活儿,啥也不说啊,咱看谁不顺眼,咱不打他啊,咱们快着干完活就能回家啊......” “你烦不烦?”沈云起不耐烦的看向辛月影:“说了几遍了?” “好的好的,你情绪稳定点,我不说了。”她埋头啃粽子。 渐渐地,码头前面的人越聚越多,目测有二十来个,各个瞅着獐头鼠目。 不用问,这都是刀疤的人。 刀疤牵着马走过来,辛月影也站起来了。 刀疤抻抻袖子,冷声道:“这位辛小哥是咱们这主事儿的,见她犹如见我,遇事不决,跟她商量着。” “是!” 辛月影对众人扯了个僵硬的笑。 刀疤转头看向辛月影,把银票先给了她:“三天的银票我先给你们结了,我晚上就不过来了,我得在那边支应着。” “行,放心去,这有我。”辛月影说。 沈云起走过来,歪头望着辛月影:“你把我的钱给我,免得你到时候拿我给我哥买药的钱去买珠花。” “行行都给你。”辛月影一并给他,她眼下只想顺着沈云起的情绪走。 沈云起将钱揣进了怀里。 很快有一艘船朝着码头这边行驶过来,水波荡漾,辛月影凝目看向身后,在那远方,有马车在等候。 辛月影拿起小旗帜,朝着远方挥舞。 马车也很快行驶过来。 好,很好,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辛月影指挥人把板子搭到船边,自船舱跳下来一个男人,左右看看,说了句:“走海砂子的。” 刀疤教给她了,这是黑话,学名为春典。 意思是他是贩私盐的。 辛月影很快的接了下一句:“接海砂子的。” 暗语对上了,船舱的人一挥手,辛月影回头叫人来卸货。 男人们走过去了,当然其中也包括沈云起。 轮到沈云起,他接过了麻袋扛在肩膀上,扭头要走,被人喊住:“一人两袋,你着急去投胎呀?!” 坏了菜!辛月影两步过去:“来来,给我给我。”她扭头看着沈云起:“你走你走。” 沈云起瞪了那男人一眼,冷漠的朝着马车那边走过去了。 辛月影抱着沉重的麻袋,费力的走到马车那边。 头车赶车的男人低声问辛月影:“一会儿是去哪里?” 这刀疤也给她讲了:“去二仙桥。” 赶车的一愣:“啥玩意?” 坏了。 她太紧张了,记岔劈了。 二仙桥走成华大道。 不对,不是这个。 “容我想想。” 她凝神想了一阵,一拍大腿:“去二里桥,走孝贤小道,对对,是这个。” “哦。”赶车的这才点头:“老路子了。” 辛月影神情紧张的左顾右盼。 赶车的看她笑了:“你第一次干这个吧?” “嗯。”她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声。 赶车的:“我们第一次干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害怕,不过没事,我们都跟着小八哥干了很多年了,出不了岔子。” “好的。”她移目看向沈云起那边,死盯着他,丝毫不敢放松。 这回他扛了两包过来,卸在了车板上。 “嘭”地一声,惊得马打了个响鼻,聒噪的摆动四蹄。 赶车的皱眉看向沈云起,语气不善:“你轻点好不好?!把马惊了,出了事你赔得起?” 辛月影连忙横在沈云起的面前:“好的好的,老三,快,我们去搬货.......” 沈云起一把将辛月影拨开,迎面看着赶车的:“你跟她聊什么聊?” 赶车的一愣。 妈呀!他要惹是生非! 辛月影拉着沈云起的胳膊:“老三!别莽,你别莽!你可想想你哥吧!他好惨的呀,躺在炕上动不了等着咱们的买药钱!” 辛月影连拖带拽的把沈云起弄走了。 见沈云起朝着码头方向走过去,辛月影连忙跑回来对赶车的低声解释:“他脑袋不正常,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有癔症,受不了刺激。” 赶车的瞪圆眼:“有癔症还让他来这?” 辛月影:“这不为了糊口么,就这一回,下回打死我也不带他来了!” 辛月影说的是真心话。 真真的掏心窝子的话。 下回她死也不带着沈云起来了。 辛月影这边正跟赶车的道歉。 沈云起那边却听得前面两个人交谈。 “瞧小八哥说的那个姓辛的,说什么辛小哥,那细皮嫩肉,长得那么水灵,一瞧不就是个女的么。” 另一个人笑着:“我也瞧出来是个女的了,可能是小八哥的远亲吧。” “远亲?我看这意思搞不好是他又一个姘,他胆子也真够大,不长记性呢?上回弄个姘,差点儿让他媳妇......哎哎哎,谁薅老子头发!” 辛月影一转头,见得沈云起正薅着一个人的头发。 她狂奔过去。 连忙拉架:“老三!冷静!要冷静啊!你哥哥等着你回家送药费啊!” 沈云起不撒手,和那人气势汹汹的扭打在一起。 另一个人连忙上手去帮忙。 船上的和赶车的早就看沈云起不顺眼了,此刻也跑过来加入。 说到底是一群街头巷尾的小混混,沾打架斗狠的事,众人来了兴致,辛月影不知被谁一扒拉,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她眼睁睁的看着沈云起和几个男人掉进了水里。 毁灭吧,赶紧的。 她站起来,掸了掸身后,平静的走到码头独自卸货。 下次再带沈云起出来她是狗! 她抱着一大麻袋的盐巴朝着马车方向走。 辛月影停驻了脚步。 凝目看向远方。 草丛中露出了半个小脑袋,又很快地埋进草丛之中去。 虽只是半拉小脑袋,她却也认出了。 是关外山! 她不动声色的偷瞥,赫然见得远处的树上蹲着几个紫衣捕快。 这就是要来捉人的! 他们做好了埋伏,只待关外山一声令下,要将他们人赃并获! 啊啊,不可能啊,刀疤明明活到最后了啊! 辛月影抱着麻袋僵在原地,几乎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刀疤为什么能顺利活到最后了。 呜呜呜,他妈的,因为关外山蹲的是这个码头。 第63章 猪队友 遇到凡事不要慌。 辛月影先把麻袋放地上。 她面不改色的走到第二辆马车前,对赶车的低语:“远处有捕头,你把话传下去,弃车离开,一定不要跑,大点声音说是去一起撒尿!走远了再跑!” 辛月影转过身去,伸手抹了一把冷汗,走到前面扭打的人面前。 “我操你妈!” 她前方的男人亢奋的喊叫。 辛月影扯扯他的衣角,低语:“捕快围了咱们......你别回头看!” 她催促:“把话传过去,悄悄离开,听好了!神情如常的离开!走远了再跑!” 男人气势顿无,浑身发抖的把话传过去。 辛月影走到码头边,见沈云起还在浅水里跟那人扭打,俩人正在专注的互按对方的头。 “老三!出事了!”她朝着他递手,低声的催促:“上来!” 远方的捕快见得人渐渐四散了。 关外山迅速意识到不对劲:“追!别让他们跑了!” 关外山举刀大喝:“不许动!谁动杀谁!” 辛月影也大喝:“跑啊!捕快来了!快跑啊!!!” 水里的众人健步窜上来,辛月影把沈云起拽上来,带着沈云起扭头狂奔。 捕快举刀奔来,一时间惊得马儿长嘶,码头瞬间乱成一团。 辛月影腿短,很快就被沈云起落在后头,他回头看向辛月影,一把将她扯了过来,顺势横夹腋下,带着她往前跑。 辛月影感觉自己像个手夹包。 但不重要,逃命紧要,她回头去看,见得远处一队捕快驾马追来。 她见得沈云起要朝着山上跑,连忙止住:“别去山上!” 沈云起倏尔反应过来。 去山上更危险,会牵扯到家人。 他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辛月影眼尖瞥见了林子:“去林子里!林深处不好跑马!” 沈云起很快朝着野林里跑去,跑至林中,辛月影大呼:“上树!上树!” 沈云起把辛月影扛起来,让她爬树。 “呜呜呜,可我不会爬树!”她抱着树干,踩着沈云起的肩膀,欲哭无泪。 沈云起:“废!” 他让辛月影抱好了树干,从另一边利落爬上了树,他爬至树干上,朝着辛月影递手:“上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关外山沉声道:“我分明看见有俩人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响愈发的近了。 上不来了。 左右辛月影的底子是干净的,而且来缉拿的人还是关外山。 她是关外山心里的高人,应会网开一面。 辛月影昂头望着沈云起,轻声道:“你别出来。” 沈云起愕然。 她跳到树下去,迎着关外山过去了:“关爷?这么巧的哈?” 关外山一愣。 关外山紧皱眉,扼腕痛惜:“你怎么在这?!” 辛月影看了他身后几个人一眼,咽口唾沫:“我要是说我是路过的,你信吗?” 关外山必然的不信,但他却没拆穿辛月影,回头看向身后的捕快。 身后的捕快倒是识趣儿,默默走到远处望天。 关外山沉声道:“你怎么还倒腾起了私盐?!” 巨大的惊恐之下,使得她眼眶泛红:“关爷,我实在缺钱,您也知道,我男人病着。” 关外山气得跺脚:“县太爷盯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左右是想趁着督查在城里,办一件漂亮的案子给上头看看,你......你说说你......” “放我走吧,关爷。”辛月影扬眉看着关外山:“我保证没下回,其实这趟来我就后悔了。” 关外山沉声道:“那么多弟兄看着呢,这样吧,如果我再抓到了旁人,我就放你走,我必须得审出来上面的人是谁。” 他扬眉,轻声问:“你告诉我,刀疤跟这个事有关系吗?” 有,辛月影也不能说有。 在关外山眼里,如果此刻她把刀疤交代出去,那么以后她在关外山的眼里将会是个毫无义气可言,不值得信任的人。 她摇头:“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她除了认识刀疤这一个黑恶势力,还认识谁? 关外山扼腕:“现在不是你讲义气的时候。” 他沉声道:“算了,先跟我走吧。” 辛月影跟在关外山身后,回到了码头的方向。 远处有捕快围在马车前。 关外山没带她继续往前走,辛月影能看得出来,关外山没有骗她,他确实是想抓到旁人就放了她。 呜呜呜,恶捕头人真好。 赶紧抓人啊,她只想回家。 辛月影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脸,手和脖子,被蚊子叮了足有二十来个大包。 终于在这时候,捕快尽数回来。 “老大!没有抓到人!他们跑到一个巷子里竟然眨眼就不见了人!我们带着人挨家挨户的去搜查,愣是没查出来端倪!” 妈卖批。 她点子真的有够背。 辛月影和关外山对视。 她怂怂的看着他:“放我走罢,行么?这么多的私盐,够你交代的了。” 关外山的目光动容了。 辛月影:“关爷,一群男的跑了,您就带个女的回去也不光彩,我一个女流之辈,我纯属被生活所迫,我能知道什么啊?” 关外山动容的表情更甚。 辛月影:“不如这样,你就跟县太爷说,让他别急......” 关外山目光一动,弯腰听:“怎么讲?” “他们跑到巷子消失不见,那是进了老百姓的家里,可见老百姓都护着他们。您把问题抛给县太爷,跟他这么说……” 关外山把耳朵又凑了凑:“怎么说?”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目放奇光: “大人,您若是强行进去把整条巷子的老百姓尽数带走也行,只不过那样闹出的动静太大,牵连的人也太广,很可能因此弄巧成拙反而失去了民心。 如今官盐定的价格太高了,很多穷人家已经吃不起官盐了。 咱们倒不如把这货收了,您自己内部消化了。 再说了,督查嘛,与其给他做政绩,还不如用这个钱给他买点好东西。” 关外山连连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辛月影:“可是面子还是得做一做的,你委屈一下,跟我去趟牢里,这么多兄弟看着,我不能公然放了你,我尽量不对他提你,禀明之后,若他派我去巷子里拿人,我也先来捞你。” 辛月影欲哭无泪的看着关外山:“你真的会捞我么?” 关外山沉声道:“辛娘子,你不信我关外山?” 不太可信啊!!! 你又不是县太爷。 他带着辛月影往前走,辛月影走两步一停:“会给我上刑么?” “不会,你安心。我跟县太爷说完这话,我一定赶去救你。” 辛月影脚步往后挪:“关爷关爷,你可一定别把我忘喽,我这人胆子小,我蟑螂也怕老鼠也怕,那大牢里头鱼龙混杂,我真害怕,关键我一女的,我懂什么啊?” 关外山看向辛月影,又抬眼看向远处,远处的捕快没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关外山大概是打算放了辛月影:“要不算了,你走......” “你把他放了,我跟你走。” 身后扬起一道声音。 远处的捕快也朝着他们看过来。 辛月影眼皮抖了抖,回头看去,果然是沈云起。 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关外山的腰刀上去。 猪队友出现了啊!!! 第64章 确认在逃 关外山回头看向沈云起。 他笑了:“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辛月影赶忙拉住关外山:“关爷!哪有人会笨到自投罗网啊,他是我小叔子啊!我公爹和婆母就这么一个能走道能跑步的儿子了,你把他伤了,我回去也完蛋了!” 关外山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你家人?” 辛月影:“是啊!” 关外山回头看看远处的捕快:“一块先去牢里吧,我先去与县太爷汇报。” 辛月影与沈云起双双下了大狱。 关外山扭头朝着公堂后院走,县太爷负手而立,见得关外山奔来,他急匆匆跑过去:“怎么样?” 关外山瞧着县太爷急得满头大汗,挤了个笑意来,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话,给县太爷讲了一遍。 岂料县太爷听完勃然大怒:“一群饭桶!” 关外山惊得下跪。 县太爷气得面红脖子粗:“我还给督查送钱?有府尹在我上头压着,我剿匪之功,送礼之名,尽数被府尹老贼抢走!” 他气得八字胡根根发颤:“我纵是送座金山,督查大人也不会念我的情!” 他气急败坏:“府尹这个老王八蛋,这么多年,我早该三年任满去个好地方当县太爷,他压着我百般刁难不准我调任,好事抢我功劳,坏事让我背锅,如今我好不容易收到线报,说是府尹与私盐有关,我焉能放过这大好的良机!” 他恨得牙关紧咬,死攥双拳:“随我去大狱,本官今日亲自提审,纵屈打成招,也要令犯人画押咬死为府尹所指。” 关外山愕然。 他跪在地上,却不动弹,县令人已经走到月洞门前,他仍跪地不起。 关外山知道,倘若屈打成招指了府尹,只怕辛四娘再无生还可能。 高人重信守义,适才临危之下都不肯将刀疤供出。 他昂头:“实在不行,容我去缉拿刀疤,此事必与他有关。” “他早跑天边去了!那刀疤就是个小喽啰,他跟府尹没什么瓜葛,谁给钱多他给谁办事而已。不过他是个人才,上次剿匪他给本官弄个万民伞,念他办事漂亮,此人杀了可惜。” 县令催促:“你快过来啊!” 关外山正跪在地上发愣,猛听得堂外响鼓重槌。 关外山追了出去:“大人,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县令:“别废话了,老子还他妈无处伸冤了,不定是哪个刁民家里又丢了鸡蛋亦或被邻居毒死了老母猪,你去给他们弄走!” 关外山见县令人已朝着大狱方向走,咬咬牙,撒腿先朝着衙门外奔去。 见石狮子下,有一男人坐在轮椅之上,他头上戴着黑色风兜,看不出容貌,斜斜坐着,把玩着手里的鼓槌。 此人正是沈清起。 沈清起:“去告诉陆文道,倘若今日他敢揭发府尹,明日,他全家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住,用鼓槌指了指关外山:“也包括你关外山。” 关外山眯眼看他:“你大胆!县令名讳,岂是你可直呼?竟还敢恐吓我们!你什么来头?” 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一丝笑意: “你最好是先让陆文道派人去看看那艘船底,是否刻着督察院专用船舶的小字。 再让他派人去船舱搜查,不出意外,他会搜得督察院的大旗。” 关外山浑身一震,犹如晴天霹雳,玄身跑回了衙门。 “大人!大人啊!出大事了啊!!!” 黑暗里,传来关外山的嘶吼声。 狱中。 辛月影和沈云起正被一群捕快拉扯着。 辛月影竭力大呼:“冤枉啊!我冤枉啊!救命啊!” 旁边的沈云起也正跟捕快纠缠着。 辛月影抱住栏杆不撒手:“我要见关爷!” 捕快:“大人亲自于刑房提审,关爷也保不得你们了!” 辛月影死死拽着栏杆,她惊惶之下只听到了刑房二字。 沈清起的膝盖没治好,她的膝盖也要完。 沈云起脸色微变,沉声道:“我跟你们去!是上刑是拷打,你们尽管来招呼!但你们别碰她!” 辛月影捂住嘴巴,泪流满面:“呜呜呜,我同意。” 很不仗义她知道,可是她真的害怕呀。 当捕快把沈云起带走,辛月影马上意识到他们是要玩真的,她追了出去,连忙高呼: “上刑就不必了吧?就给个明示,该怎么说,该指谁,我们肯定不打自招!” 两个人被拉扯着到了刑房之中。 里面没人。 空荡荡的,只有五花八门的刑具。 几个捕快也很疑惑:“大人呢?先前还在这里。” “你们先看着他们,我去问问。”一个捕快说着话玄身离开,复又回来,看向那捕快:“我回来之前,你们先别忙用刑,关爷撂了话,说他俩是他朋友。” 呜呜呜,恶捕头,我爱你。 辛月影泪流满面。 公堂,后院。 这是一间布局雅致的书房,烛光微微晃动。 陆县令坐在案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多谢阁下提醒,这才不至酿成大祸。” 他抬眼,充满感恩的看着戴着风兜的沈清起。 “还请阁下给个明示,可否是督查大人派您前来提醒小人?” 沈清起斜斜坐在轮椅上,也不摘风兜,“你这可有通缉令?拿出来,我瞧瞧。” 陆县令很配合,殷勤起身,去了书架前翻翻找找,拿了一厚摞的通缉令,双手递到了沈清起的手中。 “您想找谁,尽管告知小的就是了,就是上天入地,小的也给您办了这事!” 陆县令厚嘴唇儿妙语连珠,一个劲儿的跟沈清起表忠心拍马屁。 沈清起慵懒的翻找,找到了一张自己的画相。 他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将画相置于案上,贴心的为陆县令翻转。 坐在对面的陆县令疑惑的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抬手,将兜帽摘了,一盏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陆县令嘿嘿一乐,“您长得还怪好看的嘞。” 他不经意垂眼一看,笑容僵住了。 陆县令小小的眼,在大大的画相与沈清起本人之间不断游移。 跃然纸上的人,与坐在他对面的人极为相像。 画相下写了一行小字:朝廷钦犯,疑似在逃。 陆县令自问还算冷静,他慎重的提笔蘸墨,将“疑似”二字划了个大大的“X”,改为:“确认” 确认在逃。 第65章 芝麻开花节节高 陆县令拍案而起,才欲咆哮一声:来人,缉拿要犯。 却见沈清起哂然一笑。 沈清起脊背贴在椅背之上,好整以暇的望着陆县令: “你自可将我交上去,但你要明白,这功劳仍到不了你的身。” 没错,这么大的功,只怕又要便宜了府尹老贼。 钦犯,乃皇帝朱笔御批的犯人。 如将此功劳报了上去,只怕那府尹往后余生,只剩了一句歇后语: 芝麻开花节节高。 思及至此,陆县令坐下了。 他提防的看着沈清起:“你想做什么?” 沈清起:“这要问你了,陆大人,你想做什么?” 陆县令眼中的提防更甚,他听不懂啊! 沈清起:“是永远当府尹的一条狗,至死都是个小小县太爷。”他顿了顿,一双眸子含着锋芒:“还是一步步登于权利之颠,翻云覆雨,搅弄风云。” 陆县令深深吸了口气。 搅弄风云? 怎么搅? 府尹老贼压在他脑袋上作威作福。 他目前搅屎都费劲。 他站起来了:“少诓本官!本官解决不了的事,你个后生能助我何,且你如今还是个戴罪之身!你自身难保!” 陆县令怒道:“姑且不论你从何处道听途说督查大人与私盐有关,但确实让你蒙对了,我已派人去查过,私盐的船确是督察院的不假,但我不可能单凭你三言两语,以后就与你这个朝廷钦犯为伍。我不揭发你,已是极限!你赶紧走!我就当没见过你!” 他顿顿,连忙补充:“知道从哪条路走吗?别从城里走啊,别让府尹看见你。” 沈清起没走,仍是笑着:“蒙的?那你且蒙一个,给我瞧瞧。” 陆县令皱眉沉默。 沈清起:“这条红莲江,贯穿两广,共设十五道水利关卡盘查,道道紧密,若非官船加之朝中有人授意,早就被查出个底朝天。” 你该知道,能动用水监之人为其效力,绝非区区督查一人所能为。 恰如石阶,层层向上,最上方的石阶之上,坐着你难以想象的权臣。 你一个小小县令,试图单挑一个权倾朝野的权臣。 陆大人,好胆气。” 沈清起直接笑出声了。 陆县令一屁股栽在椅子上。 他声音发抖:“怎么办?那我如今该怎么办?我已经动手抓人了!” 沈清起:“把抓来的人放走,私盐扣下,黑白不提,府尹必定问你,你便说,此事正不知该如何处理,他自会让你把私盐交给他。你要如是照做,一问三不知。” 陆县令:“然后呢?” 沈清起:“皆时,府尹自会再次与你暗示,他与私盐有关。” 陆县令吓得面白如纸:“他为什么要与我暗示?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与我暗示呢?” 沈清起:“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同时,那个人也一定在恨你。” 陆县令如梦初醒。 原是府尹故意放出消息,府尹原是想借了督查之手将他做掉。 他泪都快下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一直在替他背锅啊!他一直在抢我的功劳啊!我送督查的礼,全被他截了啊!全是以他的名送上去的啊!我跟他无冤无仇啊!他为什么呀?” 沈清起:“正因你急于与督查表现,你的上峰是府尹,你跨过府尹去讨好督查,若你是府尹,你会怎么想? 府尹的谋士幕僚,有太多安分守己的可用之人,他们正等待着你的位置呢。” 陆县令醍醐灌顶。 沈清起:“你有什么谋士幕僚呢?请问。” 倒装句。 把陆县令问个哑口无言。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师爷,那师爷还三天两头的装病告假,关外山倒算是自己人,可人们背地里叫他恶捕头,前两天发现了一个刀疤还算机灵,可惜是个小混混。 陆县令重新望向沈清起。 希望重燃。 “阁下请继续,陆某在听。”陆县令的语气都比先前和蔼了很多。 沈清起:“想除府尹并非难事,他如何暗示你私盐之事,你都装作不知情,如何抢你功劳,你也不要急于辩解,如何让你背锅,你且认了便是。 时日长久,府尹看到了你的忠诚,自不会多加刁难。在这期间,你必须忍辱负重,且记着,当初山寨里弄来的那些土匪,好生留住。” 陆县令:“这和土匪有什么关系?” 沈清起:“时日久了,府尹自然松懈,又因你知情,必明目张胆。人总是贪婪,他为了赚钱,自会运更多。 待得他运一波数目庞大的私盐,你且让土匪去江面劫了他的船。” “损失奇大,督查必定追查。到时候督查提审你,你告诉他,其实你早就知道私盐和府尹有关系了,因为府尹总跟你暗示,你告诉他,你好几次都装听不懂,可府尹大人也许是太得意了,实在想找人分享吧........” “妙啊!”陆县令站起来了:“皆时督查必定认为府尹老贼小人得志,招摇行事,大人定会把府尹老贼给碎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兴奋地笑。 他目放奇光:“我该如何让土匪劫了货?水面上不好劫,而且我派人查过,他们之前会用很多小船放哨,且四面八方都是弓弩手支应着。” 沈清起:“皆时我自会教你打赢水战之法。” 陆县令低头,看着画相上的小字: 前兵部尚书之次子,曾任少将军,元帅左先锋校尉,工于心计,擅奇袭,擅刺杀,擅以寡敌众之战....... 通缉令,在陆县令的手中变成一张履历。 让沈清起做谋士虽危险,但所换回的利益却是巨大。 倘若事发,只说自己不知情,被蒙骗,或也能逃过一劫。 陆县令思量一阵,看向沈清起:“那你以后就来我这里住下,我.......” 沈清起摇头:“我还没提出我的条件。” 世上没有免费的献计。 陆县令点头:“你请讲,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沈清起递过去一张单子:“我每天的药费,你得管。” “嗐!小事啊!”吓死他了,还以为找他要房子要地呢! 陆县令大喜,接过药单浅浅一瞧,登时脸色大变:“这啥啊这是?这啥病啊?得冬虫夏草来治?” 也罢!他值得! 陆县令心疼的心肝发颤,但还是点头:“好,我供你便是!” 但他一个小小县令清水衙门,就这一张药单子就够他喝一壶。 他看着沈清起:“别的钱我实拿不出来了,这样吧,待我搜刮一些民脂民膏,我会给你拿点钱。” 沈清起玩世不恭的笑了笑:“陆大人,不急,等你高升了府尹,我才会再找你要新的东西。”他顿住,咧嘴笑:“如果你想高升,建议你最好目前先别搜刮民脂民膏。” 陆大人点头微笑,深深吸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方向。 “我真挺欣慰的。”他笑着说。 陆大人放松的倚在椅子上,仔细的望着沈清起: “幸好遇见了你,你是怎么想到会来做我的谋士呢?要知道,其实也挺危险的。嘿嘿,再一个,其实我还挺自愧不如的,说真的,我不算聪明,就这小芝麻官儿还是花钱捐的........” “因为我的娘子,此刻在你的大牢里。” 沈清起冷眼盯着陆县令。 第66章 不续了 辛月影跟沈云起蹲在角落里已经好一阵了。 沈云起正在埋头吃着粽子。 辛月影揉了把脸,扭头看着他:“连吃五个了,不撑么?” 沈云起看向辛月影,咧嘴笑:“吃饱了好上路。” 真尼玛的晦气! 辛月影自从认识了沈云起,频频在心里爆粗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辛月影心惊肉跳的看过去。 关外山挑帘进来:“把人放了!”他说完了话急匆匆的转头要走。 捕快自然不多问,将辛月影和沈云起的脚链摘了。 辛月影追过去:“关爷关爷!我们能走了是吗?” 关外山头也不回的说了声,对。 辛月影:“这事儿就算完了对不对?” 关外山回头看着她:“对,我有要事在身,你们先回家去,对外切莫提及关于今夜的半个字!” 太妙了吧! 她本就不想提。 幸福来得太突然。 辛月影和沈云起从大牢里出来,已是清晨。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的芬芳,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与沈云起双双朝着山上走,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碧绿的嫩草之上,更显得二人很狼狈。 辛月影的衣衫全脏了,上面染着黑印,发髻还粘着来自大牢的干稻草。 沈云起身上的水半干,黏腻的贴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发髻也歪了。 辛月影神情凝重的看着沈云起:“老三呀,回去之后千万别多说,就说咱们扛大包,然后你不小心落水了。” “嗯。”沈云起大概也知道贩运私盐会被家里担心,所以没有提出异议。 辛月影:“嫂子下次给你找别的活儿啊,咱们不干这个了。” 沈云起:“什么活在我眼里都一样,能给我哥赚药费就行。” 提到这个,辛月影道:“你把我的银票先给我吧?我回家换身衣裳,下午给你哥买药去。” “丢了。”沈云起扯了个粽子,抖了抖里面的水,拨开粽叶,发现走在自己旁边的人没了。 他回头,看着辛月影:“怎么不走?” “钱呢?”她又问。 沈云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衣襟:“真丢了。” “不可能,快给我呀!”辛月影道。 沈云起:“这么点钱,我还能私藏了是怎么的?” 辛月影撒腿跑过去了,不由分说的开始扒沈云起的衣裳。 “别逗嫂子!快给我!嗯?”她激动的说:“是不是跟嫂子开玩笑呢?” 她一无所获,开始搜查沈云起的裤子。 沈云起裤子差点被辛月影扒了:“真没了!适才跟人撕扯的时候,我掉水里了!” 辛月影的眼角跳了跳,动作也停驻了。 她就那么望着沈云起。 他的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粽子被他吃的还剩下了三颗,他扛活,斗殴,落水,下大狱,粽子一颗不曾丢过。 钱却丢了。 没记错的话,刀疤给她的是三天的酬,共计七百五十两。 全打了水漂。 “哈哈哈哈哈哈......”她站在阳光下,笑弯了腰。 “老三....哈哈哈哈.....不对,你不是老三.....你是老六.....哈哈哈.....我服了你个老六......” 笑声戛然而止,辛月影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仰头栽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一盏孤灯,人已卧炕。 她直勾勾的盯着房梁。 她感觉有一群人在看着她,这很像遗体告别。 她谁也没理,眼珠仍然紧紧地盯着房梁。 短短一日,她经历了大喜(得钱),大悲(被抓),再次大喜(被释放),复又大悲(丢钱)。 经历了这样的人生巨变之后,她只直勾勾的盯着房梁,她什么都不想管,谁也不想看。 她深刻的理解到了沈清起昔日那句:全天下人陪我一起天塌地陷我才欢喜的意义。 真的很贴切。 “啊呀呀,醒了,醒了!”是夏氏的声音,带着喜悦之情。 呵,醒了有什么值得好喜悦的,真的不如死亡。 “月月。”是沈清起的声音。 呵,无论叫她月月、炫影还是祥子真的都无所谓了。 “怎么没反应呢?不应该啊?”是瘸马的声音。 呵,让你瘸马来经历一下,如果你不变成疯马,她辛月影三个字倒着写。 “嗝——”辛月影打了个嗝。 这事瘸马熟:“这是气着了,谁惹她了?” 沈清起看向众人:“你们先出去,云起留下。” 提到了云起,辛月影的目光动了一动。 黑眼珠向左方轻移,锁住,紧盯。 他换了身衣,瞧着人模狗样。 沈云起微微歪脖,面无表情:“对不住,我不该丢钱,嫂嫂别生气。” 辛月影死盯着他。 他稀疏平常,伸手挠挠脖子,明显迫于二哥的淫威。 不想看他了。 辛月影摆摆手:“退、退、退、退。” 沈云起扭头退了。 辛月影恍惚着,艰难的试图坐起,试了两次均都失败。 沈清起:“你先别动.......” 他话说了一半,见辛月影死盯着衣柜,她虚弱的抬抬手,指了指衣柜,似乎想让他打开柜子。 沈清起挽了轮椅,将柜门打开,回头疑惑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艰难的指了指柜子里的小匣子。 沈清起回头看着她:“要这个?” 辛月影点点头,瘫倒在炕上。 沈清起将匣子放在腿上,他知道这个,是辛月影存钱的匣子。 辛月影声音嘶哑:“打开它。” 沈清起将匣子打开了。 他疑惑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指了指,声音极为虚弱漂浮,听不出说了什么。 沈清起探身,把耳朵凑过去,轻声问:“你说什么?” “这是我从山寨所得赃物,够你喝半年的药。另外的袋子里是卖轮椅的钱,用做家用。往后家用,能省则省,半年之后,药若断了,去找刀疤借。” 那小王八蛋跟她白话了一下午有的没的,又是显摆春典,又是吹牛过往战绩,最重要的该往哪条巷子逃生却忘了讲。 估计他会借吧。 沈清起直起身来,“这是和我交代遗言还是怎么的?” 辛月影的嘴巴上都是死皮,稍稍动动都很费力,她声音嘶哑:“对,我预感,我可能撑不住了。” 她倏尔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瞪圆眼睛,嘱咐沈清起:“我死以后,告诉霍齐,别把我跟那三个人葬在一起,另辟蹊坑。” 沈清起直接气乐了。 “我听老三说,丢了七百五十两?”他笑着问。 辛月影艰涩点头:“你十五天的药钱。” 沈清起的笑意倏尔敛住。 辛月影没有看到沈清起的神情,她偏过头去,继续盯着房梁:“我算过,到明年的三月初五,你的药就续不上了。”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那咱就不续了。” 第67章 委屈 辛月影摇头,她看向沈清起,目光坚定: “初初得知你的药钱需要五十两一日,震惊之余,我也想算了。 可我又不甘心。 一是,经瘸马医治确实见效。 二是,我听云起讲,从前你家里喝的甜品都比这个贵。 如此想来,我便更不想委屈了你。” 沈清起望着她,目不转睛。 他眼中凝着复杂的情绪。 委屈?他并不委屈的啊。 该是她委屈了吧。 府里从前只有大嫂一人爱喝甜品,以他对沈云起的了解,必然会向她明说的。 府中日日供应,从未断过,偶尔大哥两口子吵架,那燕窝还会被当做泼向大哥的利器。 照道理,她本该惋惜自己的时运不济,没赶上好光景。 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并不惋惜,甚至还巧妙地不提大嫂,只怕沈清起拿她与大嫂的日子做个对比,勾起他的伤心。 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他的自尊。 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自若:“怎的突然说这种话?这可不像你辛月影。” 辛月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虚弱的摇头:“莫打断我。”她说到哪里来着? 辛月影脑袋昏昏沉沉。 她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这才感觉稍稍好了一些,继续道: “告诉霍齐,坑尽量挖的深一些,我睡得香一点,另外,烧纸时,切莫忘了我的那份,给我多烧一些。” 活着没钱,死了不要受穷啊! 沈清起微微倾身,笑着问她: “你怎么才能出了这口气?” 不待辛月影回答,他问:“我把云起喊来,任你打一顿?你会不会舒服些?” 辛月影艰难摆手:“他还算够义气,临危救我两次。一是找到捕头自投罗网,让他们放了我,二是,听得动刑,他出面要替我。” 沈清起笑着又问:“若我告诉你,我的药费有了着落,你会不会振作?” 辛月影:“二郎,你不用哄我开心。” 他唇角含着笑意:“你唤我什么?” “唤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说。 “你再找下家吧,只是别找孟如心。” 她提了孟如心,沈清起知道是时候告知她真相了,否则又要绕到他这里来: “真的,我去县令那边做谋士了,否则你以为,你和老三是怎么出来的?” 辛月影移目看向他。 见他不像说笑,这才震惊。 可是,书中的沈清起确是做了幕僚,但不是县令门下。 县令...... 她眯起眼,想了想。 书中这个人好像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暗杀了。 他具体怎么死的,辛月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好像做了一件类似以低级小号挑战史诗级巨兽的壮举。 辛月影:“我不知道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他死的太早。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揭发你。” “你与我讲,他是个什么人?”她面色凝重的看着沈清起。 会不会像那权臣,对他百般侮辱,以测他的忠诚。 沈清起:“他是个蠢人,讲话稍稍打了个弯,他就听不明白。” 辛月影目不转睛的看着沈清起的脸色。 他好像说的是真的。 她坐起来了,容光焕发。 “那你每天需要去衙门?可是如此抛头露面,能行吗?”她问。 沈清起见她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无奈笑笑,给她解释:“我找一天夜里去他府上,让他给我寻个会易容的人,我学会了易容,再以新的身份去衙门。” 辛月影起猛了。 这会儿头脑昏沉,又栽回了炕上,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小心点。”昏昏沉沉的晕过去了。 辛月影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总是时醒时睡,但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看见沈清起坐在她旁边。 他有时候会给她擦擦额头的汗水,有时候会给她打扇,有时候,只是静静的瞧她。 她定定的望着沈清起。 小疯子还是很好的,有病他是真伺候。 不枉她涉险为他筹药费。 呜呜呜,可药费打水漂了,七百五十两,她想到这里又昏过去了。 辛月影病了三天,第四天才勉强从炕上下来,她踉跄走到门边,扶着门,恍惚的望着外面。 众人在院中编制竹藤折叠轮椅,但不包括沈家兄弟,以及孟如心。 沈清起昨夜见她好转,夜里去陆县令那边了,临走前给她撂了话,说是让她再给沈老三找个活计,他也看出了沈云起确实需要历练。 可这不是在历练沈云起,是历练她辛月影吧。 夏氏见她醒转,连忙走来,扶着她:“哎哟,你别下床啊,是怎么的?想小解了是吗?让霍齐背你去茅厕。” “不必。”她声音很虚弱。 夏氏叹声气:“孩子,别生气了。” “我真没生气,我就是心疼。” 七百五十两纹银啊,真的好心疼啊,一想到这里,又有些要晕了呢。 夏氏沉声道:“那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让他接着出去找活。” 辛月影说,能找到啥活儿啊。 啥活能给七百五十两啊。 夏氏:“他也不弄竹藤,这会儿在东厢,不知道又跟如心说什么了,这俩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夏氏很气愤。 辛月影一听这,纵是爬也得爬到东厢去听听墙根。 她过去了。 里面传来孟如心的笑声:“云起,别生气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她是个乡野村妇,没见过那么多钱,你该理解她,她到底跟咱们不一样的。” 沈云起站起来了:“有完没完?不理你,你一直就在我屋叨叨个没完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给我哥哥胡乱扎针的事,我还没问你了,且轮不上你在这装好人。” 他瞪了孟如心一眼,踹门出去。 好你个沈老三,够意思。 冲这个,嫂子上刀山下火海也再给你找活儿干! 她对沈云起道:“老三,干活吗?” 沈云起:“有什么活?” “我下山给你问问。” 辛月影是下午出去的。 刀疤目前正处于跑路之中,找也找不到。而且她也不准备带着沈云起做违法的勾当了。 她去了杨木匠的铺子,把轮椅卖掉,又问他这里招不招人。 杨木匠这里有了辛月影其实已经够用了。 辛月影简单的说了说,杨木匠这才知道是她夫家的弟弟想找工。 杨木匠仔细想了想,道:“金楼正盖个分号,招盖楼筑工,前几天还问我愿不愿去,说是给的挺多。” “多少啊?”辛月影问。 “木工瓦工给的多些,别的卖力气的普通活好像一钱一天,其实倒也不少。” 一钱就一钱吧,他打了水漂也不心疼。 辛月影问了一下具体需要做什么,杨木匠说具体还要去问问。 杨木匠见辛月影脸色不太好,以为她心急此事。 他热心,对辛月影道:“我现在带着你去问问,那里有个人是我同乡。” 辛月影和杨木匠去了。 金楼看出来是赚了钱,买了一块很大的地,外围正建石头围墙,里面则搭柱子。 辛月影问道:“买这么大一块地方,得多少钱啊?” 杨木匠:“可不便宜呢,听说花了七百多两。” 呜呜呜,他妈的,七百五十两,够买这么大一块地方了,好心疼。 第68章 傻子都能干 辛月影放眼去看。 见那正打石头的匠人头戴草帽或头巾,他们光着脚,打着赤膊,挥舞手中的斧凿。 有挑土的经过,两筐冒尖满土,扛在挑夫削瘦的脊梁,他微微打晃,汗流浃背。 她去看铲土的人,本就黝黑的人,被尘土覆了满身的灰。 他们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周身黝黑,有的人后背都被烈日晒得褪了皮。 辛月影脚步急停:“不行不行,我们老三干不了这个。” 杨木匠明白了辛月影的意思:“你还真是把夫家的弟弟当你自己的弟弟疼爱,我媳妇也像你这样就好了,她老看我弟弟吃闲饭碍眼,前儿个还与我说想让我弟弟挑大粪去。” 辛月影挤了个笑。 内部矛盾,这话她没法接。 杨木匠看了看,“也有不累的活计。”他指指远处。 辛月影眯眼看过去,见马车前正有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工人从马车上卸下麻袋,那人站在一旁,逐一清点,记录。 待得清点完毕,挑土工人这才走过去把麻袋拆开,继续装土。 他得闲了,便就坐在树荫下用草帽扇风和一个男人闲聊。 “这倒是行的,左右记个数而已。”辛月影看向杨木匠:“就是不知道这差事还缺不缺人。” 杨木匠指了指树荫下的记数人:“那个记数人是我同乡,他旁边的男人好像是个管事的。我将同乡叫来给你问问。” 杨木匠喊了一嗓子,朝着对方招了招手,那人一愣,笑着朝着杨木匠这边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想来做工的,正好缺木匠呢。 杨木匠说明了来意,问他这记数的活是否还缺人。 他点头:“缺人,有时候木匠人手不够,我得去帮手,我一个人正好忙不过来。” 辛月影仔细问了问细节,对方告诉她,这个活很简单,就是记数。 男人指指树下歇息的人:“这里他监,他姓铁,昨儿来了个想干这活儿的,他嫌那人空着手不带礼,没应他们。你们给他买壶酒,带人过来给他看看就行。” 辛月影道了谢。 她和杨木匠去了酒肆,特地打了六壶最好的酒。 杨木匠问她买这么多做什么? 她付了钱才告诉杨木匠,两壶分给杨木匠,另外两份,是他朋友和那监工的。 杨木匠抱着酒坛越想越憋屈,同样都是做媳妇的,怎么差距如此之大,别人家的娘们精心打点,周到妥帖,就是怕她小叔子在外受气。 他自己家的娘们居然让他弟弟挑大粪。 他实在憋屈,又跟辛月影叨叨这事。 辛月影宽慰了杨木匠几句,独自去了金楼筑地。 辛月影把酒送到,监工果然一口答应,对辛月影自我介绍:“你甭这么客气,我姓铁,他们都喊我老铁。” 辛月影:“你好,老铁。” 老铁:“你把人带来吧,我们一般是从日出做到日落,今儿个正好夜里有道士做法,也需要人盯着,我按一天的工钱给他结,一钱。” 辛月影:“怎么还需要做法呢?” 老铁:“他们这商人都信点什么,说是往下挖七尺深坑,道士往里放只七宝琉璃瓶,能招财进宝,日进斗金。” 辛月影点点头:“好的老铁,那我这就把人带来。” “好。” 辛月影扭头走了,照旧,先去了宋姨家,劳宋姨去给带个话,把沈云起喊下来。 她等了一阵,瞥见了沈云起胸前又挂了一串绿油油的大粽子。 他来了他来了,他挂着一串大粽子走来了! 辛月影迎过去,殷切嘱托:“这次咱们干的活不是犯法的,是去记数,来了麻袋,过去数好,然后就去树荫下乘凉。” “多少钱?” 辛月影:“一天给一钱。” 沈云起眯眼看着辛月影:“你逗我呢吧?从前我家里养的小马驹喂的一日草料都比这个贵,一钱银子够干什么的?” “老三,咱到了外面不说这种话,会被人当做大傻小子看呐!” 辛月影抖了抖沈云起脖子上挂着的粽子:“记清楚,一钱银子,够咱娘给你做三十串这样的大粽子了。” 沈云起低头,看了看胸前晃动的大粽子。 他点头:“那还算值点。” 天呐,她找到让沈云起认识物价的诀窍了。 七百五十两够做多少串这样的粽子? 呜呜,不想了,头又晕了。 辛月影带着沈云起去了筑地,对他道:“你记着与一个叫老铁的人搞好关系,他是这里的监工,你别打他啊,切记,莫要扎了老铁的心。” 沈云起皱眉:“我扎他心干什么,我又不杀人。” “太好了,听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辛月影让他过去。 她走到了远处,仍是不走,眼巴巴的看着,老铁不在,杨木匠的同乡在树荫下乘凉,辛月影看着沈云起朝着那个人过去了。 那同乡姓李,杨木匠叫他大李,辛月影站的远,听不见大李和沈云起说了什么,不过瞧着应是与他打招呼寒暄,然后指了指马车方向,大概是开始给他讲述稍后需要做什么了。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沈云时不时会扭头看看辛月影这边,皱眉。 他走过来了。 辛月影迎过去:“怎么了?” “你在这死盯着我干什么?”沈云起皱眉问:“你这样会让我很没面子。” 他还知道要面子。 辛月影歪歪头,“行啊,我去杨木匠铺子等你,顺道在他那做点活计,晚上咱俩一道回家。” 他皱眉:“你还管接送是怎么的?拿我当三岁小孩?” “老三啊,你在说什么呀,三岁小孩可比你省心。” 辛月影摆摆手,摇头无奈的转身走了。 辛月影去了杨木匠铺子,打从一转身,她右眼皮就开始突突跳。 沈云起行至树荫下。 大李笑道:“那是你嫂子吧?她对你挺上心的,来了嘱咐我好几遍,托我好生照应着你,你有福气,老杨你认识吗?他那媳妇,真够呛,听说竟让老杨弟弟去挑大粪.......” “你打听我嫂子干什么?”沈云起冷眼看着他。 大李一愣。 他吸了吸鼻子:“不......不干嘛啊......就......随便聊聊。” 沈云起冷凝着脸,就那么望着他:“少打听我嫂子的事,她是我哥的女人,关于我哥的一切,谁也甭想惦记着。” “我.......我没惦记啊......我有媳妇儿,比她高!” 大李挺生气的。 “行,你没惦记就行。” 大李无奈歪歪头,左右老杨跟辛月影给他撂了话,让照顾着这孩子,他也没计较。 大李扭头拾起了一本录入卷,递给沈云起,不再跟他扯闲篇,教他如何录入。 正说着,马车来了,大李和沈云起一起过去,沈云起站在旁边看,大李在旁清点,录入,时不时讲给沈云起。 正数着一半,另一辆马车的货也到了,大李对车上的人说:“等一下啊。” 沈云起走过去了。 大李说:“你先在我旁边再看两遍。” 沈云起头也不回的对大李讲:“不用看,这玩意傻子都能干。” 一句话给大李噎的忘了数到哪里。 第69章 大粽子 树荫下。 大李捧着沈云起的录入卷对了一遍,没有差错。 大李点头:“对就是这样做,很好。” 大李瞧的出来这后生愣头青,先前也气得怔怔的。 但幸好辛月影提前垫了话。 辛月影语重心长跟大李说,她丈夫得了病,身子骨不好,也下不了床,所以有时候有人跟她说话看她一眼,这小叔子就很敏感。 辛月影告诉他,这孩子之所以这样,想来也是怕别的男人拐跑了他哥哥的女人。 大李这人本就善良厚道,对于辛月影的遭遇也很同情,再者他是杨木匠带来的人,又是个小辈,他想想这个,便不气了。 大李把本子递给沈云起,跟他讲:“我刚出来那会儿,说话也楞,没少吃亏,你这是碰见了我,要是碰见了凶的,非得打起来。”他顿了顿,看向沈云起: “你说,若是真打起来了,给人家打坏了,家里得花钱赔人钱,人家倘若给你打坏了,你家人还得伺候你。 说到底,这不还是给家里人找事么? 咱既来此,也都不是富裕人家,遇事能忍咱就忍,遇事时,你就想想,咱不是怂,咱是心疼家里人,你说是吧。” 沈云起看着他,没说话。 大李蹲下,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个果子递给他:“来尝尝这个,我媳妇从后山给我摘的。” 沈云起接过果子,跟着大李蹲下,从自己的粽子串上扯了一个抛给大李:“我娘做的。” 大李笑了笑,接过粽子,和沈云起蹲在树荫下,俩人说了会闲话。 大李剥开粽叶,又给他讲: “你瞧娘给你包的粽子又大又圆,红枣放得也多,可见让你出来做工也不是指着你挣钱的,也是想让你历练历练,你若跟人起了矛盾,回家了,家里一准是要操心。他们一片苦心,别辜负了。” 沈云起应了一声,“知道。” 大李问他怎么称呼,他说自己叫阿牛。 大李告诉他:“阿牛啊,咱们这主事的叫老铁,他四十来岁,你岁数小,该喊他声伯伯,此人呢,有时候喜欢贪点小便宜,一会儿你看见他,给他尝尝你的粽子吃。” 沈云起,“嗯”了一声。 二人忙一阵歇一阵,半晌,老铁来了。 大李笑着迎过去:“我媳妇从后山摘的果子,挺甜,你尝尝。” 老铁走过去,接了果子咬了一口,乐了:“还真甜,还有吗,再给我几个。” “有。”大李又从衣襟里拿出了两个。 老铁一摸他胸口:“你小子还留一个?” 大李:“我这是留着解渴的。” “解什么渴,我正累呢!快给我!” 大李无奈一笑,把怀里的果子递给了老铁。 老铁咬了口果子,目光一瞥,和沈云起的眼神对上了。 大李连忙给老铁介绍:“这是辛娘子的婆家弟弟。”他看向沈云起,催促:“这位就是我与你提过的铁伯伯。” 大李朝着沈云起使了个眼色,沈云起看了眼大李,站起来:“铁伯伯。” 老铁没看沈云起的脸,两只眼睛盯着他胸前的大粽子,走过去,伸手就拽下了沈云起脖子上的一颗粽子: “哟,还带了粽子,你嫂子给你包的?她还真疼你啊。” 老铁说着话,伸手又薅了沈云起脖子上的一颗粽子。 沈云起眼皮抖了抖。 老铁目光始终被大粽子吸引着,没察觉到沈云起的愤怒:“我先尝尝啊,若是好吃,明儿个让你嫂子多做点,给我也带点。” 沈云起没搭理他,正好马车驶来,他走过去记数。 老铁唤他:“你把粽子留下。” 沈云起继续迈步往前走。 “嘿?”老铁竖起稀疏的眉。 大李连忙替沈云起遮掩:“一准是没听见。” 老铁移目瞪向大李:“没听见?他是个聋子?” “小混球。”老铁脸色骤然阴沉,“这么轻松的差事给了他,吃他俩粽子居然还不乐意?” 大李皱了皱眉:“人家不也给你带了酒么,那酒可是好酒,顶他干多少日子的工钱?” 老铁瞪着大李:“怎么着,你敢跟我叫板了?” 大李赔了个无奈的笑脸:“我不是这意思。” 大李知道老铁一向贪嘴,怕他记恨沈云起,忙扯了旁的:“对了,你过来尝尝我媳妇给我带的饭,里面有根鸡翅膀。” 老铁一听这,哈喇子下来了:“行!” 老铁和大李在树下吃东西,大李没怎么吃,老铁把他的饭菜吃了不少。 老铁吃完了,抬眼看着大李:“姓辛的那娘们送你的酒,你喝吗?” 大李一听这话,便知老铁打了自己那酒的主意。 大李家里不富裕,得了那两壶好酒,本想等回乡探亲时捎给岳丈喝的。 他皱了皱眉:“我倒是不太爱喝,但我岳丈爱酒,我是想等我回乡,将那好酒孝敬给他老人家的。” 老铁:“你给你岳丈捎一壶就够了,把另一壶开了,咱俩喝点。” 大李:“哪有送岳丈酒拎一壶登门的。” 老铁见大李不愿意,眯眼看着他:“你也太抠了,我才给你招了人,方便你过些日子回乡探亲,一壶酒都舍不得给我?” 大李歪歪头,心想给就给吧,左右自己到时候再另买一壶便算了,他不太情愿的把酒拿过来了。 老铁得了酒,当下就打开了,俯身嗅了嗅纯酿的味道,举起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哈”出一声酒气。 老铁得了酒,十分满意。 不会儿,来了个手持工具的男人问大李:“你这会儿忙么?帮我凿些榫眼,我那小学徒把手割了,去找大夫了。” “行。”大李站起身连忙过去了。 老铁坐在树下又灌了两口酒,见沈云起忙完去了树荫下歇息,他死盯着沈云起脖子上的大粽子看。 老铁这会儿正缺点什么磨牙,他放下酒坛子,起身过去了。 老铁对沈云起道:“你这样干活挂个大粽子,待会儿东家来巡查,该看不惯了。” 沈云起斜斜看他:“为何看不惯。” 老铁:“瞧着就不像个干活的人,你把粽子挂这枝子上,我给你看着。” 恰好那边来了车,沈云起也没多想,把粽子摘了随手挂在树枝上。 这批来的马车多,他一个人忙着记数,忙了好一阵这才记录完毕,扭头回去一看树荫的方向,满地的粽子叶。 抬眼一看,他的大粽子只剩下了一根绳。 第70章 七宝琉璃瓶 愤怒,在沈云起的眼中燃烧。 他第一想法就是想把老铁揪过来打。 但是大李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遇事时,你就想想,咱不是怂,咱是心疼家里人。】 他想起了夏氏。 如果阿鸿活着,必不会让她如此操心。 他想起了二哥。 从前小时候,在外逢受了气,都是二哥拽着他去找人打架。 如今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二哥再不能替他报仇雪恨。 他更怕勾起二哥的伤心。 沈云起没有说话,坐在了树下。 老铁盯着沈云起。尽管他喝了酒,可他还是看得清楚沈云起适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愤怒。 老铁抬眼看着树上的绳子,低头啐了口痰,鞋子在浓痰上一拧,心想:老子吃你两颗破粽子,你给老子脸色瞧。 王八蛋。 今日不整整你,明日你就该叫了板! 老铁站起来了,走到挖土的地方,自箱中特地挑了一把不好使的铲子。 这铲子的木头糟了,与铁的衔接处十分晃荡。 他扭头对一个男人道:“把这些工具收走!” 男人擦了把汗,照做。 老铁拎着铲子过去了,“那个谁,你过来。”他看着沈云起。 沈云起走到老铁面前。 老铁:“你去挖土。” 沈云起冷眼看着老铁:“我来记数的,不是来挖土的。” 老铁乐了:“记数这活清闲,有时候也得替别处的差,你瞧见大李了,他不也去顶木匠的差?你若不干,那你就走。” 沈云起攥了攥拳。 才干了这么会子就走,回去家里必然不好交代。 他接了铲子,很快发现了问题,扭头看向老铁:“换一把。” 老铁笑:“没了,就这一把。” 沈云起攥了攥手里的铁铲。 杨木匠铺。 正在做轮椅的辛月影右眼皮上贴了张宣纸碎片。 但不管用。 仍是跳,跳得她心乱如麻。 她实不放心,从外面买了个水囊,特地选了个最大的,又去杨木匠铺子里蓄满了水,说是去看看。 辛月影提着水囊去了筑地。 此刻已是黄昏。 记数的地方只有一个打着赤膊,皮肤黝黑的男人在记数,不是大李,也不是沈云起,树荫处无人,只有一串粽子绳随风晃动。 不妙。 辛月影快步走过去,问那赤膊男人:“大哥,劳烦问一下,记数的阿牛在哪?” 男人指了指远处。 辛月影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一群男人在挖坑。 辛月影跑过去,从坑里发现了沈云起。 沈云起打着赤膊,脸上身上染着土灰,他手里的工具十分难使,登铲时不能使全力,使得他更加费劲。 辛月影登时急了:“老三!过来!” 周围有人哄笑:“哟,阿牛,这谁呀这是?” 沈云起皱眉,从坑中健步上来,先抓了辛月影手里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下去,他仰头灌了良久,最终将余下的尽数兜头浇在自己的脸上。 纵浇了满头凉水,他脑袋上仍有热烟往上冒。 辛月影沉声道:“你怎么干这个了!老铁呢?我找他去!”她说着话,转身要去找。 沈云起冷声道:“你少管我的事。” 辛月影回头看着他:“咱不干这个了,走,回家!” 沈云起脸色更难看了:“让你别管你听不见吗?你老往这凑什么凑?是因为这男的多是怎么的?” 真气人呀。 辛月影:“怎么不分好赖呢?那老铁故意刁难你,看不出来吗?还在这里继续做什么?跟我回家!” 沈云起沉声道:“他没刁难我,你少管我事。” 他要面子,此刻必然不会跟辛月影面前抱怨自己挨欺负了,辛月影自知问沈云起问不出结果。 她扭身要去找老铁。 “你别管了行不行?”他加大嗓音,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瞅。 沈云起沉声道:“你回去别跟我二哥还有我娘多嘴!听见了么?” “咱不干了行吗?”辛月影问他。 “不行!你赶紧走!” 沈云起轰她。 辛月影拗不过沈云起,但她没走,苟在远处高高摞起的青石板后望风。 日头很快落了山,筑地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沈云起出了坑里,正欲要走,却被老铁拦下了。 “你跟我在这守着,稍后会有道士来做法。”老铁冷眼看着沈云起。 大李也回来了,一瞧沈云起晒得黑了不少,身上淌着热汗,便知道他到底还是遭了老铁的刁难。 大李本可以走,却又怕老铁再刁难沈云起,于是也便一同留下。 不会儿,金楼的东家遣了下人送来七宝琉璃瓶。 盒子打开,琉璃瓶于月华之下隐隐生光。 几个道士也很快来了,陆陆续续下了土坑,将七宝琉璃瓶置于小桌之上,听得更夫敲锣,吉时已到,焚香祝祷,法事开始。 上面围了七个人,也有七宝之意,之中包括大李沈云起和老铁。 老铁见沈云起竟然还肯继续干,其实心里也很意外,他收了人家两壶好酒,不能明着把人赶走,可倘若容这小子继续留在这,只怕以后必是个心患了。 老铁盯着供桌上的七宝琉璃瓶。 七宝琉璃瓶价值不菲。 若让这小子打破了,必让他赔个倾家荡产。 老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挪至沈云起的身后。 抬起手,趁人不注意朝着沈云起的腰杆推去。 手还未到沈云起的腰杆,他身形一晃,倏尔避开,老铁身子失去重心,朝着坑里摔下去。 坑里的道士正唱经,冷不丁摔来个人,惊讶的看着那边。 老铁出了丑,指着沈云起大骂:“你臭小子推我干什么?” 老铁来个恶人先告状。 “你站我弟弟背后,要推也是该你推了我弟弟!”辛月影早就过来了,她看个清清楚楚,朝着坑边走过去,居高临下质问: “我看个清楚,你抬手要推我弟弟! 老铁!咱们说好的,我弟弟过来只是记数的,你为何让他去挖坑? 又为何如此陷害他?是我嫌我送的酒不行?告诉你!那酒是顶好的酒! 你拿了我送的礼,不干人事? 挺大个岁数,要脸吗你?” 辛月影的话句句诛心,老铁一时哑口无言。 坑里的道士窃窃私语,上面的几个人也窃窃私语。 大李也跟着窃窃私语:“我就说他这嫂子仁义吧,你瞧,比老杨家的强,知道吗,老杨家的媳妇居然让他弟弟挑大粪......” 老铁人在坑中,他本就理亏,见得壁上人指指点点,恼羞成怒指向辛月影怒骂: “怪不得你嫁了个瘫子呢你,这就是报应!一家子干尽缺德事的报应!” “呼”地一声,辛月影眼前人影一晃,沈云起已跳下坑中。 他不由分说和老铁扭打在一起。 辛月影也跳下去了。 她明着是拉架,暗着是帮忙。 嘴上喊着:“老三!不能打人!快撒开!”顺势给了老铁后脑勺两巴掌。 她下了狠劲儿,打得啪啪作响。 老铁只能顾着跟沈云起扭打,抬脚想踹沈云起的裆,辛月影一把薅住了老铁的头发,使了全力往后一拽,老铁头皮一紧,登时仰望星空。 道士眼前飘过一缕秀发。 道长气得一跺脚:“这成何体统!拉开他们!” 道士们过去拉架,坑下登时乱成一团。 不知哪个道士撞向供桌,桌上的七宝琉璃瓶摇摇一晃,倒在供桌之上,朝着边缘滚落。 大李眼尖,站在坑上大喊:“瓶子!瓶子!” 辛月影听见了大李的叫嚷,回头一瞧,登时见那七宝琉璃瓶朝着地上将欲滚落。 这东西一准不便宜! 千钧一发之际,辛月影冲出人群,扑到地上,高举双臂,以惊人的速度行云流水的完成了这一连贯艰难的动作。 七宝琉璃瓶最终不负所望,稳稳落在她的手心。 完美。 辛月影咧嘴流露一抹欣慰的笑。 她正龇个大牙傻乐呢,眼前倏尔伸来一只手,一把夺了七宝琉璃瓶,她惊恐看过去,见得沈云起手持琉璃瓶,朝着老铁迎头砸去。 “啪”地一声。 沈云起用七宝琉璃瓶开了老铁的瓢。 辛月影眼角颤了颤。 恍惚之间,听得人大叫:“啊!祸事了!东家的七宝琉璃瓶碎了!速去禀报啊!” 第71章 问题不大 辛月影躺在坑里仰望星空很久了。 她知道,这七宝琉璃瓶一定不便宜。 沈云起和老铁两边被人拉开,互骂,老铁满脸血,连她一起骂:“躺这什么意思?讹人是不?是不是讹人?” 辛月影没什么反应,填土吧,将她活埋也没关系。 “谁干的!是谁干的!”一个满身绫罗的胖子挺着颤巍巍的大肚子奔来。 此人是金楼的郭掌柜,他很快搞明白了状况,朝着沈云起怒骂: “小畜生敢砸了我的七宝琉璃瓶?!赔钱!三百两银子!” 才三百两?辛月影坐起来了。 有了七百五十两作对比,三百两这个数目显得很渺小。 辛月影站起来了,从坑里爬上去,收拾气势,重振雄风。 “能便宜吗?”她甚至开始讲价。 郭掌柜大骂:“你当是买菜呢?还带讨价还价的?分文不让!” 辛月影:“东西是我弟弟打碎的,可是事情必须先说明,那老铁刁难了他,老铁想推他.......” “我不管这个!谁打碎我的七宝琉璃瓶,谁来赔这钱!” 辛月影:“要不然咱们去县衙说理。” 她想,反正沈清起如今跟县令正搞同流合污。 郭掌柜:“县衙?小了点吧?城里的府尹是我姐夫!走!现在咱们进城!” 啊啊,走不了啊,沈清起目前只是和县太爷搞同流合污而已。 辛月影摆摆手:“算了吧,大晚上的,别惊动您姐夫了。” 她很识时务为俊杰的表示:“我赔钱。但我没这么多,得先找放印子钱的去借,你先跟我去杨木匠铺子吧,我借了钱来,自会还的。” 辛月影是有钱的,但不可能同着这么多人露财,毕竟她的钱是从山寨里拿来的赃物。 郭掌柜没有提出异议,嘱咐了两个护院看住这边,老铁捂着流血的脑袋追在后面问:“东家,我脑袋怎么办?我药费也得让那臭娘们给我结了!” 沈云起想冲过去,被人拦住了。 大李沉声道,“别过去了,你在这里等着吧!” 沈云起仍是想去,四五个人将他拉着,这才勉强拦住他。 有人轻声道:“今儿个真痛快,阿牛给咱们出了口恶气!开了老铁的瓢,太解气了。” 有人沉声道:“开瓢多贵啊,上百两银子,啥人家能赔得起啊。” “之后怎么还呐?” “顾着眼下吧,不还就得蹲大狱,人家是府尹的小舅子。” 沈云起坐在地上,垂着头,他看上去也很后悔。 大李看了他一眼,叹声气:“你怎么就忘了我嘱咐你的话了呢,你说说咱们都是普通人家,你们家沾了放印子钱的,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沈云起一句话不说。 大李从怀里摸出了一钱银子,塞进沈云起手里。 他也不富裕,这是他一天的工钱:“拿着。” 沈云起不拿。 良久之后,道士也走了,只有这几个筑工陪着沈云起枯坐。 金楼的两个护院远远把守,看着他们这边。 有个筑工道:“他嫂子人真不错,宁肯找放印子钱的去借,也没不管他,这可是嫂子,不是亲姐。” 大李:“那可不是么,我就说他嫂子真是少有,老杨你见过吧?她媳妇竟然让他弟弟去........” “王八蛋!!!” 远方传来辛月影的一声暴喝,杨木匠也跟来了,追她身后,让她先冷静。 辛月影无法冷静,朝着沈云起这边冲过来,毫无血色的脸,两只手死死攥着沈云起的衣襟,她狰狞的笑: “掏大粪去吧,好弟弟,嗯?” “谁招你了,泼他一脸大粪,好不好呀?” “别用七宝琉璃瓶敲他脑袋呀!!!” 沈云起坐在地上,垂着眼,也不看辛月影,任凭她扯他衣襟。 “是不是存心来败我的家业的,我与你到底是什么血海深仇?值得你这么坑我?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了吧!?”她狰狞的质问。 “让你不要扎了老铁的心,你就开了老铁的瓢?” “算上老铁的药费,拢共三百五十两,你给我掏大粪去,慢慢还这笔账!” 沈云起站起来了:“掏就掏!” “这你说的!”辛月影看向杨木匠:“老杨!帮我问问你媳妇儿,具体是怎么个掏法,去哪面试,何时上岗?” 老杨一怔,知她没心情说笑,连忙解释:“不是掏大粪,是挑大粪。” 辛月影瞪着沈云起说话: “是掏是挑无所谓!你明天就给我去!那里都是大粪,你跟谁打了架,俩人滚在大粪池子里撒开了练去!没有值钱的东西供你砸!” 沈云起一甩膀子,挣开了辛月影的手,朝着家里的方向回去。 辛月影追在沈云起身后骂骂咧咧。 筑工看傻了眼,大李移目看着老杨,“其实,我觉得你媳妇还是有先见之明,至少挑大粪惹了事不用赔钱。” 老杨:“.......” 半山腰,回荡着辛月影骂骂咧咧的声音。 就连孟家都亮了一盏小灯,窗户开道逢,窗纸映出竖着一串脑袋瓜,两个大人在上头,俩小脑袋瓜在下。 沈云起终于被骂急了,豁然回头: “一千一百两,我终有一日会连本带利还你!” 辛月影一愣,眼睛渐渐放大:“怎么是一千一百两呢?” “不是还有之前那七百五十两么?” 呜呜呜,他妈的,忘了这茬。 加在一起破千了。 辛月影两眼一翻,仰头栽过去了。 沈家,孤灯,卧炕。 辛月影朦胧醒转,口中喃喃: “醒来双眼已迷茫,人卧炕,灯昏黄,千两白银,心里很拔凉。千两能行几多事,不敢想,望房梁。 拢共一千一百两,打水漂,开人瓢。一不思过,二不仓皇。还有脸跟我嚷嚷,吞金兽,白眼狼!!!” 瘸马探头瞅瞅:“还挺内秀,居然会做诗,还是首江城子,看来问题不大。” 沈清起皱眉,这看着不太像问题不大的样子。 后半夜,只有沈清起守在这里,他轻轻将辛月影的头托起,给她喂了杯水。 她仍盯着房梁,水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 沈清起将饭菜去热了,夹了一块她往日最爱吃的红烧肉,轻轻吹了吹,放在辛月影的唇边。 她嘴边沾着油腥,动也不动。 沈清起也没吵她,夜里,饭菜凉了,他担心她肚子饿,出去给她热饭。 将饭菜逐一放进锅里,擦火石时,沈云起过来了。 沈云起蹲在灶眼旁边,“我来,你歇着。” 沈清起没理他,稍稍抬手,避开了沈云起探过来的手。 沈云起蹲下:“哥,你别生气了。” 沈清起垂着眼,一言不发的燃了灶。 沈云起:“她太吵了!我实在没忍住,才还嘴的!她叨叨我一路!” 沈清起冷眼看向沈云起。 沈云起登时闭了嘴。 沈清起往灶眼里扔了把火,坐直身。 沈云起见二哥不理他,不再自讨没趣,站起身,扭头往外走。 沈清起:“你适才说,那金楼的郭掌柜是府尹的小舅子?” “对。” 刀疤不可能直接与府尹能联系到。他们之间必然还有一层。 陆县令派关外山一直寻找刀疤,但刀疤收到了风,连夜跑走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 看来不用找到刀疤了,必是金楼的郭掌柜指使的刀疤。 小小村落的金楼,能大兴土木盖分号,必是私盐挣了钱。 沈清起凝神想着。 沈云起还以为二哥原谅他了,望着二哥:“二哥,你不生我气了?” 沈清起连个正眼没给到他这边。 看来还是生气,沈云起扭头出去了。 翌日清早,清晨的一缕阳光洒进房间里,檐下有清脆的鸟鸣声,辛月影稍稍挪了挪眼,移目看向沈清起那边。 他正给她打着扇。 大概是怕她着急上火,她脸旁边放着块冰,冰已经化了一半。 他也一夜未眠,眼里凝着血丝,两个人的视线对视上。 PS: 作者有话说字数有限制,所以我写到正文里来: 我看到大家都在骂沈老三,我的存稿目前为止已经写到82章,所以如果去改进的话,可能工程太大了,而且我其实也不太想改动了。 因为我是觉得故事里每一个人在性格形成的那一刻开始,他们说的话,以及面对突发事件选择去做的事情,已经不是我在控制了。 单就沈老三来说的话,他从十二岁家里惨遭巨变,在牢狱之中,亲眼看着他自小崇拜的二哥被人凌辱拷打,之后面临他最好的朋友替他去死,逃难时又阴差阳错被山匪掳走。 他从12岁到16岁,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事实上我觉得他回到沈家,如果表现得特别正常,也在努力生活,尊敬不熟悉的二嫂,积极面对未来,那我觉得这个人可能需要留意一下了,他备不住是想憋个什么大的.....= .= 他还是会慢慢成长的。 可能因为是更新的关系,大家会觉得沈老三的剧情太多了。 那我今天加更两章,今天一共更四章给大家~正好在最后一章也有解释一些。 第72章 你养我啊 辛月影动了动嘴,喉头似堵着一团火,她抬了抬手,指了指衣柜。 沈清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将她的装钱匣子已经提前拿来了,放在辛月影的身旁。 她恍惚的摸了摸箱子,声音嘶哑:“我一直想用这钱开间铺子,我起先犹豫,怕会赔了,但如今看来不做不行了,不做,也得让沈老三给我赔个血本无归!” 她瞪圆了眼,声嘶力竭:“必须先他一步,否则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沈清起:“以后家里的生计,是该我去想的问题,这匣中的钱,是你自己的小金库。” 辛月影:“我不单单是想为生计。”她顿住,定定的看着沈清起:“我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沈清起很意外的看着辛月影:“你最喜欢的事情,难道不是好吃懒做么?” 好吧,确实是这个。 她解释:“老闲着也腻。我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能用此来打发时间,又能挣钱,这何乐而不为。” 沈清起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理解。 这也正常,在这里,女子出去养家糊口大多都是寡妇或是男人体弱,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辛月影想到这里,便有些犹豫了:“要不就算了,这样偶尔卖给老杨一些,也能打发时间,起码卖给老杨还稳妥,不用担心赔钱。”她婉转的说。 沈清起:“想做就去做,赔了无妨,我赚回来便是。” 他将饭菜托盘放在双腿上,挽着轮椅行至帘前,背对着她,声音不大:“若想好吃懒做也没关系,养得起你。” 辛月影眼眸渐渐放大,她自炕上支棱起来了。 她其实挺意外的,之前她千方百计的跟沈清起表忠心献殷勤,更多时候是为了保命,她没想到命不仅保住了,对方还暗戳戳的向她发出我养你的诺言。 她不想含含糊糊的,所以跟他确认:“你的意思是,你养我啊,是吗?” 沈清起垂着脸,没有回头看她:“嗯。” 辛月影有点不好意思,“我花销其实不小,你养得起吗?” 她缩缩脖子,龇牙傻乐。 沈清起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兴许很快就养不起了。” “啊?”辛月影一怔。 沈清起:“你这次倒炕不起,我又与陆县令告了三日的假。陆县令有个师爷,三天两头称病不来,我从他看我的眼神可以判断出,他认为我也是这种人。” 辛月影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活力四射的表示:“我没事了,其实这回我没啥大事,真的。” 她委婉的向他表示,你可以去县令那边做工了。 沈清起去给她将灶房热了,二人吃了些东西,用过饭后,辛月影脸色也好转了许多。 辛月影忽而想起什么,问道:“你喝药了么?” 沈清起一怔。 辛月影:“你药别停。” 沈清起:“.......” 沈清起哪里顾得上喝药,他以为这次辛月影又要卧炕三日。 辛月影下地:“我给你把药去热了,我把霍齐叫来,让他先扶着你站起来,还有活动你的腿。” 辛月影这边煎好了药,迈动小步,生怕药从碗里渐出去。 这洒出去一滴,可都是好几文钱呐。 她仔细捧着药碗迈步进了房间里,轻挑门帘,猝然之间发现霍齐正扶着沈清起站起来。 这是辛月影第一次看到站着的沈清起。 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高,不同于霍齐的魁梧显得有些五大三粗。 沈清起的身姿高挑,清癯玉立,他眼中的郁色不知从哪一天褪了下去,双目斜飞,眼中流露着一抹桀骜凛冽的神情。 跟沈云起那种偏混球向的桀骜不驯不太相同。 沈清起的这种尖锐的目光,似乎更震慑人心。 他也不避讳,偏过头来看向辛月影这边。 “过来。” 辛月影鬼使神差的走过去。 她昂起脸,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去看沈清起。 沈清起抬手放在她头顶。 手掌放平,比划了一下,她的头顶只能说是稍稍及他的胸前。 她以为他会笑话她矮。 可他却说:“这不是挺高的么,怎么说自己矮?” 他清浅笑了笑。 霍齐撇撇嘴,往下看,实没忍住:“因为她事实就是矮。” 叉出去。 辛月影端着药碗昂头望着沈清起,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吃亏的她,这次没有还嘴霍齐。 霍齐轻轻扶着沈清起坐下,沈清起接过辛月影手里的药,喝光了。 他撑着双手躺下,看向辛月影这边:“你先出去吧。” “嗯。”辛月影点点头。 她拿着药碗出去了。 为什么轰她走呀,她也想看看霍齐是如何帮他活动双膝的。 以往每当这时候沈清起都会找个理由把她支出去。 她眼睛一转,发挥特长,轻手轻脚去了窗下听墙根儿。 里面传来霍齐的轻声询问:“二爷,疼就.......” “嘘.......” 沈清起打断了霍齐的声音。 半晌,窗子开了,霍齐严肃的看着窗下的辛月影。 两两对望,辛月影站起身,自觉拿着空碗离开。 应该是挺疼的。 她想。 夏氏正在灶房,见得辛月影来了,连忙开口:“丫头,还生气吗?” “不气啊,就是心疼。”她望着夏氏无奈的笑。 夏氏凝眉,这孩子太可恨,她把手里的豌豆扔向盆中:“还是得让他去干活........” “娘啊,啥家庭禁得住他这么干啊?” 辛月影欲哭无泪的看着夏氏:“娘,您得这么想,他干了就得赔钱,所以他不干,那咱就算是赚了!” 夏氏气得叹气。 因得沈清起一夜未合眼,他晌午浅浅睡了一阵,晌午饭吃得比平日有些晚。 沈清起与辛月影单独相处时看上去亦如往常,可到了饭桌上,却脸色不好。 沈云起几次看向沈清起那边,他知道二哥憋着他的火。孟如心看沈清起这副样子也有些害怕,这一餐饭吃下来,饭桌上异常安静。 吃完饭,霍齐神神秘秘的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个包袱,背在身后,生怕别人瞧见,辛月影站在灶房顺窗偷瞥,她眯眼看着霍齐把包袱迅速递给沈清起,两个人一道下山去了。 啥东西,神神秘秘的? 辛月影有些狐疑。 午后,辛月影和夏氏坐在院子里,她正与夏氏编制着竹藤,沈云起走过来了,大概是处于内疚,问他能做点什么。 辛月影蹲在地上看他眼晕:“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回去好好躺着就行。” 沈云起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月影:“这话就是字面的意思。” 夏氏一瞧这,生怕他俩吵起来,连忙对沈云起道:“你赶着驴车下山去,把我们做好的东西卖了去!” “不用!”人家老杨那可全是值钱的各种名贵木家具。辛月影站起来了,紧着阻拦:“我明儿自己去就行。” 沈云起瞪着辛月影。 他胸膛起起伏伏,死瞪着辛月影看。 “姓辛的.......”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恍惚:“你存心让我二哥心里难受是不是?” 第73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夏氏站起来,怒声道:“云起!你不得忤逆你嫂嫂!” “你这样出去抛头露脸的,别人怎么想我哥?”沈云起看向辛月影,质问。 他根本不听别人的解释,说完了这话扭头去了房间,将房门嘭地一摔。 惊得小猪躲去了角落里。 辛月影回头看着东厢。 夏氏气得不轻,“若说让他哥哥心里难受,也该是他!他有什么资格冲你不敬!我今日定要找他说道说道去!” 她迈步要过去。 辛月影却将夏氏拦住了:“算了吧,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只说了这么句话,便就蹲在地上继续编竹。 入夜了,辛月影沐浴完毕已经上炕了。 她盘腿坐在炕桌上,笔杆子搔搔头,准备在纸上画一些图样。 她想开间铺子,里面光卖轮椅与吊篮秋千显然是不行的,还得多想一些花样。 想了没盏茶的工夫,肚子先叫饿。 她穿鞋下炕,打算去后厨拿豆包吃,人才自小厅出来,恰好见得霍齐推着沈清起的轮椅正进灶房。 她只看到了沈清起的一个背影。 “你别过来!”霍齐瞪着一双牛眼看着她。 他满眼紧张,生怕她往前走一步。 辛月影倍感狐疑:“你把你家二爷是劫持了还是怎么的?干什么不让我过去。” “反正你别过来!”霍齐说着话将沈清起推进去。迅速关好灶房的门,又将窗子关上。 辛月影甚至没来及要个豆包。 她回了屋,坐在炕边,提笔蘸墨,继续想图样。 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仰头躺在炕上,睡过去了。 睡意朦胧之间,鼻尖嗅到一抹清香。 她睁开眼,见得沈清起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卷宗垂眼看着。 咕噜噜,她肚子先说话。 他也没抬眼看她,坐在轮椅上,垂着眼:“桌上有吃的。” 辛月影看向炕桌,见得桌上摆着一碗粥。 雪白的粥上点缀着零星鲜红色的枸杞,她用白瓷勺搅了搅,舀了满勺晶莹剔透的丝滑物,仔细看:“这银耳熬得还怪软的嘞。” 沈清起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这是燕窝。” 燕窝? 她举着勺子,定定看向沈清起那边。 她想起了沈云起曾说过的大嫂从前喝的甜品白燕盏。 沈清起挪开目光,垂着眼继续看卷宗。 但他良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这算是看上她了吧这个。 不确定,先问问:“你买燕窝干啥?” “不是买的,陆县令送的。”他垂着眼面容平静。 不是特地给她买的啊。 辛月影是知道沈清起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张狂掠夺,偏执疯狂,书中他以这些方式把孟如心折腾的够呛。 沈清起慵懒的抬起眼皮,望着辛月影手中的瓷勺:“再不喝就凉了。” 这是不是关心? 再探再问。 辛月影:“凉了,喝下去对胃口不好,你是想跟我说这个吧?” 沈清起皱眉看着她:“哪那么多问题,是不爱喝么?那我拿去给霍齐。” “别别别,我先尝尝。”她说着话,尝了一口。 燕窝入口清冽丝滑,甜而不腻,她两只眼睛瞪圆了,情不自禁缩缩脖子:“这也太好喝了。” 她舀了一勺,用碗接着,生怕漏了一滴,举向沈清起那边:“过来尝尝。” 沈清起:“我不喜食甜。” “这个不腻!特别好吃!”她催促:“快来!” 辛月影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忽而愣住,连忙把碗撂下,说了声,“我给你取个新勺去。”便出去了。 她挑帘回来的时候,沈清起已经坐在炕边了,他手里握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她用过的勺子,他尝了一口,说了声,“还是有点腻。”便撂在了桌上。 他似乎无声的告诉她,他并不是嫌弃她。 辛月影噔噔噔走过去,用新勺子舀了一口,“真好喝呀。我去给霍齐尝尝。” “他喝过了。”他低头看着卷宗。 辛月影:“母亲喝过吗?” “都喝过了。” 辛月影皱眉,“孟如心呢?” 沈清起一愣,垂着脸,闷声说了声:“我不清楚。” 辛月影喝了些许,又想让沈清起也喝点,这东西对身体好,辛月影抿了抿唇,道:“我喝不下了,你帮我喝掉吧?” 沈清起抬眼:“不是有猪么?”他扭头朝着门外:“噜噜,开饭了。” 小猪居然闻声进来了,嗅到香气,直奔炕下,抬眼盯着辛月影,眼神期待。 燕窝喂猪?这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若是燕窝炖猪算一道菜还可以。 他居然还给这猪起了个名字,叫噜噜,而且他和噜噜沟通似乎比跟她沟通顺畅。 辛月影:“那我留到明天喝好了。” 沈清起:“这东西隔夜会坏,拿来吧,噜噜饿了。” 辛月影:“别别,那我先喝为敬了。” 她喝了一干二净,小猪还死盯着她瞧。 她问沈清起:“你给这猪起名字了?叫噜噜?” “它整天噜噜叫,不叫噜噜叫什么?” 辛月影:“那小灰驴叫什么?它整天看见你就儿昂儿昂的叫。” 沈清起不抬眼:“叫灰灰。” “还挺好听。”他给活物起了名,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沈清起将卷宗撂在桌上,拿着她的空碗去了灶房,沈云起正好在灶房放空碗,见得二哥,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沈清起将空碗递给他,说了声,“你跟我来。”挽着轮椅朝着林深处行去。 沈云起跟着二哥走在后面,二哥的轮椅停在山坡上,他走过去,至今没有适应自己这个角度去看二哥。 他还记得,那年父兄大捷凯旋归来,天子相迎。 小小的他挤在人群里,一眼望去,他的二哥是最显眼的那个,他身上的铠甲被阳光镀了一层金光,微微倨昂的下巴,摄人心魄的双眸,不怒自威。 二哥一向是他仰望的人,他教他骑术时,小小的沈云起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他回头,逆着光去看背后的二哥。 他开阔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大山,让他得以安心的倚靠。 他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长大,他想,终有一日,自己也可以骑在高高的骏马之上,像二哥那样,身穿铠甲,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盼着盼着,沈家突然败了。 一夜之间,山崩地裂的巨变。 关于他在牢狱里触壁自尽前的那一夜具体经历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一天,他自问自己的记忆一向很好,可偏偏是那一夜,所有的细节,在他的脑海里模糊掉了。 他只记得,二哥凄厉的让他站起来。 他抬头看,看到了二哥眼中的绝望。 只这一眼,他便知晓,没有希望了,沈家这一次,一败到底。 沈云起坐在二哥轮椅旁,故作轻松的伸手揪了把草,一言不发。 沈清起望着漫天星斗,蓦地出声:“云起,信不信二哥?” 沈云起一怔,惶惑望向二哥。 第74章 家人 兄弟二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沈清起移目望向璀璨星河,清浅一笑。 “我记得以前给你买过一匹小马驹,汗血宝马,一千两银子。 养了几日,死了,我眼睛未曾眨过一下。 那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我沈清起的女人,有朝一日会因得为我吃药的银子丢了,而病了三天。 更不会想到,她会为了一碗不算上乘的燕窝,与我推来让去,舍不得喝。 咱们沈家打了一场败仗,败的一塌糊涂。 败了就是败了,我认。 可胜败乃兵家常事。 老三,你若信二哥,且记着,别看轻我,更别看轻你自己。 终有一日,二哥会带你报仇雪恨,还沈家一个清白。 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把你的苦难牵连至无辜的人身上。” 沈清起说完了话,移目看向沈云起。 沈云起一双黝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二哥。 沈清起清浅一笑,探出指头抚了抚他额头的伤疤。 轻轻一推,沈清起玩世不恭的笑:“尤其是我媳妇,你再敢气她,我不客气。” 沈清起回屋的时候,辛月影早就梦会周公去了。 炕桌上摆着几页纸,上面只是滴了几团墨点。 屋子里小灶上文火却留着他的足浴药,足浴桶就摆在旁边,上面搭着一条帕子。 满室药香。 他将白纸撂回到桌上。 定定的望着四仰八叉躺着的辛月影。 沈清起的唇角溢着笑意,凝目看着她光洁的脸蛋,他探出手,手却停顿在半空之中。 他下意识的垂眼,看着自己的腿,眼中的光,渐渐黯淡。 他最终收回了手,无力地摁了摁自己的腿。 翌日,辛月影被早早的叫起来。 沈清起要去县衙那边,所以打算先给她梳头。 她赖床,翻了个身,擦了擦口水:“不用,我自己随便弄弄就行了。” 沈清起:“母亲瞧你头发蓬乱,定要帮你梳洗。” 辛月影想想觉得有道理。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才想起身,沈清起便让她将头枕在炕沿边。 辛月影手脚并用,像只螃蟹似的将头调至炕边。 沈清起的手轻轻托起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发逐一拢到手中。 他轻手轻脚的给她梳好发,没再吵她,挽着轮椅出去了。 辛月影这会儿也醒了盹儿,坐起来,顺着窗缝看向窗外。 霍齐自东厢出来,依旧贼眉鼠眼的看向这边,将包袱藏起来。 到底什么东西啊!她真的很好奇。 今日沈云起似乎消停了不少。 辛月影午后打算做一扇竹藤屏风,屏风打开共八扇,每扇以木架横分三层,三层之中横一根细竹,里面可以放书卷。既美观又实用。 想是这么想,但她卡在屏风折叠这一步了。 她打算下山去问问杨木匠,正好将轮椅卖掉。 辛月影正装货,沈云起不知道从哪里过来,帮着她将轮椅放在驴车上。 辛月影偷瞥,不见他胸前悬挂大粽。 稍稍安心。 辛月影赶着驴车朝着小径走,身后听得脚步声,沈云起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他说。 辛月影被发了好人卡,居然是他沈云起。 她回头诧然看着他。 沈云起追过来,皱眉,声音很低:“我无法跟我娘嚷嚷.......” 见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辛月影蓦地刹住驴车,回头看着他。 沈云起走到辛月影面前,他垂着眼,沉声道: “她拿阿鸿换了我的命,我对她有愧。二哥是我自小疼我护我的人,我对他又敬又畏。有时候我心里说不上为什么,总是堵着一口邪气,你念叨的我烦了,我就冲你来了.......” 他垂着眼,把声音压低:“之后我也后悔。” 辛月影看着他,没说话。 沈云起:“我知道我最不该嚷嚷的人是你。” 辛月影冷眼看着他: “你跟孟如心不一样,她拿你二哥做底,你视你二哥为天。所以你跟我再犯浑,我没真跟你着过急,也没用过阴损的法子算计过你,我拿你当弟弟。 十二岁到十六岁,人生最好的一段年华,终日不得自由,囚于牢里,就算是一只小鸡也会变得凶狠。” 沈云起抬眼望着她。 辛月影:“咱们是一家人,每天在一起过日子,锅免不了碰勺,总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但因得咱们是一家人,所以没有隔夜仇。” 辛月影趁着他这会儿懂人事,紧着再讲几句: “你也不该对娘心存愧疚,你最该感谢的是她将你视如己出的这份爱,草原上的猛兽,当面对恶劣条件之下,会亲自吃掉孱弱的幼崽去换强壮幼崽的活路。” 他怀着愧疚过日子,这日子只能越过越混球,她语重心长告诉他:“可以感恩,但别愧疚,你懂吗?” 沈云起点头:“知道了,还有,我说以后会还你一千一百两是真的。” 辛月影两眼一翻,有点想晕:“啊啊,老三呐,这页快翻过去,谈下一话题!!!” 沈云起:“我陪你下山吧。” “行。”辛月影坐在驴车上确实有点晕,把鞭子递给沈云起。 沈云起和辛月影赶着驴车下山了。 老杨看到沈云起和辛月影一起过来,他询问了一下辛月影近况。 并且表示他已问过媳妇,挑大粪这活暂不缺人。 老杨问她后面打算怎么办,黏上了放印子钱的,以后不得安宁了。 辛月影朝着老杨笑笑,左右老杨不是外人,她便与他说了实情。 她和老杨说起了自己打算开间铺子的事。 烈火炼真金,老杨这人能处。 辛月影告诉他自己会把铺子开在东街。距离这里远,不会抢了老杨的顾客。另外,辛月影提出,以后还会以低价给他提供卖得好的货。 二人细聊了一阵,辛月影又问了问老杨屏风衔接处的事,老杨给她简单讲了讲,告诉她这是榫卯工艺。 辛月影从铺子里出来,沈云起蓦地问她:“你想开个铺子么?” “是,怎么的。”辛月影警惕的看着沈云起。 她觉得沈云起可能又要质问她是不是给他哥哥丢脸了。 可沈云起没有,只是说:“能招大李么?榫卯他会。” “能啊,太能了。”辛月影斜斜看着沈云起。 能得他认可的人,那得多不容易?那不是大李,妥妥的大圣,大圣人。 二人买了些东西放在驴车后面,先将驴车存了驻马店,准备抄小巷去筑地找大李。 沈云起走在她的身后,侧头用余光看看身后,他放慢了脚步。 辛月影没注意,正询问着沈云起他和大李的事,猛地听见了身后有人惨叫一声。 第75章 九爷 辛月影寻声看过去,赫然见得沈云起将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牢牢掐住喉咙摁在墙壁之上。 沈云起:“做什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 那人白得几乎掉粉末,嘴上涂着猩红的唇脂,两团鲜红的胭脂浮在他的脸蛋上,他的下巴却生长着根根分明的胡茬。 “是刀疤么?”辛月影有点不确定。 刀疤连忙点头。 “放下放下!”辛月影拍了拍沈云起的手臂。 沈云起的手放了下去。 刀疤喘息几声,噗通跪在了辛月影的面前:“真对不住啊!我忘了告诉你往哪条巷子逃跑!这么多年一直没事,我这才忘了这茬!我发誓我是真忘了,若骗你一个字我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辛月影垂眼看他,呵呵笑了两声,忘了也很气人。 刀疤沉声道:“我听说你根本没供出我!”他昂头死死盯着辛月影:“辛娘子,你听好,你这朋友我小八交定了!” “......”敢情这孙子才交朋友是吗? 要知他这话,当初死也不跟他干私盐。 刀疤站起来了,伸手把自己胸里绑着的大馒头往上拖拖:“先进屋说话。” 他回头看看,见无人路过,走到青石板前敲了敲,听得一声空音,用力一推,青石板推开了一道小门。 三人从暗门之中进入。 下高阶,灯火明亮。 开阔的堂内摆了十来张桌子,聚了满堂的男人,骰子玩的正欢。 众人见刀疤来了,站起:“八哥。” 刀疤指指辛四娘:“喊人!” 为首的看看刀疤,又看看辛月影,眯眼疑惑的喊了一声:“嫂子......还是二嫂?还是如夫人?” 沈云起震惊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还未来及撇清关系,便听得刀疤怒喝: “放屁!”他拔高调门:“喊九爷!” 一群人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毕恭毕敬的站好,朝着石阶上的辛月影鞠躬:“九爷!” 啥意思啊这?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这群黑恶势力朝着她行鞠躬礼。 刀疤下去了,对着堂内关二爷神像撩袍跪下,咣咣磕了两个头,站起来,拿了把刀子,割开自己的手掌,挤出鲜血入酒碗之中: “今日我小八当着关二爷的面,歃血为盟,结了这异姓妹子,自此以后,铜锤八虎改为铜锤九虎!” 啊啊啊,好羞耻,好尴尬,好难听!辛月影脚趾在抠地。 刀疤一身女人的装扮,烛光照着他两颗红脸蛋异常鲜艳,他看上去真的有点可笑啊。 刀疤让她过来:“照理,桃园结义该效法先贤,备乌牛白马祭天祭地,目前风声紧,买不到那些,老九你将就一下!” 辛月影满脸抗拒,硬着头皮过去。 刀疤:“你忍一忍。” 她把手背在后面,咽了口唾沫:“我想问问,你是要跟我结拜吗?” 刀疤说对。 可是铜锤九虎,这四个字听着真的很逊。 这浓浓的羞耻感挥之不去。 没办法,气氛顶上去了,她只能把手伸过去,刀疤只轻轻戳破她食指,挤出一滴血来,将碗中酒一分为二,二人饮下。 辛月影擦了擦嘴边的酒渍。 人群里不知谁起的头,竟鼓起了掌。 辛月影尴尬的笑。 刀疤:“入我铜锤帮内,自上而下皆有浑名,我浑名是霸天黑虎,老九你呢是个妇道人家,白虎为阴,不如就叫白虎,霸天白虎!” 刀疤高举双臂:“霸天白虎!” 辛月影生无可恋的望着一群雄赳赳的男人朝着她大呼:“霸天白虎!” 刀疤:“接着玩你们的!” 众人继续玩骰子。 辛月影:“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刀疤说没别的事,就这个事。 辛月影:“我能问问铜锤八虎,你是老八,那其余人呢?” “目前就剩了咱俩。 老大调戏良家妇女被拉到菜市口咔嚓了。 老二勒索绑架,遇见了高手被反杀了。 老三老四下墓摸金,墓穴坍塌被活埋了。 老五老六前两年加入起义军,被剿了。 老七偷东西,目前在逃,生死未卜。” 辛月影:“......” “这不行啊!眼看要全军覆没了这!还是得走正道啊!”她压低声音,神情紧张:“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即便刀疤活到最后,也不过是中途被沈清起大卸八块。如今沈清起虽不会把他大卸八块了,可是那就能保证他平安活到老吗? 未必。 刀疤听后没有反驳。 经此一役,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道理。 刀疤带着辛月影和沈云起去了一间房内。 刀疤坐在茶海前,点火烹茶,等水的工夫,他拿着茶盘上的珠子放在手里搓了搓: “我也正寻思这个事。那些黑路的营生我也弄的烦了,昨夜里,我手底下一个小子去找人要印子钱,被人捅死了。” “你看看!”辛月影摊摊手,“损一猛将,你还得给猛将家属抚恤。” 刀疤点头:“没办法,我底下养的这群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总不能让他们吃糠咽菜去,正道来钱慢,怎么养活他们?再者,我什么都不会,以往干过不少的买卖,全赔了。难不成带着他们去筑地抗大力去?那说出去还不得把人臊死?” 沈云起抬眼看他:“怎么个臊法?” 刀疤一愣,讷讷看向沈云起。 辛月影连忙先沈云起一步直斥刀疤非:“你这话不对!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作工没有三六九等!人家凭劳动赚钱!光荣!”她瞄了一眼沈云起。 沈云起没什么反应。 辛月影转移话题: “我打算开个铺子,你跟我一起干吧,也不用你投钱,我算你的股,你给我弄几个聪明的,履历干净的人,我帮你培养一下,先看看他们能适应的了么,假如咱们的铺子干起来了,成了规模,那以后你不就彻底洗白了吗?” 刀疤问她是什么铺子。 辛月影将自己的计划对他如实说了。 刀疤一拍大腿:“可以!既入股,咱就该规规矩矩,我投钱给你。而且铺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咱们就叫辛巴铺子!” 辛月影无语扶额。 刀疤看出她不愿意,又问:“要不叫辛善庄? 辛月影:“辛善庄?” 大概是想到都结拜了,还没说过自己的真名,他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姓张,张善文,这名儿不利我道上混,所以我很少提。” 辛善庄也不好,她俩跟心善真的扯不上什么关系。 辛巴她也实接受不了,这又不是狮子王。 名字的事情先放一放,辛月影站起来了,问刀疤:“当时私盐事发时,那群人就是朝着外面的暗门跑进来的?” 刀疤点头:“对啊!当时我真是忘了跟你说!我........” 辛月影信他,不必解释,“东街有这个么?” 刀疤:“有!西街三间,东街三间。等夜深无人,我亲自带你们走一趟,熟悉一下各个暗门的位置。”他顿顿,看着辛月影:“以后出了岔子,就往暗门里跑,天兵天将来了也找不着你!” 妙啊,辛月影一家子全员逃犯,正需要这个。 第76章 捣大树 辛月影和沈云起从刀疤这里出来日头已经落山了。由于需要去找大李,今日暂时没有让刀疤带他们去摸暗门。 二人继续朝着筑地走。 沈云起自从刀疤那里出来,脸色看上去就不太好。 辛月影隐约感觉这家伙又要犯浑,明智的选择不跟他多过话。 穿过一片树林,沈云起停驻了脚步。 辛月影回头看着他。 他死攥着两只拳头,可能是憋得难受,对着大树捣了一拳头。 大树一震,叶子簌簌落下。 辛月影瞪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沈云起面容沉沉,跟她身后。 辛月影见快到了筑地,回头看着沈云起,冷声道:“我去跟大李说几句话,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云起没什么反应。 辛月影留给沈云起一个背影,独自走到筑地附近,最先朝着远处树荫下看了看,没见到老铁,大李是在的。 辛月影连忙朝着大李招手。 大李瞧见她了,远远跑过来,辛月影冲他挥手,找了个僻静地方说话。 “老铁最近来了吗?”她第一句先问这个。 大李点头:“今才来,去吃饭了,怎么的?” “提我们了吗?” 大李目光迟疑,尴尬一笑。 明显不光是提了,应该还骂了。 必是记恨了。 大李:“对了,你小叔子呢?挑大粪还适应吗?” 辛月影看看远处正踹大树的沈云起:“那不就在那呢?浑脾气又上来了,不知道谁又怎么招他了。” 她气得牙根发痒。 大李:“少年气盛,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其实有时候也听劝。” 辛月影沉声道:“大李,我惦记干个木匠铺子,老杨也知道这个事,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过来帮忙,巳时初更来上工,酉时初更放工,我给你十五两银子的月钱,管饭,逢年过节发礼,七天休两日,干满一年之后,你每年能休个十天的年假。” 大李的眼睛渐渐变大,要知道,他在这里酷日炎炎,一个月三两银子,哪有什么初更末更,天擦亮就得过来,日头落到大山背后去才能回家。 不管饭,不发礼,全年无休,他想回乡探个亲,被老铁趁机百般占便宜。 大李闻所未闻:“那我需要做什么?” “就是普通的木匠活,目前竹编多一些,木匠也会有,榫卯什么的工艺你得帮我弄弄。” “就这给我开十五两?”大李有点不敢去了,给的实在太多了。 辛月影:“我弟弟跟我张口说让您来我这做,必定是当初他在筑地蒙了您的关照。 我太了解那混球的脾气了,能容他的人,那得是多好的人啊......”辛月影提起沈云起气不打一处来,摆摆手,眼含泪花: “先不提他。” “这是目前我干的小,以后一旦有起色了,我还给你涨工钱。等我盘了铺子收拾利索,你就安心去我那干吧。” 大圣人,辛月影必然是要留的。 这样的人,把铺子丢给他看着,辛月影都不怕对方给她来个卷包会。 大李一听这话,这才明白过来,摆摆手: “你这铺子若是盘下来,里里外外花销也不小,你家也不容易。不用给我这么多。我在这一个月下来是三两。去你那以后还按三两给我就行。 其实单凭是管饭,做工时辰这些,就比我在这边强多了,我自然是愿意去的。 不瞒你说,我木匠手艺照老杨比逊色不少,我实受不起这十五两银子。” 天呐,他不愧是沈云起看中的男人。 “钱的事情一定不要推辞,我跟人合伙一起做,我那个朋友出钱,你不用替我考虑这个。 实不相瞒,这铺子以后来了新人,您得帮我教着新人,再一个.......” 辛月影回头看了一眼沈云起,见他正垂着头,用足尖踢着大树,她瞪他一眼,回头看向大李。 大李看看沈云起那边,又看向辛月影,登时了然:“我明白了,是想让我看住阿牛是吧?” “正有此意。那混球好像挺敬重你。” 这大李就明白了,要说得看着沈云起别闹事,十五两银子还真就不多。 辛月影跟大李寒暄了两句,见远处老铁回来了,她连忙离开。 大李回去,见老铁冷着脸远远盯着沈云起那边看。 老铁冷声道:“那混球过来做什么?” 大李装傻:“谁?” 老铁看向他:“你跟老子装傻?” 大李回头瞧瞧,看向老铁,继续装傻:“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老铁冷哼一声,伸手往大李怀里掏,掏出个果子来,死盯着远处看。 辛月影这边,回去的路上顺道买了些酒菜,期间,竟会有几个瞧着獐头鼠目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毕恭毕敬鞠个躬,低声唤她一声:九爷。 这就要开启黑道风云。 辛月影尴尬的点头,赶紧去了驴车那边。 二人赶着驴车回山,沈云起也不坐在驴车上,跟在后面低头走路,时不时踢走脚边的碎石,或是打一拳手边的大树。 行至半山腰,辛月影回头看着他。 沈云起抬脚踹了一脚大树。 辛月影冷眼瞧他:“要不要我回家给你拿个铲子,把这树连根铲了栽回家种去,你以后邪气上来了,想犯浑了,你跟这树爱怎么犯浑你就怎么犯浑,少给我添堵!” “我现在给你添堵了吗?我可什么话都没说!”他扭头瞪着辛月影。 辛月影:“你甩个大驴脸还捣大树,这不是给我添堵是什么? 哦,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了是吧?才变人没一会儿,买个菜的功夫,扭脸又跟我犯浑,你也知道这不合适了是吧? 没事,说出来,说出来听听我又哪招你了。” 沈云起攥着拳头冷眼看着她:“我娘从前温柔贤淑,端庄稳重,大嫂娘家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你倒好,入了个铜锤帮会当铜锤九虎去了?”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你少提铜锤九虎这四个字。” “你也知道丢脸啊?”沈云起皱眉看她: “二哥昔日南征北战,统领千军万马,骁勇无敌! 他雪夜曾领三百轻骑奇袭敌营,那夜他手持长枪,一马当先,万夫莫当,气吞山河,将三千敌人杀得丢盔卸甲,做鸟兽散! 他天之骄子,傲骨嶙峋,睥睨八方!结果到头来娶了个铜锤九虎之中的霸天白虎?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辛月影恼羞成怒:“让你别提铜锤帮会!你听不到吗!” “爹娘倘若泉下有知,要被别的鬼笑掉大牙了!” 辛月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完全同意沈云起说的每一个字。 铜锤九虎之霸天白虎。 这真的很丢人啊! 辛月影:“我还不想当霸天白虎呢!适才在刀疤那你怎么不闹!这会儿你冲我来什么来?” 沈云起:“我在那可以闹吗?闹起来砸了东西你又气得下不了炕。” 辛月影再次无言以对,往大树身上扯:“小混球!我这就去拿把铲子把大树给你铲回家,以后你想犯浑,撞你的大树去吧!你少冲我来!” 辛月影驾驴车落荒而逃。 她想赶快结束铜锤九虎这个话题。 沈云起看着霸天白虎抱头鼠窜的身影,心里很气,扭头又踹了两脚树,左右也是生气,此刻回去免不了又要跟她争吵。 索性他坐在树下运气,等气消了再回去,也不知过去多久,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臭小子,原来你家住这地方?” 第77章 无赖 沈云起回头看去,赫然见得老铁出现在他的身后。 沈云起霍然起身:“你干什么!” 老铁的眼睛左右乱转,凝目望着他:“小子,你先别忙激动,我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 沈云起皱眉看着他:“你有屁就放!” 老铁垂眼笑了笑:“我这脑袋自从被你打了以后,整天头昏脑涨,今日勉强能上工了,我觉得又晕得慌,你说我这可怎么办呢?” 沈云起攥着拳头瞪着他。 老铁指了指自己脑袋的伤口,上面结了一层青紫色的血痂, “你瞅瞅,到现在还疼呢,我跟你说话都是疼的,你们给我五十两够干什么的?我这回家饭都做不了,出去吃饭,走两步就晕,你说这可怎么弄?” “你想要钱?”沈云起瞪着他:“你还有脸要钱?” 老铁:“不是想要钱,我是想让你们管我吃饭。我自己做不了饭了,也买不了饭,不如咱们这样吧,我上你家吃点饭,你看行吗?咱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沈云起朝着老铁走过去了:“无赖!” 老铁两只脚往后退,脸上却凝着一脸坏笑:“来来来,打我啊,你打完了我又白落五十两!嘿嘿!我这正愁你不打我呢!” 沈云起停驻了脚步,死盯着老铁,一双眼底仿佛燃烧着烈火。 老铁眯眼笑了笑,“你别这么死盯着我看啊,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带我去你家吃顿饭怎么样?吃什么都无所谓,粗茶淡饭我也不挑剔,走不走?” 沈云起胸膛起起伏伏。他攥着拳,垂着眼,捡起脚边的石头,老铁脸色大变,步步后退:“你别过来啊.......你想干什么.......再打我可又是五十两!你想清楚!” 沈云起死攥着石头。 老铁说的没有错。 再打他又是五十两。 这五十两花出去,辛月影很可能又要炕上躺几天,二哥这才刚搭理他没两天。 沈云起鼻尖愤怒的耸动,看着老铁满脸无赖的笑容,抬手照着自己脑袋猛砸。 这一下力道不轻,额头登时淌下血来。 沈云起面不改色的望着老铁。 老铁直勾勾的望着他,愣怔在原地。 沈云起狰狞的望着老铁,见老铁立在原地不动,他扔了石头:“玩无赖是吧?好啊,我脑袋也被你砸了,你赔我五十两!” 猩红的血顺着沈云起的额头淌下。 老铁眼角跳了跳,他张着嘴,虚张声势的反问:“谁看见了?无凭无据的,你少讹人。” 沈云起:“不是你先耍无赖在这里讹人的么?” 老铁不吭声了,张着嘴,胸膛起伏。 沈云起瞪了老铁一眼,玄身离开。 老铁没有跟过去,只是凝目看着沈云起离开的方向,直至望着沈云起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渐渐消失不见。 老铁的一双眼底闪烁着几分阴毒的寒光。 他先前听得清清楚楚沈辛二人的争吵。 南征北战骁勇无敌的将军,为什么今日却住在了深山里? 那臭小子宁肯用石头砸自己的脑袋,也不敢带他去见家人,当中必然有诈! 老铁转身,流露一抹笑意,这就去给东家报信,火速通知府尹速备人马,把他们一锅端了! 之后富贵荣华,功名利禄,皆唾手可得!哈哈!这是天助我也! “啪——”地一声巨响。 老铁被一铁铲拍地上了。 他捂住脑袋惊讶回身,还未来及看清是谁,迎头又挨了一铲子。 辛月影手里握着一把从宋姨家借来的铁铲,本想是来让沈云起铲树的,却无意间听见了老铁对沈云起的试探。 辛月影脸颊紧绷的望着地上的老铁,她下个决心,暴喝一声,过去继续拍打老铁的头: “你定是听见我们说话了!你其实就是想借着蹭饭的名义试探老三敢不敢带你去见家人,对吧!” 辛月影一边拍他脑袋一边给他解释:“无赖只会变着法子索要银两,不会上人家家里自讨没趣,你没打算真去,就是想试探我们是不是逃犯对吧!是不是呀!你快说话呀!” 老铁双手护着脑袋,惊惶之下口不择言:“你们果然是逃犯!!!” 辛月影声音发抖: “啊啊,你果然听见了啊!我们是逃犯没错啊!那你别怪我了!我不杀你不行了,对不住了老铁!” 之前杀人到底都是错手,这次却是要亲手杀人,她心里也害怕,一边说着话,一边加大力度去拍老铁的后脑勺。 没记错的话,当时一血是这么拿的。 可老铁比老王抗揍,他惨叫着,两只手紧紧捂着脑袋,向左猛地一滚,堪堪避过辛月影一铲子,借着这档口,自地上爬起。 老铁趁着辛月影铲子挥来,他觑准时机向右一避,一把反手握住了木棍。 老铁面目狰狞的看着矮小的辛月影:“臭娘们!连你都打不过,我就别活了!” 辛月影自知若跟老铁争抢铲子定夺不过他的力道,便顺势将铲子往他的方向怼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变迁使得老铁毫无防备,惊得踉跄后退,脊背骤然之间撞向大树之上,老铁心口一寒。 辛月影铲子直接朝着老铁喉咙怼过去了。 铁铲牢牢地卡在老铁的喉咙之上。 她手持木棍的那端,仍在面目扭曲的解释: “啊啊老铁,你就是别活了。 我对不起你啊,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真的没办法了,你不死就得我们死。 我不想死啊,沈清起给我买的好多新裙子我还没来及穿呢呀。 他还给我弄了一大盒燕窝,挺好吃的呀! 啊啊,老铁我最终还是扎你心了,我对不起你。” 她加大手里的力道,瞥见老铁面目狰狞,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她,吓得辛月影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别看我了,快闭眼吧老铁,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 辛月影感觉过去了一段漫长的时光,直至良久之后,黏稠的血溢了满满一铲,一滴滴的坠落在地。 辛月影这才撤了铲,老铁登时死尸倒地。 辛月影愣怔片刻,一把扔了铲子,拎着裙子往反方向跑: “霍齐!来活了霍齐!四血!亏得我野区提前插眼防患于未然!霍齐!快夸我呀!!!这次不是老弱病残!!!更不是小娃娃!!!霍齐!快夸我啊!!!” 第78章 四血 月下,林里。 霍齐,坑里。 四血。 辛月影自问立功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夸奖。 山林里回荡着霍齐的爆笑声: “霸天白虎?哈哈哈哈哈哈!铜锤帮会?!哈哈哈哈哈哈!” “辛老道,不修仙了?入俗世了是吗?改玩儿帮会了? 以后是叫你霸天白虎还是要叫你铜锤娘子? 哈哈哈哈,铜锤九虎?怎么想的呢是?哈哈哈哈,这俩根本不挨着啊!” 他一边挖坑一边放声大笑,也不怕吃进满嘴的土。 辛月影盘腿坐在地上,虎视眈眈的盯着坑里的霍齐。 “霸天白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怕你把我吃了! 哈哈哈哈哈!耍一个白虎掏心给我瞧瞧.....哈哈哈哈哈.....”霍齐仍在大笑。 他说到兴头上,手里铲子往地上一戳,看向辛月影大笑道:“三爷回来说铜锤九虎这个事,我还给听错了,猜猜我听成了什么?” 霍齐来了个自问自答: “我给听成铜锤酒苦了! 我他娘当时还心想,这门派的掌门人是不是当初拿铜锤泡酒了,嫌酒苦还是怎么的? 敢情是铜锤九虎,哈哈哈哈哈哈!这更难听啊!哈哈哈哈哈!” 霍齐铲子支在地上,张着个大嘴笑得浑身发抖,辛月影从这个位置能望见他喉咙之中震颤剧烈的小舌头。 辛月影站起来了,冷眼看着霍齐:he tUi。 辛月影一抹嘴儿,转身走了。 到家,谢阿生正立篱笆院外练拳,见她来了,抱拳拱手:“在下谢阿生,见过霸天白虎!” 辛月影:he tUi。 进院,沈云起坐在院子里的胡床上,脑袋上缠着白布,斜斜看她:“呵,白虎归位了。” 辛月影:he tUi。 她径直回了小厅,沈清起正垂眼凝神想着什么。 二人四目相接,辛月影细察沈清起,见他神情并不无异常。 “埋完了?”他问。 呜呜呜,小疯子最好了! 她问沈清起:“那老铁死了,之后怎么办?他是金楼监工,他没了,金楼肯定派人要找他的,不如大家先去刀疤那避一避。”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我也正是想和你说此事,老铁身份特殊,必会有人进山搜查,此地既有房屋,也不能一个人都不留,我易容留在这,你们去刀疤那边。” 辛月影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冷声道:“我不跟他们一起去刀疤那,到时候又要笑话我了。” 沈清起颔首,凝目看向外面,神情严峻: “云起,你们今夜去刀疤那边,我和霸天......不是,我和你嫂子先留在这里。” 辛月影:he tUi。 她扭身挑帘进了屋。 辛月影合衣躺在炕上,面窗,背对着人。 屋子里乱乱的,大家正着手收拾包袱,辛月影头也不回。 夏氏走过来,坐在她背后,拍拍她的背:“丫头,甭理他们,这名字听着挺威风的,好听!” 辛月影回头看她:“娘啊,这话您自己信吗?” 夏氏:“嗨呀,这准是一群尚武逞能的半大小子当年起的名字,都是这种古怪的名。你丈夫七八岁那年,还自封过傲天小白龙呢。” 辛月影坐起来了:“龙傲天是吗,嘿,他沈老二玩儿的比我大。” 夏氏往外面望望,见众人正在院子里收拾着,这才轻声道: “那两年他整天把这个名字挂嘴边上,他爹跟他说龙是帝王才能用的,这若是传出去是僭越,皇上要砍你脑袋,说这他也不听,他可喜欢这个名字了。” 夏氏在她耳边笑:“他若是拿这个跟你寻开心,你也跟他还嘴。” 辛月影一把抱住了夏氏:“娘啊,还是你好啊。” 夏氏摸摸辛月影的脑袋瓜,笑了:“臭老三这些日子没少惹你生气,趁着这机会在家里好好歇歇,我都跟二爷交代过了,煮饭烧水让二爷去做。” “知道了。” 霍齐从外面打开窗户:“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先撤了?到了是说我们是霸天白虎的人马就行是吧?” “滚呐你!” “嘿嘿嘿嘿。”霍齐坏笑着跑走。 众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平日里吵吵闹闹的院落忽然变得异常寂静。 她自己在房间里,角落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辛月影有些躺不下去了。 因为老铁那张令她毛骨悚然的脸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老铁临死前那双眼睛凶狠的瞪着她,脸涨得发紫,面目狰狞。 鸡皮疙瘩自辛月影的手臂开始蔓延,以摧枯拉朽的势头一路朝着她的后背野蛮生长。 辛月影有点害怕了。 她下了炕,去了小厅,厅里更黑,她冲出去,一把推开了房门,见沈清起正从浴房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空桶,两个人目光恰好对视在一起,“去沐浴吧,给你打好了水。” 浴房盖在灶房的后面,单起的一间房,辛月影瞟了一眼那孤立的小黑屋。 她站在原地不动。 沈清起去了房间,将她洗漱用的篮子拿出来,里面放着干净的里衣。 见她还立在原地,神情不定的瞥着那小黑屋。 “怎么?”他问。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你去门外陪我行不行?” “行。”他片刻的迟疑都没有,率先去了。 辛月影独自进去了,点了根蜡烛放在桶边的小桌上,这才宽衣,下水。 水温正好,她迅速沐浴,神情不定,眼睛左右乱瞅,脑海不受控的胡思乱想。 她总感觉老铁的灵魂会站在某一处的墙角凶狠的盯着她。 辛月影快速伸手去抓皂角,一不留神,将蜡烛碰掉在地,灯灭了。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啊啊啊!”辛月影尖叫:“沈清起!你快进来啊!灯灭了!快给我点灯!速度!” 她苟在浴桶之中,瑟缩成一团,由于太过紧张,干脆猛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去了。 她在水桶里蹲着,两手交叠胸前护住重要部位。 脑顶被沈清起戳了戳。 辛月影缓慢地自水中露出半张脸,一双水润明亮的眼噙满惊惶。 室内点了灯,暖黄色的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狭长的眼眸,黑瞳之中映出一豆灯火。 水汽氤氲缭绕在二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小水珠顺着辛月影的发梢坠落,很轻的声音,却在静谧的室内听得真真切切。 刹那之间,在她脑海里浮想联翩的恶脸,和心底冒出的恐惧妄念,尽数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 夏天的蝉鸣,温暖的烛光,还有他眼中映出的,她小小的倒影。 第79章 龙傲天 辛月影只露出个小脑袋,在水中交叠双手,护住重要部位,略有些狼狈的朝着沈清起挤出一个笑脸:“背过去。” “啊?”他怔了一怔,鲜少的流露出一抹局促神情。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同往日的犀利,此刻有些略显无措,他反应了一下,才将轮椅调整了角度。 他背对着辛月影。 一抹凉风顺着敞开的门溜进房间,他抬抬手,将门板推上。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出声问她:“你在怕什么?” “亲手杀了人了,能不怕吗?”她瑟缩在水里加快速度搓洗。 “你是能看见他还是怎么的?”他疑惑的问。 “啊!!!你别胡说八道啊!!!”她惊慌失措。 这一嗓子吓得沈清起一激灵。 辛月影问他:“你第一次杀人害怕吗?” 沈清起回忆了一下,他甚至忘了自己第一个杀的人是谁。 他垂着眼,语气冷漠:“能死于我手,自是他们的荣幸,我何惧之有。” 辛月影脑瓜一热,脱口而出:“嘿嘿,不愧是你龙傲天。” 沈清起一怔,背影发僵,憋了大半晌,憋出两个字: “再会。” 他伸手挽轮椅要出去。 “我不提了,你别走!”辛月影加快速度在头上搓皂角:“错了错了,对不住,这回是我不对。” 辛月影囫囵舀了一勺水兜头浇下,迅速出水,用巾帕随便擦了擦,便将月白色的里衣快速穿好。 她赤着双足站在地上,脑袋用巾帕裹起来。 沈清起回头看她,微微蹙眉:“你鬓边的皂角没冲干净。” “啊?哪里?” 沈清起挽着轮椅过来,伸手拿了小木板凳放在她旁边,示意她坐下。 辛月影坐下,沈清起见她赤着双脚,先拿她的竹屐过来,弯身,凉如玉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将竹屐给她套在脚上。 眸光落在她雪白的双足之上,蓦地笑了,“像小娃娃的脚。” 辛月影脚趾搓了搓,感觉他在变着法的说她矮,可细瞧他的笑意,却似乎不是嘲笑。 他让辛月影俯身,舀水前先将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水温,水有些冷了,他将灶上的铁壶提起,续了些热水,这才用葫芦瓢舀了勺水。 他仔细的将辛月影的头发拢到前面,替她将皂角冲干净。 温暖的水浸入发丝,她心里也不惊慌了,清水顺着乌发流入木盆之中。 他轻手轻脚的将她发梢的水攥了攥,用巾帕给她裹好。 “你出去吧。”他弯身收拾着。 辛月影:“没事,我帮你收拾。” 沈清起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辛月影。 她拾起葫芦瓢将桶里的水舀入木盆里,正准备端出去。 沈清起蓦地开口:“山里夜风冷,你这样会伤风的。” 辛月影扬眉看他,她以为他会说,你病了我又要伺候你这类的话。 但他没有往下说了,接过辛月影手里的木盆,另一只手挽着轮椅出去了。 辛月影没走,坐在小板凳上,沈清起拿着空盆回来时,她便起身替他舀水。 辛月影另续了一壶新水继续在小灶上温着,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望着沈清起的沐浴盆。 她在思索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霍齐走了,沈清起怎么洗澡? 当初重建房屋的时候,辛月影就连茅厕的细节都设计成沈清起自己可以解决的构造。 只有这个浴盆问题没有解决。 以往都是霍齐扶着沈清起进入浴盆之中的,他的浴盆是辛月影给他从杨木匠那边定制的。 长形的浴盆,两边有扶手,下面有镂空底座,但是他进出,还是需要人扶的。 她张着嘴,简单幻想了一下沈清起脱得一干二净,然后她把他扶到浴桶的情景。 嘿?有点期待,怎么回事。 “你傻乐什么?” 沈清起坐在门外望着她。 辛月影被捉了个现形,回过神来,对他道:“我给你烧着水了,那什么,我扶你进浴盆。” 她快速的说完这话,抬眼望着沈清起:“是你先脱,还是我先扶?” 沈清起避开了她的视线,绯红自他的耳根处蔓延: “不用,我自己在轮椅上擦洗一下就好。” “好吧。”她颇有些失望的出去。 路过沈清起的时候,他垂着眼也不看她。 辛月影走两步又回头问他:“用不用搓背什么的?” 沈清起斜斜看她,见她一脸得意,明显在存心戏谑。 他勾起唇,指指她身后,咧嘴朝她笑:“你回头看看,老铁就在你背后看着你呢。” “啊!!!”她脊背生寒拔腿跑进了屋子里去。 “沈清起!你太坏了你!”屋子里传来她失魂落魄的声音。 沈清起回来卧房时,整间卧房灯火辉煌。 炎热的夏,辛月影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像是一只小蚕蛹。 沈清起逐一将灯熄了,见她还没睡,对她道:“明日要早些起身,早点睡吧。” “早起做什么?”辛月影问他。 沈清起:“明日你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 “起身了。”辛月影睡得正香甜时,耳畔听得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朦胧睁开眼,眼前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一张年迈的老人的脸庞映入她的眼中。 起猛了,看见白胡子老头看她睡觉。 辛月影咧嘴傻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清起:“.......” “起身了。”他催促她。 辛月影听见了沈清起的声音,坐起来了,刹那醒盹儿。 她擦了擦眼,仔细看。 他年迈的脸上爬满皱纹,满头银丝,下巴上黏着雪白的胡子,往日里一双狭长微微上扬的眸子不复存在。此刻因得眼角微微下垂,反而却显得有些慈祥温润。 “沈清起?”她乌溜溜的眼睛紧锁沈清起的脸颊。 沈清起别过脸去。 他的腿上放着一个包袱,辛月影认识这个,这就是霍齐一直神神秘秘藏着的包袱。 原来沈清起一直不愿意让她看到年迈之后的他。 沈清起:“我给你易容。” “我就算了吧?”她挠挠头:“我又不是逃犯。” 沈清起:“你乔庄成我的孙女。”他顿了顿,道:“给你大概改一下面貌,与我脸型差不多就好。” 他说完了话,挽着轮椅先出去了。 辛月影打了个哈欠,从炕上爬起来,洗漱好,吃了早饭,沈清起这才挽着轮椅进来。 他自始至终的低垂着脸,也不与辛月影的目光对视。 沈清起让辛月影坐在镜台前坐好。 辛月影背对着镜台,面对着沈清起,眼中噙满好奇。 “原来你老了以后就是这样的呀?”她歪着头:“看着挺慈祥的,一点都不像会说出那种能死于我手,是他们的荣幸那种话的人。” 沈清起垂着眼,拆开手里的包袱,没什么反应。 辛月影伸出手戳了戳沈清起眼角的皱纹:“这弄得很真实,你和谁学的?” “牢里的人。”他说。 辛月影:“哇,要么怎么说牢里各个是人才呢。” 沈清起:“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辛月影:“怎么?” “你猜他是怎么进大牢的?” “.......” 往日里,若是沈清起问了她这话,他一定是会抬眼望着她反问,但这一次没有,沈清起自始至终仿佛都在刻意的回避着她的目光。 她歪头,去看他的眼眸:“你怎么了?” 第80章 爱屋及乌 沈清起说了声没事,便让她先将眼睛闭上。 “好。”辛月影配合的闭上了眼睛。 他着手给她易容。 她感觉自己坐了良久,腰都有些酸了。 沈清起不知在她的脸上黏了什么,脸颊有些紧绷,她对着沈清起坐,背对着镜子,看不见自己目前是个什么状态。 他似乎离她很近,近的连他的鼻息都能感觉得到。 辛月影每当想睁开眼时,都会被沈清起提醒:“别动。” 她便悄悄将眼睛稍稍张开一道细细的缝。 她看见,沈清起的唇边凝着一道浅浅的笑意。 他眼底的纹路,因得微笑看上去十分分明。 直至最后,他再没有任何的举动,只是安静无声的望着她的脸。 辛月影根据沈清起的目光去判断,她想,自己可能被他打扮的挺好看的。 对啊,和他的脸型像的话,就算是女孩应该也很漂亮。 沈清起丝毫不掩饰唇角溢着的笑意,四目相接,他的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光。 “你回头照照。”他说。 辛月影转身看向镜子,刹那定住。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爬满沟沟壑壑的纹路,像是枯老的树皮,上面烙印着一些丑陋的斑点。 这少说得有七十。 她下意识去看沈清起,他坐在她的身后,一双炯炯发亮的眼,浅笑吟吟的望着她。 “原来你老了以后是这样的啊。”他效法辛月影的语气,继续笑着说:“看着也挺慈祥的,一点都不像是会干出杀人挖坑,过后自己又害怕的那种人。” 这个奸诈的小疯子,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给她打扮成一个老太太,继而在这里取笑她。 “你坏蛋。”她扭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眉斥他时,眉头的川字纹挤了出来,她又觉得好笑,咯咯笑了两声: “天呐!我从今天开始不能皱眉头了,若有了这川字纹可不成!” 沈清起微微迟疑了一瞬间,最终,他借着这轻松的氛围,笑着问她:“你也会变老么?” 辛月影:“不会!你记好我这句话,老娘永远十八。”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从沈清起的眼中捕捉到一抹稍纵即逝的失落。 虽然只是转瞬之间的变节,可她依然看清楚。 他垂着脸,嘴角还衔着笑意,喉咙滚了滚,埋头收拾着包袱:“嗯,我记好了。” 他将东西快手放进了包袱之中,垂着脸,呼吸有些仓促,一向做事稳重的他,竟然失手将刻刀落在了地上。 “叮”地一声,十分清晰。 他弯身去捡。 她能看出来,他的无措。 他当真了。 沈清起将包袱放在腿上,挽着轮椅出去。 “喂。” 辛月影在他背后唤他。 他停了手里的动作,背对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会啊,我当然会变老的,不老那不成妖精了?” 辛月影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她怀疑小疯子是在害怕她不能陪他到老。 沈清起没有出声,却也没有离开,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木轮之上。 长久之后,他才出声:“此话当真么?” “当真。”她点头。 静了良久,沈清起都未曾动过。 他或许还有很多话想问。或许他想起了田螺姑娘因得透露了太多继而导致要回天庭的故事。 所以,他没有再往下问了,只是说了一声,“好。” 沈清起挽着轮椅出去了。 暮色四合,流云被霞光浸了一层粉红色的光影。 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进山搜查。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但很奇怪的是,不论是她还是沈清起,都不觉得半点焦虑。 她此刻正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无所事事的纳凉。 辛月影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老人防风用的黑色抹额,一眼瞧着老气横秋。 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戳了戳自己的抹额,看向沈清起那边。 见他正弯身侍弄着花坛里的花草。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辛月影从后山里刨回来的,之后维护的工作她一天没管过,全都是霍齐在骂骂咧咧的弄。 霍齐非说这些花草除了招蚊虫之外毫无半点用处,还不如种菜。 甚至有一次还对辛月影立下誓言,说他迟早有一天将花坛一把薅秃,种上萝卜青菜。 沈清起做起这个就不同了,他手里拿着小铲子,埋头给花坛松土,毫无半点怨言。 还是小疯子省心啊。 辛月影手拿蒲扇,在轮椅上晃荡。 小猪身上的乳毛褪下,体型也肥了一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和沈清起的关系非常热络,此刻就窝在沈清起的轮椅边睡大觉。 辛月影:“也不知道沈老三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会不会打刀疤啊,辛月影一想这个就感到不安。 沈清起:“走前我告诉他,如果让我知道刀疤说了他一个不字,他不必回来见我了。” 辛月影咧嘴一笑:“你说的都是那气话吧。” 沈清起:“届时若他敢犯浑,你便知我说的是不是气话。” 辛月影移目看向沈清起,“他这浑脾气随谁呀?” 你爹还是你娘? 她挺不好意思问。 沈清起:“鬼知道他随谁。”他直起身,稍稍歇了歇,拿着手里的小铲铲,沉声道: “先是开了别人的瓢,后又开了他自己的瓢,愚蠢且鲁莽,不堪大用。” 辛月影咯咯咯的笑。 小可爱,会说你就多说点。 辛月影扇着蒲扇:“就他这样的,以后得啥样女的能跟他过到一块去。” 沈清起:“爱什么样什么样,成了家就给我滚蛋,少在我家添堵。” 辛月影定定的望着沈清起。 他穿着白色的衣裳,落日余晖照在他一头银丝之上。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生出了一个幻觉。 她仿佛跟沈清起真的携手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当夕阳西下,当烈日不再灼人眼目,日光柔和的照着他们的家。 家里养着一匹叫灰灰的驴,还有一只叫噜噜的猪。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院子里讨论着傻缺儿子的不成器。 哦,不不,假如她和沈清起有了孩子,一定会比老三省心多了。 他回头,去看即将沉入山脉的红日,移目看着她:“饿么?我去做饭。” 辛月影望着他笑:“好啊。” 饭菜做好,辛月影早早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等着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继续说着沈老三的坏话。 沈清起给她夹了筷肉:“往后你不必惯着他,你是爱屋及乌,他不懂你这......” 筷子顿住在她的碗里。 完了,他说秃噜了嘴。 爱屋及乌。 哪个是屋? 第81章 挖什么鸡 辛月影双颊鼓鼓的,正咀嚼着饭菜,听得沈清起这话,她愣了一下才继续咀嚼。 亏得有脸上的皱纹,才能遮住她脸上的绯红。 她感觉脸颊烧得慌,可她没有羞怯的否认或是逃避,她既做了,便就有胆认,没什么大不了的。 辛月影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行,你能明白我这份良苦用心就行。” “你比你弟能处。”她说着给沈清起也夹了菜。 沈清起垂着脸,耳根却红红的。 入夜了,辛月影和沈清起坐在院子里乘凉。 辛月影问他:“今天一天都没活动你的腿,我扶着你站起来?” “你扶不动我的。” 辛月影皱眉:“要不咱们试试?” “不试。” 辛月影:“你别不上心啊,你这腿是大事。” “我知道。” 沈清起望着小径的方向:“也该来了。” 辛月影以为沈清起说的是进山寻找老铁的人:“哪会三更半夜的来进山。” 沈清起笑了笑,他弯身将熏笼里加了些艾草,将熏笼往辛月影的方向推了推。 缭绕在辛月影脚边的蚊子被呛得振翅飞走。 远处的小径走来了瘸马的身影。 瘸马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个包袱,另一只手里拿着两把拐杖。 “瘸马?”辛月影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瘸马第一次看见辛月影这般面貌,愣一愣,这才道:“你丈夫让那傻大个去给我捎话,说是要这个,老杨昨儿个连夜给你们打的,我那有病人,这会儿才得闲给你送来。” 他举了举手里的包袱,“这里装着足浴的药,顺道给你们带来,够用一阵的。” 瘸马边说边细察着辛月影:“你这弄得还真挺像个老太太,瞅着得有八十了吧这。” 他又看向沈清起那边,一瘸一拐的过去了。 辛月影望着那两条拐杖,原是沈清起让瘸马带的? 有变化,他开始对自己的双腿上心了呢,这是好事情。 沈清起接了那对拐杖,对辛月影道:“有了这个,我自己就能活动。” 瘸马看易容之后的沈清起和辛月影觉得稀奇,绕着他俩转圈,“嘿?这还真能唬人一下子。” 辛月影和沈清起被他瞧的十分不适,辛月影招呼他坐下。 瘸马没坐,看了辛月影一眼,朝她挤挤眉毛,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怎么的?”辛月影和瘸马去了屋子里。 “你帮我与晚晚提了吗?”瘸马开门见山的问。 辛月影鸡皮疙瘩“噌”地钻出来。 叫上晚晚了这。 “没有。”辛月影抬眼看着瘸马:“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总感觉若是提了,我娘很可能会更提防你,事实上我感觉她已经很防备你了。” “对。”瘸马点头:“我也发现了,她不单躲着我走,还溜边儿走。” 辛月影点头:“我娘是个聪明人。” 瘸马抓抓脖子:“那怎么办?” 辛月影:“没机会就试着创造一下机会。我过些日子想盘个铺子,咱们把铺子开在一处,你觉得行吗?这样......” 瘸马“啪”地一声拍了一声响亮的巴掌:“这样不就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吗!妙计啊!老子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嘿嘿嘿。”辛月影耸动肩膀,龇牙与瘸马坏笑对视。 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她突然感觉自己这副打扮外加这样的奸笑有点像王婆。 关键夏氏对她很好。 这不行。 于是,她故作深沉的看着瘸马,提醒他: “马爷,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给你们制造机会。 如果我婆婆不情愿的话,你肯定不能逼她,明白吗? 并且,一旦我婆婆明确拒了你,咱们得体面。咱做体面人儿,可以吗?” “这点人事我还能不懂吗?我瘸马不仅仅是个体面人,我还是个正经人,我怎么可能逼她?你拿我当逼良为娼的那种奸险小人了?”瘸马竭力自证。 “也不能下毒!”她皱眉提醒瘸马:“不能故意给她下个什么毒药然后借着给她治病为名目接近她。” “这个到时再说啦。”瘸马转身要走。 妈呀他果然憋着给她下毒! 辛月影拉住瘸马:“你要这样我不跟你一起开铺子了,天天憋着下毒这谁受得了?” 瘸马:“我有解药啊。” “马爷啊!晚晚一把岁数了,禁得起您一剂猛药吗?你放过她吧!” 她惊恐的看着瘸马。 瘸马摆摆手:“行行行,我暂且应你便是。” 辛月影给瘸马结了药钱,瘸马转身走了。 沈清起移目看向瘸马远走的背影,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脸上:“你想撮合他和母亲?” 辛月影没想到沈清起会听见这个话。 要知道,小疯子拥有一个极为强悍的占有欲。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书里的他就是这么号人。 况且在这样的礼教之下,年轻女子痛失丈夫尚且还要为丈夫守寡,更莫说一把年纪的晚晚。 再一个,晚晚是他的义母,若真撮合成了,瘸马便是他的义父....... 辛月影怕他发疯,很谨慎的看着沈清起,脑海急速旋转,每说出一个字都异常缓慢:“我、倒、也、不是、想、撮合、就是、觉得、这个、大概、可能......” “你紧张什么?”他疑惑的望向站在院中的辛月影。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孙满堂,不如半路夫妻。老来多寂寞,长夜漫漫,她难免孤枕难眠。”他若无其事的说。 辛月影愕然看着沈清起。 他垂着眼,将声音放得很轻: “他丈夫倘若真心爱她护她,泉下有知,若见她枯守寡居,沉溺过往,必定神魂难安。 如若只想她恪守贞节,为这样自私的男人守寡,耗尽一生,更没必要。” 辛月影难以置信的走过去了,自上而下复又自下而上的看着他。满眼打量。 她眯起眼,脑袋飞速的旋转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清起不会说出这样体恤人心的话。 他是谁? 她抖了抖嘴唇,试探的问:“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什么?”沈清起蹙眉,惶惑的看着她:“什么酒?”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她再探。 “什么鸡?挖什么鸡?”他满眼皆是惶惑。 “得了灰指甲,一个......”她等着他往下接。 沈清起:“辛月影,你时辰又到了是不是?你怎么一到夜里就古里古怪,前天怕神怕鬼,今日又胡言乱语,是老铁上身了还是怎么的?” 辛月影回过神来,他应该就是沈清起本起没有错,因为这几句话是没有人能做得到憋住不往下接的。 她渐渐惊讶的看着他。 天呐,小疯子在一点点的变回正常人。 第82章 老铁搜救队 老铁搜寻队是第五天到达现场的。 辛月影和沈清起正在院子里玩五子棋。 这本是个围棋盘,辛月影起先让沈清起教她下围棋,教着教着就变成了玩五子棋。 谁输谁脸上贴白条,辛月影的脸上贴了一把白条。乍然一看,像是个小拖把。 沈清起的脸上干干净净。 她执黑子,走哪他堵哪,堵着堵着,他堵的地方就居然还能连成五子。 但这把她有戏! 辛月影透过缝隙专注的望着棋盘。 身后蓦地传来男人的声音: “老人家,和你们打听点事情啊!” 辛月影扒开脸上的白条回头望,见篱笆院外站着五六个男人。 她一把将脸上的长条扯下来,率先回头对沈清起道:“胜负未分,这棋你别动。” 沈清起笑了笑。 辛月影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的走过去,笑吟吟的招呼他们进来:“来来来,进来说话。” 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满头大汗,有个男人将画像拿给辛月影看:“老人家,见过这个人吗?” 辛月影一瞧,这不老铁么。 她眯眼瞅瞅,摆摆手:“不曾见过。” 一个长脸男人左右看看,眼睛一转,望向辛月影:“二老怎的住在这深山里?” “嗐!”辛月影一拍双腿:“甭提了,我三儿子混蛋!把我家业败啦!拢共一千一百两,都让那混蛋给我挥霍空了!” 由于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辛月影提起这个,面目扭曲,流露出真情实感: “混蛋儿子只知耍浑惹祸,我俩没辙了,躲山里来了,只当没生过他!”她假么三道的吸吸鼻子。 那长脸男人又回头看看:“半山腰还有个小空屋,那是谁住?” 辛月影:“那是我大儿子住的地方,他不放心我们,也跟着搬来了,起先,我们是一起住这里的。你瞅,这东西两间厢房,起先是孙子们在东厢,儿子儿媳住西厢,但我跟儿媳妇处不好关系。” 她抬眼目露凶光:“我那儿媳更可气!她是个婊子!背地里说我坏话,败坏我,小蹄子,当面装可怜,背地给我下狠刀子........” 长脸男人尴尬的打断她:“大娘大娘,您别激动。” 辛月影摆摆手,笑了笑:“见笑了,人老啦,话多,也啰嗦,总之我跟儿媳处不好关系,大儿子又不放心我们老两口,便就在半山处住着了,大儿媳的娘家有丧,他们带孩子奔丧去了,过几个月才回呢。” 长脸男人点点头,眼中的怀疑这才消了下去。 辛月影:“你们找的这是谁呀?” 长脸男人笑了笑:“是我们一个朋友。”他眯眼看向沈清起那边,眼睛一转,问辛月影:“老人家,方便我们进去问问您的丈夫吗?” “好好。”辛月影将他们往里面让。 几个男人来在沈清起的面前,长脸男人问他:“老人家,见过生人吗?” 沈清起侧耳听了听,声音苍老沙哑,吃力的问:“圣人?关圣还是孔圣?” 众人一愣,将画相给他看:“见过此人么?” 沈清起眯眼:“死人?自然见过死人,活了这把岁数,哪能没见过死人呢。” 众人:“......” 辛月影走过去,笑着给他们解释:“他耳朵背。”她指了指画相,俯身,在他的耳边放大声音: “是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故意的。 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以报适才贴了满脸破纸条的仇。 沈清起眯起眼,探头看看画相,摇摇头。 辛月影指指沈清起:“我家老头子中风三年整,篱笆门都不出,哪会见生人? 老头子这中风就是让我们那混蛋三儿子气的,之后又让那半吊子医术的大儿媳胡乱扎针,病情耽搁了!” 沈清起无语的看着辛月影。 他们大概是在山里已经寻了很久了,有人张口问:“老人家,方便讨口水喝么?” “方便方便,你们过来坐。”辛月影招呼他们坐在葡萄藤下,独自去了灶房烧水。 有个男人回头看向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清起这边,扭头跟同伴说话时,将声音压低: “听筑地的大李说,老铁贪嘴,老说他的果子好吃,估计八成真是大李说的那样,他进山采果子遇见猛兽了。” 有个男人冷哼一声,张口之前先提防的看了看灶房的方向,这才低声道: “这老铁可真没福,东家本来缺人手,想让他从筑地找人手,去帮东家盯海砂子的事,正紧要的关头,他没影了。” 沈清起半垂眼眸,把玩着手里的白子,光明正大的听着几个人在他面前聊天。 有人问:“海砂子不是有人弄么?” 长脸男人:“听说前些日子出了点岔子,原先弄这个的小子找不到了。东家急坏了,上面也急了。眼瞅着一天少赚好几千两银子呢,我今日听说再找不到人,上面就准备派人来了。” “派谁来?” “听说是府尹的儿子,不知何时会来,总之东家这次办事不力,估计后面府尹很可能不会再让他碰这个了。” 长脸男人:“我听说他当着别人的面把他是府尹小舅子的事情说出来了。 这事在外面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府尹就烦他招摇,以后八成是不会用他了,我看啊,跟着他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咱们还是早点回乡得了。” “啪”地一声,白子落在棋盘之上,成功联为五子。 沈清起慵懒的垂眸望着棋盘。 辛月影拿着碗,提着铁壶过来,给几个人倒了水。 见辛月影来了,众人不再提这个。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辛月影寒暄。 辛月影甚至还给他们拿了两条凉帕子让他们擦汗。 “二老住这里,不怕有猛兽啊?”有人问她。 辛月影:“听你们口音就不是本地的吧。 这座山脉水源很少,吃水得打井,东边的山上有瀑布,山里还有小溪,树上结的果子清甜甘冽,动物追逐水草生活,那座山里的猛兽多。 开春时,听说有个胖老太太去采果子,还被猛兽抓走了,只留下一件血衣,挺惨的。” 她说的是三血。 暗戳戳的暗示众人,四血大概也是这么没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低声道:“估计老铁凶多吉少,他这人一向爱贪小便宜,八成真去采果子了,回去跟东家如实说吧。” 辛月影:“哟,那可挺危险的,可不能去哟,别贪小便宜,贪小便宜会吃大亏。” 她笑了笑,戏瘾上来了:“我话有点多了是吧,我们老两口在这难得家里来客,我看着是真欢喜呀,饿不饿呀?锅里有粥,我给你们盛点去?” “不了大娘,我们歇一阵就走了,山下还有人等着呢。” 辛月影:“你多大啦?娶亲了吗?” “嘿嘿,还没娶亲。” 辛月影:“喜欢啥样的?我给你留意留意?” 沈清起抬眸,凝目望着辛月影的背影。她弯着腰,笑吟吟的和人寒暄,瞧着真的像个慈祥的小老太太。 送走了那群人,辛月影回来坐下,将棋盘上的纸条拿走,还没有意识到她又输了一盘:“继续。” 沈清起:“咱们下山去转转。”他抬眼,望着辛月影意味深长的笑:“夜里,带你瞧个好玩儿的。” 第83章 做戏做足 辛月影正好也想上街去转转铺子。 她想把铺子开在东街,最好是在刀疤暗门的附近。 辛月影和沈清起先去了西街暗门附近,从巷子里正好出来一个她上次见过的男人。 待他走到自己面前,辛月影才轻声说:“我是老九......”她回头瞄了一眼远处的沈清起,将声音压得极低,含含糊糊道: “霸天白虎,老九。” 男人一愣,仔细看了看她,这才低声道:“九爷,您怎么这副打扮?” “最近风头紧,你告诉刀疤一声,晚上我们在东街的小石桥等他,让他带我去摸摸暗门,我想把铺子开在暗门附近。” 男人答应了,转身左右瞧瞧,回了暗门。 辛月影出了巷子,见沈清起那边正和两个巡街捕快说着什么。她人还没过去时,两个捕快便就急匆匆的走了。 “去东街吧。”沈清起看着她。 熙熙攘攘的街面上,人头攒动。 辛老太推着沈老头的轮椅走在东街。 辛月影在山上憋了五六天,终于能下山溜溜,心情很好。 哪个菜贩子前围着的人多辛月影就往哪里挤,别人拿她当老太,生怕把她挤个好歹,自觉给她让路。 辛月影满意的抱着一捆大葱过来,放在沈清起的腿上:“这才一文钱!值吧?” 她踮起脚跟抻长脖子往前看看,见前面围着不少人,不知是卖什么的。 “我先过去看看。” 沈清起腿上放着篮子,右手抱着一捆大葱,自觉将轮椅调整至阴凉处等待辛月影。 怀里的大葱味道很冲,刺鼻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蹿,他将葱放在了墙边,闻闻自己的衣裳,缭绕着一股葱味。 对面是个修鞋匠,沈清起大脑放空的看着对面的修鞋匠锥破鞋。 他以为辛月影很快就会回来,直至修鞋匠已经修好了第五双鞋,她辛月影还没有回。 沈清起挽着轮椅左右看看,人头攒动,并不见她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渐渐开始紧张。 脑海开始不自控的假想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下意识的挽着轮椅朝着辛月影的方向去找。 他的脑海浮现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她遇到了那些搜寻老铁的男人,她无意间在他们的面前露出马脚....... “月月!”他慌张的出声。 很多人回头看他,那些陌生的面孔打量着他,他焦急的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来回梭巡。 “月月!”他更大声的唤,加大力道挽着轮椅去找。 “诶?你怎么来了?”远处,传来了辛月影的声音。 他胸膛起起伏伏,凝目望着远处的她。 辛月影朝着他走来,手里拿着一副护膝,对着他晃晃:“我瞧见有人卖蚕丝,去让裁缝给你做了一对护膝。” 辛月影并没有发现沈清起的异常:“我让裁缝在里面只填了一层轻蚕丝,山上夜风阴冷,夜里你回来的晚时要记得戴着。” 她说完了话,看看他的身背后,远处的菜篮子和大葱还搁在阴凉处,“你过来找我做什么呀,这边晒。”她说着话,过去拿菜篮子和大葱。 直至辛月影离开,沈清起的喉咙才艰涩的颤了颤,他闭了闭眼,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气。 炎炎烈日之下,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冷汗。 他伸手抹了一把。 辛月影走过来,歪头看着他:“怎么啦?” “没事。”他对她笑了笑:“给我看看那护膝。”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飘来悠悠香气。 辛月影推着沈清起,此刻闻见馄饨飘香,二人决定先吃点东西。 她将轮椅掉头时使了把力气,她没想到沈清起也挽了轮椅去掉头,这一下力气使大了,沈清起身体毫无防备往右边一斜,腿上的篮子里塞的果子滚了出去。 “啊呀呀。”辛月影赶忙过去拾果子。 她抬头去看沈清起,并没见他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弯身跟她一起去捡地上的果子。 呜呜呜,小疯子情绪越来越稳定了。 二人来在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两碗馄饨上了桌,辛月影左右看看,她也想到了老铁搜救队的成员们。 她左右瞧瞧,轻声道:“找老铁的那些人会不会来东街转悠?” 沈清起扬眉,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很有可能,你戏瘾发作,说我中风三年整,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最好喂我吃。” 他声音懒洋洋的,“毕竟,做戏做足,有始有终。” 辛月影皱眉看他。 “啊.......”他张嘴。 辛月影舀了一勺馄饨,朝着沈清起递过去。 他斜斜坐着,头也不探过来,半张着嘴,等着她喂。 辛月影一赌气,直接把馄饨往他嘴里怼。 动作并不柔和,瓷勺先是磕了他门牙,馄饨后烫了他的舌头。 他被烫了一下,“唔”了一声,歪头将馄饨吐了出去。 周围有人看过来,辛月影笑着冲他们点头:“不好意思啊,我家老头子有点痴呆,一吃饭就闹腾。” 她这话说完,沈清起连个想发问的机会都没有。 辛月影扭头看着沈清起坏笑:“老头子,你乖乖的啊,不要闹腾,听话哦,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她用哄傻子的语气与他交流。 馄饨摊的小贩笑着问她:“大娘,大爷穿的这么干净,头发也束得这么整齐,一看便知您平日把大爷照顾得很好,一定很辛苦吧。” 辛月影:“是啊,可苦了。”她笑吟吟的斜斜看着沈清起,得意:“不过,苦中作乐吧。” 有人给辛月影支招:“大娘,回家给大爷做个围嘴披在胸前,这样衣服就无需时常浣洗了。” 辛月影:“好的呀,好的呀,回去就给我家老头子弄个围嘴儿罩上。” 沈清起眯眼看着她。 辛月影朝他扬眉,歪歪头,将声音压得只有彼此听得见:“做戏做足么。” 吃过馄饨,已是日暮,商贩们已经陆陆续续的上门板了。 这会儿时候尚早,沈清起带着辛月影去了一间铺子。 据他所说,这地方是陆县令以亲属的名义开的,是个金铺,不过辛月影瞟了一眼那些首饰,没沈清起给她买的好看。 这地方若非是有县令的后台,估计早就黄了。 掌柜的认识沈清起,和他打了个招呼,叫过来两个人帮忙抬轮椅。 沈清起带着辛月影去了后院。 后院有口井,沈清起打了盆水,让辛月影把妆卸下。 这东西敷了一天,实在难受。 辛月影蹲在盆边,正打算洗脸。 却被沈清起拦住了:“等等。” 辛月影一怔,蹲在地上抬头望着他。 “让我再瞧一眼。”他笑着说:“下次再看到这样的你,恐怕要几十年后了。” 第84章 心梗 辛月影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脚面,昂头望着沈清起。 她想起一句话。 男人很专一,活到八十都喜欢十八的姑娘。 可她从沈清起看她的眼神之中去判断,他并不是这样的。 她此刻人老珠黄,白发苍苍,可他并没有嫌弃她。 沈清起将手肘支在腿上,微微俯身望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辛月影。” 辛月影:“怎么的?” “我希望,如果我们真的能从青丝到白头,当我们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时,会是我来照顾你。” 话说完了,他眼中的笑意敛住,深深地凝视她。 辛月影双眼微微放大,随着这一句话,她心跳剧烈加快。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他咧嘴笑:“也把你自己晾在檐下枯等大半晌,将你的轮椅来个急转让你险些从轮椅上栽下去,再用滚烫的馄饨烫你的唇。” 他眯起眼,歪着头,轻挑的笑:“然后到处宣扬你中风三年整,如今沦为一个痴呆的小老太婆。” 辛月影躁动的心跳,突然就静止了,甚至感觉有点心梗。 “小疯子。”她眯眼瞪着沈清起:“不会有那天的,你放心!本仙女比你活得长!” “你最好是这样。” 她一赌气,扭头洗脸。 她蹲在地上快速搓洗脸颊,并没有看到沈清起恋恋不舍的神情。 他疯狂想让自己快些痊愈,想早日摆脱这架轮椅的束缚,或许到了那一天,他藏在心里的话,才不必借着玩笑讲出。 洗完脸,辛月影扭头先去了堂内。 掌柜的给她沏了茶,上了盘点心,便去了后院,不知和沈清起说了什么,辛月影坐在一边喝茶,看看这里,又瞧瞧那边,最终无所事事的歪在摇椅上眯了一觉。 半晌之后,外面走来一人,辛月影睁眼去看,见是关外山。 他没穿捕头的官服,直奔后院,不知和沈清起议论着什么,不会儿神色匆忙的出去。 从始至终,他没看到角落里歪在躺椅上的高人。 恶捕头如今都不再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了,有点往事业型男的方向转变的势头。 高人低头瞅瞅自己,歪在躺椅上,身上打着弯,一身酸懒肉。 高人心里燃起一丝紧迫感。 她站起来了,目光炯炯,不行,不能这么躺下去,日头也快落山了,这又虚度了一天!不可以! 先去暗巷附近转转,看看目前有什么铺子在出租。 辛月影起猛了,眼前有点黑,又躺下了。 算了吧,反正一会落山了会去见刀疤,到时候再一起逛吧。 人刚躺下不久,蓦地瞥见关外山又冲进来了,他直直去了后院:“还是没有,莫不是已经跑了?” 这次他声音比较大,辛月影听得很清楚。 沈清起:“不会这么快,况且渡口安插了人手,再找。” 关外山又冲出去了。 沈清起挽着轮椅出来,他脸上的易容已经卸下,露出那张俊逸的面容,来在堂内,凝神不知在思忖什么,狭长的眸子凝着犀利的光,蓦地,他看向辛月影:“跟我走一趟。” 辛月影懒得动,“现在还早,不到去小石桥的时候。” “你铜锤帮会的八虎可能会出事。” 沈清起扬眉望着她,脸上凝着事不关己的笑。 “怎么回事?”辛月影坐起来了。 沈清起没有给她解释,二人一条条巷子去找,不知不觉,月亮出来了,天已黑下。 黑暗的小巷,时不时会有老鼠窜出来觅食。 远处听得微弱声响,沈清起抬手,辛月影停驻了脚步。 “别打了,我......我还钱。”是刀疤的声音,声音极为虚弱。 辛月影心里一沉,想过去瞅瞅,沈清起将轮椅往后挽了一把,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九虎站在这里方便探头去看八虎。 辛月影扒在墙角去看,赫然见得刀疤脸上艳丽的妆容被冷汗晕花,他嘴角含着血沫,歪在墙角,声音虚弱:“别......别打了。” “狗东西,办砸了事,还敢露面?听好,把你名下的赌坊,宅院,房契地契,你所有的身家尽数给我,少一个大子儿,我让你死!” 说话的人是金楼的郭掌柜。 他身后站着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刀疤哀求:“我.....我手下还有兄弟要养.......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啊.......” 郭掌柜抬起脚,落在刀疤的喉咙上,目光狠厉:“好啊,你自己选,是留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郭掌柜张开手,旁边的男人给他递了刀子。 锋利的刀子落在刀疤的肩膀。 郭掌柜冷笑:“左胳膊还是右胳膊,你自己选一个。” 刀疤浑身发抖:“我.....我给钱。” 郭掌柜咆哮:“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姥姥的!”辛月影暗骂一句,垂眼找着趁手的武器,目放戾色:“敢卸我铜锤帮会重要成员的胳膊.......” 沈清起无语的看着她在地上找家伙。 沈清起抬手将后面的竹竿递给她。 辛月影接过碗口粗的竹竿,放在手里掂了掂,冲过去了。 沈清起挥手。 暗处的人“呼”地紧随其后。 “啊——————我弄死你们!”辛月影窜出去了。 趁着敌人下意识往后撤时,她转头对刀疤道:“小八快跑!” 小八没跑,郭掌柜带着的人跑了。 辛月影回头一瞧,见得身后窜出去一群男人,去追逐郭掌柜。 他们很快被揪回来了,来人没有在辛月影和刀疤面前停顿,直接拐了个弯押去沈清起那边。 有人踹了郭掌柜膝窝一脚,郭掌柜跪在了沈清起的轮椅前。 沈清起望着他,轻笑:“你本会拥有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慵懒的顿住,咧嘴望着他笑:“但你在筑地恐吓了我娘子,一死,便宜了你。” 郭掌柜被薅着头发,昂着脸,浑身颤抖的望着沈清起那双淬着寒光的眼眸:“你......你娘子?谁是你娘子?” 辛月影攥着竹竿走过去了:“你最好先思考一下是留左臂还是右臂吧!你个洒臂!” 一行人被押去了县太爷开的金铺。 他们被五花大绑捆在柴房里,嘴巴牢牢的堵着。 郭掌柜激动的嚎叫,由于嘴巴被堵住,没人知道他在叫嚷什么。 一个捕快从他的怀里搜出了一摞票据,递到沈清起的手中。 沈清起垂眼看看,这些都是这些年他与府尹往来私盐的重要凭据。他的身后,左右站着辛月影和刀疤。 刀疤到现在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辛月影,又看看坐在轮椅上的人,低声道: “这位仁兄,我插个话,这个人可是府尹的小舅子,得罪不得!” 沈清起斜斜坐着,笑了: “他办砸了私盐,还敢与九虎叫嚣他是府尹的小舅子,我早已帮他宣扬得满城皆知。他姐夫见他如此嚣张跋扈,又知了他姐夫的这么多秘密,只怕如今,我不找他,他姐夫也在到处找他灭口了吧。” “咳咳。”辛月影清清喉咙,轻声提醒他:“你不提九虎会更好。” 第85章 半截身子见阎王 刀疤不认识沈清起,探头瞧瞧他,轻声问:“您的意思是说,他这么着急找我要钱,把这些往来的重要票据带在身上,其实是为了准备随时跑路,是吗?” 沈清起:“不错。” 刀疤皱眉,仍有些不信:“可他是府尹的小舅子,府尹会杀他吗?” 沈清起:“在权利面前,骨肉兄弟都能舍,何况一个小舅子。” 刀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复又探头望着他:“冒昧再问一下......您贵姓?是什么来头?” 辛月影:“他就是我相公啊。” 刀疤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妹夫!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 他望着辛月影:“你不是说你丈夫得重病了吗?这不像重病啊这!这位看上去很健康!” 沈清起哼哼笑了笑,回头看着她:“关外山当初知道我是你相公,他也是这句话,看来你到处对人说我病得下不了炕,以来博取同情,捞取你自己的方便。” 辛月影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我没有啊。” 沈清起问辛月影要断郭掌柜的左臂还是右臂。 辛月影便问刀疤。 刀疤揉了揉脸,道:“无所谓了吧,反正他半截身子已经去见阎王了。” 他将声音放低:“妹夫,我带你们去走一趟暗室?咱们完事之后,痛快喝一场!” 三人定完,刀疤去找地方洗脸,擦拭伤口。 但沈清起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指尖漫不经心的敲了敲轮椅,对一个捕快道:“那便把陆县令找来好了。” 郭掌柜激动得嚎叫。 辛月影从他这般激动的面貌来判断,郭掌柜大概和陆县令是有点深仇大恨在身上的。 捕快很快出去。 半晌之后,猛听得外面有人威吓一声。 “人在哪!” 辛月影吓得一激灵,寻声看过去,见得冲进来一个男人。 陆县令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先是看了看沈清起手中的票据,仰头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得此凭证!何愁不碎府尹老贼!” 陆县令话音未落,移目看向郭掌柜,张开双臂,放声狞笑:“郭大掌柜,你不要怕,今晚,让本官好好来疼疼你!” 辛月影无语的望着陆县令。 不是,是不是整本精神不正常的人都让她碰见了? 在郭掌柜的惨叫声中,辛月影和沈清起刀疤一起出去了。 三个人去摸好了暗门,又顺带去看了看周边贴着赁贴的铺子。 这就遇到了一个问题,既是暗门,所以这些地方极为隐蔽,九转八个弯,且都不是在繁华地段。 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可再香的酒,客人在这巷子里绕来绕去也得蒙圈。 万一哪个运气不好的客人不小心碰见了有人从暗门出入,搞不好还有灭口的风险。 只有一个拐角的铺子既离暗门不算太远,也勉强不算偏僻,可人家正经营着米铺。 米铺上了门板,门前挂着的米字木牌,在清风之中飘摇。 三人正站在米铺前议论着这事。 很快,陆县令也过来了。 他脸上还染着一抹血腥,微风拂面,陆县令神清气爽。 他趁着郭掌柜昏迷,过来瞧瞧这边,了解了他们的需求之后,陆县令指指这间米铺: “哦,这不碍事的,我派人连夜给他做了不就好了吗?” 辛月影惊恐的看着陆县令。 刀疤点头:“有您这话,我就安心了,那我一会就去叫弟兄们抄家伙。” 沈清起歪在轮椅上事不关己。 辛月影连忙摆手:“不是,咱别这样行吗?咱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人的!” 辛月影沉声道:“这就多少有点滥杀无辜了吧?” 沈清起挑眉看她:“无辜?我全家老小被滥杀之时,何曾有人站出来,惜他们一句无辜?” 刀疤一挥手:“就是!朋友咱用心交!父母咱拿命孝!陌生人死活与咱们何干?这世道本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陆县令:“当然!我劳苦半生,倾半壁身家捐个官,不就是为了遇事时行些方便之处吗?此时不行方便,更待何时?你同情他?你知他是人是狗?倘若今夜你俩对换,你能保证他能不动歪心思做了你?” 别说,真挺有道理诶? 不行就做了吧? 辛月影斜斜看着米铺,目露寒光。 他们有自己一套强悍的价值观,神仙来了也得被带跑偏。 辛月影意识到自己被带跑偏了,惊觉回神:“咱们最好先别做了他,因为无冤无仇没必要啊。” 辛月影指了指米铺的大门:“他哪怕但凡瞪过我一眼,那我绝对支持做了他。 可万一人家是个好人呢?对么?咱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误杀一个好人,对吧。” 三人沉默,似乎没人觉得对。 辛月影:“再者,这铺子也不算离暗门很近,若真遇到了突发情况,光天化日往暗门里跑,这还是有危险的。 我适才倒是见了个临街的不错,只是离着暗门稍稍远了一些,不如咱们索性挖个地道?直通暗门的地道? 这样两全其美,一,咱们遇到紧急情况,不用抛头露面,二,地段还临街,对生意也好。” 沈清起抬眼看看辛月影,垂眼笑了笑,便道:“那便听她的。” 沈清起说完了话,其余二人这才没反驳。 事情这就算定下了。 翌日,刀疤早早地在老槐树下面等着辛月影,由于瘸马也一起租,所以三个人去了昨夜辛月影看中的那间铺子。 她故意绕了个弯,看了一下昨夜的那间米铺。 卖米的是个老大娘,慈眉善目,一个乞丐捧着个破碗朝着她鞠躬,她舀了点小米,倒在乞丐的破碗里。 老大娘自己估计做梦都想不到,她昨夜也半截身子见阎王了。 好险,幸好没做了她。 辛月影心有余悸的带着瘸马跟刀疤离开。 三人来在铺子前,敲了敲门板,很快有人开门。听得他们是来看铺子的,房东热情的把他们邀请进来。 这铺子很大,后面还有个小院,有井水,灶房柴房牲口棚茅厕俱全。 一个月三十五两的租子钱,但房东话里话外的意思,如果她有心要,价钱也能商量。 辛月影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正好从中间隔开匀给瘸马一半。后院可做手工,做好了拿到前面卖来。 她有心要,跟房东讨了一阵价,最终人家答应三十两。 辛月影回头看向瘸马和刀疤,他俩站在厅堂窃窃私语,她走过去,问他俩:“还可以吧?你们若是同意,我就跟房东签字据了。” 瘸马朝着辛月影招招手。 辛月影附耳过去。 瘸马:“昨夜怎么没做了那米铺呢?是差毒药吗?毒药我那有的是啊!” 辛月影面无表情的扭头去看房东:“我现在给你交钱,咱们立字据吧。” 第86章 倒是慷慨 铺子办妥了相关事宜,房东正式给了辛月影钥匙。 铜锤帮会的弟兄们很快过来干活了。 白天在厅里砌墙,夜里再换一茬人,去后院挖地道。 白日里干活的时候,辛月影和刀疤在这里盯着,刀疤待了盏茶的功夫还没有,哈欠已经打了五六个。 传染的辛月影也跟着一起打哈欠。 辛月影瞧他来气,给他轰走了。 她拍拍手,铜锤帮的弟兄们聚过来了。 辛月影把图纸举给众人看,给他们讲了讲哪里需要改造。 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了画细节的想法。 众人听明白了便去干活,一个小弟问她:“九爷,外面那人你认识吗?一直看着你。” 辛月影蹲在地上回头去看,见得竟是沈清起。 他望着她,唇角溢着浅浅的笑,腿上放着个食盒,抬手举了举:“给你买了点吃的。” 辛月影颠颠过去了,接过食盒,打开瞧瞧,三层盒子,里面放着精致的点心。 辛月影笑了笑,拿了一块尝尝,十分好吃,回头对小弟们道:“过来过来,先吃点心。” 小弟们围了过来,辛月影自己留了几块儿,把食盒递给他们,坐在门槛上对着沈清起吃点心。 沈清起垂眼看她:“你倒是慷慨。” 辛月影:“那是,这都是我小弟!有我一口吃的,我自然不会少了他们!” 有个小弟听见了,扭头看着她说:“真不愧是铜锤九虎!霸天白虎威武!!!” “那什么......你快吃点心吧!”辛月影制止他。 沈清起垂眼笑。 “九爷,这是你爹吗?”有小弟好奇的问。 “屁呀!”辛月影回头斥他:“这我丈夫!” 屋子里有一刹那的寂静,众人愣住,看向他们这边。 就连沈清起也愣住了。 她坐在门槛上,脊背挺的笔直,头微微昂着,手攥成拳,拇指指着沈清起这边,声音洪亮:“喊姐夫!” 众人朝着他这边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姐夫。” 沈清起只是望着她的身影,目不转睛。 不论他坐在轮椅上,亦或是他此刻是一个与她年龄丝毫不符的老人,她永远挺直脊梁,向众人自豪的介绍着他是她的丈夫。 是的,自豪,他能明确地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之中感受到她是自豪的。 他真的想不明白,早已跌入谷底的沈清起,满身污泥的沈清起,到底拥有什么值得辛月影自豪的地方。 或者,也不仅仅是自豪。 她鬼灵精,从不贸然犯险,她一个人时,会利用她那张三寸不烂的舌头把人往沟里带,可那一天,刀疤被人拷打的那一天,她一反常态,像是拥有一个坚强的后盾一样,抄着竹竿冲出去了。 他也想不通,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战无不胜的沈清起,她为什么仍然能把他视作一个坚强的后盾。 辛月影埋头吃点心,半晌,关外山赶来,辛月影昂脸望着关外山,俩人对视一眼,他朝着辛月影点了个头,立刻附耳对沈清起耳语。 所以说如今高人已经沦为外人了是吗? 沈清起听罢,眸光流转,看向辛月影:“我去做事了。” “是做事还是做人?”她直直望着他。 沈清起垂眸一笑,没回答她这个犀利的问题。 关外山推着沈清起离开了。 辛月影吃好了点心,继续干活儿。 一晌午过得很快,正午时,正是暑热,众人去了后院儿纳凉。 辛月影去给小弟们买午饭。 她左边的是卖卤肉的铺子,右边是间酒肆。 辛月影直接去了卤肉铺子和酒肆各自买了酒肉,招呼着小弟吃饭。 这样既关照了邻居生意,又让小弟吃得香。 众人在后院吃了饭,她让小弟们先歇着,独自去了前面收拾。 卤肉铺子的大娘,瞧见她进进出出,走了过来,又给她拿了一包肉,挺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要知你是这的东家我就不收你钱了,再送你包猪肝吧。” “不用啊,大娘,您别跟我客气。”辛月影没收,过去跟大娘聊了几句大闲。 不会儿,大娘那边来生意了,去招呼客人。 辛月影正在厅里独自和稀泥,身后响起了个男人的声音。 “能不能借点泥巴?” 辛月影回头看,一瞧,这不是旁边酒肆的掌柜的么。 辛月影问他:“你要泥巴干啥?” 我那铺子里的墙面正好有几处糟了,能借点吗? 辛月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你挖点走吧。” 酒肆掌柜的走进来,朝着辛月影讪讪一笑,“谢谢你啊。”他说着话,自然的接过了辛月影手里的铲子。 他挖了满满一铲子,扭头走了。 辛月影垂眼,看着地面,地上空了个正方形的痕迹,两边留下了两条细长的泥巴。 都给她铲走了,只给她留了两条小尾巴。 辛月影攥攥拳头。 我忍!和气生财!出道第一天,不宜打架! 她重新去抬土,倒水,半晌,对方铲子也没送回来。 她另取了个新铲子过来,继续和稀泥。 正埋头干活呢,有人进来了。 “你这有锯子吗?” 辛月影回头看去,见还是那酒肆掌柜的。 他两手空空,先前那把铁铲仍没有还回来。 “你要锯子干什么?”辛月影问他。 他走进来,笑了笑:“不瞒你说,我那也有点杂活儿,正好你这有工具,我借去用用,行吗?” 辛月影:“他们正用着了,等用完的吧。” 酒肆掌柜的点点头:“你叫我赵老五就行,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见过你,你是瘸马的义女吧。” 辛月影自上而下的看着对方,她并不认识赵老五。 赵老五:“那日你和孟如心吵架,我也在,当时我想去找孟如心瞧病的。” 辛月影没说话。 赵老五手竖进袖筒里,人没走,目光在角落里的工具筐里瞅来瞅去。 他弯腰,拾起一把木榔头,放在手里掂了掂,看向辛月影:“这个你有用吗?” “这个我有用,这都有用,我一会儿全都要用。”辛月影站起来了。 “咱们是邻居,我还能拿走你这几个东西不还啊?”赵老五笑了笑,手里的榔头却不撒手。 辛月影垂眼一笑:“倒不是怕你不还,但我确实会用到,等我们干完活,我全都借给你都没问题。” “当啷”一声,赵老五把榔头扔筐里了,掸了掸手:“照心姑娘真就差远了。”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赵老五玄身走了。 辛月影玄身去了后院,一拍一个小弟肩膀: “把隔壁赵老五给朕薅过来!” 她扭头坐在了长板凳上。 第87章 傻大姐 “啊————干什么!!”赵老五很快被铜锤帮会的小弟们薅到后院。 小弟们干了一个晌午的正业了,此刻终于可以重操旧业了,尤为激动: “九爷!这小王八蛋不把您放在眼里,那就是不把咱们铜锤帮放在眼里!您给个话,是卸胳膊还是卸大腿!” 赵老五此刻才明白自己开罪了大有来头的人,连声道歉:“哎哟,九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计较。” 辛月影指着赵老五鼻子问他:“我说呢,我出道第一天,你就给我找茬来了?合着你是心姑娘的追随者。” 赵老五:“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真的就是缺点工具。” 他瑟瑟发抖的看着一群獐头鼠目的男人围在他面前,脸吓得极白,畏惧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也在眯眼看着他,这般胆小懦弱的人,似乎确实不够胆来寻衅滋事。 他应该真的只是想来借工具的。 赵老五浑身发抖,嘴唇都吓白了,六神无主的求饶。 辛月影觉得,那就有必要说道说道了:“不是,成年人的礼仪你不懂是吗?人家没有爽快的答应你,那就代表了拒绝!” “我懂了我现在懂了!”赵老五说。 辛月影:“告诉你赵老五,活的起你就活,活不起你就嘎!少再过来占我便宜,懂吗!” “懂懂懂,是我嘴贱了,我下次不会了。”他朝着辛月影连连赔罪。 辛月影眯着眼,看着他狞笑:“若再招欠,也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你能明白我意思么?” 赵老五脸色惨白:“明白,我明白您的意思。” “滚蛋!”辛月影瞪他一眼。 一下午,赵老五没再来过。 修葺屋内的小弟们回去了,换了茬新人过来,准备夜里干活儿挖地道,夏氏也带着沈云起和孟如心来了。 他们手里拎着饭菜,夏氏一进门就招呼着众人先过来吃饭。 辛月影先瞪了一眼孟如心,咸即再瞄一眼沈云起。 沈云起和她目光对视上,过来了。 辛月影情不自禁的脚步往后退:“怎么的?” 沈云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荷包,递给辛月影。 “五两银子,还差一千零九十五两。” 辛月影听到这个数字有点头晕,翻翻白眼,这才问他:“你哪里来的钱?” 沈云起:“我哥给我找了个活,去衙门后院盯土匪操练,十天给我五两。” 要么怎么人家小疯子从前带兵打仗能屡立奇功呢。 让混球去盯着土匪操练。让适合的人去做合适的事,这才是知人善任。 但他沈老二怎么早不安排他沈老三这活!!! 辛月影把银子放在怀里了。 一扭脸,见得带着幂篱的孟如心正往这边看。 “你别闲着,跟我买点东西去。”她看了一眼孟如心。 夏氏过来问她要买什么,先吃了饭再去吧,辛月影摆摆手,说很快就回来,夏氏听罢,便让沈云起一起跟着辛月影去,让他拎东西。 临走前,夏氏嘱咐沈云起:“要听你嫂子的话!你可别忘了你二哥跟你说的话!” 沈云起:“知道。” 辛月影带着孟如心和沈云起出去了。 她买了些日常杂物,正在卖木盆的地方挑挑选选。 一个肥乞丐走过来,拿着手里的空碗对着孟如心举了举。 卖木盆的要驱那肥乞丐,孟如心连忙阻拦,“别赶他了吧,他也不容易。” 卖木盆的斜睨孟如心一眼,轻声嘟囔:“说的好像我容易似的。” 辛月影抬头,眯眼笑:“好店家!冲你这话!我再买俩木盆!” 孟如心摸了摸自己的身上,从怀里拿出了一文钱,放在了乞丐的碗里。 乞丐挤出笑脸,又继续晃晃自己的空碗:“再给点吧。” 孟如心摸了摸身上,她没有了。 她移目看向沈云起:“云起,你有么?” 沈云起冷眼看着孟如心:“我哥腿没好之前,你最好少招我。” 孟如心移目看向肥乞丐,摇摇头,示意他没有钱了。 辛月影把木盆放在沈云起的手里,带着他俩往前走。 走了半晌,那肥乞丐还跟在孟如心的身后。 孟如心抿了抿唇,沉声问辛月影:“二嫂,你能不能给他点钱啊。” 走在前面的辛月影根本没意识到孟如心在喊她。 直至沈云起拍了拍辛月影的肩膀,她这才意识到孟如心口中的二嫂是喊她。 孟如心:“他看着挺可怜的,二嫂,你给他点吧。” 辛月影:“他比我身上肉还多,有手有脚不去干活,你说他可怜?” 她说完话,扭头朝前走。 孟如心:“你都有这么多钱了,你给他点怎么了?老三不是才给你的钱吗!” 辛月影刹住脚步,看向沈云起:“你看见了吧,她先招我的吧?” 不待沈云起回应,辛月影过去了。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最好全文背诵,听好! 真善人心里纯洁干净,对身边人,对陌生人乃至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对内对外都怀着一颗宽容包容的心,而不是你这种,跟自己人相处计较得失,跟陌生人却同情关怀。 所以说,你行善这事跟善良扯不上什么干系! 你在家过的不快活,所以你老想从陌生人身上寻找认可,这才是你行善的根源! 洒洒钱,人家喊你一声大善人,你就以为人家认可你了?人家拿你当冤大头啊傻大姐!” 孟如心:“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给么!你明明有钱,给他一点又能如何?你铺子都开了,如今过得比他好,为何不肯舍小财?我若有钱,我绝不会跟你开口!” 辛月影:“你慷他人之慨你算什么本事?这样,没钱你就拿肉偿。” 她一把揪住孟如心的衣裳,把她往肥乞丐的那边推搡:“来呀,真善人,你就以身相许吧!嫁给他,救赎他,带着他一起过日子,来吧。” 肥乞丐一听还有这好事,咧嘴望着孟如心淫笑,门牙上还念着一块韭菜花,他身上的味道十分难闻,伸手挠挠前胸,朝着孟如心蹭过去了。 孟如心尖叫:“你别推我!他身上好脏!他有虱子!” 辛月影:“不是同情他吗?啊?这会儿你嫌他脏了?你以为你比他干净多少?” 沈云起怀里抱个木桶,冷眼看她俩推搡,事不关己。 周围很快有人停下脚步张望着这边,围观。 “颜倾城来了!”远处有男人亢奋的叫:“快去看颜倾城啊!!!” “呼”地一声,围观人群消失的无影无踪。 辛月影瞳仁骤然一紧。 她抓着孟如心衣襟的手蓦地松开,移目看向沈云起: “你先把孟如心弄回铺子,我过去看看。” 沈云起疑惑的看着她:“颜倾城是谁?” 辛月影抬手抚了抚自己发髻,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留海,抿了抿唇,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 “她是我的神。” 辛月影紧张得手脚冰凉,朝着那边过去了。 第88章 仍是个好姑娘 沈云起拽着孟如心的衣襟,跟在辛月影的身后,孟如心被沈云起拉扯着往前走。 那肥乞丐黏上了,咧嘴看着孟如心笑:“媳妇儿,先让我看看你长啥样好不好?” 孟如心:“你走开啊!” 沈云起薅着孟如心,跟在辛月影身后问:“颜倾城是干什么的?男的女的?” “女的。”她移目看向沈云起:“妓女。” 沈云起愕然看她。 孟如心身后的肥乞丐在坏笑,探出手,抓了一把孟如心的屁股,她尖叫。 沈云起被她吵得烦了,扬手要拿木盆打肥乞丐,乞丐这才吓跑了。 沈云起:“你怎么会认识妓女?” 辛月影根本顾不上回答沈云起,她挤在人群里,前面很快围了水泄不通,她身量又矮小,根本看不见前面。 有男人已经利落的爬到树上去了。 辛月影急的不成,蹦高去看,什么都看不到。 沈云起看看右边,拍拍她肩膀,指指那石狮子,示意她上去看。 辛月影犹豫了一下:“能骑吗?会不会不太好。” 沈云起说了声,你管他呢,揪起辛月影的后脖衣襟给她放上去了,他很疑惑,辛月影为什么看见个妓女这么激动。 辛月影骑在石狮子上,极目去看。 两辆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翩翩驶来。 马车两畔有精神抖擞的壮汉护卫,有曼妙窈窕的丫鬟随行。 车窗轻粉色的半透纱帐轻轻摇曳,影影绰绰见一女子的侧颜,流风浮动,纱帐轻轻一抖,露出半张芙蓉面。 雪白的肌肤,趁得她红唇似火,媚眼如丝,这惊鸿一瞥,辛月影登时心跳如雷。 人群有男人吹哨子,有男人在尖叫,有男人在大喊: “颜倾城!我能为你死!!!” 直至马车行驶很远,人群依旧不散。 辛月影从石狮子上下来,此刻心脏仍在剧烈的跳动。 颜倾城,青楼花魁,人如其名,倾国倾城。 莫瞧她如今虽只是牛家沟子的青楼花魁,她将来会是名动两京的花魁。多少王孙公子巴巴地举着银票都未必能见到她一面。 她是辛月影除了沈清起之外最喜欢的角色了。 她是书中的女二,因倾慕谢阿生,爱而不得,因爱生妒,因妒生恨。 她关起门来,盘算设计着各种诡诈毒辣的伎俩。 她走出门去,笑脸迎人,利用恩客,一步一步往上爬,将诡诈毒辣的计谋付诸行动。 但她最让辛月影佩服的并不是如何折磨孟如心。 而是她连谢阿生也没有放过。 她格局洪大,没有用腌臜卑鄙的法子背后陷害孟如心继而转头去跟谢阿生卖惨。 而是她直接将他俩视为一对狗男女,公平公正的把他俩人一起往死里整。 书中,颜倾城曾经用足尖踩在谢阿生的脸上的伤口上,垂着眼望着他,犹如高大的神明凝视着一只孱弱的蚂蚁,她足尖轻轻一拧,伴随着谢阿生的惨叫声,她乖张的大笑。 太酷了,姐姐太酷了。 辛月影回去之后人很恍惚。坐在小板凳上脑海不断回味着颜倾城的那惊鸿一瞥。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两只眼睛发直,张着嘴,嘴里时不时会发出一丝傻笑的声音。 夏氏皱眉看着沈云起:“你是不是又跟你二嫂犯浑了?!” 沈云起倍感冤枉:“我没有!” 夏氏沉声道:“那你嫂子怎么两眼又发直了!你现在还学会说谎了是吗?定是你!你等着吧,我回去就告诉二爷!这回你非得被轰走了!娘也不跟你走!你自己爱上哪上哪去!” “真不是我!”沈云起急得挠头:“她看见个妓女,然后就这样了!” 夏氏:“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三!咱能不能长进些!你现在怎么还添新毛病了!怎么还学会撒谎了呢?” 沈云起:“我没撒谎啊!我没招她!” 卤肉铺的大娘站在铺子外与人聊天: “好家伙,听说凤嫂子的男人撂下铺子不管,去看颜倾城去了,凤嫂子跟他正哭闹呢。” 大娘:“颜倾城有日子没让丫鬟买我的卤肉了,估计前一阵不在咱们村吧。” 辛月影冲出去了。 她两眼冒光的望着大娘:“大娘,颜倾城的丫鬟常来您这里买卤肉是吗?” 她冲出来的太快,导致吓了大娘一哆嗦,“是啊。” 辛月影:“什么时候来?” 大娘:“她丫鬟多是夜里来。”她顿了顿,皱眉摇头:“我们夜里就在店里住,也开着铺子,她们干这行的,白日里睡大觉,夜里忙活.......” 辛月影脸色骤然一沉:“大娘这话什么意思。” 大娘一怔。 辛月影:“大娘,请你记好我这句话!她是沦落风尘不假,可她仍是个好姑娘。” 大娘:“是吗?” 辛月影点头:“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贞洁还在。” 大娘惊恐的看着辛月影:“这你怎么知道?” 辛月影:“妓与娼首先就不同的,大娘听过逼良为娼,可曾听过逼良为妓?” 大娘迷茫摇头。 “所以说,普通人,再逼也逼不成妓。 青楼的姑娘,玩儿文的,可与风流才子吟诗作对。玩儿雅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玩儿艺的,她们能歌善舞。 更莫说青楼的花魁,倘若是人人唾手可得,那怎能是花魁?记清楚,她卖艺不卖身。 倘若她不愿,斥金山银山都逼不得她。” 大娘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辛月影摆摆手:“大娘不要管我是如何知道,你一定要记住,我的爱豆颜倾城,她是个好姑娘。” 大娘点点头:“行.....我记着了。” 辛月影说完这话,恍惚的回了铺子,继续坐在板凳上回味,傻笑。 沈云起那边仍在与夏氏解释。 赵老五过来还铲子,他溜着边走进来,脸上带着畏惧的神情,哆了哆嗦的进来,脸颊紧绷着,瞟了一眼辛月影:“我来还这个。” 辛月影没搭理他,继续回味颜倾城。 沈云起那边正和夏氏辩解。 孟如心歪头去看,认出了赵老五:“赵奇盛?” 辛月影眼角骤然一颤。 赵老五连回应都不敢,撂下铲子就跑出去了。 辛月影站起来了。 赵老五原来就是赵奇盛!!! 第89章 贱人 书中,赵奇盛是个贱人。 他欺软怕硬,内心阴暗而扭曲,在外受了委屈,他不敢跟横人叫嚣,但他敢把怒气发泄在弱小身上。 他是个连环杀人犯。 而且他只杀女人与小孩。 他杀了人就埋在铺子里,所以他的工具损耗非常大,总去买又怕人起疑,这也是为什么他想找辛月影讨些工具。 赵奇盛只要白日里受了气,深夜就出来活动,像是阴险的豺狼,尾随独行的女子。 是夜,他用一把榔头敲裂了莲香的脑袋瓜。 而莲香,则是颜倾城的丫鬟。 莲香被残忍杀害之后,颜倾城调查此事,冰雪聪明的她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赵奇盛的身上。 颜倾城并没有报官,她想亲自替丫鬟报仇雪恨,她擅自动用私刑,将赵奇盛关在他的铺子里拷打折磨。 赵奇盛时常找孟如心巧立各种名目借作案工具,孟如心也都会借给他。冷不丁这人消失了,孟如心以为他病了,便前来送药,却发现了颜倾城拷打赵奇盛的秘密。 颜倾城本着既然撞见了,那就对不住了的心态,只能打算连同孟如心一起做掉。 却不料想,同日,颜倾城遇到了前来营救孟如心的谢阿生。 思绪戛然而止。 辛月影心若擂鼓的分析开来: 颜倾城很久没回牛家沟了,那么很可能会想吃这里的卤肉。 恰好,赵奇盛今日又从辛月影这里受了气。 不出意外的话,赵奇盛很快就会寻找目标,且莲香随时会来买卤肉。 她只要救了莲香,请求她带着辛月影去认识颜倾城,那便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见到漂亮姐姐要跟她说什么呢? 辛月影目放奇光,于室内踱来踱去,她目光一亮,扭头去了后院。 扯了张纸,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一阵,最终折了个信封,用剪子在一张红纸上剪下一颗红心封在了信封之上。 她将信揣进了怀中,奔入厅内。 “停工!停工!”辛月影紧急叫停:“今夜咱们保持安静,随时听我号令!” 月如钩,风乍起。 如墨夜色笼罩着寂静的长街,不知谁家办了丧,地上撒着零星的纸钱,清风拂过,圆圆的纸钱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莲香觉得有些晦气,夹着篮子紧走几步。 “喵——”一只黑色野猫从巷子里发出惊嘶之音。 莲香心中一颤,下意识朝着旁边的暗巷看过去,眼前猛地闪过来一个黑影。 莲香的嘴巴被一只大手骤然捂住,她惊恐地发出“唔唔唔”地哀嚎声,被对方粗鲁地拖进暗巷之中。 “敢出声,我弄死你!”赵奇盛阴森的声音在莲香的耳边回荡。 莲香惊惶之下,猛踩了赵奇盛一脚,反咬了赵奇盛虎口,赵奇盛手中一痛,松了把力气,莲香趁此良机,朝着前方狂奔。 手中的篮子掉落在地。 她边跑边大叫:“救命!救命啊!” 赵奇盛很快追到她身后,举着榔头追过去,高扬的榔头将触到莲香后脑的时候,屋顶瞬间跃下几个男人,一把将赵奇盛扑倒在地。 受惊了的莲香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跑到一条宽阔的街上,一个红衣少女立在街道中央。 红衣少女头上顶着两个尖尖的双螺髻,火红的发带随风浮动,大大的眼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华,她咧嘴,朝着莲香笑,抬手往上一抹鬓边,挑眉看向莲香:“姑娘莫怕,我......” “你不要过来啊!”莲香朝着她反方向跑了。 莲香惊恐地尖叫:“救命!救命啊!!!” 这是拿她也当了坏人! 辛月影朝着她追过去:“喂!别跑啊!坏人抓住了!我是救你的!喂!你别跑啊!喂!我真的是救你的!” 莲香跑远了。 辛月影愕然看着莲香消失的身影。 辛月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奇盛很快被铜锤帮会的小弟拖过来。 “九爷!这怎么处理!”小弟问她。 一连问了好几声,辛月影才回过神来。 她望向赵老五,目眦尽裂。 她浑身发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朝着赵奇盛的肚子猛击: “这!都!赖!你!非带着她去什么小巷!你在街面上直接动手我就能正面营救了呀!!!” 她打了好久,直至筋疲力尽,这才出够了气:“丢去衙门!” “是!” 辛月影被小弟送回家了。 衙门来活儿了,沈清起必然不会这么早回的。 沈云起还在与夏氏解释不是他得罪的辛月影。 辛月影独自回屋,整个人撂在炕上,心如死灰。 沈清起回来时已是后半夜了。 霍齐推着沈清起的轮椅行至半山腰,见得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坐着沈云起。 他手里拿着个小包袱,脖子上挂着一串大粽子,地上满地落叶。 见二哥来了,他站起身,拎着包袱:“我娘轰我走。” 沈清起在半路上已听得霍齐说了大概,他看了沈云起一眼,对他道:“你回去睡觉吧,明天到了衙门再说这事。” 沈云起这才转身,拎着小包袱朝家里回了。 霍齐也挺意外,回去给沈清起煎药足浴的时候还在说这事。 沈清起:“云起的性子我了解,他做了就敢认,还不至于发展到敢做不敢认的地步,明日去了衙门,我再细问他吧。” 沈清起洗漱过后,去拿檐下的拐杖。 霍齐沉声道:“二爷,都这么晚了,不如今日歇一歇,早点休息吧。” “没事。”他对霍齐道:“你先去休息吧。” 霍齐抿了抿唇,还想说话,沈清起看向他。 霍齐垂着眼不敢再说了,只在院中点了一炷香,独自回了房间。 沈清起拿起拐杖,撑着站起身来。 拐杖架在腋下,他尝试着在院中一步一步的前行。 他才洗漱完不久,很快激出了满身的冷汗。 今日也是累了,他才练了不到半炷香,便觉得筋疲力尽,汗珠自他挺拔的鼻尖一滴滴的落下。 他紧闭双眼,强忍着钻心的疼痛。 不如今日就练到这里。 他在心里也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漆黑的眸子落在那扇小窗之上,窗纸映出橘色的光。 那是每逢他回来晚时,辛月影都会给他留的一盏光。 他定定的望着那一盏光,唇角轻轻扬起,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继续练习。 一炷香焚尽之后已经很晚了,再次洗漱好的沈清起才回了卧房。 他移目看向辛月影,见她整个人摆成了一个“大”字,她睡得很沉,不知道又遇到了什么心事,和衣而眠连鞋子都没脱。 他用拐杖撑着坐在炕边,轻手轻脚的替她将鞋子脱下,她的脸上出了汗,鬓边的碎发黏腻在脸上,他从袖中取出手绢,替她将脸上的热汗拭去。 指骨分明的手捏着她外衫的袖子,轻拖起她的右臂,将她的外衫褪下,辛月影动了一动,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滚到了窗下,沈清起趁着她翻过去的档口,将她的外衫褪下了。 沈清起将红色外衫搭在椅背上,“啪嗒”一声,一个信封从外衫里滑出。 他弯身拾起信封,垂眼看了看,又回头看向背对他的辛月影。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将红心启了。 抽出一张信纸,他在灯下借光照了照。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而是字末端的三个符,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竖下还落着个像墨点的东西,一共三个,不知代表什么。 他皱眉仔细看,上写着一行大字: “颜倾城,我也能为你死!!!” 第90章 漂亮姐姐 辛月影翌日来在铺子,化悲愤为力量。 喜欢漂亮姐姐可以放在心里,但主业不能耽误。 刀疤问她铺子名字想好没有。 辛月影仍没想好。 刀疤觉得麻烦,左右是个名字而已,问她不如就直接叫辛娘子木匠铺就得了。 辛月影皱眉望着刀疤:“不用你的名字了吗?” 刀疤一摆手:“我就那么一说,加不加我的名字无所谓。” 辛月影犹豫了一下,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他:“那若是不加你的,可不可以叫清月木匠铺呀?” 刀疤说,当然可以啊。 晌午歇息的时候,辛月影想起了颜倾城。 书中说,颜倾城的琵琶弹得铮铮作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到底是怎么个绕法的?她挺想去看看的。 就算看不到她弹琵琶,能远远见上一面也行。 哪怕能站在人潮人海里,能对她大喊一声:“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呀!” 或者,只是远远对她比一个爱的小心心。 “哈诶——”刀疤这一晌午,哈欠没停过。 辛月影瞟向刀疤。 刀疤开赌坊的,应该对相关行业也有所了解。 辛月影凑过去,轻声问他:“见颜倾城一面,会不会很难啊?” 刀疤看向辛月影,瞪大眼睛:“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 不待辛月影答话,他乐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见阎王都比见她容易。” 辛月影:“.......” 刀疤提起这个来精神了:“阎王反正是大家死了那天都会见着。可她颜倾城,若无强硬背景,想见她?白日做梦!”他瞄着辛月影:“知道需要多强硬的背景吗?” 辛月影:“我知道陆县令是肯定没戏。” “自然,在颜倾城眼中,陆县令跟咱们普通人没区别,普通人想见她一面......” 刀疤竖出五根指头,在辛月影眼前晃晃: “五千两银子,那只是听她弹琵琶的钱,不包括听她唱曲儿,与她吃一餐便饭。 一曲儿唱罢,人家扭头就走!一刻都不耽搁。” 辛月影绝望了。 下午动工砌墙了,屋子里爆土扬沙。 她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小弟砌墙,抱着两条腿,撇撇嘴,心里很失落。 “请问你是辛娘子吗?” 一道轻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她转头去看,在爆土扬沙之中,她见到了莲香的身影。 “我是莲香,听得衙门里的老爷爷说,昨夜是你救了我。”莲香眨了眨眼,轻声道: “昨夜我太害怕了,所以我跑走了,今早捕快去找我问话,我才知原委,那位白胡子的老爷爷说,你很想见我们姑娘一面,如果你想去的话,我能帮你想个法子,带你混进去,作为昨夜你救我一命的报答,好吗?” 啊啊,是小疯子,是小疯子帮了她。 辛月影慷慨激昂的跟着莲香出去了。 她抑制住自己万般激动的心潮,努力的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正常人。 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诡异,莲香很可能不敢带她去见漂亮姐姐了。 可是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 莲香咽了口唾沫,瞄了辛月影一眼,轻声嘱咐她: “姑娘昨儿个请了几个梳头的姑娘来给她做个新头发,一会到了,我只对外说你是梳头的姑娘。 我会将梳头的姑娘先引开,留你自己在房间里,我们姑娘起身之后会先用点饭,你假装忙碌整理着梳头匣子就好。 你见到姑娘之后......” 莲香皱眉,瞧着辛月影,强调道:“你一定要冷静啊,不能喧哗,一旦被鸨母和龟奴发现了,我可就完了。” 辛月影:“你放心,我肯定冷静。” 莲香告诉辛月影,待得她回来时,会将辛月影找个由头带出去,她说到这里停顿住,看着她:“你到时一定要跟我离开啊。” 辛月影点头:“莲香姑娘,请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一定会离开。” 醉梦楼盖在东街最醒目的地方。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 如火的残阳与五彩斑斓的花灯交相映辉,飞檐斗拱的醉梦楼,一共五层之高,此刻尚未到接客时,琴师调素琴之音自精致的窗棂透出。 辛月影吸吸鼻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抬手抚了抚鬓边,跟着莲香一路进了醉香楼。 小厮龟奴一水儿的青衣小帽,有的站在偌大的厅堂里点灯,有的正在洒扫。 大堂飘荡着袅袅清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绝不是胭脂俗粉的刺鼻,而是一种让人瞬间放松的清雅淡香。 一个一身轻粉色薄纱罩身的女子倚在楼梯扶手上,辛月影抬眼看去,那女子生得美妙动人,身姿曼妙,犹如青葱似的兰花指捏着一把扇子,徐徐扇着风,和楼下的小龟奴打趣,声音细软,一颦一笑,顾盼生辉。 能在这里做工的男人,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大德?! 辛月影上了楼梯,跟着莲香来在一间布局精致的房间之中。 这里没有床榻,壁前尽是衣柜,对面是个偌大的梳妆台。八仙桌上放着梳洗打扮用的刨花水,胭脂水粉以及精美的首饰。 几个姑娘立在八仙桌前,见莲香来了,福了福身子:“我们都准备好了。” 莲香将篮子放在了妆台上:“不急,我们姑娘说了,你们一会儿且有得忙,让我先带着你们挑挑喜欢的首饰珠花去。” “颜姑娘给我们的酬够多了,哪还好意思再要姑娘的东西。” 莲香:“没事的,凡给我们颜姑娘来做新头的,她都会给的,别客气了。” 呜呜呜,不愧是我最喜欢的漂亮姐姐,她真的一直是这样慷慨的!!! 几个梳头姑娘出去了。 莲香嘴巴不动的哼哼:“你就站在八仙桌这,假装收拾,千万别激动。” 辛月影嘴巴不动的哼哼:“你放心。” 莲香出去了。 辛月影袖手立在八仙桌上,屋子里安静了,只有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感觉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门就打开了。 颜倾城步步生莲的缓步走入。 这刹那间的一眼,便将适才楼梯遇到的那个粉衣姑娘映得黯淡无光。 她白得犹如冰雪,流云乌发四散在她的背上,她移目看向辛月影这边,虽此刻脸上未擦半点脂粉,可那双妩媚的眼依旧如钩,她眼尾上翘着,颧骨上有一颗生动的小痣,更显得她万种风情。 她整个人身上犹如凝着摄人的光晕,万物在辛月影的眼中成了虚影。 颜倾城坐在了妆台前,叹声气,素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哎妈,累死老娘,一会儿咱们沙楞梳洗嗷,夜里还有个老登要见,烦银。” 辛月影激动的神情瞬间凝固住。 她感觉围绕在颜倾城身上的某种神圣的光晕瞬间碎了。 稀碎。 第91章 瘪犊子 颜倾城从篮子里拿出了个油纸包,拆开,咒骂: “昨夜那瘪犊子,一宿尽听他扒瞎,到最后他胡咧咧都没了边儿了,说跟秦始皇都能攀亲戚,说他是楚国贵族后裔......” 颜倾城气乐了:“那秦始皇,秦始皇,咋能是楚国银?人家是秦国银! 妹有文化! 啥玩应,一天天的啥人能都让我碰见!尽给这帮瘪犊子弹琵琶,可惜我那把好琴!” 辛月影张着嘴,恍惚的看着颜倾城。 颜倾城的油纸拆开了,露出了一块硕大的肘子,她将肘子举起,歪歪头,将乌发拢到右边,埋头吃肘子。 她大概是觉得身后无人回应,好奇的回头看着辛月影:“你咋没去挑首饰捏?” 辛月影张张嘴,声音嘶哑:“我选完了。” 颜倾城“嗷”了一声,扭头继续吃肘子,她忽而想起什么,回头看她:“莲香干哈去了?” 辛月影此刻再多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她恍惚的摇摇头。 颜倾城蹙眉:“往后你夜里出去啥的也给我注意嗷,适才听鸨母讲,昨夜有个傻狍子险些敲了我莲香的脑袋。 莲香那死丫头真不听话! 我跟她说了多少回,夜里出去带二奎。 她就不听,跟我给那死犟,说啥嫌人二奎磨叽。 那要真出点啥事,她倒不磨叽了她,直接两腿一蹬,一步登天了她! 这真出点啥事咋整,哎妈,我想想都后怕!” 颜倾城说完了话,埋头吃肘子,吃好之后走到脸盆前洗了洗手,她将帕子搭在面盆架上,自上而下看了看辛月影: “我瞅你长得挺带劲。”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颜倾城一笑: “你以后再过来时,自己记着戴着点幂篱嗷。 男人都是色坯子,真让醉鬼摸你一把,那摸了也就摸了。 咱在这旮烟花之地,没地方讲理去,你明白不?” 外面传来脚步声,莲香走了进来。 辛月影恍恍惚惚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莲香带下去的,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大树下了。 她震惊的连那句:“姐姐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呀。”都忘了说。 辛月影懊恼一拍脑门。 怎么能忘了这句话! 她觉得自己临场反应能力还有待提高。 她扶着大树站起来,垂头丧气的朝着铺子走。 漂亮姐姐多好的人啊,还嘱咐她夜里不要出去走动。 这么好的人,最后大势已去,万念俱灰,纵身跃入烈焰之中,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回去的路上,她回忆了一下原文: 当初谢阿生甩开追兵之时,莽撞的跳上了颜倾城的马车,向她请求带着他混入城中。颜倾城答应了,谢阿生无以为报,以短笛相送。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颜倾城想杀掉孟如心灭口时,谢阿生赶来相救,孟如心当时坚称若赵奇盛犯了法自该有衙门处置,质问颜倾城怎么能滥用私刑。 是谢阿生将孟如心带走,并且告诉颜倾城他们不会多管闲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后来,孟如心因此事与谢阿生大吵一架。她坚持认为颜倾城在撒谎,她认为赵奇盛才是好人。 这般斩钉截铁的肯定,连谢阿生都有些质疑了。 谢阿生为了弄清楚赵奇盛到底是不是好人,连夜先去青楼查探,找到颜倾城询问此事。 不凑巧,被孟如心的小姐妹撞见了。 就是二血。 白兰儿将此事告与孟如心。 孟如心醋意大发,去了青楼追人。 白兰儿利用给青楼送柴为名目,帮着孟如心蒙混去了青楼“抓奸”....... 辛月影回忆不下去了,她想到孟如心和谢阿生的狗血剧情就有点生理不适。 总之,这是颜倾城与谢阿生的第三次见面。 辛月影并不知道颜倾城在什么时候对谢阿生动的情。 如果她对谢阿生此刻没有动情,那么辛月影绝不准备将漂亮姐姐推入火坑的。 如今谢阿生虽然暂时对孟如心没有动情,但是,难保以后啊。 漂亮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遇见谢阿生和孟如心真就是倒了大血霉。 后院的小弟们在如火如荼的挖地道。 辛月影独自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小信封,两只手捏着,垂眼望着。 她紧张得连这个都忘了给她。 “用过饭了么?” 辛月影抬头,见得是沈清起来了,她摇摇头。 沈清起微微探身,对着辛月影笑了笑:“今夜带你吃点好的,去不去?” 辛月影眼中的失落被驱散一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凝着点点的光:“好啊好啊!” 路上,沈清起告诉她去红莲江,辛月影问他去红莲江做什么。 “吃饭。”他这话回得懒洋洋的。 辛月影顿住了脚步,绕至沈清起的面前,歪头看看他。 见他眼中凝着红血丝,看上去有些累了。 他昨夜回来的晚,今天又很早的出去了,辛月影想早点回家:“我不是很饿,要不咱们回家凑合吃点什么?” “不凑合。”他说。 他侧了侧身,将轮椅后面的幂篱递给辛月影:“戴着这个。” “就咱俩吃饭,我戴这个做什么?”她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戴上了。 一轮皓月当空。 月华照在江面上,被江水揉成细碎的银光。 红莲江畔停靠着许多艘大大小小的画舫船。 有丝竹管乐声缭绕在江面之上。 关外山带着人早早于岸边等候,他们走过来,将沈清起的轮椅抬起,行至一艘画舫上。 关外山没有进去,辛月影推着沈清起入了船舱之中。 精致的船舱内摆着一张圆圆的桌子, 在朦胧的灯火间,缓步走来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 辛月影轻轻撩开眼前的轻纱幂篱,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啊啊,是颜倾城本城啊。 颜倾城福了福身子,半垂眉眼,“妾身颜倾城,一曲春江晚,送与客官。” 她说这话时半点乡音听不出,柔软如涓涓清流,沁人心脾之中又带着一抹清冽。 她自始至终没有向这边看过来,坐在圆凳之上,转轴拨弦。 与白天那个骂骂咧咧吃肘子的颜倾城判若两人。 辛月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颜倾城口中的今晚要见个“老登”是他沈清起! 第92章 要人命 沈清起抬手,将辛月影的幂篱摘了:“现在还戴着这个做什么。” 辛月影连忙捂住脸,看向沈清起这边,轻声道:“她见过我。” “见过就见过。”他将幂篱放在一边:“她又不会喝醉之后占你的便宜。” 辛月影捂着脸看向沈清起。 她想起了漂亮姐姐跟她说的,让她出入风尘之地戴着幂篱的叮嘱。 原来小疯子也怕她被醉鬼揩油。 在他们眼里,她都是漂亮的姑娘。 沈清起拿起筷子,给辛月影夹菜。 耳边荡漾开来清脆舒缓的琵琶声,辛月影下意识循声望去。 颜倾城细长的眉眼半垂着,灯光照映她头上的珠翠熠熠生辉,她鎏金色的步摇轻轻摇曳,她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极具韵味。 沈清起拨好了虾子,放在了辛月影的碗中:“你别光看,吃饭。” “你哪来的钱?”辛月影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问沈清起:“听漂亮姐姐弹琵琶很贵的。” 沈清起又夹了一只虾,垂眼剥虾:“陆县令从郭掌柜身上搜刮了不少。”他顿了顿,道:“我找她正好也要谈些事,不过你先看,看完我再与她谈。” 小疯子出入烟花之地,没有像谢阿生那样偷偷摸摸的避讳,他光明正大的带着她一起去做事。 他剥好虾壳,将虾肉放在她的小盘之中。 辛月影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颜倾城弹奏。 颜倾城从始至终没有看向这边。 估计在颜倾城眼中,辛月影和沈清起和昨天把牛皮吹上天的瘪犊子没什么太大区别。 又况且此刻的沈清起是个老人,又带着一个年轻女子。 色老头带着个小姑娘来画舫船,这确实不值一哂。 辛月影极目望着颜倾城。 她太漂亮了,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她像是花坛之中一朵鲜艳的牡丹花,雍容华美,伴随着她的绽放,会将在场所有的花朵掩盖得平平无奇。 辛月影看着她婀娜的身材,垂眼看看自己一马平川的前胸。 看看她修长洁白的素手,垂眼偷瞥自己略有些短的小手。 她突然有点自卑了,偷偷瞥向旁边的沈清起。 沈清起睡着了。 对,就是睡着了。 他闭着眼,歪着头,嘴巴微微半张着,呼吸极为规律。 看出来昨夜是真的累了。 辛月影咧嘴傻笑,晃晃脑袋,继续欣赏漂亮姐姐。 一曲毕,颜倾城起身福了福身,“妾身告退。”话音未落,抬眼看向沈清起。 颜倾城目光落在沈清起的脸上良久,咸即愕然,移目看向辛月影:“他......还活着么?” 这么大岁数了,别死这吧? 往后这传出去老娘弹琴要人命,这还怎么混。 颜倾城有些紧张,仔细瞧瞧辛月影,眼熟,“是你?” 辛月影朝着颜倾城点点头:“这是我丈夫,岁数大了,觉多,那什么......你饿了吗?来吃点东西?” 颜倾城仍有些震惊,怔了怔,才稍稍纳过闷来,“你便是救了莲香的那女子?” 辛月影完全没想到颜倾城会知道这个。 颜倾城:“你走以后我觉得不对,便细问莲香,一问方知,原是你昨夜仗义出手相助,莲香这才幸免于难。” 颜倾城眉黛微蹙,沉声道:“我已训过莲香,怎能薄待恩公。若我知内情,自该好好与你叙话。 我本命莲香明日下午去铺子请你,咱们去茶楼一聚,却不料想,咱们竟于此地得见。 早知今夜是为你们夫妇二人弹琴,我便不收金银。待我回去之后,自会命莲香明日将礼金尽数退还。” 辛月影受宠若惊的摆摆手:“没事的,真没事的。” 辛月影站起身来,搬了把椅子,颠儿颠儿走到了颜倾城身畔,两个人坐下来,她近距离的望着颜倾城。 真漂亮啊。 颜倾城先看了一眼远处正熟睡的沈清起,又看向辛月影,眼中流露一抹同情,压低声响,乡音出来了: “你也不易,伺候个瘫巴滴丈夫。” 颜倾城轻声道:“你也憋上火,你兴许就快解脱了,我瞅他这岁数这精力,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他两腿一蹬直奔西天,他前房儿女啥滴要是欺负你,你跟姐说嗷,姐找二奎削他们!” 辛月影摇摇头:“他很好的,他知道我很喜欢你,特地带我一起来见你。而且他妹有前房儿女啥滴......” 辛月影没注意到,她口音也被带跑偏了。 颜倾城望着她笑了笑:“你倒挺地道。” 她昂昂头,睥睨辛月影:“想听啥?点!姐给你奏唱一曲!” 辛月影大惊:“还能唱吗?” 颜倾城:“别人不给唱,给你没二话,点吧!爱听野滴爱听柔滴?” 辛月影:“你要不要喝水润润喉?或是吃点东西?” “来前儿吃了大肘织,挺撑。” 颜倾城见辛月影不好意思点曲,便笑了笑:“那我便随便唱一个啦?唱滴不好,莫笑我。” “不会的不会的。” 颜倾城端坐,素手拨动琵琶。 伴着一曲婉转低沉的琵琶声,她唱了一首《山鬼。》 她的嗓音空灵之中透着呜咽婉转的情绪,随着切切绵长的琵琶声,满室缭绕着淡淡的哀愁。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我在幽深的竹林不见天日,险峻的道路使我姗姗来迟。我孤身一人伫立在高高的山巅之上,茫茫云海在我的脚下浮动。天色昏沉如黑夜,东风吹来,神灵降下雨水。我想挽留我朝思暮想的情郎,使他乐而忘返。可我的年岁终将渐渐老去,谁能让我永如花艳。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怨恨公子惆怅忘返,你是思念我的对吗?却为何没空到来? 我在这山中,饮泉水,傍松柏,我像杜若般纯正芳香。你是思念我的是吧,是真是假。 雷声滚滚阴雨连绵,猿啸之音穿透夜幕。思慕公子的我,独自悲伤。 颜倾城的眸子落在精致的窗棂,目光深远,仿佛透过那道小窗能望到她朝思暮想的情郎。 一曲唱罢,满室哀愁落寞。 辛月影刹那了然。 颜倾城对谢阿生动心了。 她从第一面就动心了。 若非动心,面对一个跃上她马车的登徒子,她怎会选择冒风险包庇他。 若非动心,爱憎分明的她怎么会饶了那讨厌的孟如心。 若非动心,如此爽朗利落的她,怎么会与谢阿生不厌其烦的解释。 辛月影撇撇嘴,满眼心疼的看着颜倾城。 颜倾城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流露,莞尔一笑,“唱的不好,别见怪。” 辛月影:“很好听啊。” 颜倾城看看辛月影,又看看那边熟睡的沈大爷:“你家里咋给你结这么一门亲事?这不一树梨花压海棠了么。” 辛月影:“我哥哥好赌,把我卖了,他的仆人把我买回来。” 颜倾城心下一颤,心底升起一道同命相连的感受: “哎,我也是被我哥卖的,我爹娘死的早,哥嫂不容我,趁我熟睡时,将我抱去青楼,醒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辛月影:“漂亮姐姐,要是替你赎身大概需要多少钱?” 颜倾城略有些意外的看着辛月影:“咋地,你想给我赎身呐?” 辛月影:“我目前没钱,我就是想知道个大概数目,若我真的有朝一日有了钱,我一定替你赎身。” 辛月影拇指指了指远处熟睡的沈大爷那边:“就算我没挣到,他也一定能挣到,他很厉害的,你告诉我个大概的数字。” 颜倾城这辈子有太多男人要替她赎身了,可一个女人信誓旦旦的跟她探讨赎身问题却还是第一次。 她蓦地笑了,抬手摸摸辛月影的脸蛋:“虎了吧唧滴,哪能让你丈夫给我赎身,你可长点心吧!”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颜倾城,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 啊啊,这辈子不洗脸了!!! 她望着辛月影笑: “我是醉梦楼的摇钱树,醉梦楼的东家怎么可能轻易放了我。姐有钱,可卖身契攥在他手里,他开个天价,我也是走不得。 我也遇到过要给我赎身的有钱人。 可我跟他干哈? 找个大户人家给人当小妾,宅门里的婆子丫鬟都敢淬我一脸唾沫星子。 找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我搭他金银让他干买卖去,他翻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嫌弃我出身。 你记好姐这话嗷,这世上男人没几个好玩意。 可别因为男人冒傻气。” 可是,你明明那么清醒,最后还是飞蛾扑火了啊。 你为了能脱身醉梦楼,你委身于一个倾慕你已久的高官,虽那人还算君子,可他老的连孙子都有了,他夺走了你的贞洁,作为回报,他斥重金,全你一个自由。 你这才能去追逐谢阿生。 你为了谢阿生自断筋骨,跌跌撞撞走到他的面前,可他还嫌你满身是血,吓坏了他心爱的姑娘。 辛月影心疼的望着颜倾城。 颜倾城挥挥手:“不提这些闹心的,说点别滴,你咋救下的莲香啊?” 二人聊起来了。 两个人一路从擒获赵奇盛,再聊到辛月影是铜锤帮会的成员,颜倾城听到霸天白虎,嘎嘎直乐,辛月影也跟着颜倾城傻乐。 “姐们儿怪不得你这么虎哇,敢情你是铜锤九虎啊你!哈哈哈哈!” 辛月影:“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豪放的笑声直接把沈清起震醒了。 第93章 大英雄 颜倾城很快发现了沈清起已醒转,轻声告诉辛月影:“你丈夫醒了,我该走了。” 颜倾城站起身来,对沈清起福了福身,垂眼道:“妾身告退。” 沈清起撩起慵懒的眼皮,慢声道:“颜姑娘留步,沈某有一事相商。” 辛月影眼眸跳了跳,她移目看向沈清起,她的预感很不好。 颜倾城似也察觉出了异样,她凝目看向沈清起那边,一言不发。 沈清起开门见山:“沈某听说,齐玉舟很想见姑娘一面,沈某希望你能将你们会面的日子改在中元节那日......” 颜倾城打断了沈清起:“齐玉舟?那不是府尹的儿子么?” “正是。” 颜倾城蓦地笑了: “我不知你是谁派来的人,但我颜倾城绝不染指政治。 达官显贵我见得多了,我给他们唱曲儿,弹琴,他们聊他们的,我唱我的,我唱完了曲儿,抽身离开。 他们做过的腌臜事,说过的腌臜话,我权当没听过。 这是我颜倾城做人做事的规矩。 以往不是没人提过让我用美人计去色诱谁,可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得我。” 沈清起鼻腔之中喷出一丝笑意。 他垂着眼皮,神情冷漠:“颜姑娘,都说你天香国色,但你在沈某这,且算不得什么美人。 我无须你去以色诱谁,你更不用告诉我他们聊了什么腌臜的秘密。 只要你将与他相聚之日改为中元节,事成之后,醉梦楼的东家,会是你颜倾城。” 妈呀,漂亮姐姐!快答应他! 颜倾城微微愕然。 短暂的愕然过后,复又看向辛月影,神情复杂。 当颜倾城再看向沈清起那边的时候,眼中噙着怒意: “你那么大岁数了,你颐养天年不就得了吗?你染指政治干哈?” 颜倾城愤怒指指辛月影:“你弄不好能把她也折进去,你是那么大岁数了,倒是够本了,临终之前想赌一把是吧? 她呢?她风华正茂,你替她想过吗?万一你输了,她将来怎么办?” 辛月影微微诧然看着颜倾城,她竟然为了担心沈清起失败继而波及到辛月影,拒绝他提出这般巨大的利益。 好姐妹,够意思!冲你这话,我回去就把孟如心连夜给做了! 沈清起懒得与颜倾城浪费唇舌,只是将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脸上。 他的眼中凝着一束寒光,阴鸷的望着她笑:“你觉得,她会说出去么?”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她听懂了沈清起问她的意思。 小疯子想杀人灭口! 但沈清起也看出来,辛月影很喜欢颜倾城。 所以他犹豫了,暗戳戳地问她,颜倾城,要不要杀。 辛月影摇头:“她不会,她一定不会。” 不能杀啊,当然是不能杀! 以辛月影对颜倾城的了解,颜倾城绝没有说谎,她从不染指政治,从前有太多人想跟她做交易了,她比这个直白的话都听过。 可是那些人提出的条件是让她以身去色诱于人,她不愿失去贞洁,所以从没有答应过。 也有人因怕她走漏风声继而想过杀她灭口。但畏惧那高官的权势,没有人敢动她。 可小疯子不会犹豫的,他本就是逃犯。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她真的不会说出去的,你信我啊!” 沈清起凝目看着辛月影,倏尔一笑:“好,我信你。” 颜倾城拂袖离去。 夜里辛月影推着沈清起回了后山。 她在山脚下,率先摸了摸沈清起的膝盖,见他的膝盖上绑着一对护膝,这才继续推着他回家。 清凉的晚风拂在她的鬓边,小村庄沉睡在这寂静的夜里。 适才激动之下,她是想把孟如心做了没错。 可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血二血三血勉强算是过失杀人。 四血属于激情杀人。 这次可就算谋杀了! 辛月影谋不下去了,她自问自己还没黑化到这种地步。 孟如心是讨厌不假,可她还有个爹爹,人家爹爹对沈清起有恩,没道理要承受晚年丧子之痛。 霍齐早就远远地在等着他们了。 霍齐跑过来,接了辛月影手里的轮椅,见辛月影神思不定,咧嘴一笑:“辛老道,又憋着杀谁呢?说出来听听。” 辛月影没心思与他耍嘴:“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谢阿生和孟如心之间可有苟且?” 霍齐尚未开口,沈清起转头看她:“你问他做什么?” 辛月影:“你先不要打岔。” 沈清起没说话,转过头去。 霍齐:“狗不狗的我不知道,反正挺奇怪。” “哦?”辛月影立刻警惕:“哪里奇怪。” 霍齐:“谢阿生好像死烦那个孟如心。” 辛月影意外的看着霍齐,她皱眉:“不应该吧,他应该死爱那个孟如心才对的。” 霍齐大惊:“啥?你别逗我,这世上只剩她孟如心一个女人,谢阿生也不可能多看她一眼。” 辛月影:“为什么?” 霍齐不再往山上走了,谁知道谢阿生会不会在哪棵树上搞偷听。 他一向耳聪。 霍齐:“谢阿生给所有人浣衣,唯独不给孟如心浣衣。 孟如心去找谢阿生质问是不是针对她。谢阿生告诉孟如心,没错,我就是针对你。” 辛月影惊讶的看着霍齐:“有这等事?!” 沈清起偏头看她,音色生冷:“你为何打听谢阿生的事。” 辛月影:“漂亮姐姐喜欢谢阿生,她应该一直想见到谢阿生。” 沈清起眼中的冷意悄然化开。 辛月影解释道:“如果你跟漂亮姐姐说谢阿生是你这边的人,我想,她会帮你做事。” 他轻扬眉峰,微微一怔,原来,她在为他筹谋。 霍齐:“那关孟如心什么事?” 辛月影:“我担心孟如心会和谢阿生在一起,如果这样,那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关系。” 她朝着霍齐挤了挤眉毛:“三角恋,这词听过吗?” 霍齐听懂了个大概:“我只知道谢阿生和孟如心肯定不会有什么关系,因为谢阿生很讨厌她。 有一次她使唤夏夫人做事,人家夏夫人都没说什么,去帮她做了,谢阿生站在一边问她,你主人都管人家叫娘,轮得上你在这装大小姐使唤她?” 辛月影更加震惊,这些事情她完全都不知道。 她又看向沈清起:“这事你知道吗?” 沈清起移开目光,很担心会引火烧身:“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他们的事。” 她追问:“然后呢?” 霍齐:“然后俩人吵起来了呗,谢阿生抄起擀面杖要砸她,我和夏夫人过去拦住的。 我问谢阿生为什么这么讨厌她,他说,因为她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辛月影眼睛左右转转,想起了那一日树上,谢阿生撞见孟如心人前人后两者不一的态度,说她小人行径。 辛月影:“可是不对啊,那次我要揍孟如心的时候,谢阿生阻拦过我。” 沈清起哂然一笑:“那是因为他心善。” 这话半点褒扬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透着浓浓地讥讽。 辛月影:“可他不会觉得孟如心也心善吗?” “哎呀!”霍齐彻底不耐烦了: “她心善个屁!她心善会见她母亲日夜操劳,贫穷度日,她还整日往树下给外人送药送钱? 她心善当你面沈哥哥长沈哥哥短的不知避嫌? 她心善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 辛月影:“嘿,霍齐,你令我感动。” 霍齐:“呵,霸天白虎,真感动的话,你就少杀俩人吧,免得我老得去给您挖坑。” 沈清起根本懒得聊孟如心的事情,借着二人说笑的档口转移了话锋: “我觉得就算以告诉颜倾城谢阿生的所在去诱惑她,她也未必肯答应。 倘若她是那种人,适才就该答应我的条件。” 颜倾城的根源是担心沈清起会输,继而波及辛月影。 辛月影:“啊不不,如果我们告诉她,谢阿生是你这边的人,她一定会答应。” 沈清起挽了一把轮椅,蓦然回身看着她:“为何?” 辛月影叉腰,望着沈清起甜甜的笑: “她不看好你,是因为你在他的眼里平平无奇。 谢阿生对她来说就不一样了,漂亮姐姐喜欢他。 当一个女孩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她的心上人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 是让她引以为豪的大英雄。 有对方在的地方,就像身后拥有一个坚强的后盾,是绝对的安全之地。 会坚信自己的心上人拥有过人的能力。 会明白,他永远代表着正义的那一方。 也会笃定,他想做的事,终将会达成。” 沈清起定定的望着辛月影。 她身后有一轮斗大的圆月盘,月光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尖尖的双螺髻左右晃荡。 他想,原来自己在小仙女的心里,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啊。 所以她才会自豪的对每个人介绍他沈清起。 所以那一天,她才有勇气提着长长的竹竿像个所向披靡的小战士一样冲出去。 她知道,她的身后有一个大英雄在守护着她。 第94章 漂亮姐姐可以冲 辛月影今日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去铺子。 她将窗子打开一道小缝,瞄着外面。 霍齐送沈清起下山去衙门了,沈云起下午才当值。 夏氏和孟如心在院子里编制屏风。 辛月影再瞄东厢。 很快,谢阿生自东厢走了出来,像往常那样拿起浣衣木盆,他将篮子里满满一筐的衣裳一件件放在木桶里。 注意看,他没有选择将衣筐里的脏衣尽数倒进大木盆里,而是一件件的拿起来看看,再放在木盆里。 当他捞起一件白衣时,脸色登时变了,朝着孟如心那边甩过去:“都说你的衣服别放这里!免得到时候洗得染了色,你又要叨叨不停,捞取人情!” 辛月影:嘿,小东西,没想到还会说俏皮话。 白衣直接飞向孟如心的脑袋,兜头罩了孟如心的脸。 孟如心扯下白衣裳,怒视:“我几时捞取人情了!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究竟是怎么招惹你了!” 谢阿生直起身,瞪着孟如心:“我第一次给你浣衣时,把你的白衣裳洗得染了色,你当着我面跟我说,‘没干系,是我忘了提醒你,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放在心上。’还记得这话么?” “我说这话怎么了!”孟如心气得脸都涨红了。 谢阿生:“你当我面说这话是没什么!我甚至觉得你善解人意。可你回去房里,跟夏夫人抱怨。 你说这件衣服很喜欢呢,居然被谢阿生染了色,以后不能穿了。 他是不是缺心眼啊,居然不清楚白色衣衫不能和别的衣衫混着洗吗?这点常识都不懂的吗。 你还问夏夫人,要是去找谢阿生赔钱,他会不会不悦啊?” 谢阿生满脸鄙夷:“你想让我赔钱,当面为何不讲出来?你当面无论让我赔钱还是道歉,哪怕跟我翻脸,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绝无二话! 你当面跟我善解人意的说没事不要放在心上,扭头去阴阳怪气。你真的是我最不齿的那种女人。” 孟如心愕然看着谢阿生,继而看向夏氏:“夏夫人,你告诉他了?” 夏氏一愣,倍感冤枉:“没有啊,我没说,这话我真没说,真不是我说的。” 夏氏也被冤枉了一把。但沈云起并没有感叹苍天饶过谁,他从房间里冲出来了,瞪着孟如心: “且不说我娘没说,即便说了又怎样?你再敢对我娘这般问话试试看!” 孟如心一赌气,转身回了房。 辛月影眼睛左右乱转。 谢阿生和孟如心的爱情被扼杀在洗衣盆里。 他们的爱情死了,死于家长里短的琐事里。 也死于谢阿生的顺风耳里。 书里,谢阿生和孟如心一起住在半山腰,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宋氏。孟如心最亲近的人是谢阿生,没有更亲近的人可以抱怨他。 所以在谢阿生的眼中,孟如心是个弱小无力且需要人保护的姑娘。 但在这不是。谢阿生恐怕还不知听见过多少孟如心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话了。 所以,在谢阿生的眼中,孟如心已经是茶如心了。 漂亮姐姐可以冲! 辛月影把窗子打开,对外面的沈云起道:“云起,过来!” 沈云起进了屋:“干什么?” 辛月影朝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拿着毛笔蘸墨,写下一行字,拿给沈云起看: 【你去问问谢阿生,他想不想见颜倾城。】 沈云起犹豫了一下,接过笔来,写了一行: 【你自己为何不问。】 辛月影跟谢阿生的交流拢共没超过十句话: 【我与他不熟,且他是外人,多有不便。】 沈云起一怔,眯眼看着辛月影,神情严肃,蘸蘸墨汁写下一行字: 【可以,你做的很好。】 辛月影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 见他歪歪扭扭写下这行字,登时火冒三丈,夺了他手里的毛笔,给他写正事。 俩人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的写了满篇,末了,辛月影抬眼,对着沈云起露出一抹奸笑。 高端的衣裳,往往需要最朴素的浣洗方式,忙碌了一个时辰的谢师傅给自己泡了一壶清茶,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歇脚。 沈云起拉了个小马扎过来,捡起地上的细竹,摆弄,张了张嘴,碍于夏氏坐在自己旁边,暂时没想好该如何提青楼女子的问题。 夏氏抬眼看了一眼沈云起这模样,便知他定是跟谢阿生有话要说,夏氏扶着双腿站起来,回了屋。 沈云起看向谢阿生:“知道颜倾城吗?” 谢阿生呷一口茶,“知道,你嫂子好像为了她又躺炕来着,听你哥说,是个青楼的姑娘。” 沈云起:“你见过她吗?” 谢阿生懒散的躺在摇椅上打晃,移目看向沈云起:“没见过,怎么?你想青楼的姑娘了?长大了啊,小弟弟......” 沈云起沉声道:“你别乱讲。”他顿顿,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说:“颜倾城好像在找一个人,是一把短笛的主人。” 谢阿生的摇椅停驻:“短笛?什么样的短笛?” 沈云起伸手比划了一下:“是这么大的,以鹰骨制成。” 谢阿生坐起来了,惊愕望着沈云起,半晌,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口中喃喃:“是她......原来她叫颜倾城......” 辛月影在窗户缝瞄着。 沈云起:“我嫂子说,让我去给她送点东西,我不想自己去青楼,你夜里跟我一起去吧。” 谢阿生很快回过神来,又躺在了摇椅上:“我不去了。” 沈云起:“你为何不去?看你这意思好像是认识她。” 谢阿生笑了笑:“认识又有何用,她救过我一次,我以短笛相赠,两清了。” 沈云起站起来了:“人家救你一条命,你送个破笛子就两清?什么玩意儿?” 谢阿生移目看着沈云起:“我是逃犯啊,我怎么见她?” 沈云起:“不是说了晚上去吗?况且你若担心这个,我可以让我哥给你易容。” 谢阿生一怔,冷眼看着沈云起:“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最好不要多嘴告诉你的二哥。” 沈云起眯起眼,目露凶光:“你在教我做事?” 这就要打起来,辛月影连忙出去:“老三,我去铺子,你该去衙门了。” 沈云起瞪了谢阿生一眼,扭头走了。 辛月影在东街找了个地方和沈云起吃了碗面才去铺子。 到了铺子,一个小弟给了她鼓囊囊的一个包袱。 “九爷,晌午来了个自称莲香的小婊砸,给你送来了这个。”小弟说。 辛月影提醒他:“注意素质。” “是是是。” 她接过了包袱,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放在凳子上拆开一眼,眼冒金光。 里面装着一包袱金银。 呜呜呜,漂亮姐姐把听曲儿的钱给她送回来了。 小弟:“莲香给你带了话,说是你若是得闲,可以去品香茶楼,让那的小二去捎话,姑娘会去找你,也有点东西想亲自送给你。”小弟顿了顿,道:“她特地提醒你,不带那老登。” “都说了注意素质!” 小弟:“那丫鬟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第95章 飞蛾的光 辛月影坐在品香茶楼的一间雅致上房。 她从坐在这里就在感叹漂亮姐姐想的真的很周到。 颜倾城不愿让辛月影出入烟花场所,所以特地把地方选在茶楼,让小二去捎话,避免辛月影被色鬼揩油的尴尬。 辛月影等了一阵,房门推开,颜倾城头戴幂篱走了进来。 “昨天你回家,你家老头妹跟你撒气吧?”她说着话摘了幂篱,紧张得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没有。” 颜倾城:“嗷,我估计他那体格儿也干不过你,行,算他有点自知之明。” 颜倾城走到窗前,打开窗棂:“二奎!不用去了!你歇着去吧!” 辛月影:“去哪里?” 颜倾城关上窗子:“你家老头昨夜若敢给你气受,我今日就带二奎削他去。” 辛月影:“......” 颜倾城坐在辛月影的身畔。 她好香啊。 身上香喷喷的,整个人看上去也干干净净的。 颜倾城见辛月影又对自己看直了眼儿,见惯不怪了,她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匣,搁在桌上:“瞅瞅喜欢不?” 辛月影打开一瞧,见是一对足金手环,她拿起来,沉甸甸的。 颜倾城:“送你滴,你救了莲香一条小命儿,该得滴嗷,别跟姐墨迹。” 辛月影拿着手里的金手环,直直的望着颜倾城,也不知在想什么。 颜倾城知道自己到底是风尘女子,可辛月影不同,她是良人家的女子,或许也是像那些良人家的女子一样,嫌弃她罢。 颜倾城笑了笑,道:“这是今早我去金楼给你选的。” 她委婉的和辛月影暗示,这东西不是她用过的。 辛月影带着几分请求的语气问:“漂亮姐姐,我可以只要你头上的那支绒花儿么?” 颜倾城怔住了。 辛月影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这个有点唐突,可是......比起这个......我更想要你戴过的绒花儿,那上面有你用过的味道。” 辛月影挺不好意思的说:“你身上香香的,发髻上那小绒花也一定是香喷喷的。” 颜倾城定定的望着辛月影,那双好看的眸子,闪动着复杂的光。 “你不嫌我?”她问。 辛月影瞪圆了眼:“漂亮姐姐,你在说什么!姐,你是我的姐,是我唯一的姐!我为什么要嫌弃你!” 颜倾城:“我出身风尘,外面的人都笑我颜倾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啪”地一声,桌上茶盏一震,辛月影击案而起:“可你卖艺不卖身!” 颜倾城:“没人深究我是否卖艺不卖身,在世人口中,他们说我卖身,那我就是卖了。” 她抬眼,凝视辛月影:“青楼外,你是唯一一个信我卖艺不卖身,信我洁身自好的人。” “那群人是黑子!”辛月影一挥手:“管那帮黑粉说什么!他们或嫉妒,或无聊,更有甚者,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爱你之人自会懂你,不爱你之人,何必理会!” 颜倾城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须臾,她扯了一把她的腕子:“拍桌干哈,坐下说话!” 颜倾城素手拆下头上的绒花儿,簪于辛月影的乌发之中,将桌上的金手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绒花给你不叫事儿,这你也给姐收下嗷!” “漂亮姐姐。” “干哈?” 辛月影执起一枚金手环,递给颜倾城:“一人一个行不?咱俩同戴一款。” 颜倾城笑了,接过金手环,戴在了手上。 辛月影将另一枚也戴在腕子上,她的左手系着和小疯子同戴的红绳,如今又有了与颜倾城同款的金手环。 辛月影握了握手腕,窃喜。 笑容忽而止住,她想了想,抬眼问颜倾城正事:“你有喜欢的人吗?” 颜倾城:“有哇。” “谁?” “不知道叫啥,我派二奎找过他,二奎办事是墨迹,到现在没个音信。” 颜倾城眉黛微蹙,自怀中取出金线绣的精致麟囊,麟囊打开,她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支微微泛黄的短笛: “你瞧,我帮他一个小忙,他送我的。 我找识货的看过,这是鹰骨笛,好像还挺名贵的。 早知若这么名贵,便不该收他的,他身无长物,也不知会不会忍饥挨饿,风餐露宿。” 辛月影没有莽撞的将谢阿生介绍给颜倾城。 如果谢阿生对她也动心了,千难万险,谢阿生也会要来见她的。 可谢阿生没有。 猪蹄生。 辛月影:“可你们只见过一面,依我看,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颜倾城将短笛放在心口上,讷讷盯着窗棂,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定了一阵,她才开口: “我依然记得那天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赴宴归来,在酒席上,我被那群醉鬼百般轻贱,我搬出了一个高官的名,才得以抽身离开。 我的马车深陷在泥地里,小厮赶去叫人帮忙。就在这个档口,马车一晃,他挑帘进来了。 他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眉间眼底尽是澄澈的光,他轻声跟我说,姑娘莫慌,我不会伤害你,我在逃难,你可否相助? 即便他不说这话,我也知他定不会加害我。 我看过太多双眼睛了,那些色眯眯,醉醺醺的眼睛里流露着或渴望或贪婪的光,令人作呕。 只有他的眼睛最干净,一望到底。 那天明明是雨天,我困在深陷泥泞的马车之中,冰冷的雨水吹打进车厢里,满箱潮湿的气味。 可他一进来,我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阳光,看到了草原,看到了一匹脱缰的野马,自由自在的在广阔的草原上驰骋。” 哎,终于找到了飞蛾扑火的答案。 因为火,是飞蛾的光啊。 辛月影心疼的望着颜倾城,沉声道:“你爱上一匹野马,可咱们家里没有草原。” 要慎重啊! “哈哈哈!扯啥犊子呢,我那是个形容,形容懂不懂?”颜倾城嘎嘎笑了两嗓子,又问辛月影她家老沈头的事儿。 俩人聊了一下午,辛月影愣是没拿捏好要不要将颜倾城介绍给猪蹄生。 太阳落山了。 颜倾城叫店家给她们去买饭,二人用过晚饭,小厮进来上了新茶,点了灯火。 小厮才出去,有人在外面敲门。 辛月影走过去,将门板打开。 一个头戴幂篱的男人进来,将门板推上,幂篱一摘,谢阿生不耐烦的看着辛月影: “你家相公让我给你带话,说是让你跟她出去一趟,他在铺子等你。” 这个可恶的小疯子! 他故意让猪蹄生前来送口信! 辛月影移目看向颜倾城,瞬间呆住。 第96章 猪蹄生 颜倾城手中多了一块轻粉色半透手绢,指尖捏着绢帕的两角,斜斜遮着自己的半张芙蓉面。 她抖动着美丽的大眼睛,上半身纹丝不动,一双小脚倒腾得飞快,朝着谢阿生如花蝴蝶般掠来: “竟在此地重逢官人,这可真真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嘻嘻。” 颜倾城的嗓音是紧紧夹着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是往上扬着的。 这曼妙的夹子音一出来,谢阿生登时转头看过去。 他愣了一愣,仔细看,豁然省悟,“呵,我说他叫我来报信是为何!” 他才纳过闷来。 不过谢阿生并没有将怒意转嫁他人,他很快回过神来,看着颜倾城笑了笑:“那日多谢姑娘相助。” “官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呢?举手之劳而已呢,嘻嘻。”颜倾城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官人近来一切可好?饭进得多不多,觉睡得香不香?” 谢阿生:“我一切都好,多谢姑娘挂念。” 颜倾城脚尖轻轻一拧,羞红了脸:“官人说什么挂念不挂念的话呢,嘻嘻。” 在此期间,她手上斜斜拉着的半透帕子,始终没有放下来。 平心而论,那日瘸马初遇夏氏,拈丝微笑的场景都比她看上去正常。 辛月影没眼看了。 她扶额,闭眼,无语问苍天。 谢阿生:“姑娘,谢某还有要事,改日找你叙话。” 这便是凉凉了,因为如果真的有诚意找她叙话,会敲定在哪天。 这与有空请你吃饭是一个意思。 谢阿生说完话,戴上幂篱玄身即走。 颜倾城追了出去,抱着门框,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见谢阿生已经戴着幂篱很快走远了。 猪蹄生甚至没有告诉漂亮姐姐他的名字。 颜倾城怔了一怔,愕然回头看着辛月影。 颜倾城玄身刹那,顺便用脚将身后的门“嘭”地带上。 颜倾城两只眼睛散发着炯炯的光,朝着辛月影压来: “姐妹儿,他帮你家老头做事,是这意思不?” “......勉强算同盟。”辛月影整个身子往后仰,生怕颜倾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你先冷静点。” 不是,为什么她遇到的每个人都要说出这句话啊! 颜倾城提醒她:“注意措辞,在政坛之中,应称之为同党或是党羽。” 辛月影:“......” “我小看你家老头儿了! 姐们儿,他就是我的心上银! 我要早知他与你家老头是同党!莫说是与府尹他儿子见面之日改在中元节,我就是中元节那日送府尹他儿一步登天都没二话!” 颜倾城两只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光,她眸光一转,似乎真的开始计划如何做掉府尹的儿子这件事情了。 “我缺副毒药,你有熟人没?得稳妥滴!” 颜倾城自言自语。 “我是真不知道哇,真不知道他居然跟你家老头儿是同党!” 颜倾城于屋中踱步。 “我知他绝非凡银!我瞧得出他定是人中龙凤!” 颜倾城思维跳脱。 “他想整滴银,必是该死之银!我真小瞧你家老头儿了,你家老头是啥大人物吧? 是不是?能使唤他来传信,那得多大来头哇,好家伙,姐妹,你有福。” 颜倾城打听沈老头。 辛月影实不想泼颜倾城冷水,可忠言逆耳利于行,她必须说:“可他都没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啊。” 颜倾城:“他不是说他姓谢吗?谢某,你没听着哇?掷地有声,小声音,还挺洪亮。” 辛月影无语。 颜倾城:“姐妹儿,告诉我,他全名叫啥?” “谢猪蹄。” “谢朱提,这名儿好,老好听了这名儿,好,真好!”颜倾城赞不绝口。 辛月影:“是谢阿生啊!但这一听就是个假名。”她于心不忍的看着颜倾城:“你想清楚,这人咱们都不知根底。” 颜倾城一怔:“不是同党么?咋不知根底?” 辛月影简单给颜倾城介绍了一下谢阿生当初昏迷之后又住在家里的事情。 说了大半晌,耽搁了一阵,听得楼下打更声,辛月影忙道:“我得先去铺子,这样吧,明日咱们再细说。” “嗯呐!” 辛月影回到了铺子,见沈清起正坐在门外等着她。 辛月影走过去,眯眼看他:“你故意的,故意让谢阿生去找她。” 沈清起邪邪一笑,不置可否。 辛月影气鼓鼓的看着他:“隐患还没铲除呢!你着什么急?” “若是命定之人,便无隐患。”他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强调道:“我很着急。” 辛月影无语问天,叹声气。 她先去了铺子里,看了看小弟们的地道工程,在旁边交代了几句,沈清起催促她,她佯装没听见。 她心里很气,气小疯子擅作主张,半晌之后,辛月影才带着银子包袱与沈清起出去。 她没给他推轮椅,夹着银子包袱走在他旁边。 沈清起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带着辛月影来在一条幽深的巷子。 有两个身穿短打的男人守在前面,看看辛月影又看看沈清起,中有一人,开口问道:“干什么的?” 沈清起慵懒的指指身后的辛月影:“她你不认识?”他顿了顿,轻挑一笑:“这位可是铜锤九虎之中的霸天白虎。” 对面两人微微一惊,抱拳拱手:“原是铜锤帮的朋友!失敬!” 二人说完让开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月影尴尬的望着那二人笑笑,跟着沈清起拐了个弯,她轻声问他:“这是干什么去?” “赌钱。”他斜斜看着辛月影,摊开手:“包袱拿来。” 辛月影紧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包袱不撒手:“做什么赌钱?我小弟们现在都改邪归正挖地道了。” 沈清起:“你觉得我会输?” 辛月影:“我也不是这意思,可是十赌九输啊。” 沈清起移目,看向远方那道紧闭的木门:“这钱,本也是陆县令搜刮金楼的郭掌柜所得,输了咱们没亏。若赢了,你那小姐妹可就出离苦海了。” 沈清起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脸上,戏谑一笑:“当做给你赔罪,可好?” “赔什么罪?”辛月影垂眼,脚尖踢了踢足下的小石头。 沈清起凝目望着她:“赔我,擅作主张,未奏先行,触怒小仙女的罪。” 第97章 灵魂附体 辛月影心里的邪火,伴着沈清起这一句话消弭一空。 漂亮姐姐若情场失意,商场得意应该也会欣慰吧。 从前颜倾城疯狂的根源或许是自己付出所有,终究扑了一空,若做了青楼的东家,得了自由,那爱情于她来说,算是锦上添花的事。 二人来在门板前,沈清起推开门板,两个青衣小帽的男人恭敬将沈清起的轮椅抬起,穿过门槛。 外面把守的人也跟了过来,道:“这位是铜锤帮会的霸天白虎!就是咱们江湖里的九爷!” 一个小厮连忙鞠躬:“失敬失敬。” “请您稍候,我这就去请东家。”另一个连忙跑走了。 辛月影真没想到自己如今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了。 二人等在原地,半晌,从连廊里走过来一个男人,对着辛月影抱拳拱手:“在下张胜,见过九爷!” 辛月影也学着他的模样抱拳:“你好,张爷。” 张胜:“您喊我张胜就行!咱们不是外人!我虽是这赌坊里的东家,从前我也是跟着小八哥手底下混过的! 这么多年没少蒙小八哥关照,您既是小八哥的义妹,便是我张胜的义妹!快快请。” 张胜很热情的带着辛月影和沈清起穿过连廊,辛月影从他对方的态度感受到,原来铜锤帮会,确实有点江湖影响力。 由于朝廷禁赌,所以这座宅子上去只是一户普通人家,三人走到一座假山前,张胜一扭机关,假山的石门开了。 四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扛起沈清起的轮椅,带着他往下走。 下长阶,来在一间开阔的暗室。 不同于辛月影想象中的乌烟瘴气,这里的赌坊却无处不体现着雅致二字。 没有大吵大闹的喧闹声响,大堂一眼望不到尽头,以精致屏风相隔,有赌棋的,也有玩叶子牌的。 两边都有房间,路过门外时,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打马吊的声响。 张胜问他们想玩儿什么。 沈清起:“最好是千两银子一局的那种,那种玩着还痛快些,但不知你这有没有了。” 张胜一怔:“我这还真有人玩这么大的,但是咱们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吧,若是过过瘾,没必要玩这么大的。” 张胜看向辛月影:“九爷,听说小八哥最近关了不少的赌坊,持家过日子的,最好还是精打细算着来。” 九爷没说话,沈清起开了腔:“哦?你这里还真有人玩这么大的?” 张胜:“对啊,醉梦楼的东家和金楼的郭掌柜从前赌的大,不过金楼的郭掌柜最近没来了,醉梦楼的柳掌柜凑不到手,正找不着人陪他玩大的呢,说实话......” 张胜再次看向辛月影: “我是乐意你们能给他凑个手的,可咱们是自己人,柳掌柜老手儿了,骰子玩儿的最好,金楼的郭掌柜都玩儿不过他。” 辛月影指指沈清起:“就听他的吧,我家老头儿这辈子没玩儿过这么大的,让他晚年痛快痛快。” 张胜见辛月影既说了这话,没再说别的,他到底是开赌坊的,又非给人科普黄赌毒危害来的。 张胜嘱咐了青衣小帽的小厮送他们去上房,亲自去请醉梦楼的东家。 来到一间布局雅致的上房,四壁桌上码着冰,每块冰前都有面容姣好的丫鬟徐徐扇着凉风,室内甚至有些冷意。 辛月影坐在赌桌前,瞅了瞅那几个丫鬟,嘴巴不动的对沈清起哼哼。 “听不懂。”沈清起俯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辛月影凑过去,在他的耳畔轻声道:“一千两银子一把,太大了吧?咱们只有五千两。” 沈清起从怀里拿出了一摞银票,撂在桌上。 辛月影瞪圆了眼:“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沈清起:“陆县令的全部身家性命,加在一起,勉强能凑个两万两。” 这要是输了陆县令这辈子算白忙一场。 辛月影愕然:“他竟肯给你这么多钱?” “我给他许诺的金钱利益巨大,他自是也想赌一把。” 二人等了一阵,张胜带着一个身体肥硕的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满身绫罗,大肚子上下起伏十分显眼。 张胜给他们介绍,这便是醉梦楼的东家,柳掌柜。 张胜给柳掌柜介绍沈清起时,直接以:“这位是九爷的相公。”来介绍。 这种介绍方式挺不尊重人的。 辛月影瞄了一眼沈清起。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拱手:“老朽年迈,不便起身,柳掌柜莫见怪。” “不用多礼!”柳掌柜一挥手,坐下来了。 张胜问他们玩什么,沈清起道:“岁数大了,玩别的费神,不如就摇骰子,比大小,这还简单些。” 张胜可劲儿对着辛月影递眼色,示意她,这可是人家柳掌柜的强项。 柳掌柜一听正中下怀,生怕对方改主意:“好啊,好啊,那我便今日委屈一下,随你好啦!” 张胜一歪头,出去拿骰盅,有人围在门外观瞧:“来这边瞧,他们堵的大!” 柳掌柜脸上的横肉一颤,窄缝眼看看沈清起,又看了看辛月影,他笑道: “老丈贵庚啊?身体可还强健?咱们玩儿的大,用不用帮你找个郎中什么的在这守着啊?” 柳掌柜嘲弄的笑。 辛月影:“我家老头儿身体很好,不用柳掌柜操心,用不用加点冰什么的?我听说胖人都怕热。” 小骚货嘴巴够厉害,柳掌柜摇摇头,心想若非她是铜锤帮会的,定要把这骚货卖去青楼。 柳掌柜笑道:“不愧是铜锤九虎啊,一会我赢了令夫之后,赏个脸,咱们赌一赌?” 辛月影:“呵呵,柳掌柜先赢了我家老头再说吧。” 死胖子走着瞧,定把你裤衩子都输没了! 辛月影斜斜看向沈清起,朝他一努嘴儿。 给我杀! 伴着哗啦啦的摇骰声响,沈清起掀开了骰盅。 辛月影探头看过去。 拢共五个骰子,沈清起摇出了三个一,另外两个,一个三,一个二。 辛月影心里一个咯噔,完蛋,出师不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柳掌柜哈哈大笑,猛拍腿。 柳掌柜胖手执起骰盅,大笑:“哎哟,我真以为你是个熟手啊,老丈!您老人家可笑死我啦。” 柳掌柜话音未落,骰盅扣在桌上,猛地一掀,五个六! 围观人群爆发一阵赞叹之音。 辛月影将票子递过去。 第二局开启,柳掌柜先行摇骰子,沈清起后手。 二人轮番摇骰子,沈清起又输了人家四点。 辛月影将票子递过去。 没关系,这是沈老二!这不是沈老三! 沈老二不打低端局!他定能逆风翻盘! 第三局...... 辛月影将票子递过去。 第四局..... 将票子递过去。 第五局,递过去。 第六局,递。 直至辛月影一张张票子递过去,她有些慌神了,因为沈清起一直在输。 她看向沈清起,见他也有些焦虑,不断搓手,挠头,吸气,口中发出“啧啧”声音。 辛月影的手边很快只剩下最后一张银票了。 这是最后的一局定胜负。 柳掌柜先行骰盅。 辛月影神情紧张的望着沈清起,她忽而瞥见沈清起的唇角挑起一抹诡谲笑意。 辛月影蓦地就放松了,是计,没错,定是计! 哈哈!他沈老二要大杀四方了! 都得死! 沈清起执起骰盅,伴着骰盅清脆的声音,骰盅掀开。 两厢对比。 沈清起再度败北。 就说他适才那诡谲一笑是什么意思!? 钱全输没了,里面还包括了陆县令的身家性命。 陆县令知道这事得连夜自挂东南枝! 沈老二这一刻被沈老三灵魂附体! 怎么会这样! 第98章 作弊 “哈哈哈哈哈哈哈!”柳掌柜笑得前仰后合。 外面的围观群众也在哄笑。 有人吹捧:“人家柳掌柜就是时运旺,咱们不服气真就不行!同是开青楼,人家就能养出个摇钱树颜倾城!同是玩骰子,人家就能一直赢!” 柳掌柜笑得飙出了泪花儿:“老丈啊!您老人家回家歇歇吧,啊?这手气也太差了吧? 这传了出去,我岂不是成欺负老人家了吗?” 柳掌柜哈哈大笑。 柳掌柜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银票,对着外面的人甩甩:“瞧瞧,一个时辰还不到,两万两雪花银到手了,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外面的人吹捧着他:“柳爷就是厉害!要么您能发财呢!都说您身旺财旺,今儿我们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柳掌柜得意忘形的对沈清起笑道:“老丈,早点回家歇着吧,别熬着啦,对身体不好啊。” 他说着话,伸手,自怀里摸出了怀里一把碎银子,朝着外面洒:“拿着!今儿个爷高兴!赏你们的!” 碎银子滚在地上,围观人群争先恐后去抢。 柳掌柜手里的银票甩得啪啪作响,笑哈哈的站起身要离席。 沈清起昂头望着柳掌柜:“这就走?” 柳掌柜移目看着他:“怎么的?还玩?”他咧嘴笑了,坐回了椅子上,扬手指着沈清起这边朝着外面大喊: “张胜!买卖来喽!有人想找你借印子钱了哟!” 沈清起:“借?我没钱还。” 柳掌柜轻蔑的看着粗布麻衣着身的沈清起:“没钱?那你拿什么跟我赌?” “拿我这条命。” 辛月影偏过头去看沈清起的侧颜。 他眼中凝着孤注一掷的光,那双锐利的眼,闪动着寒光: “我以这条命,跟你赌。” 见柳掌柜愣住,沈清起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睥睨:“不敢?” “我不敢?”柳掌柜显然被沈清起的目光激怒了,他挽起袖子,对张胜道: “让他签下生死状,他输了,把命给我!我输了,我给他一千两!” 张胜犹豫,忙出来说和:“柳掌柜,咱们从前没这么玩儿的......” 辛月影:“从前没有,如今便就有了!” 她望向张胜:“拿来生死状,我们跟他签,倘若输了,我与我丈夫生死相随,一起将命送给柳掌柜。” 沈清起偏过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眸目不转睛的望向她。 他眼中凝着复杂的情绪,漆黑的眸犹如深渊,有股莫名的力量将她向里扯。 “生死相随?”他定定的问。 “生死相随!”她朝他重重点头。 不会儿,辛月影又将头探过去,补充道:“但,最好是能不死就别死。” 沈清起心满意足的勾起唇角,抬手揉了揉辛月影的脑袋瓜,微微探身,在她耳畔轻声道: “黄泉路,阎罗殿,若有你作陪,地狱即为天堂。” 辛月影吸了口气,她怔住了。 沈清起很快画了押。 她凝目望着沈清起,目不转睛,甚至没有注意柳掌柜那边已经摇好了骰子。 沈清起执起骰盅,并没有着急摇动,而是看向辛月影,轻佻一笑:“吹一口。” “什么?”她没明白。 “帮我吹一口仙气。”他玩世不恭的笑着说。 辛月影脸颊红红的,低着头,轻轻吹了吹。 沈清起摇动骰盅,伴着清脆声音,“啪”地一声,指骨分明的手掀开了盖子。 比柳掌柜只多了一点。 可也是赢了。 辛月影并没有激动,她知道,小疯子此刻是要玩真的了。 柳掌柜见得只比自己赢了一点果然不甘心! 柳掌柜拳头一震桌子:“再来!” 沈清起歪着头,朝着他揶揄的笑: “柳掌柜,承让了,瞧您先前那气势如虹的样子,我还以为我这条老命,今日要交代在这了。” 话说完了,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一丝轻笑,轻蔑的摇摇头。 柳掌柜见得沈清起这般神情,登时火冒三丈,他咧嘴笑:“才赢了一局就招摇,早了点吧?” 辛月影转头看着对面的柳掌柜,随着一局一局的玩下来,柳掌柜的脑门渐渐冒了汗。 除平局之外,沈清起每一轮只比他多了一点,甚至两点。 每逢赢时,都要戏谑一番柳掌柜。 柳掌柜从玩骰子,渐渐上升到了对沈清起的仇恨之中,可他每次都只是差了那么一点。 这样的不甘心,驱使着柳掌柜与沈清起继续角逐。 沈清起也不是一直在赢,有时候甚至会故意让柳掌柜看到希望,尝一些甜头,让他认为自己的时运又到了。 以此,诱他继续。 令辛月影感到困惑的是,沈清起怎么能把骰子玩得这么溜? 柳掌柜带来的银票统统输了精光。 辛月影瞄着手边高高一摞银票,她开始不关心赌局了,她在用目光细数这上面有多少张银票。 遗憾的是,她的眼不是尺,数了一阵,就感到眼花。 “啊!操!”柳掌柜拳头一震桌面,骂街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襟,空了。 半宿过去了,他输了六万两的银票。 “不玩了,没意思。”柳掌柜阴冷一笑,欲起身撤离。 沈清起脊背贴在椅背之上:“你一直输,有意思才怪。” 柳掌柜恶狠狠回头瞪着沈清起。 人群有人窃窃私语。 沈清起手肘支在轮椅上,漫不经心道:“不是有放印子钱的么?怎么,堂堂柳掌柜,醉梦楼的东家,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吧?” 柳掌柜怒道:“张胜!拿钱来!” 钱庄都已经关门了,柳掌柜去取不了,借一夜印子钱,明日来还,一夜的息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数目而已。 柳掌柜:“继续!” 张胜带着银票过来。 然后,辛月影看着自己这边桌面上的银票开始与自己的胸齐平。 她头都有点晕了。 这就算发了吧?虽然大部分是给陆县令的钱,但里面还有五千两的本钱呢,那翻了翻也不是小数目了。 豪宅要买哪里的呢? 让我想想,买京城的会不会有点危险? 不然姑苏一带吧? 杭州也不错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 不行,南方雨水多,对沈清起膝盖好像不太好。 那买哪里的呢...... “啊——你他妈作弊!”柳掌柜一声暴喝,这才让辛月影回过神来。 “你骰子里有东西!”柳掌柜大叫。 第99章 心态崩了 沈清起轻蔑笑了笑,将自己手边的骰盅一推,示意柳掌柜随便查。 柳掌柜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到沈清起的面前,他小肉手拿起了骰子,掂了又掂,仔细检查,验了又验。 “准是灌铅了!”柳掌柜大叫:“取榔头来!” 张胜:“柳爷,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四边都有人看着,根本不可能有人有机会玩手彩。” “他准是玩花活!”柳掌柜坚称沈清起作弊,张胜无奈,叫了人取榔头。 “嘭——”骰子被敲碎,没有任何的异样。 柳掌柜脸色铁青,他输了一夜,八万两,且张胜已经不借他钱了。 张胜这边有个规矩,若无官府背景的人来此,最多只借八万两,再多不借。 沈清起慵懒的望着柳掌柜:“不如你也赌一把命?”他扬眉,哂然一笑:“我的时运,便是自我与娘子一齐赌命之后时来运转的。” 他挑衅的望着柳掌柜笑。 柳掌柜恶狠狠地盯着沈清起,紧攥着两只发抖的小胖手。 柳掌柜一路走来实在太顺了,他顺着颜倾城这根摇钱树扶摇而上,从一个小小龟公变成了这一方首富。 不同于金楼的郭掌柜,后者是府尹的小舅子,时常会有府尹给他以敲打或警醒。 这位柳掌柜至今顺风顺水,所听见的话,所遇见的人,全是吹捧他的人。 他早就飘到青云之上了,偶然来了个对他嗤之以鼻的人,他轻而易举就被激怒了。 可他再被激怒,也不敢拿命去赌。 沈清起笑着道:“不敢赌命也无妨,不如拿你的醉梦楼与我赌一把?你赢了,这里所有的钱,归你。你输了,醉梦楼,归我。” 柳掌柜望着那一厚摞的银票。 他仍然不敢。 外面,有人低声道:“好家伙,人家夫妇二人适才用命赌,这会儿他倒不肯舍个青楼了。” 这声音耳熟,辛月影寻声看过去,见得藏在人群里的半张脸。 是关外山。 二人四目相接的刹那,关外山还朝着她坏笑,挑了挑眉毛,这才迅速隐匿到人群之中。 恶捕头深更半夜还在努力坚持务正业,真的好敬业呢。 很快有人低声议论:“啧,还真是,看来没啥意思了。走吧走吧,估计结束了。” “差点意思。”有人不屑。 “嘭”地一声,柳掌柜猛击桌案:“老子跟你赌!”他指着沈清起目眦尽裂:“若我赢了,我不单要钱!老子还要你的命!” 沈清起咧嘴笑:“哈哈!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辛月影心里咚咚直跳,这个小疯子!他明明可以拒绝对方提出的不平等条约的!他居然不但不拒绝,反而开始兴奋了。 很快,张胜拟了契书。 二人在各自名字之上落下了血手印。 辛月影瞄了一眼契约上,张胜给沈清起写的是什么名字。 【铜锤九虎之夫】 这一刻,辛月影多少是能理解一些那日沈老三捣大树的崩溃。 这真的很逊! 张胜掷骰子,单数为沈清起先手,双数为柳掌柜先手。 张胜掷出双数。 柳掌柜先手。 他往手里淬了两口唾沫,站起来了。 他单腿站在椅子面上,双手摇动骰盅。 小小的骰盅到了他的手里像是签筒子。 他闭着眼,皱着眉,全神贯注的摇着。 “嘭”地一声骰盅落案,柳掌柜掀开了骰盅。 “五个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掌柜兴奋大笑。 也就是说,小疯子必须也要同样摇出五个六,这才能与对方打个平手,换回下一局。 辛月影很紧张,她想,沈老二这把肯定要开大。 估计会用超强弹指神功什么的,不动声色的将骰盅之中的一个骰子神奇的击个两半。 这样掀开骰盅之后,在众人的一片惊叹之中会发现:五个六点之外,可以多一个一半的小红点,这就算他赢! 赌神都会这个! 辛月影搓搓手,呵呵,燃烧吧!小疯子! 沈清起平静的拿起骰盅,周围落针可闻般的静,所有人目光炯炯的望着沈清起手中的骰盅。 不同于柳掌柜的摇头晃脑,沈清起平静的摇动骰盅,慵懒的掀开骰盅。 辛月影抻头去看,没有小红点。 但仍有五个六! 他哂然一笑,抬眼平静的问柳掌柜:“你摇头晃脑的,有什么用呢?” 压力给到柳掌柜那边,他抓起骰盅继续摇晃。 掀开,仍是五个六。 沈清起后手,平静摇动,掀开,五个六。 沈清起不屑的笑了笑:“都说你声势浩大的摇头晃脑没有用处了,来,坐下来,小胖子,你坐着也能摇骰子。” 原来这才是沈清起的策略,没有超强弹指神功什么的,他从始至终都在用犀利的言语刺激柳掌柜。 他平平静静的跟,始终都是开出五个六,在开出之后,总会对他或讥讽,或嘲笑。 终于,小胖子的心态崩了。 他开出了四个六点,一个五点。 他失误了。 柳掌柜的脸色登时白了。 辛月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息凝神去看沈清起,却见他依旧平静冷漠。 室内寂静无声,就连扇冰的女子都顿住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目光炯炯的看着沈清起的手拿起了骰盅。 他稀疏平常的将骰盅握在手中,眼中甚至带着一抹慵懒的冷漠。 他顿了顿,移目看向辛月影这边时,脸上才凝出一抹笑意。 “再吹一口仙气。”他坏笑着说。 所有人直愣愣的看着他俩。 辛月影红着脸,轻轻吹了一口。 沈清起摇动骰盅,果决将骰盅落于案上。 指骨分明的手掀开骰盅。 五个六!!!! 辛月影努力遏制自己排山倒海的激动。 因为如果此刻她站起来欢呼,怪叫,继而给沈清起一个爱的抱抱,那么柳掌柜很可能会反应过来他俩是一起奔着对方醉梦楼下手的。 契约不到手的那一刻,她不能高兴得太早。 要冷静!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柳掌柜神魂晃荡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脸色惨白,死盯着张胜手中的契约,眼神呆滞。 外面的人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大家都愣住了。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沈清起霍然扬声: “醉梦楼,从此易主了!!!” 他洪亮而高亢的声音具有震人心弦的力量,他随手抓了一把银票,丢给围观人群,他猖狂而恣意的大笑。 在纷飞的银票之中,辛月影愕然望向沈清起。 像是戴在他脸上的一副冷冽疏离,沉稳镇静的面具骤然裂开。 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是一个狂妄的,甚至有些嚣张的沈清起。 第100章 求废 据沈清起所说,他从前是个赌棍。 这事只有他爹娘还有大哥知道,就连沈老三都一无所知。 他六岁就喜欢去天桥看老头赌棋,七岁发展到偷偷去赌坊,八岁已经可以靠自己赌博挣来的钱去顶好的酒楼宴请小伙伴了。 十二岁那年他在一个老头的身上输了一把大的。 沈清起不但因此导致赌博事发,还被禁足了半年。 他放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把那老头绑过来。 他抓来那老头,不是泄愤,而是让对方教自己到底怎么才能要什么数就能摇出来什么。 老头这绝技本不外传的,但沈清起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老头觉得挺有面子,便欢天喜地的将自己毕生所学教了沈清起。 令沈清起感到困惑的是,这老头有如此高超的赌技,却怎么还是衣衫褴褛,满脸菜色。 照理,上一次沈清起输给这老头这么多钱,这老家伙本该受用一辈子的。 老头告诉他,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越强,越会吸引来更为强悍的敌人。 况且赌博,最终拼的还是时运二字,运来,直冲九霄,运走,十八层地狱,十赌九输,这话永远不假。 又况且,钱来的太容易,挥霍出去也不心疼。 最后,老头临别赠言沈清起:日后您惹出祸事来,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说完这话,老头就带着沈清起给他的赏钱离开了。 波光淋漓的江面,沈清起和辛月影坐在江畔。 青楼的房契地契以及颜倾城的卖身契就抓在辛月影的手中。 凉凉的晚风轻抚在脸上,风里有悠悠江水的味道。 辛月影安静的听着沈清起的讲述,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早已洗过了脸,皎洁的月光落在他俊逸的脸上。 辛月影问他:“你既跟那老头学了这手艺,早你怎么不赌?” 沈清起移目看着她:“什么时候?” 辛月影:“你们搬进深山的时候啊。” 沈清起:“若我没记错,霍齐那时候每天打来的兔子狐狸卖去的银钱,不超过五十文。 我攥着五十文钱去赌坊,即便是我手气好,把把稳赢,一宿估计也就三五两的银子,且还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 沈清起扭头,满眼冷漠的看着辛月影:“如果我输了那五十文,以我当日心境,我大概会屠了赌坊。” 辛月影诧然:“手气?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肯定能稳赢的吗?” 沈清起:“当然不是。” “赌桌之上何来肯定之说。”他摊开手,露出掌心的五枚骰子,垂着眼帘,勾唇笑着:“若无你的仙气,我也没把握能赢。” 沈清起将这五个骰子带出来了,辛月影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悄然将它们拿出来的。 辛月影嘿嘿笑了笑,缩了缩脖子。 辛月影:“人都说赌博上瘾,你不上瘾吗?” “上瘾啊。”他顿了顿,道:“但令我上瘾的不是赢钱,若靠赌钱挣钱,人就废了。 使我上瘾的,是在赌桌上与人斗智斗勇的过程,我看着对方从得意忘形,到脸色惨白.....” 他咧嘴笑了,双眼流露出阴鸷的光:“那使我感到快活。不过,后来便没意思了,因为于战场上,直接的杀戮,血腥的气味,更使我兴奋。” 嘿嘿,不愧是你,小疯子。 开阔的江面依稀能望到一艘小船渐渐驶来。 辛月影极目看过去。小船上坐着一个胖男人,似乎是柳掌柜。 辛月影和沈清起离得很远,不知道痛失醉梦楼的柳掌柜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想想也该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心情。 柳掌柜坐在小船上,对面的仆人眼睛骨碌碌一转,轻声道:“这定是有猫腻,他们一准就是冲着您醉梦楼来的!那老杂毛肯定有问题!” 柳掌柜恶狠狠地咒骂: “他娘的,不单单是那老杂毛有问题,那铜锤帮的九虎也不是个好东西!小浪蹄子!老子回城里,先去分号取银子,拿了银子我孝敬给齐玉舟! 我让他帮我好好查查那个老杂毛是什么来头!老杂毛敢算计我青楼,我弄死他,再把他那小浪蹄子卖窑子里头当窑姐儿! 颜倾城那贱货,睡她一夜都开出了十万两的高价,我他娘本打量还能往上涨的!我就不该贪心!如今便宜了那老杂毛! 这里头肯定不对,老杂毛必有来头!回去先派人好好查查那老杂毛的来头........诶?我这船怎么沉了?” 沈清起斜斜坐着,欣赏着远方江面柳掌柜的小船渐渐沉没于江中。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的敲打着轮椅,似乎兴致不错。 他甚至主动给辛月影解释为什么做了柳掌柜: “他坐拥这么多身家,靠颜倾城赚得盆满钵满。 却不知,现如今多少豺狼虎豹盯着他了。 我给了他一个好死,免他遭受百般凌辱折磨。 他欠我一声谢谢。” 辛月影见惯不怪了,她抱着怀里的银票包袱,此刻注意力都在这包袱上面。 估计陆县令也快来了。 她知道里面的钱更多是要给陆县令的。 毕竟就连一开始五千两银子也是人家陆县令的。 她憋了一宿也没想好要怎么跟沈清起开口能不能动这个钱。 毕竟沈清起适才说,人花这个钱,就废了。 可她求废啊!求废! 沈清起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不拿?” 辛月影一愣。 沈清起:“拿啊,一会儿陆县令来了就拿不了了。”他说着话,将包袱拆开,伸手抓了一把,塞给辛月影。 辛月影赶紧将银票揣进自己的怀里,又抓了一大把往沈清起怀里揣。 她甚至把鞋子脱了,直接将银票折好塞进鞋子里。 二人分好赃,又等了一阵,陆县令还没有来。 “你刚才至少洒了五六张出去。”辛月影看向沈清起,“若没洒那几张,如今又多五六千两呢!” 沈清起垂眼,如果不是考虑她有昏倒的风险,他自问会洒得更多。 “今日高兴。”他摩挲着手中的骰子。 “是高兴!”她美滋滋的晃晃脑袋:“赢了那么多钱,太高兴了。” “不是为赢钱高兴。”他偏头看着她。 “那是为什么?啊!我知道了,是赌桌上跟那小胖子斗智斗勇吧!哈哈哈!看那小胖子,最后脸都变成惨绿色了!笑死我!让他招摇,呸!” 是为你那句,生死相随啊,傻姑娘。 沈清起抿唇浅浅一笑,抬手揉了揉了她的小脑袋瓜。 凉凉的风浮动着两个人,东方渐渐泛起一点柔和的白,星辰还没有褪下,只是黯淡了一些。 他凝视着天边的星斗,蓦然问她:“小仙女,你说,我爹娘会看见今夜的事吗?” 辛月影不假思索:“能看见!你今天出了风头!” “那就糟了,爹娘又要生气了。” 辛月影:“怎么的?不让你赌钱吗?” “嗯,不让,因为我去赌坊,爹打断了十多根藤条。” 他坐在轮椅上,昂着头望向苍穹。 当他回忆起从前被父亲打时,唇角却溢着笑。渐渐地,他唇角的笑意也消失了。 满眼落寞与凄惶的神情,像是漂泊的游子找不到归家的路。 “好想再被我爹打一次啊。”他轻声说。 辛月影站起来了,望着他嘿嘿的笑:“那我帮爹爹揍你一顿吧,给你来一个爱的大比兜!小疯子,我适才忘了找你算账,你没把握能稳赢,竟敢跟人赌命!” 沈清起将轮椅往后挽了一把,辛月影便就扑了个空。 “小疯子!往哪里跑!”她扬着手朝着他追逐过去。 也是邪门,他坐轮椅,她都追不上他。更是几次扑空。 伴随着辛月影的嬉笑声,沈清起眼中的落寞与凄楚被一扫而空。 两个人在江畔追逐,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轮旭日,已自东方冉冉升起。 第101章 单身可撩 已经下午了,夏氏从灶房出来,抬头看看日头,眯着眼看向小径方向,心里隐隐担忧。 沈云起从东厢出来,进了灶房,找了一圈,出来问夏氏:“娘,粽子呢?我要去衙门当值了。” 夏氏恍然回神,看向沈云起:“还做什么粽子呀,你哥跟嫂子怎么还没回?我让霍齐清早就去山下等着了,霍齐到现在也没回来。” 沈云起挠挠胸口:“我哥昨天跟我说带嫂子出去玩。” 夏氏隐隐担忧:“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云起:“有我哥在呢,能有什么事。” “娘!老三!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小径传来辛月影的声音,两个人循声看去,赫然见得一辆马车遥遥驶来。 辛月影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霍齐坐在后面的车板上赶车。 辛月影朝着他们招手:“咱家买车了!四轮驱动,超豪华大箱,真皮软座!霍齐说训好了还有自动驾驶功能!娘啊!快来啊!” 夏氏和沈云起迎着辛月影走过去。辛月影从高头大马上很没气势的爬下去,颠颠儿的挑起车帷,里面装着满满一车的东西。 沈清起直接去了衙门。 辛月影则带着霍齐出去采购了一天,她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想到了,包括铜锤帮干活的小弟也没落下,由于心情太好,她甚至给孟如心也买了礼物。 钱能解决这世上的一切恩怨与烦恼。 一天一夜没睡觉,至今不困。 到了夜里,辛月影两只眼睛散发着炯炯的光,她翻了个身,将一厚摞银票数了又数。 四万多两。 这还是给宋姨和瘸马分出了两小份的钱,仍剩下这么多。 她将银票放在鼻尖闻了闻,好香。 辛月影激动了五六天。 第七天的时候才稍稍正常。 这些日子颜倾城一直没有过来,如今她得了醉梦楼,想来正是无暇抽身时。 沈清起哥俩近来也很少回山,估计一起与县太爷搞同流合污了。 外面的人都在传言柳掌柜因得一夜之间输了巨款与醉梦楼,一个想不开,投了红莲江。 有时候铺子会来几个男人,看着流里流气的,朝着辛月影挑眉毛:“你家老头呢?有空赌一把吗?” 辛月影朝着后院喊一嗓子来找茬的,小弟便冲出去了,渐渐地这些赌棍碍于铜锤帮的淫威,也就没有过来问的了。 这日清晨,辛月影早早地来在铺子里。 小弟们正在后院挖地道,留了几个木匠在旁边瘸马的医馆打壁柜。 辛月影蹲在堂内正做屏风,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她抬眼去看,见那男人歪着头打量着她。 对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身公子敞,两个人目光对视在一起,男人若有似无的朝着她笑了笑。 辛月影一怔。 他走过来了,脸上凝着和善无害的笑意,轻声问她: “夫人,请问令夫今日可得闲?在下落英,想与令夫赌一把。” “我丈夫上一次赌博之后太激动,正在家中休养,估计以后赌不了了。”她说。 这落英明显不是个真名,充其量是个表字。 辛月影见他穿戴不俗,讲话谦和有礼,与那群赌棍大相径庭。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她不好得罪,故而没有叫外面的小弟出来恐吓。 落英点头,温吞的笑了笑:“那还真是不凑巧了。” 落英的目光落在角落里放着的两把轮椅之上,笑道:“这轮椅是夫人做的?” “是。” 落英抬眼看向她:“家母身体时常欠安,昔日我为家母择寿材冲喜,无意之间见得杨氏木匠铺有此轮椅,当初在下买的早,六十两银子一把。” 这小子明显的在这没话找话。 他不像来买东西的,再有钱的买主也不会言语之间暗示卖家他有钱。 那无异于告诉卖家:我是个冤大头,请你随便来敲我。 辛月影:“这位客官,我这里尚在修葺之中,这地方乱,您留神,莫让钉子扎了您的脚。” 落英温和的笑了笑,说了声,不碍事,便将目光落在了辛月影编制的屏风之上,他问道: “这是扇屏风吗?为何中间还有木条相隔?” 辛月影:“是屏风.......诶!老刘,那个不对!瘸马那柜子不是放那的!”她说着话就朝着隔壁去了。 她直接把落英晾在原地。 冷处理。 老刘:“没错,瘸马就是让放这角里!他说是角柜。” 辛月影:“不对!放这边,你听我的吧!” 老刘说,你肯定是记错了。 辛月影说,我肯定没记错。 老刘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辛月影明知道自己说的不对,她就为了找个由头晾着那个落英。 果然,过了半晌,那落英大概是觉得没趣,出去了。 老刘嘴角都冒白沫了,还在跟辛月影解释他根本没记错。 辛月影讪讪一笑:“老刘老刘,我记错了!我的错!我给你沏茶去啊!我买的好茶,你若是觉得好喝,你带回家尝尝去!” 辛月影扭头去后院沏茶了。等水的功夫,外面有人叫她:“东家,来买卖了!” 辛月影打开门去前厅,见得那落英又回来了。 他扬眉,望着辛月影笑:“这屏风我瞧着甚有意思,我买了。” 辛月影:“这个有点贵。” 落英垂眼勾了勾唇,“多少钱我都买,我挺有钱的,你不用为我考虑。” 行,那就明白了,辛月影:“五百两。” “多......多少?”落英抬眼,略有些愕然看着辛月影。 “五百两。”不是有钱吗,五百两就吓成这样了吗。 落英垂眼一笑,慢声问道:“夫人,你相公是不是管你很严?” 辛月影眯眼看着他。 落英:“若非管教严苛,夫人怎么会如此避讳着我呢?这是想说出个高价把我吓走了?” 他望着辛月影笑了笑:“也对啊,他垂垂老矣,不如夫人风华正茂,想必管教严苛也是正常事了。” 这男人果然不是来买屏风的。 落英挑唇笑了笑:“不过么,若我落英有了娘子,我必定要让她自由自在,绝对不会对她管东管西。” 话音未落,他“啪”地一声展开折扇,徐徐扇风。 此人不仅讥讽了一把沈老头垂垂老矣,还顺带暗示辛月影他目前单身。 单身可撩。 第102章 油腻 辛月影直接听乐了:“公子误会,我绝对没有想避你的意思,这把屏风就是卖五百两不假,因得手编制作复杂,又因这竹子选材精良,故而卖此高价。” 辛月影将话题往这屏风上面拉回来。 落英却不接这屏风的话,只望着辛月影,小声问她: “你相公赢了那么多钱,怎的还让你出来操劳?这可是他的不对,若能做我的女人,我肯定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绝对不忍心让她出来抛头露面。” 他说完了话,勾唇笑着望着辛月影:“夫人俏丽灵动,怎的甘心被那耄耋老人据为己有?” 他眼神黏腻腻的落在辛月影的脸上,唇角含着一抹轻挑的笑。 辛月影:“大兄弟,你是来勾引洒家的对吧?” 辛月影直接了当的问出来了。 她把声音放得更大:“你口味不要太重,我可是人妻啊!” 她这一嗓子拔了老高,连隔壁装柜子的木匠都听见了,敲打柜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堂寂静。 墙边渐渐露出几个脑袋瓜,木匠们眼巴巴的往这边瞅。 就连隔壁卖卤肉的大娘也走过来看。 众人的眼神像小刀,在落英的面皮上剐。 落英浑身一抖,万没想到辛月影会说这话,登时尴尬一笑,连连作揖: “不是不是,夫人是误会了,我不过是好奇,有空......有空再来与令夫赌一把。” 他说着话人往后退,没留神,脚底下还绊了一跤门槛,险些栽到地上去。 落英走远了。 卤肉大娘走进来问:“丫头,那人是想来调戏你的吧?” 辛月影:“怎么,大娘见过他?” “见过!”卤肉大娘眯起眼睛,指指外面:“你前几天在屋子里干活儿的时候,那人就在这附近转来转去,你一出来,他就躲远处去了,你在屋子干活,他就望着你色眯眯的傻乐。” 这家伙果然包藏色心。 辛月影:“大娘认识此人么?” 卤肉大娘摇摇头:“不认识,脸生。” 卤肉大娘给辛月影提供了(马后炮)线索,她临走前从大娘铺子里买了不少卤肉,正好带回家吃。 夜深了,辛月影拎着两包卤肉登上马车。 马车两畔有小弟护送着她朝着家里行去。 车厢里弥漫着卤肉的味道,她馋了,打开了油纸包,打算先捡一个吃解解馋。 马车猛地急停,辛月影连人带油纸包直接从软座上摔下去了。 “干什么的!”外面传来了小弟的一声怒吼。 辛月影赶忙爬起来,捂着脑门儿挑开车帷,赫然见得对面立着五个男人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对面的男人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子,凶神恶煞的看着辛月影这边。 小弟怒声问道:“铜锤帮的马车也敢截?活腻了是不?” 辛月影这边带着十个小弟,对面只有五个男人。 人数上她占了优势,且这帮小弟身上都揣着开山刀,若真打起来,应该有胜算。 辛月影:“是什么意思?劫钱?还是......” “劫你!”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用刀锋指着她这边:“把你截走卖到窑子里去!” “哈哈哈哈哈——”话音未落,他身后四个男人大笑。 辛月影尚未开口,赫然听得远方一声怒喝:“住手!你们胆敢对她无礼!” 辛月影皱着眉头看过去,见得那五个男人让开了一条路,落英立在远方,将剑负于身后。 他扭头看向那五个男人,说了声,“夫人莫怕。”便持剑朝着男人们杀过去。 五个人和落英打成一片。 叮叮当当的刀剑声响,小弟都愣住了,探头看过去,又回头看向辛月影:“九爷,他们这啥意思?” “唱戏呢!看不出来吗!”辛月影探过身去,扯了一把缰绳,马车掉头了。 马车直接朝着远处跑走了。 待得那群人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不见了。 男人看向落英:“公子,这怎么办?” 落英脸色登时变了,一巴掌朝着问话的人扇过去:“定是你们的戏唱得太假!人家发现了!” 男人们诚惶诚恐的跪下。 辛月影蹲在颠簸的车厢之中,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卤肉,肉铺在了地上,落了满脚油星。 油腻,太油腻了! 赶车的小弟问她:“九爷怎么知道他们是做戏?” 辛月影:“哪有人大半夜的截咱们这么多人保护的马车,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把我卖窑子?偏生这么巧,那男人出现了,谁信呐!” “九爷,那家伙什么来头?”小弟问她。 辛月影蹲在马车里面收拾着地上的肉,一面寻思着此人是什么来头。 他衣着不俗,还有打手陪他演戏,行为举止没有江湖气,且卤肉大娘瞧他脸生...... 落英...... 辛月影手中的动作顿住,她想起了一句诗来: 自拾落英浮水面,玉舟撩乱满江湖。 这是苏轼诗里的落英。 这孙子是齐玉舟! 马车绕至十字路口,辛月影鼻尖嗅到一抹焚烧纸钱的气味。 她火速掀开车帷,问赶车的小弟:“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中元节啊。 坏了菜了! 辛月影挑开车帷,指着一个小弟:“你去跟着那群人!一旦他们去了何处火速回报我!” “是是!” 辛月影对赶车的小弟道:“去衙门!快去衙门!” 颜倾城这些日子都没有来,显然是答应了帮沈清起做事的。 颜倾城要在中元节,想办法留住齐玉舟,以便小疯子去做事。 可如今事情出了岔子了,齐玉舟竟然来了她这边。 辛月影到了衙门,和小弟拍着大门,里面竟然无人回应。 辛月影连忙回了山中,只有夏氏和孟如心在家。 辛月影转身朝着山下跑去。 第103章 拔刀相助 醉梦楼。 空旷的堂内,一张圆桌前坐着齐玉舟,对面坐着正在弹琵琶的颜倾城。 齐玉舟冷眼望着颜倾城。 他蓦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有几个女人敢与丈夫一起赌命的呢?” 颜倾城十指顿住,抬眸望着齐玉舟:“齐公子,何出此言?” 齐玉舟站起身来,行至颜倾城的面前,垂着眼,鄙夷的看着她: “或许这话问你根本是问错了人,听你弹个曲儿,得五千两。你又怎么懂得千金难买一真心的道理?” 颜倾城疑惑的看了看桌上的酒壶,这人才落座,且没见他喝酒,怎么这就开始胡咧咧了。 瘪犊子。 颜倾城一笑,昂头望着齐玉舟:“公子,妾身自不懂千金难买一真心,不如.......” “可惜啊......”齐玉舟打断了颜倾城的话,他甚至没有在听颜倾城说什么。 齐玉舟神情阴冷,思考着他自己的问题:“可惜啊,那样的真心却赋予一个老杂毛的身上。” 老杂毛? 颜倾城眸光流转。 齐玉舟垂眼望着她:“我有的是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可那些女人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就遇不见一个能真心与我生死相随的女人呢?” 齐玉舟眸光渐渐阴森:“我年富力强,风流倜傥,又是官宦子弟,竟然比不过一个一无所有的老杂毛。这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颜倾城:“齐公子......” “你闭嘴吧!”齐玉舟勃然大怒,他骤然抬手,锢住了颜倾城的双颊: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若非钱已经一早交出去了,我今夜根本不会放下机要过来见你! 臭婊子,凭你也值五千两?在真心面前,你个贱货一文不值!” 他说完了话,推了颜倾城一把。 颜倾城花颜失色地自圆凳上跌落在地,手中的琵琶撞在了头上,登时额头一阵剧痛。 颜倾城的眼中凝着屈辱的光,蓦然想到谢阿生,知他一定有要事要做,无论如何也当尽力拖延。 她强忍着这份羞辱,紧抱住齐玉舟的脚:“公子留步......啊!” 齐玉舟的另一只脚踩向她的腕子,因得疼痛,她惨叫一声,刹那失去了力气,松了手。 齐玉舟鄙夷的瞪着颜倾城:“臭婊子,你也配摸我的皂靴?” 齐玉舟拂袖离去。 “去码头!”他怒声对下人道。 齐玉舟人才从青楼出来,赫然见得辛月影负着双手立在树下。 他两只眼睛登时直了,朝着她跑过来:“是你!你怎么来了?” 辛月影抬眼看他:“我适才太害怕了,这才叫家奴赶马逃跑,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公子是来救我的。幸好我打听之下,知道公子来了这里,想来和公子道声谢。” 她将莲香那日的词,直接照搬过来。 齐玉舟恍然,笑了:“快别这样说,我不过一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青楼:“我来青楼是找我一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公子若是不忙,可否去我铺子里叙话?” “好啊!”齐玉舟连声答应。 他是府尹的儿子,显然不能带着他去山上凑个五杀。 这种人身后还不定有多少的暗卫跟着。 辛月影索性先带他去铺子,铺子里有小弟支应着,这家伙要是敢孟浪,她大吼一声,小弟自然会冲出来帮忙。 辛月影为了拖延时间,没有让马车跟来,只让几个小弟躲在远处保护她的安危。 她带着齐玉舟朝着铺子的方向走。 夜深了,除了更夫之外,再看不到旁人。 一个打更的稀疏平常的拎着手中的锣,懒散的路过他们。 在更夫没有走太远时,辛月影扬声道:“我其实知道你是谁,你是府尹的儿子,你叫齐玉舟,对吧?” 更夫一愣,回头看向他们。 辛月影:“可我是个有夫之妇啊,所以白日里才会对你多加防备呀!” 更夫缩了缩脖子,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齐玉舟诧然看着辛月影:“你怎么知道我是齐玉舟的?” 辛月影待得更夫走远,这才轻声道:“我铜锤帮会的小弟曾经帮郭掌柜做过些事,有人见过你,这也是适才我逃跑时他们与我说的。” 齐玉舟:“原来如此啊。”他挑唇看着辛月影,“知道我是谁,会不会很害怕啊?” 辛月影对视上他那双色眯眯的眼,本能地想呕。 偶尔路过路口会看到地上焚烧过后的灰烬。 灰烬在清风里打个璇儿。 辛月影将脚步放得很慢,见一个挑大粪的经过,辛月影便开口问: “齐公子,你贵为府尹的儿子,跟我这个有夫之妇一起走,会不会对你名声不好啊?” 挑大粪的心想,这府尹的儿子居然如此放浪?诶,世风日下了。 齐玉舟:“不会不会,我就是怕你夫君拈酸吃醋,他那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好,还管你这么严苛,我实在看不过,我怜惜你呀。” 一个男人凑过来,低声对齐玉舟道:“公子,还是先去码头看看吧?报信的至今没来,会不会出了岔子?” 辛月影斜斜看着齐玉舟:“齐公子有要事啊?那我不如先走?我明天就回娘家了呢,等半年之后我再回来牛家沟,咱们也一样能聚。” “不不不,我没事啊。”齐玉舟冷眼看了那护卫一眼,对方便不敢再跟着了。 齐玉舟听得辛月影要回娘家,眼睛一转,问道:“你去娘家怎么这么久啊?你娘家不是就在辛家庄吗?” 辛月影看向他:“我舅舅家住得远,不过,听你话这意思,你是打听过我?” 齐玉舟说走了嘴,他笑了笑:“我听说赌坊有人赌钱,赢了醉梦楼,细问之下,听得铜锤帮会的九虎敢与夫君生死相随。” 他扭脸看着辛月影:“天下有几个女人敢与丈夫生死相随的?就算是皇帝龙驭归天时,殉葬的妃子都哭哭啼啼舍不得死。王的女人尚且如此,我觉得好奇,便来瞧瞧,一瞧.......” 他眯着眼,往辛月影这边凑了凑,轻声道:“便迷了心了。” 辛月影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齐玉舟:“我也替你感到惋惜,这样有胆识的女子,竟然被一个老头糟蹋了,你图他什么呢?” 他索性将话说得更透:“不如你跟着我吧,我给你建一座宅子,咱们双宿双栖,岂不更好。” 辛月影:“可我是他的妻子啊。”她扬眉问齐玉舟:“我跟了你,充其量算个外室啊。” 齐玉舟眸光闪躲,笑了笑:“你到底不是完璧之身,又嫁过人了,我家门显赫,你做我的平妻不太行的,不过你别担心,咱们在外宅也一样快活,好不好?” 辛月影多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了:“齐公子,不如你安静一会儿,先容我想一想。” “好。”齐玉舟殷勤的笑:“你好好想想。” 齐玉舟眼睛死盯着辛月影看,那双眼里透着淫荡迷乱的气息,望得辛月影十分不适。 齐玉舟的呼吸声渐渐杂乱,他加大了幅度往辛月影这边蹭了蹭,辛月影紧抿着唇,向左边闪躲。 该死!小弟没有出现!她嘱咐过他们的,一旦对方有轻薄之意,务必要跑来阻止!搞不好小弟被他的暗卫弄走了! 辛月影的感觉很不好,齐玉舟很可能等不到去到铺子里了。 他随时可能会轻薄她。 第104章 谁是疯子 辛月影停驻了脚步,斜斜看向齐玉舟,索性来了个先发制人: “齐公子啊,不如这样,我跟你玩儿一个游戏,你如果抓到了我,咱们的事情就可以往后聊,怎么样?” 齐玉舟大喜过望:“你说的是真的吗?” 辛月影:“当然是真的啊。你闭上眼,数十个数,如果你找到了我,就算你赢啦,好不好?” 她要拖延对方不去码头,又要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她目前只能这么办。 “好啊,好啊。”齐玉舟搓了搓手,配合的闭上了眼。 辛月影扭头朝着巷子跑过去了。 她朝着暗门的方向拼命的狂奔。 一个男人自高墙上跃下,横在辛月影的面前,这便是齐玉舟的暗卫。 暗卫冷笑:“你还能往哪跑?你已是我们公子的人了......” “嘭”地一声巨响。 男人骤然栽倒在辛月影的面前。 男人身后的颜倾城举着手中的琵琶愣愣的望着辛月影。 “跑啊!姐妹儿!”颜倾城一把抓住辛月影的手,扔了手中的琵琶,带着她往前狂奔:“我派二奎去码头给你家老头儿报信了!” 辛月影根本顾不上追问颜倾城怎么会来。 她惊惶之下告诉颜倾城:“有暗门!前面拐弯就是暗门!” “你自己进去!我在这守着!”她推了辛月影一把,停驻了脚步,看着她喘息。 两两相望,辛月影沉声道:“一起进去!” 颜倾城似下了个决心,坚定的看着她:“你快进去!我得拖延他!” 辛月影张着嘴喘息的看着她。 颜倾城推着她往里走:“我有办法应对的!别让那色坯子占了你的便宜!” 辛月影不走,抓着颜倾城的手不放:“要进去就一起!不进便一起留在这!” “阿大?你怎么倒了?这谁干的!”是齐玉舟的声音。 颜倾城疯了一样将辛月影往里面推,辛月影不走,齐玉舟的脚步声逼近了。 颜倾城瞥见地上的竹筐,抓起来扣在辛月影的脑袋上,她直接把辛月影摁下去了。 颜倾城坐在了竹筐上,翘起二郎腿,罗群将竹筐遮住,她沉声道:“不要出声!” 齐玉舟赶来,竟见得颜倾城坐在自己的面前,他愕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我那护卫是你给撂倒的?” 颜倾城冷眼看着他,指着自己额头的微红:“齐公子,我额头挂彩了,这怎么说?” 齐玉舟阴森一笑:“现如今妓子都敢跟我猖狂了?反了教了?” “闫大人若见我这额头的伤,势必是要问的。”颜倾城搬出了那高官的名:“我特地来问问齐公子,倘若闫大人问起,我该如何与闫大人交代?” 齐玉舟听得闫大人的名字,强忍着压下了满腔怒意:“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废话!” 他迈步往里走。 脚步蓦地止住,他刹那反应过来,举步朝着颜倾城压来:“你和辛娘子认识?” 颜倾城抬眼冷盯着齐玉舟,不置可否。 “你在故意拖延,为的是给她逃生良机?”齐玉舟恍然大悟:“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 颜倾城冷笑一声,缓声道:“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怎样?我只是不知,若闫大人知晓齐府尹的大公子,在此地调戏良家妇女,会做何反应呢?” 齐玉舟森森的笑了:“颜倾城,你不会当真以为她能跑得掉吧? 你别用姓闫的压我。这荒无一人的暗巷,除了我的暗卫,根本没有别人会看见你出现在这,你如果今夜死在这里,死了也就死了。” 颜倾城仰头笑:“齐公子又怎知我没有派护卫快马报信闫大人呢?” 她挑起凤眸:“你信不信,闫大人或许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呢,我这辈子从未没被人如此轻贱过,闫大人视我如珍宝,你这般轻贱我,便是不将他放在眼中?” “臭婊子,你除了会用姓闫的压我,还会什么?!”齐玉舟恶狠狠地瞪着颜倾城。 颜倾城挑眉:“一招鲜,吃遍天。” 齐玉舟目光渐渐阴冷,“臭婊子,我却是不信,姓闫的会为了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子拿我怎样!” 齐玉舟对颜倾城动了杀心。 辛月影蹲在筐中,脑子里思索着一件事: 暗卫? 齐玉舟既有暗卫,可此刻没人出来告诉齐玉舟,她辛月影就藏在竹筐之下。 “我在这!”她大叫:“齐公子!我在这里啊!” 齐玉舟目光一亮,一把推开颜倾城,辛月影霍然起身,透过竹筐的缝隙猛地抬腿朝着齐玉舟的下盘一脚踹过去。 “啊!”齐玉舟捂住下盘。 颜倾城反应也很快,抓了地上的另一个竹筐兜头套在了齐玉舟的脑袋上,顺带踢了他屁股一脚:“瘪犊子!” 齐玉舟噗通栽倒在地。 “跑呀!”辛月影一把抓住颜倾城的手腕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他完蛋了我跟你说,他定是完蛋了!” 辛月影兴奋地带着颜倾城奔跑:“他暗卫就剩了一个还被你打昏了!其余人一定被杀了!一准是小疯子干的!” 颜倾城根本听不懂辛月影在说什么:“什么疯子,谁是疯子!” 身后,齐玉舟咆哮:“给我抓住她们!” 但没有任何人阻碍她们的去路。 辛月影套着竹筐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看见了吗!他摇不来人儿啦!他没人啦!朝着外面跑就对啦! 看来二奎办事一点都不墨迹!一定是他去报信了!小疯子一定在外面!” 辛月影呐喊:“我在这啊!小疯子!小疯子!!!” 辛月影情急之下脑袋上的竹筐根本没来及套下来,拉着颜倾城的手和她激情狂奔。 拐了个弯,忽然瞥见了前面一个黑衣男人朝着这边走来。 黑夜遮着来人的脸庞,只能望见他拖着手中锋利的长剑。 黏稠的血顺着锋利的剑尖滚落,坠在地上。 两个人停驻了脚步。 辛月影心里一沉。 “不是说他暗卫就剩了刚才那一个吗!”颜倾城花容失色地问。 辛月影隔着竹筐的空隙去看,蓦地愣住了。 在男人的身后,遗落着一把空荡荡的轮椅。 男人每一步走得都有些踉跄。 颜倾城和辛月影脊背贴着凉凉的青石板,辛月影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高挑的身影朝着她们走过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辛月影将头上的竹筐摘了。 他渐渐走得近了,她才敢认那张俊逸无俦,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小疯子...... 他......竟然站起来了? 第105章 我们是好人 沈清起苍白的脸颊上染着敌人一抹猩红的血点。 他的手里拖着一把锋利的长剑,两只眼中凝着摄人心魄的寒光,震慑得颜倾城心中都有些畏惧。 颜倾城见对方走得近了,一把将辛月影推向自己身后护住,她虚张声势的说: “你.....你敢动我们......闫大人马上就到.......” 身后的辛月影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沈清起的双腿。 沈清起的脸上如罩寒霜,他直接走过去,拐了个弯,里面很快传来了齐玉舟的惨叫声。 沈清起抓着齐玉舟的头发,踉踉跄跄的将齐玉舟朝着暗巷里拖,地上拖出了一抹血痕。 辛月影下意识的迈步跟了过去。 沈清起一脚踹开暗室的门,他犹如一只出笼的猛兽,两眼几乎射出火来。 他凶狠地将齐玉舟丢进暗室之中,齐玉舟惨叫着自长长的台阶上滚下去。 壁上的烛灯晃得厉害。 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沈清起拖着手里的剑,一步一步地下了长阶。 齐玉舟昂起脸,望着朝着他走来的人。 沈清起低垂着脸,漆黑的瞳中凝着令人心惊的寒光,眼睑下的阴翳十分瘆人。 脸颊上的那一抹血珠,鲜红刺目。 这样乖张而极具压迫感的神情,使得齐玉舟惊慌向后瑟缩:“你.....你想做什么......我是府尹的儿子!你敢放肆!” 辛月影赶到沈清起的面前,激动的望着他:“小疯子!你腿好了!你能站起来了!” “他可曾轻薄你。”他声音低沉而冰冷。 辛月影垂着眼看着他的腿:“你的腿疼不疼啊?啊?我先去找瘸马给你看看!” 沈清起加重嗓音:“他可曾轻薄于你!” 辛月影:“没有啊,亏得漂亮姐姐出现的及时。”她抬眼,对视上沈清起那盛满杀机的目光,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 “可是他是府尹的儿子啊,可以杀吗?” 沈清起:“事情办完了。” 意思就是可以杀。 啊.....这样啊,早知道凑五血了啊。 趁着二人说话的当口,齐玉舟想站起来,勉强使了力气,后腰伤口的剧痛使他“啊——”地大叫一声。 “哟,好像腰筋被挑断了呢。”颜倾城垂着眼,勾起一抹笑,她走过去,抬起脚,踏在了齐玉舟后腰的伤口之上。 颜倾城垂着眼,脚跟一拧,伴着齐玉舟的惨叫,颜倾城朱唇荡漾开一抹笑意: “你踩我腕子的时候,很嚣张啊?” 颜倾城悠闲的“嘶”了一声,眉黛微蹙:“脏血,染了我这好鞋可不成呢。” 凤眸在这开阔的室内梭巡,最终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支棍子之上。 颜倾城闲庭信步的走过去,拎起了棍子,微微低垂着脸,朝着齐玉舟慢步行来。 “齐公子,我脏,你又比我干净到哪里去呢?嗯?”颜倾城咧嘴咯咯地笑了笑。 齐玉舟惊得一颤,惨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的求饶:“颜姑娘,手下留情,留我一命……啊——” 棍子戳进了齐玉舟的伤口之中,齐玉舟痉挛得尖叫。 颜倾城仰头,发出“哈哈哈哈哈——”尖戾地笑声。 室内气氛诡异。 辛月影吞了口唾沫,瞥向沈清起。 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他的眼中凝着一抹沉重的郁色。 或许,还有更多的情绪。 “你能站起来了,这多好的事情呀,嘿,大喜的日子,高兴点......”辛月影挤出一丝笑意说。 “你记好......”他眼中的郁色更浓烈:“没有下一次。” 辛月影额角跳了跳。 哼!你凶什么凶! 这话顶上来,但她率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受此淫威之下,她很识时务的表示: “好的好的,我记好了。” 她有点害怕:“你别激动。” 辛月影转头看向那边正在狰狞癫狂大笑的颜倾城,更害怕了: “你也别激动啊,咱们遇事时,都尽量做到冷静点,要正常,咱们是正常人.......” “我们是好人啊......”辛月影苍白的说。 她不大的声音,被颜倾城癫狂的笑声盖过去了。 没人回应她。 暗室被推开,沈云起跑了进来,他跑得脸色涨红,看到笔直伫立在远处的二哥,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二爷!”外面传来了霍齐的声音。 霍齐冲进来之后,也愣在了原地。 沈清起用剑尖指着已经疼昏过去的齐玉舟,回头看向霍齐:“别给他好死。” “是!”霍齐举步冲下去了。 后半夜时,陆县令去了房间,和沈清起不知道在里面密谋什么。 隔壁的房传来齐玉舟的惨叫声。 堂内却异常的安静,辛月影的小弟们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挂了彩,坐在地上休息,目不转睛的望着颜倾城这边。 有一个伤情比较严峻,坐在担架上,瘸马正蹲在地上给他医治。 他嘴角还挂着血丝,瘸马让他躺下,他吐口血沫子,说了声,不用,目不转睛的盯着颜倾城那边。 辛月影正倚着青石板墙壁,坐在地上给颜倾城的腕子揉药酒。 颜倾城大概奔跑半宿,适才又激昂的引颈大笑,这会累了,倚着墙壁睡着了。 辛月影一边揉颜倾城的腕子,一边看向坐在颜倾城旁边的男人。 男人生得雄壮伟岸,大手里拿着芭蕉,正在慢吞吞的剥开芭蕉皮,芭蕉皮缓慢的拨开,之后,他没有吃,而是耐心的将上面的络丝一条一条的撕下。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辛月影在看他,慢吞吞的扭头,看向辛月影这边,他语速缓慢的问:“你想吃?供桌.......” 他顿住了。 他扭头看向关二爷的神像那边:“上还有。”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二奎,果然办事效率不太高的样子。 辛月影连忙摇摇头,说了声她不吃,扭头看向沈云起:“你继续说。” 沈云起:“今夜中元节,晚上人少,我哥得到消息,私盐今夜会运一波大的。 所以我二哥打算让土匪今夜在江面劫私盐。 我们当时正在远处盯梢,那边土匪和私盐的人正打得火热,有个自称二奎的人前来报信,说是你可能有危险,他.......” 沈云起看向剥芭蕉筋络的二奎,瞪他一眼,扭头看着辛月影: “他讲话特别慢,我们起先都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是我哥最先反应过来你可能出事了,就挽着轮椅来找你了。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齐玉舟的那群暗卫都死了,地上好多残肢和碎肉,你那群小弟一个个都吓呆了。 我问了他们好几遍,他们才说出我哥的去向。” 一个小弟接了话:“九爷,当时我们几个正在被围殴,根本没看清楚咋回事,打我们的人就突然都死了? 您相公把我揪起来,厉声问我,九爷去哪里了,他说他是您相公。 我们不认识他,但认识他坐着的轮椅,我这才告诉他,说我们看见九爷可能要被轻薄,转头想回去叫帮里的兄弟过来帮忙的。 那人听完轻薄二字,表情像疯了似的.......” 大概是回忆太恐怖,导致小弟说不下去了。 辛月影看向沈云起:“你们不能让齐玉舟出现在码头,是为了上面纠察下来,要做实齐玉舟玩忽职守的罪过是吧?” 沈云起点点头。 辛月影:“我猜着了,适才有更夫和挑大粪的路过,我特地说了他是齐玉舟,我说我是有夫之妇。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想必这样也能做实他今夜没做好事儿去。” 沈云起点点头:“这就行了,到时候上面追查,会认为齐玉舟玩忽职守,后又畏罪潜逃了。” 静了半晌,沈云起忽而想起什么,疑惑的看着辛月影。 沈云起仔仔细细的看着她,又移目看向别处沉思,再次看向辛月影时,他张了张嘴,又紧紧抿住,似有话想问她。 辛月影探头,扬眉:“老三,你想问什么?没事,你想问什么只管说出来,嫂子不生气。” 沈云起犹豫再三,回头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探头,轻声问: “我哥扇你了吗?” 第106章 软肋 辛月影直勾勾看着沈云起:“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云起疑惑的挠挠头: “爹爹昔日于前线征战,战事吃紧,听说军营都被敌人突袭了,我爹还负伤了。 军报传至京中,我娘放心不下我爹,打点了人疏通,偷偷跟着粮草队伍一路去前线了。 我爹当时看见我娘出现在他面前勃然大怒,他盛怒之下扇了我娘一巴掌,那也是我爹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对我娘动手。” 辛月影愕然看着他。 沈云起:“兵家大忌,后方不稳。沈家的男人在战场上死都不怕,可就怕软肋被敌人擒住。 想想看,运粮的军队,本就容易遇袭,倘若我娘落于敌手,被敌人用来要挟我爹,会怎么样? 二哥跟我说,如今他也在打仗,只不过从战场换到了官场。 他与我说,这里比战场更加凶险,当初爹爹就败在了这上。 他说政敌是死敌,要用比对待战场上的敌人更果决更残忍的方法去处理。 我从前见过二哥审问战场上的敌人获取情报,那人是条汉子,严刑拷打很多天,百般折磨,他硬是没吐出半字来。 二哥派人将他妻儿抓来了,那人当场就招了。” 辛月影的关注点很奇特:“你爹怎么还动手打媳妇呢?! 你娘惦记他,千里迢迢去看他,结果被打了一巴掌,这像话吗! 再有理,这一巴掌下去也没理了你知道不?” “就那一回。” “一回都不行!”辛月影严肃的看着沈云起: “老三,你给我记住了,往后你娶了媳妇,再生气都不能动人家姑娘一根手指头,生气咱就捣大树去,知道吗?” “嗯,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沈云起很快反应过来,拧着眉头看着辛月影:“这现在说你的事了!” 辛月影:“好的好的,你注意情绪,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从没在我二哥脸上看到过惊慌的表情,哪怕那年他被人......” 沈云起顿住了,他仍做不到心平气和提起昔日于大狱之中惨痛的往事。 于是,他选择生硬的略过去,只是道: “哪怕是那件事,我都没看到过他惊惶失措的表情。但今天,我是第一次见我哥慌了。 爹爹和我们说,做沈家的孩子,永远不能怕死,要时刻抱着为国捐躯,精忠报国的心,他说这是命。 所以我们不是爹爹的软肋。可是,娘是爹的软肋。 今日我方知,你也是我二哥的软肋。” 辛月影有点没自信的问:“我是他的软肋吗?” 小疯子对她的感情浓度已经上升到这个地步了吗。 沈云起皱眉,眯眼,瞪着辛月影:“二嫂......” “怎么的?” 沈云起:“你说这话真寒我哥心。” 辛月影:“且算他将我当成他的软肋,可我也不是他的软肋!”辛月影一拍胸脯:“我是你二哥的铠甲!” 沈云起一挥手: “你跟我二哥掰持去吧。”他回头看看沈清起所在的房间方向:“他一准是生你气,否则怎么会到现在都没理你。” 辛月影缩了缩脖子,扭头,继续给颜倾城用药酒揉搓手腕。 辛月影看了一眼颜倾城旁边的二奎。 至此,他手里的香蕉络竟还没有剥完。 这位别再是树懒闪电穿进来的吧他。 余光瞥见了颜倾城美丽的脸庞,她看向颜倾城,见她不知何时醒转,深情的望着楼梯上方暗门的方向。 辛月影转头看过去,见谢阿生不知何时进来的,正站在暗门外与人叙话。 辛月影和沈云起对视一眼,眼珠往颜倾城这边转了转,又朝着谢阿生那边一努嘴。 沈云起明白她的意思,他站起来,懒散的走到楼梯下,对谢阿生道:“过来一下,我有点事问你。” 谢阿生走下来了,颜倾城很快的激动起来,辛月影手里颜倾城的腕子瞬间都有些发热了。 姐姐热血沸腾了。 颜倾城想扶着墙壁站起来。 “别动。”辛月影嘴巴不动地跟颜倾城哼哼。 谢阿生走到沈云起面前,“什么事?” 沈云起随便找了个理由问了他两句话。 辛月影很大声音的问颜倾城:“你腕子疼不疼呀?都红了呢,哎。” 谢阿生便移目看向颜倾城这边:“颜姑娘受伤了?” 谢阿生果然问道。 颜倾城耳根一红,夹子音出来了:“没事没事........” “谁说没事啊?都红了。”辛月影站起来:“她被齐玉舟踩了腕子,当时齐玉舟想去码头,她阻拦不成,又怕你那边被发现,抱住了齐玉舟的脚!被那畜生踩了腕子!” 谢阿生一怔:“有这种事?” 颜倾城和他的目光对视上,脸颊越发滚烫:“没事没事的......” “有事啊!”辛月影说:“她孤身一人拎着琵琶出来跟踪齐玉舟的,她八成是想,若见齐玉舟去了码头方向,便与他殊死一搏的!” 辛月影皱眉看向颜倾城,扼腕叹息:“你太傻了,怎么不知他暗卫众多,这岂不是螳臂当车吗!” 二奎到现在芭蕉络也没剥干净,听得这话,扭头看向辛月影:“对,我当时,也拦着.......” 二奎扭头看向颜倾城:“拦不住。” 好二奎,语速慢点没关系,直击灵魂才紧要! 谢阿生看着颜倾城,颜倾城也红着脸望着他。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谢阿生扭头看向辛月影,眼神不善: “他在帮你丈夫做事,你找错人了吧?这些话你应当去找你丈夫去说!” 辛月影:“若非与你相识!她肯帮我丈夫就见了鬼了!” 颜倾城扶着墙站起来了,“怎么,你和她丈夫不是同党吗?” “同党?”谢阿生气得攥拳:“我与他!势不两立!” “你放屁!”辛月影大骂:“势不两立你帮他盖房?势不两立你今夜帮他去做事?” 沈云起补充:“势不两立你整天给我们洗衣裳?” 叔嫂三连问。 直接将谢阿生问了个无言以对。 辛月影:“你与他势不两立,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你们就是同盟,你别做自欺欺人的事。” 辛月影句句在理,直接导致谢阿生陷入沉思之中。 挺有道理,他疑惑的摸摸下巴。 辛月影看向颜倾城:“给你揉腕子我手都酸了,让他给你揉吧。”她顺势将手里的药酒塞进了谢阿生的手里。 颜倾城咽了口唾沫。 谢阿生抬眼望向颜倾城,“这......这恐怕于理不合。”他看向二奎:“不如你来。” 二奎手里的芭蕉到现在络丝还没剥干净。 沈云起皱眉:“你等他倒药酒估计都要等到明天早晨。” 颜倾城看到了谢阿生眼中的闪躲,她挤出个笑容来:“算了吧,我自己来吧。” 第107章 没啥大事 “我来吧。”谢阿生道。 辛月影和沈云起对视一眼,她流露一抹奸笑,带着沈云起去瘸马那边了。 谢阿生坐在了颜倾城的旁边。 颜倾城挽起袖子,由于过于激动,挽高了。 雪白的半条玉臂露出来,瘸马那边吐血的病人直接站起来了。 小弟们目光炯炯的盯着颜倾城雪白的腕子,有一个刚止住的鼻血,又喷了出来。 谢阿生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兽血沸腾的男人们。 他挪了挪,坐在了颜倾城的面前,这个角度恰好将他们滚烫的视线挡住了。 谢阿生倒了药酒放在手心搓了搓,掌心落在了颜倾城的腕子。 颜倾城浑身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她蓦地一抖。 谢阿生停了手里的动作:“是痛么?” 颜倾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直勾勾的望着谢阿生,声音尖尖的:“不痛。” 谢阿生轻轻给她揉动着手腕:“颜姑娘,怎么两次帮我?” 颜倾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烫,她感到自己的脸颊滚烫。 她夹着声音轻声道:“举手之劳,你不用介怀!下回有事,尽管开口!” 谢阿生抬眼看了一眼颜倾城,见她额头淤青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这里受伤了,去找瘸马看过了吗?” 颜倾城点头。 谢阿生:“疼吗?” 颜倾城看他看直眼了:“挺疼的,你给我吹吹行吗?” 谢阿生愣住,微微愕然。 颜倾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莞尔一笑:“逗你玩呢,嘻嘻。” 谢阿生摇摇头,也笑了。 沈清起和陆县令那边出来了。 辛月影一眼就望见了沈清起,她有点没适应从这个角度去看身高肩阔的沈清起。 他腰带束得很紧,显得他整个人紧趁利落,他垂着眼正跟陆县令交代着什么。 沈云起和瘸马走过去,由于辛月影感觉沈清起浑身散发着莫名戾气,故而明智的选择站在原地。 瘸马疑惑的看着沈清起的腿。 沈清起目光和她对视在一起:“让云起先送你回去。”他看了眼谢阿生:“你把颜姑娘送回去。” 谢阿生站起来,“外面天都亮了,我没戴着幂篱。” 瘸马吐血的病人一拍胸脯:“我来送颜姑娘回去!” 另一个乌眼青的小弟抢话:“我也可以!” 众人争先恐后的想送颜倾城,颜倾城只盯着谢阿生瞧:“若是因为幂篱,这小事儿啊,我让二奎先回去给你买个幂篱过来?行吗?” 谢阿生见对方都说了这话,点点头:“那便有劳了。” 颜倾城朝着谢阿生莞尔一笑,说了声,公子请等等,背过身去,弯腰,目放戾色,嘴不动的跟二奎哼哼: “沙楞去买幂篱嗷,你要敢墨迹,半炷香之内害妹回,就永远滴消失,懂妹?” 二奎连连点头表示懂了,拿着手里的芭蕉“噌”地站起来了,朝着外面跑走。 小弟们遗憾的出去了。 沈云起:“二哥,你腿.......” “你去外面把马车牵过来。”沈清起打断了沈云起的话。 沈云起抬眼,见二哥脸色不好,没敢多问,上了楼梯出去了。 “我再多问两句,倘若督查问我......”陆县令拉着沈清起,还在问他。 只有瘸马仍在弯腰,仔细检查沈清起的膝盖,他探手摸了摸他的膝盖。 他感觉不对劲,昂头,跟沈清起盛满戾气的目光对视到一起。 “怎么。”沈清起问他。 瘸马咽了口唾沫,弯着腰疑惑的昂头看他:“你是本人吗?” 沈清起没搭理他,继续跟陆县令说话。 瘸马抱起自己那条残腿,一屁股坐在沈清起的面前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小木锤子,对着沈清起的膝盖敲了敲,昂头,沈清起没有任何反应。 辛月影走过去,盘腿儿,坐在瘸马的身边,她轻声问瘸马:“怎么的?” 瘸马一脸困惑,轻声道:“这不对劲。” 辛月影:“这怎么不对劲?” 瘸马木槌指了指沈清起的膝盖:“照理,这,这,还有这......”他指了几处地方:“这没个三年五载的,根本不可能恢复。” 他凑到辛月影的耳边,压低声音:“注意听,我说的是恢复,不是痊愈。” 辛月影震惊:“那他什么时候能痊愈?” 瘸马:“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可能这么快。” 辛月影轻声道:“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当时在巷子里带着漂亮姐姐在奔跑,我喊了他,他以为我是受伤了,惊惶之下,他一时情急,站起来了。” 瘸马:“哦,那就跟适才那个吐血的人情形差不多。 那人照理说,他此刻就应该昏迷人事不省的,但你也看到了,他看见了颜倾城,他自己站起来了。 适才上楼梯,愣是自己走出去了,没昏。” 瘸马说完话,用木槌敲了敲沈清起的膝盖。 二人双双昂头,沈清起没有什么反应,仍在教陆县令该如何与督查对答。 瘸马朝着辛月影眼神示意:“你瞧,他竟然不疼。” 辛月影望着瘸马:“他应该疼?” 瘸马点点头,强调道:“他应该很疼。” 话说完了,他手贱似的又用木槌敲了敲,敲一下,抬头看一眼沈清起,敲一下,抬头看一眼....... 辛月影连忙阻拦:“不是,你别敲他了行吗,这不是搞试验,万一他疼怎么办啊?” 瘸马:“可问题是他不疼啊。”瘸马皱眉,伸手,摸了摸沈清起的膝盖:“你摸摸。” 辛月影不敢碰。 瘸马:“这里面的骨头没有长好呢,照理,站起来,能走,这或许有可能,可他应该会坚持不住多久。 更该钻心的疼才对。毕竟治疗的时日太短了啊。” 辛月影心里一沉,昂头,望着沈清起,细察着他每一个细枝末节的神情,判断他有没有可能在强忍疼痛。 瘸马看出了辛月影的心思:“这疼是忍不了的。” 瘸马昂头,小木槌指了指沈清起的脸,给辛月影分析: “你瞧,他神情如常,这便是不疼。” “真是奇迹,也可能是五十两银子一副的药起了很大的作用。”瘸马说说着话,又敲了沈清起膝盖两下。 “不是,你别碰他呀!”辛月影阻拦。 “都说没事了,你瞧。”他又敲两下。 “二位玩够了么?” 辛月影和瘸马打了个激灵,顺着膝盖往上看,见得沈清起冷漠的垂眼看着他俩。 陆县令不知道什么走的。辛月影回头,见得整个暗室空无一人了,就连颜倾城和谢阿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沈清起垂着眼冷眼望着他俩。 第108章 钮祜禄点沈清起 辛月影昂头对着沈清起露出一抹略带讨好的笑意:“嘿,这样看,你还挺高的嘞。” 沈清起眸子盛着一抹郁色,神情复杂的望着她。 在短暂的对视过后,他倏尔扬起手掌。 惊得辛月影抱着脑袋:“你别扇我别扇我啊!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跟你离!” 她闭着眼睛捂着脑袋,虚张声势的喊。 周遭安静,她渐渐睁开眼。 瘸马讷讷看着她:“怎么反应这么大,你在家总挨揍是吗?” 沈清起的手朝着辛月影这边递过来:“地上凉。” 误会了。 辛月影把手给他,沈清起拽了她一把,她站起来了。 她尴尬的笑了笑:“嘿嘿,误会了。” 瘸马坐在地上昂头望着辛月影:“他是扇过你吗?” 辛月影见邪恶瘸马目放戾色,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一会儿给你解释。” 你不要毒死他啊! 辛月影转头望着沈清起的膝盖:“你腿疼不疼?” “不疼,你先回吧。”他说。 辛月影背着手,望着沈清起眼中的忧郁,想起了沈云起说,兵家大忌,后方不稳的问题,便道: “我当时想给你们拖延一下......” “我懂。”沈清起打断了她的话,他望着她清浅一笑:“知道你为我好。” 辛月影歪着头,疑惑的看着沈清起眼中的忧郁。 这话说开了,他眼中的郁色半点没有褪下。 浑身隐隐散发的戾气仍在。 他站起来了,这本应是大喜事。 难道站起来,意味着血脉觉醒,准备开展黑化之路了么。 这是准备黑化成钮祜禄点沈清起还是怎么的。 不应该啊! “你不回家吗?”她歪着头问。 他看向霍齐和齐玉舟紧闭的门板,里面没有传来齐玉舟凄惨的呐喊声音了。 “我交代霍齐几句话,晚点再回。” “好。”辛月影扶着瘸马站起来,却没有走:“你腿真的不疼吗?” 她又一遍的与他确定。 “不疼。”他说。 辛月影:“护膝还是要戴着。” “嗯。”他应了一声。 他冷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辛月影也只好和瘸马离开了。 沈清起所谓的晚点再回,是四天之后。 他清晨回来,院中静悄悄的,众人尚未起身。 他去了灶房,将手里的点心匣子搁在桌上,隔着灶房的小窗,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眸光沉沉。 他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沈哥哥?” 沈清起回过神来,看向门外,见是孟如心。 孟如心难以置信的望着长身玉立的沈清起,她错愕,咸即显得有些激动: “沈哥哥,你真的能走路了是吗?你的腿真的好了是吗?” 她欢快的走到沈清起的身旁,昂头望着他:“沈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沈清起目光阴郁的望着卧房的方向,那盏给他留着的油灯,大概亮了一夜,熬得灯油所剩无多,此刻只微微亮了一点稀薄的光。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的点心匣子,眸光暗淡。 孟如心晃了晃他的胳膊:“沈哥哥,咱们出去转转好不好?你教我骑马好不好啊?” “你站起来了就好了,我那还和从前一样的沈哥哥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沈哥哥,带我去骑马,好不好?” 她心花怒放的笑着,一抬眼,见得沈清起目不转睛的凝望着窗外。 她往窗子那边望了望,问:“沈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她这两天怎么样。”他有些恍惚的问:“她下山去了么,饭吃的多不多。” 孟如心皱眉,沉声道:“她这些日子除了睡就是吃,我和夏夫人在院子里编竹藤,她什么都不干,甚至都没提过你一个字,你却在这惦记她?” 孟如心沉声道:“我一早就说她根本不配你的,她那么残忍,那么无情,那么凶悍,她没有怜悯心的,更无涵养和肚量,如今你站起来了,倒不如该去寻找你真正所爱的人。” “我真正所爱的人?”沈清起讷讷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望着孟如心,他眯着眼,神思不定,像是在问孟如心,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她怎么办?” 孟如心:“给点钱打发了就是了,她和我继母很像的。 就是那种自私自利,只为了自己蝇头小利而活的俗人。 她心里根本不懂什么是大爱,更不懂何为仁爱,她一点爱人之心都没有! 你如今站起来了,和这样的人继续过日子,只会让你变得庸俗和浅薄。” 孟如心顿住,沉声道:“那夜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她根本不是在帮你,而是在给你拖后腿,她太无知了,你明白么,你如今站起来了,你们根本就不配了。” 沈清起点点头,他朝着孟如心探出手。 孟如心的脸色一红,抿抿唇,羞怯的问:“沈哥哥,你想做什么......” 修长的手,轻而易举的锢住了孟如心的脖颈。 他双眼骤然阴沉,一把将她摁倒在桌上。 “啊————” 孟如心尖叫,两只手狂乱的摆动,桌上的碗碟,点心匣子统统被她拂在地上。 但很快,她就叫不出来了。 因为沈清起的手使的力道太大,她浑身都没了力气。 沈清起咧嘴,垂着脸望着孟如心森森的笑:“是不配......是真的是不配啊.......” 他面目痛苦而扭曲,谁都理解不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额头爆出了一根青筋,猩红着一双眼,他癫狂的笑:“怎么办!怎么办呢!!!” 他犹如一只笼中的困兽,他将所有的情绪注入到了这只手上,他大声地质问:“怎么办啊!!!” 夏氏闻声赶来,惊愕扑向沈清起的面前:“二爷!不行!她是孟校尉的女儿!孟校尉于你有救命之恩呐!” “我把命给他好不好?”他缓慢地抬眼,望向夏氏,嘴角溢着混沌的笑。 “他若不敢取我的命,我沈清起许他后半生荣华富贵好不好啊?” 他阴狠的笑:“我给他养老送终好不好?” 他手中的力道半分没有松懈。 沈云起,谢阿生,霍齐闻声相继赶来。 夏氏回头,仓皇大叫:“快拦着他啊!” 霍齐最先跑进去,谢阿生也过去了,两个人却没能拦得住他的力道。 他像是一匹凶悍的野狼,一旦咬住了猎物,不肯撒口。 辛月影也跑过来了,她立在门外,怔怔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下了狠力,最终,孟如心两眼一翻,动也不动了。 孟如心栽倒在地。 沈清起就那么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狠厉与阴郁交织在他冰冷的脸上。 似乎,还有一抹无助与颓唐。 他踏着满地狼藉走出去,玄身下山。 辛月影愕然看着沈清起的背影。 他暴揍孟如心了!这算是黑化了吧?! 钮祜禄点沈清起虽迟但到了?! 啊啊,怎么会这样啊? 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亲眼目睹他发狂。 他弟弟的发狂她见过很多次了,可她一点都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沈老三眼里的黑眼珠太少,白眼仁太多,所以发狂时显得有点智慧跟不上的感觉。 可沈清起不同。 他深邃的眼睛里凝着穷凶极恶的光,那目光锋利摄人,甚至令人感到窒息。 命运的齿轮没见启动就疯狂旋转了?! 他到底怎么了?! 辛月影张着嘴,望着沈清起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她看向夏氏那边。 第109章 心疼 夏氏仓皇的摸着孟如心的脉,抬头急呼:“渡气!渡气!谁会渡气!” 谢阿生瞪了孟如心一眼:“我不管,到时候救回来了,搞不好又要背后骂我轻薄了她。” 沈云起事不关己的挠挠胸口:“我也不渡,她牙漏风,谁知道能不能渡的进去。” 辛月影摆摆手,敷衍一句:“这事我也不太擅长。” 她看向沈老三:“你二哥怎么回事?” 沈老三也疑惑:“不知道呢,我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大笑,然后质问孟如心怎么办.......” 辛月影:“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沈云起:“我不知道啊,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听他还说什么不配,什么不配?” 辛月影问:“是说孟如心不配活在这世上吗?” 沈云起:“我听着不像呢。” 他俩站门口聊起来了。 夏氏将孟如心放平,埋头给孟如心渡气,可她不太会。 霍齐:“我来!” 一脸络腮胡子的霍齐埋头给孟如心渡气。 半晌,孟如心竟然醒了。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孟如心。 这他妈属蟑螂的吧? 这都死不了?! 她脑袋上是真顶着个光环还是怎么的? 孟如心张着嘴,艰难的呼吸。 沈云起看向谢阿生:“你听见我哥和她说什么了吗?” 谢阿生:“我耳聪,但不代表我是你们家解决家长里短儿琐事的千里耳。” 他转身走了。 辛月影蹲下,望着孟如心:“你跟我相公说什么了?” 孟如心才从死亡边缘回过来,她惨白着一张脸,心有余悸的喘息着,满脸惶恐。 夏氏扶着孟如心去了房间,大半晌才出来,夏氏看向辛月影摇摇头,沈云起和夏氏一同去了辛月影的房间,三人坐在炕上分析。 夏氏轻声道:“倘若她占理,必得一五一十跟我抱怨诉苦。可这次没有,怎么问都不说,明显她理亏。” 夏氏气恼:“孟校尉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女儿!我去跟她讲讲道理!” 辛月影摆摆手:“娘,甭费劲了,有那功夫还不如喝杯茶歇会儿。 她这种人没道理可讲,她自欺欺人,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这种人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就算你用最尖锐的问题去质问她,最后只能换回她的恼羞成怒。 她还觉得她是大善人,咱是大坏人呢。” 辛月影有点不自信,看向夏氏:“娘,咱们不是坏人,对吧?” 夏氏:“对啊丫头,你嘀咕什么呢?” 三人讨论了一下午,愣是没讨论出个结果。 沈清起一夜没回。 第二天,辛月影让沈老三下山去衙门把他哥喊回来。 沈云起带回来了好消息,说是他哥答应了他,日暮会回家。 黄昏,山中。 “诶诶诶,你别动啊!”一棵粗壮的大树之下,辛月影正在踩着沈云起的肩膀试图爬树。 沈云起抱着大树,屹立不动:“我没动,是你自己的腿在抖!” 辛月影抬手,想去够树上的树干,差了一些距离:“再高点!” 沈云起紧皱眉,踮起脚跟,辛月影就又高了一点,终于可以抱到。 她垂着眼,踩了一脚沈云起的脑袋,攀上去。 沈云起来了个王八缩脖,又顶着压力伸脖,满脸怒意:“你快着点!”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爬上去了!你注意情绪。”辛月影艰难的说:“你哥已经疯了,你最好不要在这时刻添乱!” “啊!!你快着点!!!” 树叶簌簌晃动,落了沈云起满身落叶与树渣子,辛月影终于爬上去了。 沈云起掸了掸身上的落叶,抬手将自己脑袋上的树叶摘了,摸到了头发丝里黏腻的东西。 他一愣。 手掌摊开看了看,屎黄色,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面目逐渐扭曲:“是屎!你踩了什么屎!啊!!!你踩我满头屎!啊!我肩膀也有屎!” 他咆哮。 辛月影趴在树干上,双手抱住,朝着沈云起道歉:“抱歉抱歉,我下午去猪圈喂猪来着,是猪粪。” “啊!!!”沈云起一拳捣在大树上,大树一震。 辛月影瞪着他:“你别闹!一会儿你哥来了会发现我的!” “啊——”沈云起狂怒,扭身回家: “娘!我嫂子踩我一脑袋猪粪!!!娘!怎么办呐!我这头怎么洗呐!娘!” 辛月影此刻无暇顾及沈老三那边,她只想观察沈老二那边。 她横身抱在树上,身上穿着翠绿色的裙子,她身形又娇小玲珑,一眼望去很难看到她。 辛月影神情严峻的看着远方。 她等了好久,遥远的山坡下,望见了一束熟悉的身影。 他换了一身衣裳,一身洁白的衣裳,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像是赤着双足,踩在满地荆棘之上。 他摇摇欲坠的晃了晃,扶住树干,微微弯腰稍稍歇了歇。 残阳之下,他却犹如被烈日灼身,他的脸上流淌着汗水。 他昂头,极目望向家的方向,脸上的疲惫驱散了些许,他抬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继续往前走。 直至走近时,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抬手再一次将汗水拭去,他神情如常的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变得正常无比,像是那日在暗室之中的沈清起,他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人能察觉出任何端倪。 辛月影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进了篱笆院,看着夏氏冲出来,拉着他询问。 果然是疼的啊。 对啊,怎么会不疼呢。 瘸马说是奇迹,可哪里来的奇迹啊。 他不过是在逞强,在硬撑。 为什么问不配,为什么问怎么办。 那不是在质问孟如心,是他在质问自己吧。 因为他怕再次跌倒,他怕撑不下去,他害怕再次困在轮椅上。 他为了能与她比肩相配吧,所以才像是出离大海的小美人鱼一样,付出着惨痛的代价。 他强忍着走在尖刀上一般的疼痛,不惜忍受巨大的痛楚。 承受着这样的痛苦,眼中能不被郁色盛满么,能不满身戾气么,能不失控么。 呜呜呜,瘸马当时还敲了他好多下呢。 心疼死了。 辛月影趴在树干上,埋着头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从树上往下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去的。 下了树还是想哭。 辛月影坐在了树根下,抱着双腿埋头继续哭泣。 她哭了好久,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你别哭了。”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辛月影蓦然之间止住了,回头看向站在光里的沈清起。 大概是见她哭得这般凄惨,他眼中的阴郁与戾色莫名不见了。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略显无措的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给你买了点心,是美酥斋的,你上次说喜欢吃的那家。” 辛月影继续哭泣。 沈清起抿了抿唇,声音不大:“那夜在暗室,我不该凶你,你别生气。” 不是为这个啊!!! “哇——”地一声,辛月影哭得更大声了。 第110章 枣泥馅儿 沈清起迈步往这边走,辛月影站起来了,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泪,朝着他跑过去。 沈清起紧张得看着辛月影:“是我拧孟如心脖子,吓着你了么?” 他垂着眼,不再与她对视,只是说:“你别怕我。” “是什么馅儿的。”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问他。 “嗯?”他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反应了一下,才道:“豆沙,桃仁,还有山楂,枣泥。” 辛月影一抽一抽的说:“不爱吃枣泥馅儿。” 沈清起急忙点头:“记着了,下次不买枣泥馅的。” 他打开了食盒盖子,拿出一块点心,匆忙掰开。 深棕色的馅儿,不知是豆沙还是枣泥的,他放在鼻尖笨拙的闻了闻,这才肯定这是豆沙的,递给辛月影: “给,不是枣泥的。” 辛月影接过了点心,往嘴里塞。 她埋着头跟着沈清起一路回家走。 她没问。她太了解他了,问了他也只会换回他的不肯承认。 她走走停停,想给他时间歇歇脚。 沈清起扬眉望着她,“还吃么?” “吃。” 他又拿了一颗,掰开,有了豆沙馅儿的对比,他这一次能直接判断出这是枣泥的。 他把点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又给辛月影找了一块,掰开,见是桃仁儿的,这才递给她。 他拎着食盒走在辛月影旁边,嘴里吃着点心,闷闷的也不说话。 两个人回了院子,夏氏正好煮得了饺子,给辛月影递了个眼色,“你们两口子在房里吃吧。” 她一顿,见得辛月影红肿的眼,气得把碟子放下了,解了围裙从灶房出来: “老二啊,没有这样当丈夫的,你把媳妇晾在家里那么多天不见人影,回了家第一件事就先把媳妇气哭了!” 听得这话,沈清起只是微微垂脸:“母亲见教的是。” 辛月影吸吸鼻子转头看他,他瞧着斯斯文文的,与那日癫狂失控的小疯子判若两人。 两个人回了屋,在屋子里吃了饺子。 安静无声的一餐饭。 她抬眼,望着沈清起眼下的乌青,知他昨夜一定一宿没合眼。 辛月影问他:“喝过药了么?” 沈清起点点头:“在衙门喝过了,也药浴过。” 辛月影:“你昨夜没睡觉是不是?” 沈清起抿抿唇,摇头。 辛月影撇嘴,有点想哭:“你撒谎。” “别别.....”他见她又要哭,连忙道:“是没睡。” 辛月影:“睡觉。” 她将小桌搬开,给他将枕头放好,让沈清起躺下补觉。 他却没有躺下,稍稍低头看着她。 他似乎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辛月影:“我不生气了,你休息吧。” 沈清起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一隅,轻声问她:“到底为什么哭。” 辛月影吸吸鼻子:“为你那日跟我嚷嚷,又好几天不回家。” 沈清起移目看向她,目不转睛。 辛月影拿着空盘子准备出去,蓦地听见沈清起轻声的问话: “可是,那日我拧孟如心脖子的时,你没问我。” 辛月影看向他:“你当时在杀孟如心啊。” 沈清起:“怎么你很关心孟如心的死活么?” 好吧,她确实不关心,她不仅袖手旁观,甚至站在门外和沈云起聊起来了。 这个借口不好,她脑袋飞速旋转着要想个别的什么借口。 想着想着,便愣住了。 辛月影细察着沈清起的神情。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嘴角噙着坏笑,戏谑的反问她。 可这一次不同,他眼中噙着浓烈的颓唐。 郁结仍在啊。 沈清起移开了视线,不再深问。 辛月影出去了。 夜里。 霍齐饺子吃咸了,半夜叫渴,钻进了灶房,舀了一勺清水咕咚饮下。 “你.....”辛月影冷不丁的声音自霍齐背后发出。 霍齐吓得叫了一声:“哎哟娘啊!” 他呛得咳嗽几声,回头看过去,人就愣住了。 辛月影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抱着腿,脸上还有泪痕。 霍齐皱了皱眉,弯腰瞅她:“你咋了?” 他眼睛一转,分析一阵,得出结论,轻声问: “是不是二爷今日和你在后山的时候,扇你来着? 我听夏夫人说你哭着回来的,果然是他扇你了? 我还纳闷,后方不稳是兵家的大忌,这也是沈家的逆鳞,你触了逆鳞,他咋没像老将军那样扇老夫人。 哦,看来是给你留着面子,原来是在后山动的手。 你不要太难过,至少他还是知道给你留着面子的。 你想想,倘若那日他在暗室动手,同着那么多小弟,你铜锤九虎以后还咋混呢。 你别哭了吧,他也是生气,你想想他当时正在外指挥作战呢,冷不丁来一人说他后院儿起火了,这搁谁谁不生气? 是不?你别哭了。” 霍齐见辛月影啪嗒啪嗒掉眼泪,也心软了,蹲下来,轻声道: “你别哭了吧,我跟你说个秘密,别说我说的。 老将军那次扇完老夫人,班师回京之后,据说好像大概可能是在房间里跪了半年的搓衣板。 二爷的腿如今是好了,但你别让他跪,你让他坐着,诶,坐搓衣板儿,一坐,坐一宿,也够他喝一壶。” “他腿哪好了啊!”辛月影撇撇嘴,泪如雨下: “我亲眼看见他回来的路上走得很痛苦,他出了很多汗,走路也踉跄,他的腿一定是很疼的,他根本就是在强撑。” 霍齐身子一震,霍地起身,脸色大变:“二爷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 辛月影昂头:“那日在暗室,我和瘸马离开之后,他和你说什么了?” 霍齐抿了抿唇,似乎不准备告诉她。 辛月影昂头指着霍齐: “你以为你这样是在帮他?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担着,这样下去,他的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是会爆炸的你知不知道。 懂爆炸的意思吗?嘭!” 霍齐皱了皱眉。 辛月影:“不然他为什么会失控要拧孟如心的脖子。孟如心是讨厌,可也是孟校尉的女儿。 之前他怎么不掐死她,偏偏在这个节点? 我想弄清楚他所有的郁结在哪里。” 霍齐蹲下,终于开口。 第111章 来迟了 那日,辛月影带着瘸马离开了暗室。 沈清起凝视着辛月影的背影,直至暗室的门嗡地一声关上。 壁上的烛灯抖了一抖。 沈清起踉踉跄跄的走到椅子前,栽倒在椅子上。 他的手摁动着膝盖,眼中凝着一抹红。 霍齐大汗淋漓的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条染血的鞭子,“二爷,那小子还剩下半条命,之后.......” 霍齐的话卡在喉咙中,他看出了沈清起的反常,举步奔来,屈膝蹲下:“二爷,您怎么了?” 他问了三四遍,沈清起才恍惚的应了一声。 沈清起的喉咙滚动,哑着嗓子说:“我来迟了。” 霍齐没有听懂,昂头望着他:“什么来迟了?二夫人不是无碍么?” 沈清起再不肯吭声,他死死的摁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渗着涔涔冷汗。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双腿,像是深渊一样望不到底。 霍齐抽回回忆,问辛月影:“二爷说,来迟了,是什么意思?” 辛月影红着眼睛:“意思是,如果当时没有漂亮姐姐用琵琶撂倒齐玉舟的暗卫,尽力为我拖延,我不会逃出生天。 他认为我会被齐玉舟凌辱于那条阴暗的巷子里。” 他眼中的颓唐,终于也找到了答案。 夜深了。 沈清起昨天黄昏就睡了,这会儿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外面的天蒙蒙亮,大概是凌晨了,屋子里一层微弱的光。 他偏过头,借微光去看躺在窗下的辛月影,她背对着他,头枕着手。 他轻手轻脚的坐起来,死盯着自己的双腿瞧。 还是很痛。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揉动自己的双膝。 望着望着,眼中的郁色又浓烈了。 不经意的转头,却看见炕边放着那把轮椅。 他愣住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真的被发现了,她哭,真的是因为看见了他踉跄爬山的模样。 原来真的是在心疼他啊。 可他宁肯她气他恼他,也不愿让她心疼。 他闭了闭眼,昂头倚着墙壁,眼皮抖动得厉害。 “不迟啊。” 辛月影蓦地出声。 沈清起眼角一颤,转头看向她那边。 辛月影仍旧背对着沈清起,声音很轻: “就算当时没有漂亮姐姐出现撂倒那个暗卫,我也有办法脱身的。 我会告诉齐玉舟,今夜不成的,因为更夫看见我们了。 我有法子与他东扯西扯的拖延。 我也可以邀请他去铺子,卤肉铺的大娘夜里不打烊,她儿子晚上在铺子盯着呢。 我有很多很多法子能脱身的。 不迟啊,小疯子。” 辛月影的鼻音渐渐重了。 她竭力说清楚每一个字: “而且,我是仙女的嘛,就算是生死之间,我也能引天雷诛了坏人。” 她撒谎,也有些心虚,小声道:“就是上面不准我随便动用法力......” “你别说这个。” 提到这件事,沈清起仓皇地打断了她:“那你就不要用,永远都别用!” 他太担心她会回去了:“你别说了!” “嗯。”辛月影应了一声,又开口: “膝盖不疼的时候就走走,疼的时候就坐在轮椅上,身体是你自己的,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身后人没有回应,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翌日,辛月影醒来的时候,沈清起已经出去了,她看了看炕边,轮椅已经不在了。 经过上次牛家沟暗巷事变,小弟们负伤了,辛月影给了他们不少钱让他们在家安心休养。 如今只剩下夜里挖地道的活了,刀疤换了茬新人在那边干活。 如今督查也来了牛家沟,为了彻查府尹丢失私盐的案子,衙门严阵以待。 沈清起这些日子便住在了衙门。 土匪劫完了私盐,沈老三也面临着再就业的问题。 他赋闲在家好几天了,这日从灶房吃完大粽子出来,挠挠胸口,看着辛月影:“我想出去找.......” “你想都不要想!”辛月影蹲在地上做木匠活,惊恐的看着他。 沈云起挠挠头,蹲下来了,皱眉:“那我干什么?天天在家闲着吃闲饭?” 辛月影:“铺子收拾好了,你跟大李学木匠吧?” “不乐意学那个。”他皱眉头。 辛月影问他,你想干什么。 沈云起想了想,挠挠头,叹气:“我想打仗。” 辛月影手里的活计顿住,抬眼看着他:“啥?” “打仗啊,能杀敌,能骑马。”沈云起耷拉着脑袋,大概他自己也知道没戏了,蹲在辛月影面前: “干什么都行啊,反正不想靠你跟我二哥养活。” 辛月影鼓励他:“老三啊,有理想是好事,嫂子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她往沈老三旁边凑了凑,轻声道:“等铺子开张了,我们在后院会做家具,你到时候给我们伐树,运到铺子里。 伐树,锻炼你的臂力。 运输,有马能骑。 把大树当成你的敌人,为你远大的理想做准备。 这不是挺好?” 沈云起:“那不还是白吃白喝你跟我二哥的吗?” 辛月影凑过去,低声道:“老三,你运输的时候可以搞一搞灰色收入。” “什么是灰色收入。” 辛月影:“你这一趟也不近呢,嫂子回来给你做个木牌子挂在脖子上,上写着物流二字。” 沈云起疑惑看着她:“什么是物流?” “把东街的物品送到西街,这就是物流。”辛月影轻声道:“镖局不接近道的活,所以,这里还是有商机的。” 辛月影摸摸下巴,道:“就好比,假如我中午做好了饭,要去给相公送去,但我今天累了,不想去送了。 诶?沈老三出现了。 我把饭给你,你给我相公送过去,你收一文钱。这不是两全其美。” 沈老三皱眉:“这就是跑腿!” 辛月影:“这是跑腿,但你别小瞧,一月下来兴许也有不少钱,到时候若有每天都有这个需求的常客,可以按月给他算。根据物品大小,东西贵贱去制定。怎么样?” 沈老三听着似乎觉得可行。 辛月影:“小八的地道也快挖完了,他找人算过,八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八月十五咱们正好可以在暗室里过中秋,大家聚聚。” 辛月影掸了掸手上的灰:“走,下山,买辆拉货的马车,顺道去漂亮姐姐那边看看,我正好有件事要找她。” 沈云起跟着辛月影下山了。 孟如心从西厢的房间里出来,左右提防的看看,朝着东厢谢阿生的房间进去了。 第112章 掐死你 谢阿生正坐在案前无所事事的饮茶,孟如心推门进来,将房门掩上,玄身跪在谢阿生的面前。 谢阿生沉声道:“这是做什么?” 他走过去,将孟如心试图扶起来:“做何跪我?快起身!” 孟如心眼里尽是泪水,对着谢阿生磕头: “我求你,求你救救我行么? 请帮我去给家父报个口信,便说沈清起要掐死我,让他设法来救我!” 谢阿生皱了皱眉,弯腰试图扶起孟如心:“先起来说话。” 孟如心不起,颤声道: “我求求你了,他们是一群魔鬼! 我不能跟他们相处下去了,他们太可怕了!” 谢阿生皱着眉看着孟如心,徐徐蹲下,望着她: “即便去给令尊报信,令尊也未必敢来接你,毕竟,事情一旦挑明,是你勾引沈清起在先。” 他是好心,好心让孟如心意识到其中利害关系,从而再为她分析。 “勾引?!”孟如心万没想到谢阿生会用这么重的词汇,她震惊的看着谢阿生:“我没有勾引沈哥哥啊。” 谢阿生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又被气笑了:“我耳聪,你们在灶房的对话,我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既来有求于我,我们不如坦言以对,不必含糊其辞,这件事........” 谢阿生抬眼,看见孟如心紧抿下唇,愁眉紧锁,连连摇头。 他一愣,没往下替孟如心分析。 孟如心:“不是的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没有试图勾引他啊!我怎么会勾引他呢?” 谢阿生无奈:“你若如此,谢某也无法帮你什么了,孟姑娘,请你出去吧。” 孟如心抿了抿唇,垂着脸,轻声道:“我真的没想勾引他。再者,假设我勾引了他又如何呢,难道他就要杀人么?” 谢阿生:“正常的男人不会,可能会欢天喜地的迎合你。 君子可能会告诫你,他与夫人举案齐眉,给你摆好个中利害,劝你远离。 但沈清起,既非正常人,也非君子,所以他的处事办法就是......掐死你。” 他笑了笑:“这也是为什么那小子打仗总能赢,兵者诡道也,敌人总猜不到他下一步的打算。” 孟如心根本无心听谢阿生的话,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生死存亡的问题: “求你帮帮我行吗?让我爹爹把我救走,我真的一时一刻也不想跟这群自私自利的艰险之徒共处了! 他们是疯子,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早不勾引他?” 谢阿生没接救她的茬,把问题又重新绕回到了孟如心勾引沈清起这上来: “从前,你也是在嫌弃他坐轮椅吗?我没少听见你跟夏夫人念叨昔日辛四娘嫁过来时,如何百般嫌弃坐轮椅的丈夫。 你指责辛四娘的时候,可有想过,其实你也嫌弃他么? 若非没有嫌弃他,又怎么在沈清起能站起来的时候,你才开始勾引他?” 左一个勾引,右一个勾引,惹得孟如心恼羞成怒,她怒声道:“我根本没有勾引他啊!你在污蔑我!” 谢阿生真诚的发问:“既没有勾引,为何让人家带你去骑马? 又为何对人家的妻子说三道四,言语暗示劝他抛弃糟糠。 又为何沈哥哥长沈哥哥短不知避嫌呢?” 孟如心:“我只不过是为他好,我想让他高兴点,一起去骑马,他也快活一些啊,我在为他好!” 至此,谢阿生终于意识到,这个愚蠢的女人,原来真的没有道理可讲。 她自欺欺人,是真的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啊。 谢阿生皱眉望着孟如心,越望越嫌弃,他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敷衍: “你也别难过吧,他那是一时烦心,你恰好撞到了刀尖上而已。” 谢阿生不痛不痒道:“人最烦躁的时候,总会把坏脾气发泄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你包涵吧。” 他将双腿搭在了案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他怎么不对别人发泄呢?说明你在他心里还是很特别的吧?别害怕了,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孟如心一怔,昂头望着谢阿生:“特别?是这样吗?” “是啊!”谢阿生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没见过一向做事做绝的沈清起,会给自己留有后患。 他掐你脖子是不假,可你不是还活着吗? 行了吧,别怕了,他没想杀你,说不定他还特别喜欢你呢,你可以再试探试探。” 孟如心疑惑的皱了皱眉,抬手摸着自己的脖颈:“可......可他掐我了啊。” “可你还活着啊。” 谢阿生呷口茶,说车轱辘话对吧,没事,说一天都没事。 反正他今天不用浣衣,就当逮来只蛐蛐儿在耳边听个响儿了。 孟如心:“可他掐我脖子啊!” 谢阿生敷衍她:“因为你善良啊,他找不到别人能发泄坏脾气吧。” 谢阿生闲着实在腻得慌,抱着胳膊展开假设: “设想一下,若他掐沈老三会如何?沈老三那浑脾气上来,搞不好能给他家拆了。 他掐霍齐会如何?霍齐那身强力壮的,脖子也生得粗壮,他想掐也得下膀子力气。 他掐夏夫人会怎么样?落个薄待恩人的骂名。 他掐我?那太好了!我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跟他大战三百回了!” 谢阿生话到此处顿住,弯唇笑了: “若是,他掐了他的娘子呢?那我估计他沈清起算是活到头了,他娘子八成会跑去找颜倾城,姐妹俩一起去通知姓闫的,连夜把咱们一锅端了。” 谢阿生扬眉,摆摆手: “不不不,在此之前,可能还要防止那个邪医偷偷来水缸里投毒,毒死咱们。 或是铜锤帮会那帮小地痞们来打砸抢,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谢阿生垂眼笑了笑,笑着笑着,笑容便戛然而止,移目看向孟如心那边。 孟如心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她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垂着眼,竟露出一抹笑容。 “你说的有道理,正因我善良,所以他知道和我发脾气不会有什么后果。”她勾唇,笑了: “是了,我自该包容他的,这里的人各个险恶歹毒,自私自利。他知道我是个好人,不会拿他怎么样,所以才会把坏脾气发泄在我的身上,我该原谅他的。” 谢阿生直勾勾的盯着孟如心。 他张着嘴,一动不动。 不可能吧,她居然这般轻而易举的相信了? 谢阿生匪夷所思。 孟如心脸上凝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行至门板前,打开门的手顿住,移目看向谢阿生: “他待我与旁人不同的事,我希望你能为我守护好这个秘密,否则,姓辛的会因嫉妒而刁难我。” 谢阿生憋了大半晌,才憋出一句:“可以,您慢走。” 第113章 欢度中秋 八月十五,一轮皓月当空。 陆县令神清气爽的从衙门里出来。 沈清起带着黑色兜帽,坐在石狮子下,垂脸把玩着手中的骰子。 陆县令走过来,恭恭敬敬给沈清起推轮椅。 沈清起懒散的歪在轮椅上,漫不经心道: “恭喜陆大人,以后该改口称你为陆府尹了。” “唤我文道就好。”沈清起唤他儿子他都没意见: “如今府尹老贼已经被督查碎了! 真真是解我心中一口恶气!多亏贤侄啊!起先督查只是打算浅浅将他灭口而已,全凭贤侄教我如何拱火,这才让督查一怒之下将他碎了的!哈哈!!痛快啊!出我一口恶气啊!” 沈清起也不搭理他,垂着眼皮玩着手中的骰子。 陆文道:“上任的日子定在二十八日,咱们二十七日启程,可好?” 沈清起把玩骰子的手一顿:“谁说我与你同去城里了?” 陆文道一愣,绕至沈清起的面前,“怎么你不陪我一起去城里上任吗?” 沈清起抬眼冷漠看他:“你没什么需要我陪的,督查已经回京了,你做好你本职公务就好。” 陆文道急的抖搂袖子:“贤侄,你随我一起去吧?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 沈清起垂着眼望着手里的骰子:“不去,我得在家陪我娘子。前些日子我给她惹哭了,这些日子又忙着在这边帮你答对督查,家都没怎么回过。” 陆文道怒其不争,急得跺脚:“哎哟喂,我的好贤侄啊!!! 大丈夫做事当以大业为重!怎能为美色所惑?你何苦怀恋于温柔之乡呐!” 沈清起抬眼:“你整天泡在窑子里,也好意思跟我说这话?” 陆文道沉声道:“好贤侄,求你,随我一道去吧?没你我真的不行。” 沈清起:“时机没到,我去了也没用。你浑水摸鱼便好,这是你的强项,你比我擅长。” 他抬眼,望着陆文道:“切忌新官上任三把火,打草惊蛇。” 这陆文道便就明白了。 “好的贤侄,那请问,我可以搜刮民脂民膏吗?”他迫不及待的搓搓手。 沈清起:“督查给你私盐的红利,不够你挥霍?” “那倒是够的,我其实也就是随便一问。”陆文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沈清起:“别忘了我嘱咐你的,最重要的事。” 陆文道点头:“好,私盐往来票据都留着,我记着呢。” “是给我找极品白燕盏啊。”沈清起皱眉看着他。 陆文道:“哦哦哦,对对,这个也忘不了的。” 陆文道将沈清起送去了东街,霍齐远远在街口等着了。 陆文道将轮椅交给霍齐,知他归家心切,没多寒暄什么,便也回家欢度中秋去了。 霍齐对沈清起道:“二爷,今天来了好多人呢,颜倾城,瘸马,还有铜锤帮的小弟们,听说凡来的小弟们都是没家人可过中秋的,霸天白虎就把他们都叫来了。” 沈清起笑了笑,没说话。 霍齐:“听说还有戏看呢。” 沈清起:“什么戏?” 霍齐挠头:“我也没听懂呢,霸天白虎跟我说了半晌,云山雾绕的,听不明白她啥意思。” 二人渐渐走近了。 月辉照着【清月木匠铺】的匾额。 他望了很久。 是沈清起的清,是月月的月。 二人行至铺子门前,沈清起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起身,霍齐却道:“您不用动。” 沈清起移目往下望,却见门槛已经被卸下去了。 “光考虑我这轮椅能不能进出,没想过若是下雨积水怎么办么?”他凝视着门槛,也不知在问谁。 霍齐:“我也问她了,她说用沙袋就行。” 沈清起蓦地笑了笑,“也是,她鬼灵精,总有两全之法。” 霍齐推着轮椅进了铺子,将门板锁好。 铺子已经装潢好了,扑鼻一缕新木味道。 行至后院,来在一方堆满柴火的地方,霍齐将柴清了,露出青石板的墙面,轻轻一推,暗门便开了。 沈清起动了动身,想站起来。 “当心碰头。”霍齐再次阻止。 二人进去,霍齐蹲下码着外面的柴,沉声抱怨:“辛老道她自己身量不高,不顾别人死活!让人挖了个这么矮的入口!” 霍齐弯身歪着脑袋将门关上,沈清起挽着轮椅往前行。 地道前方渐渐开阔,霍齐也能挺直身躯。 幽暗的地道有壁灯照着前路。 沈清起将骰子小心翼翼的收在怀里,挽着轮椅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许多。 渐渐能听见远处的欢笑声。 他推开门便是平地,没有长长的台阶阻碍他轮椅的去路。 她为他将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得周到。 开阔的暗室聚了许多人,人群里,他一眼就望见了辛月影。 辛月影此刻正和瘸马在墙角。 瘸马高举双手,面壁,辛月影正在搜身:“你肯定没带着毒药对吧?” 瘸马沉声道:“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我没带!” 辛月影仍不放心:“你转过来我再搜一遍。” 瘸马配合的转身,左右去找夏氏的身影:“晚晚呢?” 辛月影:“晚晚去下饺子了。” 她搜不出来,抬眼望着瘸马:“倘若与人起了争执,千万别搞投毒,算我求你,给我个面子,今儿个八月十五,咱别弄出来人命,行吗?” 瘸马皱眉:“你说完没有,我现在要去找晚晚,请你别妨碍我的终身大事,可以么?” 辛月影点点头,移目看着远处蹲在地上埋头吃月饼的沈云起,她走过去,沉声道: “老三,咱就自己在这吃月饼啊,听话,咱不跟别人多过话。” 沈云起抬眼,不耐烦的看着她:“说几遍了,烦不烦?” “好的好的,你少吃两口吧,一会儿留着肚子吃饺子。”辛月影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没站起来,颜倾城走过来,沉声道: “谢阿生说他不过中秋啥意思?哪有人不过中秋的?那不就是不愿意来吗?” 辛月影沉声道:“都说他是猪蹄生了!” “瘪犊子。”颜倾城怒骂,她稍稍欠身,就有一个小弟给她把凳子抽过来了。 颜倾城坐在凳子上,稍稍抬手,身后的男人们递过来五花八门的东西,扇子、茶壶、酒杯、月饼、点心。 颜倾城挑了把扇子,扇风,冷声道:“无所谓,不来拉倒,让他自己过中秋去吧,傻狍子。” 辛月影:“诶对!你这个心态就对了!别让他降了你的智!咱们姐妹快活就好,对不对。” “嗯呐,我看看饺子咋害没出锅儿捏。”颜倾城起身,去找夏氏那边了,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似的小弟。 累,她真的累,辛月影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抬眼,见得沈清起正凝目望着她这边。 第114章 活吃了 辛月影焦虑紧张的情绪刹那间烟消云散,她朝着沈清起那边跑过去,笑呵呵的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沈清起:“才来不久。” “戴着护膝了么?这里阴冷。” 他点头:“戴着了。” 颜倾城走出来:“饺子出锅啦!二奎!支桌子!” 一群小弟争先恐后的去支桌子。 这折叠桌子是辛月影先前做的,比七巧桌简单轻便。 颜倾城嘱咐他们:“诸位兄弟轻着点啊,这桌子我姐妹儿还得卖呢。” 众人响应。 摆了十桌席,满室喧哗热闹。 众人落座,大凡刺青的小弟,都是很怕热的。 他们衣襟一拽,露出背后的上山猛虎,或是十殿阎罗图腾。 辛月影坐在沈清起旁边,时不时有小弟过来给辛月影敬酒,辛月影喝了两碗,顿觉有点不胜酒力。 可面对膀大腰圆纹着十殿阎罗小弟恭敬过来给她敬酒,再不胜酒力她也得死撑。 又有个小弟过来了,捧着海碗: “九爷!我们挖个地道而已,你给我们这么多银子!我真心感激你! 我逢中秋过年,都是我最烦的时候,因为他娘的我全家死光了! 今年不一样,我痛快!九爷!我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我不会说漂亮话!都在酒里头了!” 辛月影打了个酒嗝,站起来时,有些醉意上头,晃了晃。 她笑着摸向桌边的碗,沈清起眼疾手快,将她的碗拿在手中。 沈清起站起身,对那小弟笑了笑:“你们九爷不胜酒力,这碗酒,我替她饮下。” 辛月影又打了个酒嗝,昂头看着沈清起。 他将酒一饮而尽,又拎起酒坛倒了满碗,将海碗举起,看向众人: “沈某今日也想敬在座的诸位弟兄们三碗酒! 这第一碗酒,沈某敬弟兄们替我照拂内子。 那日兄弟们不畏强权,敢与齐玉舟的暗卫对峙!若无你们引开那群暗卫,内子必遭不测!” 满堂再无杂音,唯有沈清起掷地有声的声音激荡于室内。 他饮尽碗中酒,再满一碗: “第二碗酒,沈某敬弟兄们的慨然义气。 兄弟们义字当先,视功名利禄,王侯将相如浮云。 昔日目睹我真容,竟无一人贪图荣华富贵出卖于我!都说江湖儿女皆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他饮尽碗中酒,再次斟满: “这第三碗酒,是沈某愿以酒明志!他日我若真能混出个人样来,绝忘不了铜锤帮的诸位弟兄们!” 有人大叫:“姐夫说得好!” 有人大笑:“王侯将相算个屁!弟兄们出来混的,拜关二哥!混江湖混的便是兄弟义气!真论起来,谁手上没染过血!又有几个底子是干净的!” “姐夫万岁!” “姐夫万岁!” 沈清起目光炯炯,满身豪气,三言两句,竟调动得满室沸腾,人心振奋,辛月影仿佛看到了沈清起昔日沙场点兵誓师的模样。 众人举起酒碗,纷纷站起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大概是处于习惯,顺手将碗摔在地上。 伴着一声碎瓷炸开的声音,铜锤帮的弟兄们一饮而尽,纷纷碎了手中碗。 天呐,他们仿佛下一刻就要喊出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抽刀去搞起义了。 辛月影坐下来了。 沈清起也坐下了。 不过这一次,无人再来敬酒了,因为酒碗被摔了。 有人直接对着坛子饮酒,有人用小酒盅抿酒。 瘸马看向身旁的晚晚,拈须微笑:“啧啧,真是少年壮志不言愁哇。” 夏氏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瘸马会坐在她的身边,她礼貌的对瘸马笑了笑,闷头吃饺子。 孟如心嫌弃的捂着鼻子,这满室的酒气,满屋的喧闹,使她一时一刻也不想多多逗留。 她来这里之前,辛月影是让夏氏去问过孟如心的,问她是否愿意回家与家人共度中秋团圆。 可孟如心那日将谢阿生的话听入耳了,她只想与沈清起一起过中秋。 于是她便拒绝了,只对夏氏说,怕辛四娘不痛快,便不回家过中秋了。 夏氏当时实没好意思讲,你在,人家才会不痛快吧。 孟如心紧蹙眉,看向沈云起,轻声问他:“你二哥如今沦落和这帮地痞称兄道弟,你竟还吃得下去么?” 沈云起看向孟如心,指着她鼻子说话:“大喜的日子,你别让我扇你。” “你.....” 辛月影很快意识到了旁边沈云起的不对劲,她扯了扯沈云起的衣裳,嘴不动的哼哼:“老三!别搭理她!吃你的饺子!” 吃到一半,关外山推门进来了,拎着两坛好酒:“我在家陪老爹老娘吃完饭就赶过来了! 本和刀疤说好了今夜一道过来的!我去刀疤家找他,你们猜怎么着,他媳妇以为我们逛窑子去!愣是不放人!”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关外山拎着两坛酒走过来了,率先看向孟如心,脸色阴沉,瞪她一眼,这才落座。 众人聊起来了。 关外山嗓门大,看向颜倾城:“颜姑娘,青楼里进新人儿了吗?” 颜倾城:“没有,还是老人儿,往后都不进新人儿了,关爷甭惦记着了。” 关外山大笑:“好家伙,颜姑娘这是不愿意再有姑娘跳火坑了。” 颜倾城自问自己这一辈子都耽搁了,哪狠得下心再让别的姑娘跳火坑,关外山猜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她却也不愿示弱,只是道: “嗐,哪儿啊,我懒得调教新人儿罢了。” 关外山:“还不承认,就是你心慈手软!哈哈!不过我可听说你当日里把那齐玉舟折磨得够呛,听说你把棍子攮他伤口里去了?” “哈哈哈哈!关爷你是没瞧见呐,那小子叫得好惨!”说起这个,颜倾城激动得拍桌子,给关外山着重讲了讲当中细节。 至此,孟如心再也听不下去了。 邪医,妓女,恶捕头,一群地痞混混,她真的一时一刻也不想在这里逗留了,她痛惜的看向沈清起那边,声音很轻: “沈哥哥,你和他们同处一室,可还适应得了么?” 这桌子骤然安静了。 沈清起甚至连个正眼也没给到她,他斜斜坐着,右臂随意的搭在辛月影的椅子背上: “你若消失,我会更适应。” 辛月影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是佩服孟如心的。 这大姐真的是好胆量啊。别的不提,单说这满堂坐着多少身上刺青的彪形大汉,随便拎出来一个似乎都能把她孟如心活吃了。 更莫说这一桌人全是她的死敌。 咸即便是佩自己,就这种惹祸精,若不是一直看住了她,只怕她如今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弥天大祸来。 颜倾城一怔,移目看向她:“你是哪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外山阴冷一笑:“呵呵,她不说这话,怎么显得她比咱们干净?” 瘸马奸笑,从桌上取了酒杯,扭身,背对晚晚,用小拇指长指甲盖之中藏着的毒药在酒杯里搅了搅。 瘸马转回身,望着对面的孟如心笑:“心姑娘,喝杯酒吧?啊?渴不渴?喝点?嗯?” 辛月影连忙摆手:“不是,大家给我个面子行吗?因为我后面还安排节目了,这弄出人命,我节目没法弄了啊,我和颜姑娘准备挺久的。” 颜姑娘一摆手:“现在不是那个啥目的事儿了,是她说这个话是啥意思我想问问,她想干哈?” 颜倾城扭头看向辛月影:“关键她还跟你家老头儿说滴。” 沈清起此刻没易容成老头,但颜倾城仍不改口。 颜倾城斜斜看着孟如心:“我捏,六岁就在青楼里跟一群姐妹儿相处了,可称阅人无数。是婊子是妹子,我打眼一瞅就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瞅你不对劲,合着你憋着勾引人家老头呢?是不?是这意思不? 再一个,我观察你门牙都没了,人家老头儿眼还没花呐,你是咋好意思跟人唠这勾引嗑滴?” 瘸马举着杯子欠身:“来,心姑娘,先喝口酒再回答问题,行吗?乖,听话。” 辛月影惊恐看向关外山那边。 他冷笑着摸腰刀了。 第115章 驯服每一头怪兽 孟如心面对众人的步步紧逼,无助的看向沈清起那边,“沈哥哥......” 颜倾城:“沈啥哥哥啊?你胆要真小,你能甩这闲话?你搁这装啥冰清玉洁,玉软花柔呢你?” 瘸马还在执着于劝毒酒:“来,心姑娘,甭搭理她,来来,喝一口。” 辛月影看向正在狼吞虎咽吃饺子的霍齐,用打着商量的语气问: “霍齐,你给她弄房间里去行吗?这一会儿死这了,我这节目继续不了了啊!” 霍齐嘴里塞着满口饺子,正想喝口酒,抬眼不耐烦的看着孟如心。 霍齐咽下了嘴里的饺子,这才站起,走到孟如心旁边抱怨:“你真麻烦!你吃你的饺子不就完了吗?你整天这么生事,真怪不得你继母抽你!” 孟如心惊惶看向沈清起:“沈哥哥......沈哥哥......救我啊沈哥哥!” 沈哥哥置若罔闻,正和辛月影闲聊:“一会是什么?节目?那是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和漂亮姐姐排练了好几天.......”辛月影瞟了瞟霍齐那边。 霍齐一记手刀,直接给孟如心敲晕,把她扛去房间了。 瘸马拿着酒杯想跟进去:“晕了也能喂口酒,容我给她灌一口,灌完了我心里就彻彻底底踏实了。” 夏氏轻声道:“您还是......还是先用饭吧马先生。” 虽然适才瘸马背着她,但夏氏仍然察觉出了瘸马这酒里大概是被他捣了鬼。 瘸马一怔,坐下来了,举着酒杯直勾勾的望着夏氏:“你在与我说话?” 夏氏挤出一个笑容来:“她不懂事,莫让她扫了咱们的雅兴。” “咱们?”瘸马目光黏腻腻的落在夏氏的脸上:“你说,咱?们?” “......那什么.....”夏氏不自然的起身,“您稍等片刻,我盛些饺子汤。” 瘸马也站起来了,手里的毒酒还没放下:“晚晚,我来帮你,咱!们!一起盛饺子汤!”他特地将咱们二字压得极重。 辛月影:“诶诶诶!马爷!你把酒放下啊!” 他若把毒药撒饺子汤里,这一屋子人都得凉凉! 辛月影把毒酒抢回来,倒在一旁,仔细洗了一遍手,这才欲哭无泪的瘫回在椅子上。 太难了太难了。 她用手揉了把脸,冷不丁瞥见二奎。 别人都已经吃完了,二奎刚进展到倒醋这一步。 颜倾城这边正在死盯着辛月影瞧:“她为啥勾引你家老头,我想知道这个事。” 辛月影回过神来,看向颜倾城:“诶你真别说,我才纳过闷来,她好像适才就是在勾引二郎。” 一直担心孟如心撬颜倾城的墙角,没留神她自己墙角被孟如心挖了。 可不对啊,之前沈清起才掐她脖子来着,后来孟如心见他犹如见阎王。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见他摩挲着手中的酒盅,似乎也在思忖是什么让孟如心转变如此之大。 这样巨大的转变,定是有人跟她说什么了。 辛月影犀利的目光洒向众人。 这一桌子只有夏氏一个好人。 但她必然不会怂恿孟如心去勾引沈清起的。 辛月影眸光一闪,想到了谢阿生。 哦,怪不得这孙子今天不敢来呢。 辛月影眯眼沉思,一时拿捏不好那谢阿生为何要搀和这件事里来。 他一向对沈家的家长里短琐事嗤之以鼻。 关外山的大嗓门打断了辛月影的思绪。 “不如我挑了姓孟的腰筋,颜姑娘再找根棍子继续拿她取取乐子?也给我开开眼!” 颜倾城:“可别,我这身衣裳新整滴,别渐我一身血。” 颜倾城看向辛月影:“不然你把那蹄子给我,我给她弄我们那去。” 关外山一拍大腿:“妙啊!青楼这不就进新人儿了吗?我找几个穷凶极恶的犯人什么的,好好折磨她一番!” 还有更穷凶极恶的犯人吗?不是都坐在这一桌了吗。 辛月影绝望的看着他们。 颜倾城:“没问题啊,走呗?” 关外山:“你等我把这口酒喝完。” 辛月影恍惚站起身:“要不然咱们先表演节目吧?完事你们一把火把孟如心点了我都没意见。” “好!”颜倾城站起来,望向隔壁桌的两个乐师,“抄家伙!开整!” 两个乐师各自手执唢呐与胡琴,颜倾城取了架上的琵琶。 前面搭了个方台,台子后立一红幕,上挽着红绸彩带做点缀。 中间用鲜花花瓣拼成了【欢度中秋】四个大字。 辛月影也走过去了。 她登上台子,颜倾城带着两个乐师坐在两旁,辛月影站在中间。 她看向台下,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这边,使得辛月影莫名感到紧张。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 “九爷!别怯场!”有个小弟朝她喊。 “哈哈!九爷!拿出霸天白虎的气魄来!”有小弟大笑。 辛月影朝他们点头,鼓起勇气大声道:“今天中秋团圆,咱们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希望以后我们能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下面欢呼鼓掌。 燥起来了,辛月影也彻底放松了,“牛家沟大舞台!闪亮开场!第一首歌,送给最亲爱的你们!谬贼克!” 话音未落,琴师奏乐。 伴着悠扬的二胡声,辛月影哼唱着: “都,是勇敢的。 你额头的伤口,你的不同你犯的错。 都,不必隐藏。 你破旧的玩偶,你的面具你的自我。 他们说要带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 他们说要缝好你的伤。 没有人爱小丑,为何孤独不可光荣 人只有不完美值得歌颂。 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 辛月影的声线本就干净,又因在这空荡的暗室之中,显得格外空灵。 这首曲以胡琴和琵琶奏乐,反而给人一种返璞归真之感。 二胡声的旋律,刚柔并济,透着一抹孤军奋战,视死如归般的悲壮。 她渐渐地松弛,睁开适才因得略有紧张而垂着的眼,猝不及防,与沈清起灼灼的目光对视上。 她望着他,无比认真的唱着: “爱你孤身走暗巷 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 不肯哭一场 爱你破烂的衣裳 却敢堵命运的枪 爱你和我那么像 缺口都一样......” 他们每一次的对视,几乎都像是灵魂之间的碰撞。 唢呐骤然响起,石破天惊一般的,为这首曲子瞬间诸入振奋的力量,她便更有勇气的,高声的唱: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他们说要戒了你的狂 就像擦掉了污垢 他们说要顺台阶而上 而代价是低头 那就让我不可乘风 你一样骄傲着那种孤勇 谁说对弈平凡的不算英雄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 爱你和我那么像缺口都一样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你的斑驳与众不同 你的沉默震耳欲聋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爱你来自于蛮荒一生不借谁的光 你将造你的城邦在废墟之上 去吗去啊以最卑微的梦 战吗战啊以最孤高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一首歌唱完了,满堂掌声雷动,彩声不停。 莲香涂了两颗红脸蛋,登台报幕:“下面为大家带来第二个节目,《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作者苏轼,字子瞻,演唱者,颜倾城,请大家掌声欢迎。” 下面不单是掌声欢迎这么简单,瞬间炸锅了。 辛月影赶紧跑下去了。 在沸腾的呐喊声中,她坐回到了沈清起旁边,哄闹的人声里,只有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嘿!唱的一般!” “很好听。”他说。 “是谁写的?”他问。 辛月影摇头:“不清楚,我只知道是谁唱的,陈奕迅,字易森。” 颜倾城开嗓了,满堂静下,辛月影拍拍沈清起:“开始了开始了!她唱得可好听了!” 两个人安静的欣赏着台上颜倾城动人心弦的歌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蓦地开口:“沈舞,沈弄,以后有了孩子,就取这名,不论男女。” 辛月影看向他:“什么五?什么弄?这也是名字吗?可真难听啊。” 沈清起没看向辛月影,唇角溢着一抹笑意:“起舞弄清影,咱们一家的名字,都在这里了。” 第116章 匪气 辛月影望着沈清起的侧颜,他目光始终平和的望着台上的方向,没有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只是微微有些红的耳根无声的告诉辛月影,他的心底,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平和。 辛月影转过头来,也看向舞台。 “不要,很难听啊!”她皱着眉,唇角却溢着笑意。 沈清起垂着眼,弯唇笑了笑。 已是后半夜了,节目早已结束。 酒过数巡,小弟们流连忘返,聚在桌前划拳。 坐在远处饮茶的瘸马伸手捻捻胡须,斜斜看着坐在对面太师椅子上的夏氏。 瘸马将视线投向远方正在划拳的众人,仰头大笑:“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依旧精神抖擞,哈哈哈,真乃后生可畏呀。” 话音未落,移目看向夏氏:“岁数大了,真有些熬不过这些后生了。” 夏氏握着手里的瓜子,抬眼警惕的看着瘸马。 瘸马眯眼笑了笑:“晚晚,不必如此警惕的看着我,我只不过是想送你回房间歇息片刻。” 夏氏目光更警惕了。 她僵硬的笑了笑,站起身来,避开了瘸马烈火一样的目光,“我去.....我去看看心姑娘,马先生,您请便。” 瘸马也站起来了,一瘸一拐的尾随夏氏身后:“来,我帮心姑娘诊诊脉,今日凑巧,红丝我仍带于身上,不瞒你说,我是有这个习惯的,因为倘若我偶遇到发病的病人,我也可以施以援手。 晚晚,你该知道,所谓医乃仁人之术,必具仁人之心,德不合佛者不可为医.......” 门板关上了,从里面传来紧急上门栓的声音。 瘸马丝毫不气馁,垂眼一笑,心态很稳:“晚晚,你不必怕我,你得明白,我马万里又非狂徒,怎会做出于理不合之事呢。” 他负着手,昂头,闭眼,笑道:“这样的中秋佳节,我很多年没有体会到啦。 不瞒你说,自从家严与家慈相继离世,这么多年的中秋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我记得有一年,哦,那大概是戊戌年的事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中秋之夜敲响了我的家门,我一时间心生恻隐,留了他与我同度中秋佳节......” 瘸马独自负手立在紧闭的门板前,讲起了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且此事还是他虚构的,因为当时瘸马非但没有留那乞丐吃饭,还骂骂咧咧的用扫帚给人家赶跑了。 辛月影这边,她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梦见沈老三打马运输木材,她坐在车板上,赶马的沈老三回头对她邪魅一笑:“嫂子,我给你表演个绝活儿。” 话音未落,沈老三鞭子一挥,马惊嘶一声,带着辛月影连人带车板大头朝下坠崖。 无比真实的失重感使得辛月影身子一震,猛然惊醒。 辛月影移目看着圆桌,沈老三不知喝了多少酒,脸颊红扑扑的,脸贴着桌面,张着嘴在酣睡。 辛月影忍住了莫名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移目,见得圆桌上只有喝醉了的沈老三,以及还在吃饺子的二奎。 身后有高亢的划拳声: “五魁首啊!六个六啊!七个巧儿啊.......” 辛月影把耳朵里塞着的草纸揪出来,稍稍一动,身上披着的衣裳落在地上,她垂眼一瞧,见是沈清起的外衫。 辛月影看看身边,只有一架空空的轮椅,她回头看向划拳的地方,见众人围聚在一起观赏划拳,她站起来走过去。 围观的小弟们见她醒了,给她让开条路来,辛月影打了个哈欠,见得坐在人群里划拳的两个人,哈欠忽然就止住了。 沈清起穿着薄薄的黑绸单衣,束袖腰带绑得紧趁,大概是热了,他衣襟的系带解开,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手肘支在修长的腿上,微微俯身,与对面的男人划拳。 他划拳时气势腾腾,喊出的声音也比平日浑厚,他完全投入在划拳的乐趣之中,脖子的青筋若隐若现。 没想到小疯子还有这么匪气的一面。 “辛老道,没见过这样的二爷吧。”霍齐立在辛月影身畔,望着沈清起的身影。 他也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二爷了:“这到让我想起从前在军营里的日子了,那时候我们每逢打了胜仗,少将军......” 他笑容一僵,顿了顿,却仍没有改口:“少将军犒赏三军时,与我们饮酒划拳,一醉方休。” 少将军。 这称呼可比霸天白虎威武的多。 沈清起与人划拳的时候神采飞扬,嚣张跋扈。他在人群里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珍珠蒙尘却也难掩其光。 啧啧,也不全怪孟如心面对坐着一桌死敌的情况下,还有勇气对他展开勾引。 霍齐:“对了,颜倾城喝醉了,乐师和莲香送她回去了。”他皱了皱眉,似有话想说。 辛月影:“怎么的?” 霍齐还是说了:“她临走让我给你带句话,想把孟如心送她那,随时都行。” 辛月影没问孟如心的事情,而是问他:“颜姑娘走时,心情好吗?” 她很担心漂亮姐姐借酒消愁。 毕竟今天猪蹄生没有赴宴。 霍齐:“挺好的啊,有说有笑的。” 辛月影点点头,没再深问下去。 她不经意回头瞥,见得瘸马正立在门板前自言自语,好奇心,驱使着辛月影走过去。 瘸马面带微笑:“说到壬寅年间,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隆冬时节,大雪封山,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马爷,你喝多了是吗?”辛月影诧然的看着他。 瘸马一把将辛月影扒拉开:“别打岔。” 辛月影被扒拉走了。 她回头去看,望着正与人划拳的沈清起,转过头来,推开一间空房间的门。 明天铺子开张,今儿个就在这里睡下了。 她走到角落点了一盏小灯,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关上门的刹那间,心里有些落寞。 她爬上了床,这床也不过是个床板而已,底下垫了两层棉褥。她脱了鞋袜,面壁躺下。 房门很快的打开了,辛月影看过去,见沈清起正立在门外望着她。 “腿疼不?”她问。 沈清起摇摇头,他仍然维持着打开门的这个动作,目光始终望着她。 “你怎么了?”沈清起察觉出了辛月影的失落。 辛月影坐起来盘着腿望着他:“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当你处在一个热闹的人群之中的时候,稍稍静下时,会突然升起一种莫名奇妙的孤独感。” 她挠挠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有过。 昔日犒赏三军过后,当他一个人醉意阑珊的回到营帐时,在挑开军帐的刹那,这种感觉便会降临。 沈清起无声的望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凝着复杂的情绪,他静了好一阵,才开口:“你想家了。” 第117章 丑陋的伤口 辛月影轻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清起从辛月影的神情之中找到了回答。 他无声的回身将房门掩上,仍是背对着她,愣了一阵,才很轻声的说:“如果想家了,就回家去看看。” 辛月影歪着头,深感疑惑。 回什么家?自己在他心里的设定不是仙女吗? 她解释道:“我的家不是辛家庄,我回去一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知道。”他背对着她,仍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他说。 天呐,小疯子又背着她研究什么神话故事了,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他都知道了。 他蓦然转身,望向辛月影,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坚定:“想家就回去看看,我等你便是。” 辛月影:“十年啊,你等?” 他坚定的点头:“等的。” 辛月影噗嗤笑了,故意逗他:“二十年等不等?” 沈清起点头:“等的。” “三十年?四十年?” 沈清起眸光一动,这一次没有回答,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辛月影:“二十年你都等了,还差十年吗?” “不等了吧。”他垂着眼,先前与人划拳时的意气风发与飞扬跋扈全然不见。 他眼中盛着忧伤,可唇角却是笑着的,他故作轻松的说:“三十年,四十年,我真成沈老头了。” 至此,辛月影才惊觉原来沈清起并不是动动嘴皮子随便说些什么五十年六十年我都等你的话哄哄她而已。 他原来是认真的,认真的,在给她一个承诺。 她拍拍床板,示意他过来。 沈清起踉踉跄跄的走到床板边,坐下。 他带着一股酒气,可是脸上没有染着红晕,适才吐字也很清晰。 他坐在那愣了一下,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低落,怕她察觉,连忙回过神来,平静的和她说: “说不定等你回来,我的腿都养好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没老,咱们可以去游山玩水,我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去塞外看黄沙,去看京城的繁华。” 他转过头来,望着辛月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企图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让她放心。 辛月影没回答。 辛月影盘起腿,犹豫了很久,才下决心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即便我与你说了,也没关系,上面不追究我,你懂我意思么?” “你确定?”他仍有些不放心。 辛月影点点头,但没注视沈清起,她垂着脸,沉声道:“天上情况跟地下差不太多,诸位大神也能结婚。 我爹酗酒,喝多了就耍酒疯,还会打我娘。 所以我娘很早就与他和离了,我甚至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了。 我从小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姥姥姥爷相继过世后,我娘把我接走,我就跟着我娘生活了,我娘呢......” 她说到这里止住了,脸又低了几分:“她结了六次婚,又离了六次婚,当然,其中有三次是跟同一个男人分分合合的。 我能肯定,她并不爱我,甚至是憎恶我的。 因为当时她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和离的时候,她将和离文书撕了个粉碎然后扔到我的脑门上了。” 辛月影说到这里,低着头,情不自禁的搓搓自己的额头:“她恶狠狠地说,都是因为我,那男人才会嫌弃她。 我那时候小,不懂得反击,也很畏惧她,我抓着我的裤管,看着她在我面前撒泼,我努力的让我自己别哭,因为哭,她打我会更狠。” 辛月影的声音变小了更多:“后来,又长大了一些,她开了一间民俗手作体验店,在我们那,女子也能读书上私塾,我下了学,或是放假,会帮忙去盯铺子,她走之前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然后嘱咐我.......” 辛月影的背也弯了,有气无力的说:“嘱咐我,如果有男人来找她,当问起我是谁的时候,她让我告诉对方,我是她顾来的小工,不能说是她的女儿。” 辛月影:“她不想让那些异性知道她有一个女儿。 她叫我拖油瓶。 所以呢,我的家庭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回去,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会在今夜有些伤感。”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清起:“拖油瓶,这词你应该知道吧?” 辛月影或许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了,她扬眉,挤出一丝笑容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拖油瓶本瓶。” 她并不想给沈清起详细解释自己真正的来历。 她从一个拖油瓶突然之间变成了小仙女,试问谁能拒绝这种转变。 沈清起面色凝重的看着她。 辛月影此刻不仅仅觉得气氛沉重,甚至觉得有些压抑。 她嘿嘿一笑,继续活跃气氛:“我娘婚姻这件事,还差一进一出,就赶上常山赵子龙了......七进七出......” 沈清起没有像往常那样随着她一起笑,他笑不出来,他除了心疼之外,甚至还有自责,懊恼,悔恨,无力,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他的心口上。 他真的一直以为她会是那种被以爱滋养浇灌,所以才能向阳而生的姑娘。 他从没想到过,原来她曾经也在泥潭里挣扎过。 沈清起就那么无声的望着她,目不转睛。她脸上还挂着苦笑,神情却不如往日那般神采奕奕,她身量小,看上去很小的一只。 像是黑夜里墙角下的一只流浪在外的小奶狗,小心翼翼的把她丑陋的伤疤展示给最信任的人看。 而她之所以展示自己的伤口,是因为想打消他的不安,告诉他:你不必担忧,我不打算回去。 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抽回神来,挪了挪,倚着墙壁,离她更近了一些,他沉思很久,才慎重的开口: “我不了解天上是什么情况,但在这人世间,母子以血脉相连,所以大抵没有天生憎恶孩子的母亲,但是因为她们的经历不同,造就了她们对待孩子的方式不同。 我想,你的母亲大概将对你父亲的恨意转嫁到了你的身上。 因为与其接受自己的不幸是别人造成的,远比让她去面对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人生诸多不幸来的容易。 你今日的伤感或许是来源于你们血脉相连,母子连心,这是人之本性。 但她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你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不放下,偶尔感伤也无妨......” 他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背,和不肯直视他视线的目光,情不自禁的皱眉:“但你不能因此感到自轻和沮丧,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是很好的姑娘吗?”她扬眉,眼睛睁大了几分看向他。 沈清起无比肯定的点头: “你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 聪明活泼,古灵精怪,落落大方,用心的对待生活,用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你想听,我一夜都说不完。” “譬如今夜,你让一群没有家的人团聚在一起,因为有你,所以大家才会报团取暖。”他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 这些星星点点的,温柔的光,似乎也照亮了她心里最黑暗的地方。 得不到父母认可的孩子,再坚强也偶尔还是会感到自卑和沮丧。 尤其是在窥见了珍珠绽放了一抹熠熠生辉的光之后。 但他说,她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 她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小疯子来个排毒疗法。 “啊!不说这个了!”她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是真是假也都不重要。 她转过去,倚着墙壁,转了话锋:“明天就开业了,希望一定要生意兴隆!” “一定!”他说。 两个人静静的倚着墙壁,良久无声。 “我忘了一件事!”辛月影懊恼。 “什么事?” “赏月啊!应该吃月饼的时候大家去后院赏赏月的。哎,不充分,准备的还是不充分。” 还需要赏月吗?月亮不是始终陪在他身边吗?他想。 过了很久,辛月影倚着墙壁渐渐睡着了。 沈清起察觉到了,他轻轻拖着她的头,将她的脑袋瓜从冰冷的墙壁扶到自己的温暖的肩膀。 本该阴冷的暗室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侵人,生硬的木板床却也不觉得硌人,外面轰乱的笑声和隔壁瘸马站在门板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也不觉聒噪。 因为,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第118章 劝寡妇改嫁 辛月影醒来的时候房内只剩下她自己,因为心里牵挂着铺子开张的事,所以她罕见的很早的自然醒了。 辛月影出了暗室,来在院子里,眯眼望着天光。 “怎么醒这么早?”沈清起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大李还没来,你先洗漱吃饭。” 辛月影应了一声,跑去洗漱,对着面架上挂着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发髻,还不算太乱,应该不用梳发了。 她回去后院的时候,沈清起已经将早饭放在了小桌上。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沈清起给她盛粥:“我让霍齐带着孟如心先回去了,我去把老三叫起来让他去伐木。” “不用这么早,老三伐树之前,得让他认一认树种,我打算让老杨带他去,可他俩进深山我有点不放心。” 辛月影想起了那个噩梦。 就是那个沈老三回头对她邪魅一笑,大头朝下坠崖的噩梦。 这事但凡换个别人,辛月影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这是沈老三,她实在担心噩梦成真。 沈清起的头微微往右边歪着,给她盛好粥,放在她的面前:“我陪他们去。” 好,有沈老二看着就放心了。 沈清起歪着头,下巴微微昂着,他坐在轮椅上,辛月影坐在小板凳上,从她这个角度看沈清起,感觉他非常嚣张。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在嚣张什么?” “什么?”他意外的看着她。 辛月影也昂起下巴,将头歪了歪:“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起纳过闷来,垂着眼,他脖子昨天落的枕。 他昨天维持被她枕着肩膀的姿势半宿,舍不得离开,这话无法说出口。 于是他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锋:“一会我去叫老三起身,和他一起去伐树,下午送来。” “好!” 虽然头发不算太乱,但沈清起吃过饭后,仍然坚持给她在院子里重新梳好头发,铺子里的箱子装着几件她的衣裳,她换了一身红。 辛月影做了万全准备,她知道,自己要在事业上大展拳脚了。 清月木匠铺开业第一天,无人问津。 辛月影已经坐在墙边发愣一天了。 大李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来时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 他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在已经掸过无数遍的家具上,又重新掸了一遍,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显得他比较忙碌。 大李终于做不下去了,他回头,看向辛月影:“东家,不如我今儿个就教他们做木艺吧?虽然木材还没送来,我看后面有些板子,也能教教他们榫卯什么的。” 辛月影脸色铁青,强撑精神,看向大李:“好的,有劳了。” 大李去了后院,将正在赌钱的小弟们聚集到了一起,教他们榫卯。 夏氏正在灶房裹粽子叶,见大李来了,隔着窗子轻声问:“怎么样?开张了么?” 大李摇摇头。 夏氏放下了手里的粽子,解围裙出了灶房,走向堂内,对辛月影道: “丫头,别着急,这才开了铺子,不会马上就生意兴隆的,新店都有个过程,客人们还不认咱们这呢,很正常。” 隔壁瘸马医馆走过来一个病人,男人问道:“马大夫说让我过来借椅子,他那人太多,椅子不够使了。” 辛月影轰他:“拿走拿走,赶紧走。” 对方把椅子拿走了。 夏氏挤个笑容:“没事啊,丫头,别气馁。” “我很气馁!”辛月影站起来了,目放奇光:“但不能坐以待毙!” 她将屋子里的屏风,折叠桌子,以及藤椅,轮椅,藤编秋千尽数搬出去。 夏氏连忙帮手。 辛月影站在门外,清清嗓门,大声道:“瞧一瞧看一看啊,这桌子轻便可折叠啊。” 她说着话,将桌子“嗖”地折叠起来。 有几个路人觉得新奇,停下来观望。 “这个未曾见过,倒是有些意思。”有人说。 辛月影:“这是折叠桌,平时不用收起来放在角落里就行,不占地方,您想户外吃饭,或是郊个游什么的,都能带出去的。 您家若有大喜事儿,摆这桌子,几十张圆桌,圆圆满满,多吉祥啊!” “呵!掌柜的真会说话,多少钱啊?” 辛月影:“一两银子。” 话音未落,人都走了。 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 寒心没有用,继续! 她继续卖力气的吆喝,也有停下来的,但听见一两银子之后,纷纷转头离开。 夏氏过来,轻声道:“丫头,一两银子会不会太高了些,毕竟这个木材不算考究,有钱人不会看得上。 老百姓也不会因为单单因为轻便,就花这么多钱买个桌子,毕竟这一两银子可是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花销呢。” 有道理。 辛月影陷入了反思之中。 她得了四万两银票之后,有点不识民间疾苦了。 她摸摸下巴:“明日我让老三专去选些好木,分两种卖,好木的卖一两银子,质地一般的,是要卖便宜些才能行的。” 辛月影和夏氏站在门外合计着这件事。 隔壁瘸马医馆。 瘸马对面坐着一个没精打采的病人,病人的手放在桌上,瘸马一边为他诊脉,目光却落在远处夏氏的脸上。 瘸马指指夏氏那边:“你看她。” 病人萎靡不振的转头看过去,疑惑:“看谁?那个老娘们吗?看那老娘们干啥?” 瘸马:“你仔细看。” 病人眯眼,仔仔细细的看,“仔细看也是个老娘们啊!” 瘸马摇头:“你看她的步伐,看她的举止,看她说话时嘴角那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病人讷讷回头,直勾勾盯着瘸马。 瘸马目光停留在夏氏的脸上:“我从未在农村老娘们的脸上见过这样端庄而得体的微笑。 她说话时,连头都不会胡乱摆动,她甚至不会直视别人的眼睛,她让人觉得很舒服,很亲切。” 瘸马说着话,搭在病人脉上的手情不自禁的摩挲。 病人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抽开了手,扭头捂着肚子吓跑了。 瘸马眯眼,仍望着夏氏那边。 夏氏冷不丁一瞟,视线和瘸马的目光撞上,夏氏浑身一抖,连忙回了屋里。 辛月影也进屋了,轻声道:“娘,您别怕他,马大夫其实是个好人,二郎的腿若非没有马先生医治,不会见效这么快,他其实人挺好的,看着吓人,其实.......”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夏氏直勾勾的望着她。 夏氏轻声道:“丫头,我知道马先生是个好人,否则你也不会认他做义父,但你能不能帮我转达给他,我都这么大的岁数啦,没有往前走一步的打算了。” 这是委婉的表达她无再嫁的打算。 “什么?!”瘸马一嗓子,给辛月影和夏氏吓了个哆嗦。 两个人惊恐的看向瘸马。 瘸马一瘸一拐的过来了:“为什么没有再嫁的打算?” 他质问。 病人很快从隔壁露出脑袋,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瘸马:“你这么大岁数怎么啦?我岁数也不小啊!从岁数上,咱们很登对,你顾虑这个干什么?再一个,我鳏你寡,咱俩不凑一对得天理难容!天打雷劈!” 他回头看向那群围观的病人:“你怕别人指指点点?你管他们怎么看你呢?咱是给自己活的!明白吗,晚晚?” 晚晚不明白,甚至感觉很慌。 她抓了桌上的幂篱扣在脑袋上,声音发抖的对辛月影道:“丫头啊,灶房有粽子,那啥.......我我我先回家了......” 晚晚逃也是的夺门而出。 “晚晚!干什么去!把话说清楚!”瘸马一瘸一拐的往外追。 辛月影生无可恋的聆听着围观群众对这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马大夫看上木匠家的娘亲了?” “这不像话啊,哪有这么理直气壮劝寡妇改嫁的?” “就是呢,瞧把人家吓跑了都。” 开业第一天,名声先丢了,试问还有比这个更晦气的事吗? 有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还没开张呢,还有更晦气的事吗? 有的,沈老二和沈老三至今还没回,没有意外的话,哥俩应该是出意外了。 为什么屋漏总是让她偏逢连夜雨,为何行船老是让她碰见顶头风。 呵呵,她恍惚的笑了笑,有点想晕。 第119章 必死无疑 辛月影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外面车板上坐着两个赶车的小弟。 马车很快停在杨氏木匠铺前,辛月影率先跳下马车,拍门。 “老杨!老杨!” 无人回应。 一定是出事了,辛月影脑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沈家兄弟都死了,那沈家算不算彻底绝户了。 她恍然回神,掐掉这个光怪陆离且晦气的想法,连忙登上马车:“去后山!” 马车到半山腰时天已经黑下,辛月影看了看孟校尉的家里,见里面亮着灯,辛月影站在篱笆院外喊:“宋姨!宋姨!” “诶!乖宝!我今日正好炖了排骨,要给你们送过去.......” 宋氏推门出来,见得辛月影慌张的神情,很快意识到出事了,她走过来,低声问:“乖宝,那小蹄子是不是气你了?”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孟校尉听到了辛月影慌张的声音,也从屋子里出来。 他们这样的神情显然是不知道沈家兄弟出事的,倘若让他们进山寻人,很可能面临被暴露的风险,且他俩一把岁数了,还带着俩孩子,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辛月影于是笑着和他们说没什么事,佯装淡定的问了问他们有什么可缺的,她明天送过来。 寒暄了两句,宋氏将炖好的排骨给辛月影分了不少,装好,辛月影离开孟家,又让小弟往山上跑,去问夏氏沈家兄弟可曾回来,若是听说了没回来,只把霍齐叫过来,莫多说旁的。 小弟点头,颠颠的往山上跑。 等了一阵,小弟和霍齐一起下山了。 辛月影便知沈清起他们没有回家。 霍齐带着剑下来的:“出什么事了?” “二郎和老杨带着老三去山里伐树,到现在还没回!先去那片山里找找,那片深山树多,他们应该会去那边。” 辛月影指了指远处。 霍齐情急之下二话不说将辛月影夹起塞进马车。 这种感觉很不好,上一次她像个手夹包被人夹在腋下的时候,她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 马车迅速朝着深山进发。 他们搜的是两个逃犯,所以辛月影不能去叫小弟帮手,兴师动众举着火把闹出了大动静,一旦被村民怀疑,只怕就算找到了沈家兄弟,他们很可能将会面临被扭送菜市口咔嚓的局面。 辛月影坐在车厢里。 她很慌,咬着下嘴唇,右脚不自控的在踮脚颤抖。 对面的小弟也看出来了她的焦虑,轻声安抚她:“东家,先别紧张,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不,你不了解沈老三的威力。”她说。 “一定是出意外了。”她肯定的说。 “倘若二郎没跟着,老杨必死无疑。”她没什么逻辑的自言自语。 “但二郎在,尚有一线生机!”她抖着腿说。 马车忽而停下。 “干什么的?”霍齐跃下马车,冷声发问。 辛月影心中一沉,挑开车帷,见得马车前横着四个男人。 他们身形魁梧,长相走势也很相似,方脸宽鼻,高颧骨,眼睛细长,最中间的男人目光警惕的看着他们。 “你们是干什么的?”男人声如洪钟的问。 辛月影:“我养的狼和狗丢了,想来深山里找找,几位壮士有何指教?” 男人将信将疑的望着辛月影:“狼和狗?丢了?” 辛月影点头:“啊对对,怎么?有什么事吗?” 几人对视一眼,男人似乎不太信辛月影的话,冷声问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狼怎么肯与狗为伍?” 男人话音未落,与之同行的人不屑的笑了笑,明显不信辛月影的话。 “因为那狼崽子从小就跟狗崽子一起长大的呀。” 辛月影皱眉:“怎么?我们进山犯法了?还是说这山是你们家的?不让旁人走了? 莫名其妙拦了我的马车,还在这里问东问西?告诉你们实情之后,还在那不屑的笑话人,你们好不懂礼数! 走吧!咱们去衙门说理!” 反正如今陆大人如今已是陆府尹了,她有这个底气:“走!去府衙!我倒是要问问大人,我犯了哪条王法了!” “别别。”对方听得府衙,表情立马变为和善:“我就是随便问问,并没有别的意思。” “问问?”这次轮到辛月影将信将疑了:“好啊,那我也问问你们,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深更半夜,在这深山老林瞎转悠什么呢?” “我们是来找人的。” 男人说着话,朝着辛月影走过来,霍齐攥着剑鞘抬手,冷声道:“站住,别靠近我们夫人。” 对方止步,自怀里抽出一个羊皮卷,递给了霍齐:“请诸位过目,可曾见过此人。” 霍齐接过了羊皮卷,没有翻开,而是行至马车前,双手递给辛月影。 霍齐遇事时还挺上的了台面儿的,他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低垂着头,与素日之中,那个粗鲁蛮横专拿她取乐的霍齐判若两人。 辛月影抓了羊皮卷打开一瞧。 这人她认识,谢阿生。 她仔细瞧瞧有没有字来说明此人是干什么的,看看背面,也没有备注说明。 这不是通缉令。 辛月影:“未曾见过此人。”她将画相递给霍齐:“你见过吗?” 她都说没见过了,霍齐瞟了一眼,便道:“回夫人的话,未曾见过。” 霍齐将羊皮卷递给对方。 辛月影:“我们要去找我的狼和狗了,所以你们请便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他们往前行了一阵,辛月影挑开车帷,在霍齐耳边道:“你感觉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们四个人吗?” 霍齐:“再来十个我都行。” “好,很好,你先下去,跟踪他们,看看他们是什么来头。” 霍齐沉声道:“那二爷和三爷怎么办?” 辛月影:“我们去找,你先去调查一下那四个人是好人坏人,做什么寻找谢阿生。” 霍齐索性勒马,回头看着辛月影:“你有没有个轻重缓急?! 二爷和三爷若真是出了岔子,你觉得咱们还有必要跟踪那四个男人吗?还调查他们是来头做什么? 咱这摊子就算散了!你就直接回你的辛家庄了!” 他顿住,眯眼睛:“你是不是巴不得二爷有个三长两短,你好回你的辛家庄?” 辛月影生无可恋的望着笨蛋霍齐: “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霍齐气哼哼的问。 辛月影:“假使二郎遇险,遇到的就是他们呢?” 她顿住,强压着满脑门子的怒火,探身压到霍齐面前咬着后槽牙质问: “假使他们先咱们一步遇到二郎呢?你知他们是敌是友?知他们会不会对二郎痛下杀手哇你个笨蛋!!” 霍齐骤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辛月影:“快!兵分两路!如果你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异常,也不要放过他们! 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所以你先把他们敲晕,但不要带回家,不要让谢阿生见到他们。先带去林里那个老地方捆了他们。 我进山找不到二郎时,会再回去审他们!” 霍齐跃下马车:“你自己小心点。”他看向那两个小弟:“你们照顾好夫人。” “霍大哥放心去!”两个小弟异口同声道。 第120章 噩梦成真 沈清起坐在崖边,夜风鼓动着他的衣袂飘荡。 他从暮色苍茫坐到月上柳梢。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悬崖下,一方平台上的沈云起。 沈云起没有与二哥对视,而是闷着头坐在下面的平台上。 沈清起移目,拢起两指,探于躺在他旁边人事不省的老杨的鼻息之上。 两个时辰之前,他们三个人原本快快乐乐的进山伐木。 沈清起的轮椅放在铺子里,他摘了头上的幂篱,此刻坐在车板上,抬望眼,望连绵起伏的青山,望云蒸霞蔚。 这时候,他的心情还很好,最大的烦恼就是他的脖子因得落枕,仍是歪着的。 他还没有意识到灾难即将降临。 直到沈老三接过了老杨手里的马鞭,一切都变了。 沈云起双眼发光:“二哥!驾马是不是这样的!” 说话的同时,沈云起手里的鞭子在空寂之中打了个转儿,话音未落,一鞭子狠掣在马臀之上。 “驾!”沈云起罕见的大笑着喊。他模仿着昔日二哥驰骋马上的骁勇模样。 可战马与牲口怎能同日而语? 又况且正确的落鞭是要配合马的节奏而去给马匹指令,绝非盲目鞭打。 他这种近乎于虐待动物的行为,直接导致了马受惊。 马惊嘶一声,猛地向前直冲,带着他们三个人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在山坡奔跑。 若非沈清起眼疾手快抓了车板栏杆,他非要被甩下去不可。 老杨惊恐大叫,“阿牛勒马!快勒马!” 老杨紧紧握着马的缰绳,化名为阿牛的沈老三也握着缰绳,试图勒马。 无济于事。 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嗖嗖地在众人眼前飞过,伴随着强烈的颠簸之感,马见得远方悬崖骤然掉转身躯。 突然袭来的失重感,使得老杨和沈云起手中的缰绳也脱手了。 他们即将被甩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起忍着剧痛,用脚勾住车板栏杆防止被甩出去,他根本决定不了先救谁,下意识的拽了离自己近的老杨一把,另一只手尚未够到另一边的沈云起时,沈云起已经起飞了。 沈云起单飞出去。 沈清起和老杨自车板上滚下去,老杨不幸脑门撞在了树上,当场昏过去了。 沈清起顾不上去看老杨那边,因为他弟弟已经飞到悬崖下面去了。 沈清起踉跄的站起身,强忍着双膝刺骨的痛意,朝着悬崖那边奔去。 沈云起幸运的摔在了下方平台之上,他看见了悬崖处露出二哥的脸,他急呼:“二哥!你没事吧?” 沈云起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二哥的眼眸从盛满担忧,渐渐转变成噙满怒意。 沈清起就那么幽幽的望着下面,狼一样的目光锁定在沈云起的脸上。 天地万物,山川河流,仿佛静止。 斗大的圆月在沈清起的背后。 “咔”地一声脆响,沈清起忽然扭正了自己的脑袋。 沈云起心里跟着一抖,他感觉不到任何劫后余生应该有的庆幸,他知道他即将面临一场更大的灾难。 沈清起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老杨拖过来,瘫坐在地,试图叫醒他,让他去给霍齐报信。 因为沈清起的双腿此刻根本再动弹不得。 但老杨没有苏醒。 于是,三个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沈云起期间问过二哥:“二哥,怎么办?要是没人来救咱们怎么办?” “那便死在这。” 这是沈清起与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夜已经深了,被黑暗笼罩的山林之中传来呜咽的狼啸之音。 沈清起就那么望着下面的沈云起。 他此刻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今日与沈老三同行的是辛月影,会是什么结果。 会跟着沈老三一起双双飞下悬崖。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愠怒便更浓烈了。 他稍稍动了动,双膝的痛意袭来,他仍动弹不得。 沈老三终于按奈不住,他沉声望着上峰的二哥:“二哥,你腿是不是很疼?”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老三:“二哥,你别着急,我试着爬上去!” 沉默,依旧窒息沉默。 沈老三尝试往上爬,可是悬崖太过于陡峭,他根本没什么能借力的东西,他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而且他背部落地,脊背生疼,双臂无法展开,更使不上力气。 “二郎!二郎!你怎么了?” 远方传来了辛月影仓惶的声音。 她跑到沈清起的身边,顾不上细问,让一个小弟赶快先把瘸马找来。 她屈膝蹲在他的身畔,惊慌失措的问:“你腿疼不疼?老杨.......” 她顿住了,诡异的望向人事不省的老杨那边,沉声道:“他还活着吗?” 沈清起点头:“还活着。” 辛月影松了口气,蹲在沈清起的旁边,心疼极了:“疼不疼?啊?碰着没有?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疼。”他说。 辛月影:“先不要动,等瘸马来了再说。” 辛月影挠挠头:“好像差点什么事没问似的。” 她眼睛往上翻翻,陡然惊醒:“沈老三呢?” 沈清起没有什么反应。 下面传来了沈老三低沉的声音:“我在这。” 辛月影朝着悬崖下面看过去,赫然见得平台上的沈老三:“啊!你怎么在这?摔着没有?” “没摔。”沈老三说。 辛月影连忙对剩下的一个小弟道:“你快去找人带着绳子来.......” “无须去。” 沈清起打断了辛月影的话。 辛月影知道沈老三肯定闯了大祸,俯视崖下的沈老三:“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老三垂着脸,将事情原委说了。 说完之后,辛月影也沉默了。 跟她的梦真的很像呢。 她噩梦成真了。 辛月影明确知道这绝非是什么金手指预知梦,这是她在睡觉时,大脑闲来无事,以大脑对沈老三的了解,展开一场假设性的梦罢了。 远方的狼啸之声在圆月之下倍显凄厉。 “啧啧。”她也感到很生气,站起来,探着头,负着手,摇摇头,立在崖边望着沈老三: “朝辞沈家彩云间,出发伐树人未还,远山狼声啼不住,马车已过万重山。” 在沈老三困惑的目光之中,辛月影收回了目光,回头望向沈清起:“生气归生气,人还是要给弄上来的。” 沈清起:“他既有本事下去,也得有本事上来。” 辛月影走过去,轻声将适才遇到搜寻谢阿生的人与沈清起说了。 沈清起眸光流转,凝神思忖。 辛月影:“我还以为你们是因为他们遇险,我让霍齐把他们敲晕,带去挖坑埋尸的地方了。” 沈清起一怔,抬眼望着辛月影:“你敲的很好!” 辛月影耸耸肩膀,笑了:“这没什么。” 上次把谢阿生带回来的时候,他俩也是类似这样的对话。 她想起了沈老三:“先把老三弄上来,回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来头?” 沈清起也想压一压自己的火,也冒出了想先把沈老三弄上来,紧着去办正事的想法。 但他只要稍稍想到今日如果换成月月,那股子莫名的邪火瞬间便顶了上来。 他稍稍探身,垂脸望着崖下的沈老三,目光阴森: “就好好在下面,待着吧。” 第121章 功亏一篑 瘸马是小弟直接从沈家把他找回来的,当时瘸马正在夏氏紧闭的门板前,致力于劝寡妇改嫁的事,不情不愿的带着药跟着过来。 瘸马先给老杨医治,在老杨几处大穴上下了几针,老杨醒转,“哇”地一声吐了。 沈清起给了老杨一笔可观的药费,以及精神损失费。 “愚弟无知鲁莽,使你受惊了,一点心意务必收下,切莫推辞。”他说。 老杨是个实在人,不好意思收钱,架不住沈清起和辛月影的坚持,于是老杨只好收下了。 一个小弟背着老杨下山了。 见老杨走了,辛月影说服沈清起先把沈老三弄上来,有什么话回家再教训自然就是了,给他独自丢在这,很可能要被喂狼。 沈清起一句话也不说。 他仍感到恼怒,恼怒的并非是沈老三的愚蠢鲁莽导致了他的双腿剧痛,而是他的那个假设。 如果今天与之同行的是月月的假设。 想到这里,沈清起今日铁了心不肯让沈老三上来。 瘸马过来,将沈清起的裤腿挽上去,登时大惊: “啊!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严重!不行!得先回家治,这里山风冷,绝不能进风!” 瘸马这话说完,辛月影马上停止为沈老三说情。 她站在崖边,俯视沈老三,继而蔑视,最终:he tUi。 沈老三自知闯祸了,在下面低着头,不发一言。 马车路过了埋坑的地方,辛月影先和小弟下去把霍齐叫回来。 辛月影拎着裙子往山坡上走,跟在辛月影身后的小弟,眼神渐渐有些慌乱: “九爷,我怎么觉得这地方特别瘆得慌?”小弟轻声道。 辛月影回头看他:“怎么的?” 小弟搓了搓胳膊:“感觉这地方阴气特重似的,说不上来,跟去坟地的感觉差不多。” 辛月影听完这话沉默了。 “怎么样!”坡上传来了霍齐的声音。 辛月影举目看去,见得四棵大树绑了那四个男人,正在昏迷之中。 而霍齐,手执铁铲,正在挖坑,为之后的埋尸做准备。 霍齐嗓门略大了些,惊醒了一个,惊觉自己动不得,大叫:“你们.......” 霍齐一记手刀,又给他敲晕了。 辛月影将来龙去脉简单的给霍齐讲了讲,告诉他,沈清起的意思是先把这四个人带回去。 辛月影让小弟留下来给霍齐帮手,她率先回家。 瘸马站在院子里,见辛月影回来,迎着她过来,神情凝重:“完了,这算是功亏一篑了!他以后就站不起来了!这条腿彻彻底底的废了!” 辛月影心里咯噔一下。 受死吧!沈老三! 她目放厉色的环绕院子,寻找作案工具。 瘸马屡屡胡须,摇头:“哎哟,年轻轻的腿就废了,彻底沦为一个废人,真真是可惜了,哎。” 辛月影神情一滞,转头看向瘸马。以她对邪恶瘸马的了解,他配料表里就没有同情这一项。 她试探的问:“那,依你之见呢?” 瘸马眼睛睁大了不少,殷勤道:“不如我留在这里,每天早晚的给他敷药泡脚什么的,你别急,我来想办法,且试试看。 但这是个长久的过程。 我看你这边屋子也多,我去东厢看了看,是个通铺,我有地方住,要是东厢不方便,我住西厢和晚晚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至此,辛月影才反应过来瘸马在危言耸听,他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他自己捞得住在这里跟夏氏相处。 辛月影扬眉,冷眼看着他:“腿既都废了,那就不治了。” 她瞪他一眼,扭身朝着主屋方向走。 瘸马心里万般懊恼,他自以为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先将病情说得严重无比,继而引得大家恐慌,在众人手足无措的时候,瘸马振臂一呼: 我来想办法!!! 之后经他假模三道的诊治一番,沈清起能行走,到时不单突显他的医术精进,更能捞取住在沈家的资格,甚至在治疗期间,他说什么,想必晚晚都会悉心听从。 但他忘了这番说辞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那就是腿彻彻底底的废了,人家就不需要大夫了。 “别啊。”瘸马拖着残腿跟在辛月影的身后:“那是你丈夫,你怎么不上心呢?嗯?死马当活马医呗?啊?再商量一下,行吗?” 辛月影回头看他:“给我个实话,他腿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瘸马终于意识到辛月影已经看透了他的伎俩,两只手交错进了袖筒子里:“最短十天,最多一个月吧。” 辛月影挑帘进了屋,这才发现瘸马仍旧没跟她说实话。 因为沈清起已经站起来了,他正站在面盆架前洗脸。 沈清起用帕子擦了擦脸,看向辛月影:“敷了药之后好多了,没事了。” 辛月影恶狠狠地回头瞪着瘸马。 瘸马心里很难过,他明明危言耸听的对沈清起说过,如果你动了腿下了地,很可能会瘸。可人家不信,为了让媳妇安心,竭力自证没事。 好一个宠妻灭医的臭小子!瘸马心灰意冷的转身离开。 沈清起坐在了炕上,用帕子擦了擦手:“待得霍齐回来,让霍齐去将沈云起弄上来。 弄上来之后,让他滚!” “啪”地一声,帕子落在了桌上。 他语调稀疏平常,但他叫了沈老三的大名,辛月影便知道,小疯子大概真的生气了。 沈清起:“告诉霍齐,一文钱别给沈云起,孟校尉亦不可收留。” 外面传来了谢阿生的惊恐声音:“你们干了什么!?” 辛月影顺着窗子往外瞅瞅,见谢阿生蹲在那几个人面前,探着对方的鼻息。 辛月影回过神来,问沈清起:“外面那几个是干什么的?跟谢阿生一伙的是吗?” 沈清起颔首。 辛月影:“他们来这做什么?” “找人。”沈清起若有所思道。 辛月影凑到沈清起耳边:“要是他们不忙的话,等他们醒了能不能给咱们再盖间房,因为我主要是考虑咱娘和孟如心一起住可能不太舒坦。咱们给咱娘再盖一间独立的.......” “喂!你们两口子将我的人打成这样!还让我们给你们盖房是吗!!!”谢阿生被愤怒淹没。 霍齐:“你嚷嚷什么!” 沈清起挪了挪,推开窗子望着谢阿生那边:“不盖也可以,你们另寻他处。” 谢阿生气得浑身发抖。 辛月影在沈清起耳边,嘴不动的哼哼:“牲口棚也让他们扩建一下,灰灰和马住在一起,老抢不到吃的。老话说了,驴马不同槽,好像风水上也不太好.......” 沈清起看向谢阿生那边:“再扩建一下牲口棚。” “够了吧你们!真要盖四合院是吗!”谢阿生大叫:“我千里迢迢的翻山越岭来了这,是来办正事的!我不是上你们家当长工来的!” 沈清起眯眼看着谢阿生:“莫急,眼下除了等待,没有他法,不过我想,似乎他们也快到了。” 谢阿生一怔,陷入沉思之中。 谢阿生朝着屋子走进来,却没挑帘,立在外面。 辛月影便知,谢阿生这是同着她在屋,不好进屋与沈清起交谈。 他竟然还懂得男女大防。 呜呜呜,这小子办完事走人之后,不知还找不找得到这么讲文明懂礼貌的长工了呢。 辛月影带着霍齐去找沈老三了。 第122章 猪八戒照镜子 崖边。 悬崖处露出辛月影的脸,她挤出一个笑容,望着崖下的沈云起:“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沈云起枯坐着,闷声道:“好的吧。” “你哥决定让你上来了。”她说。 沈云起昂头,望着辛月影:“那坏消息是什么?” 辛月影尴尬的对着他笑:“你将实现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单飞。” 沈云起没听懂,困惑的望着她:“什么意思?” 霍齐放了绳子下去:“还是先上来再说吧。” 沈云起废了一番周折终于攀上来。 辛月影这才发现沈云起的手肘处的衣裳磨破了,皮肉擦伤了。 辛月影给他带了药,让霍齐给他上药。 沈云起坐在地上,辛月影将排骨递给沈老三:“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吃饱了......” 吃饱了好上路。 这话太晦气,她止住了。 沈云起沮丧的坐在地上,沉声道:“我二哥是轰我走的意思吗?” 辛月影:“对,就是这个意思。” 沈云起:“二哥的腿怎么样?” 辛月影:“倒是没什么大事。” 霍齐给他上完了药,宽慰他:“三爷,你别害怕,二爷如今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这事就过去了。” 霍齐说完了话,去马车前整理沈云起的包袱。 沈云起看看远处整理包袱的霍齐,他心里清楚,这事过不去的。 他感觉的出来,二哥不是单纯生他气这么简单的。 他抬眼,望着辛月影:“你聪明,你感觉我二哥为什么要轰我走?” 辛月影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意:“他可能怕我死你手里。” 话糙理不糙。 假如今天换成辛月影,确实没有什么生还可能了。 三人很可能一起飞出去。 沈云起很懊恼。 他沉声道:“可是,如果是跟你一起出去,我就不那样了。” 辛月影说,真的吗?我不信。 沈云起垂着脸:“我当时问我二哥,是不是这样驾马,其实我想让他教我驾马。” 辛月影意外的望着他:“不对啊不对啊,难道你不应该是,回头对着你二哥邪魅一笑,然后说,‘二哥,我给你表演个绝活儿’吗?” 沈云起皱眉望着辛月影,听不懂她说什么:“什么意思?” 辛月影看着沈老三,突然之间感到沈老三有些心酸。 沈老三最仰慕的人是二哥,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他二哥,结果没成为二哥,成为了山野阿牛哥。 好歹沈老大,沈老二昔日也曾骑着高头大马驰骋疆场。 可沈老三没经历过这个,甚至不晓得战马和牲口的区别,因为没人教过他。 好不容易和二哥出来一趟,想抓住这一次难得的机会,让二哥教他骑马,结果酿成大祸。 辛月影很同情沈老三。 但同情归同情,该滚还是得滚的。 沈清起已经下了逐出令,辛月影再跑过去跟沈清起讲情,会直接让沈清起认为他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没人想当猪八戒。 而且事不过三,这一次,已经是沈老三第三次闯祸了。 辛月影拢着腿坐在沈云起的面前:“老三,说实话,其实我觉得这次也有意外的成分。 但是你依然有很大的问题。 你本意是想让你哥教你骑马,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大凡是个正常人,人家拿不准的时候,总该先问一声如何落鞭,然后再下鞭子吧?” 沈云起垂着眼:“我没想到马会受惊,我以为,我哪里做错了,我哥会提醒我的,我哥腿那样了,我怕问多了,他心里别扭。” 辛月影:“但您一番风骚操作之后,人家心里跟腿都别扭了。” 沈云起不说话了。 辛月影:“有句话说出来挺冒犯的,但我实在忍不住。” 她无语的看着沈云起:“你哥还没菜到需要你替他保护什么的地步,也包括自尊这一项。 你迷惑行为在于你有话不直接说,然后直接行动了? 这才是最气人的!今日,你但凡下鞭子之前问你哥一声,马依然受惊了,他都不可能轰你走。 因为那是他教的出问题了。 你也说过啊,你二哥昔日天之骄子,傲骨嶙峋,睥睨八方。 还记得这些形容词吗? 到头来被你个老六拿来当菜鸟?他能不气吗? 他自问不是神,无法占卜你下一次迷惑行为是什么时候,所以他当然会怕你的迷惑行为再伤及无辜了。” 沈云起垂着脸,沉声道:“我没想到这点。我知道,我不聪明。” “这你倒不用在意。”辛月影回头瞟一眼远处整理行李的霍齐,回过头来,轻声对沈云起道: “你看霍齐,他其实也不太聪明。 但是人家做事有分寸。 人家干什么事之前,都先问一声。 你看,这个问一声,有时候就很关键了。 因为一旦出了问题,这就不算你责任,有人来追究,你可以说,你问过上面了呀,对不对。” 辛月影清清喉咙:“当然,我也不是教你一些卑鄙的法子推卸责任,而且我相信以霍齐的为人,人家只是习惯于服从你二哥,毕竟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我的意思是,你下次遇到拿不准的,你开口问问,知道吗?你问我,或是问你二哥,问娘亲,这都行,我们总归不会害你的。” 沈云起沉声道:“我还有下次的机会么,我哥都轰我走了。” 辛月影:“算了,你别灰心,嫂子给你想的那个跑腿的活计,你先干着。” 沈云起:“干不了啊,马车都被我弄没了。” 辛月影给沈云起拿了银袋子:“你之前给我的钱,我未曾动过,你拿着去置办个驴车吧。 马肯定是不能再让你碰了,但是驴相对安全一些,受惊乱跑的速度也会比马小很多。 你暂时先别给铺子送木料了,我让大李带人去伐树。 你先给人跑跑腿,从最低点做起。” 辛月影严肃的看着沈老三:“跑腿若再惹了祸,下一步就真的只剩要饭一条路了。求求你长点心吧,人家也有高开低走的,您这直接低开低走,再低,真没地方走了。” 沈云起点点头。 辛月影思考沈老三住在何处的问题。 她那帮朋友,风格迥异,瘸马下毒风,关外山监狱风,刀疤地痞风,漂亮姐姐踩人风。 沈老三去了任何一个地方投宿,一旦话不投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于是,辛月影告诉他:“你拿着钱,先去东街的云来客栈住吧。” 他接过了银袋子,幽幽望着辛月影:“我还能回家么。” 第123章 捣鬼 辛月影:“你得让你哥看到你长进才行,但这个长进呢,可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辛月影眼睛一转,往沈云起旁边凑了凑,低声道:“不如你帮我办点事,若立功了,我自有话去帮你说情。” 沈云起望着辛月影:“什么事?” 辛月影摸摸下巴,眯着眼道: “我那铺子,今日一整天,愣是没开张。 就说桌子贵没人买吧,可便宜的东西我那也有啊,可就是没人进来。 我那地点兴旺,来往人也多,照理,左右也应该进来个询价的吧?可怎么就没人进呢?” 沈云起:“你怀疑有人给你捣鬼?” 辛月影若有所思:“我不敢太肯定,先观察观察,如果一连数日都没人进我那铺子,肯定是被人捣鬼了。” 沈云起:“我能做什么?” 辛月影:“如果你能接到跑腿的活是最好的,跟人攀攀关系,聊聊大闲,这也锻炼你。 再者,记清楚,搞调查的时候,去离咱家木匠铺子最近的木匠铺着重调查,因为只有那才可能是咱们的市场对手。” 沈云起点头:“行。” 辛月影把手里的小包袱递给沈老三:“这里面除了排骨之外,还装了粽子,娘太生气了,不来送你了,你理解一下。” 霍齐扛着扁担过来,扁担前后挂着沈老三的大小包袱:“走吧三爷,上路吧。” 沈老三接过了手里的扁担,扛在肩膀上,往前走了几步,停驻脚步,回头望着辛月影:“嫂子。” “怎么的?” 月光下,他扛着扁担,显得很孤苦伶仃: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走呢。” 他垂着脸,声音闷闷的: “我以前与你那般犯浑,此番我遭了殃,你没看我笑话,更没给我二哥吹枕边风,你还帮我出主意。 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给你办这事。就算办完了,我哥还不让我回家,我也不怪你,往后谁欺负你了,就是欺负我.......” 辛月影:“呜呜呜,老三呐,别说了别说了,你快走吧,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要回去帮你去说情了。” “嗯!我走了!” 辛月影:“好的。” 沈云起孤影阑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送行完沈老三,辛月影和霍齐上了马车回家。 二人坐在车板前。 霍齐赶着马车,心里也不太舒服,沉声道:“一会儿你回去劝劝二爷吧,我估计二爷把弟弟轰走,心里一定也不舒坦。” 辛月影:“我怎么劝?他把人轰走的,我过去说,‘呀,二郎,快别生气了吧,为这点事也不值当呢,我受点委屈没干系的.....’ 呕.....贱不贱呐? 二郎为了我,甘当恶人,我不给他争气,还给他掣肘,最后显得我是个宽宏大度的好人,他成了要媳妇不要弟弟的人了。 很多话不能挑明了的。 说情也不是现在说的,要等二郎消气,也要让老三办点实事出来,到时候这件事就过去了。” 霍齐想想,似乎觉得也是,叹声气:“我看三爷额头的伤疤心里就不舒服。 你知道吗,二爷其实很疼三爷的,小时候有一次二爷带着三爷出去玩,回来的时候三爷腿受伤了,那时候三爷岁数小,一直哭,大人问怎么伤的,他俩都不说,老将军给二爷打了一顿.......” 辛月影:“他爹怎么总打人呐!!!” “别打岔。”霍齐道:“后来我给二爷上药的时候才发现二爷的胳膊和腿也都伤着了,我问二爷,他才说是三爷惹的祸,帮他瞒着是怕爹打三爷。” 霍齐连连叹气:“三爷走了,我心里都不舒坦,尤其看到他额头的伤疤,心里跟针扎似的,估计二爷得更难受,或许二爷今夜又要睡不着觉了。” 霍齐叹气沉闷的声音使得气氛相当沉重。 沈老三要是平日那般嚣张气焰,辛月影得放挂鞭炮,举着杆子在沈老三身后噼里啪啦的热烈欢送,庆祝他沈老三单飞。 大概是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沈老三居然还跟她说了几句交心的话,辛月影想起这个,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当二人站在篱笆院外时,霍齐与辛月影都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桌子,夏氏下饺子了,捧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饺子来喽!” 沈清起见他们回来了,笑着招手:“过来吃饺子。” “庆祝一下。”他说。 沈清起甚至开了瓶黄酒以表庆祝。 辛月影坐在桌前,夏氏对辛月影道: “丫头!老三不出去历练历练,他永成不了器!若没你,便就没有我和老三的今日,他还敢不听话!轰走他是对的!该!活该!” 尽管夏氏心里也心疼沈云起,但还是说了几句宽慰着辛月影的话。 众人有说有笑的吃完了饺子,已经不早了,辛月影去洗漱了。 夜深人静,花坛里的蛐蛐儿都安然的睡去。 辛月影泡在浴桶里,水桶边熏着一炉香,艾草的气味袅袅围绕室内。 辛月影有些热,伸手将小窗推开透透气,探头去看外面,见得沈清起坐在葡萄藤下。 这角度只能望到他一个背影,沈清起斜斜坐着,支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抚摸着额头。 就算看不到,她也知道,他的指肚所落的地方,是沈老三额头伤疤的位置。 辛月影沐浴之后擦着头发出来,见沈清起还没睡下,他垂着脸正在做轮椅。 小疯子似乎真的失眠了呢。 听得她走来的脚步声,沈清起回头看向她,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去歇着吧,我弄完这架子也睡了。” 辛月影走过去,蹲在沈清起的轮椅侧边,她昂头望着他。 沈清起撂下手中的架子,垂眸望她:“怎么了?” 辛月影没说话,一双澄澈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他。 沈清起剑眉轻扬,薄唇勾勒一抹笑意: “你不会觉得,我将沈云起轰走,会心生内疚吧?” 沈清起直接笑出声了:“他险些将我甩到崖下,我岂能留他继续胡作非为。” 他转头继续安框架。 衣角被辛月影扯扯,他一顿,转头看着她。 辛月影一双眼眸水光潋滟,扬起手,朝着他勾勾手指头。 沈清起率先看向东厢那边,轻声问:“怎么?想让他们再盖什么......” 他说着话,将耳朵侧过来,附耳听。 两个人离得近了,沈清起扑鼻而来一抹淡淡的茉莉花儿香气。 这是辛月影用的皂角的味道。 辛月影昂起脸,倏尔亲向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吻,却具有将沈清起刹那定住的力量。 辛月影红着脸,在他的耳廓轻声说:“谢谢你一心护我,还不肯承认,怕我内疚,这是奖励你的用心良苦。” 她羞涩的低垂着脸:“如果你能不委屈你自己,那么我会更高兴!” 话说完了,辛月影跑走了。 沈清起还怔在斑驳的月光下,清幽茉莉花的香气似乎留有余香,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她适才说了什么。 但大约也清楚,她领了他的情,爱她护她的这份情。 他回头望她,他的小仙女已经轻灵灵的跑进了房间里去。 沈清起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腹落在她吻过的地方。 他这一夜,对于沈云起爱恨交织。 恨沈云起鲁莽无知,终有一天殃及池鱼,酿成大祸。 却也不忍,却也担心,却也内疚。 儿时,沈云起跟在他身后,满眼艳羡的抚摸着他穿过的铠甲,奶声奶气的问他,二哥,我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战场杀敌! 大牢之中沈云起趴在地上甘愿学狗叫,为他博一个生机。 自团聚之后,沈云起总是装作漫不经心,不肯看向他的轮椅,也鲜少与坐在轮椅上的他目光对视。 可父与子,兄与弟,虽有骨血相连,却也有一道奇怪的屏障横在彼此之间。 【不要介意我的自尊,因为我的自尊早被敲碎了。】 【不要保护我,我可以保护你。】 【你仍然可以像从前那样信任我。】 这些话,他很难直白的说出口。 一个滚字,远比说出这些来的容易。 他这一夜万般复杂的情绪,却伴随着辛月影的一个吻彻底浇灭。 流风拂过,草木微颤,空山寂静。 心思蓦然之间清明。 大好时光,或许不必心急,爱与恨之间,仍可留沈云起一个喘息之地。 以后多加防范,防患于未然,悉心教习,或许也可以。 第124章 闹鬼 四日后。 沈云起脖子上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 跑腿,运货。 他戴着草帽,立在墙下,手里拿着个粽子,垂着脸剥粽子。 这是他调查的第三家店,也是离清月木匠铺最近的一家铺子。 里面的客人不少,询价的也多。 有人觉得价钱高了,摇摇头说了声:“再转转。”转头要走。 掌柜的大声道:“这附近就我们一家木匠铺子。” 客人:“胡说,我见隔壁街新开了一家。” 掌柜的嗓门极大:“什么?!你要去那清月木匠铺?好家伙,你胆子可真大啊!他家隔壁死了好多人!买他们家的家具,多晦气呐!再把晦气传到您家里去?” 他声音极大,大得连外面的沈云起都听得见。 里面有人问:“啊?那个木匠铺隔壁死了人?啥时候的事?” “隔壁那酒肆的掌柜,弄死了好多人命!听说衙门派人连夜挖出十几具尸首!夜里还请了道士去施法呢!你想想吧!若是真干净,能找道士做法驱鬼?可邪门了,他们那半夜总有哭声!” 他夸大其词,无端捏造,嗓门洪亮: “那都是横死冤死的鬼!最难请走了!且就在清月木匠铺的隔壁,你买他们家的家具,那不干净的东西若是钻进了镜台里,好家伙,那可是把鬼买回家了,你这就彻底的家宅不宁了哟。” 屋子里传来满堂嘘声。 沈云起一口将粽子塞进嘴里。 走到绑驴车的树前,一拳落在树干上。 怒气稍稍下去了些,他抬头,望着木匠铺子的匾额。 鸿运木匠铺。 他回到木匠铺墙下,从怀里掏出第二颗粽子,剥粽叶。 里面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有人定了个镜台,伙计帮忙抬出去,掌柜的也跟着出来:“当心点啊!咱这都是好木!不掺假!比那清月家的强多啦!” 掌柜的矮瘦,短小精悍,两只眼睛不大,透着精明的光,出来一眼瞥见了沈云起,笑容一僵。 他到底是干了亏心事的,提防的走到沈云起的面前,冷声质问:“你小子,站我铺子墙下做什么?” 沈云起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牌子:“接活的。” 掌柜的回头看了看那镜台,自己家的马车都出去送货了,还要在这且等一阵呢,于是问他:“多少钱?” 沈云起:“一文钱。” 哈哈!掌柜的心里窃喜,这是碰见了个傻小子! 竟然不知道问地点的!这镜台是要送到城里的,来回至少一个下午,他心里高兴极了。 他搓搓手:“行,你拉着我们客人走吧?” 沈云起:“好啊。” 掌柜的心花怒放的叫了个伙计与之同行。 沈云起将驴车停在一个茶棚处,让客人等等,他给客人和伙计付了茶钱,说自己先送别的货。 客人没说什么,伙计自然乐意,正好坐在茶棚前喝碗茶。 沈云起独自回了清月木匠铺。 辛月影到今天还没开张,依旧无人问津,正准备晚上关了铺子去问老三的调查情况呢。 沈云起将来龙去脉与辛月影说了,说完之后,沉声道:“嫂子,我想把他们家的货直接丢河里去!然后回去揍那掌柜的一顿,行么?” 呜呜呜,感天动地,他沈老三居然知道惹祸之前先前问一问了。 有点长进,但不多。 辛月影:“把货送到,然后记住,趁着伙计不在时,你跟买家说,咦?奇怪,这怎么感觉不对劲呢?镜子里好像有东西似的。 问起你,你就说,没事没事,我或许眼花了。 送完还接他们家的活,凡接到的活就说不对劲,买家问你哪里不对劲,你就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不敢多说,让买家自己寻思去。” 不是玩儿鬼怪怪谈吗,那就对着玩儿吧,我玩死你。 沈老三点头走了。 辛月影对大李道:“我出去一趟!” 大李:“东家干什么去?” 辛月影:“报仇雪恨去!” 夜已深,灯笼被风浮动,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辛月影的脸上。 辛月影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披头散发,一身白衣。 这男人是霍齐。 他脸上涂着锃光瓦亮的白色粉末,眼睛下面被火红色的胭脂涂了两道血泪。 一眼望去,很像野鬼。 霍齐强压愤怒,怒视辛月影:“咱说好了,就这一回!” 辛月影点头:“嗯,保证就这一回!” 辛月影熄灭手里的灯笼,朝着巷子跑进去,在拐角处,沈清起正把玩着手里的弹弓。 辛月影朝他笑笑:“就这一回。” 沈清起倏尔一笑:“再有下回也无妨。” 啧啧,高下立判。 远处传来打更声响。 辛月影对远处的野鬼霍齐道:“准备!” 霍齐回头瞪辛月影一眼。 更夫走在街上,打了个哈欠,敲锣:“小心火......” 烛字尚未出口,眼前一个白影“呼”地一闪而过。 “嘻嘻嘻嘻嘻嘻——”霍齐捏着嗓子,尖利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野鬼霍齐凭虚凌风,一个跟头飞落于鸿运铺子的屋檐上。 蓦然回首,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两道猩红的泪。 刹那间的对视,更夫的汗毛登时竖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伴着毛骨悚然的笑声,野鬼猛然跃下,落入鸿运木匠铺的院中。 更夫面目扭曲,脚下发力,朝着前面狂奔:“闹鬼了!闹鬼了啊!闹鬼了啊!” 惊恐的声音一出,惹得狗也跟着狂吠。 等了良久,有仓促脚步声响,鸿运木匠铺的掌柜带着两个学徒匆匆赶来。 “那更夫说什么浑话!怎么可能闹鬼!闹鬼也该是他们清月木匠铺子闹鬼!” “师傅啊!快进去看看啊!深更半夜的,别说那个字啊!不吉利啊!” 掌柜的姓吴,此刻本就怒火中烧,听得学徒这话,勃然大怒,回首给了他一巴掌: “住口!我鸿运木匠铺大吉大利!要晦气也是他们清月木匠铺晦气!” 学徒挨了一巴掌,捂着脸不敢多说话了。 “鬼找也是找他们家!就找他们家!”他恶狠狠的说着话,从怀里取钥匙:“他们家隔壁死了那么多人,有鬼也聚在他们家......” 话音未落,一记飞石打向他的后脖颈。 沈清起收起弹弓,辛月影将他的轮椅拽了回来。 吴掌柜两眼一黑,应声倒地。 两个学徒惊慌失措。 “师傅!师傅!”一个摇着吴掌柜大喊:“师傅!怎么了!” 另一个学徒跪在地上望向苍穹,诚心祝祷:“各路大仙,若是师傅有何冲撞了你们的地方,切莫见怪啊,放我师傅一条生路啊各位大仙!” 有赶夜路的人路过,见这俩学徒瑟瑟发抖的模样,停了脚步,探头往这边看:“这是咋了?” 半晌,聚了五六个人,挑大粪的也来了,疑惑问道:“适才我听得更夫说见鬼了,是你们家吗?” 学徒惊惶:“别说那个字了呀!我们掌柜的莫名其妙的晕过去了啊!这怎么办啊!” 瘸马背着药箱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一身凛然正气:“咦?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作者有话说有字数限制,还是写在这里来: 看到有姐妹说老三人设太冒傻气了,不太符合逻辑。主要是当时写的时候,是考虑到老三是将军府里最小,也是最受宠的,他原生家庭结构简单,无庶母宅斗啥的,也没上过战场历练,父兄在外征战,他长期跟母亲生活,所以才会养成比较简单直接没有太多心术,直来直去的性格,后来进了匪窝子,因为耍浑尝到了甜头,(土匪认为他是个好料)还混了个单间居住。不过后来原文里,他很快因为这个性格就被嘎了。 主要我可能写的也有问题,因为我本意是想体现一下这个人物的复杂和矛盾。因为他的偶像是他二哥,然后二哥又这样了,他就想站起来保护他二哥,更想保护到二哥的自尊,因为掌握不到方式方法,(在匪窝子,大牢,蹲的年头太久,很少接触社会)所以有时候办出的事情就非常迷惑。 看他又触众怒了,实在惶恐,今日加更一章!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第125章 猛鬼 挑大粪的认识瘸马,对学徒道:“这位是马大夫,咱们村里医术有名的好嘞!给你们掌柜的看看吧。” 学徒:“大夫大夫,快救救我们师傅吧。” 瘸马弯腰,甚至懒得抱着残腿蹲下,捏出一根银针浅浅刺向吴掌柜一处大穴。 此为禁针大穴,刺深了登时去西天,刺浅了即刻翻白眼儿,手足乱颤。 一针下去,吴掌柜浑身痉挛,躺在地上翻白眼了。 “哇呀呀,此绝非寻常之病!此乃邪病啊!”瘸马大惊。 众人大惧。 周围没有一丝声音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吴掌柜躺在地面摩擦所发出的簌簌声响。 学徒听得后背冒凉气:“什么是邪病啊?” 不待瘸马答话,赶路的人先答了: “这是惹上脏东西了!” 学徒问道:“那怎么治啊?” 瘸马:“鬼神都厌秽物,你问问周围住户,谁家有鸡血,你讨只鸡来,霍开脖子,洒他一头鸡血试试看。” 学徒连忙跑到巷子里,逢门便拍:“有人吗有人吗,我家师傅中邪了!惹了脏东西,急需鸡血救命啊!” 渐渐的,出来观望的人家越来越多了。 众人打着灯笼望着在地上摩擦的吴掌柜。 终于讨来一只鸡,学徒一刀抹了公鸡的脖子,朝着吴掌柜脸上洒血,公鸡振翅,鸡毛乱飞,吴掌柜落了满脸鸡毛鸡血鸡粪。 瘸马假么三道的弯腰探探鼻息,又给他别的穴位下了一针,吴掌柜不发颤了。 “见效了,见效了!!!”众人欣慰道。 瘸马摇摇头,说:“可是,他虽然不颤了,人还没醒啊!秽物驱邪,人没醒,可能是秽物不够秽啊!” 挑大粪的试探的问:“大粪够秽吗?若是泼他一身大粪,会不会有效?” 瘸马:“好的,你也可以试试。” 瘸马深藏功与名,退至角落,回头望着巷子深处,奸险的目光与黑暗深处梳着一把双螺髻的女人对视,二人奸笑对视。 辛月影眯眼,冷笑:姓吴的,你泼我脏水?我泼你大粪! 大粪无情泼向吴掌柜。 恶臭弥漫。 吴掌柜仍未醒转。 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人提出:“我家有猪粪?要不试试猪粪?” “谁家有粪都浇吧,人能醒就好啊!” “尿行吗?我家里正好有一壶。” 有人小声问:“我能对着他脸上直接撒泡尿吗?憋很久了。” 吴掌柜被各种奇怪的秽物淹没,但他仍未苏醒。 有人捂着鼻子对那两个学徒道:“快去请道士过来吧,这准是被脏东西撞的不轻。” 一个学徒跑去找道士了。 来了个道爷,远远一瞧,掉头走了:“弄不了。” 学徒急得汗都下来了:“怎么弄不了?您不是专驱脏东西的吗?” 道爷浮尘一挥:“这也太脏了,我弄不了这么脏的。” 道爷无情离开。 辛月影小手一挥,朝着远处的瘸马下达指令:“撤!” 翌日。 鸿运木匠铺里。 吴掌柜呆坐房内,他身体已经洗了很多遍了,此刻仍有一股莫名恶臭缭绕身边。 路人走到门前,俱都捂着鼻子加快脚步。 吴掌柜眼神呆滞,生无可恋的坐了很久。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街道的人远远对着鸿运木匠铺指指点点,添油加醋的说着昨夜吴掌柜中邪的事。 正午时分。 关外山带着一群黄袍道士浩浩汤汤的来在鸿运木匠铺门前。 “呸!”一口浓痰淬在地上,脚尖重重的一拧,关外山恶狠狠地挥挥手。 黄袍道士围了一圈,嘴里念着奇怪的咒语,对着鸿运木匠铺开始念咒。 路人很快围过来观瞧。 吴掌柜浑身一抖,强打精神跑出了门外:“关爷!这是怎么回事......” 关外山流露一抹讳莫如深的神情,摇摇头,不语。 道士继续施咒。 吴掌柜自怀里摸出了碎银子,塞到关外山的手里:“关爷,给句明话,这怎么回事啊这?” 关外山接了银子,在手里垫垫,面露不屑。 吴掌柜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塞进关外山的手里:“关爷!到底要干什么?!求您给个明话!” 关外山抻抻袖子,大喝:“听好了!这地方闹鬼!猛鬼!” “哎哟,果真闹鬼哟。”众人一片唏嘘。 这明话还不如不给了。 吴掌柜连连截住关外山的话:“根本没有的事!您别乱说啊!关爷!我这买卖还干不干了啊?” 吴掌柜眼见着周围聚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大叫:“我这里不可能闹鬼!要闹鬼也是清月木匠铺! 清月木匠铺的隔壁死了好多人!尸首都砌墙里去了!那都是冤死横死的鬼!清月木匠铺才闹鬼!” 一个道士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矮个子红衣女人教给他的话,眯眼回忆片刻,这才回头看向吴掌柜: “你整日将鬼怪挂在嘴边上,故而,将那边冤死的鬼都吸引来你这里了,贫道掐指一算,谁买你家的家具,算是倒了血霉。” 这话从道士嘴里说出来,顶吴掌柜平日里叨叨八百句的。因为这算是得到了业内人士认证。 吴掌柜大惊:“你这老道胡说什么!” 道士:“贫道是告诉你,不要总将鬼挂在嘴边儿上,不吉不利,你这一屋子鬼怪,我们很难清理的干净。 好了,你不要闹了,我们替你免费做法,你稍安勿躁。” 吴掌柜如遭雷击。 远处的围观人群,有人轻声道:“是啊是啊,吴掌柜,你别再胡说了吧,你这些日子确实神神叨叨的,你老是把那个字挂在嘴边上,冲撞了什么也正常啊!” “是啊,你昨夜还昏过去了,你忘啦?可邪乎了!你浑身发抖,都翻白眼儿了!” “没错啊!昨夜更夫亲眼看见一个又高又壮的猛鬼,怪笑着朝你的院子里扑进去了!这种事可不能不信啊!” 众人七嘴八舌,吴掌柜脸色铁青。 关外山叉腰看着道士对着鸿运木匠铺门前做法。 不会儿,法事结束了,关外山带着人走了。 吴掌柜踉跄回了屋。 他目露寒光,死攥双拳。 一个学徒轻声问:“师傅,咱这里用不用挂点什么辟邪的东西啊?” “放你娘的屁!这是遭了人算计!” 吴掌柜怒不可遏,对着学徒回首一巴掌甩过去。 他咆哮:“这是他清月木匠铺子在算计老子!” 小学徒被扇倒在地,捂着脸,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却也只能忍着满腔心酸说一句:“师傅打得好!师傅打得好!” 吴掌柜踢开挡路的小学徒,朝着外面冲出去了。 第126章 我的活祖宗 吴掌柜朝着清月木匠铺怒冲,他铁了心要将清月木匠铺与关外山沆瀣一气的事索性挑明! 仗势欺人,鱼肉乡里,草菅人命,凡能扣的帽子都给他们扣上先! 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风言风语说出来总有人信! 人走一半就被一群獐头鼠目的小弟拦住了。 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拳头掰得咔咔作响:“我们九爷,想请你喝杯茶。” 吴掌柜一怔:“谁是九爷?” “先走吧!”几个人把吴掌柜夹起来了。 吴掌柜两腿离地了:“放我下来!放开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辛月影赶过来的时候,发现吴掌柜被横吊梁下,外面传来骰子的喧闹声。 熟悉的老地方,时移世易了呢。 辛月影撩衣摆,坐在对面的八仙椅子上,单腿踏于椅子面上,抬眼,睥睨吴掌柜。 吴掌柜怒道:“你是哪个?” “我......”她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是你爹!” 吴掌柜一楞。 辛月影怒道:“没搞明白我是谁之前,你就敢与我叫嚣?吃了豹子胆!给我弄下三滥?” 刀疤站门口,怒声道:“老九!甭跟他废话!直接先卸条胳膊再说!这小王八蛋,敢弄咱们的木匠铺,他是活腻了!日他娘的。” 辛月影:“不要急躁,素质还是要注意保持的,这样,你先去休息一下,容我先跟他单独对线。” 刀疤说,行,需要卸胳膊的时候你喊我。 吴掌柜幡然醒悟:“你......你是清月木匠铺的东家!” 辛月影:“正是在下。” 吴掌柜:“你竟然敢绑了我!竟然还敢仗势欺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辛月影:“我凭我自己本事仗的势!我凭什么不能欺你?! 这就怕了?小东西,我还没开大呢,等我开了大,我让你直接上云端!山那边!” 辛月影冷眼瞪着吴掌柜: “不是玩鬼怪怪谈吗?来啊?互搞!看是你本事大还是我本事大!我弄死你! 昨夜,猛鬼出街,今晚,僵尸先生,明天,我让你山村老尸!!! 我有的是戏唱,不是喜欢玩阴间的东西吗?我陪你好好玩儿!我让你直接下地狱! 敢泼我脏水?我继续泼你大粪你信吗? 我让人把你绑了丢粪池子你信吗?!” “你怎么才肯收手?”吴掌柜怂了。 辛月影:“你小子不倾家荡产,我不可能收手!” “我知错了还不成吗?”吴掌柜哀求。 “不成!这事没完!” “我喊你姑奶奶行吗?”吴掌柜泪都快下来了。 辛月影:“不行!你喊我爷爷都没戏!” 吴掌柜:“给我留条活路行吗?我一大家子人指着我养活,我也没辙了!我怕你抢我生意,真的,我也不容易,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辛月影出离愤怒,她怒声质问: “五天!五天!!你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周围的店铺门庭若市,就我这里无人问津。 欲笺心事,我独语斜阑! 逢人我躲着走,我就怕有人问我开没开张。 怕人寻问,我咽泪装欢!” 突然毫无征兆的念上诗词了......吴掌柜难以置信的望着辛月影,眼中流露着畏惧而又不太理解的神采。 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的神情望着辛月影:“你......你别激动.......” 辛月影仍在激愤怒骂: “不激动?让你碰见这件事你不激动一个给我试试看! 你给我损失了多少客人?若非你小子捣鬼,说不定我一早就卖出个大的了! 拜你所赐,我创业未半口碑先崩! 一个铺子最重要的就是口碑!我好好的清月木匠铺子,让你搞成了晦气木匠铺子! 你捏造我铺子闹鬼,说我的东西晦气!现在弄得人尽皆知! 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在这铺子上,让你小子给我断了财路! 你害我精神恍惚! 你害大李佯装忙碌! 你害我小弟重操旧业! 你想这么容易就算了!门都没有。” 吴掌柜:“多少钱,你说个数,我赔了你钱还不成吗!你放我一马!咱们有话好商量!” “五百两,一天一百两,直至我什么时候开张为止。” “什么!!!” “不给就算了,你就在这梁下吊着吧,来呀!给他浇桶大粪醒醒盹儿先!” 辛月影站起身来欲往外走。 “我给我给!”吴掌柜咬着后槽牙:“我给你!容我去票号取银子!” 辛月影:“把票据给我,我带人去取钱。” 吴掌柜没辙了,只能答应。 暮色阑珊,照着吴掌柜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步履蹒跚的回了铺子,今日,他损失了五百两巨款。 噩梦仍未结束,铺子里挤了满堂的人,客人们手里拿着单子,将两个小学徒和伙计们围住,争先恐后要退款。 见吴掌柜回来了,人群“轰”地一下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你这屋子不干净!我这套家具不能要了!我是给我家丫头办喜事定的嫁妆!太晦气了!这损失你得赔我们!” “昨天买的镜台我不要了,就连送货的小子都瞧出来里面有脏东西!” “退钱啊!道爷都说买你家家具的人要倒霉了!” “快退钱啊!你这屋子一股子屎味儿,熏死我了!你快着点!” 吴掌柜仰天怒吼一声,扒开人群,冲回家里。 他奔跑在夕阳之下。 踹门进屋,冲至屋内,一把将抽屉拽下来,取了家里的银票,在妻儿惊恐的目光之中,拂袖而去。 吴掌柜的妻子一把将人拽住:“当家的!做什么去!” 吴掌柜怒道:“我给县太爷送钱去!他如今才上任,正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良机!” 妻子大惊:“当家的!这是咱们全家的积蓄!这钱没了,孩子怎么养活!婆母如何奉养!当家的.......” 盛怒当头的吴掌柜一把推开妻子:“不弄倒清月木匠铺!我誓不为人!!!” 吴掌柜阔步朝着衙门挺进。 摘了鼓槌,猛击鼓面。 “大人啊!小人击鼓鸣冤!” 他含泪暴喝。 县令升堂,三班衙役位列两旁,伴着“威武”之声,吴掌柜被请进堂内。 堂上坐着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人,新上任的县太爷站着,此女坐着。 她两条腿儿搭在案上,慵懒望着堂下的吴掌柜。 还是她辛月影。 吴掌柜五雷轰顶。 衙门大门关上,隔绝了光明。 黑暗笼罩室内。 新上任的县太爷姓许,弯腰站在辛月影旁边陪着笑脸儿: “陆大人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生照应着您夫妇二人。您瞧,这么点小事,何劳您亲自走一趟呢?遣个人过来便是了。” 辛月影手里拿着个小令牌,上面写着“斩”字,小小的令牌游走在她尖尖的下巴之上。 她朝着下面的吴掌柜努努嘴儿: “你好呀,老吴,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呢。” 老吴身子打了个晃,当场跪下了。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祖宗,我的活祖宗,我知错了.......” 活祖宗手里的斩字令牌游走于发端:“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第127章 天下无敌 吴掌柜匍匐在地,诚惶诚恐的开口: “今晚小人就收拾包袱滚蛋,从此离开牛家沟,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碍您的眼。” 辛月影笑了:“呵呵,注意听,我说的是......不杀你的理由。” 吴掌柜磕了个头: “店铺里的家具,全是您的了。 雕花儿黄花梨的拔步床一套。 红木床一张,金丝楠木美人榻一张,紫檀罗汉床一张,花鸟八扇屏,珐琅家具两套。 还有些闲七杂八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值不少钱了! 另有小学徒两名。 那俩学徒打小跟我左右,我手把手的授他们手艺,他们早就过了三年学徒两年效力了,挑梁出师自立门户不成问题,是我黑心,是我无赖!我为了赚钱,一直压着不放他们离开。 把他们送给您!就当是去您那边打个杂吧!” 他对着辛月影再磕俩响头:“您饶我一命吧。” 辛月影垂眼望着他:“你好像挺有钱的,五百两,适才没打奔儿就给我拿了。 这会儿兴师动众的击鼓鸣冤,自也不会空着手来见县令吧?” 吴掌柜猛磕头:“您瞧小人这记性。” 他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高举过脑顶,毕恭毕敬:“这是小人多年积蓄,此乃全部身家!大人明鉴,小人不敢隐瞒半字。” 辛月影垂着眼,眯眼望着吴掌柜:“嚯,不少钱呢。这么多钱拿来贿赂官员,这是想把我往死了弄呀。” 她顿了顿,笑了:“不过,你有一家老小要养,总不可能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拿来贿赂县太爷吧? 你携家带口的,估计玩儿不起破釜沉舟吧。” 她顿住,撤了双腿,双手支在桌案:“我料你必有压箱底的好料。” 吴掌柜浑身一僵,垂着头一动不动。 辛月影扬眉一笑:“不说?无所谓,我体谅你,你也有家人要养活的嘛。 你和媳妇吴柳氏有生有一女一儿,长女七岁名招娣,小儿子四岁名腾达,你老母亲六十有八,闺名李大花。” 吴掌柜浑身发抖。 这根本不是体谅,这是赤裸裸的恐吓,他全家老小多少岁,叫什么名字,对方俱都清清楚楚。 对方黑白通吃,全家老小的性命,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嘭”地一声巨响,吴掌柜吓得浑身一震。 辛月影拍案而起: “你给你儿子取名腾达,给你闺女取个招娣的破名字? 我就看不惯你这种重男轻女偏心眼的王八蛋! 不说?行!我把你儿子先做了,我瞧瞧还招的来弟吗! 我给你闺女改名叫无弟! 我让她天下无敌!”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吴掌柜根本听不明白!这说的是怎么解决铺子的问题么!为什么又突然跳转到了招弟这件事上!!! 这样毫无章法的乱拳,吴掌柜根本无力招架: “小人回去就给闺女改名!您随我去趟铺子,我把压箱底的好货给您看,您过目方知。” 吴掌柜自认今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 “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辛月影扬眉:“可以,如果真的是好货,我也不把你往绝路上逼,你这一摞银票我就不要了,毕竟你还有妻儿老小养活。 回去我拿了东西,你别忙着滚蛋,先站你的铺子门口,给来来往往的老百姓大声讲明白了,是你犯贱,无端捏造神鬼之事污蔑我清月木匠铺! 你连站三日!解释明白了,你就给我滚蛋!” 吴掌柜磕头:“是是是!小人明白!” 辛月影带着小弟们一起去了鸿运木匠铺搬货。 沈云起正好也在鸿运木匠铺檐下,见辛月影来了,跟着一起进去。 辛月影挺直腰杆,得意叉腰,朝着沈老三挑挑眉毛,指指金丝楠木美人榻,朝着沈老三奸笑:“我的了。” 沈云起嗤之以鼻。 辛月影得意洋洋指指雕花儿黄花梨的拔步床:“也我的了。” 沈云起不值一哂。 辛月影手指满堂家具:“全是我的了!” 沈云起不屑一顾,直接埋头剥粽子了。 吴掌柜神情恍惚的带着辛月影上了二楼。 期间一脚踩空,他险些栽下去。 吴掌柜行至一处货架前,搬开架子,横推开架子后面的暗门。 暗门之后有一铁门,打开铁门,抽出一方长箱子。 将枕头锁打开,里面装着一人高的长木。 “咦,什么烂木头。”辛月影嫌弃。 吴掌柜愕然看着辛月影,这女人竟有脸开木匠铺?! 这种金贵的木头竟都不识! 原是个外行!太妙了! 吴掌柜把握时机,连忙讪笑:“您好眼力,这确实不值钱,里面有好货,有金丝楠木呢,我把里面的金丝楠木给您过过目。” 沈云起蹲下了,眼睛陷在那木头之上难以自拔:“这是好东西!这个好!” 吴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沈云起双眼发光,回头望着辛月影:“嫂子!这是柘木,这个好!” 吴掌柜才燃起的星火希冀,瞬间被无情踩灭。 “什么木?”辛月影没明白。 沈云起:“柘木,这是好东西,可锻枪柄!” 吴掌柜生无可恋。 辛月影看了一眼吴掌柜:“你别闲着,把里面的金丝楠木给我拿出来瞧瞧。” 吴掌柜神情恍惚的去了里面。 辛月影轻声问:“这很值钱吗?” 沈云起看了一眼吴掌柜那边,将声音压得只有她和辛月影能听见: “这种木材很稀有,爹爹打了场胜仗,皇上曾赐给我家一块这样的木头,我亲眼见过,与这个一模一样!我爹拿来锻造枪杆,这东西是顶好的木,民间难见。” 辛月影万没想到,百无一用的沈老三居然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问沈云起:“值多少钱?” 沈云起:“这不好估价,万两总是有的,若有人爱这个,便能给你更多。” 吴掌柜将金丝楠木也抽出来了,恍恍惚惚的打开箱子,请辛月影过目。 辛月影问沈云起:“这金丝楠木你瞧着行吗?” 沈云起走过去,蹲在箱子前,埋头嗅了嗅。 淡淡的楠木香气缭绕鼻尖。 这熟悉的气味具有将他一瞬间拉回童年的力量。 夏日里,家里满堂金丝楠木的家具隔绝了暑热,屋外传来的蝉声此起彼伏。 娘亲坐在金丝楠木七屏围榻上,小小的他躺在娘亲柔软的怀抱里,听着娘亲哼唱着绵软悠长的歌谣,听着听着,他就在娘亲温柔的怀中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娘.......”沈云起泪水夺眶而出,他捂着脸,埋头抽泣,肩膀耸动。 吴掌柜惊愕的看着沈老三:“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都能让沈老三回忆起娘亲了,辛月影便知,这金丝楠木定也是好货,她敷衍吴掌柜道: “他认金丝楠木树当干娘,许多年没有见到这种品质的干娘了。” 吴掌柜僵在当场,他终于意识到,他原来真的在和一群没有逻辑可讲的疯子作对。 疯子!他们是一群疯子! 辛月影问沈云起:“这能值多少钱?” 沈老三没有心情回答多少钱,捂着脸继续悲泣。 “你这说的都是外行话啊!”吴掌柜终于忍不住了,他突如其来的暴喝,或许他也离疯不远了,他声嘶力竭的质问: “你干木匠的!一寸楠木一寸金,这难道没学过吗?!黄金有价树无价,你竟然不知晓的吗?” 辛月影心虚,清清喉咙,虚张声势的回嘴:“嚷嚷什么!我师傅忘教我了!” 吴掌柜一愣,静下心来,咦?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黑心的师傅吗? 不过吴掌柜此刻再无心情去深想这个,他绝望的望着辛月影: “这您总能放我一条生路了吧?” 第128章 南下 清晨,庄稼人还未苏醒,路上行人鲜少,金灿灿的阳光染了半壁城墙。 一辆马车朝着城门行驶。 吴掌柜仿佛老了十岁,此番大起大落之下两鬓竟生了微霜。 他站在鸿运木匠铺子前连喊了三天,是他犯贱捏造鬼神,污蔑清月铺子。 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就算辛月影不轰他走,他也没脸再在这地方待下去了。 吴掌柜此刻喉咙冒烟,嗓子发出的声音犹如破锣:“娘,我二大爷家的小舅子家的堂兄听说做了开封府的府尹,没错吧?”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吴掌柜目露阴毒的光:“那就好办了。呵,以为弄个县太爷就能无法无天了!真当咱们家没人了!咱们去开封府!我拿着银票找府尹帮忙!我就不信,弄不死他们!” 城门盘查的衙役拦了马车。 吴掌柜带着家眷下马车接受盘查。 旁边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车窗紫纱帘轻轻半挑,露出半张芙蓉面,朱唇轻启: “有空去打听打听,京城姓闫的大人是当朝几品大员。 记清楚,得罪了清月木匠铺,便是得罪了我颜倾城,得罪了我颜倾城,便是得罪了闫大人。 今日清月木匠铺的东家高抬贵手放你一条生路.......” 朱唇轻轻扬起:“下次,若再敢叫嚣,便无此般生机。” 吴掌柜恍惚的看过去,精致的马车已经潸然离开。 吴掌柜一个跟头厥过去了。 辛月影和颜倾城在马车里聊了良久,一不小心误了时辰,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大李见辛月影来了,满脸喜色:“东家!开张了!开张了! 咱们卖出去了一面雕花红木镜台!五十两!” 大李连喊两声“开张了”辛月影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那雕花红木镜台是从吴掌柜那无情掠夺来的赃物。 也就是说,她自己的东西至今没有卖出去。 “那两个新来的小伙计呢?” 大李告诉她在后院。 辛月影去了后院,见得沈清起也来了。 他易了容,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骰子,正懒散的望着对面檐下的两个小伙计雕花儿。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冰冷的目光盯毛了,右边的回过头,挤出一丝笑意来,指着自己雕好的牡丹花给沈清起看:“爷爷,您过过目。” 爷爷压根没看他那边,移目看向步入院中的辛月影:“这俩小的似乎有点手艺。” 他跟沈老三都是见过顶级世面的,能得他一句夸赞,必定是有真手艺在的。 辛月影走过去瞧瞧,登时大喜,这一团缠枝牡丹花雕得栩栩如生,雍容华贵。 她移目看看左边那位,正用刻刀在木上雕刻一只象头,别的不提,只说那形象生动的大象双眼竟然能让人看出温柔而平和的目光。 鲁班投胎也就这意思了吧。 怪不得吴掌柜能攒下那么多的积蓄,确实有他一手过人之处。 若非吴掌柜人品太差,辛月影都想给吴掌柜薅过来给她当长工了。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流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佯装淡然的看向这两个小伙计:“还可以,你们叫什么名字?” 个子稍高的先说话:“我叫赵财,是哥哥。” 另一个矮一些的开口:“我叫赵喜,是弟弟。” 原来是哥俩。 哥哥赵财:“我五岁跟着吴掌柜学艺,弟弟是六岁送去的,今年我十七岁,弟弟十四岁。” 沈清起鼻腔之中轻轻喷出一丝轻“嗬”,冷声道:“跟人家一比,沈老三当斩。”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这事若无老三出力,还真不会这么快解决呢。我瞧老三长进了不少呢。” 沈清起:“那便让他继续在外,想必兴许还能更有长进。早知如此,早就该轰走了他。” 诶?他怎么这么考虑问题? 辛月影回过神来,看向赵氏兄弟的木雕: “我挺纳闷的,吴掌柜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呢?” 他要手艺有手艺,要主顾有主顾,还有这俩得力干将,他就算什么都不做,辛月影没准也就被他挤死了。 弟弟赵喜撇撇嘴:“他就这样,大凡开一个木匠铺子,先给人造谣,之前遇见的人都老实厚道,有的知道他背后使了绊子,人家或许人品好,自认倒霉就走了。” 无意之间骂了俩人,一个是无奸不商的老吴,另一个是并不老实厚道人品堪忧的辛月影。 辛月影探头看赵喜:“冒昧问一下,那夜是你挨了老吴耳雷子吗?” 赵喜一愣,抬眼看着辛月影,点点头:“东家怎么知道?” 辛月影:“你这确实不太掌握说话的艺术,不过没关系,你们以后就在我这好好干吧。 每月我给你们五两银子的工钱,每卖出去一件货,我分你们一成的红利。 也就是说,如果卖出去五十两的妆台,能得五两。 你俩轮班,一个前面卖货,另一个在后面做工,教人。 做好的工,做个记号,卖出去,还有一成的红利。上五日可休一日。” 她顿了顿,道:“这铺子假如你们看到了问题,也可以和我说一说,咱们争取多卖货,大家有钱一起赚。” 赵财和赵喜都听傻了。 他俩从前跟着吴掌柜兢兢业业,不单要干活儿,还得管买菜做饭带孩子,一个月也只给点散碎银子的零花,至今被压着不让外面寻工,更不让自立门户。 吴掌柜整天给他俩画大饼,说以后给他俩开个分号。 可这话挂在嘴上说了三年,分号没开成,总号先黄了。 利益突然紧密捆绑,哥哥赵财脑子快些,突然意识到这个铺子的未来走势将直接与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赵财双眼发光,连忙将自己看到这铺子的问题先说了: “东家,您这里的东西奇是奇,可有钱人未必会认,有钱的财主认的还是好木。 能赚大钱的,非得是红木紫檀金丝楠木这类,卖出去一套,有时能吃三五年。 咱们村木匠多,城里的很多财主都来咱们这买家具,我师父也有老主顾,有的乔迁了新居,他们宁肯坐着马车赶三四天的路程去我师傅那买。 他们不为便宜,为的是师傅的手艺,如今我们哥俩来了,这手艺上的事情您不用担心。 另一个,便是他们看重的是师傅用的木好。” 瞧瞧!瞧瞧!这是挖来了俩宝! 辛月影目放奇光,仔细聆听:“他的木是从何处弄来的?” 赵财:“我正是要和您说这个,今日大李哥和我们说,您是去山里伐木,若是榆木柴木这些结实耐用的,还是咱们北方的木料比南方好,因得北方四季分明,木里湿度少,不会开裂。 可若是如金丝楠木,紫檀木,金丝楠木,黄花梨,这类金贵的木料,还是南方的好,那边湿热乔木繁茂。 师傅从前在南方有专门的进货树农,每年秋高气爽时,师傅会带着我们南下进木料,您若想卖给城里有钱的财主,卖上个高价,最好还是得用好料,这样才能入他们的眼。” 辛月影迟疑了,南方啊。 她倒是想去,可是一路路途遥远,小疯子必然不肯让她独自去的。 若是让这哥俩带着大把银子去进木料,给她来个卷包会,显然也不太行的。 沈清起看出了辛月影眼中的迟疑,他望着赵财:“南方哪里?” “离江南不远,小地方,郁城。”赵财说。 沈清起:“我正好要去那边找人,一起去吧。” 第129章 起航 小疯子能去办什么事情呢? 辛月影怀疑小疯子根本什么事情都不打算去办。 他很可能只是看出了辛月影的动心,他想陪她去而已。 毕竟她要钱不要命,曾经为钱敢贩私盐。 下趟江南根本不在话下的。 可他的腿未必能适应的了南方的环境,于是,辛月影告诉赵氏兄弟说她再想想。 兄弟二人出去了。 辛月影:“我觉得咱们不需要舟车劳顿的去南方弄什么好木,这穷乡僻壤的,能有几个财主啊,我运来那么多,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月月。” 沈清起抬眼望着她,明明唇角还带着一抹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沉重的情绪。 “你想去。”他语气肯定的说。 他坐着,辛月影站着,本该她是居高临下颇有气势的那一方,却不知为何,被他这双锋利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心虚了。 辛月影罕见的沉默。 她仍不肯吐口答应,南方湿冷,他的膝盖未必能受得了。 沈清起倏尔扬手,食指朝她勾了勾:“过来。” 辛月影僵持一阵,最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她蹲下来了,抬眼看着他。 沈清起稍稍探身,两个人离得极近,几乎咫尺之隔,她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的鼻息。 “我不委屈我自己,你也别委屈你自己。”他微微偏着头,在她耳鬓轻声问:“好不好?” 辛月影半垂着眼,仍未吭声,甚至抬手搓了搓耳朵。 因为有点痒。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沈清起率先败阵。 他直起身,心平气和的和她讲道理: “我们走水陆,很快的,来回不过一个半月而已。 如若你担心我的腿,你可以与我同去问瘸马。若他说可以,咱们就动身,若是不行,那便算了。” 辛月影答应了。 瘸马这边正好没有病人,两个人将来意说明,瘸马告诉辛月影:“没问题,放心去。” 辛月影见他这般笃定,心中不免起了疑窦:“你确定吗?” 瘸马说,我确定,放心去吧,没事。 辛月影将信将疑。 沈清起便问她:“这你总能心安了?” 辛月影不仅没有安心,甚至开始怀疑沈清起和瘸马沆瀣一气。 可她转念一想,应该不会。 因为沈清起始终与她在一起的,应该没有机会和瘸马串供。 沈清起看着辛月影忧心忡忡的样子,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膝盖,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来: “若你实在担心我的腿,你自己去也无妨,我让陆文道派人与你同行。” 辛月影知道,若再这么坚持下去,只会让沈清起感觉颓丧,于是她摇摇头:“不是啊,我就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沈清起:“咱们今天就能走,陆文道有船留在这,可坐他的船去。” 这完全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两个时辰之前,辛月影人还在铺子,两个时辰之后,她已经登船了。 辛月影甚至感到有些恍惚。她移目看向船舱的角落,那里整齐的码放着行李,连家里的樟木箱子都搬来了,那些箱子里放着的都是她的衣裳。 直觉,是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事。 别的不提,就说这两个时辰之内通知城里的陆文道,再弄来一艘船,甚至还滴水不漏的把行李打包带走,这根本是很难办到的事情。 辛月影移目望着角落,瞥见一片绿叶,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仔细观瞧,这是一片粽子叶! 她往别的地方看了看,见得远处又有一片。 她一路跟着粽子叶下了台阶,在走廊的窗前,找到了正在眺望江景的沈老三。 沈老三见她来了,朝着跑过来了:“嫂子!” 他看上去兴致不错,辛月影难以置信的问他怎么会在这。 沈老三:“我哥说,要带娘一起去游山玩水,结果娘说要给我包粽子不想去,我哥说,那便带着我一起。” 他顿了顿,伸手挠挠胸口,朝着辛月影露出一抹笑:“我一听这就是个借口。 嫂子,定是你给我说的情吧,嘿!谢你了!” 辛月影一听这话就更不对劲了。 第一,面对上进自强的赵氏兄弟强烈对比之下,她根本没机会给祸国殃民的沈老三说情。 沈清起当时没有完全消气,甚至说出沈老三当斩这种气话,可此刻居然不计前嫌的带着他了。 第二,夏氏明明不想去,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的沈清起为什么非要带着她去。 是什么让沈清起非要带着夏氏。 是瘸马。 和沈清起串供的邪恶瘸马!!!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云起:“瘸马在哪个房间。” 沈云起走到走廊,指了指一间房。 恰在此刻,房门打开了,瘸马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他挺直脊梁,对着对面的门板笑嘻嘻的唤:“晚晚啊......” 瘸马不经意看向辛月影这边,眼眸一颤,脸色大变,迅速扭身回房。 辛月影一个健步就冲过去了,赶在房门掩上之前,她挤进来了:“你跟我说实话,这怎么回事!” 瘸马皱眉,朝着辛月影龇牙笑了笑: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来这里呢,完全是因为我关心你丈夫的腿,我......” “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去告诉晚晚,你是个一言不合就打量着给人下毒的邪医!” 瘸马嘴很硬,丝毫不惧要挟,一口咬死了:“我真的是来关心你丈夫的腿的!你们远行,带着个大夫在身边,总没坏处。” “你不说,打量着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腿明明不成的对吧?你怕到时他腿真的有什么意外,我肯定会找你麻烦,所以不肯答应帮他一起瞒我。 但是当他搬出了让晚晚与你同行,你就答应了是吗!” 瘸马咽了口唾沫。 好丫头,够机灵。 辛月影破案了。 瘸马清清喉咙,一把将辛月影扒拉开,板着脸沉声道:“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辛月影眯眼观察着瘸马,想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 瘸马一挥手:“是心情呀!他一心想带你游山玩水,你们夫妇二人同游大好河山,心情舒畅,他病自然好的也快,你要知道,这全身的经络都是通着的。” 瘸马的话锋毫无预兆的转走:“我跟你丈夫达成了约定,到时候你们玩你们的,我和晚晚玩我们的,咱们两家最好是谁也别打扰谁,这行吗?” 辛月影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想直接回家。 可是船舱起起伏伏,显然已经扬帆起航了。 她真的上了贼船。 瘸马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医德,宽慰辛月影: “我给他新换了药,这药一直敷在他的腿上,只要他别摘,精心着,别受寒,根本就没事!你瞧,我屋子里带了这么多药呢。” 瘸马竭力自证:“你觉得若是去了一回江南腿就折了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可能吗?你不觉得这太荒谬了吗? 若是如此,住在南方身患腿疾的人怎么办?人家是直接得削大腿还是怎么的?” 瘸马面露哀求:“你回去别问他成吗?他跟我说你越晚知道越好。 他知道瞒不了你多久,可他想让你没有负担的跟他出去玩,你晚知道一天,就能高高兴兴地跟他玩一天。 人家一片苦心,你担待点,行吗?” 辛月影垂着脸,声音很小:“可是,我担心他的腿会疼啊。” 她顿了顿,沉声道:“他腿疼的时候,一向都死撑着不说的。” 辛月影从房间里出去,她心情很低落,走到楼梯处,昂头,见上面坐着沈清起。 他洗去了脸上的易容,脸颊十分苍白,手里拿着粽子叶,垂着眼望着辛月影,壁灯明明灭灭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望着她,竟倏尔笑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澄澈:“月月,如果我腿疼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我不死撑。”他笑着说。 第130章 嘿嘿嘿 既都已经被辛月影发现了,大家索性聚在一起吃晚饭。 陆文道在讨好沈清起这方面十分上道,他把家里的厨子婢子统统遣过来了,唯恐照顾不周。 他甚至告诉沈清起,这些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贴身随从,绝对的稳妥,无须担心他们会告密。 开阔的堂内彩灯高悬,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瘸马第一次乘坐这样气派的大船,他体会了一把平头百姓享受不到的奢靡生活,又因得夏氏在他旁边,他显得十分激动,期间引颈吟诗,还饮了不少的酒。 沈清起懒得跟他一起喝,他索性拉着沈老三一起喝酒,两个人酒过数巡,脸颊俱是红扑扑的。 船舱晃晃荡荡,坐在椅子上的瘸马也晃晃荡荡,他看向对面的夏氏,醉眼迷离:“晚晚,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一拍胸脯,指天指地的发誓:“我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我马万里这辈子,就没对一个女人这么没出息过。” 夏氏真的感觉有被冒犯到,她沉声道:“马爷,您醉了,还是回屋歇着吧。”她看向沈老三:“老三......” 夏氏止住了话,因为发现沈老三正拽着他哥哥的手,脸颊贴在沈清起的肩膀上:“哥!你别生我气了,我知道我惹你生气了,我以后长进!我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 沈云起脸颊红红的,满身酒气,额头顶着沈清起的胳膊扭了扭脖子:“二哥!我做梦都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啊。” 辛月影和夏氏生无可恋的对视一眼。 瘸马:“晚晚,你看着我,我在和你说话,你拿正眼看我一眼,就一眼行吗?” 夏氏大概是觉得实在太丢人了,她站起来,沉声道:“马爷,劳您跟我过来一趟。” 她率先出去了。 辛月影看向沈云起那边,他抱着二哥已经开始哭了:“哥啊!你别离开我啊!你知道我多心疼你吗!哥啊!” 沈清起的衣裳被他拽得打斜,露出了棱角分明的锁骨,他满脸冷漠的将衣襟一把撤回来,冷眼盯着沈老三。 他将沈云起的脸推起来,单手捏住沈云起的脸颊。 沈老三的脸颊嘟起来,红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 沈清起:“你记好,以后在外,酒量差,就少喝,免得出去丢人现眼。” 沈老三嘿嘿一笑,醉眼迷离的眼蓦地湿润了,眼中噙着泪。 沈清起放开了手。 沈老三:“二哥,你还活着,咱们家就没散,二哥,真好。” 他哽咽的说。 辛月影没眼看沈云起这边了。 她转头看了看外面,夏氏把瘸马喊出去,想想也该知道,是告诉瘸马她并没有再嫁的打算。 可瘸马喝得醉醺醺的,别再承受不住打击,一怒之下大头朝下投江里去吧。 辛月影越想越觉得很有这种可能,她对沈清起说了声出去看看,便朝着外面走。 问了个小厮瘸马去了哪里。 小厮:“他一瘸一拐的朝着甲板上跑了。” 辛月影心里咯噔一下,老马头很可能想不开投了红莲江。 辛月影登上甲板,见得瘸马正独自坐在甲板前,两条腿搭在外面。 辛月影震惊:“马爷!你干什么!” 瘸马回头,大概是吹了江风,吹散了许多酒气,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回头望着辛月影笑:“你猜她和我说了什么?” 辛月影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沉声道:“你先过来,你别在这坐着,太危险了!” 辛月影走过去,扶着栏杆,轻声问:“她说什么了?” 瘸马:“她说,‘马爷,对不住,我知您一片真心,但身为女子,理应从一而终,我丈夫过世,我应为他守节,这便是本分,您另寻良人吧。’” 辛月影挠挠脸,宽慰瘸马:“马爷,您别灰心.......” “灰心?”瘸马瞪眼,“噌”地一下站起来了,毫无半点预兆。 江风,扯动着他的衣袂飞扬,他慷慨激昂:“她没提我瘸!” 他张开双臂,放荡的大笑:“她根本没说我瘸啊!”他看向辛月影:“知不知道,多少女人嫌弃我瘸?” “呸!”他扭头淬了口唾沫星子,恰好过来一阵风,唾沫星子渐了辛月影满脸。 “啊!!!”她嫌隙的擦脸:“你干什么随地吐痰!” 瘸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之中:“十八岁,我爹给我找媒婆说媒,凡我能入眼的,无一例外嫌弃我瘸。嫌我瘸?我呸!” 辛月影这次反应快,往后闪避开了,幸免于难。 瘸马目放奇光:“她说本分,却没说情份。你好好品品她的话!” 辛月影眸光流转。 瘸马乖张大笑:“哈哈哈哈哈!她说的是本分啊!这说明那男人待她也就那么回事!” 瘸马眯起眼,沉声道:“得了晚晚这样的女子,竟不把她捧在心尖儿上......”他霍然回首望向辛月影: “你说他该不该死!” 辛月影连连后退,她慌张的对船夫道:“您受累,看着点他,太疯了这人。” 辛月影回去了船舱,行至走廊处,忽然止住了脚步。 她随便推开了一间房门,朝着里面看了看。 目光最终落在精致的雕花床榻上。 她虽然跟沈清起一直同床而眠,但是由于家里的炕十分宽敞,两个人之间通常会横出一段极宽敞的距离。 再躺下两个人都不成问题。 可这里不同,这是一张床。 并不宽敞的床。 辛月影简单设想了一下,她和小疯子同床而眠,在温馨的房间里,一起秉烛夜话,聊一聊人生,谈一谈理想,昏黄的灯光下,浮动的江面上,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嘿嘿嘿,有点期待怎么回事。 第131章 耗子 走廊传来了沈清起的声音:“你放开我!” 这声音打断了辛月影的浮想联翩。 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两个人,辛月影完全愣住了。 沈云起背着沈清起,而沈清起则正致力于用胳膊勒住沈云起的脖子试图让他放开自己。 沈云起的脸都涨红了,就是不撒手。 沈清起抬眼,猝不及防和辛月影的目光对视上。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沈云起已经背着他进房间了。 辛月影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见沈云起已经把他哥哥摁倒在床上了。 沈老三左脚蹬右脚跟鞋帮,脱了鞋,抱着二哥的胳膊不撒手:“二哥!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沈清起嫌弃的将沈云起的脸推走:“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沈云起不滚,咧嘴迷离发出哼哼的傻笑声。 沈清起望向辛月影,两个人的视线微妙的碰撞在了一起。 辛月影在某些方面,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她避开了沈清起的视线,含糊道:“那你们睡吧。”她下意识的关上了他们的房门,去了隔壁睡下。 夜已经深了。 众人都已进入梦乡。 只有沈清起,一双眼睛泛着寒光。 他死盯着挤在自己旁边呼呼大睡的沈云起。 沈云起喝过酒之后打的鼾声震天响,嘴角挂着迷离的笑意。 沈清起脸色铁青,越看他越不顺眼,忍着膝盖的剧痛,一脚将沈云起踹到地上去了。 “嘭”地一声,沈云起掉在地上,一个激灵坐起来了,两只眼睛迷茫的望着沈清起。 黑夜之中兄弟二人对视。 “你怎么跟我睡?”沈云起率先反问。 沈清起就那么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沈云起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胸口,晃晃悠悠站起来了:“我不跟你一起睡。” 沈云起推门出去了。 狗老三,当真该斩。 沈清起气愤的想。 他彻夜无眠,不知是因为许久没有乘船的原因,还是因为什么,总之躺在床上反复烙饼。 他最终坐起来,拿了床边的拐杖,在房间里练习走路。 练过之后,出了满身的汗,又打开墙边的柜子,翻翻找找,拿出一身干净的衣裳,出去沐浴了。 沈清起清晨浅浅睡了一觉,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就醒来,他洗漱干净,从房间里出来打算去取昨夜遗落在饭席处的轮椅,他撑着拐杖走出门外,辛月影恰好从房内开门出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意外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神情看上去有些焦虑,她搓着小手,头发睡得蓬蓬乱,不知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沈清起好奇的望着她。 “这船里可能闹耗子。”她皱眉望着沈清起。 “耗子?”沈清起没反应过来,“船上怎么会有耗子?” 辛月影沉声道:“真的,昨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房间里有'噔噔噔'的声音,然后墙壁那边也有声音,像是柜子里的声音,还有开柜门的声音!” 沈清起一愣。 他越听越觉得他像那只耗子。 但他鬼使神差的没有解释。 辛月影搓搓手,面色十分慌张:“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山上都没见过耗子,船上应该更不会有了。” 沈清起:“山上没耗子是因为霍齐在房前屋后,撒了不少的药。” 辛月影:“那你带没带那种药?” 沈清起:“没有。” 辛月影:“我去问问瘸马。”她朝着走廊快步走去,沈清起撑着拐杖跟在她后面。 走廊远处传来瘸马的声音,“咦?老三你昨夜不是跟你哥在屋子里睡的吗,怎么又在这屋了,走啊,吃饭去......” “瘸马!”辛月影喊他。 瘸马拐了个弯,问她:“吃早饭去吗?” 辛月影跑过去:“你带着驱耗子的药了吗?” 瘸马:“带.......”他顿住了,瞟了一眼辛月影的身后,见得沈清起正朝着他摇头。 男人与男人之间,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带着了,迅速转为:“带那玩意干啥?” 瘸马转身走了,辛月影想追过去问,被沈清起叫住了。 “我先给你梳发吧。” 沈清起带着辛月影去了房间,给她将头发挽好,期间,辛月影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左右乱瞟,神思不定。 “肯定有耗子。”她说。 沈清起“嗯”了一声,他坐在她身后,垂着眼佯装不在意地说:“不如今晚你去我那......” 辛月影:“你帮我找找行吗。” 两个人同时说的话,谁都没听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辛月影一怔,问他:“你说什么?” 沈清起摇头:“你说什么?” 辛月影:“你帮我找一下,这屋子肯定有耗子!” 沈清起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了。 他撑着拐杖,垂着眼,行至角落里,假么三道的看了看:“你若是害怕,不如今夜去我那住吧......” 强烈的恐惧之下,使得辛月影根本没意识到沈清起的小九九。 她沉声道:“这不是去哪屋住的问题,耗子会打洞,各屋乱窜,谁知道它夜里会窜进那个房间去?” 沈清起:“.......” 他盯着柜子的缝隙,此刻专注的想,该怎么反驳她这句话。 辛月影蹲在地上,在柜子桌子床底下四处乱瞟。 辛月影回头看向沈清起那边:“你借我拐杖用一下成吗?” 沈清起递给她一根。 辛月影拿着拐杖竖进了床下扫了扫,猛然之间窜出来一只灰溜溜的大耗子。 “啊!耗子!”辛月影尖叫一声,一把扔了拐杖,撒腿朝着沈清起的方向跑。 这样尖锐的叫声,将耗子也惊着了,耗子骤然激动起来,在房间四处乱窜。 辛月影尖叫着扑到沈清起的怀里,她猛地跳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脖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往上攀:“小疯子!抓住它呀!你快抓住它啊啊!” 小疯子大喜。 他右手撑着拐,左手甚至将她顺势往上拖了拖,辛月影四肢并用,成功挂在了沈清起的身上,紧紧抱着他。 沈清起拥着怀抱里小小的人,嘴角挑起一抹坏笑,星眸半张,望着瑟缩在他怀里的辛月影。 耗子朝着这边飞速窜来,辛月影便将他搂得更紧,“啊啊啊!过来了!它过来了!” 沈清起甚至没有挪动视线,仅凭余光,便淡定的用拐杖压住了耗子长长的尾巴。 辛月影面目扭曲的看着拐杖下面压住的耗子,耗子肥硕,凌乱的毛像刺似的炸着,长长的尾巴被拐杖压着,那耗子回头要咬拐杖。 辛月影尖叫:“踩死它!快踩死它啊!!!” 踩死了它,这屋子是不是就没耗子了? 那他怎么办? 夜里继续孤枕难眠吗? 他垂眼,和耗子绿豆大的小眼睛对视上。 杀人如麻的沈清起,此刻却有了放走这只耗子的念头。 第132章 牵手 辛月影两只手紧紧抱着沈清起的脖子,她声音发抖:“快踩死他啊啊啊!” 沈清起应了一声,但仍没有动。 他此刻抱着辛月影,只有一根拐杖支撑力道,且他怕可爱的耗子受伤,甚至没有用拐杖分担更多的力道。 他的腿本该疼的,可现在却一丁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辛月影理智仍然没有归位:“听见没有啊啊啊,踩!死!它!踩!!!” “嗯。”沈清起抬右脚,趁机松开了拐杖,右脚缓慢的落地,他刻意的没有预判耗子的走位,将落脚点选在原地。 “嘭” 正中耗子脑袋瓜。 什么?! 居然踩死了? 此鼠不堪重用之程度堪比沈老三。 辛月影心有余悸的从沈清起的怀里下来。 她惊恐的看着沈清起的脚:“你先别动,我拿个什么东西把它铲走!” 让他动他也不想动了。 心力交瘁。 半晌,辛月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小铲铲,蹲在沈清起的面前,手握铲铲,让他抬脚。 沈清起如是照做。 “这鞋不能要了!耗子身上很脏的!”她将耗子铲走,出去了。 辛月影丢了耗子之后反复洗手。 之后去了沈清起的房间给他拿鞋子。 她在衣柜翻翻找找,小疯子给她带着两大樟木箱子,里面装的尽数是她的衣裳鞋子首饰珠花儿。 可他自己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他只带了几件简单的衣裳,和一双备用的鞋子。 辛月影拿出来,发现他这靴子的侧面都有些磨损了。 辛月影拎着靴子,去了屋子里递给沈清起。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沈清起适才只用一根拐杖,且还将她抱在怀里。 辛月影心里一沉:“你腿疼不疼?” 沈清起接过了鞋子,坐在椅子上换鞋:“腿不疼,心疼。” “啊?”辛月影没反应过来。 沈清起换好了靴子,看向她:“走吧,去用饭。” 瘸马拉着沈云起在房间里下棋去了,夏氏紧闭房门,只有辛月影和沈清起两个人一起吃的早饭。 辛月影想给他买双鞋子,便问他:“能不能到了渡口停一下,我想去转转。” 沈清起点头:“好,稍后我去问问船夫,但估计要明天。” “好!” 晌午无所事事,辛月影独自去了甲板处眺望。 她行至栏杆处,扶着栏杆,望着波澜壮阔的江面。 阳光将江面镀了一层金,江畔山峦之巅缭绕着茫茫云海。 辛月影舒适的张开双臂,江风将她身上的红色衣裙吹动得猎猎飞扬,她头上绑着的红色发带随风飘荡。 这样好的景色,一个人欣赏似乎有些可惜了。 她回头,想去将沈清起叫过来一同欣赏,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他凝视着辛月影,唇角含着笑意。 辛月影下意识的去看他的双腿,见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不错,小疯子知道上心着自己的病情了。 她朝沈清起招招手:“你过来瞧!这里的风景真好看呀!” 沈清起挽着轮椅行至她的身畔,移目欣赏着风景。 小厮十分有眼力界的拿了把小胡床过来,放在了沈清起的旁边,请辛月影坐下。 山川树影,掠过他们的视线,耳畔有层层叠叠的浪花声响。 江鸥盘旋在江面,鸣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并肩而坐,无声地欣赏着风景。 沈清起前半生走过许多地方,大好河山,他看过太多。 可这一次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他历经世事浮沉,人间沧桑,竟还能对这万丈红尘升起眷恋之情。 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吹久了江风,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他习惯性的去揉自己的膝盖。 “怎么?你膝盖疼吗?”辛月影很快发现了,她下意识的将右手护住他的膝盖。 “我们回去吧?我正好有些坐累了。”她说。 “不疼。”他没有朝着辛月影的方向看过去,左手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的小手牢牢的牵住,另一只手在她的手里放进了一粒骰子,他用这种方式引走她的注意力: “猜是几点?” 辛月影的手被他握着,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她略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我猜对了有什么奖吗?” “嗯,有。” “是什么?” 沈清起:“要猜对了才能告诉你。” 辛月影:“是四点!” 沈清起:“我猜是五点。” 辛月影将手翻过来,摊开手,是六点,两个人都猜错了。 他垂眼笑了笑,将骰子拿回来,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牢牢地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 这是沈清起第一次牵她的手,可他却十分自然,几乎像是已经牵过无数遍一样顺理成章。 辛月影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的手一直被沈清起牵着,两个人的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可谁也没有松开。 她有些担心他的腿,羞涩的想将手抽出来。 他便更牢牢的将她握住。 辛月影:“回去了。” 他望着前方,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没牵够。” 辛月影:“别闹了,还能这么一直牵着么。” “嗯,一直这样牵着,牵到我们有了孩子,牵到孩子有了孩子也不放手。” 他偏过头去看她,两个人的视线默契的撞在一起。 他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认真的望着她,一字一句的问: “你可愿意?”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问出来,一双眼眸凝视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愿意啊!我当然愿意!”她脆生生的应了。 干脆利落,依旧没有丝毫的迟疑。 沈清起望着辛月影的双眸。那双灵动的眼睛闪烁着澄澈而美好的光芒,美好的几乎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第133章 恩情 下午时分,辛月影担心夏氏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会无聊,于是去陪夏氏聊天。 她站在夏氏的房门前,敲门。 夏氏很警惕:“谁?” “娘,是我。” “诶,丫头。”夏氏这才过去开门,将门栓打开,只将房门开了个小缝隙,轻声问:“就你自己吗?” “对,马爷不在。” 夏氏听得这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辛月影往房间里让,待得辛月影进了房,她迅速将门掩上,紧急上了两道门栓。 大概是不放心,又晃了晃门,确定门栓是否上牢。 辛月影和夏氏坐在罗汉榻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在家里时,夏氏和孟如心一间屋子,所以辛月影很少有这种机会和夏氏一起谈心。 如此良机,辛月影打算为瘸马美言几句。 她想到了瘸马说的,本分和情份的言论。 辛月影歪在罗汉榻上,试探问夏氏:“娘,您丈夫从前是沈老将军麾下的兵吗?” 夏氏:“不是,他身子骨弱,沈老将军给他安排在囚牢当差。” 辛月影:“那他对您好吗?” 夏氏:“他是个好人。”夏氏顿住了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时,蓦地转了话锋:“对了,丫头,今儿个我听老三说他昨夜跟他哥睡的?你自己睡得还好吗?” 辛月影敏锐的察觉到了夏氏并不想说这个,为了不惹人嫌,她只能不问了。 晚饭时候,夏氏也没出去,大概是昨儿个瘸马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她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请求辛月影帮她将饭菜拿进房里来。 辛月影答应了,和夏氏一起在房间里吃的晚饭。 天色渐渐黑了,辛月影这才从夏氏的房里出来。 辛月影回了房。 恰好碰见小厮端着沈清起的足浴盆去了他的房间。 辛月影也跟着进去了。 沈清起坐在床榻上,见得辛月影进来,眉目之间流露一抹意外的神情。 “今天吹了风,要浸泡的久一些啊。”她十分自然的走过来叮嘱。 “好。”沈清起的膝盖上缠着白纱,里面裹着瘸马给的药。 “是不是药该换了?”她问。 沈清起点点头,将脚放进了浴桶里,“瘸马说碾好给我送过来。” 辛月影伸手要给他按压穴位,沈清起仍然做不到坦然让她去做这个,他垂着脸,说了声:“我自己来就好。” 恰在此刻,瘸马推门进来了。 他两只肩膀上各自挂着两耷拉膏药,神情很颓丧。 辛月影将他肩膀上的药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瘸马将房门关上了,看向辛月影:“晚晚今天一直在躲着我走。” 辛月影诧异的问:“单是今天一天吗?她一直在躲着你走,你是刚发现吗?” 瘸马瞪她一眼,一瘸一拐坐在了椅子上:“她躲我干什么呢?我还能吃了她不成么?” 辛月影:“我今天正想问问她和丈夫的感情如何,她只说了一声他是个好人,却不想多谈。” 瘸马:“好人?若那老小子是真是个好人,她昨夜会说他们二人之间的情份!而不是守寡的本分!” 沈清起抬眼望着瘸马:“什么情份本分?” 辛月影将昨日的事情跟沈清起说了。 辛月影一怔,指着沈清起:“对呀,二郎对夏嬷嬷的事情了如指掌啊,咱们该问二郎呀!” 瘸马看向沈清起:“他男人待她如何?” “还可以。”沈清起慵懒的回:“也算举案齐眉。” 瘸马沉声道:“既举案齐眉,怎不提情份?” 沈清起渐渐直起身,望着瘸马:“倘若是你,你的儿子生了重病,药石无医,看过无数名医,均是束手无策,并且人已时日无多。 在这时候,你的儿子提出,愿以他的性命去换他知己沈老三的命,你会答应么?” 瘸马一挥手:“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把沈老三药死!我让他下黄泉去继续陪我儿子玩儿,这倒有可能!” 辛月影拇指指向瘸马,看向沈清起:“这话我信!” “我也信。”沈清起点头,看向瘸马:“这恰恰正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瘸马一怔,看向沈清起:“什么意思?” 沈清起:“我没有资格评判夏嬷嬷的丈夫,因为人家是用自己的儿子救了我弟弟的命,他们是我们沈家的恩人。 但我自认,若换做我,我无法做到这般伟大。 夏嬷嬷与我推心置腹的谈过,她说,其实她当时根本下不了决心让儿子去换老三的命。 即便清楚,儿子已经药石无医时日无多,她仍然下不了这个狠心,她说,她总想着,万一孩子还有一线治愈的机会呢? 即便她的儿子口口声声的哀求,她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说,当时她的丈夫,借口让她出去买些东西,她便出去了。 回来之后,儿子已经死了。 她并不后悔用鸿儿去换沈老三的命,但她后悔,她的丈夫没有体谅她,养了十三年的独子,临终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做别的话,便草草阴阳相隔,这是令她抱憾终身且心如刀割的地方。” 沈清起神情复杂的望着瘸马:“夏嬷嬷的丈夫,对于我们家,是恩人,对于外人,他是好人。但对于妻子而言,或许会有另一种答案。” 沈清起抬眼望着瘸马:“夏嬷嬷前半生和一个舍己为人的男人在一起。我希望她后半生,和一个舍人为己的男人在一起。” 他歪着头,望着瘸马:“明日我会说服夏嬷嬷与你出去转转,只有你们两个人。” 他一向懒得管这种闲事的,可是夏嬷嬷不同,她是沈家的恩人,沈清起自然希望她后半生能幸福无忧。 瘸马站起来了,直勾勾的望着沈清起。 他一双眼睛散发着诡异而神秘的光芒。 辛月影斜斜看他,立刻警惕:“马爷.....马爷.....你别激动。” 瘸马死盯着沈清起,目不转睛。 “该怎么报你此恩。”瘸马的一双眼睛左右乱转:“以后你想药死谁,全凭你一句话!” 辛月影无语的看着瘸马。 真的是离了大谱! 这但凡是个正常人,是不是得说一声,我会尽心医治你的腿,而非,你想药死谁! 沈清起:“倘若你们真能长相厮守,好生待她,便是报我恩情。” 第134章 指日可待 邪恶瘸马离开的时候仍然情绪高亢,他甚至主动将沈清起的洗脚水端出去了。 他一瘸一拐的,盆里的水跟着左右激荡,看得辛月影十分紧张:“马爷马爷!你小心点啊你。” 瘸马:“好的,早休息。” 待得瘸马出去,房间这才安静下来。 沈清起正借着床前灯火,将膝盖上的新药垂眼包扎。 他动作粗粗剌剌的,并不精细,看得辛月影心里跟着一抖:“你别那样啊!精心着点!” 她走过去,把他手拨开:“我帮你缠。” 她搬了把椅子,让他的腿搭上,仔细而认真的给他包好。 她收拾好了,站起身要走,腕子蓦地被沈清起握住。 她回头望着他:“怎么了?” “别走了。”他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 辛月影瞥向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床。 沈清起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那间房,夜里兴许还有耗子。” 辛月影忽然之间警惕起来,目光在角落中乱瞟:“这屋子你检查过么?” “嗯。”他懒散的应了一声。 辛月影仍然有些害怕,她的精力迅速被耗子的事情困扰住。 她手忙脚乱的爬上了床,用脚尖勾着,迅速将绣花鞋子脱掉,迅速爬去床里。 “这船上怎么还闹耗子呢?真烦!” 她沉声抱怨。 “是呢!”沈清起勾唇一笑,将床边的两盏灯熄了。 他褪下了外衫,只着一件黑色里衣,躺下了。 屋子里暗下,两个人离得极近。 船舱起起伏伏,江浪的水花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稍有动静,辛月影便十分警惕:“你听!是不是耗子的动静?” 沈清起:“我听着不像。” 辛月影攥住了沈清起肩膀处的衣衫,轻轻晃了晃他,声音略有慌张:“要不你去看看?” 沈清起并不打算起身去看看。 他罕见的沉默。 辛月影轻声问:“有没有香油?我用香油把耗子引出来?” 沈清起不想再聊耗子的问题了。 他移目看向她:“辛月影。” “啊?”辛月影不经意的瞥向沈清起。 清辉的月光影影绰绰勾勒出他的轮廓,他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一般难以看清。 辛月影蓦然之间静下,鬼使神差的凝视着他。 “我在这,你怕什么?”他问。 辛月影皱眉死撑:“不是,我不是怕,我就是有点膈应。” 黑夜里,他去找她的手。 他将她的手握住,闭上眼:“睡吧。” 辛月影的手被他握住,便就镇静了下来,她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仍埋在他的手臂侧面,鼻尖贴着沈清起溜光水滑的里衣。 在浮浮沉沉的船舱之中,她渐渐有些微妙的感觉侵入。 这种感觉不对劲,前所未有的不对劲。 某种杂念趁着夜色袭人,她突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 猝不及防而又顺理成章的,她想起了霍齐在山上的灶房,手执牛鼻环与擀面杖给她讲解何为宽心....... 脑海挤进了霍齐那张蓄着络腮胡子的大饼脸,所有的杂念戛然而止,她骤然睁开眼,满眼绝望。 王八蛋!她迟早要杀了霍齐!!!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起起伏伏的胸膛之上,神情一滞。 她能隐隐窥见他不太规律的呼吸,似乎还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那双握住她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变得有些炙热。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她在观察他。 他轻声开口: “小仙女。”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也很沉重,默了良久,他倏尔侧过身来,两个人在黑夜之间咫尺之隔,鼻息交融。 他将声音压得更轻: “上面可准你向我透露将来之事?” 他隐匿在夜色之中,她能感觉到,夜色赋予了他某种力量,所以他才有勇气问出沉淀在心底,从不敢问的话。 她很好奇小疯子想知道什么。 “可以,你问。”她小声说。 他担心被天公窥见,收走了他的小仙女。 所以他慎之又慎的将声音压得极轻:“我的腿,可还能痊愈么?” “能!”她坚定的望着沈清起。 “多久才能痊愈?一年?两年?三年?”他顿住,渐渐放开了紧握她的手,他的声音也随之更低沉了一些,“还是十年?二十年.......” 瘸马人虽疯癫,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如今才多少时日,他已能站起来了,她便更有信心的说: “指日可待了,你不必心急!” “指日可待?”他扬眉,轻声的问:“真的么?” “真的,我不骗你。” 像是稚童得即将得到心爱的玩具,沈清起的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一抹纯粹的笑容。 他轻声道:“那么,等我腿好了,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骑马?”辛月影想起了沈老三:“教我骑马?不是该教沈老三吗?他一直挺想跟你学骑马的。” “他不用教,摔两次他自己就会了。”他说。 像是黑夜之中窥见一束天光,他的眼睛亮亮的:“到时我带你去山上跑马,好不好?” “行!”辛月影答应了。 “我喜骑烈马,到时你不要害怕。” “嘁。”辛月影嗤之以鼻:“骑马有什么好怕的。” 沈清起:“那说定了?你别闹着要下去。” “嗯!” 他似乎仍担忧她会害怕,勾住了她的小手指,拇指在她的拇指之上用劲地压住:“盖章了,你不许变卦。” 辛月影:“不变卦!我这人说到做到!” 他心满意足的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像是两个天真的小孩,躲在漆黑的帐中,认认真真的约定着在大人眼中看来再天真且幼稚不过的秘密。 他侧过身去,平躺着,两个人的小拇指依旧紧紧的牵着。 “不行了,小疯子,我困了。”辛月影真的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她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了之后,小疯子侧过脸仔仔细细的凝视了她很久。 指日可待,指日可待了。 月月,请你再等等,再等等我。 等我守护你,为你抵挡风浪。 等我陪伴你,与你并肩走过人生路。 等我照顾你,一直到我们白发苍苍。 第135章 撞死你 人在江船晃荡了两天,初初踏入平地,夏氏感觉脚跟还在打晃。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各种安排之下,她稀里糊涂的竟然和瘸马一起要去成衣铺子给大家买衣裳和鞋子。 且没有旁人。 瘸马身上不知道擦了什么香料,夏氏离着老远都能闻得见他的香气。 他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神采奕奕。 夏氏神情略有些慌张,她找了个人问路,想买完衣裳赶快回到船上去。 夏氏走的快,瘸马跟在后面拖着一条残腿紧随其后。 夏氏抱着怀里的包袱,埋头走路,抬头瞥见对面街上有一间很大的绸缎庄,想必那里的料子应该很好。 夏氏回头看向瘸马,尴尬一笑:“马爷,我先进去看看......” “啊!”夏氏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后。 那男人正在马车前装货,回头一瞧,见是个大娘:“你没长眼啊你?”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留神。”夏氏连连鞠躬,给他让开了路。 “哪天撞死你,你就不这么横冲直撞的了。”男人咒骂了一句,坐在马车上,一抽骡子,马车朝着前面行驶。 瘸马一猛子就朝着马车冲过去了。 “轰”地一声巨响。 夏氏骤然看过去,只见瘸马已经横身躺在马车旁边了,那男人也滚到地上捂着脑袋。 夏氏大惊。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瘸马大骂:“你他娘的是要去投胎是吗?!” 瘸马也坐起来了,大哭:“天啊!我腿被你撞坏了呀!” 瘸马一嗓子拔老高,抱着自己那条绵软的残腿左右甩了甩:“你看看你给我撞的!我腿没知觉了!我骨头一定碎了!我完了啊!赔钱!赔钱!!” 周围很快赶过来一群人,将他们围住。 “快看啊,撞人了,把人腿撞残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招呼人过来看。 男人没见过这阵仗,脑袋空白了一阵,他当真以为自己真的把瘸马撞瘸了。 他愣住了。 “这可怎么办呐!”瘸马还在甩自己的右腿:“我腿被你撞废了!赔钱!不赔钱就去官府!哪个好心人给我报个官呀!我谢谢他啦!” 瘸马将自己的右腿甩到了肩膀后头去,瞪着男人:“小王八蛋,没长眼睛呐?哪天非得撞死你个小王八蛋你才老实是不是!” 男人憋了半晌,憋出了一句:“你......你定是讹人!” 瘸马指着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残腿大骂:“光天化日,都见着我被你撞了!我腿都这样了!你还不认?” 夏氏看向瘸马,激了那男人一下:“我这就去帮你报官!” 男人心里咚咚直跳,他沉声道:“别啊,别去报官!” 瘸马:“那私了吧。” 男人:“你要多少钱?” 瘸马自上而下的看着男人,咧嘴笑了:“我瞧你这模样,你也趁不了几个子儿。” 男人立刻哭穷:“是啊,大爷,我真没钱。” “你给我跪下磕九十九个大响头,这个事情就算过去了。”瘸马冷声道。 男人大惊:“什么!?” “不磕是吗?”瘸马看向夏氏:“大妹子!帮我去报官!他姥姥的,把我撞成这样,他还他妈想赖?说老子讹人?老子讹他钱了吗?” 瘸马指着男人怒骂:“老子要的是个公道,你个狗日出来的小王八是大粪里泡大的吧,不会说人话呐,张口就喷粪,你别太狂,不然我能让我干闺女给你泼大粪你信吗!” 有人低声劝说:“人家这么大岁数了,你给撞成这样,不要你钱,只让你磕几个头,你不亏。” 男人怒视:“几个头?他让我给他磕九十九个!” 人群有人道:“嗐,磕都磕了,你在意那几个干啥。” 男人:“要不你来磕?” 那人说:“又不是我把人撞成这样的!” 瘸马:“你磕不磕?不磕也行,要么赔钱,要么就报官!” 男人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人群。 瘸马朝着远处爬走了:“官府在哪啦!哪个好心人给我指个路嘿! 我他娘找讼师!我让这小王八蛋倾家荡产! 当老子是白菜呐!说撞就撞!” 他一边爬行,一边谩骂,期间肩膀上挂着的那条腿还没放下来。 人群都闪他老远,有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这老头看着怎么不太正常好像。” “可能是撞疯了吧。” “我磕!”男人硬着头皮跪下了。 朝着爬行的瘸马磕了几个头。 瘸马停顿住,回头看他:“我没看见啊,前几个不算!” 男人又磕一个。 瘸马坐在那,从肩膀处取下了自己的腿,阴暗的笑着,看着对面的男人对着他磕头。 男人磕得有些懵了,瘸马朝着夏氏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夏氏抱着包袱走到了瘸马的身后,瘸马回头得意的看着夏氏,朝她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夏氏紧张的瞥了一眼那叮咣磕头的男人。 弯身凑到瘸马身前。 瘸马:“这就算给你道歉了,毒药在船里头了,炫影不让我带出来,你解气吗?要是不解气,我就给这小子骗上船,上了贼船给他丢江里喂王八也行.......” “不不不不......”夏氏听得提心吊胆,连忙道:“这就可以了。” 男人磕到后来,人群甚至有人给他数数了,“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甚至有人低声道:“哼,我早就说过他早晚得坏在这张嘴上,活该!呸!” 九十九个响头,磕了很久,到最后男人已经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涨红了脸,大叫:“这行了吗!啊!!!” 瘸马怡然自得,晃晃脑袋:“行了!” 男人牵着骡子逃走了。 夏氏将瘸马扶起来。 有人过来对瘸马道:“大爷,真行啊,这小子嘴巴一直损极了!今儿可算遇见个能治他的了!” “原来这小子还欺软怕硬,前儿个他还骂我家小孙儿呢!他也有今天!” 瘸马根本顾不上回答群众的赞扬,因为他发现夏氏竟然给他掸衣裳了。 他垂眼望着夏氏,阳光照着她鬓边参差的白发,她的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扶着他的右臂,她弯身,仔细的掸着她腿上的土。 夏氏似乎感觉到了瘸马在看她,她下意识的抬眼看向瘸马,瘸马猛地弯腰,亲了夏氏嘴巴一口。 “啵儿”的一声。 人群爆发出一阵拉长尾音的哄闹声: “噫(yì)——————” 第136章 解气 绸缎庄。 夏氏的脸到现在还是红的。 她紧张得回头,见瘸马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朝着她微笑。 两个人目光对视上,瘸马扬扬眉毛,撅起嘴,无声的朝着她发射一个飞吻。 瘸马:“啵儿。” 夏氏踉跄两步,迅速回过头来,看向伙计:“小伙子,那架上的靴子是多少钱?” 伙计看了一眼衣着朴素的夏氏:“那靴子贵。” 夏氏适才无端被轻薄,心里很不快,此刻又被人看轻,一向好脾气的她,罕见的语气生冷: “你拿来给我瞧瞧,若是我看得上,我买得起!” 伙计:“嘿?你这大娘,你可想好了啊,五十两一双,分文不让,你要是觉得行,我再上去拿,你现在说买得起,可别到时候又嫌贵跟我划价。” 夏氏点头:“若是料子真好,我就要了。” 伙计:“什么叫料子真好啊?我们家的东西料肯定是好啊!关键是五十两啊!你能买得起吗?我费劲上去了给你拿下来,你到时候又不要,穷溜我一趟。” 夏氏:“你这小子是觉得我穷酸买不起吗?我既问了你,便是能买得起的!” 伙计:“那你先交钱吧。” 夏氏:“可我总要先看看货啊!你这孩子太无礼了!你们东家呢!我倒是要问问,这么大的绸缎庄,难道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吗?” 瘸马过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 夏氏习惯性的抽走自己的袖子:“不能算了,他不懂礼数!看不起人!” 说完这话,她愣住了。 她还以为过来扯她袖子的人是她丈夫呢。从前也是这样,她每逢与人遇到争执,他总会过来扯扯她的袖子,说一声算了,事后总会埋怨她,何必与人争执。 瘸马一拍胸脯:“夫人说得对!这事儿就他妈不能算了!” 瘸马从怀里掏出银票。 这些银票都是辛月影给她的赃款,有当初从山寨里弄来的,也有她和小疯子赌博而来的。 瘸马一厚摞银票往柜上一拍,乐了: “小王八蛋,瞧不起谁呢?这点银子,是你老子我买身衣裳的钱,你既这个态度,我就不可能在你这买衣裳了。” 他高举手臂,抖楞着手中的钱,大叫:“掌柜的看清楚了啊!你请的好伙计,轰跑了财神爷喽!” 掌柜的闻听得动静从二楼下来,扒开人群,疾步冲过来,一耳光给那伙计扇走了。 掌柜的看向瘸马:“客官!您解不解气?若不解气,我再给他俩耳雷子!” 瘸马看向夏氏:“解不解气?” 夏氏怔怔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轻声嘱咐瘸马:“出门在外,快别露白!” 瘸马轻声道:“怕啥呢?干闺女给咱配了俩护卫远远跟着呢。”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很配合夏氏的将银票放在了怀里。 瘸马:“行,既我夫人说解了气,那这事就算了!”他看向夏氏:“你去选吧。” 掌柜的亲自接待夏氏,勒令其余伙计赶快给财神爷沏茶。 瘸马被人引着去了八仙桌前等候。 好半晌之后,夏氏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 她没少买,瘸马站起来要付钱:“多少钱。” 他掏出了怀里的银票,在手心淬了口唾沫,一张一张的数银票。 夏氏赶忙道:“我付过钱了。” 瘸马怡然自得的笑容立刻僵住,他看向那掌柜的:“我让你收她的钱了吗?” 掌柜的:“怎么?您不是一家么?客官,我还以为您二位是一家呢。” “你管我一家两家,我给钱!把她的钱还给她!” 掌柜的连忙吩咐,夏氏连忙对瘸马道:“马爷,我这里有钱的,都是老二两口子和老三给我的,我有的,我真的有的。” “你有没有那是你的事,你与我同行,我没有让你花钱的道理。”瘸马催促掌柜的:“快着,把钱退给她!” 钱很快退回来了。 瘸马将钱付了。 夏氏拎着包袱跟着瘸马走,但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急匆匆的走在前面把瘸马甩开老远了。 瘸马给夏氏拿着包袱,问她:“不再转转了吗?” 夏氏一怔,想了想,道:“不了吧。” 瘸马有些失落。 夏氏垂着脸,轻声道:“赶路要紧,等到了郁城,咱们再去好好转转。” 瘸马容光焕发。 船内的饭堂上,沈老三的对面坐着辛月影和沈清起。 沈老三的直觉告诉他,哥哥和嫂子一起这样严肃的坐在他对面,这还是第一次。 他开始反思,他这些日子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他心虚的想了想,似乎并没有。 于是,他有了些底气,抬眼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两个人,“你们找我,是有话说么?”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开口。 沈云起心里咯噔一下。 辛月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娘要嫁人了。” “什么?!”沈云起惊愕望着辛月影。 沈清起清清喉咙,看了辛月影一眼。 他补充:“倒也没有这么快。” 沈云起:“和谁?” 辛月影:“瘸马。” “什么?!”沈云起更加惊愕:“娘不会看上他的吧。” 辛月影朝着沈云起笑了笑:“你听过一句话吗?” 沈云起看向辛月影:“什么?” 辛月影:“好女怕赖汉缠。” 沈清起是被迫被辛月影推过来的,他手肘支在轮椅的扶手上,神游太虚的想,那他是不是也算赖汉? 辛月影:“瘸马对娘亲不会不好的,所以我很支持她再嫁,当然,前提得是她愿意的话。今天和你说这个事情,是想告诉你,希望你也能祝福他们。” 她眯眼,警告:“你可别从中作梗。” 沈老三沉默了良久,看向沈清起,又看向辛月影:“我听你们的,你们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辛月影很意外。 她以为沈老三会听沈老二的,所以她才把沈老二叫过来,却没想到,沈老三,说的是你们。 远处,传来了瘸马高亢的声音:“人呐人呐!晚晚给你们买衣裳了呀!” 瘸马和夏氏走了过来,夏氏连忙道:“是马爷付的钱。” 辛月影紧着给瘸马说好话:“娘,马爷一向慷慨。” 夏氏将几个包袱逐一拆开,她给每个人都买了,连赵氏兄弟也有新衣裳穿。 临行前,辛月影特地嘱咐她,让夏氏给她自己也得买。 辛月影叮嘱过很多遍,夏氏再不给自己置办,显得故意装可怜似的,所以她也给自己买了。 辛月影出去喊赵氏兄弟过来,二人一听有新衣裳穿,朝着这边跑进来了。 夏氏拿出了个包袱,看了一眼孩子们那边,见他们正在埋头翻看新衣裳。 她将手里的包袱塞进了瘸马的手里。 她垂着脸,轻声道:“这里头装着两件风兜和三双布鞋,店家说布鞋挺舒服的,我适才比了一下,你应该能穿,你试试,若不合适我去换了。” 她当时怎么也没好意思让瘸马在那试穿,此刻借着人多,索性大家一起试穿,这样显得自然一些。 “晚晚!你给我买的啊?!”瘸马声音很大。 辛月影他们那边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这里。 晚晚垂着脸,把东西往他怀里塞:“都有的,你嚷嚷什么。” 话说完了,晚晚扭头出去了。 第137章 蛇鼠是一窝 辛月影揶揄瘸马:“不行啊,马爷,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进展呢。” 瘸马眯眼看着辛月影:“我亲她了。” 众人安静了。 屋子里,诡异的寂静。 众目睽睽之下,瘸马甚至公然给辛月影来了个示范: 他撅起嘴,对着辛月影的方向“啵儿”了一声:“这样!” 飞吻发射过来,辛月影火速吹回去: “呼!!!呼呼!!!” 沈清起:“呼呼呼!!!” 辛月影一愣,看向沈清起,十分意外他竟然会做这种幼稚的举动。 沈清起佯装浑不在意的挥挥手:“有蚊子。” 瘸马笑了笑:“算是轻薄,我知道。但我发现.......”他突然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她并不烦我了,因为她给我掸衣裳了。” 没有人回应他。 瘸马:“而且她适才斥责我了,这又意味着什么,你们懂吗?” 屋子还是很寂静。 瘸马垂眼,摩挲着手中的衣裳和鞋子,垂着眼,自言自语:“晚晚,我们就要在一起了。” 他抱着衣裳,自言自语的出了房间。 所有人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目送瘸马离开。 小厮送来了一摞公文,呈给沈清起。 沈清起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 “这什么?”辛月影问。 沈清起:“陆文道让人行驶小船送来的公务,若非咱们停船,我还不知此事。” 辛月影眯眼:“他这也太菜了吧他,还得你给他处理公务?” 沈清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赵财拿着新衣裳对辛月影道:“东家还给我们兄弟买新衣裳,谢谢东家。” 辛月影摆摆手:“没事的。” 赵财:“师傅从前吝啬得很,只有过年的时候才给我们兄弟买新衣裳,每年我们跟着他南下,他为了省钱,都是赶马车带着我们去的,我们都没坐过这样气派的大船。 第一天的时候,我弟弟还有些晕船呢,还是马爷给我弟弟开的药,这才好了。” 赵喜点头:“对了东家,郁城的望月山值得一去,你们可以去转转啊。” “望月山?”沈清起疑惑地看着赵喜:“在何处,我怎么从没听过有这座山?” 赵喜:“郁城本就是个小地方,再有名也不如苏杭美景多,所以一般很少有人知道。” 辛月影:“为什么叫望月山啊?” 赵喜不知道。 赵财:“我们师傅从前没带我们去看过,每次都是他自己去,我们留下看行李,那山上有座庙,师傅说那庙灵验极了,他说他许过两个愿,一是求子,再一个就是铺子日进斗金,后来都灵验了。” 辛月影移目看向沈清起。 他一向不准她靠近有关庙宇一类的地带。 大船悠悠行驶在江面,入夜了,辛月影洗漱好,穿着月白色的里衣爬上了床榻。 沈清起不在,不知是不是去处理公务了。 辛月影翻了个身,打算睡觉,听见门口有动静,回头看,沈清起恰好走进来。 他撑着拐杖,但走得很快,匆匆来在床前,将拐杖放在一边,熄了灯,将纱帐解下,进入床帐。 这是要嘿嘿嘿了是吗? 她还没准备好呢,早知刚才着重刷牙了呀!懊恼! 那件最喜欢的月白色的肚兜也没有穿!很懊恼! 沈清起朝着她招招手,声若蚊蝇:“我问你个事。” 辛月影咧嘴,眯眼,红着脸蛋:“说罢。” “你能去望月山吗?” 辛月影一怔,抬眼看他。 呜呜呜,这种时刻提什么望月山呢! 沈清起一怔,轻声问辛月影:“这个不能说的,对吧?” 他点点头:“今日我见你仔细问了问,以为你想去,原来是不能去的,对吧?” 辛月影:“不是啊,我能去。” 她指了指沈清起腕子上的红绳,露出自己腕子上的红绳来:“实话告诉你,这个红绳就是我在素女祠请来的。” 沈清起震惊的看着她。 辛月影:“没事,真的。” 沈清起:“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跟田螺姑娘情形差不多,她负责谢端,我负责你。 我上她的庙里串个门,这就当是走走亲戚,对我有所帮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清起不明白。 但他没有深问,将声音压得很轻:“好,到了郁城,我带你去。” 辛月影甜甜的笑了。沈清起也随着她一起笑。 原来他熄灯拉上纱帐,是为了和她探讨关于小仙女的秘密。 爱情是什么呀?竟会让聪明的小疯子,变成了幼稚的小孩子。 因为大山有她名字当中的一个字,所以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他们都很想去看看。 沈清起揉揉辛月影的头:“那你歇着,我还有些公务没有处理。” 辛月影点点头。 夜深了,沈清起仍独自在案前处理公务,许是因得外面下了浓雾,使得他的双膝格外疼痛。 他怕辛月影察觉他的膝盖疼痛,便只说处理公文时喜静,独自在房中。 他稍稍歇了歇,揉动着膝盖。 江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浓雾压着江面,使得江面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船尾处,一只手攀上甲板,露出半张脸来,一双圆圆的眼睛,贼兮兮的左右观瞧,一个鹞子翻身,黑衣男人利落落于甲板之上,他身形并不高大,瘦小轻灵,弯身,朝着下面的人递手。 下面上来一个微壮的男人,也是一身黑衣装扮。 两个人蹲在甲板上,瘦小男人轻声道:“先讲好,若这次得了手,我欠你的钱和人情,就一笔勾销了。” 微壮男人冷眼瞧他:“你欠了我那么多钱,做这一单买卖,你就能还?想什么美事呢你?” 瘦小男人轻声道:“我亲眼看见那个瘸老头儿在绸缎庄拿着这么一厚摞的银票!他们有钱坐这个大船,必是财主!” 微壮男人冷哼:“你个飞檐走壁的小毛贼,见过什么世面?” 小毛贼实在忍不住了:“你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为什么老对我如此不屑呢?咱们好歹蛇鼠是一窝吧。” 强盗:“少把我跟你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你除了小偷小摸还会什么,算什么好汉?” 小毛贼拿他没辙:“总之你信我,他们的钱绝对不少于一万两,我还了你钱,便算是还了你收留我这些日子的恩,怎么样?” 强盗:“拿到钱再说吧。” 他欲起身,被毛贼拦住了:“诶诶?先说清楚,到底行不行?” 强盗敷衍道:“行!” 二人一身夜行衣,在船尾晾了晾衣裳的水,这才蹑手蹑脚的从后面潜入船舱附近。 前面站立两个紫衣捕快,身背弓箭,腰挎官刀。 毛贼见状,一挥手,掉头就走:“撤!” 他撤得迅速。 强盗忍着怒意跟着他去了后面,压低声音:“撤什么撤!两个捕快把你吓成这个怂样?!” 毛贼惊恐的看着强盗:“不要命了吗?官家的人不能碰!” 强盗沉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阴森一笑,“要走你自己走,不过我要是折在这,一定把你小子供出来。” 毛贼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却拿对方毫无半点办法。 强盗:“拿出你看家本领来!这趟成了!我跟你对半分!” 第138章 强盗和毛贼 强盗一巴掌拍在毛贼肩膀上:“我纵然自己得手了也不会放过你,你除了轻功有些过人之处外,论拳脚,你不是我的对手,往后江湖上,碰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毛贼自知打不过对方,沉声道:“就这一回,做完这票,各奔东西,行不行?!” 强盗冷冷笑了笑:“行。” 毛贼壮着胆子重新带着强盗溜回去了。 依旧是那两个守卫立在船舱门前。 毛贼从怀里掏出两块巴掌大的石头,朝着侧面一丢。 “咚”地一声。 两个捕快朝着那边看过去:“什么动静?” 毛贼又朝着另一边丢。 “咚” 那俩捕快去了甲板前面观望。 毛贼和强盗顺利进入船舱。 船舱门关上,二人从隔水的牛皮囊之中取出面巾蒙面。 强盗拔刀出鞘。 毛贼看向他,面露恐惧,低声问:“你做什么!” 强盗眼中泄出寒光:“杀人,越货!!!” 毛贼大惊,转头想跑,一把被强盗薅回来。 强盗以刀子指着他:“你看见了!外面只有两个捕快把守!你当真以为这里头住的是什么达官显贵? 这样的船我从前劫的多了,这种只安插了两三个捕快在船外把守的,大多数都是官员的幕僚随从出行,这种人,又不是朝廷命官,你怕个屁!” 毛贼惊恐:“那也是官员的幕僚啊!” 强盗:“小子,官员的幕僚多着了,死了他们会再找新人献计,根本不会把精力放在这件小事上!今儿个,我让你开开眼!让你瞧瞧,什么是真功夫!” 毛贼:“我们摸空门儿的,盗亦有道,只拿银子不伤人命,你这是坏了我们规矩啊!” 强盗:“都你娘的是个贼了,你还有规矩?少提你们的规矩!老子今日不单要开杀戒,还要弄几个女人解解馋,怎么?你不做?” 毛贼还想说话,被强盗以刀尖指着。 强盗:“撬门!” 毛贼无奈,蹑手蹑脚往前走,入了走廊,忽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矮矮小小披头散发,围着红色斗篷的女子,此女肩膀上扛着一把锋利长刀。 辛月影冷笑:“反派死于话多,你俩......”她斜斜瞪着对方,咧嘴笑:“死于话痨。” 辛月影锋利的刀尖指向对面的毛贼与强盗:“给!我!杀!” “轰”地一声巨响,自各个房门之内冲出来密密麻麻的捕快。 毛贼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捕快。 他血脉喷张,朝着后面跑,可后面的房间也冲出来了一群捕快。 毛贼跪下捂着脑袋:“别杀我别杀我啊,我再也不敢啦!” 他俩怎能想到,陆文道视沈清起的生命等同于他亲爹,陆文道只给自己身边留了俩捕快,剩下的都派出来随行了,生怕沈清起少一根毫发。 强盗眼见这阵仗已知跑不得,举刀怒喝一声,迎面而上,他刀法极快,刀光闪烁之间,硬是将捕快逼得节节败退。 强盗自知机会来了,两脚腾起,踩着捕快肩膀借力,朝着辛月影的方向飞掠而来。 擒贼先擒王,他打算挟制辛月影以博生机! 强盗快若闪电,挥刀朝着辛月影劈来。 “哼~”辛月影好整以暇的向右挪开,露出了坐在她身后的沈清起。 强盗对视上沈清起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登时心口一寒,自知此人定是个高手。 可没办法,他人已经飞过来了。 强盗挥下来的刀锋被沈清起倏尔扬手截住。 强盗的腕子被沈清起狠狠的锢着,虎口袭来剧痛,手里的刀子被沈清起夺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起反手将其腕子一转。 辛月影听见了“咔”地一声脆响,强盗的腕子来了个一个圆圈旋转。 赶在强盗落地之前,沈清起骤然飞起一脚,直中强盗心窝。 强盗被原路踹飞了回去。 强盗重重摔在地上,“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沈清起支着刀锋站起身来,轻轻挥手,捕快纷纷撤回房间之中去。 沈清起朝着那强盗走过去。 他的步子走得极慢,壁灯灭了许多盏,微弱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 强盗并没有像当日的齐玉舟一般瑟缩后爬,而是恶狠狠的瞪着沈清起,他尝试爬起,与沈清起殊死一搏! 沈清起歪着头,打量着对方:“你有点身手。” 强盗痛苦的呕出鲜血,仍在试图爬起。 “也算是有点硬骨头。”沈清起微微蹙眉,遗憾道:“可惜了,我这腿病着,没掌握好力道,下了重力踹了你,你必死无疑。” 强盗一怔,愕然看着沈清起,不过须臾之间,“嘭”地一声死尸倒地了。 沈清起似乎真的对于强盗的死亡感到颇有些遗憾。 啧啧,小疯子还挺惜才。 怪不得他只安插了两个人把守,看来是想引进一些胆大心恶的人才。 辛月影瞅了瞅远处那小毛贼,此刻那小毛贼正弱小无力的瑟缩在角落里。 沈清起剑眉轻扬,唇角露出一抹冷冷的笑:“你可有他这般身手?若有,我可留你一命,为我所用。” 小毛贼朝着沈清起的方向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 “我......我摸空门的最擅轻功,会水上漂,您想看吗?我给您展示一下!” 展示一下他就飘走,从此一去不回,他心想。 沈清起咧嘴笑了:“好啊。” 江浪涛涛,众人已来在甲板之上。 小贼被捕快带着去了船尾,说是有东西藏在了船尾下方。 沈老三打了个哈欠,问:“你们怎么知道进贼了?” 辛月影:“你哥明处只放了两个守卫,但暗处有人把守,暗处的人发现了,通知你哥,我当时正睡觉呢,他来找我......”她顿住,斜斜看着沈清起笑:“还没跟你算账呐,你吓唬我,说什么找耗子去!” 沈清起倏尔一笑:“这就是耗子,偷灯油的小耗子。” 沈云起没眼看他俩打情骂俏,无语的移开目光,看向瘸马和夏氏那边。 瘸马的目光一直黏在夏氏的脸上:“晚晚,睡得还好吗?” 晚晚垂眼笑了笑,打趣道:“若是睡的好,还能站在这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瘸马忽然爆发出刺耳地大笑声:“我没想到你这么幽默啊!晚晚!” 晚晚老脸一红,朝他一挥手,示意他闭嘴吧。 沈云起移走目光,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有点多余。 小贼被捕快带回来了。 他左右手各执两根长长的竹竿,他个头儿本就不高,两只奇长无比的竹竿对比之下,他显得格外渺小。 辛月影刹那了然,敢情这贼是用竹竿漂的。 她还真以为今天能开个什么眼界看看传说中的登萍渡水,走谷粘棉呢! 沈清起大概也反应过来了,眯眼望着小贼:“你别告诉我,你是用这竹竿在水上漂的?” 毛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是这样。” 沈清起直接气笑了。 罢了,既来一趟,且看看他用竹竿是怎么漂的。 毛贼将一支竹竿抛向江面,回头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沈清起:“请问,我可以开始了吗?” 沈清起轻轻颔首:“可以。” 沈清起斜斜坐着,指骨分明的手支在削尖的下巴上,露出腕子上鲜红色的红绳。 小毛贼杵着另一只竹竿,抬眼,瞥见沈清起的背后架着一整排踏弩张弓的捕快。 小毛贼不慌,他自问轻功是他的看家本领,只要他绝对灵巧,速度足够快,避开箭矢不成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朝着沈清起讪讪一笑,转身,活动脚腕。 毛贼生死一线间,卯足力气,仰天一喝给自己壮胆: “啊——————” 辛月影:“等一下!” 小毛贼:“——啊?”他吼声被打断了,回头讷讷看向辛月影。 第139章 没有盗亦有道 辛月影颠颠儿的跑到了小毛贼旁边,看向沈清起,她咧嘴,朝着沈清起挤了挤眉毛。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望着辛月影:“他比你高。” “诶!”辛月影气得一跺脚,回去了:“好不容易看见个不高的!诶!”她又跺一脚。 瘸马宽慰她:“没事,就差一点,你梳上那俩骡子头,你可能会比他高!” “什么骡子头!是螺髻啊!”辛月影怒斥:“不懂别瞎说。” 小毛贼转过身去,他想: 看来这条贼船上的人都不太正常,此船决不能久留! 毛贼向后退了几步,仰头再次暴喝一声,他疾步猛冲,凭栏借力,腾身而起,精准落在了水上那支竹竿之上。 他脚尖轻点江面,两腿飞速倒腾,以足为桨,以竹竿为船,在水面之上御杆而行。 远远看去,他确实很像: 人在江面飘。 毛贼身后掠起一道哗啦哗啦的水波,他猛地朝着右边抛了竹竿,翻身落于那支竹竿之上,朝着右边疾划,企图上岸逃亡。 沈清起摊开手。 身后人将长弓呈于他掌中。 沈清起站起身来,却未搭箭,只拉满弓弦。 弓弦骤然一声强劲声响。 小贼以为后面发射弓箭了。 他心里一慌,分了神,足下不稳,“噗通”一声栽进江中。 “胆小鼠辈,不堪一用。”沈清起不屑道:“放箭。” “是!”身后捕快张弓搭箭。 小贼会水,在水中浮浮沉沉,黑夜里,他的小脑袋瓜一会儿露出来吸口气,一会儿又缩进去潜水,他必须赶快游上岸。 但他不知道的是,捕快已经瞄准对岸了,只等他上岸,乱箭射死。 瘸马站在后面问:“我新研制了一种毒药,能不能让他试试?” 沈清起:“不能,还得靠岸,麻烦。” 瘸马朝着辛月影挤挤眼睛,努努嘴儿。 辛月影扬眉点点头,对沈清起道:“你让他试试呗。” 不拿这贼试,他保不齐哪天得憋着药死个好人。她想。 辛月影:“箭也是花钱造的,何必浪费呢?对吧?” 沈清起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笑: “船夫!靠岸!” 瘸马朝着辛月影竖起大拇指。 辛月影得意扬扬眉。 小贼在水中拼命游,他终于游至浅处,此刻几乎要虚脱了,可是面对生死的考验,使他爆发出了强烈的生存意志。 他朝着前方奔跑,水一点点的从他的胸口变浅,直至水已浅至他的小腹处时,身后有人喊他。 “回来!” 小贼浑身一个激灵,寻声回头看过去,巍峨的大船已经离他很近了。 他看着那一柄又一柄锋利的箭尖在月光的照耀下正朝着他闪烁着银光。 小贼不想被射成筛子,所以只能回去。 甲板。 小贼被绑在栏杆前。 他浑身瘫软,身上湿漉漉的,两只眼睛像是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瘸马走过来,挥舞手中的小药丸,蹲在小贼面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贼讷讷看向瘸马。 瘸马表情温和:“是这样,我这个毒药还没有取名字,我打算用你的名字来命名,纪念你为我以身试毒的功劳,好不好?” 小贼这一夜惨遭身体以及意志的摧残,他知道自己是祸躲不过了。 对面全是捕快,弓箭就架在他对面,他跑不了了。 小贼沉默良久,看向瘸马: “你记好! 我叫霸天紫虎! 也是铜锤八虎之霸天七虎!!!” 如果这药以这个名字命名,第一,丢死你丫的人! 第二!小八得知此事定饶不了这老杂毛,那么自己也不算白死一场!!! 以往每逢报上这个名号,免不了要遭耻笑的,可今天不同,周围静悄悄。 他疑惑的抬眼,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梭巡,所有人默契的看向那个红衣女子。 什么意思? 小贼不太明白。 辛月影走过来了,她垂着脸,低声哼哼:“是铜锤帮会的吗?” 小贼知道自己横竖免不了一死了,索性也不怂蛋了,生平第一次硬气了一把: “是!怎么的!?听说过是吗?我们铜锤八虎也不是吃白饭的!我们铜锤帮的兄弟们神出鬼没!你们弄死我容易,可铜锤帮的兄弟们定饶不了你们!霸天八虎,雄壮威武!” “你别嚷了呀!”辛月影回头看了远处的捕快一眼,“把弓箭放下。这......”她清清喉咙:“这我帮里的朋友,简称帮友。” 小贼怔怔看着辛月影:“什么意思?” 辛月影嘴不动的哼哼:“我是铜锤九虎,霸天白虎。小八和我认了异姓兄妹。” 小贼震惊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你叫什么名字?” 小贼:“七手。” 辛月影:“骑手?你送过外卖还是怎么的?这什么名?” “我摸空门儿的,也被人叫三只手,我姓章,排行老七,道上的朋友都喊我章七手,或是七手。” 章七手至今没有反应过来,他抬眼望着辛月影,面目扭曲:“你真的是我们铜锤帮的九虎么!你不要骗我。” “噗————” “你不要笑哇,我憋了半晌白憋了呀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有人实在憋不住了,终于爆发出笑声,一个笑继而大家跟着笑: “嘿嘿嘿,真好笑,霸天紫薯......” “哈哈哈哈哈哈!是霸天紫虎好像是......哈哈哈哈更可笑呀!” 在一片哄笑声中,辛月影振臂一呼:“快快快!先回屋说话!!!” 房间内。 章七手的身上披着一床被子,手中握着一盏温热的茶杯。 他脸色苍白的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沈清起,他至今不敢与之对视。 于是,他看向离自己近一些的霸天白虎。 “我能问个问题么?”他很小声地问。 辛月影:“你问。” 章七手:“你们既有那么多捕快坐阵,为何外面只派了两个捕快巡视?” 沈清起回答了这个问题:“若非如此,怎能引些人才上船?” 章七手讨好的朝着沈清起笑了笑:“过奖了吧,我也算不上人才。” 沈清起冷漠的看着他:“没错。” 章七手一怔。 沈清起:“我指的是你那个同伴。” 沈清起微微蹙眉:“他够狠,够胆,够绝。死了可惜。” 章七手:“可他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啊!他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他想直接杀人把东西抢走!这种人你要用吗?” 沈清起一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章七手不敢往下问了,喝口水压压惊先。 沈清起坐在辛月影的背后,手揉动着膝盖,冷眼盯着章七手: “既是我娘子的人,你小子便给我听好。 够狠,够胆,够绝,就当个彻头彻尾不留后患的恶人。 做不到,还说什么伤天害理的话,你最好金盆洗手。 最忌的,就是你这种人,做了脏事,还在善与恶之间徘徊不定。 盗就是盗,没有盗亦有道。 别给你自己找理由,否则你做事不干不净,总有一天,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若你因此连累了我娘子,我活扒了你的皮。” 沈清起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说完了话,起身踹门出去。 第140章 太奶来了 面对沈清起的恐吓,章七手很没骨气的吓哭了。 是的,就是吓哭了。 他胆子本就很小,历经这样奇强的精神压力,他实在憋不住了。 章七手两只圆圆的眼睛走势往下,使得他看上去格外无辜。 他撇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进茶盏里。 章七手呜咽:“老九,这个事情能不能回去不要跟兄弟们说,我太丢人了!” 辛月影瞧他哭得这么委屈,也拿他没辙: “行,我不说,但我丈夫说的是实话,我劝你还是金盆洗手吧,小八如今都务正业了,关了不少的赌坊。” 章七手不仅仅是金盆洗手这么简单了,他甚至想金盆洗澡。 洗大澡。 今日一役,他彻底是害怕了。 辛月影:“对了,我记得小八和我说过,你好像偷东西事发,然后在逃了是吧?你怎么来这里了?” 提起这个,章七手的眼睛又红了,他沉声道: “我这几年好像走背字儿,干什么都很不顺当。 我起先入室盗窃不经意听见了两个官员的谈话,我一时惊慌,结果险些被捉住,露了真容,九死一生的跑走了,我被通缉了。 我逃去别的地方,可是我每当对道上兄弟报上霸天紫虎的浑名时,我总是遭人耻笑。 我一想,这也不行,我索性改个浑名吧,我便改了个天紫。 我真傻,真的,我单想着这个浑名不会遭人耻笑,我却没想到最重要的一点。 这和天子同音!!! 事情突然闹大了,官府认为我涉嫌谋反起义,偏偏咱们帮里的老五和老六还真参与过起义。 然后我就被全国通缉了。 我被逼无奈,只能借那个强盗的保护,我真傻,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住,眼泪鼻涕哗啦啦的往下淌。 辛月影轻声问他:“你听见官员谈什么话了?” 章七手吸了吸鼻涕,抹了把眼泪,回忆了一阵,望着辛月影:“说什么太奶?什么太爷估计都来了?” 辛月影:“......” 章七手:“说是沈家满门抄斩,朝中无人再能制衡,只怕后面世道会越来越乱,还不如趁此刻能捞就捞些。 之后他们就说一些具体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还说要做私盐。 还说......到时候一旦有变,可借平叛之由头,让李总兵搜刮百姓钱财,届时也是一笔大数目。 然后他们还说,最好是能找到那小杂种,听说抓到那小杂种,高官厚禄,飞黄腾达!” 辛月影眯眼看着他,平叛?小杂种? 小杂种......太奶......太爷? 辛月影一时没有想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显然,那俩官员认为沈家满门抄斩,必定这小杂种指的不是沈家人。 辛月影看向章七手:“说真的,老七你确实够背,你听了个云山雾绕,什么都没听明白,结果还被发现了,还被通缉。” 章七手眼睛又红了:“谁说不是呢!我真傻,真的,最冤的还是天紫这件事,我单想着这个浑名不会遭人耻笑.......” 辛月影惊恐的望着章七手:“你别,你正常一点,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咱们注入一点正常的新鲜的血液,你一定要正常! 不要说重复的话,你别当章七嫂啊!好吗? 这对我很重要,知否!知否!!” 章七手一怔,抬眼望着辛月影:“什么意思?” 辛月影一挥手,没给他解释,而是让章七手先歇着吧。 她没回房间,先去了沈清起的房间敲门:“你睡了吗?” “还没有。” 里面传来了沈清起的声音。 辛月影将门推开,见他仍在案前,他斜斜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移目望着辛月影这边:“怎么了?” 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吞,话说完了,他便安静的望着她,仿佛适才那个满脸戾气对章七手威严恐吓的小疯子不是他沈清起。 辛月影:“你适才踹了人,腿疼不疼?” “不疼。” 辛月影皱眉:“你不要骗我啊。” “没骗你啊。” 辛月影:“那你适才发什么脾气?” 沈清起一怔,蹙眉,手里的毛笔蘸了蘸墨汁,抱怨:“陆文道那个蠢货,他公文居然不会批,将烂摊子甩给我。” 他表情生冷:“我迟早有一天活刮了他。” 辛月影探头望了望他,想判断一下小疯子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沈清起:“你早休息吧,我得紧着处理这些。” 辛月影点点头,出去了。 房门掩上,烛火轻轻一抖,悬着的毛笔迟迟没有落在公文之上,沈清起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一滴墨点坠下,“嗒”地一声,十分清晰。 苍白的手背耸起青筋来,拇指摁断了笔杆。 翌日。 章七手是这群人里最早起身的, 章七手洗漱过后,将门打开,贼兮兮的左右瞅瞅,见得无人,这才蹑手蹑脚的迈步出来。 他鬼鬼祟祟的潜行,来在一间房门前,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的听。 听过之后,又换一间房,贴着门板又仔细听,眼睛骨碌碌一转,换了下一间房去听。 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嘭”地一声,门板震开了。 门板直击章七手鼻梁,直接给他拍地上了,章七手捂着鼻子愕然看向对面。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满眼阴鸷的望着他。 章七手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跑走了。 辛月影醒来之后已经是晌午了,她披散着头发出来,要去隔壁房间找小疯子梳头,打了个哈欠,转角处,露出一个小脑袋。 章七手朝着她满脸殷勤的笑:“老九,你来。” 第141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辛月影揉了揉眼睛,十分好奇的走过去。 章七手朝着辛月影挤出一个略微僵硬的笑意,左顾右盼,咸即对她轻声道:“老九,我送你一个好东西。” 辛月影十分好奇:“什么?” 章七手从怀里拿出了俩加厚鞋垫儿。 这鞋垫两指厚,上面还染着汗渍,明显是穿过的。 这不是好东西,是臭东西! 章七手:“老九,你穿上这个,个子能高一些。”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你的意思,是说我矮?” 章七手:“不不,是别人太高了。”他连忙解释:“昨日你和我比身量,我想,你应该是介意自己的身量的,所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大清早,他送她一双臭鞋垫儿,还触碰她个矮的底线。 可对方的眼神流露着真挚且愚蠢的光芒,看上去并不像存心冒犯。 于是,辛月影压下了供上脑门的邪火,对章七手道:“大可不必,我穿这个怕崴脚,你自己留着吧。” 她转身想走,被章七手叫住了:“诶诶诶,老九老九,你昨夜睡的好吗?” 辛月影疑惑地望着对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章七手摇摇头:“没有事。” 沈云起推开门板,从房间里出来,看了辛月影一眼,道:“嫂子,去吃饭么?” 辛月影:“我还没梳头呢,我想找你哥梳头去。” 沈云起:“先吃饭去吧,昨夜我哥弄公务到很晚,多半还没醒。” 辛月影:“好!” 她跟着沈云起出去了。 说来也巧,沈清起一早带着一个捕快来在沈云起的房间,这捕快的箭术是这群人里最高超的,沈清起本意想是让对方教沈云起箭术。 却无意之间,听见了章七手与辛月影的交谈。 章七手才迈步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冷笑声。 鼻腔里喷出的一丝笑意,轻飘飘的,却闯入章七手的耳朵里犹如一道惊雷。 他登时立住了,回过头,赫然见得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慵懒的望着他。 在沈清起的身后,站着一个弯弓搭箭瞄准他的捕快。 章七手脸色登时白了。 沈清起扬眉,望着他森森的笑:“来,过来。” 章七手不想过来。 可他瞄了一眼那锋利的箭尖,便只能无助的走过去。 沈清起指了指房门:“进去。” 章七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屋了。 他站在窗边。 沈清起站在门外,那张弓搭箭的捕快也走了进来。 沈清起看了一眼章七手攥在手中的鞋垫,扬起一抹阴鸷的笑:“把这个,叼在你的嘴里。” 章七手眼眶含着热泪,将那鞋垫含在嘴里。 酸臭的味道窜进了他的鼻眼之中。 沈清起:“晚饭前,不许拿下来。”他顿了顿,笑道:“否则,你将会被一箭穿颅。” 章七手含泪点头。 辛月影一天没看见章七手,还只当他是累了,晚饭时章七手这才出现。 他嘴巴半张着,合不上,啦哈子往下淌。 辛月影好奇的问他:“你没事吧?” 章七手自己动手把下巴合上的,他摇摇头,对辛月影挤出一丝笑意来:“呜呼。” 辛月影听了两遍才听明白他说的是:“无妨。” 章七手坐在了辛月影的旁边,他左右看看,没见到沈清起的身影,稍稍松了口气。 对面的瘸马正在和夏氏专注的聊天,时不时发出一惊一乍的笑声。 沈云起没有来。 晚饭很丰盛,有鱼有虾,都是江中现捞的,十分新鲜可口。 辛月影问瘸马:“马爷,二郎怎么没来?” 瘸马眼珠都没从夏氏的脸上挪开:“不知道。晚晚,我帮你剥虾子,女人,你不要自己剥虾。” 一双筷子闯入了辛月影的眼前,章七手给辛月影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章七手朝着辛月影殷勤的笑了笑:“看着挺鲜嫩的,你尝尝。” 辛月影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疑惑的看着他: “你不用帮我夹菜。” 章七手又拿了个虾子,“老九,那我也帮你剥虾好了。” 辛月影瞥了一眼他指甲盖里头的淤泥,实在吃不下去了,她轻声对章七手道:“你跟我出来一趟。” 辛月影率先出去了。 章七手紧随其后。 二人来在走廊,辛月影防备的抱着双臂,轻声问他:“说实话,咱们矮子都喜欢个高的,这个没错吧?” 章七手点头:“我是喜欢个高的女人。怎么?老九,你也是吗?嘿!怪不得,你夫君还怪高的咧。” 辛月影:“所以,你对我没那个意思,对吧?” 章七手迷茫的看着辛月影:“哪个意思?” 二人四目相对,章七手忽然明白过来,大惊失色: “老九!你想哪里去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就连色小八都知道这个道理。” 他一楞,也有点不自信了,“小八没调戏过你吧?” 辛月影摆摆手。 章七手:“对嘛,我们江湖中人,吃窝边草这是大忌!” 辛月影好奇的看着他:“那你没事跟我献殷勤干什么呢?” 章七手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老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人一向胆子不大的,这条船上的人都太可怕了。尤其是你的.......” 他蹲下了,捂着脑袋,沉声道:“你的丈夫是最吓人的!他看我一眼,我感觉那个眼神能把我活吃了似的,我太害怕了,我感觉我总有一天得死他手里。” 他顿住,眼眶微红的望着辛月影:“所以我想和你先打好关系,万一有一天他想把我杀了,你念在咱们都是铜锤帮会的份上,帮帮我行吗?”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下来了:“知道吗?他下午让我吃鞋垫儿,对面站着一个捕快监督我,我哈喇子流了满地,动都不敢动。” 章七手哽咽住,吸了吸鼻涕:“这个事回去也不要跟帮里的兄弟说,太丢人,太丢人了!” 辛月影:“有这种事么?” 小疯子在发什么疯? 沈云起远远走过来,辛月影朝他挥手:“老三!过来!” 沈云起挠挠胸口,漫不经心的走过来了:“干什么?” 辛月影轻声道:“你哥让他下午吃鞋垫来着。” 沈云起的脸色毫无波澜,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章七手,冷笑:“便宜他了。” 章七手捂着脸,肩膀耸动:“你们太欺负人了。” 沈云起歪头,冷笑:“你不晓得男女大防,跟我嫂子大献殷勤,不让你吃鞋垫让谁吃?活该。” 他大概是觉得这么说不太解气,冷声道:“你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呵,你也真敢想。” “诶?你说我是天鹅诶!”辛月影满眼新奇的看着沈老三:“诶?我是天鹅吗?沈老三,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说人话?” 沈云起冷漠看着她:“我就是打个比方。还有!我一直会说人话。” 辛月影:“好的好的,知道了,你注意情绪。” 章七手终于不哭了,他如梦初醒,愕然望着沈云起,憋了半晌,才喃喃道: “我真傻,真的,我单想着要和老九处好关系,希望我临危她能救我一命,我却忘记了男女大防!我真傻,真的......” 辛月影:“你不用害怕,这没人会伤害你的,你是铜锤帮的人,你只要保证别给我献殷勤引人误会,我丈夫不会伤害你的,一会我和他解释一下就好了。” 章七手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觉得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从第一天他来,那个厉鬼一样的男人就对他出言恐吓,当时他可没对老九献殷勤。 沈云起懒得搭理章七手,扭身去饭堂了。 辛月影宽慰了章七手几句,也去饭堂了。 章七手没有心情去饭堂,他惴惴不安,他觉得自己上了一条很恐怖的船。 他好想逃,可逃不掉。 如今连和老九打好关系这条路也不行了。 他精神恍惚的转了个拐角,看见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还是他沈清起。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朝着章七手挑起一抹笑意:“你过来。” 沈清起的声音有些恍惚。 第142章 指望 章七手面目扭曲,他死死咬着嘴唇,“我不是很想过去。” 沈清起咧嘴笑:“你过来。”他温和而耐心,可是那双眼,像是一把寒冷的利刃,里面毫无半分温度。 沈清起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魅,坐在走廊的尽头,朝着章七手招招手。 章七手抖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 沈清起:“蹲下,我站不起来了。” 章七手绝望的蹲在沈清起的面前。 两两相望。 章七手从沈清起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杀意。 他终于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尽管他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章七手悲愤的看着沈清起,“与其被你折磨,我还不如自己来个痛快的!” 他说完话朝着木板上碰头,他一边磕,一边嚎啕大哭: “我死不完了吗?” “砰砰砰”他朝着木板上磕。 章七手:“太欺负人了!” “砰砰砰”他继续磕。 章七手:“根本不是什么男女大防的事!” “砰砰砰”他加大力道磕。 章七手:“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嘭——啊——” 章七手的脖子被沈清起锢住了,撞墙被打断了。 沈清起死死的锢着他的喉咙,薄薄的唇角淬着一抹冷笑: “说对了,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章七手被沈清起锢着喉咙,脑袋抵在木板上,他也不抵抗了,心想死就死吧,走了这么多年的背字儿,无所谓了。 沈清起的脸色铁青,脸上渗出汗:“她是骗我的吧?!” 他恍惚的自言自语: “她是骗我的!” “我的腿废了!要指望别人去为我做事!我沈清起居然也有一天要指望别人了!” “可我等了很久,我只等来了你这只废柴!” “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他声音极为轻,一双眼睛却几近猩红。 章七手开始翻白眼了。 辛月影吃饱了饭,一转弯,赫然见得眼前盛况,大吼:“小疯子!你干什么!” 沈清起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他闭了闭眼,松开了手。 他坐在轮椅上,和远方的辛月影对望,忽而笑了:“这是,他送你鞋垫,与你在走廊窃窃私语的惩罚。” 话说完了,他挽了一把轮椅转身离开。 辛月影愣愣的望着章七手捂着喉咙猛烈地咳嗽,然后亲眼看着他支撑着爬起来,脑袋撞向木板。 “砰砰砰。” “不是鞋垫的事。”章七手声音嘶哑。 “砰砰砰。” “我走了这么多年背字,喝凉水都他妈塞牙,还活着干什么?” “砰砰砰。” “我死了不完了吗。” 辛月影跑过去,蹲下,扶住章七手的肩膀:“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章七手惊慌之下,他根本没听见沈清起说了什么。 他一甩膀子,嚎咷痛哭:“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听见,他上来就掐我。 啊!太欺负人了!老九!我不活了!” 辛月影废了一番力气将章七手安抚好,并且告诫他,最好先不要出现在小疯子的面前。 大船航行数日,很快就要抵达郁城。 辛月影推开雕花窗棂,秋雨绵绵如锋利的银针落地。 这些日子,沈清起一直在房间里批公文,辛月影问过他几次,他都说腿疾无妨,她索性也不再问了。 到达郁城这日,雨终于停了。 辛月影起了个大早,只带着赵氏兄弟和几个随行捕快先行去进木料。 因得有赵氏兄弟在场,采购木料倒也顺利,交了定金,树农说要去进山伐树,装木,送到渡口,大概需三四日。 “再快些行不行?我赶着回去。”辛月影问。 树农说前些日子下了雨,木料伐过必须要暴晒,这样才不会在运输途中受潮。 辛月影将赵喜叫到一边,问他:“从前你和吴掌柜出来,也是这样吗?” “对。”赵喜疑惑的问辛月影:“怎么了东家?” 辛月影:“我把钱给你,安排几个人留在这,你们拿着钱再买几辆马车送回去,我们先乘船回家了。” 赵喜:“东家,木料用船运回去是最好的,毕竟马车运回去万一赶上了雨水受了潮,木头可就腐烂了。 从前师傅就碰见过几次这种事,所以他后来一般都是秋末或是初冬才来。 您怎么这么着急回去呢?” 辛月影可太着急回去了,小疯子的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 可若是她执意如此,小疯子大概不单不会答应,极有可能还会发疯。 对章七手继续发疯。 她这些日子隐隐怀疑小疯子是因为腿疾发作才导致那日对章七手发疯。 因为别人他掐不了,瘸马是她的义父,夏氏是他的义母,沈老三是他的弟弟,他没有别人能掐。 可她没有证据。 因为小疯子对此并不承认。 赵喜:“东家?” 辛月影只道:“先回去再说吧。” 辛月影半路就遇见小疯子了。 他易了容,用手撑着两副拐杖,正在街对面的茶棚坐着。 辛月影十分意外的跑过去。 他将桌上的点心匣子打开:“你尝尝,若是爱吃,我们临走时多买些带回去。” 辛月影:“你腿疼不疼?” 沈清起:“不疼,都出太阳了。”他笑了笑,将匣子打开:“没买枣泥馅的,尝尝。” 沈清起递给辛月影一块点心。 南方的糕点和北方的口味上有些不同,好比辛月影手里的绿豆糕,北方的略微有些干,少了些油润的感觉。南方的绿豆糕入口细腻蓬松,里面大概掺了桂花,入口芬芳而不粘牙,甜而不腻。 很好吃。 不过辛月影不同于平时,吃完了一块没有拿第二块,一抹嘴儿,很有出息的跟沈清起道:“还行吧,凑合,也没有那么好吃。” 她问沈清起:“咱们回去吧?” 一向不喜食甜的沈清起却拿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不回。”他说。 “好不容易出来晒晒太阳。”沈清起咬了一口,垂眼看着手中的糕点,“味道还不错,你不是一向爱吃这种甜腻的么。” 辛月影心思根本没有在糕点上:“回去吧?” 沈清起愣了一下,他将点心撂下了,望着辛月影: “前些日子阴雨绵绵,我腿是不舒服,但今日出了太阳,我腿不疼了。 如果你担心我的腿,我们此刻也回不去。 因为瘸马和母亲不知去哪里游玩,老三和章七手也一起出去了,与其在船上等着他们,还不如出去晒晒太阳,你说呢?” 他顿了顿,清浅的笑了笑:“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平和耐心情绪稳定的小疯子。 仿佛那天狰狞的要把章七手锁喉搞死的人是另外一个。 她沉声道:“那你答应我两件事行不行?” 沈清起颔首。 辛月影:“第一,你腿疼的时候要告诉我。” 沈清起:“好。” 辛月影:“第二,你别再锁章七手的喉了,可以么?” 沈清起玩世不恭的一笑:“只要他别再送你臭鞋垫,我可以答应你。” 沈清起:“这糕点好吃么?一会咱们回去的时候,再多买些?” “好!”辛月影这一次应得很爽快。 沈清起:“那咱们去望月山?” “行!” 第143章 连累 事实上,望月山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辛月影一度认为这山比牛家沟的山看着还平平无奇。 但这山上的人很多,大概游人都是为了山中的庙宇而去的,有人提着花篮贡果面目虔诚的朝着石阶而上。 一个小厮推着沈清起的轮椅,辛月影走在沈清起的旁边,三个人来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阶前,默契的停驻脚步。 有人噗通跪下,一步一磕头的迎着台阶上去。 沈清起费解的看着对方:“他什么意思?” 辛月影挤出一个笑意来:“他好像在许愿,许个大愿。” 沈清起眼神更加费解了,斜斜看着辛月影:“这能管什么用呢?” 辛月影惊恐的看着他:“你别胡说八道呀!” 沈清起不说话了,抬手,小厮递给了他拐杖。 他撑着拐杖,上了台阶,登上两梯,发现辛月影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她。 “怎么不走?”他问。 辛月影回过神来,提着裙子,跟在沈清起的身旁,他们走得并不快。 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登上石阶。 一片欢声笑语。 沈清起和辛月影沉默的走在右边。 路人的嬉笑声闯入他的耳廓,沈清起假装不经意的看向辛月影。 她身后的路人无忧无虑的笑着,只有她的脸上噙着担忧。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指着山下的风景:“快看呀!从这里俯瞰很好看!” 辛月影紧蹙着眉,似乎在暗暗生气他们为什么要挡路。 她无心欣赏风景,大概察觉到了他在看她,她很敏感的看向沈清起:“我想歇歇脚,有些累了。” 她一个字没提担心他的腿。 可她分明在撒谎。 沈清起昂头,去看缭绕于云巅的神庙,照这个速度攀上去,他们大概日落之后也不会登上山巅。 陪她上不去了啊,还要连累她将步伐放慢,连累她一直紧张担忧。 他倚着石栏杆,抬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他笑了笑:“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辛月影摇摇头:“我不去了,咱们走吧?去买糕点好不好?我正好肚子饿了,好不好?” 她的语气罕见的带着几分央求。 沈清起一双眸子凝着复杂的神情:“不好。” 他说的斩钉截铁。 他移目望着下面的茶棚,转身下去了:“我去那边等你。” 沈清起去了茶棚,让那小厮跟着辛月影的身后。 辛月影提着裙子站在那,略有些手足无措的望着他。 她转过头,独自上去了。 沈清起坐在茶棚处,看来来往往的路人。 路人们欢笑的声音很刺耳,他觉得好吵,他很想抓个人过来掐住他的喉咙,然后质问: 凭什么你们能那么放松且开心的笑,唯我的小仙女却做不到。 可他没有,他知道,如果这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垂眼望着自己的双腿,鬼使神差的,目不转睛。 他弯身,用手丈量着小腿。 稍稍直起身来,他眼中盛着惊愕。 一切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刹那轰然倒塌。 他的两条腿不受他所控的在颤抖,在颤栗。 有人朝着这边看过来了,指指点点。 有好心的人轻声问他:“老人家,哪里不舒服吗?用不用帮忙。” 沈清起笑了。 他笑出了声,没有人理解他在笑什么,他咧着嘴,发出几乎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声。 辛月影躲在拐角处,屏息凝神的聆听着远方沈清起略有些癫狂的笑声。 过了良久。 乌云遮住了太阳,陡然之间风起云涌,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潮湿气味。 要下雨了。 辛月影提着裙子朝着下面跑回去。 沈清起绝望的望着辛月影从长长的石阶上跑下来。 跑什么呢?若崴了脚怎么办,我也不能赶过去将你稳稳地接在怀中啊。 他出神的想。 辛月影喘吁吁的跑到沈清起的面前:“快回去!” 沈清起沉默的望着她。 他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移开目光,“不急,等雨过天晴,你再上去看看。” 辛月影在沈清起的耳畔边附耳轻声道:“我感觉不对劲。” 沈清起不语。 辛月影:“我听见上面的神明和我说话了,这不是开玩笑!他说我不能来这座山。” 沈清起意外的看向她,他仍旧不开口,一双眼眸微微流转,似乎想判断她说的是否是真话。 辛月影:“神明告诉我,最好让我赶紧离开这,否则我很可能被收走!被迫收走!” 沈清起蹙眉:“你别骗我了,你在紧张我的腿,对不对?你找个借口想回去而已。” 辛月影神情焦虑:“我紧张你的腿没错,可我自从来了这感觉就很不好,我适才真的听见神明与我说话了!还有,你瞧见了么,要下雨!”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沉声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起惶惑的望了望天边:“意味什么?” 辛月影:“神明给我以警示,他说如果我再在这里逗留,我就必须回去了!” “咔嚓——”一声巨响。 天公作美。 辛月影捂着脑袋就蹲下了,她瑟瑟发抖:“神呐!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了!我真的不来了!别把我收走啊!” 沈清起下意识将她护住。 辛月影:“快回去吧!” 辛月影最终如愿以偿跟着沈清起坐在马车之中。 秋雨从车窗斜斜打进来。 沈清起捂着膝盖,目不转睛的盯着辛月影,“你在骗我。” 为了让他心安,让他不要内疚,她在撒谎,一定是的。 辛月影不慌不忙,她在回忆着原文,没记错的话,沈清起的后背有一处伤痕。 原文之中有过描写,沈清起昔日征战,从不肯退,不论什么样的逆境之下,他都没有掉头跑过,所以他的伤痕大多只在身体前面,而他的背后,只有一处刀疤,那是他昔日的亲信所刺。 而地点,恰恰是在江南。 离这里并不远。 那个亲信被敌人收买,趁其不注意,背刺向他。 但沈清起虽然后背中了一刀,却只秘密处死了这个叛徒,没有大张旗鼓的对外声张。 被亲信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且此人曾经屡次救过沈清起,因为利益,也因为眼红霍齐慢慢将他取而代之,故而,此人对沈清起心生怨恨。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指了指后背:“你在这附近被那亲信背刺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清起震惊的看着辛月影。 这件事连他的父亲都不曾知晓,当夜,只有他与那个叛徒彻夜对峙,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辛月影:“当时我来这座庙里和神明串门,走走亲戚,跟我去素女祠串门差不多,这对我有帮助。 然后我看到了这一幕,因此认识了你,过了些时日,神明说你糟了大难,问我愿不愿来帮助你渡过难关。” 沈清起愕然望着辛月影。 他摁着膝盖,忽略着双膝的剧痛,他试图从她话中去找破绽,可他怎么也找不出来,尤其是当她说出了一件只有他自己清楚的事情。 辛月影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他:“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所以说,我是这里的神明派来的。” 沈清起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了她话中的破绽:“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座山?当时你显然第一次听到望月山这个名字。” 第144章 出事了 面对这个犀利的问题,辛月影不慌不忙的笑了。 “站在云端之上所看到的画面,和身处大地之上的人们所看到的画面太不相同啦! 所以我这才导致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辛月影最终将沈清起连蒙带唬的骗回去了。 雨下的越来越急,可是马车不是向渡口方向走的。 马车来在一家点心铺子停下,这家大概是这小城中生意最好的点心铺子,即便此刻下雨,仍有人撑着伞站在外面排队。 小厮拿了把雨伞,对车厢恭敬道:“您先请回,小的在这里排队便是。” 沈清起没有回应,挑起车窗的帘子,目不转睛的望着一对夫妇。 那个男人手中撑着伞,另一只手扶着那女子的肩膀,雨水并没有毁掉他们的好心情,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排队等候。 沈清起的目光第一次的流露出一抹艳羡。 他放下了帘子,闭了闭眼,“走吧。” 马车抵达渡口,捕快上前,将沈清起的轮椅抬上甲板。 沈清起回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准确的说,是看着她手中撑着的那把伞。 他想,自己甚至连给她撑伞都做不到啊。 辛月影站在渡口,直勾勾的望着他:“怎么了?” 沈清起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的挽着轮椅去了船舱。 沈清起回了房间,他说他有公文没有批完。 下午时,众人陆续回来,辛月影提出了将赵喜和两个捕快留在这里,其余人返航的事。 沈清起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答应了。 大船返航了。 辛月影感觉沈清起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也不知道。 她总觉得小疯子似乎在憋一个大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极少出来。 抵达家里的这天,秋意正浓,渡口旁边的树叶一片金黄。 沈清起说要去城里找陆文道议事。 就连夏氏都看出了沈清起的不对劲,轻声问她:“你们两口子是吵架了吗?” 辛月影摇摇头:“没有啊。” 瘸马笑了笑:“嗐,男人么,偶尔有那么几天不对劲,很正常。”他垂眼看着夏氏:“晚晚,有空么?去我家坐一坐?” 夏氏朝着瘸马摇摇头,示意他此刻先不要说这些。 她担忧的望着辛月影:“是不是二爷的腿疾犯了?” 辛月影点点头:“应该是吧。” 章七手脖子上的淤痕至今没有褪下去,还有隐隐的一抹红。 辛月影先将他送去了刀疤那边,她没回家,而是去了铺子看了一眼,问了问大李,大李跟她说,她做的屏风卖的很好,后院的小弟也井然有序的做着工。 可辛月影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说不上来的,没来由的,隐隐的压着什么惴惴不安的事。 瘸马也回了铺子放东西。 辛月影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他腿到底有事没事?” 瘸马正收拾药材:“有事没事,不也是这么治么?” 瘸马明显和沈清起沆瀣一气,问他自是什么都问不出的。 放工时辰到了,铺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走了。 辛月影将门板上好,左右望望,没有像往常那样见到沈清起的身影。 辛月影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却在十字街口,见到了谢阿生。 他脸上染着一抹血腥,手里拿着两把染了血的弯刀,朝着辛月影的方向跑过来。 辛月影防备的看着他,步步后退:“干什么?你干什么!”她渐渐慌了,大喊:“来人呐,救命......唔唔唔唔唔......” 辛月影的嘴巴被谢阿生捂住,他将辛月影一把捞起来,带着她躲进了巷子里:“别吵!先去暗室!” 他沉声道。 辛月影这才发现谢阿生的胳膊上的伤口,她满眼防备的望着对方:“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 谢阿生:“先去暗室说话行不行?” 辛月影:“不行,我知你是敌是友?” 谢阿生:“你相公让我过来的!有人进山行刺!” “什么?!”辛月影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孟如心她一直看的很严,临行前特地嘱咐了霍齐很多遍,不可能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啊。 “别说话!”谢阿生蓦地出声。 他拿出手中的弯刀,警惕的望着外面。 月光下,霍齐奔跑而来:“你们耽搁什么?还不赶快进暗室!爷命我守在这!” 话音未落,远处有人杀过来,谢阿生将辛月影捞起来,辛月影叒一次的像个手夹包被人夹着。 谢阿生沉声道: “对不住你们,是我惹来的麻烦!你相公交代我让我务必将你安顿好。 山那边有孟校尉在,还有我四个手下,他们坐拥地形优势,不会有意外。 他怕你回来正好撞见敌人,让我把你先放去暗室里!” 叮叮当当的刀尖碰撞声,尤为刺耳。 远方传来了辛月影听不懂的话,明显不是中原话。 “布泰耐!布泰耐!” 她从一连串难以听清楚的话中,听见了布泰耐这三个字,她终于想起来太奶是谁了。 就是他谢阿生! 他是大漠人,是大漠王的儿子,布泰耐是他的真名。 那太爷呢? 是布泰耶,那是他的兄弟,大漠王派了两个儿子兵分两路来中原做事,便是搜救那官员口中的小杂种。 这也意味着是一种竞争,谁先找到,将有资格继承大漠王的储君之位。 所以布泰耶一直在千方百计的想置谢阿生于死地。 辛月影无心去想小杂种是谁了,因为霍齐很可能此刻有生命危险。 辛月影:“我问你!外面的人是布泰耶的手下对吧?有没有个叫乌力的?” 谢阿生:“有!我看见他了!诶?但你怎么认识乌力?你又怎么清楚布泰耶?你相公说的吗?” 出事了! 霍齐打不过乌力的,会被他杀死! 第145章 鞑子和蛮子 辛月影一口朝着谢阿生的腰杆咬过去。 “啊——”谢阿生痛叫一声,松了手,辛月影如愿以偿的下了地。 她扭头就跑:“换人换人!让霍齐跟我进暗室,你去对付他们!” 谢阿生打得过乌力的,因为那个乌力最后正是死于谢阿生的刀下。 沈清起最终就连亲手为霍齐报仇都没有做到。 谢阿生见辛月影朝着前面跑,他也跟着过去了。 辛月影奔跑在暗巷之中,跨过刺客的尸体,在前方,见得霍齐正和一个比他还高大的男人缠斗在一起。 那人必定就是乌力! 霍齐肩膀受了伤,乌力的身上也有伤口。 刀与剑碰撞在一起,尖锐的声音撕破长夜。 两股力量相抗,霍齐双手握着手中长剑,竟生生被乌力的刀压了下去。 霍齐已知不敌,拼着最后一股力气,暴喝一声,倏尔用力向上一推,身形一晃,避开刀锋刹那给了乌力腰杆一剑。 乌力手里的刀锋朝着霍齐的脖颈掠来,霍齐心口一寒,闭上了眼。 “布泰耐在这里呀!在我后面呀!来找太奶!” 一道怪异的女声尖叫着,乌力听见了布泰耐三个字,稍稍分神,刀锋势头偏了一寸,霍齐堪堪避开。 乌力无心与霍齐缠斗,一脚踹开霍齐,朝着辛月影的方向奔去。 辛月影指着乌力的方向,回头看向谢阿生:“大残!大残!收人头儿!快去收人头儿呀!” 谢阿生提着弯刀冲了过去。 夜风凛冽。 谢阿生与乌力对峙。 乌力以大漠话开口:“布泰耐!你的母亲是卑贱孱弱的南蛮子,你身体流淌着一半蛮子的血,大漠王是鹰神的化身,你的父王绝不会容许一个血液不纯粹的蛮子来继承大宝! 派你出来,不过是希望你给未来的鹰神做个陪衬而已! 你就像大漠中的一只小老鼠,终将躲不掉雄鹰的爪牙!束手就擒臣服于你的哥哥布泰耶才是你的归宿!” 谢阿生以一口地道京腔回道:“我去你大爷的!我是蛮子,你他妈是鞑子!粗鲁野蛮的狗鞑子!狗鞑子!看刀!” 蛮子和鞑子打起来了。 辛月影跑过去拽着霍齐的手:“跟我走!” “爷下令让我守外面!你赶紧去暗室!”他捂着胸口,还要起身去帮一帮蛮子。 辛月影:“他让你死你也死是吗?” “是的!”霍齐坚定的望着辛月影:“军令如山!明知虎穴,我也要跳!” 他黑黝黝的眼中闪烁着赤诚的光,仿佛犹豫一时一刻都是对沈清起的不尊重。 辛月影:“霍齐。” 霍齐:? 辛月影:“我给你喝过你家二爷的洗脚水。” 霍齐一愣。 “真事!”辛月影怪笑的朝着巷子里跑:“嘿嘿嘿,骗你是小狗儿。” 霍齐面目扭曲的爬起身来,追在辛月影的身后:“辛老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洗脚水!” 辛月影边朝暗室跑,边回头朝着他奸笑:“你二爷的洗脚水哟,就在当初你总凶我的时候,我让你喝了好几天哟!” 霍齐追过去了:“辛老道!你他娘给我把话说清楚!” 辛月影推开暗门,钻了进去。 霍齐紧随其后追了进来,辛月影藏在门旁边,手里攥着木杆给了霍齐脖子一棍子。 “咔”地一声脆响,霍齐没撂倒,竹竿两截了。 霍齐两只眼睛里几乎射出火来:“你说的是真的对不对?” 辛月影摇头:“不是啊,假的。” 霍齐:“是真的,有一阵我水的味道就是不对。” 暗室就他们两个人,连盏灯都没有点,高大的霍齐十分恐怖,辛月影有点害怕:“不是,我逗你玩儿呢。” 黑夜里,露出她一排小白牙:“逗、你、玩儿。” 霍齐:“你拿竹竿敲我脑袋是什么意思?” 辛月影:“我想让你别去犯险啊,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霍齐这才想起来正事,他扭身要回去,一把被辛月影拽住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真的让你喝过洗脚水。” 霍齐一双牛眼缓缓看向辛月影。 他一把抽开了胳膊:“这账稍后跟你清算!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辛月影横身挡在了门前:“让谢阿生跟他打不是很好吗?你干什么非要去以身犯险!” 霍齐:“二爷下的令,是让他送你进暗室守好你,让我盾后!!!”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 他一根筋,跟他讲道理没戏,于是,辛月影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二郎那边怎么样?他有没有危险?” 霍齐眼睛急的几乎要瞪出来:“我不知道!我解决了这边要赶着回去支应二爷!” 那便是那边也不乐观了。 辛月影也着急,可她挡在门前一动不动。 霍齐原文之中并不是单枪匹马与乌力对峙的,他带着不少的人,可是结果还是死在了乌力的刀下。 霍齐急得脸红脖子粗:“你让开!我这是抗了军令!” 辛月影再次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共多少人?” “不清楚。” 辛月影:“布泰耶来了吗?” 霍齐:“没有,他们应该是派了几条小队分头寻找谢阿生。”他一愣:“你怎么知道布泰耶?二爷告诉你的?” 辛月影:“这个队伍没回去,那么有可能别的队伍也会来,对吧?” 霍齐:“说不好,毕竟布泰耶还有正事要做,我总感觉,二爷似乎也有事要做,他好像故意要等布泰耶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设防。” 辛月影:“沈家的军队,以前是不是专打大漠人?” 霍齐:“对啊,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做鸟兽逃,这么多年不敢犯咱们中原,沈家败了,他们才敢冒头。” “我听老三说,二郎雪夜曾领三百轻骑奇袭敌营,打的是谁?” 霍齐提起这个,乐了:“谢阿生。” “哈哈!”辛月影一拍手:“我一猜就是他!要么他一直跟二郎态度不友好呢。” 霍齐缩缩脖子傻笑:“他战场上就没赢过二爷一回。我跟你说啊,他在他们大漠,且算能打的了,他哥哥布泰耶更白菜!” 外面终于传来了谢阿生的声音:“开门。” 辛月影将暗室的门打开,谢阿生浑身是血的走进来了。 他一双眼睛闪烁着愤怒的光,看看霍齐,又看看辛月影。 “我在外面险些死掉,您二位,在这聊得很好啊?” 霍齐横在了辛月影的面前,冷声道:“怎么,是我自己要进来的,让你单独看着我们夫人,我不放心!” 呜呜呜,霍齐铁血真汉子,竟替她背黑锅。 辛月影捂着嘴:“我真该死啊,居然让你喝洗脚水。” 霍齐没顾上搭理辛月影这茬,冷眼盯着谢阿生。 但谢阿生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他抬眼望着霍齐:“乌力死了,捕快赶来收拾了,你赶紧去看看他那边吧。” 谢阿生让开了路。 霍齐出去,辛月影也要追出去,谢阿生背对着她,沉声道:“你最好是别去。” 辛月影头都没回,朝着霍齐那边跑:“霍齐!等等我!我腿短!带我一起去!不不不,背我!你别夹我!别夹我呀你!我每次一被人夹着都遇见倒霉事!” 沈清起坐在一棵树下。 他的轮椅翻了,身边放着一把剑,身上染着血污。 尸体横在他的身边,远处有沈云起和孟校尉唤他的声音。 他并没有回答。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沫,垂着眼,专心致志的将护膝上的血迹小心翼翼的擦去。 他搓了搓,“嘶”地一声裂锦之音。 护膝被扯开了。 他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垂着眼,看着被鲜血浸染的护膝。 他一动不动的垂头望着。 他嘴角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他探身,再次去丈量自己的腿肚,他嘴角的笑意更浓烈了。 第146章 你也配 沈清起闭了闭眼,将护膝揣进了胸口里。 他昂头,将头颅抵在树干上,喉结颤动得剧烈。 霍齐夹着辛月影朝着这边跑过来了。 “小疯子!”辛月影朝着沈清起大叫。 沈清起移目看向她。 霍齐将辛月影放下来。 辛月影朝着沈清起的方向跑过去,沈清起一把扯开了腕子上的红绳,朝着辛月影的方向丢过去:“你有什么用处?” 辛月影愕然定住。 辛月影吃惊的站在原地。 霍齐想过去,“二爷.......” “你闭嘴。”沈清起看向霍齐:“稍后我再问你为什么把她带过来!” “是我要跟他来的!”辛月影看着沈清起身上的伤痕,看着他的膝盖,他的双膝染了鲜血,也不知是他的鲜血还是敌人的鲜血,她登时一惊,朝着沈清起跑过去:“你受伤了吗.......” “你别过来。”他脸色生冷的看着她。 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那双狭长的眼睛极具压迫感,几乎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沈清起蓦然笑了:“我真的以为你会有些什么过人之处。 根本没有。 那你留在这里是为何?” 辛月影抓着裤脚,手足无措的望着他:“你怎么了?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沈清起笑了:“实话告诉你,我留你在我身边,就是贪图你未卜先知的能力罢了,可今日一役,你令我失望了。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 辛月影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沈清起的眼眸颤了颤,咧嘴朝她笑了: “不如实话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孟如心。 你别碍我的事!” “二爷!!!”霍齐大吼:“您怎么这样讲话?孟如心门牙都没了,您喜欢她啥?” 远处的沈云起闻声带着人跑来。 孟如心也过来了,离着老远呼唤着她的沈哥哥。 沈清起抬眼望着辛月影:“明日我会将休书给你送过去,自此往后,你与我沈清起没有任何瓜葛了。” 众人皆愣住。 不知是山风太冷,还是辛月影穿得太少,她觉得从头冷到脚底。 孟如心走过来,趁人不注意,故意自背后撞了辛月影一把,将辛月影撞倒在地,辛月影出离平静,没有像从前那样还手与反击,她趴在地上,目不转睛的望着沈清起的身影。 霍齐将沈清起背起,让夏氏快去找瘸马过来。 有人拉了她一把,她讷讷抬起头,是沈云起。 “你和我哥怎么了?”沈云起沉声问。 辛月影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地上的红绳,鬼使神差的望着。 “先送我去瘸马家吧。”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沈云起送辛月影去了瘸马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只是脑海中反反复复的重复着沈清起的话。 他说他喜欢的人是孟如心。 辛月影恍惚的去了瘸马的家里,瘸马大概是和她说了几句什么话,可她没有听清楚。 她望着案上的灯火。 原文里印象最深的,便是沈清起架空了皇帝,将孟如心带回了宫中。 而沈清起,只会在阴雨绵绵的深夜,出现在孟如心的院中。 那座皇家小院被森严的侍卫把守,沈清起的轮椅被宦官缓慢的推行。 透过雨雾,他的那双黯淡的眼眸毫无光彩。 瑟瑟的寒风扯动着他宽大的衣袖。 那时候他已经极瘦了,皮包骨似的手轻飘飘的推开了门板。 突然地,他看到了孟如心被惊恐填满的眼眸。 他心满意足的笑了。 檐下落下的雨水淅淅沥沥,他的脸色惨白着,独自支撑着轮椅的扶手,踉踉跄跄的站起身。 “如心,你睡的好不好?” 他声音嘶哑而缥缈。 他一步一步走向孟如心,摇摇欲坠的他仿佛下一刻即将栽倒,他的眼眸骤然一颤,伸手掐住了孟如心的喉咙,一把将她推至书架上,架子上的花瓶和书卷落了满地。 他带着一抹笑意: “你说,让我打起精神,告诉我未来一定会好,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孟如心张着嘴,惊恐而绝望的望着沈清起。 他声音凄厉:“结果就是我东躲西藏,为了苟且偷生,我忍气吞声的去给人当狗。 结果就是我后知后觉才知道夏嬷嬷当年竟然用鸿儿去换我弟弟的命!可都晚了,一切都晚了!他们最终难逃一死! 结果就是,我连霍齐都没有保得住!我甚至不能替霍齐亲手报仇雪恨! 拜你心爱的男人所赐,我连给霍齐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他失控了,昂起头颅发出一声凄喝。 沈清起泄了满身的力气,一把将孟如心带着摔在了地上。 他像是阴森的厉鬼,爬到孟如心的身前,揪住她的衣襟,他狰狞的质问: “你说你会等我啊? 你还记得吗? 你给我许诺,说是让我只管去往上攀岩,你说,你一定会等我凯旋来接你。 当时我一个字也不信。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在嫌弃我。 你也嫌弃我是个残废对吧? 连你都嫌弃我。 哈哈哈哈,这太可笑了。 从前你不是跟在我身后屁颠屁颠的沈哥哥长,沈哥哥短的吗? 故人全都死了。 我的家人,我的亲信,我什么都没了。 只有你,只有你活着!!!” 孟如心惊恐的望着沈清起:“你......你想干什么。” 沈清起:“我想把你拉进深渊里陪着我。 就好好的,跟我在深渊里呆着吧。 让你心爱的那个蠢货也体会一下,失去一切的滋味。 当年若非为了救那个蠢货,霍齐焉能惨死于乌力的刀下?” 沈清起望着孟如心冷冷的笑着:“终有一日,我会将你放在木架之上,以你为胁。 当那蠢货赶来救你之日,兵临城下的那一天,你要大声告诉天下人,你曾经和我说过什么话! 沈哥哥,请你相信我,未来一定会好。 沈哥哥,你别难过了,你至少还有我啊。 沈哥哥,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沈哥哥,请你帮帮我吧,谢阿生被人抓走了,求你带着霍齐去救救他吧。 沈哥哥,我觉得你应该答应那个大人,最起码也比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强啊。 沈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会等着你的,我等着你凯旋来接我。 如心,这些话,你要一字不差的说给那个蠢货听啊。” 辛月影收回回忆。 她终于意识到,沈清起原来从没有对孟如心动过心。 一丝一毫,一时一刻都没有。 他腿疾发作,会掐人泄愤。 正如瘸马喜欢给人下毒泄愤,漂亮姐姐喜欢踩人伤口泄愤,关外山喜欢把人关进大狱泄愤。 沈清起只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才会去找孟如心,他只是单纯的去找她泄愤而已。 泄的是什么愤呢?曾经辛月影以为,是泄那拼尽一切,站在巅峰才发现依旧满心空旷的愤恨,又或许,是因为孟如心违背诺言,与别的男人生儿育女的愤恨。 当今日辛月影目睹了霍齐与沈清起的情义。 她找到了答案。 是泄因为搭救孟如心,而导致霍齐身亡的愤,是不能为霍齐报仇雪恨的恨。 【哪怕你一无所有,我依旧当你是我的少将军,只要你一声令,明知是虎穴,我也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这样的人,他也失去了。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孟如心呢。 那么现在呢? 沈家。 沈云起蹲在院子里用小灶煎药,他手里拿着把芭蕉扇,若有所思的垂眼扇风。 孟如心端着热汤药从灶房里得意洋洋的走过来:“老三,你怎么也在煎药呢?” 沈云起沉默着。 “我都煎完了,让你哥喝我这个吧。”孟如心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轻声道: “你都听见了吧?你哥哥把你嫂子休了呢。霍齐适才还挺凶的质问我为什么,他骂我来着,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她垂眼笑了笑:“不过我也不怪霍齐,他一个下人能懂什么呢?” 孟如心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走到门前。 沈云起霍然起身,一把将孟如心推倒。 毫无防备的孟如心仰头栽倒在地,手中的热汤药溅在她的下巴和胸口上,她疼得打滚儿。 沈云起攥着手里的芭蕉扇:“这是报适才,你将我二嫂撞倒在地的仇。” 孟如心尖叫着拍打着脸上的热药。 沈云起走到孟如心的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揪起来,他冷眼指着孟如心: “霍齐是下人?你又是哪里的上人? 想当我二嫂?你也配? 我告诉你,我二哥休不了我二嫂,我们沈家更从无纳妾的规矩。 你若敢趁我二嫂不在,跟我二哥眉来眼去的犯贱,信不信我剜了你俩眼珠子?” 第147章 报仇 瘸马一夜没有回来,辛月影也没有去铺子,下午时,沈云起来了,牵着驴车,站在门外,脖子上挂着个木牌子。 他把今天挣的银子递给辛月影:“五钱。还差你一千......” “你哥的腿怎么样?瘸马怎么还不回来?”辛月影打断了沈云起。 沈云起:“我不知道我哥的腿怎么样,我早晨走的时候,他让我......”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转了话锋,沉声道:“瘸马说这几天想在山上住着。” 他望着辛月影:“你跟我二哥怎么了?我听霍齐说,他说他喜欢孟如心?这根本不可能,我昨天把孟如心推倒了,他问都没问一声。” “你推她干什么?” 沈云起耷拉着眼皮,不说话。 辛月影:“想替我报仇是吗?” “嗯。”他应了一声:“我瞧见她故意撞你来着。” 辛月影心里热乎乎的,她问:“你二哥今早让你把休书给我带过来是么?” 沈云起点头:“被我撕了。”他看了看辛月影:“还有你那个装钱的匣子他也让我给你拿着,我没拿。” 辛月影:“钱可以拿的。” 沈云起:“那我一会给你送过来。”他看了看辛月影,沉声问:“那你衣服首饰呢?他也让我给你送过来。” 辛月影:“送来吧。” “那都送过来了,你俩不就离了吗?” 辛月影:“先不说这个,你回去把瘸马叫过来。” 沈云起扭头走了,又回头看着辛月影:“你俩会和离么?” 辛月影:“不会的。” 沈云起点点头,牵着驴车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望着辛月影:“万一他真看上孟如心怎么办。” “他不会的。” 辛月影站在院子里,未曾犹豫片刻。 沈云起转身走了。 沈云起五六天没见人影。 第七天的夜里,他重新出现在辛月影面前,他的驴车板上堆了满满的货物,上面除了辛月影的衣裳首饰以及她的小金库之外,还有沈云起的东西。 “我也被轰出来了。”他说。 辛月影震惊的望着他。 “我掀桌子了。”他说。 辛月影愕然。 沈云起:“瘸马不回来。这些日子我也想观察一下我二哥到底怎么回事。 可他看上去精神奕奕的,半点低落都没有,他躺在家里休养,陆文道来了,问他布防什么的一些事情。 他让我把你东西收拾了。 我想着,反正你住在这也得用钱,也得换衣裳,我就收拾了。 然后我拿起了柜子里的一个木匣子,我哥疯了似的从炕上滚下来了。” “什么匣子?”辛月影沉声问。 沈云起愤怒:“我还以为是你的东西!结果我哥说别动那个,那是给孟如心买的首饰! 我气死了,可他摔在地上的样子我看着又心里不是滋味,索性我把匣子给他了,出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孟如心居然敢给我哥夹菜。 我一把将桌子掀了。 我哥让我滚,我就滚了。” 辛月影:“匣子是什么样的?多大的?” 沈云起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大吧。” 辛月影:“瘸马呢?他怎么不回来?” 沈云起:“不知道。” 辛月影回头看看瘸马的房间,这里只有一间房,卧室即厅堂,他沈老三若跟嫂子住在这,只怕明日他们俩就会成为牛家沟老槐树下众人磨牙的谈资。 沈云起还挺识趣儿:“我不跟你住,我找个客店。” “你有钱吗?” “没有。” 辛月影:“.......” 辛月影给沈云起拿了钱。 翌日,霍齐来了。 他捂着肚子,脸色白里透着青,人也瘦了一大圈。 “商量个事行吗?”他推门进来,扯了把椅子坐下:“你......你告诉你干爹一声,别让他下毒了。” 辛月影惊讶的看着他:“瘸马不是在山上给他治腿吗?” “治腿???”霍齐面目扭曲:“八天!老头儿下了二十多次的毒。 真他娘的是防不胜胜防,我今早还中招了! 若非夏夫人央求的解药,此刻坐在我面前盘问的人就是阎王爷了!” 霍齐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你和二爷怎么回事? 是孟如心勾搭二爷了吗?你确定吗? 这真不可能啊,孟如心少颗牙啊,说话还漏风啊,二爷眼睛没出问题啊! 我适才下山的时候,瞧见宋氏拎着棍子要上山给你讨个公道,我说让她先别急,我过来问问你先,我觉得不应该啊! 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那夜二爷说什么未卜先知?你真的是去修道了是吗?” 辛月影:“不是,我先把瘸马弄回来行吗?” 霍齐:“他就在后山跟夏夫人说话呢,你自己去吧。我喝了毒药,才他妈捡回来一条命,我得好好歇歇。” 后山。 夏氏拉扯着瘸马:“别去了,你别去了!” 瘸马:“你让开!我不药死那对狗男女,我马万里三个字倒着写!!!” 夏氏拦不住,一跺脚,沉声道:“你若是这么下毒,咱们别来往了!” 瘸马一愣,蓦然静下,回头看着夏氏。 “晚晚!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跟我来往,我马万里没有二话!” 他两只眼仿佛射出火光,指天指地的嚷嚷: “没我干闺女,我早他妈让孟如心那小蹄子气死了! 没我干闺女!我能认识你吗! 没我干闺女,我有一天死屋里臭了都没人知道! 没我干闺女,我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她自己丢了钱病得三天下不了炕,给我拿钱的时候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弄死他沈老二,给我闺女出出气,我他妈誓不为人! 她炫影就是我亲闺女!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马万里!我非得药死那俩狗男女!!! 他姥姥的!你放心,他俩生儿子不会有屁眼子的!” 晚晚掉眼泪了。 瘸马理智火速归位,他迅速冷静下来:“别别别,干什么呢,招我心疼呢是不是。” 夏氏抹了一把眼泪,沉声道,“你打量着我心里好过么,我可喜欢那丫头了,平日里她怕我闷得慌,老找我说说笑笑。 一口一个娘啊娘的喊着我,我这辈子净养一群臭小子了,本就喜欢姑娘。 她还让人给我单独盖了间屋子。 可她走了,屋里屋外旷极了。 老三如今跟二爷都不说话了,从前兄弟俩多好。 弟弟对哥哥失望了,弟弟问我,说他哥哥怎么会这样,如今有了钱,怎么能一下子就嫌弃糟糠了呢。” 夏氏哽咽住,抹了把眼泪。 瘸马一挥手:“男人都他娘的这臭德行!当然,我不是这样的。 那小王八蛋从开始一准儿就觉得炫影配不上他!姥姥的!你等我一下,我药死他先。” 瘸马不经意和远处的炫影目光对视上,他愣住了。 辛月影圆圆的眼睛闪烁着泪光:“爹?” 瘸马心口也热乎乎的:“闺女?” “呕.......”两个人同时干呕。 瘸马嫌弃:“太恶心了,别弄这含情脉脉的!别改口!你还喊我瘸马更顺耳!” 辛月影:“好的!你也可以继续喊我炫影,先撤!我得弄清楚一些事情。” 第148章 长嘴是用来撒尿的 瘸马家里挤满了人。 霍齐,瘸马,夏氏,沈老三,以及辛月影。 上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还是辛月影卧炕的时候。 众人聚在桌前,夏氏突然开口:“咱都出来了,那孟如心怎么办?谁看着?她万一对二爷.......” 夏氏没说下去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 夏氏起身:“我让宋大姐去看着她。” 辛月影:“谢阿生不在?” 夏氏:“不在,他带着人去你的暗室了。” 辛月影:“不用看着。” 她看向瘸马:“所以他的腿,到底怎样?” 瘸马:“我不清楚啊,他自从大船南下那一日,再没让我给他医过。我问过他,他说没什么事。”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众人安静了,警惕的看着门外。 夏氏去将门打开,谢阿生走了进来。 他将脸上的幂篱摘了,望着辛月影:“大李让你去铺子看看,说是接了单大活,那边要的急,他怕误了时辰,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 辛月影哪还有什么心思去问大活小活啊。 夏氏见她犹豫,道:“丫头,你先去吧,家里我们帮你看着。” 瘸马也说:“天下再没有什么比挣钱还要紧的事,你赶紧的吧。” 辛月影见众人这么说,便出去了。 谢阿生戴上了幂篱,也跟着她回去。 辛月影一愣,回头看着谢阿生:“你也去?” 谢阿生问她:“我不去暗室住着,我上哪住着去呢?” 辛月影没理他。 篱笆外停着一辆铺子的马车,车夫是她的小弟,小弟疑惑的看着辛月影:“九爷,您怎么住这了?跟相公吵架了吗?这几天怎么没去铺子?” “没事!”辛月影上了车厢里,谢阿生也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小桌上放着热茶,放着茶点。 谢阿生将幂篱摘了,“这件事,对不住。” “跟你没关系。”辛月影道。 她嘱咐谢阿生:“这个事情,你不要告诉大李。” 大李哪里都好,就是嘴漏。 老杨媳妇让他弟弟挑大粪一事,如今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了。 若是闹到颜倾城那,或是被小八知道了,只怕都不会放过小疯子那边的。 谢阿生:“我当然知道,他已经众叛亲离了,不能再腹背受敌了。” 辛月影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谢阿生将茶点往辛月影这边推了推:“你吃点东西吧。” 辛月影没心思吃东西:“不吃。” “我没买枣泥馅,你尝尝。” 辛月影彻底沉默。 两个人到了铺子,谢阿生先戴着幂篱错身去了后院。 大李正和一个身着不俗的男人交谈,见辛月影来了,大李便说,这是我们东家。 那男人对辛月影道:“我想买你们的圆桌,我儿子结婚办酒席,桌子我想买九十九张,讨一个吉利。” 辛月影:“你可以租,我这有现成的,租金你摆三天,我收你二十两,放五十两银子在这里是押金。” 男人摆摆手:“适才伙计也跟我说这个了,但我是给我儿子办喜事,这新人新人,所以我不想用外人用过的东西。 再者,我家孩子多,这个能折叠也不占地方,以后别的孩子成亲了还能使。 九十九张,一两银子一张可以,但是木头得要好些的。而且我要的有些急,腊月十八那天是我儿子的成婚之日。” 辛月影:“这来得及啊。” 男人一笑,递给了辛月影一张单子:“你先看看这个吧。” 辛月影接过单子一瞧,这男人不仅仅在这里定了桌子,还定了家具,清一水儿的金丝楠木家具。 仔细看,上面写着象牙雕八扇屏。 保守估计,这单成了,至少五万两白银。 大李凑过来,嘴不动的哼哼:“东家,我算过了,这成了,至少净赚十万两。” 她估计的还是保守了。 辛月影眸光一转,走到后院去。 谢阿生正锯木头,见辛月影进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辛月影:“你知道象牙从哪里弄吗?” 谢阿生:“云南有,但你都到了云南,还不如去缅甸。我正好认识那边的朋友,以我俩交情,估计都不要钱。” 辛月影:“我不去缅甸,我腰子留着还有用处。” 她瞪了谢阿生一眼,回了厅内,将手里的单子一把甩给了那男人:“这活我接不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男人意外,挤出一丝笑意来:“怎么?再商量商量.......” “我不接!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大象招谁惹谁了,凭啥嘎它俩门牙!”她怒从中起,指着大门:“滚蛋!” 大李也惊了。 “东家......” 辛月影看向他:“这个人有问题,不接他的活,你先回家吧,我有几句话得问问谢阿生。” 大李走了,辛月影将门板关上,走到了院子里垂眼望着谢阿生。 谢阿生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为什么不接那个活?那人有什么问题?” 穷乡僻壤的地方,哪个大财主被浪风抽了来牛家沟找木匠做这么大的生意。 那是小疯子让陆文道给她派的活! 陆文道搞腐败他是认真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老小子居然这么快就能弄来这么多银子。 是小疯子怕她心思烦忧,想让她用工作麻痹自己。 但为什么又是缅甸? 因为小疯子知道谢阿生在那边有朋友,正好可以让谢阿生陪着她去。 小疯子和谢阿生昔日打了那么久的仗,自然对谢阿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一晚,当他们遇到危险的那一晚,小疯子为什么让霍齐守在外面,让谢阿生跟她单独相对。 辛月影心里陡然一沉。 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那日你怎么被发现的?” 谢阿生忽而移开了目光。 他弯身继续锯木:“这是我给你们惹的麻烦,对不住。”他垂着眼,继续锯木头。 “你嘴是用来撒尿的是吗?”辛月影忍无可忍:“我问你话,你给我直接了当的说!” 谢阿生脸颊通红,加大力道锯木头。 辛月影冷眼盯着他通红的脸。 不必说了! 辛月影玄身欲走,手腕蓦然之间被谢阿生拽住。 谢阿生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辛月影。 “我喜欢你。” 第148章 崩人设 心里的猜测和得到对方的亲口承认到底还是不同的。 就比如现在,当谢阿生亲口承认了,辛月影第一反应便是如遭雷击。 她拿他当长工啊,讲文明懂礼貌的长工啊? 为什么会崩人设,为什么崩的这么突然! 那漂亮姐姐怎么办! 小疯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漂亮姐姐知道了还会和她做朋友吗? 会踩她脸吗? 所有的问题山一样向她无情拍过来。 她顿时愤怒了,恶狠狠地望着谢阿生。 谢阿生同样也很难受,他几乎被耻辱感淹没,他松开了手。 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他以为他一辈子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 辛月影顶着怒火,额头耸着一根青筋,咬着后槽牙问他: “冒昧问一下,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说过的话,拢共超过二十句没有?” 院子里寂静极了。 谢阿生苦笑一声,她觉得突然吧。当然会突然啊。 可他耳聪,他总能听得见她说说笑笑像银铃一样甜美的声音。 起先他只是好奇,好奇沈清起娶了个什么女人。 后来,他又产生了疑问,这个女人在这样没有盼头的日子里,她是怎么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 后来看到了她为了夫君筹药,不惜以身犯险,最后终成空,她一次后悔都没说过,甚至都没有苛责他的弟弟。 生活的磋磨,反而使她和夫君的关系更紧密了一步。 他们能一致对外,内部的动荡也瓦解不了他们。 谢阿生又开始羡慕,羡慕沈清起。 谢阿生沉声道:“我的母亲是中原人,我的父王是大漠人。 大漠人看不起中原人,无所谓,因为我也看不起他们。 我觉得他们是野蛮人,粗鲁无礼的野蛮人。 父亲死了儿子霸占继母,姑侄侍一夫,哥哥死了弟弟把嫂子掳。 我一直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熟读四书五经、以三纲五常,四维八德来要求我自己。 到头来.......我却觊觎别人的妻。” 谢阿生抓了抓头发,懊恼,无助,甚至悔恨,可他也是人呐,这些话积压在心里很久了,他再不说就要憋死了,他也想和她说清楚: “我是真的以为这些话我一辈子不会跟你说的,我自己也觉得我自己卑鄙。 所以我真没想过要如何,更没有故意给你们搅合! 我只是偶尔会坐在树干上,目送你神采奕奕的出门,日落前,我望着你和沈清起说说笑笑的回来。 等我办成了事,我走了便是。 可是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树干上等你回家。 我被乌力发现了!” 谢阿生抬眼,沉声道:“那日你丈夫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找你,可他大概也知道他赶不及了。 所以他将他一直藏着的,我的弯刀给了我。 他将敌人引开,让我赶去救你,他怕你上山误撞了敌人!并且让我答应他,别让你回去。” 弯刀啊,原来小疯子藏着谢阿生的弯刀啊。 为什么藏着他的武器呢?因为小疯子那时候担心吧,担心她看见谢阿生拿着弯刀跟人血拼的模样,会被谢阿生迷倒。 谢阿生:“我知道我这满腔情意,跟你说了也没戏。” 他皱了皱眉,对辛月影挤出一丝笑意:“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不回大漠,我给你干活儿,我能干的很多,你想去哪,我陪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看到了辛月影眼底的愤怒。 哎。 谢阿生闭上了嘴。 “你不喜欢颜倾城,当日为何给她上药?”辛月影却问了他另一件事。 谢阿生:“当日我如何推辞?” 辛月影:“送她鹰骨笛也是你自己推辞不掉?” 谢阿生没说话。 辛月影:“王八蛋,我告诉你,若是这世上没有沈清起这个人,我也不可能对你动心!” “这个我知道,其实我也很煎熬。”谢阿生没有看她。 觊觎别人的妻子,这真的让他觉得可耻: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无耻的好色之徒,无所谓,随便你怎么想我吧。” “不,在我心里,你就是个配不上我姐妹的大暖男!” 她憎恶的看着谢阿生:“我警告你,如果因为你,导致了我和漂亮姐姐产生嫌隙,我弄死你!” 谢阿生感到很受伤,他终于有机会将自己满腔深情说与她听。 肯定是会被拒绝他知道,可没有安慰甚至还被扬言恐吓,是他没想到的。 谢阿生很愤怒: “这话我会跟别人讲吗?我难道不介意别人怎么想吗?” 辛月影:“可小疯子已经知道了!” 谢阿生一怔,沉声道:“不可能。” 他太了解沈清起了。如果沈清起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会留他这么久。 以沈清起的脾气,他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的杀掉谢阿生。 辛月影:“爱情就是会具有改变一个人的力量!能将自私的人变得无私,能将自信的人变得自卑,能将偏执的人变得温顺!能把所有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等你遇到这个人,你再跟她叨逼叨你的心里话吧! 再者,得闲时,你给我反复抄写我这句话! 你战场上打不赢沈清起,你以为情场上你能赢他就算你行? 假如你认为他喜欢的人是孟如心,你一准要多看孟如心两眼,继而去爱上孟如心了吧你! 别否认,老娘无所不知,你定是这样。 还有,你他妈在大漠是玩过rap还是怎么的?讲话还老想压个韵? 你讲话要押韵你他妈就给我句句押韵! 不能做到句句押韵你他妈就好好说人话,否则你会逼死强迫症呀你!” 谢阿生不仅感到很受伤,还体会到了心碎的感觉。 他听懂了个大概其,坐下了,挠挠脑袋: “这事是我没道义,觊觎别人的妻。 这不光明磊落,我心里也难过。 你们好好的,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说的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也许我真的是一直在跟他较劲吧,总之对不住,这些话我知道我知我不该说的。” 他妈的,他最后一句还是没押韵。 她甚至不能给他配上一句Skr。 辛月影无心搭理他了,她玄身推开门,朝着家里跑回去。 回家,她只想回家,回家去看看她的小疯子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狠心把她推开,为什么给她安排退路,为什么占有欲那么强的人,会甘心成全。 脚下的路那么长,她拼尽全力的奔跑,直至跑到一个岔路口,她忽然停驻了脚步。 她喘息着,汗水淌下,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理智的想,如果此刻冲回家里,他还是不肯说的。 沈老三,只有沈老三能帮她。 她朝着瘸马家的路口走了过去。 夜已深了。 秋风萧索摇曳着枯草,山坡上,洒了一地月光。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遥遥望着远方。 沈云起坐在二哥的旁边,他垂着头,二嫂的话,仍在他的耳畔回荡: 【你哥哥很在乎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在乎。可是他从来不表达,正如你很在乎他,也从不表达一样。 所以有些话,在这个世上,除我之外,他只可能会对你一个人讲。】 想想这句话,沈云起便鼓足勇气的望向二哥。 第149章 沉重 “二哥,二嫂她......”沈云起顿住了,挠挠头,硬着头皮吐露心底话: “二嫂比大嫂好,大嫂以前老给大哥吹枕头风,大哥每逢回来,大嫂就把他拉到院子里嘀嘀咕咕,我偷听过几回,有时候说我坏话,有时候说娘坏话。” 沈清起移目望着沈云起。 沈云起:“我跟娘去学舌,娘说,我以后长大了娶了媳妇就明白了,然后她就开始叨叨她的老生常谈,嫌我怎么又是个小子呢,她怎么就生不出丫头。 可二嫂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坏话.......” 沈云起不经意的望向二哥,也不知道他在抽神想什么。 沈清起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没说过吗?好像是说过的吧。 那时候在家里的院子里,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易了容,说了一整天沈老三的坏话。 如果把日子定格在那一幕多好,或是一睁眼,他们真的白发苍苍了,垂垂老矣了,那该多好。 那将意味着他和她真的走过了一生,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沈云起扬眉,仔细盯着二哥,找他确认:“二哥,对吧?二嫂是没说过我坏话吧?” 沈云起有点拿不准了。 沈清起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他很多天没有说过话了,喉咙有些哑。 沈老三随手抓了一把野草:“我刚来时,孟如心说她是霍齐随便买来的,还说她不甘心嫁给你,老说话刺激你,还说她是市井小民,心眼多,只认钱。 一开始我信以为真,我是怎么看她都不顺眼,我感觉她配不上你。 可我后来发现,她根本不是孟如心说的那样。 她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对你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 她对我也好,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她是怎么对待娘的,那更不用说了,就连霍齐,你见过她使唤过霍齐一次吗?” 他扭头望着沈清起:“你为什么要赶走她?” 沈清起目不转睛的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 沈云起:“哥,我不信你会看上孟如心!昔年沈家得势时,孟如心对你何等殷勤,可你都没拿正眼瞧过她。 我们是家人,我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给我一句实话么?” 沈清起回过神来,弯身,将自己的裤腿挽了上去。 沈云起惊愕。 他看到哥哥的腿竟然已经萎缩了。 那双曾经强悍有力的双腿不复存在,瘦弱得几乎皮包着骨。 沈清起平静极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双丑陋的腿: “我曾经问过瘸马,我的腿,他有几成把握能治好。 瘸马告诉我,三四成。 此番南下,我双腿实在疼得不成,无法日夜坚持日夜练习行走,就变成了这样。 后面我将会更加忙碌,我做不到日夜坚持行走。 我想,我只有两条路。 一是,我把陆文道撂了,仇,我不报了,我带着她去过平静的生活。 可怎么平静呢?我顶着一张易容的脸,带着她东躲西藏,连生下的孩子都注定是个逃犯。 如果万一我的腿还是没有治愈呢?我将彻彻底底沦为她的累赘。 另一条路,我不撂陆文道,继续推着他往上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不报仇了。 因为报仇,意味着与危险同行。 我不怕死,但我怕保护不了她。 那时候,起码我们可以有些小钱有些小权为我们保驾护航。 或许也能规避许多因为生计而带来的累赘问题。 这样一来,我也能坚持锻炼行走,运气好的话,或许我能恢复健康。” 沈清起将右腿的裤管向上挽了挽,露出膝盖,望着沈云起笑了:“但那夜一场变节,把我这两条路,都彻底堵死了。” 他的右腿膝盖处受了刀伤,极深的伤痕,皮肉翻卷着,一片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溃脓了,有些地方似乎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沈云起大惊:“你......你怎么不包扎?” “因为,我感觉不到疼痛了。 从看到我双腿日复一日的萎缩,我便犹豫,徘徊,不坚定。 因为我舍不得她,我离不开她。 这一刀,断了我所有的痴心妄想,我必须面对现实了。” 沈清起平静的将裤管放下去,沉默了好久,昂头望着天边的月光: “我爱赌,但事关她后半生,若无十成把握,我断不敢赌。 我会带给她危险,我也做不到在她发生危险的紧要关头,第一时间去奔赴她,保护她。 她跟着我,总是小心翼翼的。 甚至连下雨天她都要承受负担。 我这条腿也伤在她的身上。 爱我太沉重,不如恨我。 她来人间一趟,何必陪我苦苦挣扎于泥潭之中。 她也需要呵护,她从前也过得不好啊。 她光顾着和我小心翼翼的说话,为我千方百计的开导,照亮我,温暖我,可是谁照亮她呢?谁温暖她? 我能回馈给她的,又是什么呢? 危险,累赘,麻烦,沉重。 这世上多的是比我有趣的男人,能逗她欢笑,解她忧伤,好好的呵护她。 那些人能做到我不能做到的事,在雨天给她撑起一把伞,陪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给她买不带枣泥馅儿的点心。 当阴雨连绵,她的第一反应是凉爽是惬意,而非是担忧和紧张。 她可以好好的欣赏这人间风景,而不是把精力全部放在我这双腿上。 还记得那日她不经意的说过一句话么,好女怕赖汉缠。 我总是彻夜的想,我是不是也在缠着她。 应该是吧,当我第一次知道她去素女祠,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凶狠的告诉她不许去时。 从那时候,我就已经缠上她了。 她该去广阔的天空翱翔,她该去自由去快活的活一场。” 沈清起沉静了好久,移目,望着沈云起: “如果你真的觉得她是个好人,这些话,不要对她讲。 谢阿生也是个好人,我跟他打了多年的仗,我了解他。 他是个君子,是个没心没肺,乐天逍遥的人。 他并不执拗,偶尔心情好,他讲话时还会喜欢说无聊的押韵,也有胆识。 生活会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烦恼,当房子漏了雨,谢阿生可以第一时间攀上屋檐替她将瓦修好。 当墙角结了蛛丝,谢阿生能登梯爬高的去清扫,这种事情将来还有很多。 而这些事,我只能指望着用钱去找些仆人来帮我做。 找来的仆人,也只是仆人,不是家人,他们不会把我们的家真的当做自己的家去精心修补。 我半生戎马,一身病骨,可有不惑之年都是未知。 我若先走她一步,落她一人在这世上孤枕难眠,我必死不瞑目。 谢阿生就不同了,同样都是打仗,他几尽全军覆没了还能死里逃生。 除了他时运好,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鲜少带人冲锋,他的将士在前线拼杀。 他坐帐中沏茶,布阵,派去他那边的探子跟我说,他甚至还会大脑放空的愣神。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没有心术的草包,他是有智慧的。 只不过中原人是他娘,大漠人是他爹,他没国仇家恨,他两边都能活。 打的赢他就打,打不赢他就跑。 他心胸宽广,不执拗,这种人,古来大多寿长。 他能陪她很久吧。 他比我有趣,比我乐天,比我康健。 最重要的是,他给她的爱,不沉重。 他目前唯一的问题,只是他那个蠢货哥哥会找他的麻烦。 等我帮他将布泰耶杀死,他将没有任何后患。 以他的性子,他会毫无负担,再也不回大漠去拼命向他的父王证明什么了。 他会陪着她忙碌着店里的活计,心甘情愿的给她干活儿,和她去很多地方采购木料,一路和她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兴许,她会慢慢把我忘了吧。 云起,如果你真心愿意为我守护我这所剩无几的自尊,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她。 别让我在她眼中彻底沦为一只可怜虫。 我之所以和你讲,是因为你我身上流淌着相同的骨血,我亦不愿你走上一条弯路。 我想试着让你明白,我不是变了心,嫌了她,沈家从无纳妾的规矩,更从无抛弃糟糠的规矩。 我今生亦不会再娶,因为我已经把心交给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 当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你心甘情愿把心交出去的姑娘,好好待她。 但如果,沈云起,如果你回去告诉了她这件事,自此以后,你将不再是我的弟弟。 我说到做到。” 沈清起绝没有说说而已。 他挽了一把轮椅,朝着家里的方向行去。 沈云起呆愣愣的坐在原地。 这些话若非亲眼看见他二哥说出来,他怎么也不肯信。 一向不服输的二哥,满身傲骨的二哥,竟然也有认输的时刻。 那是他的二哥啊!?那么骄傲的人,他曾经把自己当龙。 他如今居然说他是可怜虫?! 他回望二哥,见二哥永远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弯了许多,沈云起定定的想: 爱是什么呢? 爱是只要你能过得更好,我可以杀死自己的一切欲望。 是如果我注定在深渊里不得出离,我也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你推上去。 第151章 匣子 沈清起挽着轮椅,停在了一棵树前。 那一晚,她就站在这里,两只手抓着衣角,手足无措的望着他。 仿佛穿越云端,他看到一个小女孩,手足无措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满脸惊恐的望着她的母亲歇斯底里。 曾经他想,她的母亲是怎么狠得下心来对她凶狠。 可是他做了更可恶的事。 他心里像刀割似的疼。 可她说过,天上所看到的景象与人间不同。 她第一次来到这地方,她也会生老病死,最好的韶华就那么几年,她该去尽情享受人间烟火,去和心爱的人恣意奔跑,去看美景,去吃遍天下美食。 而不是,他走不动了,也连累着拽着她放慢了脚步。 沈清起挽着轮椅,回到了家里。 他关上房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过了,日子似乎自她走了以后变得停滞了。 他重新回到了深渊。 又或者,比深渊更黑,更暗。 他挽着轮椅回到了卧房,从枕头下面拿出了木匣。 在黑夜里,垂着眼,无声的望着木匣。 是夜,辛月影的眼中散发着诡异的光。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朝着家里杀回来了。 孟如心恰好起夜,推门见得辛月影回来,横身拦住,沉声道:“你还回来.......” “啪”地一声,辛月影一巴掌呼过去: “叉出去!” “来了!”霍齐自她背后冲过来,一记手刀就给孟如心切晕了,一把将孟如心扛起来,直接转头走了。 “嘭”地一声,辛月影踹开了门板。 黑夜里,她眼中闪烁着怒光。 而沈清起就坐在小厅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她瘦了啊。 他心痛如绞。 他紧攥着拳,别开脸,不去看她。 辛月影:“你弟弟说,你真的喜欢了孟如心,这话是真的吗?” “是。”沈清起点头。 辛月影:“好,沈老二,我跟你签和离书!” 她把酒撂在了桌上,“咚”地一声。 辛月影拿出了一张红纸,拍在桌上,移目愤怒的望着沈清起:“我照顾你这么久,情没了,那谈谈钱!” 沈清起说:“我没钱。” 辛月影笑了:“行!那你把这酒喝了,喝了这碗酒,我跟你没关系了。 与你成亲的人不是我,我稀里糊涂跟你在一起过了,没喝过合卺酒,分卺酒总要喝的。” 沈清起看着那壶酒,这酒没给他下点什么东西那便是见了鬼。 辛月影目放精光捧起酒壶,挤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来吧,二郎,喝药吧?不是,喝酒吧?嗯?” 沈清起接过了酒,一时一刻都未曾犹豫。 若能死于她手,便是最好归宿! 浊酒入喉,没有肠穿肚烂的痛,他的头脑却觉得昏昏沉沉。 麻沸散!是麻沸散! 该死!狗老三!为什么要相信他! 狗老三不是一直小心翼翼要守护好他的自尊的吗! 为什么叛变! 凉凉的月光下,她与他对望: “瘸马下了二十多次的毒,毒不死你。 小疯子,这世上只有我能给你下毒。 嘴里说你没钱,给我派了个那么大的单子? 给我安排的真好哇,来个急单子,时间紧迫,让我无暇忧伤,还让那谢阿生陪我去缅甸游山玩水? 小疯子,沈老三把话原原本本告诉我了! 他说,‘嫂子,只要你俩能好,二哥不认我没关系,嘿,我认你当姐,我喊他姐夫,咱还是一家子,你瞧我多聪明。’ 哈哈哈!我家沈老三配享太庙!!!” 沈清起昏了过去,手中的酒壶落在地上炸开。 摔“壶”为号,众人蜂拥进来。 霍齐和沈云起将沈清起架去了炕上。瘸马挎着药箱子一瘸一拐的进来,夏氏连忙点灯。 沈清起的裤腿挽上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辛月影是最镇定的一个人:“瘸马!” 瘸马神魂归位,动手医治,但是汗下来了。 瘸马带着药过来的,霍齐磨药,沈老三煎药,夏氏掌灯,辛月影给瘸马递东西连带擦汗。 后半夜,这才将他的患处包扎好。 没有人敢问瘸马那句话。 辛月影问了:“他还能站起来么。” 瘸马犹豫了很久,所有人眼巴巴的盯着他的脸。 瘸马咽了口唾沫:“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是药死他,给他个痛快算了。 他这伤得也太严重了,而且以后.......”他咽了口唾沫,望着辛月影:“应是没戏唱了。” 辛月影很镇静,她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了。 “啪”地一声。 夏氏拍了瘸马肩膀一下,她沉声道:“你一定是在说谎对不对?” 瘸马冤枉:“这回我真没有说谎,他骨头都露出来了。” 夏氏老脸一红,顶着众人的目光,背过身去,低声道:“若二爷腿不能站起来了,我得伺候他,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过了。” 二爷没站起来,瘸马站起来了。 他想:语言真的是一门博大精深的东西。 就、不、能、跟、你、一、起、过、了。 也就是说,夏氏原本是打算和瘸马一起过的。 瘸马忽然之间变得六神无主,他在屋子里踱步,一瘸一拐的踱步:“我想我想我想我想......我想办法......我想想......我想想......我想想办法.......” 他忽然停驻:“是他能站起来,你就跟我回家一起过是吗?是我想的那个一起过的意思吗? 我理解的没错吧? 别回头我费劲给他弄好了,你跟我说,是我想岔了,是咱们一起过对吧?” 他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左一个一起过,右一个一起过,夏氏脸极红,背对着他,甩手:“别一直说了!这同着孩子的面呢!” 瘸马:“不是......这没外人呐,我闺女,你儿子,那个大高个也不是外人呐他。” 辛月影望着夏氏:“娘,你别为了二郎牺牲你自己。如果二郎知道了,他不会高兴。” 辛月影看了眼瘸马,若等他纳过闷儿来,保不齐要急火攻心药死谁。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瘸马迅速反应过来:“对呀,我也不会高兴的呀。合着你这是以身相报?这干啥呢?” 夏氏连忙转身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她看向瘸马,着急的解释:“我愿意跟你一起过,你拿我当宝......” 她说不下去了。这么大岁数的人,说这种话,她觉得很丢脸。 辛月影:“娘,全员反派,没有一个正常人,你想说啥说啥呗,这屋里没有高尚情操。” 瘸马说:“就是啊!谁笑话谁啊?哪个是干净的。 我闺女,弄死四个人了,这霍齐,帮凶,专替她埋尸。他沈老二,捏人脖子比捏鸡脖子都顺手儿。 这沈老三,啥好人家的孩子开人瓢,又祸祸一千一百两银子出去? 我!虽然暂时没有染指杀戮,但晚晚,我跟你说,别惹急了我!他姥姥的,谁他妈惹急了我,都得死!!! 当然,不包括你。” 他趁机许诺:“晚晚,你放心,我永远不给你下药。” 夏氏心里噗通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沉声道: “从前我家那个,是个好人,可他把好脾气留给了外人,跟我时,总发火。 你不一样,你跟外人横,跟我不发火,你知道护着家里人,你比他强! 我不知道为什么,日子突然有了好多盼头。” “晚晚......”瘸马神情动容,拖着残腿前行两步,握住了晚晚的手。 晚晚似有话不吐不快,如鲠在喉,心里掂量长久。 岁月无情,失去年少之后,剩了一把老骨头,连说出肺腑之言都会被说上一声老不正经。 可瘸马也说,屋中没有外人。 丫头说,谁都不高尚。 于是,她更有了些勇气:“以前,他喊我‘家里的’或是‘诶,我说’外人喊我李嫂子,当娘了,大家都喊我鸿儿娘。 孩子们怕我难过,如今又重新唤我夏夫人。 只有我当姑娘时,爹娘才会唤我晚晚。 这辈子我光给别人剥虾了,没人给我剥过虾。 只有你给我剥过虾子。 我是愿意跟你的。可我也心疼丫头,心疼二爷。” 晚晚说不下去了,她眼眶泛红。 瘸马血脉喷张: “晚晚!我我我我我死我也想出来办法!想不出办法,你你你你药死我!!!” “别说那个字!不吉利!呸呸呸!”晚晚捂住了瘸马的嘴。 沈老三无语的看着夏氏和瘸马,他真没眼看了。 他扭头看向霍齐,霍齐大概是中毒之后元气大伤,捂着肚子已经倚着墙壁睡着了。 他扭头去看辛月影,见她手里拿着木匣子,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他一怔,道:“当日二哥便是因得这个匣子才从炕上滚下去的。” 第152章 蛊惑 辛月影把匣子打开。 里面装着一小股青丝,以她送他的红绳缠住。 是那根他故意扯开,丢向她的红绳。 他在什么时候悄悄拿了回来,剥去上面的尘埃,仔细的收好。 沈云起好奇的问:“这是谁的头发?” “我的啊。”她垂着眼,摩挲着:“是他每天给我梳头时,我落下的头发。” 她是见过几次的,他每逢给她梳完头,总是会把梳子上的头发取下来,有时候她会发现,也会好奇的看着他。 她以为他只是爱洁,将这些头发清理出去。 她没想到,他没有扔。 他连她的青丝都舍不得扔。 是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才能把她狠心推走的。 她拿起了那一对护膝,也是她送他的。 黑色的护膝,上面缝合的线也是黑线,小疯子笨拙的把裂开的地方缝好了,洗的干干净净的。 护膝下面放了四个骰子。 怎么差了一个? 辛月影仔细找了找。 她抬眼,鬼使神差的朝着昏睡的沈清起走过去。 将匣子放在一边,她翻开他的袖子,掰开他紧攥着的拳头,在他紧握的右拳之中,发现了一粒骰子。 她喂他喝“毒酒”演的太真了,眼中充斥着愤怒和奸险。 他不会想到,一向小心翼翼维护他自尊心的沈老三,竟然会反叛。 在他眼中,这或许反叛的太突然。 他不知道的是,在沈老三单飞出去的那一晚,辛月影和沈老三说过,你不要试图维护你哥哥的自尊。 沈老三在那一夜把话牢牢的听进心里了。 爱憎分明的辛月影,来了这里苦苦煎熬,当日子开始有了起色时,当她付出了真心时,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她爱错了人,付错真心。若她不下毒,乃至屠了这座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他真的以为那是一坛毒酒。 可他喝得那么爽快,在生与死的关头,哪怕她给他下了毒,他还是要握着这枚骰子不放手。 辛月影定定的想,是什么人在用生命爱着她呢。 是她的小疯子。 是极少说蜜语甜言哄她开心,却用生命实践着,我爱你爱到可以付出我的生命的小疯子。 两只手紧紧扣住,辛月影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颊。 几天不见,他清瘦了很多。 拇指轻轻摸了摸他的唇。 就是这张好看的嘴巴,说出那些狠话。 是狠话吗? 没说她矮,没说她不漂亮,没说她人品不好。 她最忌讳的点,他都没狠下心去碰。 她给他看过自己的伤口,他那么聪明,行军打仗的,最该知道哪里是敌人的软肋。 那夜,只要他一句,难怪连你娘亲都厌恶你,她必定要遭受屈辱,五雷轰顶。 可他都没有狠下心肠触碰她的伤口。 他只是说,他喜欢没了门牙的孟如心。 他不知道她曾经窥见过他的故事,他只知道,在很早以前,她误认为他喜欢孟如心。 他以为这便是最凶狠的狠话了,可连霍齐都对此感到费解。 怎么好好的一个人,会喜欢没了门牙的孟如心。 孟如心在这里几乎成为一个可笑的存在,她之所以活着,全是因为孟校尉的女儿罢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嫌弃她,她将死时,没人肯愿意给她渡气,喜欢她,意味着很丢人的事情。 上一世他没爱过孟如心,这一生他更不会。 他是干干净净的,只喜欢辛月影的小疯子。 他甚至还深信不疑她是小仙女。 可他唯一的一次,问她关于未来事,不问前程,不问仇人何在,而是问他的腿何时才能痊愈。 因为这事关她的未来。 恍然之间,又见到了他坐在树下,满身血污,隐藏着疲惫脆弱无助。 隐藏不了的,是狼狈,无力,失败。 他将昔日轻蔑过的敌人的刀亲手交出,请求他去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心爱的姑娘,没见过他赢时的强悍,只看尽了他败时的颓唐。 若时光倒转,她那夜一定不会跟着霍齐去后山。 辛月影移目望着瘸马: “爹爹,你瞧,这骰子还被他攥在手里呢,他对我很好很好。” 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心里过于难受了,忘了瘸马给过的警告,稍不留神喊出了心里最想喊的爹爹。 爹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瘸马医术过人,混了这么多年,却仍旧混不出牛家沟子,他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他自认自己是个毫无医德可言的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变节,他会继续给沈清起划水医治。 他从没太当真给沈清起医治,即便不当真,凭着他祖辈相传的药,这男人也能站起来了。 远了他不敢说,只说方圆五百里,他自认没有大夫能做到这点。 在瘸马眼中,他甚至并不太希望沈清起能走得太高。 男人有几个靠得住的? 治好了他的腿,他扭脸跑走找别的姑娘,辛月影怎么办? 又况且瘸马能料定这小子绝非池中物,他双腿痊愈必定如虎添翼。 瘸马这辈子见过太多飞黄腾达之后对糟糠百般嫌弃的男人。 他给很多大户人家的女人看过病,清一水儿的一种病灶: 气的。 那些男人飞黄腾达之后娶妾是必备的,能做到不休妻的,就算有良心的了。 只有官员从不休妻,因为会影响声誉从而导致影响他们的仕途。 但他们背地里干尽腌臜事,深宅大院里的妻子就是个摆设,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斋念佛也消不出去心口的怨气。 那口,昔日我陪你吃糠咽菜,我不离不弃,今日你飞黄腾达你厌我嫌我的怨气。 很多女人活生生的气出不治之症。 她们灿烂的活在一穷二白饥寒交迫的苦日子里,却黯淡的死在万贯家财的深宅大院里。 辛月影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所以没有娘家给她撑腰的资本。 她是霍齐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的,他们连像样的彩礼都没有付出过,沈家没有在她身上砸过真金白银。家里连主事的父母也没有。 这小子有朝一日翻脸不认人,轰走她,一纸休书,再没有多余的成本。 但当沈云起转述他二哥的话时,瘸马也在场。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臭小子原来是值得辛月影托付终身的。 瘸马今日被晚晚美色蛊惑,又被炫影一声爹爹痛击心房。 爹爹终于决定玩玩真的了! 瘸马骤然激动,扭头就走: “他姥姥的!出发!进城!跟我去书市!天亮去淘书!淘古籍!我他妈就不信我媳妇和闺女下半辈子还能真伺候了这小瘫子了不成!” 夏氏将沈云起和霍齐都叫走了。 他们一起出去了。 辛月影独自坐了许久,将厅中的红纸拿来,放在了炕边。 她出去洗了个澡,刷了牙,着重刷了牙。 她换上了最漂亮的衣裳。 她的头发半干,用他送给她的木兰簪将头发簪好。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因为发丝湿漉漉的,所以这一次,她的头发变得服帖了许多,很轻松的将头发挽成了一个发髻。 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淡的妆。 辛月影隔着镜子看向他,转身,笑意盎然的走到他的面前。 第153章 心有灵犀 浓雾被清风吹散,露出纤尘不染的明月。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的。 沈清起睁开千斤重的眼帘,朦胧之间,他见到辛月影坐在了他的身上。 她背着光影,像是柳絮一般轻柔,抬起手,将洁白无瑕的木兰簪轻轻取下,乌黑的发丝轻轻一抖,悠然垂下。 凄艳般的美。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又一次的灵魂碰撞。 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震惊,措手不及,甚至怒不可遏。 药力却没有退散,他两只手甚至不能将她推开。 他试图说话,可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饮下太多的麻沸散,口中尚有没有清散的药力。 他此刻连嘴巴都张不开。 他摇头,痛心绝望的看着她。 他试图告诉她不要犯傻,他试图喊出那声不值得。 辛月影有条不紊的为他宽衣,她垂着眼帘,语调平缓: “我不怪你,不怪你狠心把我推走。 我知道,复健的日子有多么的煎熬。 你不是神,你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病情反反复复,具有击溃一个人的力量。 你努力了那么久,不过稍稍懈怠,又被击回了原点,我知道那有多么的令人绝望。” 他像是一头困兽,极力昂头,脖子上露出一根青筋,他试图冲开这醉人的麻沸散。 辛月影垂眼笑: “小疯子,第一次见你这般惊慌呢。 我想了很多天,那夜船上你说过的话。 后知后觉你的意思。 怎么,这是企图让我悬崖勒马? 我们盖过章了,要履行承诺呢。 我说过,我这人说到做到。 不是说喜骑烈马么?我没怕,你又在怕什么?” 他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你知不知道贞洁意味着什么!我保护不了你了!我已是个废人!别让我沦为你的累赘!我宁肯死也不想做你的累赘!” 她为自己宽衣,垂眼冷静的望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想也大概能明白。 她有条不紊的拆开了身上月白色的肚兜。 他们的衣衫,翩翩落在地上,一件又一件。 他动弹不得,只能紧闭着眼,他以为这样便能抵挡一切。 她仔细的抚摸着他肌肤之上的伤痕,他的身躯,盛满了伤。 她俯身去亲吻那些伤疤,每一处伤疤都有一个故事。 她在这些故事上,也烙了她的胭脂印。 他们的剪影被孤灯照到墙上,两条孤独的影子融为一体。 她坐起身来,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别保护我。”她水光潋滟的眸含着柔软的光:“我不是你的软肋。” 她高昂着头颅: “我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剑。” “我是你身上最坚固的铠甲。” “我是为你保驾护航的小仙女。” 一只狡猾的狐狸,一直以小奶狗的姿态出现在一只孤狼的面前,终于有一天,小奶狗摇身一变,幻化成一只迷人而魅惑的狐狸。 这只狐狸,将在今夜,驯服一匹凶悍而执拗的孤狼。 她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 “你若想报仇雪恨,只管去拼去厮杀,去复仇。” “我给你埋了他们,挖最深的坑。” “你若想归隐田园,只管潇洒快活,尽情享受其中。” “我陪你一起看日出日落,暮暮朝朝。” “不论哪条路,我们一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晶莹的汗珠自她雪白的脖颈滑落,她沉醉而恣意: “你得知道一件事……” 她投入而忘我: “人终其一生,惊艳之人只有一个,在那之后,便是凑合,便是将就。” 她睁开颤抖的眸,发现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同样的睁开了他的眼。 他望着她,目不转睛,他的眼中猩红,似有一团火焰。 身躯似有烈火在焚他的身。 他眼中的怒不可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褪去,变成了一捧炙热的火。 可她却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哀痛和脆弱,还有,掩盖不住的,浓烈的爱。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你我是一种人,注定学不会凑合与将就。” “我来这人间一趟,不为行乐。” “是为填补我们彼此心里的那道缺口。” 她的发丝在颤动,灯火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光辉。 这光灼他的眼,也震慑他的心。 她紧抓着他颤抖的手: “真爱本就是沉重而有力量的,正因真爱太沉重,若一次赌错,轻则不敢再赌,重则葬送卿卿性命!” “别让我赌错,别狠心把我推走,别说那是为我好,别让我们的爱情落了俗。” “拥抱我,沉浸我,抓牢我的手,一起享受爱情带来的快乐。” 她像是一条魅惑的狐狸,眼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 “那日我说错了,我今夜重新回答你的问题。” “告诉你,神明也做不到预知未来事。” “因为未来在你的手里,在你自己的脚下。 今日的抉择,成就了你的明天。” “这便是人定胜天!” 她呐喊,像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士。 “所以你的腿,我不知能不能会好。” “那便让我们做最坏的打算。” “把我的腿给你,我们一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们共用一双腿,走得比别人慢点没关系。 再美的风景,没有你同行,那将失去全部的意义。” 她迷离的笑着: “但在此之前,我要你,为了我,再努力一次,最后一次。”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的小将军,你一定擅长这个。” “若再不成,不必难过,因为我们已经尽力过!余生无憾!” 她稍稍一歇,垂眼望他。 他眼中有泪光闪烁。 幽幽灯火,刹那之间的对视,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几乎是源于一种本能的,她倾身扑向他,像轻灵灵的柳絮轻柔,又像大山一样的沉重。 第154章 走了 天光大亮。 沈清起,人卧炕。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面对人卧炕,望房梁的局面。 可昨夜,她掀翻了他的世界之后,她轻灵灵的走了。 走了? 走了! 走得毫不留情。 他甚至有一种恍惚,昨夜那是不是他的黄粱一梦。 但临走前,她在他耳根说的话,音犹在耳: “小疯子,我朝着你走了九十九步,够意思了。 最后一步,我要你自己给我过来。 随便你是用跑,走,或者挽着轮椅,还是阴暗的爬行,总之你得给我过来!” 沈清起生无可恋的望着房梁。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她这就走了? 通常来讲难道不该是男人才是走得毫不留情的那一方么?! 为什么是他生无可恋的躺在这思索着她为什么要走开。 还有,那句阴暗的爬行是何意? 真拿他当疯子了是么?! 门外有了动静,沈清起心中一震,下意识的看过去,是霍齐挑帘进来。 浮上来的心,骤然沉下去。 “二爷,我过来送早饭......”霍齐突然之间停了声音。 霍齐动了动鼻子:“怎么有些不对劲?” “这屋子里味道不对劲。”霍齐浓眉皱了皱,又提鼻子闻了闻,大惊失色: “她是不是给您宽心了?” 沈清起望着房梁的黑瞳,终于移到了霍齐的脸上。 霍齐对望二爷,看着看着就觉得更不对劲了,他大惊失色,连忙掀开沈清起的被子去看他膝盖的伤口。 他挽起裤管,垂眼看了看,白纱布并没有被血渍浸染,这代表伤口没有破损。 霍齐一下子就乐了:“我就觉得不会嘛,少夫人做事没这么离谱,她还是知轻重的。” 霍齐出去将炕桌搬过来。 食盒里放着小米粥,热腾腾的,熬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霍齐:“爷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了,不能吃大鱼大肉,先喝点粥。” 让霍齐意外的是,沈清起竟然自己坐起来了。 没有再毫无回应,而是拿起了鸡蛋在桌上滚了一下,剥壳。 “咸菜还有么。”他问。 霍齐一怔,点点头。 有人气儿的二爷又回来了。 霍齐高兴得挑帘,不经意回头,见二爷挪了挪身,床单之上似有一抹血痕。 二爷仓促用手遮住,警惕回头望他。 二爷面目冰冷,满眼恫吓。 霍齐若有所思的离开,在灶房,望着擀面杖和牛鼻环沉思。 直觉,是直觉告诉他辛老道很可能就是给二爷宽心了! 可理智又对他讲,不会吧,夫妇时日那么久了,不会是他想的那种红,一定是昨夜治疗二爷的腿时不小心落上的。 直觉:你太天真了!怎么可能会在那个位置? 理智坚称:可二爷的伤口没有裂开! 直觉想到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画面,辛老道在上面。 理智说,不可能,那是二爷啊,谁敢来压他? 霍齐拿不准了。 他拿着咸菜坛子回去,见得二爷正坐在小炕桌前,手中拿着张鲜红的纸。 阳光落在沈清起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唇角轻轻扬着,那双黯淡了很久的眼眸,终于开始有了温度。 “有笔么?”沈清起问。 “有。”霍齐回了一声,去给他拿笔墨。 霍齐取来笔墨,打开墨盒倒水,顺便偷瞥,红纸之上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婚书: 爱我宠我,疼我护我。 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发起人:霸天白虎辛月影。 执行人: 霍齐眼睁睁的看着二爷在执行人三个字的下面写上一行清秀的小字。 傲天白龙沈清起。 霍齐的直觉在他的心底大呼小叫:宽心了!这就是宽过心了!这是铁证! 理智直呼:我看也未必!可能是言语宽慰了一番而已,不要激动,二爷元气大伤,焉能有此体力! 众所周知,病人是没有自尊可言的。 随便什么人来,都可以掀开沈清起的被子,然后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崩开。 在换药时,围着霍齐,瘸马,夏氏,以及他沈老三。 沈清起就那么盯着沈老三。 一言不发。 沈老三终于被盯毛了,扭头走了,但偶尔还会过来掀开二哥的被子看看。 但是也是在这时刻,沈清起终于明白辛月影为什么会离开的毫不犹豫。 因为这一段路,沈清起需要独自去走。 这一家人任谁掀开他的被子,看他这丑陋的双腿都可以,他唯不想被她看到。 她在等他自己重拾信心,等他和他的这双丑陋的双腿和解。 他低头望了望手心里的骰子,呆呆的想: 他的小仙女啊,永远这么的贴心。 他侧目,那张婚书贴在床头墙上,最醒目的地方。 红纸在白墙之上,更显热烈张扬。 【他们的婚书】 第155章 未尽的功业 小仙女这边正鬼鬼祟祟的倒掉药渣子。 这是一碗避子药渣。 她很清醒,深知她和沈清起目前还是逃犯,没有哪个小怨种愿意给逃犯夫妇当孩子。 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体现。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沈舞和沈弄这俩名她到现在也接受不了。 沈舞姑且还能一听,沈弄这个就离谱了。 是要弄死谁? 搞不好又是个小小疯子。 绝对不行。 她今早偷偷摸摸的去了药房买了药,偷偷摸摸的熬煮,偷偷摸摸的喝掉。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包纸,裹着药渣,准备偷偷摸摸去扔掉。 她莫名其妙的和瘸马成了真的父女,有利有弊,利的是喜提一个下毒爹。 但弊端此刻显露: 那就是天底下没有一个女儿会向父亲讨一副避子药。 辛月影也忌惮瘸马,若他发现自己背着他去找别的妖艳贱货大夫开药,他绝对得发疯。 小疯子还在他手里,最好不要触怒他。 所以辛月影怀里藏着用纸裹好的药渣,打算去远一些的地方倒掉。 她走得并不快,时不时的会捂着小腹。 烈马不愧是驰骋过疆场的烈马,受这么重的伤势,竟还有此惊人体魄是她没想到的。 她鬼鬼祟祟的来在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口,这是个酒楼的后院附近,他们会将厨余的垃圾或是剩饭剩菜倒在这里,夜里有人来收。 最佳作案地点。 辛月影流露一抹奸笑,从怀里拿出了用纸裹着的药渣,一把扔了。 “哎哟!” 一道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辛月影一激灵。 “什么人?!”她警惕看过去。 从垃圾堆里露出来一个小脑袋瓜。 一个小男孩捂着脑袋:“是谁丢我!?” 小男孩站起来,三四岁的身量,极瘦。 他赤着上半身,露出根根分明的肋排,脑袋挺大,头发枯黄,满身发育不良的证据。 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看向辛月影,生怕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 脏兮兮的小手搓搓脑袋,还反手看看自己掌心,各种细小的动作都在向她展示,她给他砸得不轻。 而这些细节,也恰恰使得他看上去有一种与同龄人不符的圆滑和老练。 可他脸上毫无稚童该有的神情,沉声道:“姑姑,您这一下可真是给我砸懵了。” 见面道姑姑,必定是江湖! 辛月影一看就知道此小子绝非善类。 因为她小时候就这德行。 正常小孩被大人丢了,会哭,会怕,会回家跑去找娘。 总之不会自己跟大人解决问题。 这种破小孩,没有家人爱护,必须自己成长,所以,在他瘦小的躯壳下,其实装着一个极为成熟老辣的灵魂。 辛月影此刻甚至敢笃定,她根本没砸到这臭小子! 这就是讹人! 小男孩的确在这隐秘的角落里蹲半晌了。 可算等来了个冤大头的姑娘,姑娘大多心善,也好骗,说两句好听的就能给点吃的,或是给点钱。 小男孩笑了笑:“姑姑你长得这么好看的呀!我被你砸了脑袋,我也不算亏呐!” “姑姑,你眼睛真好看啊!又圆又大!闪闪发亮。”他开始吹捧,试图让辛月影觉得这小子可爱,继而从她身上捞取些便宜。 “谢谢,我也觉得我很靓仔。”辛月影转身走了。 这完全出乎了小男孩的预料之外,因为每次他对小姑娘这么说时,她们大多都会说他一声可爱,然后关心的问他,你家在哪呀?你爹娘在哪呀?怎么自己在这吃这个呀?你饿不饿呀? 这女的居然扭头就走? 小男孩很快跟过去了,紧跟着辛月影的身后搓脑袋:“但是,姑姑,其实我脑袋还挺疼的。姑姑,我有点走不动了,姑姑我脑袋疼,好像被你砸晕了.....” 辛月影蓦然顿住,小男孩跟得太紧,迎头撞在了“姑姑”的身上。 这回真挺疼:“哎哟喂!”他夸张的大叫。 辛月影回头冷眼看他:“说说看,想怎么讹我?” 小男孩一愣:“姑姑,你长得这么好看,你这话讲得可不好听啊,我没有讹你的意思呀,但你确实也给我砸的不轻。” 辛月影:“别兜圈子,不必给我灌迷魂药,直说吧,怎么解决?” 小男孩抬眼望着辛月影,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意:“姑姑,我饿了好几天啦。” “下回再看见我,直接跟我说你饿了,我可以给你买顿饭,但你一开始拿我当冤大头,利用我的同情心讹我?没门儿!” 她扭头就走。 小男孩跟过来了,刹那变脸: “哎哟喂!你砸我脑袋这事儿就这么算啦? 啊?你欺负小孩儿是不是? 啊?那么大人怎么还欺负小孩啦?! 快过来看看啊!瞧一瞧看一看了,这人欺负小孩儿!诶!......你你你干啥干啥有话好好说......” 辛月影给他拎起来了。 将小孩抵在了墙壁上,壁咚,平视。 两只眼睛对望。 她一眼看到了小男孩眼中交织着戒备和凶狠,还有极力隐藏着的恐惧。 可他的嘴巴死命扬着,挤出笑意来,嘴里说着稀疏平常的话: “嘿,好姑姑,真生气啦?你这么漂亮,生气可就不好看啦! 好啦,好啦,算我不对,姑姑放我一马,我小孩儿一个,何必跟我一般见识呢?别耽误姑姑发大财!” 他能屈能伸,嘴上讨饶,但她知道,这个破小孩绝不可能这么算了。 她几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辛月影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和从前的自己讲: “你别耍无赖,也少装可怜,别试图博得他们的同情捞取便宜,过几年你就明白了,同情是这世上最没价值的东西。” “而且你也用不了几年的同情了,再往后几年,你还这样继续耍无赖,不仅换不回同情,人家只会厌恶你,说你人品差,心眼多,因此远离你,没人愿意跟你玩,懂吗? 想吃饭,靠自己本事挣去,有的是地方能当学徒。记住了,想要什么,凭自己。” 小男孩皱了皱眉,似听懂了几分,漆黑的眼,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或许,还有触动。 他极轻,极瘦,辛月影给他放在地上:“滚蛋!” 小男孩掉头跑了。 挺没同情心她知道,但她是个逃犯,她太了解这小孩了,这种小孩粘牙,从她这一旦捞到好处,从此很难甩掉。 她身份又不光明,万一出了危险,也是这小孩的灭顶之灾。 又况且,辛月影跟这小子说的这番话,若他能入耳,已够他少走不少弯路了。 辛月影回了铺子,脑海里却反反复复的想起了那小男孩蹲在垃圾堆上的瘦弱德行。 他嘴边还沾着油腥呢,他是真的扒拉着吃垃圾来着。 在那垃圾堆的远处,还有几只野狗在觅食。 她小时候再惨,到底没惨到这种地步。 她心里渐渐开始有些不是滋味,就快入了冬,那小子还打个赤膊。 她从银袋子里拿出了一锭小金饼,有点舍不得。 又放回去。 坐下,又开始浮现那小男孩的瘦弱德行。 她想,如果是她在最困顿窘迫的时候,有了这么多的钱,她会怎么样? 不会花掉,会藏起来,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有了希望。 姥姥姥爷嫌弃她的到来导致了女儿的人生无望,因此对她的漠不关心将变得不再重要。 亲戚眼中带着嘲讽,时不时拿她取笑而说的那声,你母亲不要你啦,她只会微微一笑。 至于那个消失的母亲,她爱上哪上哪。 她会想办法珍藏好这个金子,然后去试着赚钱,把钱攒的更多,攒到羽翼丰满时,她会彻底离开泥潭,哦不不,临走前,她高低得留下一句,老娘暴富先起飞了,你们好生安心吃土吧。 罢了!给他!孤未尽的功业,让他替我完成!!! 辛月影站起来,走到大李面前,给了大李一枚小金饼: “你从那条巷子一路出去,左转,去蓬莱酒楼后面,有个小男孩,也就这么高吧。”她比划了一下: “你过去,抖抖袖子,假装把这个掉在地上,让他捡了去,可别让那小孩知道是你故意掉的,不然他会黏上你,整天跑你这里要钱要好处。” 她想让那破小孩自己学会自力更生。 善良的大李望着辛月影:“若是那孩子提醒了我,掉了金子怎么办呢?” 辛月影问他:“大李,你是在想什么美事儿呢?” 她可太了解那破小孩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踩住,毫不犹豫的拾起,因为这是他翻身泥潭的唯一生机。 他甚至还会栽赃,栽赃陷害给一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辛月影连忙道:“快走快走!不然我马上就要改变主意了!” 她还是很舍不得。 半晌,大李回来,笑着和她说: “那小子还真鬼精。不单没叫我,我躲树后偷瞧他,他一直踩着金子,左右仔细瞧,这才把那金子揣进了裤裆。他居然没有走,又回去扒垃圾吃。 我回来找,他还跟我说看见是个胖子捡走了,给我描绘了半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好小子,够专业,前途无量!!! 辛月影一乐,没当回事,扭头去了后院打算干活儿,一进后院就看见谢阿生在锯木头。 他他妈的怎么还在这里干长工?! 辛月影一看见他就想失控骂街。 第156章 耐耐类清 但辛月影理智的看向周围正在干活的小弟们,以及谢阿生的四个手下。 碍于这些,辛月影对谢阿生罕见的,情绪稳定的开口: “谢工,麻烦帮我去柴房拿点东西。” “好!”谢工应的爽快。 辛月影先去了稍稍远一些的柴房,谢工走进来,直奔木料:“需要搬什么木?” 他认真极了,弯身开始挑选,认真的履行一个长工应尽的本分,耐心的等待着无良雇主的安排。 他这是打算走雷雨剧情还是怎么的? 辛月影一直以为谢阿生是个知晓男女大防的好长工,敢情他之前是做贼心虚,故意与她避讳。 辛月影沉声道:“你别在这呆了,我这留不了你了。” 谢阿生一愣,望着她:“那我去哪里?” “你爱上哪里上哪里,你找我丈夫去也行,我丈夫在我们家养伤呢。” 她把我们家,压得很重。 谢工似有所领悟,他问: “你们重归于好了?那夜没有发生争吵么?” 辛月影顶着奇强的怒意回:“我们根本未曾争吵过!” 谢阿生无奈一笑:“你不必瞒我,不然你怎会住在瘸马家中。” “你别告诉我你跟踪我?” 谢阿生: “你先别着急,是我问的大李。 大李是好意,嘱咐我劝劝你。 是你的小弟,和大李说的你这些日子没回家。” 妈卖批,他最后一句还是没押韵! 她从前极少和谢阿生打交道,真的没有发现他居然会这么押韵的怪话。 仔细想来,从前也只听过一次,便是他与孟如心争吵时,他无意之间的说过一次。 当时辛月影还天真的认为那只是个俏皮话而已。 真没想到,这会对强迫症的杀伤力这么大。 还有那个大李,他该当叫大漏,赐姓嘴:嘴大漏! 辛月影眼里冒火:“我丈夫在养伤,我得盯着铺子,瘸马这些日子也开不了店,我也得给他看着,这铺子里都是好木和药材,遭了贼怎么办?所以我回去的晚,怕惊动了我丈夫安歇。” 原来是这样,谢阿生甚至都没有一个见缝插针的机会。 什么见缝插针!!!他在想什么! 他很快掐死自己这个可耻的念头,他又一次的切肤感觉到自己很龌龊。 辛月影:“你去我们家问我丈夫你上哪里这个问题吧。” 谢阿生沉声道:“可你那日与我说,你丈夫知晓你与我之事了。” “别他妈说这事了你!我跟你有事吗? 你他妈说这种话不觉得你自己像西门庆吗?! 有点羞耻心行不行?” 辛月影彻底翻脸了: “我那日之所以这么讲,完全是把利害给你摆一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他妈长点心吧你!” 嘴长在她脸上,她怎么说都有理。 谢阿生心如死灰:“好,那告辞了。” “回来!”辛月影喊了他一声。 谢阿生死灰复燃,回头看着她:“怎么?” “那夜是谁给我丈夫右腿的那一刀?叫什么名字。”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谢阿生怀揣着浓浓的羞愧告诉她:“乌力。” 他妈的,他到底还是抢了小疯子的人头儿!他还是没给小疯子报仇的机会! “滚。”辛月影甚至就地淬了一口。 谢阿生带着四个手下滚了,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谢阿生滚走之后辛月影这才心情舒畅了许多,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漂亮姐姐那边怎么办呢。 她该怎么说呢?主动坦白?说,谢阿生看上我了? 此言无异于扇了颜倾城的脸。 或者,等到颜倾城发现时,她装作不知情? 哦?是吗?有这种事? 此言透着茶香。 小疯子给她惹了个麻烦。 辛月影额头暗搓搓的起火。 翌日,霍齐来了,鬼鬼祟祟。 辛月影问他:“怎么样?瘸马找到办法了吗?” 霍齐:“还没,不过瘸马买了很多书,堆满了小厅,瘸马每天都在看书。” 霍齐抱着个小箱子,左顾右盼:“里面说话!” 辛月影跟他去了后院柴房。 霍齐将沉甸甸的箱子放在了地上,揉了揉手,望着辛月影,憋了半晌,欲言又止。 有些话,他高低想问问她。 辛月影见他这般表情严肃,垂眼盯着那箱子,沉声道: “你别告诉我这箱子里装着个人头。” 霍齐一愣,忙道:“想哪去了,二爷让我给你拿过来的。” 辛月影将箱子打开,眼睛登时发光。 一小箱子金子。 霍齐冷眼看着被黄光照脸的辛月影,眯眼,寻思着该怎么问她当日是不是给爷宽心了。 辛月影“啪”地一声合上箱子:“小疯子给我送这个干什么?” “陆文道下午给二爷送过来的。”霍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二爷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拆开信笺,跃然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古籍盈满小厅中,忽闻厅内有声动。 惊疑仙子归家来,执杖卷帘凝目望。 厅门半敞人皆无,原是清风乱翻书。 庭中秋菊花正红,隔窗嗅得异香浓。 仙子寄言定牢记,生生世世不敢忘。 必当勉励从头过,不负卿望不负卿。 秋意浸染叶微黄,满庭落叶景凄凉。 小豚已成大肥豕,应把东坡肉香闻。 乍然与卿两离分,满腔踌躇无处问。 疑虑千丝万缕线,狗三为何叛了变? 三餐定要多食肉,复见仙子不准瘦。 小铺忙里记偷闲,携友去赏九秋天。 北风萧瑟天岁寒,唯卿添衣方心安。 东街铺子虽不少,柳氏衣料为最好。 此番不能亲同往,奉上黄金一小箱。 不可省吃又俭用,此乃文道亲手赠。 黄金有价情无价,清风有瑕月无瑕。 思卿抬头望明月,月影永照我心中。 —————————— 霍齐冷眼盯着辛月影,看她两只眼睛像是冒出小星星似的光芒。 她仔仔细细的,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咧嘴傻乐,还会发出“啧啧”的声音,两只足尖时不时还会雀跃的点点地面。 霍齐:哼!处处皆是宽过心的铁证! 辛月影望了很久,信上句句未提小疯子对她的思念,可处处藏着他的思念。 他隐晦的说: 你种的秋菊都开花了,你不回来看看吗? 小猪长成了大猪,可以制作东坡肉了,不想回来尝尝吗? 庭院里满地枯叶,景色很凄凉,你真的不回来么? 长久之后,辛月影终于舍得移开眼睛。 忽而昂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锋利:舒坦! 没有为了凑押韵而说古里古怪的话!工工整整!舒坦! 猪蹄生逼死强迫症! 但刹那间,辛月影便顿住了。 或许,她明白了谢阿生为什么会说奇怪的押韵。 两军对垒,必有探子劫其书信往来。 小疯子写的书信原是如此啊。 她的猜测一点错都没有,谢阿生就是在模仿小疯子,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他认为小疯子喜欢谁,他也会无意识的去多看那个人,惯性使然的知己知彼,随后便是无意识的竞争。 只不过谢阿生毕竟还是个正人君子,这种西门庆的角色,他同时也感到了不耻。 谢阿生,又名布泰耐,这位布泰耐,打不赢小疯子,对小疯子恨的同时很有可能暗自钦佩! 他果然就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希望他自己耐耐类清。 一想到猪蹄生,辛月影又气从中来。 她将信纸小心的放进怀里,去取了纸笔,冷眼写: 【我不回去!你给我惹了个大麻烦!若我此番与我好姐妹生了嫌隙,我定饶不了你个小疯子!】 辛月影把信写好,拍到霍齐胸口上:“给他。” 霍齐张了张嘴,末了也没说出口想问的话,扭头走了。 一个时辰之内,霍齐又回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辛老道!实在不成你就回去吧!干啥呢你俩?这纯是溜我呢是吗?我他娘喝过你爹的毒药!我元气大伤!禁不起这么跑腿!” 他气哼哼的把信递给了辛月影。 辛月影拆开,垂眼看着,他这次倒是配合她,他写的也是个白话: 【若情关难过,就此离析,不过泛泛之交。 若渡此难关,情谊不改,便得金兰姐妹。】 辛月影甚至能想象的到小疯子说这个话时的表情,唇角牵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或揶揄或玩世不恭的看着她,透着一抹狡猾,可锋利的眸子里,却透着深碍人性的光。 呜呜呜,好想他。 可是漂亮姐姐那边怎么办。 夜里她关了铺子,两个小弟坐在马车上,准备送她回瘸马家。 她尚未登上马车,便见得远方缓缓行驶来了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 辛月影心里一个咯噔。 这是颜倾城的马车。 马车停在了辛月影的面前。 颜倾城没有像往常那样离着老远挑开车帷朝着她挥手龇个大牙傻乐,大嗓门儿嚷嚷着,姐妹儿,走啊,整点吃滴,去不? 这一次,车帷紧闭,车窗的纱帘也没有挑起。 马车停在了她的马车面前。 “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里面传来了颜倾城冰冷的声音。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 辛月影抱着小箱子,废力的登上了马车。 从前每当这时,漂亮姐姐都会给她拉上去的。 可这次没有。 她上了马车,挑起车帷进去,车里挂着小灯笼,照着这宽敞的车厢。 马车里从前那股好闻的香气也没有了,她身上穿着暗紫色的素衣,妆也擦得比以前厚重鲜艳。 颜倾城脸色肃杀,凝目冷冰冰的盯着辛月影。 她的肤色甚至还比从前黑了许多。 这无处不体现着她的某种黑化。 第157章 闫大人 辛月影坐在了车厢的侧边,没像往常那样和颜倾城坐在一起。 车厢里静得离奇。 颜倾城冷声道:“二奎,你们先下去。” 她驱走随从。 辛月影垂着脸,不看她。 颜倾城:“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辛月影心里发出尖叫声,惊恐,声势浩大且无助地尖声叫着: 怎么办呐!怎么办呐!怎么办呐! 她垂着眼,表现得倒是很冷静。 她看向颜倾城,挤出一丝笑:“你怎么这么严肃,咋了姐妹......” “你少说姐妹这二字!”颜倾城那双好看的眼中尽是怒意。 辛月影当场就躺下了:“踩我。” 她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别踩脸,给我留点面子。” 辛月影闭上了眼:“你能解气,怎么都好说,真的。” 颜倾城:“你还有心情跟我玩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最好的姐妹?” 辛月影睁眼望着她:“我有!!!” 颜倾城:“那你家老头要休你,你咋不跟我说?” 辛月影坐起来了,震惊的看着她。 颜倾城眼中泛着泪光:“我说你怎么从郁城回来一直不来找我,我以为你有事忙,前几日我趁你不在去问了大李,这才知原委,你宁肯住在瘸马家中都不去找我?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 嘴大漏果然不负众望。 颜倾城拳头捶着辛月影的胳膊,可却一点都不痛。 她气道:“你真恨人呐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那姓沈的敢欺负你!他活到尽头了!别瞧着他跟府尹沆瀣一气咱们就治不得他!” 颜倾城擦了擦脸上的泪,挑起车窗的帘子:“二奎!驾马!” “不是,干什么去!?不不不,我们和好了。”辛月影连忙解释。 颜倾城:“少骗我,先坐上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凭啥休你?你哪配不上他了? 知不知道你被休了以后名声彻底毁了!人们会在背后诋毁你,怀疑你犯了七出之罪,否则不会被夫君嫌弃。那些风言风语能把你活活压死! 他风流快活,你却要背上骂名!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他死定了!” 辛月影没起身,坐在车底。她觉得她就应该坐在车底: “我不是不拿你当姐妹,这事当时发生时我也很突然,我一直想弄明白小疯子为什么把我推开,等下再跟你说这个,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闫大人。” “什么?!闫大人!” “我已见了闫大人,我与他说,我姐妹被贱男人休了,此贱男为府尹幕僚,求他一助,他答应了。” “闫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昨夜已到了城里,我和他见过面了。” 辛月影犹如晴天霹雳。 如果没记错,原文之中,闫大人曾经与漂亮姐姐提出过替她赎身,漂亮姐姐婉拒了他。闫大人最后一次见漂亮姐姐时,她坦白的告诉了闫大人,她已心中有人。 闫大人大概心有不悦,告诉颜倾城: “昔日你我红颜知己,救你于危难,我责无旁贷。 今日既你已心有所属,你于危难时,再不该我来相助。 下一次,你来求我,我必要得到些好处。” 之后,颜倾城几次赎身失败,无奈去找闫大人开口,他毫不留情的夺走了她的贞洁。 想到这里,辛月影脸色骤然一白,紧抓住颜倾城的袖子:“你别告诉我,你把贞洁给他了!” 第158章 工部大嫖客 颜倾城一怔,蓦然静下:“你......” 辛月影抓得颜倾城的腕子几乎都有些痛。 辛月影急得大叫:“你快告诉我啊!你是不是把贞洁给那老头了!” 颜倾城狐疑望着辛月影:“你怎知闫大人会夺我贞洁?” 辛月影:“趁你有事求他,占尽便宜,或财或色,天下间的男人几个不是这样的!” 颜倾城愣了一愣,“我起初也是这么想。” 她眉黛微蹙,“且上一次我与他算是不欢而散,且临别前,他暗示过我一些话。 此番知你被辜负,我想教闫大人来整治你家老头与府尹陆文道,于是,我给他去信了。” 颜倾城说到这里默了默。 往日里那双通透的眸子,此刻也盛满不解:“昨日他赶往城中,我见了他一面,我自知我该奉上什么,他......” “他怎么着了!!!”辛月影震怒。 颜倾城短短的犹豫之间,辛月影已经将五血如何做了都想好了。 颜倾城:“他竟说,若是因此事求他,事成之后,只要我一根发簪作为回报便可。” 颜倾城困惑:“又或是,我从前意会错意了?” 她摆摆手,“算了,不提他了,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闫大人就是个嫖客。 听说他以前总去烟花柳巷,估计这些年好像是精力跟不上了,这才消停了。 男人都这德行,放心,姐妹儿,咱们让你家老头儿今夜一步登天,西天......” 颜倾城怔住了,因为发现了辛月影眼中含着泪光,与愤怒。 “怎.....怎么了?”颜倾城直直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你记着!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付出你最宝贵的东西!除了你爱他,同时他也爱你的男人!你懂么!” 辛月影扑到了颜倾城的怀抱里。 她死死抓着颜倾城的衣裳:“你怎么那么傻啊你!你为了给我出气,竟然敢冒这样的风险!” 她哽咽住,在颜倾城温软的怀中嚎咷痛哭。 颜倾城眼眶微红,沉声道: “可你为我赎身之恩,我无以为报。” 辛月影:“报个鬼啊! 你能真心和我做朋友已是报恩了啊! 我什么咖啊我,我能和你捞到做朋友,已是三生有幸了啊我! 你个傻子,你怎么这么傻啊!呜呜呜呜呜.......” 颜倾城吸了吸鼻子,破涕而笑:“行了,整这出干哈!” 辛月影坐在地上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半晌,她调整好情绪方才将小金箱子打开给颜倾城看,又将小疯子给她的书信递给颜倾城。 辛月影将事关谢阿生的那一段掐掉,与颜倾城解释了一番,颓丧的坐在车底,自始至终也没看向颜倾城。 她这般待辛月影,也不知当她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一腔真心为了狗。 狗男女的那个狗。 颜倾城听后方知是误会,她也坐在了辛月影的旁边。 她很严肃的望着辛月影:“有没有这种可能。” 辛月影望着颜倾城。 颜倾城:“他其实就是喜欢那个没门牙滴。那日轰走你也是真滴。结果,那没门牙滴伺候了他几天,他发现那没门牙滴,不好好伺候他。 他一合计,还是你好。这才又写信又给你金子。 你几次与我出来吃饭,每逢阴天下雨时,你那表情就跟外面下了刀片子似的,生怕刮了你家老头儿。 那没门牙滴,能这么上心的伺候他不? 必须滴不能。” 颜倾城忧心忡忡的望着辛月影:“他那个腿,总归是个累赘。别说他腿那样,他腿就算是没问题,我也觉得他不配不上你。 不是他不好,是我觉得你太好了! 那小子莫瞧他如今一副温吞样子,我瞅他可不是好惹的主,其生性必烈,你别看你破马张飞的,但你二人倘若较上劲时,你还真未必能降得了他。” 辛月影对谢阿生和颜倾城也是这么感觉的。 就是那种,天底下的臭男人都配不上我的好闺蜜的心情。 辛月影无力地吸了口气,抬眼望着颜倾城,她真的黑了不少,辛月影心里有些心疼:“你怎么黑了呢?” 颜倾城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昨日闫大人也这么说,我黑的很多吗?”她拿出怀里随身带着的小镜子,仔细照了照。 辛月影:“黑了也是最漂亮的。” “我最近忙着盯工盖私塾的事呢。” “盖私塾?” 颜倾城点头,她也坐在辛月影旁边了:“ 我攒的钱这辈子也花不完,所以我盖了个私塾,不过说是私塾,却也不是,有教书识字儿滴,但也有别滴。” “啥别滴?” 颜倾城:“那别滴地方专门容纳女孩儿,不收钱滴。 因为总有卖闺女的去我青楼,都是穷苦人家的娃娃,我不留她们,这些丫头也得送去别的青楼。 我一寻思,还不如让她们学学手艺,学女红,学做绒花,学梳妆,这些学的快,可以住私塾里,我管她们吃住。 真是那种活不下去的卖闺女等着买粮或是买药的,我给她们家里些小钱,这些孩子有个半年就差不多能出去赚钱了。 她们家里瞧她能赚钱,或许也就不卖了。毕竟父母但凡有个活路,谁也不愿意把孩子卖妓院里去,不是心疼姑娘,是这事会被左邻右舍嘲笑。” 辛月影捂嘴面目扭曲的望着颜倾城:“跟你一比,我该天打雷劈,那日我见一小娃,我犹豫半晌要不要施舍他钱。” 辛月影把那小破孩的事与颜倾城说了。 “我给的也不是大钱呐,将将够他们家里人活,你干的一点错都没有,升米恩,斗米仇。” 辛月影抬眼无力地望着她,她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也不知以后当她知道了谢阿生的事情,她还愿意和她做朋友吗。 那是她的光啊。 或许,不做朋友也没关系的,只要你能过得好。 辛月影轻声道:“漂亮姐姐。” “嗯?” 辛月影:“你特别好,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你漂亮,又热情,还喜欢帮助人,人美,心也美,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你一定会好人好报的。” 颜倾城疑惑的望着辛月影:“跟我说这个干啥?咋觉得你不对劲,跟我说实话,你家老头是不是欺负你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聊了很久,颜倾城左右是要带着辛月影去见见闫大人的。 那么大的一号人物,人家既已答应了,辛月影也要去将误会解释清楚。 左右辛月影也想见见这个闫大人。 这是个嫖客,是个迟早要夺走她最好姐妹贞洁的嫖客。 待得日后有机会,定要拿了此嫖客当五血!!! 马车行驶至福满城已是夜深。 颜倾城带着辛月影来在一间幽僻的宅邸前。 二人进了宅子,走进去,里面没有辛月影想象中的亭台楼阁花园水榭。 普通的三进院落,甚至连花坛都不见,入院两块菜圃,种着绿油油的青菜,中间摆一石桌。 颜倾城带着辛月影来在桌前坐下,侍从端上茶水,说了声,“闫大人正有访客,请您稍等。”便退下。 辛月影满眼提防,低声对颜倾城道:“这人怎住这么个破地方?” 颜倾城捂着嘴哼哼:“他是个大官,见我一妓女,这不是啥出风头的事儿,当然得低调点。”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辛月影愤怒的望着颜倾城:“是他个老不休,见你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这才对!” 颜倾城嗤笑着推了辛月影一把。 辛月影沉声道:“此人是个什么官员?” 颜倾城:“从前他是吏部尚书,后来是工部尚书了。”她左右瞧瞧,捂着嘴哼哼:“他与我说,这好像属于明着平调,实则暗贬。吏部尚书职权大,工部尚书,没啥职权了。” 吏部尚书,民间称此职位为天官老爷,此乃六部尚书最高长官,负责掌管官员的任免、封赏、考核等。 如今沦为工部尚书,跟辛月影算半个同行。 不过人家还是掌管着一个王朝的土木兴建。 颜倾城轻声哼哼:“他一年到头到处去,修水利,勘探地势,建土木,督查建筑啥的。” 辛月影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工部大嫖客引他上山。 上牛家沟的山。 上了山之后,就给他埋了,永绝颜倾城失贞后患,事后便说此人去山中勘探地形,遇到猛兽,牺牲了。 他正好专业也对口。 辛月影暗搓搓的计划着。 第159章 先解决哪一波 辛月影轻声问颜倾城:“他被贬了,肯定是不受重用的吧?” 姐妹之间的快乐之一就是讲八卦。 提起这个,颜倾城来精神了,她用手遮着嘴巴说话:“对,皇上似乎确实不想用他,我也不知道为啥,他挺有能力的,出身寒门,靠自己能力一步步爬上高位去的。 他都想称病辞官了,但是他儿子又求他多干几年。 毕竟做工部尚书,也有不少油水能捞呢。” 辛月影眯眼,想着若是做了这个工部大嫖客,他家人万一追查到怎么办呢,于是她问颜倾城:“他孩子是做什么的?” 颜倾城:“不知道干啥滴。”颜倾城越发兴奋,拍拍辛月影肩膀,趴在辛月影耳边咬耳朵: “他就一个儿子,比我小几岁,好像十七八岁吧,成亲了,他儿子去年都有孩子了。不过就算闫大人有重孙子也白搭,因为他儿子就不是他自己滴骨肉。” 辛月影惊讶:“啊?” 辛月影也很激动:“快说快说,咋回事。” 颜倾城很兴奋:“这事儿他不让我跟别银说,我也没跟别银说过,但你不是别银。 他有一个少年时就结实的挚友。 挚友醉酒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些故事。 挚友事后万般后悔,因为挚友与家里的妻子感情甚笃,挚友越寻思越不对,派人去查,果然审出来当时酒中下了迷药,且这个女人是敌人派来的。 美人计。 可是这个时候,这女人已经身怀六甲了。 他挚友当时仕途在关键时刻,而且还可能会搞得后院起火,起大火。 这时候,闫大人提出来,把这个女人和孩子交给他照顾。 那时闫大人还没有官拜吏部尚书呢,就是个小职位,也不引人瞩目。 后来,那个敌营的女人生下了孩子之后,还一直给敌人送消息,他们顺藤摸瓜,揪出敌人所在,而那个女人呢,只能被秘密处死了。 但这孩子不知情,只以为他娘亲是病故。 这么多年,闫大人总说孩子是无辜的,对这儿子视如己出。 这不,他不想干了,他儿子劝他再干几年,他就听了。” 颜倾城越说越激动,一拍大腿,看向辛月影:“你可知他挚友干啥滴?” 辛月影咧嘴傻乐:“快说快说,干啥滴。” “兵部尚书。” 辛月影吃瓜吃到了自己脑袋上。 事发突然,毫无防备。 辛月影笑不出来了,定在当场。 可以啊,我那未曾谋面的老公公。 玩儿的够大的。 这里头怎么这么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辛月影甚至没想好先解决哪一波。 颜倾城:“很多年后,那兵部尚书后来被皇上忌惮了,又被小人构陷,落了个满门抄斩,挺冤的好像。 听说很多同党都被铲除殆尽。 闫大人得以保全,一是因为皇帝拿不准他和那兵部尚书是否为党羽,因为往日他们走得并不近,更无利益往来。 但皇帝既存了疑,所以肯定无法重用他了。皇上于是给这闫大人委派了这工部的职。” 辛月影轻声问:“这大人叫啥名字?” “闫景山。”颜倾城嫌弃的撇撇嘴:“就叫他闫嫖客好了,反正他以前总去烟花柳巷,声名狼藉。” 这位闫嫖客,是辛月影老公公的挚友,若得知小疯子还活着,或许会在仕途上关照小疯子。 那还要不要拿五血? 拿,因为闫嫖客有可能会夺漂亮姐姐的贞洁。 她非拿不可! 辛月影眯起眼,拿起茶杯,目光流露一抹奸诈,待会儿闫嫖客来了,好好与他聊聊牛家沟后山的地势问题,得好好想个理由,怎么能让他自己上后山去送五血。 “城城,久等了。” 一道温厚的声音自月洞门传来。 一白衣男子自月洞门缓步走来。 这男人正值盛年,面容英俊,身姿高挑。两只深邃的眸子明亮而有神,满身温厚儒雅的气质。 辛月影愕然。 这位不像嫖客啊。 毫无猥琐之感。 他甚至看上去比同龄人还年轻许多,这也不太像体力不济而导致不能继续嫖的样子啊。 他以前总去青楼?后来为什么不去? 辛月影眯眼看着闫嫖客。 闫嫖客一举一动透着文人风骨,儒雅随性,满身恬淡洒脱气质,他好像是辛月影所认识的人之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闫景山行于颜倾城面前,露出和煦的笑容:“被几个地方官员缠着,实走不开,久等了吧。” 闫景山移目看向辛月影:“这便是辛娘子?” 闫嫖客的语调和缓也很慢,辛娘子到此人嘴里,与祥子毫不沾边。 辛月影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员,也不知道该如何请安:“那我是跪下给您磕个头是吧?” 闫景山一愣,颜倾城也一愣。 闫景山反应得稍稍快些:“既是城城的朋友,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颜倾城也说:“这没外人,不用整这个死出。” 颜倾城率先给闫景山解释原来是一场误会的事情。 闫景山话说得不多,右手随意的搭在桌上,侧耳静听,唇角含着一抹笑意,时不时点点头。 要知道,这可是当朝二品大员。 此刻听颜倾城讲述祥子和瘫痪丈夫的家长里短琐碎事,听得十分认真。 并且,颜倾城提起沈清起的时候,还用的是她家老头儿这个称呼。 闫景山仍然听得十分认真。 期间,他甚至听不懂的地方,还会耐心的问颜倾城:“等等,这祥子又是哪位?” 颜倾城一愣,“嘎嘎”怪笑了两声:“你听岔了!我说的是辛娘子!就我这姐妹儿!我语速快了些是吗?” 闫景山笑了笑:“没有,是我听错了,你继续。” 辛月影移目看向颜倾城,她说话时手舞足蹈,时不时还会对闫景山流露出乡音,闫景山每逢听得她流露出乡音,都会笑笑。 颜倾城说的累了,执起茶盏,将茶水一口喝完。 闫景山十分自然的替颜倾城斟满茶水,颜倾城甚至都没有用手扶着杯子以作敬意。 闫景山极少会直视颜倾城的目光,每当两个人目光对视在一起时,闫景山总会挪开他的视线。 可他的唇角却自始至终流露着宠溺的笑意。 颜倾城和闫景山讲话时十分自然,毫无矫揉造作,流露出坦率率真的本性。 辛月影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直至颜倾城讲完,闫景山笑了笑,这才开口: “既是一场误会,解释清了便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颜倾城道:“你等我一阵。” 闫景山出去了。 辛月影连忙扯扯颜倾城的袖子。 颜倾城看向她:“咋了?” “他多大岁数?”辛月影这个问题憋很久了。 颜倾城:“比我大一旬。我俩都是属虎滴。” 十二岁,颜倾城今年二十四岁,这个男人三十六岁。 不算老。 辛月影:“这人又娶妻了吗?” 颜倾城摇头。 辛月影:“他独身一人?” 颜倾城点头:“对。” 辛月影:“他什么时候不去烟花柳巷的?是从认识你之后吗?” 颜倾城眼睛往上翻翻:“诶,你别说,好像害真是。” 辛月影:“他以前总去烟花柳巷,你确定他是去嫖吗?” 颜倾城:“那他不去嫖,害能去干哈?害能跑那嘎达勘探地势?” 辛月影:“有没有可能是他想把名声故意搞臭?” 颜倾城一怔,蹙眉:“这倒也不是没可能,让皇上觉得他好嫖爱色,从而觉得此人胸无大志,继而对他放松警惕。 皇帝不怕臣子贪,就怕臣子不贪,不贪,不爱钱又不爱色,你爱啥?爱权呗,爱权的没有不想搞窃国滴。” 漂亮姐姐常年给官员弹琴唱曲儿,政治觉悟非常高,一点就透,辛月影点头:“我就是这意思。 又况且,若他真是个好色之徒,好不容易等到你开口求他了,他居然不趁火打劫?这没道理。再者,他若当真是个好色之徒,他位高权重,你的贞洁,绝对留不到现在。” 辛月影:“我一会出去一趟,你记着,问清楚他两个问题。” 颜倾城一怔,不解的问:“什么?” 辛月影:“问他,为什么不夺你贞洁。第二,问他以前真的是去嫖吗?” 第160章 漏洞 颜倾城推她一把:“这种话怎么好意思问呐?万一是我会错意呢?” 辛月影严肃的望着颜倾城:“信我,你绝对没有会错意。” 因为这位闫大人最后就是将漂亮姐姐的贞洁夺了。 颜倾城怔了怔,也有些拿不准了。 半晌后,闫景山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竹笼,笼中装着一只白鸽。 他望着颜倾城笑了笑:“城城,这些日子我要走访不少地方,你将此鸽子带走,倘若有事需我相助,可随时给我飞鸽传书。 留于此地的家奴接到信鸽,便会给我送去,也免你空跑一趟。” 让辛月影感到意外的是,闫景山犹豫了一下,看向辛月影,似有话想单独与颜倾城说。 辛月影一眼就明白了:“闫大人,我人有三急,您二位先聊。” 辛月影扭头出去了。 庭院寂静。 闫景山一双锐利的眸子看向颜倾城。 闫景山听出了这个故事有一个严重的漏洞,那便是,这丈夫若真的待这妻子一心一意,没道理任由爱妻声名败裂。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丈夫在说谎。 另外一种,是妻子在对颜倾城说谎。 闫景山不关心这个丈夫说谎的问题。 他关心的,是辛氏会不会对颜倾城有所隐瞒。 于是,闫景山问颜倾城:“你心中所倾慕之人,可与辛氏夫妇二人相识?” 颜倾城点点头:“他是他们家的长工,诶?你怎么知道的?” 长工两个字兜头砸下来,打乱了闫景山接下来所有想说的话。 闫景山几乎有一瞬间认为是他自己听错了。 “长工?”他瞪圆了眼睛。 “长工!”颜倾城语气肯定:“咋了?” 闫景山愕然,忽而仰头发出干瘪的两声笑,笑得满庭凄凉。 他笑够之后看向颜倾城:“长工?你竟看上了一个长工?” 颜倾城微微蹙眉:“咋了?!” 闫景山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自怀中取出了一厚摞银票,撂在桌上。 颜倾城看了一眼,见得竟是一万两一张的银票,她一怔,惊讶望着闫景山:“你这是何意?” 闫景山:“适才.......”他抓起杯子,猛灌一口凉茶,试图浇灭自己的愤怒: “适才听你无意之间说,你如今还在青楼。” 他顿了顿,冷眼看着颜倾城:“这并非是帮你赎身!算是.......算是上次不欢而散的赔罪。毕竟,你赎身的事情,不该我操心!” 他眯眼,望着颜倾城,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是该那位长工操心的问题!可他是个长工!他恐怕操心再多也没办法设法救你出风尘之地!!!” 颜倾城:“我赎完身了。” “什么?”闫景山一愣,问她:“是那长工帮你赎身的?” 他泄了口气,恍然点头,喃喃自语:“也行,一个长工有法搭救你,也算他小子不是等闲之辈,他日必当前途无量。” 颜倾城:“不是他帮我,是我这姐妹帮我赎身的,她家开铺子的,有积蓄,她家老头儿是府尹的幕僚,也有人脉啥滴。”颜倾城并不打算给闫景山透露太多。 闫景山邪火又攻上来,直接气笑了:“那么,你中意的那位长工,他为你做了什么?” 一时无声。 颜倾城瘪嘴,气鼓鼓的蹙眉,搅动着手里的帕子:“他好像不喜欢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月影站得远,猛然听得院中爆发出闫景山的怪笑声。 吓得远处侍立的仆人都跟着惊慌:“什么动静?是大人在笑吗?大人怎么了?怎么这动静?” 大人疯了。 没想到还是疯了。 他甚至没有正常得挺过一个时辰。 辛月影无奈拧拧眉头。 闫景山正在院中踱步,笑得癫狂而愤怒,他白皙的脸此刻涨红了,两只眼睛几乎登出来。 他彻底被激怒了。 闫景山怒不可遏的朝着颜倾城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眼眶猩红:“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看上了一个长工,并且那位长工,却看不上你?你是这意思没错吗?!” 颜倾城蹙眉,也觉得这事挺丢人:“嗯呐。” “啊!!!”闫景山仰头发出一声怒吼,一把拂了桌上的茶盏,瓷碗炸开,渐了满地碎瓷,银票也纷纷落在地上。 闫景山的手撑在案上,整个人都颤栗着。 颜倾城也很生气:“哼!你又摔盆砸碗!我走了!” 闫景山的眼睛仍是猩红,他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颜倾城走向月洞门前,被闫景山叫住:“城城!” 颜倾城回头看着他。 闫景山:“你可有想过一个问题么。” 他闭着眼,额头却耸着一根青筋: “辛氏的丈夫,倘若当真为她着想,怕拖累辛氏,自当该为她料理好后半生。” 他抬眼,极力的克制着情绪:“在这世上,女人犯了七出,要遭世人唾骂,倘若他丈夫当真为她筹谋,断不会不为她计议此事!” 他就差直白告诉颜倾城,这个丈夫很可能把人家家里的长工指给了这位妻子。 闫景山适才的癫狂使得颜倾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个人隔着很远,颜倾城想了想:“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讲!!!”闫景山的手仍然在颤抖,他仍然在愤怒于颜倾城看上了一个长工,而那个长工还看不上她这件事。 颜倾城:“上次可是我会错了意?我以为我再来求你,你会......你会.......” 颜倾城没有说下去。 闫景山撑着石桌,他沉默了长久。 大概是努力的在将这怒气咽下去,他声音格外低沉:“你没有会错意!” 闫景山转头看向颜倾城: “如果你找我,是为了求我替你赎身,好让你奔赴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我会毫不犹豫的夺走你的贞洁! 这世上的男女之情没有始终单向付出的情感! 如果有,那必为一方一厢情愿的执念。 真情永远是真情。 执念,则会变成恨,化为魔。 真情可助你向前行。 执念可推你入火坑。 如果你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惜来求我助你赎身,那代表着你已经入了执念! 因为,就算是个长工,倘若心中有你,他也不会让你来求别的男人为你赎身! 肯让你去求别的男人为你赎身的,要么是他心中没你,要么就是他贪图你的金银! 与其让你恨那个长工,倒不如,让你来恨我。 早晚有一日,他伤你遍体鳞伤之后,在你报复了他之后,你也会来找我寻仇的。” 他带着一抹冷笑,两只眼通红:“反正闫景山在你心中,不也始终是个好色之徒么!” 颜倾城疑惑的抬眼看看他。 闫景山的头发都有些乱,他盛怒当头,颜倾城没好意思再问他,那你到底是不是个嫖客的问题。 她转身欲走,被他叫住:“等等!” 闫景山背对着颜倾城,花了良久才稍稍整理好了情绪,他将桌上的鸽笼抓起来,动作幅度太大,鸽子都受了惊,咕咕叫着振翅,在笼中扑腾。 闫景山率先走了出去。 他出来之后左右看了看,见得辛月影,大步流星冲到她的面前。 辛月影见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大人,你别激动......” 第161章 长工 闫景山仍处于激动之中,他两只眼死死瞪着辛月影: “你替城城赎身,是她恩公,作为回报,给你一个金玉良言! 记好!十月十八之后,你别开铺子!” 闫景山回头,怒视颜倾城:“有事!!!让长工去外面抛头露面的跑腿!!!” 他把长工二字压得极重。 辛月影惊恐点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闫景山将笼子一把塞进了辛月影的手里,扭头走了,仰天大笑: “长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长工!!!好一个长工啊!!!!!” 颜倾城要被气死了,瞪了闫景山的背影一眼,带着辛月影扭身走了。 二人来在门外,闫景山竟然也一同出来了,闫景山的马车在前面为颜倾城的马车开路。 前后有不少的护卫随行。 颜倾城和辛月影上了马车,见辛月影探头看着前面的马车不解,颜倾城便告诉她:“他一贯如此,我们见完面,他会送我回去。” 这不比猪蹄生香? 上次没记错的话,猪蹄生是不情不愿的,半推半就的送她回家的。 辛月影放下车帘,问颜倾城:“怎么样,你问了吗?” 颜倾城点点头,将话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辛月影心里咯噔一下。 闫景山这是发现了,发现了辛月影这个故事之中的漏洞。 辛月影:“第二个问题你问他了么?” 颜倾城:“我瞅他跟疯了似的笑话我看上一个长工,我瞅着来气,没问!他一臭嫖客!还笑话起长工了!” 原文之中,颜倾城最后根本没有找闫嫖客寻仇。 爱憎分明的她踩了孟如心,踩了谢长工,却没有去踩闫嫖客。 这是为什么? 辛月影望着颜倾城,不语。 马车到了一处荒僻的郊外停下。 一个小厮走来,轻声道:“闫大人去前面顺道抽查一下筑墙,请二位稍等片刻。” 远处正有筑工建造筑墙。 监工早就不知道去了哪棵树下睡觉。干活的也就二十来个人,当中还有十来个人凑在一起喝酒。 一个瘦弱男人走过来,问自己能不能去方便一下。 喝酒的男人冷声道:“憋着!这建高墙是为了防土匪防敌寇的,若误了工期怎么办!” 瘦弱男人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若是真赶工期,你们还整日聚在这游手好闲的喝酒么?你们一直以来干什么活了?一直是我们干的呀!” 男人站起来了:“你敢废话了?信不信我明天就告诉李总兵你偷奸耍滑,直接把你弄走服徭役去。老刘当初就是得罪了我才这么走的,你也想去是吧? 呵呵,到时候让你白干活还没钱拿!我他娘是李总兵的长工,你是短工,你还敢问起我来.......” 身后有人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回头,见得后面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 闫景山深邃的眼睛露出一抹诡异的光:“原来阁下是长工啊?” 周围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皆跪下了,带刀侍卫冷声开口:“这位是咱们工部尚书闫大人,奉旨巡视抽查筑墙。” 众人诚惶诚恐的跪下异口同声:“拜见闫大人。” 闫景山笑了笑,大步朝着墙下去了,筑墙尚未搭建完毕,这不过是个半人的高土墙而已。 他回头看向那先颐指气使的长工:“那位长工,请你过来。” 长工回头左右看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无声和闫大人确认。 闫景山:“对,就是你,莫看他人。” 长工过去了。 闫大人:“跪下。” 长工跪下了。 闫大人:“小长工,请用你的脑袋,撞一撞墙。” 长工愣了一下。 闫景山两只手竖进了袖管里,努努嘴,示意他快点。 长工跪在墙下,用脑袋撞墙。 “砰砰砰”三声响。 土墙脆弱的土渣便已脱落,登时露出开裂的缝隙。 闫景山叫了停,于开裂的缝隙之处伸手一扣,城墙的土渣脱落,他继续向里面挖,挖出了稻草。 “哈哈哈哈哈哈!”闫景山一脚踹向土墙:“好活!好活啊!” 他抬脚继续踹墙: “这就是长工干的活!!!” 他一脚一脚的踹着墙面,土墙摇摇欲坠,簌簌落土,没人敢上去拦。 他怪笑着嘶吼: “长工!干的!好!活!”每语气停顿一下,他便踹一脚墙面: “长工!干的!好!活!长工!长!工!长!工!!!” 其余长工都很害怕,感觉这位闫大人对长工恶意很大。 半晌,赶来了个男人,仓皇跪下:“下官福满城总兵李大信拜见闫大人!” 李大信见了地上的稻草,万般惶恐,膝行而上,“请大人息怒!” 闫景山抓着手里的稻草,扭头瞪着李大信: “筑墙是为了防贼防寇,不是为了劳民伤财,为官者食朝廷俸禄,便要忠君爱国,不负皇恩浩荡。 你的职责是要镇守一方,为老百姓安居乐业。 凭这个,可抵御不了外敌,保卫不了百姓啊。” 李大信一听这话,深感自己职场生涯已到了尽头,连连磕头:“下官惶恐,下官该死啊!但是大人,这不是下官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把这个长工先宰了!以儆效尤!”闫景山垂眼怒视那长工。 李大信愣住了。 闫景山当众说了一腔假大空的话,一个字没提怎么处理李大信的问题,更没问他听命于谁,而是直接杀了一个小长工。 这不存在杀鸡儆猴,因为长工根本算不上一只鸡。 李大信刹那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李大信这才松口气:“是是是,小人必当照办。” 闫景山:“你免礼。” 李大信小胖手挥挥,一众人统统退避了。 墙边只剩下了闫景山和李大信两个人。 李大信试探得问:“不知闫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还请到舍下一聚,为大人接风洗尘?” 闫景山笑了笑:“不急,这几日且还有事忙,过些日子我再与你一聚,你好好做做准备!”他眯眼,望着李大信笑了笑:“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李大信一瞧,彻底放心了,这就是个贪官儿啊,做什么准备?不就是给他准备些好礼物吗! 李大信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多做准备,大人放心。”他移目看着城墙,轻声试探:“大人,这墙,若推了重筑,恐怕会误了工期,您看这如何是好?” 他委婉的问闫景山,这稻草渣工程需不需要重筑。 闫景山眯眼,望着李大信促狭一笑: “此地边陲小地,朝廷确实将服徭役之人都发去关塞重地筑墙。 你确实也有你的难处,但为难,你也得想办法克服一下。 小李啊,你好好的干。 皇上英明,隆恩浩荡,必不会教有志之人埋没于乡野!” 闫景山还是说了一腔假大空。 听上去没有意义,被任何人听走也抓不到把柄。 官场白菜听了或许会拿不准他的意思,但李大信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棵白菜,刹那就明白了闫景山不管这事。 李大信:“多谢闫大人指点。” 闫景山转头走了。 闫景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登上马车,漆黑的车厢,他脸色骤然阴沉,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中死死抓着的稻草。 他笑了,以唯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不就是比谁更烂,比谁更恶么?这还不容易么?这简直易如反掌!” 他垂眼望着自己因得激动而略有些发抖的手: “沈大哥,这就是你用满身的伤,用一腔的血,用生命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啊!” 他眼眶湿润,手抖动得越发剧烈。 “哈哈哈哈哈!” 满腔凄楚,化为笑声: “哈哈哈哈啊哈哈!” 闫景山一把扯开车窗的帘子,恶狠狠怒视跪在地上的李大信。 李大信一激灵。 闫景山目眦尽裂地咆哮:“弄死适才那个长工!!!” 李大信仓皇磕头:“是是是,一定弄死他!下官这就弄死他!” 第162章 脆弱 颠簸的马车之中。 颜倾城此刻正倚在辛月影的肩膀上,手里拿着那把鹰骨笛,垂眼把玩着。 她笑着说:“闫嫖客懂个屁,我没跟他说,谢阿生是你家老头的同党,我瞧得出来,谢阿生绝非凡银。” “凡啥人啊。”辛月影生无可恋的说:“那就是个太奶!” “啥?”颜倾城稍稍抬头。 “妹啥。”辛月影将她脑袋放回到自己的肩膀上。 马车到了牛家村下,闫大人的车停在牌楼边。 两辆马车稍稍并驾。 闫景山的车帘没有挑起。 颜倾城隔着半透纱帘瞪了他的马车一眼,催促二奎:“走了二奎!” 二奎驾马前行。 马车行驶一阵,辛月影挑起车窗,回头望去。 见得闫景山不知从何时下了马车。 他一身白衣,负手立在夜下,目送着颜倾城的马车渐行渐远。 “他下马车了!”辛月影回头看着颜倾城,抻抻她的袖子示意她看看。 颜倾城蹙眉:“嘁,不用理他,他每次都这样。” 她不屑:“贪图我色相的嫖客我见多了,还有跪着目送我马车远离的。” 换别人说这话,辛月影绝对会认为对方在炫耀。 可颜倾城说这话,辛月影只觉得人家在阐述一件事实。 辛月影问她:“闫大人和你认识多久了?” “不少年头了,都忘了多少年了。”颜倾城混不在意的说。 辛月影:“他提过给你赎身吗?” “提啊,何止他提过,很多人都提过,可我跟他干啥? 没名没分的,他是个官员,你见过哪个官员光明正大娶个妓子的?” 辛月影:“可他家里没有妻子啊。” 颜倾城:“可他有儿子啊,他儿子能容我?” 辛月影:“那要看他的态度了,而且,那儿子可不是亲儿子。 他若敢欺负你,我让我家老头掐死他,让我干爹药死他,让我家老三祸祸死他! 反正他不会有好死!” 颜倾城抬头望着他:“怎么的,你觉得闫嫖客值得我托付啊?” 辛月影望着笼中的白鸽,又看看颜倾城手中的鹰骨笛,若有所思的开口: “我倒是觉得,一只活生生的鸽子,比一只死鹰的骨头强了百倍。”辛月影指了指鸽子: “鸽子可在你有难时,放下手中机要,随时能来助你,这鹰骨笛能有啥用呢?” 颜倾城不以为意:“嘁,凡是于风月场里见到的男人,再好,也都是个嫖客而已。” 哎,一日为嫖,终生为嫖。 闫嫖客洗刷嫖客成见,可谓任重道远。 马车停在了老槐树下。 辛月影下了马车。 颜倾城望着辛月影:“你真的不去青楼和我住吗?” 辛月影摇摇头,她张了张嘴,挤出一抹笑容来:“漂亮姐姐。” “嗯?”颜倾城应了一声。 辛月影望着她,鼓足勇气的开口: “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啊。 谢谢你平时耐心的听我聊我和我家老头儿的故事,和我一起去吃好吃的馆子,一起买衣裳,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生活中的烦恼,谢谢你对我毫无隐瞒。 谢谢你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就算咱们什么话都不说,一起躺在床上发呆,都觉得特别有意义。 认识你,真的是我辛月影三生有幸。” 颜倾城疑惑的望着辛月影:“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 辛月影直直的看着她:“闫嫖客今日和你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辛月影:“想通了,你还愿意找我玩的话,咱们去买衣裳!”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箱子:“我家老头出钱!入冬了,女人,我给你买貂,买好貂儿!” 辛月影的眼中,流露一抹不舍:“如果.......如果你事忙,也没关系的,但是你一定记着,你特别好,人漂亮,心地好,漂亮的外表和美丽的灵魂,你都有了! 你记住啊,再见到闫嫖客的时候,要问问他为什么去风月场。” 辛月影朝着颜倾城挤出一丝笑意:“我走了!” 颜倾城疑惑的望着辛月影的背影,马车尚未到达青楼,她便叫了停。 “停车!”颜倾城抓着手里的鹰骨笛,蓦地掀开车帷:“去后山!” 马车行驶后山,行于孟校尉的家门口,二奎下去敲了敲门,说是想请谢阿生来。 颜倾城不知自己在马车里等了多久。 深夜的山峦,格外静谧。 马车轻轻一晃。 车帷挑开,颜倾城和谢阿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恰如当初他们初见时的那样。 “颜姑娘,你找我?”谢阿生似乎预感到了颜倾城要与他说什么。 颜倾城握着手中的鹰骨笛,递给他:“把这个还给你吧。” 谢阿生一怔:“颜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你救我一命,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这才将此物赠与你。” 颜倾城弯唇笑了笑,坚定地将手中的鹰骨笛给了对方。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不算什么,此物我不能再收了。” 心也要收了呢。 颜倾城垂眼笑了笑:“倾城一生都在风月场中,你几次推辞,几次回避我的目光,我又怎能看不出你落花无意呢。 从前只当是心里存个念想,如今这念想不能再存了。” 谢阿生接过了鹰骨笛: “颜姑娘,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颜倾城一笑。 颜倾城:“我心里有一个猜测,或许是我多想了,若我说得不对,谢公子请莫见怪。” “颜姑娘请讲。” 颜倾城:“小月若是对你说了什么狠话,请你别放在心上。” 谢阿生吃惊的望着颜倾城。 颜倾城垂眼笑了笑,“我也是见她今日反常,仔细想来,方觉不对。 我甚至可以猜得出她会如何回避你,如何对你穷尽恶毒之言,或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现粗鄙不堪。 如果她这样做了,请你海涵。 我想,她是因为害怕失去我,才会这样对你。” 谢阿生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阿生面露内疚,挑起车帷欲走,又放下手,看向颜倾城: “颜姑娘,你是个善良真诚的好姑娘,愧对你一腔真情,是谢某鬼迷心窍,有眼无珠。” “注意你的措辞。”颜倾城挑起凤眸,眸中填满恫吓。 颜倾城的脸色骤然冰冷:“你喜欢她,绝非是你有眼无珠。 我颜倾城也绝非善类,这世上你喜欢谁都不成,唯独喜欢她,算你小子有眼光。” 一个对她不理不睬的狗男人。 和一个永远陪伴她鼓励她的好姐妹,当然是要选姐妹啊。 毫不犹豫的选姐妹。 颜倾城垂眸一笑:“谢公子,恕不远送。” 颜倾城人到瘸马家门口时,已是天光大亮。 “嘭”地一声,颜倾城踹门而入。 辛月影正躲被窝哭泣呢,吓得惨叫一声,惊从坐起:“什么人!” 颜倾城骂骂咧咧走进来了:“狗男人,老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玩意,没成想他是个西门庆呐他!算我看错人了!” 她怒视辛月影:“你也是!干啥不直接说!我有那么脆弱么,姐妹儿?!” 她冲过来了:“起开!给我匀点地儿,今儿我搁这补觉。” 第163章 小石头 赵氏兄弟回来了,带回了许多的木料,大家如火如荼的在后院忙碌着。 而清月铺子的掌柜,此刻正在柳氏裁缝铺和颜倾城买衣服。 这已经是辛月影陪颜倾城来的第六趟了。 由于颜倾城始终没有一件看得上眼的貂绒裘衣,掌柜的又不想放过这单生意,凡进了好裘料,必要先给她过目。 辛月影这边厢正坐在美人榻上,望着颜倾城。 颜倾城漂亮的丹唇开开合合,语速极快,指指点点貂裘需要的各种细节,掌柜的连连点头,旁边还跟着一个记录的小伙计。 掌柜的脸都笑僵了,时不时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水。 甭说站着的掌柜的,连坐在这里一下午的辛月影也撑不住了。 “你快点吧,我饿死啦!”辛月影催促。 “着啥急!我再嘱咐他两句嗷! 我要白狐裘,白滴,雪白雪白滴,我走在大雪之中,就能和冰天雪地合二为一滴那种白! 但平时,阳光一照,艾玛,这雪白之中又透着五彩斑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掌柜的擦了擦汗:“能明白,能明白。” 颜倾城:“还有红色狐裘这色不对,我要那种火红火红的,但是呢,又不能特别鲜艳,那样的颜色才不艳俗。 还有这个黑色滴我要花里胡哨那种黑,你能明白不?我不要特深沉的,我要花里胡哨,这词你明白不.......” 掌柜的遭遇无良甲方了。 这一下午白的五彩斑斓,红的毫不鲜艳,黑的花里胡哨,掌柜的脸上依旧得被迫保持着笑容。 辛月影坐得实在累了,站起来溜达,走到窗边眺望,站了好久,忽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昔日那吃垃圾的小破孩恰好经过。 他依旧打着赤膊,赤着双脚,大概冻得很冷,两只手正搓着胳膊。 这小子怎么还游手好闲?连身衣裳也不给自己置办吗? 辛月影和颜倾城说了一声出去一趟,下了楼梯,走出去,跟在那小童后面。 小男孩亦如往日去了不远处的蓬莱酒楼后院,辛月影也过去了。 小男孩却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站在阴暗的巷子里,回身昂头望着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辛月影:“我恰好路过。” 小男孩没再深问,皱眉望着辛月影:“那日你说,再看见你时直接跟你说饿了,姑姑,你这次能给我顿饭吃吗?” “可以。”辛月影点头。 辛月影带着他去了酒楼,买了饭菜,付了租赁食盒的钱,小男孩问她去哪。 辛月影想给他买身衣裳,但没直说:“我和我朋友出来的,我朋友还在裁缝铺子呢。” 小男孩点点头,没多说话。 辛月影提着食盒带着小男孩回去,颜倾城还在二楼挑选衣裳。 辛月影问那小伙计哪里能吃点东西,她和颜倾城在这花了很多钱,算是大客。 伙计很热情的带着辛月影来在一楼后院的小石桌上,给他们上了壶好茶。 辛月影没有给小男孩买大鱼大肉,普通的三菜一汤,两碗米饭。 这小子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冷不丁吃大鱼大肉,肠胃必定不消化,轻则积食,重则撑死都有可能。 小男孩狼吞虎咽的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响嗝儿,这才有力气朝着辛月影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意: “姑姑,你真好呀,谢谢你。” “甭说这个。”辛月影一摆手:“少拿我当冤大头。” 小男孩笑容止住了。 辛月影:“上次与你说让你找个地方当学徒,你怎么不去?” 小男孩:“我爹娘不让。” 辛月影:“他们就让你这么在街上闲逛?” 小男孩一乐:“我也不是闲逛。” 辛月影:“那你是做什么?” 小男孩咧嘴笑了笑:“随便溜溜。” 这小子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擦擦嘴巴,望着辛月影讨好的笑:“姑姑,我吃饱了,不耽误你了,在院子里坐得太久,我冷,我先走了。” 他说完了话,人也不走。 辛月影直接气乐了:“你想要衣裳,就直接跟我开口要,你拐弯抹角的,这不还是拿我当冤大头么。” 小男孩的笑容僵住了。 辛月影没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 辛月影点点头:“行吧,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给你买身衣裳,但你得知道,我通常心情很少不错。” “知道了。” 小石头讨好的笑了笑。 辛月影带着他去了铺子,小孩子的成衣并不多,在一楼的角落里,伙计耐心的给辛月影介绍,她则让这小孩自己挑选。 但小石头并没有像别的小童一样好奇的四处张望着衣裳和绸缎,他只是扫了一眼柜上的棉袄,便抬眼仔细观察着伙计的脸色。 他甚至回头,打量堂内所有的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辛月影回头看过去,那边站了三个人,正低声窃窃私语着什么。 辛月影垂眼,看着小男孩的手抓着裤子。 辛月影:“你都回头看着他们了,他们还在继续议论,可见他们大概是没说你坏话的。” 小石头愕然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垂眼看着柜上的棉衣:“你不用特意观察别人的目光,也不用思考他们是如何看待你的。 不要别因为别人,耽误你自己现在要做的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棉衣:“选,选自己喜欢的。” 小石头愣愣的望着柜上的棉衣,他抓了抓自己的裤子,回过神来,这一次,他认真的看了看。 探出小脏手,指了指中间那件深棕色的棉衣。 他昂头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对着小石头,朝着伙计的方向努嘴,示意他自己说话。 小石头看向伙计:“我要这个。” “好嘞好嘞。”伙计殷勤点头:“小少爷您可真有眼光啊,这是本店卖的最好的衣裳!您小小年纪眼光就这么好,以后长大了必定前途无量呀!” 小石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童真的笑容。 不是讨好,不是奸诈,而是属于他这个年龄才有的笑容。 得了伙计的夸奖和鼓励,他彻底将注意力放在了挑选衣裳和鞋子上,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看过人们的脸色和目光。 他只选了一双鞋子一件棉袄和一件里衣。 选好等待的时候,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柜上的虎头帽子。 那帽子红黄相间,老虎大大的眼睛活灵活现,竖起圆圆的耳朵以纯白羊羔毛勾边,十分鲜活可爱。 辛月影佯装浑不在意的对伙计道:“那帽子还行,也给我们包起来。” 小石头大概是怕辛月影破费:“那帽子我不要了,我就穿这一身就行。” 辛月影:“都说我今天心情好了。再多给你买一身衣裳你倒着穿,不过你记着,下次碰见我,没准我心情就不好了。” 她顿住,倚在柜上,垂眼看着小男孩:“所以,还是得自己想想办法,不能老指望别人心情好,你说对吧?” 她声音不大,体谅到小石头的面子问题,只将声音压得他们彼此能听得见。 小石头没说话。 掌柜的打好了包袱,递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之前小脏手先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接了包袱。 辛月影上了二楼,去看颜倾城,见她还在那提要求,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完不了的。 辛月影下来,对小石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辛月影想看看这小石头家里是什么无良父母,任由这么小的孩子天天出去吃垃圾。 小石头跟着辛月影出去了。 俩人走在街面上,小石头抱着怀里的包袱,抬眼望着辛月影:“姑姑,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说。” 小石头找了个巷子,率先进去了。 辛月影紧随其后。 阴暗的小巷,两个人对视。 【写在这里审核快一些:考虑到大家想看小疯子的心情,但剧情还是得走一走的,走剧情期间我尽量三更。如果您爱看,T.T麻烦给我个打赏吧,这真的对我很重要55555....】 第164章 难处 小石头的脸上褪去了童真,盯着辛月影看,仔细的打量:“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好像总是能猜得到我在想什么。” 辛月影若无其事的揉脖子:“因为我聪明呗。” 小石头:“往日里给我俩子儿或给我餐饭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变着法子的想让我凭自己自力更生,想让我凭自己给自己挣脸面的,你是第一个。” 辛月影垂眼看着对方,这小子比狗老三还成熟。 小石头:“可我没法自力更生,我有我的难处。” 辛月影蹲下来,与小石头平视:“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难处。” 小石头静了长久,忽而一笑: “其实也算不上难处,再过些时日,或许我的难处也就没了。” 辛月影望着小石头:“困难永远不会自己消失。” 小石头沉默的看着辛月影,蓦地一笑,道: “我姥爷就快来接我了,我常听人家讲,隔辈亲,我姥爷会对我很好吧?” 辛月影严肃的看着小石头:“未必。我姥姥姥爷对我就很冷漠。 你别指望别人,亲生父母也别指望,你就指望你自己。” 小石头抿了抿唇,眼睛左右转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辛月影知道这小子还是不太信任她的,于是对他道:“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清月木匠铺子找我。” 小石头一愣:“你开铺子的?” 辛月影点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我那当学徒,有人教你手艺。” “我去不了,爹娘不让。”他一笑,转了话锋: “姑姑,你请我吃了饭,还给我买了衣裳,你总能看透我心里的想法,所以,我给你个好处吧。” “十月十八,你别开铺子了,别上街,更别进福满城,你在家好好待着。” 一个小乞丐,和一个当朝二品大员说出了几乎同样的话。 他甚至说出了比二品大员更具体的话,不要进福满城。 辛月影脸色微变。 小石头十分敏锐发现了辛月影眼中流露的神情,他迅速提防,抱着包袱转身撒腿就跑。 辛月影在后面追:“回来!回来!我不伤害你!喂!干什么跑啊!” 小石头两条腿像是踩了风火轮似的狂奔,他弯弯绕绕了几圈,竟不见人影了。 辛月影找了大半晌,一无所获。 这小子不对劲。 她若有所思的回了柳氏铺子,见颜倾城恰好戴着幂篱出来:“我找你半晌,你干什么去了?” “我见到一个很可疑的小童。”她脑袋有些乱。 “闫大人十月十八日有什么安排吗?”辛月影问颜倾城。 颜倾城道:“你咋知他有安排,有人设宴请他,他叫我去呢。” 颜倾城搅搅帕子冷声道:“上次又跟我摔盆砸碗滴,不想去了,正愁咋拒他呢。” “最好是去。”辛月影严肃的看着颜倾城:“跟在他身边,比较安全。” 辛月影眼眸左右乱转,“我先回趟铺子。你先回青楼,我晚一些时候去找你!” 辛月影说完了话朝着家里回去。 她怀疑这个小石头很可能是布泰耶和布泰耐要找的人! 小石头的母亲是大漠的和亲公主,父亲是皇帝! 通常来说,作为和亲公主远嫁的,一般不会有君王献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大漠王当初正被沈家打得几乎灭国。 当时沈老将军执意要乘胜追击彻底消灭大漠人。 而皇帝却在这时候不准沈将军继续进军。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沈老将军半生沙场与大漠为敌,眼见唾手可得,焉能放过此良机。 他抗旨了。 皇帝也是在那时候,坚定了对沈家痛下杀手的决心。 皇帝看着沈家日益壮大,本就愈发忌惮。 满朝文武,乃至街头巷尾的百姓无不称道沈家精忠骁勇。 倘若沈家乘胜追敌,彻底消灭了大漠人,日后必定功高震主。 皇上紧急下了诏令,道道施压,更隐晦的以沈老将军的发妻以及三子为挟逼他回京。 皇帝调回了沈家的主力军。 要大漠王献出最珍爱的女儿作为和亲公主,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漠王只能忍痛割爱,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献给皇帝。 这皇帝也是个人才,为了防止沈老将军日后威胁到他的政权,他想了个刁钻的计划。 他先与大漠的和亲公主生下孩子。 再派自己的亲信出征率兵去敌方。 两军对垒,到那时候他把这大漠的和亲公主挂在城楼上威胁大漠王,让他自愿归顺。 如此一来,皇帝的亲信有了功勋,皇帝再给沈家直接安插个里通外敌的栽赃,夺了兵权。 他兵不血刃。 但人算不如天算,皇帝的计划被和亲公主识破了。 枕边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长年累月下来怎会感受不到呢。 又况且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中原人和大漠人之间的民族冲突早已根深蒂固。 和亲公主倾尽浑身解数,买通了一个老太监,生产之际用一死胎浑水摸鱼,偷偷让那老太监将婴儿迷晕,带出宫外。 而后,和亲公主为了免受俘虏致使父王为难,当众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老太监艰难给大漠送了封信,连同这个计划一并送给了大漠王,并将会面地点选在福满城中。 正是十月十八日。 因得两边路途遥远,待得大漠王收到信又派了两个儿子来中原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 而这个小孩子,每一年的十月十八都会与老太监去福满城等待大漠人。 第四年的时候,老太监也死了,小孩子自己独自生存了两年,他天真的以为,大漠的姥爷会将他接走救他出火海,但他没想过的是,迎接他的将是另一场更为巨大的悲剧。 皇权没有亲情可言。又况且这小子的身上流淌着皇帝的血脉,大漠王对于一个身体流淌着敌人血脉的孩子毫无所谓的隔辈亲。 小疯子在养病,辛月影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她准备先找谢阿生谈一谈。 第165章 疗伤 辛月影赶到孟校尉家门前的时候,发现孟家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院子里只有谢阿生一个人坐在摇椅上,他右手捧着一把茶壶,左手枕着脑袋,在不远处,晾着他刚洗过的衣裳。 “你怎么来了?”两个人同时说出了相同的话。 和漂亮姐姐消除了隔阂,辛月影不再对谢阿生张口骂街了。 但她还是好气。 她实在忍不住的问他:“您真是一点主线剧情都不走啊?” 给那小破孩忘得干干净净,让他活吃了数月的垃圾。 谢阿生没听懂:“走什么?我没法走,我不是很想回大漠去了。” 谢阿生把茶壶放在了一边,但没站起身来,两只手支在了腿上,俯着身,也没看辛月影,表情颓丧: “布泰耶派出乌力的队伍没回去,我担心他们还会再来找麻烦,所以我得守在这里。” “我相公怎么样了?”辛月影隔着篱笆问他。 “你想看他,便自己去看吧。” 辛月影想看,可是小疯子没有给她写信,她看了看家的方向,收回目光,看向谢阿生。 辛月影试探的问:“你不打算回大漠了吗?你是来这里办事的吗?” “事情办得再漂亮,我父王也只当我是个陪衬而已。 他对我的称赞赏识,不过是为了激励大漠未来真正的君主而已。”谢阿生垂着脸,指尖划着地上的土。 “大漠人对我这种身上流淌着中原人血液的人,成见很大,王位,血统才是最重要的。”他心灰意冷的说。 辛月影是真的有点想安慰这个颓丧的倒霉蛋,可是安慰也不该是她来安慰,尤其是知道了对方的情愫。 既不能给他想要的,那就不要触碰对方脆弱的地方。 辛月影:“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疗伤吧。” “什么伤?” “情伤。”他说。 他依旧耷拉着脑袋,看上去真的有点惨:“这几天在想你说的话,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或许,我的确是卯着个劲儿,在与沈清起做一种对比。 这或许是来源于战场上的一种习惯。 我得仔细想想我的事,明年再做打算吧。” 他来了这,先洗了半年的衣裳,又打算再疗半年情伤。 辛月影问他:“那你父亲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谢阿生抬眼望着辛月影:“我父王派给我的任务是让我找到我的侄子,可我怎么出去找? 找也不是现在找的,如今我自身尚且难保,稍有不慎,不单会连累你们,日后恐怕还要连累无辜百姓遭殃。 布泰耶势要趁此良机将我一网打尽,又况且,呵......” 谢阿生一笑:“那小子的母亲必定嘱咐他,一定要记着和布泰耶舅舅走。” 找也不是现在找的。 没错,原文之中谢阿生是等小石头和布泰耶已经相处了两年之后,才去找那小子的。 但小石头来到谢阿生身边以后,那小子被布泰耶折磨得性情大变。 善良的如心姑娘提出这小子可能是想大漠的姥爷了,鼓励谢阿生将这小子送回大漠。 小石头的人生路,彻底开启悲剧生涯。 辛月影目光流转,听出他的话音:“你的意思是说,布泰耶有可能先找到那个小童了,他故意不露面,用那小童当诱饵?” “你真的很聪明。”他颓丧的说。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布泰耶应该目前还没有找到,如果当时有人跟踪小石头,在辛月影追他的时候,就应该会有大漠人来拦住了。 也就是说,布泰耶的人现在还没有到达。 辛月影看了看谢阿生,他有点进步,到现在为止,没有说出逼死强迫症的押韵话,这相当于瘸马拈丝微笑,漂亮姐姐遮脸说“嘻嘻”,谢阿生面对喜欢的人,喜欢说一说押韵话。 看来疗情伤确实有点效果。 辛月影点头:“行吧,那你自己先疗着,我有点事,先撤了。” 谢阿生垂着脸,没接茬。 辛月影想起什么,嘱咐他:“别告诉我相公我问了你这件事,他腿伤着,且先让他安心养伤。” 谢阿生抬起脸,失落的望着辛月影: “我故意对他说你来找我这情况?让你丈夫为此而感到疯狂?我喜欢你这件事确实并不太高尚,但我布泰耐还不至于这么卑鄙吧?” “别......别.....别说......你别......”辛月影从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第一个字就开始就阻止,仍没阻止他说出最后一句没押上的韵。 她面容扭曲,崩溃跑走。 辛月影回了铺子,从长计议。 布泰耶兵肥马壮,来了这里,除了要做了谢阿生,带着小石头回去,他必定不会空手而归,大漠人从前没有沈家制衡的时候,比活土匪还恶劣。 来了一个地方烧杀抢掠,抢完就跑,回大漠挥霍,挥霍完再来抢。如此循环多年,直至遇见了沈老将军,才打破了这亿种循环。 辛月影眸光流转,坐于后院叫停诸位铜锤帮会的一众小弟。 “今日国家有难,诸位英雄管不管?”她目放精光。 “不管!”大家异口同声。 “日他娘的,前几天又征徭役,税钱又涨了!我儿子三岁!也他妈算人头税了?听着都新鲜!” “这他妈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妈的迟早完蛋!改朝换代才好!” 赵氏兄弟和大李惊恐的看向后院。 大李反应快一些,赶紧将大门关上了。 “好志气!就佩服你们这心口如一的!”辛月影站起来了: “小的们!听我言,狗朝廷这么办事,迟早完蛋! 老百姓都这么寒心了,何况外面虎视眈眈的敌人呢? 家国大事咱们管不了,可老百姓招谁惹谁了?按我说的做,咱们的家人,或可免于一场刀兵之灾。” 小弟们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让铜锤帮会的小弟们出去地毯式搜索那小童,主要集中在城墙附近。 因为原文之中,那小童是在城墙下画了一只老鹰的图腾这才与布泰耶得以见面的。 她嘱咐小弟们,一旦看到了那小童,一定不要打草惊蛇,速速来报。 在十月初七这日夜里,便有小弟发现了小石头的踪迹。 辛月影带着章七手火速赶过去。 在马车上,她与章七手耳语。 章七手是被迫被刀疤弄过来的,他经历了被沈清起掐脖的恐惧才消弭。 但他也深知一个被窝子睡不出两个人的真理。 此刻看着辛月影目放精光的样子十分害怕,他提心吊胆的劝慰她:“老九老九,你别激动,你慢慢说。” 辛月影还在叭叭。 马车到了,辛月影率先跃下马车,有个小弟指了指远处。 辛月影看过去,见得那小石头正倚着树干前睡觉,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 辛月影塞给小弟一个小金饼:“拿去!兄弟们好好吃酒去!” 小弟们兴高采烈地走了。 辛月影看向章七手。 章七手无奈的点点头,绕至远方。 辛月影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熟睡的小石头的面前:“嘿!怎么在这碰见你了?” 小石头一激灵,下意识的从地上弹起身来,转头就跑。 辛月影一笑,也不追他:“跑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干什么这么防备我?” 小石头听得姑姑的声音,刹住脚步,他回身,警惕的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你别害怕,我没带着任何人,你过来呀。” 小石头没有往前走。 辛月影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丢在远处的树根下:“这里头是干粮。” 小石头没有过去捡。 辛月影声音极轻:“小子,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还不熟悉的情况下,我就选择信任的人,你别让我失望。否则,姑姑可是会生你气的哟。” 小石头听不懂辛月影在说什么,眯眼看着她。 辛月影没有任何声音,以口型告诉他:“布泰耐派我来的。” 小石头目光一震。 第166章 小杂种 小石头深吸口气,想开口,很快被辛月影摇头止住。 小石头死咬着唇,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极轻:“布泰耶才是我的亲舅舅,我的亲舅舅来了吗?” 辛月影摇头:“我不清楚。” 小石头沉声道:“王老公和我说,我阿妈临终前交代过,要让我跟着我的亲舅舅布泰耶走。 她说,布泰耶是大漠神鹰的化身,是大漠王最出类拔萃的儿子,他拥有最雄壮的兵和最勇敢的猛士。 他有神鹰的庇佑,所以我必须跟随神鹰的步伐!” 辛月影:“你阿妈那是在CPU你。”辛月影摆摆手,觉得不严谨:“放眼整个大漠,可以说都被CPU了。 大漠人是跟随CPU的步伐。 或者是SUV? 不过这个不重要。” 小石头:“啊?” 辛月影:“我的意思是,这大漠人要当真有神鹰,当初何至于被打得屁滚尿流啊?公主被送来和亲的时候,神鹰在哪里?” 小石头没说话。 辛月影问他:“所以你不跟我走,对吧?” 小石头坚定地摇头:“跟着布泰耶舅舅走,这是我阿妈的遗愿,她为了我付出了珍贵的生命,所以我必须要听她的话。” 辛月影眯眼看着他:“你听得懂大漠话么?” 小石头上前两步,紧紧抱着包袱,连连点头:“王老公找过一个大漠的走商人,教了我很久的大漠话。 我说的可能不太流利,但是我能听懂,我也能好好学。 我去了大漠一定听姥爷的话,一定听舅舅的话,我一定会乖的! 如果你见到了布泰耶舅舅,请你告诉他,让他快来接我! 王老公死在了路上,这一路我们遇到过太多的危险!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明天了,求你,姑姑,求求你快些让神鹰舅舅带我走吧! 我想回到神鹰护佑的地方!” 他极力的和辛月影说,请不要抛弃我。 辛月影:“我不知道布泰耶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你那个太奶舅舅,是个好人。 你们都是中原人和大漠人所生的孩子,你们的情况是相同的,他会善待你。 你跟我走,我那个地方虽然没有神鹰庇佑你,但有一群神经能庇佑你。那帮人,绝对比神鹰管用,真的。” 小石头沉声道:“可我不能违背阿妈的遗愿。” 辛月影点头,苦口婆心不如现实一耳光。 辛月影沉声道:“如果你见到了太爷,她问你关于太奶的事情,你该怎么说?” 小石头眼睛骨碌碌一转:“说我不知道。”他望着手里的包袱:“这个是好心的姐姐给我买的!” “好小子,前途无量!”辛月影凝视着小石头,声音极轻: “小石头!记好我的话,这次不算人生的选择。 即便选错了也没关系,你不要怕犯错,勇敢去尝试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当敌人太强大的时候,你要忍,要装傻,要示弱,要极力的讨好对方,拿出你的看家本领! 如果遇到了能逃跑的生机,在那一刹那,你要拿出全部的勇气去换取逃生的机会!” 她眯眼看着小石头:“姑姑就在外面等着你!别怕!” 小石头听得一头雾水。 辛月影站起身来,朝着小石头跑过去,试图最后捞一捞他,直接把他抢走。 小石头很机灵,刹那跑远了。 小石头跑得远了,霍然回头,见得姑姑还站在远方。 姑姑穿着红色的衣裳,身影凝成很小很小的样子。 “姑姑......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不能违背阿妈的遗命。” 小男孩泪水模糊了眼眶,极力的眨了眨眼睛,仔细的望着那束红色身影,他的声音极轻:“等我在大漠混出个人样,我会回报你的!” 他自言自语的说。 很多年后,当小石头已经成长为大石头的时候,他依旧无比清晰的记得这一幕。 漆黑的夜晚,荒僻的树林中,所有的一切,至黑至暗。唯独那一抹红色,是浩瀚天地间唯一明亮的颜色。 十月初九。 夜。 巍峨的城墙下,小石头紧抱着怀里的包袱走到城墙的角落里,拨开杂草,将自己画上的雄鹰图腾用石头再次勾勒了一遍。 他左右看看,还是没有人来。 他肚子很饿,拆开包袱,将最后一块干粮吃完。 这是姑姑留下的干粮。 当时姑姑离开之后,他不敢吃掉干粮,怕姑姑给他下了迷药,被送到布泰耐舅舅那边去。可他最终饿极了,里头就算装着毒药他也得吃。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姑姑是好人,她没给他下迷药,他的干粮只剩了最后一块,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又包好,放回包袱里。 小石头垂眼,看着包袱里的虎头帽子。 老虎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他似的,他起了玩儿心,脸往右边挪,老虎的黑眼珠又像是往右边看他。 他咯咯笑了笑,触碰虎头帽子之前,先将小黑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摸摸老虎的眼睛。 这虎头帽子以前他在很多小孩的脑袋上都见过,如今他也有了,不单有了,还比那些小孩戴着的做工都好,都威风。 他想着,自己如果戴着这个虎头帽子跟着布泰耶舅舅回大漠,一定没有小孩再笑话他是没胡子的老太监捡来的野种,是脏兮兮的小乞丐。 到那时候,一定不会再有小孩远离他了,谁跟他玩儿,他可以把这个虎头帽子借给对方戴一戴。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牛皮靴子,小石头心中一震,顺着靴子往上看,看到了一张高颧骨细长眼的男人,他的右边脸颊生长着一团乌黑的胎记。 男人的脖子上戴着一只鹰图腾的金链子,在月光下熠熠发光。 这是布泰耶舅舅的猛士才配拥有的项链! 男人垂眼看着他: “我是撒尔诸,是尊贵的布泰耶王子麾下十位忠勇猛士的其中之一。” 他说到尊贵的布泰耶王子时,拳头垂向胸口,以示尊敬。 小石头目光放亮,迅速收拾包袱:“我是乌金珠的儿子,是我母亲让我来的!” 撒尔诸点头:“神鹰为我们指路,让我们见到了你,看在大漠神鹰的份儿上,跟我们回到大漠去吧!” 小石头脸上绽放着笑容,他站起身来,期望的望着他:“我的舅父在哪!我想见我的舅父!” “你不要着急,我们这就带你去见你的舅父。” 他移目看向手下,用大漠话开口:“咱们等了两天,那个大杂种布泰耐还没有露面,我看还是把这个小杂种先带回去,先不要报给布泰耶王子,最好,咱们能把大杂种抓到,这样,便就是立了大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石头愣住了。 撒尔诸一愣,垂眼看着他,以大漠话问道:“你听得懂大漠话?” 第167章 看家本领 小石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高大的男人: “什么?我想见我的舅父布泰耶,我的母亲临终之前告诉我,让我一定跟随神鹰的脚步!”他重复着自己先前的话。 撒尔诸提防的目光消失殆尽,回头和几个大漠人冷笑: “我猜这小杂种也是听不懂大漠话。瞧瞧他这副枯瘦孱弱的鬼样子吧。 布泰耶王子果然说得没有错,鹰与雏鸡生下的孩子,怎么指望他能飞!” 一群人哄笑着。 小石头也跟着嘿嘿傻乐。 他们上了马车。 小石头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娘亲口中所向披靡的神鹰舅舅并不在乎他,甚至,厌恶他。 那么姥爷呢?娘亲口中,那个慈祥的,亲切的姥爷呢?会善待他吗? 小石头讨好的望着撒尔诸:“我真的能回到大漠见姥爷了吗?姥爷是大漠的王,对吗?我常常听娘亲提起他,他一定很想念我吧?” 撒尔诸冷笑:“是啊,是啊,他很想念你呢。” 他扭头望着另一个人,以大漠话开口: “这小杂种居然认为他也配见到大漠王? 他卑鄙的父亲夺走了咱们草原的明珠,践踏了我们的自尊!生下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小杂种。 他竟然还指望大漠的王会想念他?” 另一个人以大漠话开口,幽幽的看着小石头:“布泰耶王子临行前,大漠王曾单独告诫过他,这小杂种是仇人的儿子,他融合了蛮子的血,必定诡计多端!咱们不能不防着点他。” 撒尔诸看向对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能肯定他听不懂大漠话呢?” 摇摇晃晃的车厢,众人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的脸上带着笑,他极力的让自己忍住不要哭泣,他紧抱着怀中的包袱,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姑姑说过,做了错的选择也没关系。 姑姑说过,拿出看家本领来。 姑姑说过,会在外面等着他的! 一个大漠人指着他,笑呵呵的,语调温温的,嘴里却说着恶毒的话:“小杂种,你以为你能看得见大漠王吗? 大漠王已经命人收拾好了马圈,你就等着回去吃马粪吧! 接你回去,不过是为了用你来要挟那个恶毒的父亲而已。 他用卑鄙的计划,践踏了我们草原的明珠,我们会将他这个恶毒的计划告知草原的百姓,让大漠人看看中原人有多么的卑鄙! 有朝一日,当我们逐鹿中原时,会让那些南蛮子看清楚,他们效忠的君王,有多么的卑鄙!!!” 小石头咯咯咯的笑着:“大漠话真好听呀!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呀!” 马车里传来男人们哄笑的声音,小石头也跟着极力的笑着。 夜深,牛家村的一间客栈之中。 房间里睡着十五个大漠的男人,屋子里酒气汗味混成一团。 章七手趴在瓦顶,撬开瓦片,露出一只眼睛望着下面。 章七手从前是听说过大漠人很穷的。听说戈壁滩一望无垠的大沙漠,大漠人追逐水草为生,没有固定住所,也是因为穷,这才眼馋地大物博的中原。 后来被中原人打得几乎灭国,好像一下子更穷了。 但这么穷,是他章七手没想到的。 十五个人,一个小队伍,挤在一间客房之中,且这群人还是大漠的王子派来的。 就说中原这边一个外出办事的小捕快,住宿条件都比这强了几百倍吧?最起码是能有单间可住的。 怪不得这帮孙子老憋着想逐鹿中原呢。 章七手目光落在小石头的脸上。 黑夜之中,小石头坐起来了,抱着怀中的包袱,提防的左右看看。 他鬼鬼祟祟的站起身来,迈过了呼呼大睡的男人的脑袋,挪到门板前,上面插着一把铜锁,小石头知道门板打不开了,他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窗边。 他踮起脚,轻手轻脚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将包袱系好在胸口。 一只大手一把拽住了他瘦弱的脚踝,小石头惨叫一声,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啊!!!”他磕了下巴,但他根本顾不上管下巴的疼痛,抬眼看到了撒尔诸凶悍的目光。 一记响亮的巴掌甩到了小石头的脸上:“你想逃?!” 撒尔诸用大漠话开口:“小杂种你果然听得懂大漠话!既然这样,你便听好了!你已经到了我们手里,除死之外,你永逃不掉!” 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甩过来。 小石头死死抿着唇,他知道,尖叫呼救都没有用,所换回来的结果,就是会被他们堵上嘴,牢牢捆绑住。更有可能还会把他迷晕。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声没叫,只惊恐的望着撒尔诸: “叔叔,我热!我想开窗子!叔叔,你为什么打我呀?叔叔,到底怎么了?” 陆陆续续的也有人醒来了。 撒尔诸以大漠话质问:“开窗子?那你带着这包袱干什么!” 小石头摇头:“我听不懂啊,叔叔,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打我?怎么了呀!” 有人说:“他是问你,为什么开窗子要带着包袱。” “哦哦!”小石头连忙将自己手中的包袱打开,摸出了一块小金饼: “我有这个!我里面有这个!我怕丢了呀!这是个好心的员外郎给我的,王老公说,阿妈说过,我们大漠人最喜欢的是金子,所以我阿妈的名字,叫乌金珠。我一直很珍爱这金子!” 漆黑的房间里,晃动着金饼。 所有人直直的看着那金饼。 撒尔诸一把将金饼夺了,很快过来抢他的包袱。 小石头眼睁睁的看着姑姑给他买的衣服被撒尔诸翻出来。 撒尔诸以为会有更多的金子,却没想到只有些衣服而已。 撒尔诸一把将衣服踩在地上,肮脏的鞋子踩着显眼的虎头帽子,他愤怒的看着小石头,用中原话告诉他: “中原人是十分危险而狡猾的!你不要往外面乱跑!否则只会给我们引来祸端! 十八日,会有一批我们的将士洗劫福满城,他们势必会将捕快和兵调去福满城应援,我们那时候才能趁乱带着你离开这里,把你平安送到神鹰舅舅的怀抱中,明白吗?” 小石头垂眼望着被撒尔诸踩在脚下的虎头帽子,连连点头:“我听明白了!我听明白了!” 清月木匠铺子。 暗室。 章七手叙述之后,全场哗然。 铜锤帮会的小弟们愤怒了。 “他们想打劫福满城?我听我爹说从前大漠人经常打劫咱们这里!他们每次劫了福满城,下一个地方就是牛家沟!各种玉石店,金店,进去就抢,见人就宰!见着女人就掳走!” “这帮狗,当咱们是白菜呐?说洗劫就洗劫了?” 赵财沉声道:“咱们要不然就报官吧?” 刀疤:“你真天真啊?啊?他妈的官兵加在一起若能凑出个二百人来,我把脑袋给你。” 赵财惊讶:“怎么咱们这只有点人镇守?” 刀疤:“就这还是我多说的。咱这边陲小地,你打量着,别的地方不被洗劫呐? 他们这一路过来,是走一路抢一路,更重要繁华的城池,那损失的金额可是咱们几十倍几百倍! 那繁华地段才配的兵多,咱们这,屠了村子,加起来也损失不了多少,明白吗?” “那咱们就活该死啊?” 嘴大漏也在这:“咱们告诉百姓去?也好让百姓们有个预防。” 这他特长,他自信只需要一天,可以满城尽知。 辛月影看向嘴大漏:“没用,你空口无凭的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必须让他们眼见为实。” 堂内刹那安静了。 辛月影眯起眼,看向经常给她赶车的小弟: “你!速回孤家,派沈老三前来觐见!” 是时候让敌人尝尝沈老三的危害了。 小弟转头往外跑。 辛月影指着他急呼:“传孤旨意!让沈老三挂粽出征!!!” 第168章 大漠集团 沈云起挂着大粽子朝着辛月影走过来。 夕阳,照着他脖子上一串绿油油的大粽子。 辛月影先是问他:“你哥怎么样?” 沈云起点头:“我姐夫挺好的。” 辛月影然后再问:“我一直很好奇,天都凉了,你粽子叶怎么总是这么油亮的?” 沈云起:“我娘说把粽子叶先煮一遍,沥干水分,然后储存在......” “老三,最近捣大树了吗?” 辛月影打断他。 沈老三沉声道:“我娘不让我走远,家里的树,我姐夫又不让我捣,说是你种的。” 辛月影点点头:“一定忍很久了吧。” 沈老三沉声道:“孟校尉家里那俩小崩豆整天叽叽哇哇的乱叫!他闺女孟如心还老跟她继母吵架,他们可真烦人!关键我姐夫还养伤呢!” 辛月影:“有真人你捣不捣?” 沈老三目光亮了,看向辛月影:“捣谁?” “大漠人。” 沈老三眼睛更亮了:“什么?真的假的?我也能打大漠人了吗?你确定是大漠人吗?” 沈家的男人都打过大漠人,就他没打过。 他早就跃跃欲试了。 辛月影:“千真万确,随便你打。” 沈老三蓦地笑了,笑过之后提防的看着辛月影:“你别到时候又躺。” “放心,这回,我肯定是不躺!” “附耳过来!”辛月影和沈老三耳语几声。 沈老三听过之后眯眼看着辛月影。 辛月影站在院中,冷笑:“天凉了,让大漠集团破产吧。” 沈老三扭头就走。 辛月影有点不放心,追出去了: “诶诶诶,你记着啊,别拿花瓶砸!字画古董什么的你尽量远离啊!诶诶诶,还有还有,值钱的东西你都别碰啊!听见了吗!啊?回答我一声!” “知道了!”他不耐烦的回。 客栈。 一楼堂内客人摆了很多桌。也有进来定房间的,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 一个挂着大粽子的男人走进来了。 “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小二问。 “找人!”沈老三冷声回。 他登上二楼台阶,去了走廊里。 章七手抬眼看了一眼一间房间。 沈老三敲门。 屋子里一群大漠人瞬间安静了,众人提防摸向被子中藏着的钢刀。 撒尔诸示意他们不要冲动,摆摆手,率先问:“什么人?” “我!开门!” 沈云起中气十足的回。 这么自信的回答,给撒尔诸整得有点懵,他以为是族人来了,走过去,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干什么的?”撒尔诸冷眼看着他,继而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大粽子,疑惑。 沈云起:“你们这房间里昨夜怎么有小孩叫唤的声音?叮咣乱响,吵得我一宿没睡!” 撒尔诸一听这话,便以为不是敌人,将门敞开了一半,出了房门,脸上陪着笑脸:“我们是来走商的,孩子淘气,真是对不住。” 沈云起:“我昨夜一宿没睡着!一句对不住就算了?” 撒尔诸现在不能把事情闹大,因为他的同伴队伍还没有来。 如果撒尔诸带着人从这里跑出城,没有同族人的接应,城门会有把守的侍卫盘查,带着小石头,万一那小子呼救,很可能会惹是生非,而且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在临走前,与赶来与大队伍一起洗劫这里的金楼玉器店。 “那你说怎么办?”撒尔诸耐着性子问他。 沈云起:“赔钱吧。” 撒尔诸强忍着怒火:“你想要多少钱?” 沈云起一愣。 这话辛月影没教他,他扬眉,真诚的问撒尔诸:“一千一百两,怎么样?” 撒尔诸右边脸颊上的黑色胎记在剧烈的颤抖。 沈云起的语气愈发的平和了:“我其实不是讹你,因为我欠了我姐一千一百两。 你要是拿不出来这么多,或者一千零五十两也行,因为我这些日子已经还了我姐五十多两了。 但是,你最好是有,我想多给我姐一些。 我欠她这么多钱,如果可丁可卯的还回去,这事办的挺没面子的,你懂我意思么?” 撒尔诸不懂!他愤怒着!卑鄙的中原人!趁火打劫!如此狡诈!他强忍着怒意:“我没有那么多钱!” 沈云起希望落空。 他很失望,恢复了麻木的表情,继续和对方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说: “没钱,那跟我去报官。昨夜你们鼾声如雷,还有小孩吱哇乱叫!搞得我不得安宁!” 他一把扯住了撒尔诸的衣襟:“来啊,跟我去官府!!!” 撒尔诸紧紧攥着拳头,恶狠狠地咬着牙,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到了走廊,撒尔诸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了沈云起的手,他本能地喊出了一句大漠话:“狗蛮子!” 沈云起一拳头挥过去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撒尔诸毫无防备,撞向墙面,墙面的木雕画摇摇欲坠。 沈云起第一反应先把摇摇欲坠的木雕画扶稳。 免得到时候搞出赔钱风波。 他这才扯着撒尔诸将他换了个地方,一拳头捣过去,撒尔诸鼻血滋出来了。 沈云起又挥一拳,这一次,被撒尔诸躲过了。 撒尔诸到底还是有身手的,他不愿意露出身手打草惊蛇,他的眼中瞪出杀意,可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动手良机。 趁着撒尔诸犹豫的时刻,沈云起狂叫一声,一记头锤撞向撒尔诸的脑门,撒尔诸踉跄两步,一脚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 章七手趁机大叫:“这个大漠人骂咱们南蛮子!带他去官府!” 撒尔诸贼心虚,下意识的朝着外面跑出去。 屋子里的人闻听动静,赶忙抱起小石头拍开窗子,从二楼跳下去。 小石头的脸颊上留着鲜红的巴掌印,目不转睛的望着被遗留在地上的,踩得黑漆漆的虎头帽子。 众人赶来房间里,屋子已经空了。 章七手掀开被子,露出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放着的金鹰链子。 有个年长的老头惊恐的大叫:“他们不是普通的大漠商人!他们是士兵啊!是大漠的士兵啊! 我小时候见过带着这样金链拿着这种钢刀的大漠人! 这是大漠人要打劫咱们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一定是要里应外合的!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手段啊!” 十五个大漠人,带着小石头在街上狂奔。 辛月影等在巷子中。她的计划是放虎归山。 因为乌力的队伍已经消失了,如果再将这十五个人一网打尽,那无异于告诉布泰耶,谢阿生和小石头就在这里。 制造一场意外,让大漠人认为是他们自己出了披露把小石头弄丢了,又引起了百姓的警惕,这群人自然不敢跟布泰耶如实上报。 他们只能去别的地方,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寻找。 她此刻站在这条巷子之中很久了,远方走来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 为首的刀疤披麻戴孝,旁边的大李打幡儿,一群小弟哭得龇牙咧嘴。 抱着小石头逃亡的几个大漠人朝着这边猛冲过来。 狭路相逢。 大漠人往左边跑,送葬队伍往左边挪。 大漠人往右边跑,送葬队伍往右挪。 “轰”地一声,棺材板落在地上了。 “啊———冲撞了我们老大的英灵了啊!!!”刀疤仰天嚎啕:“干他们!” 纸钱飞飞撒撒,戴白孝的人,占据了这街面半壁。 小石头被大漠人紧紧夹着胸口,在这片雪白色的人群里,他轻而易举的瞥见站在巷子里的那一抹红。 姑姑! 是时候了! 小石头低头猛咬了大漠人的胳膊一口,刀疤眼疾手快,拿着手里的棒子迎头敲了那大漠人一棒子。 大漠人脱了了手,小石头落在地上,他拼尽一切的奔跑,挤开了围观的百姓,朝着暗巷的方向跑过去。 小石头飞扑在辛月影的身上,辛月影牢牢接住,带着他扭身跑回暗室的方向,顺便,将他夹在腋下。她奸笑:“嘿嘿!我也捞得夹别人了嘿!” 大漠人想追,身后有赶来的捕快大喝:“别让他们跑了啊!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是大漠的兵!” 听得这声,这些人没命的朝着外面逃跑。 他们跑到了城下,把守的官兵正和关外山聊大闲。 但关外山余光瞥着这群大漠人,一个,两个,三四五......一直数到十五个。 关外山才满意的笑了笑。 第169章 醍醐灌顶 十月十八。 福满城周围的所有村庄,家家户户门庭紧闭。 金楼,票号,玉器店,丝绸铺,青楼,乃至米铺,均上了最厚的门板。 百姓有很多躲在衙门里,有很多躲在家里的地窖中,也有的,躲在铜锤帮会的密室里。 这里,几乎犹如一座死城一般的寂静。 唯有一处九层高塔,笙歌不停。 官员们仍然设宴,宴请闫景山。 最精锐的士兵镇守塔上,设弓弩,确保着官员们的安全。 他们并不担心大漠人的洗劫,因为城墙已经关闭,即便屠了周围的村落,损失并不大。 远有更繁华的地方损失更为惨重。 伺候好闫景山才是最重要的,他能见到皇帝,他的一句美言,远比这些官员兢兢业业苦干来得重要太多 满桌的府尹官员统统聚在这里。 颜倾城隔着一道轻纱,坐在纱帘之中,漫不经心的撩动着琵琶。 闫景山目洒席上的一群贪官污吏,忽而开口问道:“福满城府尹陆文道因何缺席。” 几个官员抢着说话,李总兵抢到了,殷勤笑着:“回大人话,他爹身患腿疾,正于他爹膝下尽孝呢。” 闫景山笑了笑:“还是个孝子。” “是啊是啊。”一群人附和着。 李总兵:“那陆文道的确是个孝子,隔个五六天,就得回去看看他的老父亲。” 闫景山没说什么。 “大人!东边起火了!”有侍卫来报。 闫景山站起身,行于栏杆前眺望。 一行官员跟在他的身后。 所有的官员,没人去看远方的大火,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闫景山的背影。 夜风吹动着闫景山宽大的袖袍,他望着远方:“那是田地起了火么?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是是。”一群官员争先恐后的出去。 官员都出去了,侍卫也随之退下。 唯有工部侍郎崔淮没有出去。 崔淮四十来岁,看着比闫景山老成不少,伸手摸了摸鹰钩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官员。 见他们走了,这才行于闫景山身畔,轻声道: “福满城府尹陆文道,肯放弃于大人身前大献殷勤的良机,坚持为父尽孝,看来或许倒是个可用之人?” 闫景山哂然一笑:“若是个可用之人,此番他不在,这一众官员焉能不趁机摸黑栽赃?可用之人,绝混不到府尹这个位置上来,一丘之貉罢了。” 闫景山望着远方起火的方向:“大漠人此番进不来城池,村子里又抢不到金银,这便是火烧田地以泄私愤。” 崔淮沉声道:“这群狗鞑子,烧了老百姓的田垄,只怕百姓更要雪上加霜了,此番徭役赋税又涨了很多,百姓本就苦不堪言了。” 崔淮看向闫景山:“大人,咱们何不让这些贪官也出一出血,给田地损失的百姓放一些赈灾款?派一些赈灾粮?趁着您在这里,他们必然会争先恐后的表忠心。” 闫景山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的大火,负手沉默一阵,点头:“去办吧。” 荒郊营地,帐内灯火辉煌。 布泰耶的面前跪着九个男人,这是他的忠勇亲兵。 本来应该是十个,不过,乌力已经死了。 布泰耶怒不可遏的看向撒尔诸:“蛮子怎么会提前布防?是谁走漏了消息!” 是撒尔诸走漏了消息,抓到了小石头却没有上报,可他知道,如果如实交代,他必要人头落地。 他膝行而上,昂头望着布泰耶:“必定是乌力走漏的消息!如今他的一队人马至今没有回来!肯定是他出的岔子!” 布泰耶愤怒的望着撒尔诸:“可你为何能全身而退?” 撒尔诸:“我们到时,城内城外已经盘查的十分严密了,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我因此将钢刀和金链埋在了土中,这才得以入城。 我们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狡猾的小杂种,城内越发的盘查严密,最后只能被迫离开。” 撒尔诸抬眼,对视上布泰耶怀疑的目光。 他心中猛然一沉,将拳头砸在胸口之上: “撒尔诸以大漠神鹰起誓,绝没有半句谎言! 若撒尔诸隐瞒半字,就让大漠的神鹰惩罚我,让神鹰的爪牙摘掉我的头颅,啃噬我的身躯!” 听得以大漠神鹰起誓,布泰耶怀疑的目光这才消了些许。 但他仍旧很愤怒:“父王派我来寻找小杂种,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还能出岔子!那狡猾的小杂种也不知道藏在了哪里,照理说,他应该急于见我才对。” 撒尔诸想赶快把布泰耶的注意力从小杂种的身上转移走: “很可能被布泰耐先找到了,咱们还是朝着大漠的方向快些回去,以免被布泰耐捷足先登!” 布泰耶觉得很有道理:“传令下去!火速回大漠!” 撒尔诸终于松了口气。 “报——黑衣使者来见!”帐外传来一声呼唤。 跪在地上的撒尔诸冷汗下来了。 “你们先下去!”布泰耶冷声道。 撒尔诸站起身,冷汗涔涔,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他恍惚的出帐,见那黑衣使者头戴黑色头兜,朝着这边走来,撒尔诸停在原地。 黑衣使者行于撒尔诸身畔,停驻脚步,以微弱的声音和他说:“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但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话说完了,黑衣使者这才移步前行。 撒尔诸惊魂未定。 黑衣使者垂着眼,头兜遮住了他的脸,他笑呵呵的说:“绝不能回大漠,布泰耐没有找到那小杂种。” 布泰耶眯眼看着他:“你如何得知?” 黑衣使者:“我连夜调了县令的口供,有人清清楚楚的看到几个大漠人带着一个小童奔跑于闹事。” 布泰耶眯眼看着黑衣使者:“是谁?是乌力......”他顿住,沉声问:“还是撒尔诸?” 黑衣使者笑了笑:“自然是乌力。” 布泰耶:“小童还在这附近,布泰耐,必然也在。城内的官兵,只有八十人。 你的父王派给了你一个最简单的任务。 派你来掠夺一个只有八十人守卫的城池。 而你的叔父,舅父,他们所去的城池镇守的官兵是你的几十倍,上百倍。 你两手空空的回去,只怕你的父王要恼羞成怒了。” “消息被乌力走漏了!他们城池紧闭,我如何攻入?”布泰耶沉声道。 黑衣使者:“时日长久,城门还能这么永远的关着么?时日长久,老百姓还能这么永远躲着么? 把你的大队伍调过来,屯兵在此,等到城门打开,一举攻城。” 布泰耶沉声道:“我没有补给,这些队伍分成小队,去各路地方抢完就撤,如果把他们调回来,我这上千兵马屯兵在此地,吃什么?” 黑衣使者笑了笑:“我给你粮草供给。安心的等着,城门迟早会开,到那时,你可以屠戮百姓,抢了他们的金银,带着美貌的女人,回去献给你的父王。 哦,对了,至于那个小杂种.......” 黑衣使者顿了顿,笑道:“从哪里找个小孩不能找呢?那小孩根本不重要,你们大漠人该不会真的以为拿着他,就能挟我们的皇帝了吗? 皇帝会在乎么? 莫说是一个与和亲公主所生的,且皇帝自小没有抚育养过,毫无感情的儿子。 就算是贵为一国之母,亲手养育栽培的太子,一旦威胁了皇帝的政权,皇帝会杀得毫不犹豫。 大漠王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到那时候,那小孩根本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金子! 你们之前被沈家打得几乎灭国!如今你们的国家,上上下下正是贫瘠之时,打仗打的是金子,有了金子才能造兵器,才能造弓弩,喂养强悍的马匹,你的父王,最需要的,是金子。 这一战,你要打得漂亮,要让你的父王,看到你的本领和长进! 如果你的父王看到了你的长进,布泰耐,也将变得不再重要了。” 布泰耶醍醐灌顶。 【没有男主,今日三更!作为补偿!】 第170章 人情 铜锤帮会的暗室聚了不少的百姓。 正值黄昏,不少家的女人正在堂内择菜,聚在一起聊大闲。 小石头脸上的污垢浑然不见,瞧着干干净净的,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裳,他个矮,游走在大人的周围,并不起眼。 偶尔和谁目光对视上,他咧嘴朝着对方笑笑:“王婶婶,晚上吃什么呀?” 他嘴甜极了,村妇笑着回答他:“吃韭菜炒鸡蛋,上我家来吃不?” 小石头摇摇头:“不用了,我跟着小八叔吃。” 小石头游走一圈,停驻脚步,左右看看,推开一间房门走进去。 辛月影正和刀疤沈云起大李在房间里。 小石头走进来,关上门板,褪去脸上的童真,望着辛月影: “姑姑,狗剩娘和大宝娘说,家里的猪已经十天没喂了,怎么也该去看看了。 陈大力和他媳妇说,夜里想回家看看。他媳妇让他别去,陈大力说,还能一直在这里躲着不成?日子不过了? 牛老九最可恨!” 他皱眉,龇牙。 怒意被辛月影打断:“牛老九是哪个?” 小石头比划了一下:“特别高,眼睛挺大的,鼻孔朝上。” 他见辛月影表情迷茫,道:“我一会儿指给你看。 他跟蔡二狗说,辛娘子收留了咱们十来天了,有些没带粮食过来的,她还让人跟着他们铜锤帮的一起吃饭,也不要钱,这里头别再有什么猫腻吧? 蔡二狗倒是个实在的,他说,‘若是那个狗心姑娘,一准是没憋好屁!这位辛娘子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她肯定不会。人家热心肠,你别胡说,寒了人家心了。’” 小石头:“有不少人想走了,姑姑,这事怎么办?” “让他们走。”辛月影站起来了:“势头已经有点不对了,我再留他们,以后得留出仇了。” 辛月影看向刀疤:“你去跟他们说,想回家的就回去。 如果他们问我的意思,你告诉他们,铜锤帮和青楼的姑娘,咱们自己的人是全不回去的。 住到春节过完都有可能,因为毕竟春节时,正是票号,金楼,玉器店买卖兴隆的时候。 让他们自己定夺吧。” 刀疤点个头,扭身出去了。 大李一愣,问:“那我能回家看一眼吗?” 辛月影回头瞪着他:“你敢。” 大李被瞪得一激灵,连忙解释:“东家,我不是不信任你,是咱们铜锤帮的余粮也不多了。 今日我去灶房,老刘跟我讲,这也就够吃十来天的,我家还有两袋你八月节给我发的细粮没舍得吃,我想搬来。” 辛月影:“你那两袋细粮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知道的早,准备的充足,还另存了不少,过些日子,外人应该就走了,咱们东西是够吃的。” 大李:“东家,咱们大概要待多久?” “待到漂亮姐姐回来为止。” 漂亮姐姐被闫景山接走了,一旦她回来了,这里才会代表着安全。 大李点点头,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小石头和沈云起。 辛月影望着沈云起:“我想回去把咱家人接过来。” 沈云起望着她摇摇头:“现在还不行,我姐夫特地让我告诉你,那边没有事,让你别担心他。 而且临走前,他说让我在你这边安生待着。陆文道一直在那边守着,他带了几个功夫不错的人。” 辛月影:“他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应该会好吧。” “应该?”辛月影:“瘸马到底想到办法了么?” “想到了,但是一直不让我看。”他垂着眼沉声道:“姐夫让霍齐教我骑马射箭,平日里,只有瘸马和陆文道在房间里面。” “知道了。”辛月影点点头。 沈云起出去了。 小石头见得沈云起出去,这才轻声问她:“姑姑,这个阿牛哥,今早问我是哪个,我知道他是姑父的弟弟,本想说实话的,可是我又有点拿不准,想先问问你。” 辛月影看着他:“你最好还是先别说了。” 先别添乱了,如果沈老三知道小石头他爹是谁,搞不好要拿小孩当大树捣。 小石头点头:“行,反正我跟他说的是,我就是一个小乞丐,姑姑好心肠,施舍我几次饭菜。 他问我,大漠人为什么抓我,我说因为我身上有金子啊,他好像是信了。” 辛月影拧拧眉头,这谎言可骗不了小疯子啊。 小石头很敏感,看出来辛月影的思虑,他抿抿唇,道: “姑姑,你放心,等外面安全了,我自己找个活计干去。 我见到大李,才知道原来他跟你是一起的,那颗小金饼也是你给我的,姑姑,你真心待我,我不给你添麻烦。” 他顿住,轻声道:“薛铁匠如今接了好多活儿了,很多人找他定刀剑防身。以后世道可能会乱,乱了,铁匠的生意会好。 所以我这些日子和薛铁匠混得很熟络,他说我聪明伶俐,还问我想不想去他那学打铁当学徒呢,我答应他了。” 他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倚着墙壁:“姑姑,等我挣了钱,我也请你吃好吃的,我也给你买好衣裳穿!” 辛月影笑着和他打趣:“算你小子有良心。” 小石头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认真的望着辛月影:“姑姑,有个人你不能不防着。” 辛月影一愣:“谁?” “章七手,我怀疑他是个小贼。” 辛月影:“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人不看脸,先看人荷包,有时候溜着边走,谁家门敞开着,他就扭头去看,好几次,我目光和他对视上,他直接心虚的转开目光了。” 小石头轻声道:“你防着点他。” 呜呜呜,这小子简直太机灵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么! 为什么和沈老三的差距这么大! 随着日子流逝,乡亲们都陆陆续续的都走了。 果然最后只剩下了青楼的姑娘们和铜锤帮的小弟们。 不过两边住的不是一间暗室,鲜少有来往。 姑娘们的屋子香喷喷的,铜锤帮这边老是臭烘烘的。 辛月影通常带着小石头在姑娘们这边比较多。 姑娘们闲来无事,有时候也会给小石头梳妆打扮,小石头胖了些,头发也没那么枯黄了,梳上好看的姑娘头,画着鲜艳的妆容,看上去像个俏丽的小丫头。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转眼已到了腊月。 北风呼啸,大漠人的营地正在秘密筹划着一场杀戮。 悬崖边,站立着黑衣使者,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他回首看过去,见撒尔诸已经朝着他走过来。 撒尔诸冷眼望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黑衣使者笑了笑:“你欠我一个人情。” 撒尔诸:“你想让我做什么。” 黑衣使者抛给撒尔诸一个羊皮卷:“城门如今已大开,百姓早已松懈,明日你混进城中,带着你的人,杀了这肖像上的人。” 第171章 抓了那只猪 撒尔诸:“可布泰耶下了令,三日后直闯城中,到那时候,再趁乱杀人岂不是很好!” “三日后你接近不到他身边,明日是你唯一的机会。”黑衣使者沉声道:“办不成此事,我会告诉布泰耶,昔日是你走漏了风声。” 撒尔诸死死攥着拳头,将羊皮卷一抖,垂眼看着画相上的人,眯眼,念着上面的字: “闫景山?” 翌日。 闫景山送颜倾城入了城。 城里人头攒动,大街上多了不少写春联的,卖窗花的。远处一群小童聚在树下放炮仗。 车厢里却很安静,闫景山犹豫了一下,望向坐在对面的颜倾城:“你......经历过战争么?” 颜倾城放下车窗的帘子,看向闫景山:“问这个干啥?” 闫景山眸光黯淡了一些,倏尔一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得了大漠人撤兵的消息,最好还是别掉以轻心。战场上的变化总是瞬息万变的。” 颜倾城:“嗯呐。” 来在清月木匠铺,闫景山率先下了马车,抬眼,望着清月木匠铺。 他脸色很差。 颜倾城下了马车,疑惑的看着闫景山:“你怎么了?” 闫景山沉声道:“就是这么小的铺子里的一个长工,是吗?” 颜倾城瞪他一眼,没说话。 闫景山看了车夫一眼,语气更差:“把后面马车里的米面粮食卸下来。” “是。” “什么米面粮食?”颜倾城问道。 闫景山:“青楼的那些姑娘们住人家这里这么久,承蒙人家的照料,吃喝都是挑费,虽你们姐妹关系好,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颜倾城笑了笑:“你想的还算周到。” 闫景山得了夸赞半分欢喜都没有,指了指大门:“去敲门。” 他主要也想顺便看看是哪个长工。 颜倾城没有动:“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和我姐妹说一声,让她的伙计给你开门。” “让长工给我开门!”他沉声道。 颜倾城瞪他一眼,扭身去了小巷子。 颜倾城独自去了暗室,找到了辛月影,二人久别重逢十分激动:“你们怎么还没开张?大街上好多人,都是置办年货的,可热闹了。” 辛月影:“这不是想等你回来呢,你回来了,这就代表了安全!” 辛月影轻声问:“安全了吗?” 颜倾城点头:“闫嫖客说他收到了消息,大漠人撤兵了,这便送我回来了。” 她握着辛月影的手:“今晚咱们好好聚聚,闫嫖客说是青楼的姑娘在你这里蒙你照料,他给你送了粮食。” 辛月影:“哇,他想的真是太周到了,怎么样?快说快说,你跟闫大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我住的院子他去的不多。闫嫖客就在外面呢。” 辛月影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闫嫖客在外面?” “我没让他知道咱们暗室的位置,他在铺子外面等着呢。” “妈呀,当朝二品大员,你让他在外面等着?!”辛月影惊讶,连忙吩咐赵氏兄弟快快开门。 辛月影也要过去,被颜倾城拉住了:“咱们的貂裘到了,先去拿貂裘吧!我等不及了!反正他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好。” “姑姑,你干什么去?”一身女装的小石头生无可恋的望着辛月影: “带我去吧,行么?那些姐姐们这会子的工夫已经给我梳了三次头了,我最近头发掉的厉害,我感觉再这么梳下去,我脑袋就秃了。” 颜倾城望着一身女装的小石头,好奇的问:“这小丫头是谁呀?这么漂亮?” 辛月影:“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先走。” 辛月影带着小石头和颜倾城一起从暗门出去了。 两个人牵着小石头一路说说笑笑,小石头蓦地一惊。 他看见了撒尔诸朝着这边走来。 撒尔诸头戴狗皮帽子,脖子上的羊毛围巾遮了他的半张脸,黑色的胎记露出一半来。 他身上穿着汉人的衣裳,混在人群之中并不显眼。 小石头背过身去,一把拽着辛月影的胳膊,“姑姑,抱着我!快!” 辛月影意识到了不对劲,将小石头抱起来,小石头将脸伏在了辛月影的肩膀上:“我看见撒尔诸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只大漠猪!他们又混进城里了!” 辛月影:“你确定没看错!” “他脸上长着一块黑斑很明显!绝不能错!” 辛月影拽着颜倾城带她掉头就走。 二人退至巷中,辛月影将小石头塞进颜倾城的怀中:“出事了! 大漠人没走!可是如果这里有危险,闫大人绝不可能把你送回来! 他必然不知情,他有了错误的假消息!他很可能身边有内奸了! 他是自己来的吗?” 颜倾城迅速意识到了严重性:“还有一些护卫同行,可那些护卫被他命令守在城门前,他怕外人知道你铺子的位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有他和一个车夫在外面等着!” “快让闫大人进暗室!”辛月影将怀里的小石头递给颜倾城。 “我去抓了那只猪!”她说完话,扭头就走。 辛月影走到撒尔诸的面前,迎头朝着脚步匆匆的撒尔诸撞过去。 “哎哟喂!”辛月影大叫一声。 撒尔诸一楞,辛月影反应的快,扬手就是一巴掌:“死猪!敢轻薄我?!” 所有人停驻了脚步,纷纷看向撒尔诸和辛月影这边。 撒尔诸有正事要做,挨了一巴掌只能吃哑巴亏,他一把推开辛月影,要往前走。 “诶诶诶!撞了辛娘子,还轻薄了人家!你就这么走了是吗?”有人看不过去了。 辛娘子已经不是从前的辛娘子了,她收留了老百姓,在他们心有逆反之前让他们自由安排。她全身而退的太早,只有恩,没有仇。 辛娘子此刻深得民心,大家一见她有事,纷纷仗义执言: “什么玩意,怎么还敢光天化日的轻薄人啊?” “戴着个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瞧着怎么不像好人啊?你哪个村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话。 撒尔诸被中原人包围住,他死死攥着拳头,悲愤交加,他扭头看向那正说话的人,恶狠狠:“是她撞的我......” “he tUi!”辛月影一口浓痰淬过去了。 撒尔诸愤怒的擦脸,一不留神,脸上的羊毛围巾往下扒了一扒,露出撒尔诸凶悍的半张脸。 “啊!!!是他!这人的胎记我认识!这是大漠村的!不对,是大漠人!别让他跑啦!”一个男人认出了他。 撒尔诸仰天狂吼一声,扒开人群试图朝着前面跑。 经过上次一役,百姓们身上都带着家伙防身,纷纷抄起家伙追逐撒尔诸。 撒尔诸此番是来搞刺杀,又要接受捕快盘查,无法带着钢刀,只能带一匕首防身。 他抽出怀中短小精悍的匕首,目露凶光,抬眼,面对堵在他前面,拿着九齿钉耙的三个男人,他愣住了。 “叉呀!!!”男人们大喝。 撒尔诸回头想跑,身后人手里的狼牙棒朝着他脑袋击过去了。 撒尔诸“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辛月影拿起旁边人的铁棍子,将铸铁的棍子抵在了撒尔诸的脑壳之上。 她看向众人:“大家瞧见了!大漠人根本没走!这是想趁着年关洗劫咱们一番!大家赶快收拾东西,速速回暗室避难!” “好!!!”百姓们立刻响应。 铺子纷纷关闭了,辛月影叫了两个男人把撒尔诸带去了暗室。 一盆水泼向撒尔诸的脸,他朦胧醒转,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绿油油的大粽子。 顺着粽子往上看。 撒尔诸尖叫:“是你个南蛮子!” “还敢骂人?”沈老三一拳怼了他鼻梁,撒尔诸的鼻子又出血了。 撒尔诸想挣脱,可他被五花大绑得严严实实的。 沈老三拳头在他的眼前晃:“你是被谁派来刺杀闫大人的?” 撒尔诸沉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老三又来一拳。 “啊!!!我真的不知道!!!”撒尔诸大叫:“我从没见过他的真容,我只知道他是黑衣使者!他是你们南蛮子......” “还敢骂人?”沈老三再来一拳。 室内只有撒尔诸和沈老三。 隔壁房间。 闫景山手里攥着自己的羊皮卷,他面沉如水。 第172章 自找的 闫景山派人送了信,速命福满城关闭城门。 他此刻正在想,到底要杀掉他的内奸是谁。 或许,福满城所有的官员都有可能。 闫景山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了,他沉声道:“大漠人一旦收到消息撒尔诸行动失败,必然提前动手屠戮百姓!城门把守士兵不足百余人,大漠有上千兵马,城门守不住多久!” 刀疤蹲在角落里,问闫景山:“大人,那咋办?” 屋子里寂静无声。 所有人看向闫景山,他负手而立,眉关紧锁,面色凝重。 经久之后,闫景山忽而一怔,紧锁的剑眉倏尔舒展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闫景山突然仰天狂笑。 毫无预兆,吓得众人一激灵。 闫景山的脸上蒙着阴鸷:“嗐,我着什么急呢?我怎么又忘了?不该我着急的事,我就不咸吃萝卜淡操心!” 辛月影没眼看闫大人了,侧目看向颜倾城,颜倾城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 闫景山一把扔了手中羊皮卷,目眦尽裂:“这是他自找的!是他狗皇帝自找的!大漠人攻城才好!掠夺城池才好!最好是一个城一个城的占下去!最好把紫禁城也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起死!一起当亡国奴!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月影和颜倾城无语的对视。 颜倾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茶海:“你那个茶海值钱不?要值钱的话你最好先收起来,一会儿他就得摔盆砸碗......” 闫景山突然咆哮:“不过才四年,大漠人就已经等不及了!像是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开始!这是狗皇帝自找的! 他杀了忠臣,杀了能制衡大漠的英雄,这残局,这乱世!如他所愿!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这个屋子里但凡有一个好人,或许此刻会挺身而出,直斥其非,说一腔慷慨激昂的公道话,例如,皇帝虽昏聩,但百姓无辜,且你身为朝廷父母官员,怎能袖手旁观,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呢?还是想想办法救赎百姓吧? 但很可惜,屋子里没有一个正面角色。 刀疤蹲在角落里甚至跟关外山聊起来了:“不如我们趁乱反了吧?有戏吗你说?当初我们铜锤帮的老五老六,就是加了起义军,但没过多久就被剿了。” 关外山一乐:“你问我.......问错人了吧?我他妈的是捕头!” 刀疤嘎嘎一笑:“捕头?你捕头遇事不出去,这会儿过来跟我蹲这聊大闲?” 关外山奸笑:“我出去干什么呢?县太爷都他妈跑了!” 辛月影的关注点也很奇特:“闫大人,打扰一下,请问你说的英雄,是姓沈吗?” 闫景山移目看向辛月影,两只眼睛充斥着猩红的光: “怎么?你听过沈家的军队吗?” 他朝着辛月影压过来了。 辛月影身子往后仰:“略有耳闻......别激动,先别激动......” 闫景山:“昔日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沈长卿,你可有耳闻?” “耳闻耳闻,如雷贯耳,是个大英雄。”也是她未曾谋面的老公爹。 闫景山骤然大喝:“可英雄没死于敌人的刀下!死于自己人的阴谋之中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他癫狂的大笑,张开双臂,仰天怒喝:“沈大哥!你若在天有灵,便好好看看吧!看看他们的报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月影实在忍不了了,推门出去了。 她出去之后捅捅耳朵:有毛病吧!这是演过话剧还是怎么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大李正开着暗门,有人源源不断的往里面跑。 一个男人跑进来的时候满脸血,两眼发直,大叫:“鞑子攻城了!鞑子攻城了!我路过城里的时候,险些死在那!” 有人推门进来大哭:“牛老九的家人在吗!牛老九被大漠人削了脑袋啊!!!” 百姓哗然。 陆陆续续仍然有冲进来的人,失魂落魄的呐喊: “何玉生的家人在哪!何玉生被杀了啊!!!” “王嫂子!王嫂子!你丈夫没了!” “啊!!!大漠人掳走了我姑娘啊!怎么办啊!” “放火了!大漠人放火了!” 一声又一声的呐喊,无助,哀嚎。 哭声淹没了暗室,直刺人的心房。 屋子里的闫景山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视而不见,直至听见了外面的哭声,几乎像是一种本能,他一脚踹门出去,怒喝: “不是独子,且已成家有后的男人先站出来!拿着你们的武器!跟我出去!” 有人站起来,被年迈的父亲一把拉住:“你不能去啊!你大哥在辛家庄那边还不知道啥情况呐啊!” 闫景山移目看着那老汉:“这只是一个开始,这是试探! 如果我们继续坐以待毙!继续不反抗!将会面临更嚣张的凌辱和肆无忌惮的践踏! 明日一旦城池沦陷,此方圆数里,将化为一片火海!不被烤死也要被活活饿死!” “我跟你去!”许多男人纷纷站起来,挺身而出。 辛月影站在一边,看着男人们拿着武器跟随闫景山的脚步冲出去。 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辛月影的手,她看过去,见得颜倾城面色凝重。 她望着辛月影:“你经历过战争么?” 辛月影摇摇头,反握住了颜倾城的手:“你经历过?” 颜倾城沉声道:“经历过,在我三岁的时候,那群大漠人见人就杀,后来起了大火,触目所及,遍地火海,犹如炼狱。”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有男人被抬进来,有人大叫着郎中! 陆续回来了许多人。 闫景山没回来。 颜倾城有些担忧:“景山怎么还没回!他不会出事.......” 她冷不丁转头一瞥,见得辛月影正蹲在地上捂脸哭泣。 “你怎么了?” 辛月影:“我担心我家人!我家人还在山上呢!” 沈云起和撒尔诸的房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踹门声。 “砰砰砰”的巨响。 颜倾城:“那边怎么了?” 辛月影:“我怕他出去找他二哥,我把老三反锁在屋子里了。”她越发的焦虑: “一定出事了,我家人一定出事了!” 颜倾城:“你怎么知道会出事了?” 辛月影:“我太了解小疯子了!他一旦觉得我有危险,他来不了也会派人过来的,霍齐到现在也不见人影,出事了,一定是的!” 辛月影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跑到了沈云起的房门前,将门栓打开,沈云起冲出来,急得双眼猩红: “我姐夫一定出事了!” “我随你去找他!一起去!”辛月影说。 颜倾城沉声道:“咱们一起去,闫嫖客那边我也不放心他!姑娘们!都过来!” 第173章 完成了试探 夜色正浓。 大漠士兵攻了一下午的城池,此刻饿了,正在村落里烧杀抢掠。 一群士兵绑着一只尖叫的家猪,将篝火摆在长街。 有人砸开了酒肆的铺子,就地饮酒吃肉。 大漠的士兵今夜吃在村落,住在村落,明日一早,他们将继续攻城。 发动真正的攻城。 今日,已经完成了试探。 大漠人彻底醒悟了,这昏聩的国,又回来了。 战时,官员跑得无踪影,官兵稍稍一吓转头就丢盔卸甲的逃,留下一群任人宰割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闫景山此刻正和一队男人靠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之中,他们的身后是被救下的百姓,在巷子外,敌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的肩膀在流血,鼻腔弥漫着烧焦的气息,远方大漠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狂笑声。 恍然间,将他骤然拉回经年以前。 那年他十五岁,背着箱笼进京赶考,在夜晚时,遇见了大漠人袭击村落。 大漠人冲进客栈,见人就砍,闫景山背着箱笼从二楼窗户跃出去,街面迎来了更多的大漠人。 闫景山跟着纷纷乱乱的人群跑,很多人死在锋利的钢刀下,被大漠人的铁骑踏成肉泥。 一个小女孩大概是与家人走散了,她趴在石狮子的头上,无助的呐喊:“哥哥!嫂子!哥哥!” 钢刀朝着小女孩的头颅挥来。 闫景山眼疾手快扑过去将小女孩拽下来,抱着小女孩朝着巷子跑进去。 巷子里面也传来百姓的哀嚎声,他看见了一个竹筐,将小女孩扣在竹筐之下,他蹲下,隔着竹筐望着小女孩漂亮明亮的眼睛:“别出声!” 小女孩惊恐的止住哭声,她安静了。 大漠人奔跑着,挥舞着手里的钢刀,有人发现了他,那个大漠人停下了脚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男人的头颅。 大漠人的眼和闫景山的目光对视到了一起。 大漠人扔了手里的头颅,朝着闫景山这边走过来。 闫景山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挡在竹筐的面前。 他取了手边的竹竿,眼中凝着殊死一搏的目光。 大漠人打量着眼前清瘦的少年,仰头怪笑两声,脚步愈发急促,笑声忽而止住,大漠人停在原地,胸前露出一寸锋利的枪尖。 大漠人被凭地挑起,撞向墙壁,“嘭”地一声甩在地上。 弥漫的尘烟之中,闫景山望见对面的男人。 他手中握着一杆锋利的长枪,狭长的眼也望向闫景山。 惊鸿般的一瞥。 闫景山抽回了回忆,凄楚的喃喃:“沈大哥......” 辛月影这边人手一支长矛,正弯身在拐角处扒头观望,外面有二十几个大漠人正在烤着羊腿。 只有辛月影两手空空。 她走到巷子外,朝着那群烤羊腿的大漠人望过去。 “喂!”辛月影目放寒光,伸手,勾出食指:“你过来啊!!!” 大漠人闻听响动扭头看过来,见得女人,两只眼登时放光,饿狼似的朝着巷子跑过来。 辛月影瞪他们一眼,玄身走向拐角。 几个大漠人也跟着转了个拐角,直接迎头被长矛刺中。 “啊!!!”大漠人惨叫。 “有敌人!”远处的大漠人听见了动静,朝着巷子跑过来。 小石头趴在顶上,将一小匣金饼扔到地上,迅速藏匿。 大漠人冲进来,低头一瞧,赫然见得地上金灿灿的金子。 他们争先恐后的去抢。 辛月影站在后方指挥:“叉他们!” 沈老三抢在第一个,见人就刺,姑娘们也不示弱,手里的长矛朝着大漠人的脸上叉去。 大家泄愤补刀,颜倾城瞥见一个大漠人尚未死透,将手里的长矛震在地上,拎起裙子,以绣花鞋踩在他的脸上,足尖一拧,她昂头冷笑:“终于踩到了呢!” 叉了不知多久,巷子里血流成河。 小石头从上面跳下来,落在一个大漠人的尸体上。 他蹲在地上继续把金饼回收,迅速装匣子。 众人继续向前游走。 一个脸趴在地上的男人蓦地拽了颜倾城的裤脚,她花颜失色,扬起长矛要叉下去。 定睛一瞧,发现是村民。 男人一直在装死,这才躲过一劫,但他受了伤,他昂头:“救救我,我跟着闫大人出来救人的!我腿伤了,动不了!” 两个姑娘给他拖起来。 颜倾城:“闫大人在哪?” 男人:“在金楼那条街!那边的大漠人多,百姓死的也多!大漠人都在砸铺子,试图进去抢金银玉器!” 辛月影对颜倾城道:“你带着人去支应闫大人,我和老三去后山!” “你再带几个姑娘们去!”颜倾城拽住她。 辛月影:“你们去的地方敌人多!我们是去后山!两个人够了!” 颜倾城还想坚持,辛月影沉声道:“我没事!放心!”她说完话朝着前面溜走。 “姑姑!那我呢?”小石头抱着金匣子跟在她身后。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出来的?!”辛月影瞪着他。 小石头:“我想给你帮忙!我不拖后腿!” 辛月影点头:“好!那你跟拖后腿的走一起。”她看向沈老三:“你拿丝绦把他拴在胸前。” 沈老三点头:“好......”他一愣:“你什么意思?谁拖后腿?” 辛月影抽开手:“别废话了!先回山!你哥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沈老三将小石头绑在胸前。 “是姐夫。”他纠正。 两个人摸索着朝着前面前行,远处有一批大漠人正在篝火欢笑,在更远的地方,有火光升起。 “前方着火了,过不去!绕路!”辛月影转头带着沈老三和小石头钻进了巷子里,兜兜转转,又出了一个街口。 远方仍然火光冲天,更多的大漠人聚在一起,饮酒作乐。 辛月影让沈老三蹲下:“我爬上墙去看看!” 沈老三蹲下了:“你这次没踩屎吧?” 辛月影哪还有心思回他,踩着沈老三的肩膀就上去了,她扒着围墙,向远处看,赫然发现所有能出去的路,都被火封住了,密密麻麻的大漠人游走在街面,或引颈高歌,或篝火载舞。 他们或许是为了以防官兵进来,所以用火截住了远方的路口。 远山那边黑漆漆的,死一样的寂静。 田地也起了火,一眼望去,像是炼狱一样。 因为有辛月影的暗室可逃,他们也是最早知道大漠人要进城的,所以牛家村伤亡是最小的,她根本不敢想,周围别的村落是什么情况。 “过不去了。”她绝望的望着火光,望着那群饮酒作乐的大漠人。 她从沈老三的背上下来时甚至还摔了一跤,她颤栗着:“过不去了,回去吧,回去等他。” “他们要找谢阿生!不可能不搜山的!”沈老三死攥着长矛:“我必须要去看看他们怎么样! 实在不行我跟他们拼了!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找机会冲过去!” 他说着话,就要往外冲,辛月影拽他:“别胡闹!” 沈老三力气太大,辛月影挣脱了手,挂在沈老三胸前的小石头将金匣子手忙脚乱的用双脚夹住,两手扣住了墙面的缝隙,这才带着沈老三停下,小石头惊恐瞪圆了眼睛: “小叔叔你冷静点啊!你这是去送死啊你!天呐!你太可怕了你!” 趁着这档口,辛月影冲过去,给了沈老三一巴掌,让他清醒一下。 沈云起挨了一巴掌,没有怒意,没有反抗,他反而也静下了。 辛月影:“若他们没事,你这是自寻死路!若他们当真出事,你以后便是沈家唯一的希望,更不能意气用事!” 沈云起喘息着,眼眶红着,声音艰涩:“一定是出事了。” 他屈膝跪在地上,面目扭曲:“他们......他们一定是出事了的......” 辛月影贴着墙壁缓慢地栽在地上。 是的,一定是出事了。 霍齐没有来,谢阿生也没有来,小疯子那边一定也着急,着急这边的情况。 可他没有派人来。 说明他们的情况一定会更糟糕。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石头看看姑姑,又回头看看沈老三,他似乎意识到了气氛凝重,他怕沈老三再次失控,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叔叔,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姑姑说你是姑父的弟弟,你为什么喊姑父做姐夫?姑父到底是你哥哥,还是姐夫?” 小石头确实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很久了。 没有人回答他。 小石头看着两个人的脸色,不再说话了。 忽闻远方有马蹄声传来,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第174章 烈马 “什么声音?”辛月影也听到了响动。 她趴在地上,两手撑着冒出头去看远方的火光。 燃烧的火焰之中骤然冲出一骑快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黑衣,手持长枪,面遮铸铁獠牙面具,一眼望去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身上覆着燃烧的星火。 桀骜的黑马,彪悍不羁,鬃毛染着星火,两只眼摄出凶悍的光,鼻孔喷出道道白雾。 来人手中长枪如龙,枪尖掠过之处无不染血。 大漠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仓皇的逃窜、奔去墙下取武器,有人尚不及躲避,迎面撞上了飞驰的骏马,被撞飞数里。 骏马铁蹄踏在大漠人的面门之上碾压而过。 一个大漠人挥舞手中的钢刀刺来,长枪划过,握着钢刀的手臂被生生削下。 一队大漠人朝着他杀去,他策马迎上,身躯一晃,手中长枪刺入这队大漠人的咽喉。 十几个大漠人,被长枪骤然贯起,生生跟着拖行丈来远。 血腥味溢满长街。 辛月影呆呆地望着那匹骏马之上的男人。 小石头最先激动:“那是不是我舅舅?” 太厉害了!布泰耐舅舅太厉害了!这才是大漠的神鹰!!! 辛月影扶着墙壁站起来:“肯定不是太奶,你太奶用弯刀的!” 辛月影声音有些激动的问沈老三:“那人是你二哥么?” 小石头很失望,回头看向沈老三:“到底是你二哥还是你姐夫呀?” “二哥!是我二哥啊!”沈云起两只眼几乎瞪出来,他尖叫,癫狂的呐喊: “二哥!这就是我的二哥!这就是我从前的二哥! 我二哥回来了!我二哥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手执长矛,激昂的大叫,脸上蒙着自豪骄傲的神采,他恨不得告诉天下人:这个威风八面所向披靡的人,就是我的二哥!我那昔日的二哥回来了! 小石头很失望,耷拉着脑袋被沈云起挂在胸前荡来荡去。 骏马朝着辛月影这边以最快的速度奔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倏尔将身一斜,伸手将她捞起。 辛月影双脚离地了。 她瞬息之间被捞到了马背上。 骏马仍在奔驰,她倒坐在马背上,背对着前方,余光的建筑成了一片虚影,她牢牢攥着对方的腰身,昂脸望着带着铸铁面具的黑衣人。 她到现在都拿不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小疯子。 数九隆冬,一身乌黑色的单衣勾勒出他强悍而有力的臂弯。 清朗而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昔日我曾说的烈马,便是这匹。” 开局就是这么炸裂的开场白。 意思是她当日会错意了。 辛月影两只脚尖立刻尴尬紧绷。 越来越多的大漠人闻声朝着这边杀来。 沈清起镫子一磕马腹,朗声啸道:“抱紧我!” “驾!”他打马迎敌。 身体里凝固了太久的血,在这一刻才真正的燃烧。 鲜红色的枪缨在风中飞扬,枪尖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敌人的鲜血在飞溅。 沈云起仍挂着小石头追在绝尘而去的轻骑后狂奔: “二哥!二哥!我二哥回来啦!哈哈哈哈哈!你看到没有!我二哥从前就是这样的!这是我二哥!二哥!二哥!等等我!!!” 小石头挂在沈老三的胸前,被颠得欲哭无泪: “你二哥带你二嫂走了! 不如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呜呜呜,我求求你别喊了,你这样会把敌人吸引来的!” 一群大漠人果然朝着沈老三这边举着钢刀大喝杀来。 小石头惊恐的望着敌人的方向,挂在沈老三胸前荡来荡去:“敌人!跑啊!别嚷了!别二哥了!!!跑啊!跑啊!!!呜呜呜,这次被你害死了!!!” 数枚带着火光的长箭“嗖嗖嗖”地发来,箭羽落在大漠人的咽喉,额头,眼睛上。 小石头瞥见斜前方的一个大漠人被生生贯脑穿颅了! 他回头看向射箭的方向:是不是布泰耐舅舅来了!布泰耐舅舅快来救救我吧!!! 火光之中冲出一行人来。 霍齐一马当先,奔驰于沈云起面前,立马大喝:“三爷!练了这么久的骑术,是时候玩玩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将马背后拴着的一匹空马断其绳索。 沈云起大笑着挂着小石头翻身上马,一把扯下马鞍上的长弓和箭壶。 孟校尉手执关公刀,打马而上,身后坐着一个胖墩,此人是陆文道。 孟校尉:“我先护送府尹入城!依计行事!” 霍齐:“好!” 沈云起坐在马背上,胸前绑着小石头,弓弦拉满,张弓引箭,蓦地松了弓弦。 骤然回弹的弦绷了小石头的左耳。 挂在沈老三胸前的小石头泪下来了:姑姑,快救救我吧,这个人比撒尔诸还可怕。 姑姑这边两手两脚紧抱着沈清起的身躯。 也挂在沈老二的胸前。 她在奔驰的烈马之上,耳畔风声呼啸,狂风里,混杂了枪杆的破风之声,混杂了敌人的哀嚎声,他们的速度太快,根本没有人能近得了他们的身。 敌人的鲜血染红了烈马的鬃毛,染红了辛月影的红裙。 辛月影在尖叫着:“小疯子,你腿好了是不是!小疯子!你腿还疼吗!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腿好啦!我爹真厉害! 哈哈哈哈哈!你也很厉害! 呜呼~ 哟呼~ 杀死他们! 啊!右边右边,右边有人过来啦!” 她尖声狂叫着。 辛月影:“对啦对啦!去救漂亮姐姐!她在金楼的方向!闫嫖客也在!” 沈清起一枪结果了两个敌人:“闫嫖客?” “总之先去金楼!” “驾!” 金楼的暗巷。 远方传来大漠人狂叫的声音,不知出现了什么动乱。 巷子尽头的姑娘们紧紧攥着手里的长矛。 在姑娘们的身后,是闫景山带出去的男人们,他们受了很重的伤势。 在男人们的身后,是被救回的百姓,一群惊魂未定的孩子、孕妇、老人。 青楼的姑娘们手持长矛守在最外层,脸上凝着刚毅的,坚定的,沉着的神情。 她们今夜是最勇敢的战士。 血花凝在姑娘们的脸上,比胭脂更艳丽夺目。 一个青楼姑娘快步跑来,神情镇定的望向颜倾城:“外面的大漠人突然往东边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去看看!”闫景山拨开人群要出去。 颜倾城拽着他:“你别去!你受伤了!” 他不理会,捂着肩膀的伤口迎面朝着外面走,颜倾城拾起地上的竹筐反手扣在他的脑袋上了,“压着他!别让他找死!”她示意几个青楼的姑娘。 姑娘们一拥而上,生生给闫景山摁下去了。 “放开我!”他倒扣筐中。 一个大漠人慌不择路,朝着巷子里跑进来,一抬眼见得姑娘们凌厉的目光,手中竖起锋利的长矛,大漠人吓得登时掉头要跑回去。 才跑两步,人已停驻,背后露出一寸枪尖,大漠人被凭地挑起,甩向壁上。 露出站在他身后的颀长身影,闫景山隔着竹筐的缝隙定定的望着那个脸上遮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大漠人摔在地上,在一片弥漫的尘埃中,竹筐之中的闫景山恍惚的喃喃自语:“沈大哥......” 沈清起并没有听见,只对身畔辛月影道:“我先把敌人引开,让他们从米铺方向去暗室!”话说完了,他玄身离开。 “沈大哥你去哪!”闫景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暴喝一声,将压着他的姑娘们顶走了,“沈大哥!等等我!” 他失控了:“沈大哥!你去哪里!” 辛月影沉声道:“那......那是我丈夫。” 直至听得这话,闫景山这才神魂归位,他骤然静下,无声的将头上的竹筐摘了。 辛月影连忙对颜倾城道:“快!小疯子替咱们开路,咱们从那条街去暗室!” 黑夜下的城门紧闭。 朱红色的大门漆木破损严重,被冲车撞得坑坑洼洼。 孟校尉的关公刀染着猩红的鲜血。 陆文道夹着官帽自马背上下来,回头望着孟校尉,深施一礼:“多谢多谢,半炷香之后,会把火油运出去的!放心放心!” 孟校尉拎着关公刀,面无表情打马离开。 陆文道将官帽戴于头上,往上提了提腰带,一甩衣摆,竖起两指,慷慨大叫: “福满城府尹在此!速开城门!!!” “嗡——”地一声,城门打开。 陆文道目放奇光:“速调城内所有官兵前来集合!按我说的布阵,可杀得敌军......” 他说到最后,甚至端起了一副戏腔,唱上了:“片甲不留哇呀呀呀。” 那小兵像望着一个病人似的望着陆文道: “大人!您不是在说笑吧? 还有心情唱戏吗?! 李总兵都跑了!咱们没戏唱了! 咱们也跑了吧!大漠人今天攻城时您是没看到啊!乌泱泱的一群人兵临城下,咱们没有胜算了!” 陆文道一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沈清起教他说的话。 他借着月色眯眼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答案。 陆文道移目看向那小兵,给了他一巴掌先。 “我在这!便有了胜算!”他掷地有声的说。 小兵被打蒙了。 陆文道:“速去调兵!半炷香之内,你倘若调不来兵马,我杀了你!” 小兵转头跑走。 第175章 死战 大漠营帐。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的冲进帐内,失魂落魄地尖叫:“沈家枪......是沈家枪.......沈家的人回来了!” 布泰耶骤然起身:“什么?!”他行至那士兵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有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那人使的是沈家的枪法!是沈家的人!”士兵脸上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催魂的阎罗。 布泰耶:“这不可能!沈家的人不是死了吗?!” 坐在一旁的黑衣使者沉默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鹰钩鼻,以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果然还活着。” “你们中原的皇帝不是将沈家满门抄斩了吗!”布泰耶瞪着黑衣使者。 黑衣使者略一沉吟,起身:“我得回城去看看!” 布泰耶冲过去拽住了黑衣使者,“你想走?弄成这样的局面,你想走?” 黑衣使者垂着脸,静了一阵,抬手摸了摸鹰钩鼻,笑了:“好好好,我不走!你别急,他们八十几人,你三千兵马,何须怕他们?立刻出兵,今夜攻城!” 他顿住,沉声道:“若见沈家后人,尽量留活口!他们必与朝廷有血海深仇!可为我们所用!” 福满城下。 一车又一车的火油有条不紊的运出城外。 两个士兵手里捧着铠甲,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陆文道亲手替沈清起佩戴甲胄。 辛月影站在沈清起的身畔,目光深陷在沈清起的脸上难以移开。 直至现在亲眼看到了这样英俊威武,锋芒毕露驰骋于马背上的他,她才真正的理解他被困在轮椅上的时候有多绝望。 陆文道为沈清起佩戴铠甲,与沈清起唠叨着局势。 辛月影立在沈清起的身畔,两只眼睛时不时瞥瞥他的双腿。 不知道他的双腿还痛不痛,可此刻大战在前,若问这个被别的士兵听见可能会影响士气。 “月月。”他倏尔唤她。 陆文道也闭嘴了,看向辛月影。 沈清起倏尔抬手揉了揉辛月影的头,“我不疼的,你别担心我。” 他收敛了锋芒与桀骜,此刻眼中像是盛满星光,温吞无害。 仿佛适才在长街拿大漠人当糖葫芦一枪贯起一串人的,不是他沈清起。 陆文道担心沈清起掉以轻心,忙插嘴: “您受累看我一眼,我话还没说完了! 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我适才清点了一下,只有五十六个人了! 也就是说现在最多只能拿出二十个人跟着您冲过二里桥。 斥候来报,敌人分陆路和水路而来,这水路约是一千五百敌人,您还得把这一千五百个敌人逼到卧虎坡下,能行吗?” 沈清起稀疏平常的接过青面獠牙的铸铁面罩: “待我们过了桥,你将木桥拆毁,断了我方的退路。” 陆文道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辛月影瞪他:“你别发疯!” “怎么?”沈清起移目望她,星眸半垂,语气变得暧昧了起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于她耳畔轻声道:“不是说过,你的小将军擅长这个么。” 辛月影脸颊骤然红了。 红得不合时宜。 那一夜,她和他说的话,他原原本本还回来了! 小疯子!!! 沈清起垂眼一笑,戴上了面罩,陆文道替他将盔缨戴好。 沈清起垂脸系着腕子上的束带。 霍齐和沈云起也赶来了。 沈云起胸前的小石头看见辛月影十分激动:“姑姑!姑姑!” 沈清起手里的动作一顿,移目看过去。 小石头蓦地不出声了,愣愣的望着那一身甲胄的男人。 辛月影抿了抿唇:“老三,先把小孩放下来,我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就让他看着。”沈清起冷眼望向小石头。 小石头对视上那道锋利的目光,心中压上浓烈的压迫感,他甚至连一贯擅长的讨好的,蒙骗对方的话都不敢说。 那双狭长的眼,似乎具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沈清起与小石头冷冷的对视:“你给我仔细看着,看看大漠是否有神鹰庇佑。” 众人疑惑看着那小孩,只有辛月影和小石头十分紧张。 第一次会面,小石头的马甲就掉了。 辛月影担忧的望着小石头,抬眼看了一眼沈老三,目光更担忧了。 辛月影望着小石头,嘱咐他看着点沈老三:“那你看着点他!别让他闯祸!” 小石头点头表示明白了。 沈老三还以为辛月影跟自己说话:“行,你放心。” 远方,狼烟升起。 敌人要进攻了。 真正的进攻。 沈清起伸手一揽辛月影的腰肢,在辛月影耳畔轻声道:“待我回来,再唯你是问为何清瘦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接过长枪,打马离开。 陆文道满脸堆欢的望着辛月影:“来来来,您请随我回城内,您渴不渴?饿了吗?想吃点什么吗?我这备了燕窝,极品哒!” 陆文道表情虔诚的像是和亲娘说话。 二里桥。 背后的桥梁已断,江水拍岸,浊浪滔滔。 沈清起胯下的战马也批了一身银白甲胄,他手持长枪,身后二十个战士骑在马背上一字排开。 死一样的寂静。 依稀可以听见战士们急促的喘息声,他们心弦紧绷,嘴唇紧紧地抿着。 大地在颤抖,荒草簌簌摇曳。 远方,最先瞥见绣着神鹰图腾的旌旗在风中招展。 战士们的神情愈发的紧张。 死战,没有退路! 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 旌旗之下,浩浩汤汤的队伍朝着这边压来,大漠的将军行于最前方,望着远处的二十一人,仰头大笑:“哈哈哈!你们这是在找死!” “以为拆了桥能阻碍我们大漠的铁骑?我们拥有最好的浮囊逆流而上!苍穹的大漠神鹰在为我们指路!” “你们只这么点人镇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震耳欲聋的笑声,轻蔑的,鄙夷的,压住了江面的滔滔水声。 铸铁獠牙面具里喷出一声笑声,指骨分明的手掀开了面具,森寒的月光下,一张俊逸的脸,凝着睥睨的神情。 大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月光照着那张令大漠人无比熟悉的面孔。 这张脸,远比青面獠牙的铸铁面具更令大漠人胆寒。 将军下意识紧攥缰绳欲调转马头。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肌肉记忆。 “杀!!!”沈清起的啸声划破黑夜。 像是笼中的猛虎一朝出笼时发出的长啸,携着撼天动地的气魄。 他策马掠来,快若惊鸿,两匹马凶悍的撞在一起,大漠将军挥出手中的钢刀,身体的失重感袭来,使得他本能地向右边倒,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沈清起腕子一震,长枪犹如毒蛇一般划过。 浮光掠影般的速度。 将军的头颅滚落在地,身躯还坐在马背之上前行。 大漠人骤然失去了将军,瞬息之间的巨变,令人猝不及防。 他们楞在原地。 在片刻的死寂之中,二十个士兵顿时士气大震:“杀呀!!!” 第176章 杀 大漠士兵阵脚大乱,第一排的骑兵调转马头欲往后退,最后排的步兵不明所以,乌泱泱的还在往前冲。 他们乱做一团,骑兵的马蹄将自己的战士踩在地上,手持盾牌的士兵没有用盾牌格挡敌人,而是保护自己的脑袋不被马蹄碾到。 盾牌夹住了骑兵的马蹄,将骑兵摔向地上。 后面的士兵掉头就跑:“沈清起!是沈清起啊!!!沈家军来了!快跑啊!!!” 他们用大漠话惊恐的尖叫着。 一群手执长戟的大漠人将沈清起围上。 枪矛碰撞,发出尖锐的响声。 沈清起手挺长枪格挡,他爆发一声雷霆般的吼声,将身一晃,手中银枪划出锋利的吟声,枪尖所及之处,削断敌矛。 一杆长枪上下翻飞,没有人能预判到这长枪下一刻是要往哪里刺来。 长枪在沈清起的手中剧烈的旋转,枪尖打着旋风,再锋利的兵器一旦进入这个旋风之中瞬间被崩飞。 烈马的铁蹄无情碾压着地上大漠人的面门,血水,飞溅到他冰凉的铁靴。 沈云起和身前挂着小石头,骑马立在高高的山岗上。 沈云起和胸前的小石头默契般的剧烈喘息着。 小石头看着那个马背上强悍的男人,长枪在他的手中似腾龙一般呼啸,生生将大漠人杀得犹如丧家之犬节节败退。 那猎猎飞扬的红缨染了敌人的血,愈发的猩红。 沈云起问小石头:“你知不知道那枪上的红缨是做什么的?” 小石头摇头。 沈云起:“二哥曾经告诉我,枪上的红缨,是为了防止战场上扎人太多,枪杆淌血,影响抓持。” 小石头遥望着远方的杀戮。 他脑海里回荡着大漠商人和他说过的话: “孩子,只要你相信神鹰的存在,无论你走到这世上的哪一个角落,大漠神鹰都将以他雄壮的羽翼庇佑你。” 可今夜,神鹰没有降临。 滚滚沙场之中,那个马背上的男人,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二十个士兵,紧随他的快马,跟着他越杀越勇。 他才是战场上的神明。 小石头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念头: 将来姑姑姑父所生的孩子,拥有天底下最雄壮的父亲,和最开明慈祥的母亲,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孩了吧。 小石头忽而瞥见大漠人已朝着这边跑来,他抽回神来,连忙将身往右摆:“漏网之鱼!!!快!放箭!” “哪了?”沈云起手摸箭壶。 大漠士兵丢盔卸甲,他们慌不择路,被打得做鸟兽般乱窜。 右侧杀出一队人来,为首的孟校尉一马当先,手挺关公刀,刀锋直指迎面跑来的敌人:“杀!!!” 话音未落,横刀杀去。 大漠人只能朝着卧虎坡逃亡而去。 卧虎坡,风声正劲。 霍齐站在山岗,身后带着五个男人,身前是一块又一块的巨大山石,山石被麻绳捆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霍齐静候良久,当敌人嘈杂的声音愈发的近时,他目光一凛,抽刀断了大石绳索,滚滚大石顺着料峭悬崖轰然坠下,兜头朝着敌人砸去。 莽莽尘土,地动山摇,卧虎坡下,一片哀嚎。 霍齐遥遥望向远方,见孟校尉已打马赶来。 霍齐大笑:“行啊孟校尉,宝刀未老啊!” “廉颇老矣!”孟校尉胯下战马奔驰,纵身一跃,越过一块拦路山石,横刀对崖上的霍齐朗声道:“待我回来,请你吃酒!” 霍齐脚踏大石大笑:“要好酒!” 孟校尉打马朝着敌营杀去。 布泰耶的营帐外杀声鼎沸。 营帐内却死一般的寂静。 布泰耶的身前挡着十几个身形彪悍的男人,手中握着钢刀,死死盯着对面的沈清起。 沈清起向前踏一步,对面的人便往后退一步。 布泰耶躲在士兵的身后,沉声道:“沈清起!你们的皇帝如此待你,何不来我大漠效力! 只要你肯来大漠,你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鹰将军! 只要你肯来,我举全国之力,兴兵讨伐中原的昏君!还沈家清白!为沈家报仇! 你的仇人,将是我大漠全族人的仇人,我们大漠人与你一起同仇敌忾!” 沈清起静下了,手中的长枪震在地上,深渊一样的眸子,望着布泰耶。 布泰耶见他似有动摇,连忙道: “他日咱们一起逐鹿中原,得了天下,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鹰王!我们大漠人从不像中原人那样鸟尽弓藏! 今日我布泰耶所立下的誓言,将永守诺言,苍穹的神鹰可做鉴,帐内的亲兵可为证。 只要你肯来,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呵。”沈清起鼻腔喷出一丝笑意:“若与大漠人为伍,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我父兄?” 话音未落,沈清起目光一凛,右脚踢向枪杆,长枪纷飞于空中,他一把接住,迎面掠去:“借你人头一用!” 帐内烛火簌簌抖动,最终被鲜血扑灭。 自帐内走出一人来,脸遮青面獠牙的面具,手中提着一颗张大嘴巴的人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大漠人手持锋利的武器,一步步往后退。 没有人再敢近他的身。 他就那么从容的走到黑马前,翻身上马,拎着血淋淋的人头,消失在雾霭之中。 营地内,被孟校尉带来的人马杀得所剩无几的大漠人见得王子已死,一把扔了手里的武器,纷纷朝着远方撒腿就跑。 后半夜起了浓雾。 大漠的陆路队伍路途遥远,此刻正快马加鞭朝着城门方向赶去。 远方传来大漠斥候士兵惊恐连连的尖叫声:“不好了!王子!不好了!是王子!布泰耶王子!” 将军心中一沉,翻身下马,迎面过去:“你说什么?” 斥候两腿发软栽倒在地,惊恐连连毫无逻辑的尖叫着:“王子......人头.....死了,王子死了!” 将军根本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他带着队伍朝着前方策马奔去。 雾霭之中,一杆长枪立在蜿蜒的山路中央。 长枪之上,插着布泰耶的人头。 将军踉跄两步,下意识跪下:“王子!!!” 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屈膝跪下。 忽而有如柱液体朝着士兵兜头浇下,将军以为下了瓢泼大雨,直至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他才大喝:“火油!是火油!避!” “避”字尚未说完,淬着火光的箭羽兜头射下。 “轰”地一声,大漠的士兵瞬息间被火海吞没。 沈云起站在高处,挽弓引箭,射得好不痛快。 小石头怕弓弦再次绷了耳朵,整个身体往右边斜。 小石头目不转睛的望着立在崖边,负手而立的沈清起。 沈清起似乎觉察到了小石头的观察,他偏头看向小石头。 “姑父好。”小石头咧嘴,朝着沈清起讨好的笑了笑:“姑父,你可真厉害呀。” 姑父冷漠玄身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见了吗小石头!他们成火人啦!哈哈哈哈哈!真痛快!”沈云起在小石头的耳边大叫。 小石头匪夷所思的抬头看着沈老三。 这真的是亲兄弟么?怎么差距这么大啊....... 小石头:“好了好了!可以走了!” 第177章 大强壮 黎明时,雾霭已散尽。 一队大漠士兵奔跑在山路。 这是仅存的一队逃出生天的大漠士兵。 他们不到五十来人,身上的盔甲早已脱下,一身单衣,跑得浑身是汗。 他们此刻只想回家。 他们几乎筋疲力尽。 陆续有人瘫倒在山路上,虚脱的喘息着。 稍稍歇歇,又撑起继续踉跄前行。 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回去报信给大漠王,告诉他,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被沈清起亲手割下了头颅。 是的,是沈清起! 他们要告诉大漠人,乃至放出消息给中原人,沈家没有死尽。 他们坚信,不单单是大漠王,就连中原的王,也不会放过沈清起。 到那时,才是他沈清起腹背受敌之日。 他们凭着这个信念,坚持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山下奔去。 依稀望见一个茶棚立在路畔。 大漠人此刻正是口干舌燥时,他们本能的朝着茶棚前的水缸跑去,争先恐后的将头浸入水缸之中,然后,便是肝肠寸断的腹痛。 “啊——”这群大漠人翻滚在地上,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吱呀”一声,小木屋的门板推开。 一只脚踏出门外,另一条残腿在后面拖着。 瘸马缓缓走出。 他的脚下是一群捂着肚子滚来滚去的大漠士兵,他仰望苍穹,张开双臂,望着东方虚空即将升起的旭日,眯眼,发出“咯咯咯”地奸笑声响。 瘸马笑着垂眼,温声问众人: “好不好喝?我这毒药,不用见血,也能封喉。 此乃马万里独门秘制穿肠毒药,你们能亲口饮下,是你们的福气。” 由于过于兴奋,瘸马迈动着颇有韵律的步伐,翩翩起舞:“去吧,去吧,回到你们大漠神鸟的怀抱。” “是神鹰呀!”夏氏出来,一拍大腿:“老马!别舞了!快与我把他们弄进屋后去,一会儿备不住还有大漠人来!” 瘸马立刻恢复正常,眼见夏氏要弯腰把人往屋后拖,连忙阻止: “晚晚!不行!你弄不了这个!我来!这可不是女人干的活!” 瘸马抢过来,拖着一个尚未咽气的大漠人,见他还喘着粗气,一歪头:“哟嗬,小子,你挺强壮,大强壮呀你是。” 他拿着药瓶往“大强壮”张大的嘴里倒了半瓶粉末。 大强壮惊恐睁大眼,最终不动弹了。 瘸马一瘸一拐的给大强壮弄到屋后去。 晚晚连忙回屋提壶去水缸前蓄水:“老马,给我毒药,我给这缸里再撒些。” 瘸马一边拖人去屋后,一边道:“毒药你也别碰!那粉末子沾了手,你手可就糙了!” 他补充:“你就在屋子里坐会儿就行啦,外面冷,别吹了风!” 夏氏笑着,嘴上却嗔他:“哪有那么娇气!” 瘸马借机谄媚:“晚晚娇贵,我得好好疼着才是!” 夏氏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过,扭身,挥手:“又说这种酸倒牙的话!多大岁数了!” 瘸马昂头大吼:“到八十我也得说!” 晌午,知府衙内。 陆文道正坐在堂内补觉。 “文道兄!”外面传来总兵李大信的声音。 陆文道一激灵,睁开稀疏的睡眼。 李总兵气喘吁吁地进来:“我听说文道兄竟然把大漠人打了个片甲不留?” 陆文道点头:“是的是的,我方无人伤亡,包括大漠世子布泰耶在内的所有敌军,全军覆没。此刻我已命人正在清点缴获的战车,兵器与粮草。” 陆文道眯眼,道:“这里头居然还有粮草,李兄,你说这事邪不邪门?大漠人打仗,一般是到一个地方抢一个地方,抢完就跑,他们很少带粮草的呀!” “你管他那个呢!总之现在太平了!粮草多吗?多的话就转手一卖,咱们又挣一笔!”李大信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喘吁吁的坐在了椅子上: “哎呀,文道兄!我人都跑出去了好几十里地了,好家伙,有亲兵过来追我,给我报信,说你赢了? 我还不信呢! 我可真没想到你这么内秀啊!文道兄,此战,你可封神了呀!才上任知府半年吧?又要高升了!且这一战足够保你此生荣华富贵的了,高升之后可别忘了想着兄弟啊!” 陆文道笑着道:“小事小事,我这半年没少得李兄关照!到了上面焉能忘了李兄!咱们哥俩继续一起海捞!” 陆文道愣了一下,忽而想起来什么,说了声,“对了,李兄,等等啊。” 陆文道从袖中掏出了纸来,在密密麻麻的一行字里寻找。 两指并拢,陆文道找得很认真。 终于找到了李大信三个字,两指往下一走,上面清晰的写着: 临阵脱逃,就地正法。 陆文道抬眼,望着李大信笑了笑:“你看这事弄的.......啧啧.......哎。” 陆文道嘬牙花子,连连叹气,也很无奈: “李兄啊,平日你待我不薄,咱兄弟俩也真没少捞民脂民膏,但你看一下......” 陆文道说着话,将纸翻过去指给李大信看了一眼:“你真得死了,我也是真没辙。” 他看向外面的官兵,朗声道:“来呀!福满城总兵李大信,临阵脱逃,就地正法!” 李大信翘着二郎腿,还以为陆文道在说笑,摆摆手: “文道兄,你还是那么幽默啊! 对啦,令尊腿疾可痊愈...... 哎?干什么?诶?放开我!放开我呀!别拽我!撒开我!陆文道!你这什么意思!放开我!!!” 李大信被拖出去杀了。 陆文道打了个哈欠,继续补觉。 辛月影这边正牵着小石头的手站在半山腰的小屋前。 小石头目不转睛的望着院子里正在浣衣的男人。 他昂头斜眼,看向辛月影,挤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姑姑,你是不是逗我呢?这就是我的太奶吗?不是,这就是我的舅舅吗?” “怎么?很失望吗?”谢阿生抬眼望着篱笆外的小石头。 小石头心思被猜中了却不承认:“不是......我.......我就是好奇,舅舅怎么昨夜不去杀敌?” 谢阿生问他:“杀敌?你我同身为大漠人,我好端端为何要去帮沈清起残杀族人? 再者,他又没说需我帮手,我主动去找他,问他需不需要我残害同族?我闲着没事,我犯什么贱?” 小石头一时语结,辛月影松开了小石头的手,但小石头并没有往前走。 小石头沉声道:“可是大漠人在中原为非作歹,他们杀人,还放火。” 谢阿生一笑:“哪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与坏人?昔日大漠被中原打得几乎灭国时,也是这般景象。” “那是他们活该。”辛月影冷声道:“当权者对民众用什么神鹰洗脑,为了实现他自己侵略他国的贪婪目的。说穿了吧,不过是馋我们地大物博,被打的几乎灭国已是幸运。真正的灭国才是应有此报!” 小石头点头:“姑姑说的对!” 谢阿生无奈一笑,望着小石头:“过来,让我瞧瞧你。”他凝目打量着小石头,道:“倒真有几分乌金珠的样貌。” 小石头走过去,轻声问:“你见过我娘?” 谢阿生:“见过,你娘性子很烈呢,小时候傲得很的,她乳名叫金珠子......”他们兄妹两个,惯瞧不起谢阿生的,当初乌金珠没少伙同布泰耶与谢阿生作对。 但那也是儿时的记忆了,岁月似乎具有抹平恩怨的力量。 谢阿生望着小石头,幽幽的想,谁会想到那么骄傲的金珠子,灿烂如大漠明珠一样的少女,最后竟会被送去和亲,生下一个与谢阿生一样,混杂着中原血统的孩子呢。 小石头轻声问:“舅舅,能给我讲讲我娘吗?我没见过她。” 谢阿生抽回回忆,笑了笑:“你想听什么?” “我娘爱吃什么呀?” “羔羊肉。” “我娘会骑马吗?” “会,她骑术很好呢。”谢阿生忽而想起什么,告诉辛月影:“你丈夫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是在铺子里等你。” 辛月影转身下山了,她迫不及待的要去见她的小疯子去。 第178章 臭丘八 街面上人不少,大家正在清扫铺子,打扫着大漠人昨夜留下的狼藉。 马车停在了清月木匠铺前。 辛月影没下马车,坐在马车里整理仪容仪表。 她抬手理理头发,脑袋上的发髻还是青楼姑娘帮她挽的,因为夜里行动,她也没戴什么珠花儿。 昨夜在陆文道那倒是洗了个澡,可衣裳没来及换。 她垂眼,看着衣角的污垢,不知道怎的,想起了昨夜那个骄傲的天之骄子,年少有为的少将军。 陆文道昨夜和她聊了几句,说是此番大捷,上面必定会发来调令,大概他们下一个地方会去重要关塞击退大漠人。 期间,陆文道还贴心跟她建议:“您那铺子,要不就关了吧?又挣不了几个钱,您何必操劳呢?” 由于陆文道态度太诚恳,语气太谦卑,俨然一副好大儿劝老娘不要操劳的语气,她连张口回怼陆文道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起在一步步的朝着顶峰上走呢。 她呢,开着一个挣不了几个钱的木匠铺子。 辛月影的拇指搓了搓衣角上的污垢,她并不太清楚,未来,她还会被他需要着吗。 等他真正的投身军营离开了这,那她呢? 是不是下一步就该在寒窑附近挖野菜去了? 辛月影从马车上下去,正午的暖阳照得她有些刺眼。 大李见她来了,连忙出来相迎:“东家,您快看看吧,这好几家的百姓给您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感谢您收留暗室之恩呢。” 辛月影跟着大李进了铺子,见铺子里堆放着不少的米面粮食绸缎好几篮子鸡蛋。 辛月影看看后院关着的木门板,沈清起大概就在院子里。 可他没出来。 大李还在跟她唠叨这都是谁家送来的。 辛月影站着发了一会儿楞,又来了几个附近的商户,手里拿着铺子里的东西,塞给辛月影,非让她收下。 辛月影跟他们寒暄了两句,回头,木门板还是关着的。 良久之后,直至商户们走了,辛月影这才推开门板去后院。 望向院子,她愣住了。 沈清起正在院中编轮椅。 编轮椅? 小将军在她木匠铺子里编轮椅? 沈清起一身素衣,斯文安静的坐在小木凳上,手里的动作顿住,抬眼望着她。 四目相接,几乎是一种本能的,辛月影想起了那一天,她在上面的那一天。 心里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的电了一下。 辛月影心虚的移开了目光,将门关上,问他:“你怎么没睡觉呢?在这编这个干什么?” 沈清起抬眼望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我还不困。” 他坐在凳子上,直直的望着她。 辛月影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辛月影抬手挠挠头,动作大了些,本就已经有些松散的发髻落了一缕发。 她将簪子取下,轻轻抖了抖头发,自己将发髻勉强挽好。 沈清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编轮椅。 “瘸马呢?”她问。 沈清起:“我派人去接了,他们路远,暂且回不来。” “哦。”辛月影应了一声。 她轻声问他:“你腿真的好了吗?” “嗯,好了。”他说。 沉默,诡异的沉默。 院子里的气氛感觉很怪。 没有久别胜新婚的欢喜和激动,只有诡异的沉默。 辛月影抿了抿唇,道:“那什么.......” 沈清起停驻了手里的动作,安静的看着她。 辛月影:“我......我想回家看看,你回吗?还是,你一会要去陆文道那边?还是.......在这.......编轮椅?” 沈清起挪开目光,垂脸继续编轮椅:“我编轮椅。” “.......”辛月影站起身,想撤离这片尴尬地带,她走到门板前,手才落在门环,背后蓦地想起沈清起的声音: “你不喜欢我那样,是么?” 辛月影诧然回头看向他。 沈清起将脸垂得很低,没有看她,他的侧颜被阳光照着,勾勒一层隐隐的光。 他极白,像是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器。半垂的星眸里藏着一抹黯淡的目光。 “什么意思?”辛月影回身,望着他。 沈清起摩挲着手中的竹藤,低垂着脸:“黎明时,我赶去城里,陆文道说你回家了,我回了家,没找到你,又来了铺子,大李说,你又回家了.......” 他垂着眼,沉声道:“我怕错过你,索性就在这等你。我听见你在外面和大李聊天,和人寒暄,你见到了我,反应淡淡的,适才发髻落了,也没让我挽发。” 辛月影诧异的看着沈清起。 她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怎么这么想呢?”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他缓缓站起身来,辛月影的目光渐渐往上。 沈清起:“有人就是会讨厌丘八。” “丘八?”辛月影难以置信的问他:“丘八是什么意思?” “臭丘八,你没听过吗?”他表情凝着一抹极度的不自信,他似乎真的试图和辛月影解释清楚:“就是那种,粗鲁蛮横,杀人不眨眼的兵,蔑称。” 辛月影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垂着眼,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昨夜我是有些激动,杀敌时乱吼乱叫,大概因为我憋了太久,平时我不那样。” 他声音变得轻轻的:“你别嫌我。” 他仍像是从前那样,那么怕失去他的小仙女。 “呜呜呜!小疯子!快别胡说八道了!”辛月影朝着他扑过去,沈清起一愣,扬眉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他将她向上抱了抱,认真的问:“真没嫌我么?” 辛月影摇头:“我还怕你不喜欢我了呢。” 沈清起愣住了,极少的透露一抹匪夷所思的神情。 他似乎很难理解辛月影的话。 这一刹那,千言万语的解释也是苍白的,他多日的相思苦,化为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环抱着他的脖子,他紧紧地拥着她,两个人动情的拥吻。 温暖的阳光洒满院落,他们站在光影里,像是藤蔓一般缠绕着。 良久之后,他们稍稍的移开,有光芒顺着两个人的唇间缝隙交错。 他星眸半垂,轻声问她:“你想我么?” 辛月影连连点头:“想你!很想你!” 沈清起心满意足的展颜笑了,他垂脸,笔挺的鼻在辛月影尖翘的鼻尖蹭了蹭。 “我也好想你啊,我的小仙女。”他温声说。 第179章 分析 大李把门打开了:“东家,颜姑娘找你.....” 大李猝不及防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场景,眼睛瞪圆了,愣了一下,“嘭”地一声,把木门关上了。 辛月影从沈清起的怀抱里跳下来,对沈清起道:“你先去暗室补觉吧,我出去看看。” 沈清起:“你快些回来,我等着你。” 辛月影对视上沈清起的目光。 从他含着缱绻笑意的眸子里,她微妙的捕捉到了一抹弦外之音。 她想跟小疯子聊一下有关避子的问题。 毕竟目前他俩身份还是逃犯,要孩子的事情得先放一放。 避子汤她也不能老喝吧?毕竟那东西伤身体,到时候喝的次数多了,再想要孩子可就费劲了。 但由于有了上一次烈马的会错意,这次辛月影长了教训,她没有莽撞的挑明。 而是谨慎之中又带了一抹含糊:“那什么.......你先睡吧。” 辛月影打开门出去了。 穿过佯装忙碌的大李,辛月影走出了铺子。 见得颜倾城扒开车窗的帘子,朝着她招手:“姐妹儿,快上来!有事找你!” 辛月影加快步伐,登上马车,挑起车帷,一瞧,闫景山也在。 马车朝着前方行驶。 闫景山身上还穿着昨夜染着血污的衣裳。他连衣裳都未及更换,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垂眼望着,脸色有些苍白。 颜倾城的手肘戳了戳辛月影,朝着她递眼神儿,然后公然捂着嘴跟辛月影咬耳朵: “他非来,我跟他说,人家小夫妻久别胜新婚,你别非这时候打扰人家,拦不住,艾玛,风风火火不知道是啥事儿。” 辛月影“咳咳咳”两声,示意颜倾城不要这么嚣张,公然当着对方的面说他坏话。 颜倾城朝她挤眉摇头,示意不碍事。 又栖到她耳边继续说:“他身上的伤才包好,神神秘秘的,害不让我听,既不让我听,他喊我来干啥?” 辛月影开口之前先瞄了一眼闫景山,见他垂着眼望着腿上的锦盒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辛月影这才趴在颜倾城肩膀上跟她咬耳朵: “他来见你的闺蜜,肯定是要与你同行啊,这是尊重你,更是怕你误会。 冲这个,我觉得闫嫖客就不错。 我估计他跟我说的事,是跟我家老头儿有关系。 你也知道,我家老头逃犯,而且我老公爹就是他那个挚友! 不过这个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放心姐妹,等他走了我就告诉你他跟我说了什么。” 颜倾城冲着辛月影一笑,两个人移目看向闫景山。 见他仍在颓丧的愣神。 马车停下了,辛月影挑开车窗的帘子,发现马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颜倾城下了马车。 路过车窗的时候,颜倾城和辛月影挤眉弄眼的示意。 辛月影点点头,回头看向闫景山,见他还在发愣,便轻声问:“闫大人?” 闫景山恍然抽回神来,将放在双腿上的锦盒双手递给辛月影,开门见山: “劳你将此物交与清起手中。” 辛月影意外的看着闫景山,看了眼盒子,她没接,而是问他: “你都知道了?” 闫景山点头:“那夜我认出了沈家枪,一时糊涂,还以为是沈大哥.......哦,就是沈长卿。 后来,我又以为是风起。直至来了清月木匠铺,见那清字,我这才方知,原是清起。” “风起?” 闫景山:“沈风起,是沈大哥的长子。” 哎,未曾谋面的大哥原来叫沈风起,听这名字就霸气,估计也不是个正常人,若是活着多好,可以大家一起来发疯。 辛月影叹声气。 她忽而又想起什么,八卦心切,轻声问闫景山:“那日,你错认了二郎是沈大哥,是不是当初你和我公爹相识的时候,也是这般场景?” “是啊。”闫景山垂眼笑了笑,手抚摸着腿上的锦盒: “那是我和沈大哥第一次见面。那年我进京赶考,沿途遇到了大漠人烧杀抢掠,是沈大哥救了我们。” “你们?”辛月影抬眼看着闫景山。 闫景山一怔,不自然的笑了笑:“是我与百姓们。”他清了清喉咙,才道: “那是我与沈大哥第一次见面,后来他说他要投军,保家卫国,还鼓励我让我好好赶考。” 闫景山说起了这些,眼中泛着泪光:“他说我是个好人,他日定会做个好官,后来,他甚至把投军的第一笔军饷给了我当路费。 那时,我们正是意气风发的岁数,还互相约定,他日朝堂相见,他负责起师拓疆。我负责安国治内,那时候我说,愿天下, 风清云霁日月明, 时和岁丰天下平。 沈大哥很喜欢这句话,遂与我相约,将来他以‘风清云霁日月明’为孩子取名,我以‘时和岁丰天下平’为孩子取名。” “不对。”辛月影听话很会找重点:“你是做了什么事啊?他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对吧?” 闫景山一愣。 辛月影挠挠脸:“你看啊,我分析一下,是我老公爹救了你,然后应该是你觉得我老公爹是个好人,这才合理吧?” 闫景山愕然,这乡野地方,不该是民风淳朴吗,怎么这女人这么机灵? 大意了。 辛月影:“闫大人,恕我直言啊,你要讲故事,最好讲明白吧,这么掐头去尾,这让人好奇的睡不着觉啊。” 辛月影捏着下巴,目放精光,兀自叨叨:“不对不对,肯定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闫景山把话往回拉,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想劳烦你代我把这锦盒转交给.......” “这个先不提,我想知道,你干了什么,让我老公爹认为你是个好人?然后我老公爹还愿意跟你交朋友? 因为我与我老公爹虽未曾谋面,但我对我家沈老二,以及沈老三我是很了解的。 这俩人,多少是有点桀骜不驯在身上,我想,这应该是随了我老公爹。 这也合情合理,老公爹桀骜不驯起来,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连皇帝老子他都不放在眼里。 老公爹如果是个桀骜的人,那你一定是得干了什么,让他觉得你是个好人,他才愿意跟你做朋友的,对吧? 而且你在这左右回避的不说,那很显然,这事要么就是跟沈家有关系,要么......” 她愣住了,深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辛月影猛然醒悟,扒开车窗的帘子看向站在远处,被特意支开,此刻正在望天的颜倾城。 颜倾城也朝着这边看过来:“咋了姐妹儿?” “诶诶诶!诶诶诶诶!别别别,有话好说,你先别看她.......”闫景山见辛月影马上要破案了,他慌了,连忙阻止:“你别看她!坐回来!!!” 辛月影放下了车窗的帘子,愕然望向闫景山:“你跟漂亮姐姐从前见过是吗?” 辛月影回忆了一下原文,一无所获,因为她略过太多谢阿生和孟如心的故事,也导致了她忽略了一些关于别人的故事。 不过没关系,辛月影此刻正高速旋转智慧的小脑筋。 “真行啊,你俩居然见过!”她破案了,啧啧称奇:“可以啊,闫大人,你们这是似是故人来了?” 闫景山很慌张:“这个事先不提,这涉及到了我私人一些事,不便透露,我此番前来,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清起。” 辛月影还是没接这锦盒:“你自己怎么不给他?” 闫景山挤出一抹苦笑来:“我多有不便,你也知道,我身边有企图暗算我的人。” “不对,不对,不对。”辛月影摇头继续分析:“你这更不对了,你人都来了这了,也不差进去说两句话,让我想想......” 她眼眸一亮,探头问道: “你搞得这样无颜见他似的,必定当初沈家出事的时候,你袖手旁观,或者为求自保,你做了什么?” 闫景山眼角一跳。 辛月影:“闫大人,你的为人我知道。 咱们疯归疯,大是大非还是没问题的。 譬如昨夜,你冲出去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是亲眼所见。 你肯定不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那么......这事情肯定跟你儿子有关系。 我老公爹起兵,你安国。他以起字为孩子起名,你肯定会以安字为孩子起名。 风清云霁日月明, 时和岁丰天下平。 但毕竟那个孩子,是我老公爹和大漠女人生的。 所以说,你是按照霁这个字给他取名了?对吧?闫霁安?没错吧?” 闫景山瞠目结舌的望着辛月影。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怎么知道这些?! 闫景山被扒了个底掉儿。 没有隐私可言。 他此刻无助的捧着腿上的锦盒,除了沉默的僵持着,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霍齐这边正把瘸马和夏氏送回铺子,大咧咧的推门去清月铺子后院想找水喝,却见沈清起正坐在院中编轮椅。 霍齐一愣:“爷,您怎么还没睡?” “还不困。”沈清起不自然的清了清喉咙。 霍齐一看就明白了,沉声道:“爷,您是不是等辛老道回来给您宽心呢?” 他哀痛的看着沈清起:“昨夜忙碌一夜,身体才复原,您也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吧!!!” 第180章 小没良心的 沈清起就那么冷眼盯着霍齐。 霍齐沉声道:“惹您不悦,我也得说!当初多难才挺过来的,生生把肉割开接骨,为了利于恢复都没饮麻沸散止痛! 两条腿每天就那么悬在梁下吊着一个多月,不能下床不能动。 肉才长好,就得练走路!流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 您昨夜动了武,觉都不睡,这就坐在这等着辛老道给您宽心?这怎么能行呢?” 沈清起:“你脑袋里除了宽心没别的事情了是么?” 霍齐一梗脖子:“那您干什么不睡觉?” 沈清起:“我等瘸马来给我看腿。” 霍齐一怔。 沈清起:“他不是前日说过么,事成之后,要确认我的腿有无复肿。” 霍齐一拍脑门,嘿嘿傻乐两嗓子:“嗐,爷,您怎么不早说呢,我这就把他叫来。” 霍齐扭身要出去。 沈清起顺便告诉他:“你回家去,我不想看见你。” “嘿嘿!行!”霍齐笑呵呵的出去了。 半晌,瘸马一瘸一拐的进来了:“炫影干什么去啦?我找一大圈没见人影呐她?” 沈清起将裤腿挽上去:“她被颜倾城叫走了。” 瘸马把椅子挪过来,抱怨:“小没良心的臭丫头,几个月没见了,也不说在这等着她老子!” 沈清起:“她来了便问我,你怎么还没回。 估计是颜倾城有要事找她,这才走的。” “是吗?”瘸马咧嘴一笑,这下心里舒坦了。探头捏了捏沈清起的双膝:“比我预料的强多了,你这练武的底子就是比一般人强,没事了。” 沈清起将裤腿挽下去,犹豫良久,最终低声问瘸马:“你有没有男人吃的避子药?” “啥?”瘸马一愣,扭头看着沈清起:“你要那玩意干啥?” 沈清起抬眼面无表情的望着瘸马:“霍齐让我帮他问的。” 瘸马:“他自己怎么不问我?” 沈清起:“他脸皮薄。” 瘸马:“那他咋不让他相好的喝避子汤?” 沈清起:“他可能觉得女人喝那个伤身吧。” 瘸马轻蔑一笑:“那傻大个居然还知道疼人?”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将裤腿放下来。 瘸马从箱子里的一堆药瓶之中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瓶子递给沈清起:“这就是。” 沈清起瞄了一眼瘸马的药箱子,不太好意思问他,你没找错吧,这不是毒药吧。 沈清起皱眉,打开瓶塞闻了闻,满眼提防。 瘸马语气自豪:“你问我,那真是问对人了,我这不单有一时避子的药,连这一世避子的药都有,一粒药丸下去,我可保他傻大个此生没有子女烦恼。” 瘸马思维跳脱:“生孩子多麻烦!就那孟校尉那俩孩子,多烦人呐!见天儿吱哇乱叫,我跟你说,我就是冲你的面子,不然按我这脾气,我真想给那俩小崩豆子来两剂猛药。” 沈清起注意力都在手里这白瓶上,他再次与瘸马确认:“这是一时避子的,对吧?” 瘸马:“对啊,你手里这个就是一时避子的,绝对不会伤身,不用担心,以后想要孩子了行事之前不吃就是,不影响。” 瘸马从箱子里拿出一瓶红色的小瓶:“这是一世避子的,永远绝子绝孙的,他需要吗?” “不需要。”沈清起罕见的再次追问瘸马:“你确定这两个你没搞错?” 瘸马挺不高兴的看着沈清起:“你这么问我是什么意思?” “是在质疑我吗?”瘸马指了指沈清起的膝盖: “你这腿,谁给你治好的?啊? 我还能药死那傻大个不成?好端端我绝他子孙干什么?他又没招我。” 沈清起再次追问:“你怎么能肯定你没搞错呢?” 瘸马竭力自证清白:“看好了!我手里这红瓶的是绝子绝孙的,里面是红色药丸,只有一粒! 你手里这个白瓶的里面是白色药丸,是一时避子丸!装了满瓶!” 沈清起从手中白瓶里倒出了一粒鲜红色的红药丸。 他抬眼,愕然的望着瘸马。 “啊?!”瘸马也很震惊。 “诶?你等我看一下。”瘸马连忙将手中的红色药瓶倒在掌心,里面滚出了满掌白色的药丸。 “坏了,我给装错了!”瘸马沉声叨叨:“那我卖给老陈的那瓶也是错的?” 瘸马倒抽一口冷气:“老陈子孙绝了?!” “我说呢,我当时还纳闷呢,老陈第二次来的时候还跟我抱怨,怎么这么少,他连买了五六瓶走,我还心想这孙子玩得够大的。” 沈清起无语的看着瘸马:“老陈是哪个?” 瘸马倒是不在意:“嗐,无所谓,他不是啥好玩意,他媳妇回娘家了,他扭头就找我买这种药,你知道找我买这个药的男人都是咋想的么?” 沈清起眯眼看着瘸马:“怎么想。” 瘸马:“你别听傻大个跟你说什么怕女的伤不伤身体的,他就是怕外面的小婊子有了身孕借机讹他,他不想娶人家罢了。 都是老陈那种人,诱惑人家,或说你给我生个孩子,我就有理由把你娶了,或把你纳妾了,都是这种烂借口。 若光明正大,孩子多了不想要了,男人就得让女人喝避子汤去,哪有几个真担心女人身体损伤的。 这东西,别的药铺没有啊,只我这有,来找我买的都不是好人。” 瘸马将红瓶的白色药丸倒回瓶子,递给沈清起:“这个对了,这个是一时暂避的。那个是绝子绝孙的。” 沈清起将信将疑接过小红瓶。 他有点后悔找瘸马要这个了。 可他晌午等待辛月影的时候找了附近的几个药铺,都没有这种东西。确如瘸马所说,女子所喝的避子汤不少,男人的避子药确实罕有。 沈清起寻思了一下,将药瓶放进了怀里。 她怎么还没回来。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第181章 私事 小没良心的这边厢正与闫景山对峙。 闫景山绝望的望着辛月影:“我的意思是请你把这个锦盒交给清起。别的,你能别多问了吗?” 他说到最后,甚至带着一抹哀求的语气。 辛月影:“那你自己给他好了。” 闫景山:“你......” 辛月影:“我不知道你跟沈家从前有什么误会,我当然得问清楚了。 你既认识二郎,更该认识霍齐吧?你若见霍齐,都不用带着漂亮姐姐,可你都不找霍齐,可见你自己心里清楚,霍齐必然也不肯要你的东西。 所以,你才找的我吧? 我不闻不问的把这个盒子给二郎了,若二郎本不想要呢?” 她一乐,龇牙笑了笑,丝毫不顾及闫景山匪夷所思的目光。 她小脸蛋红扑扑的,缩了缩脖子: “我家二郎是爱我护我的,他定舍不得苛责我,更不会凶我把盒子再原原本本给你送回来。 我想,你也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毕竟你听过二郎和我的故事。 可他若是不想要这东西,这么稀里糊涂的,这就到他手里了,岂不成了让二郎心里不舒坦了?” 闫景山眯眼看着辛月影洁白的门牙。 他的盘算被辛月影再次看了个低调儿。 最终,他无可奈何叹了声气,只能如实交代: “昔日沈家落难时,我身为吏部尚书,袖手旁观,霍齐和朱川洛曾先后私下找过我......” “朱川洛?”辛月影好奇的问:“诶?这名字有点耳熟,是谁?但我只认识霍齐啊,朱川落?他死了吗?” 闫景山愕然:“死了?我昨夜还见他提着关公刀去冲锋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牺牲了?” 辛月影眼睛往上翻翻,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孟校尉。 她好像记得孟校尉当时谢她对孟如心手下留情时,对她说过他的真名。 “哦哦,你继续说,我们都叫他孟校尉,他改名换姓了。” 闫景山点点头:“他改名换姓也是因我。霍齐来时,逗留不久,他见我避而不见,只站在我府门前,破口大骂几句扭头走了。 那日朱川洛来时,是深夜,跪在我府门前,生生跪了一夜,见我始终避而不见,直至清晨,他才离开。他走之后,我亲手写奏折,给他上报皇上了。” 辛月影:“你府里有探子?” “有。当日府内府外,皆是探子。” 辛月影:“那这事儿是他朱川洛不对。” 闫景山意外的望着辛月影:“你是这么想的?” 辛月影:“对啊,这就比方打团战,你朋友那边打团被团灭了,这已是定局。 你就一个人,去了也是送人头儿。 你还不如在草丛苟一苟,刷刷野怪,打打经济什么的,看看后面能不能找个机会逆风翻盘,偷个对方家什么的。” 闫景山眯眼看着辛月影:“说实话,我没太懂你在说什么。” 辛月影摆手:“不重要,反正我理解你。 朱川洛跪了一夜,必定被探子发现了,即便你不上报,探子也会如实上报,你没有别的选择。 再说,你还给我公爹养着他的儿子呢,你稍有不慎,我老公爹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你必定是想保护他的这一点香火吧。” “当时确实是这样想。”闫景山垂着脸,沉声道:“此事,关乎霁安,他并不知晓不是我亲生骨肉。 在沈大哥家人尚未昭雪之前,我也不希望霁安知道此事。 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不要告诉清起。” 辛月影沉默了。 “那二郎只能认为你是个小人了。” 闫景山:“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锦盒转交给他。” 辛月影探头,轻声道:“这个事情我会回去想想办法,现在,咱们说一说,另一件事情是怎么回事。” 闫景山疑惑的望着辛月影:“还有什么事?” “你和漂亮姐姐的事啊!” 辛月影提起这个事来精神了:“你们是见过,是吗?” 闫景山:“这个事,与你无关,与沈家也无关,这是闫某的私事。” 辛月影:“可这关乎我最好的姐妹的事啊!既你们曾见过,她怎么没与我说过?啊?她失忆了还是怎么的?啊?那年她多大?啊?怎么见的面?啊?你说一说,啊?” 一声声“啊”地问出来,闫景山一言不发。 他不动如山,决意死挺到底。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辛月影一挥手: “嗨!我多余问你,我问漂亮姐姐去不就得了吗?”辛月影贱嗖嗖的站起来了,挑起车帷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你这是作甚!”闫景山气得瞪圆了眼,眼见着辛月影要下马车,他连忙道:“行行行行行行!!!!” 他气得跺脚: “我说便是了!” 辛月影坐下来了。 闫景山沉声道: “那年她才三岁,大漠人冲进村子闹事,我见她孤身一人趴在石狮子上哭喊着兄嫂,眼见一把钢刀朝着她兜头挥去,我将她救下了。 我抱着她去暗巷避难,沈大哥又将我们救下了。 之后沈大哥去救他人,我带着她找到了一处暂且安全之地避了一避。 直至大漠人撤离,我帮她找到了失散的兄嫂。 她兄嫂当日并未感到多么的喜悦,只不阴不阳的与我道了声谢,我急于进京赶考,也未及多想。 直至后来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垂髫之龄的小娃娃,是怎么爬上那高大的石狮子的? 那夜,我甚至怀疑是她兄嫂故意给她丢上去的也未可知。 于是,我又回去了。 避险之时,她和我说过,她叫王虎妞,我便出去打听着她的下落,结果又碰见了沈大哥。 沈大哥古道热肠,一番了解之下,也答应帮我找虎妞的下落。 后来,我们终于打听到,他哥嫂将她卖了青楼去,换了路费去逃难了。 可那时候时局动荡,青楼的人也都走了。 事后我万般后悔,感觉是我把这孩子终身都害了。 每每想起此事,常常心怀愧疚,后我考取了功名,也常去青楼打听虎妞的下落。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了。” 辛月影震惊的看着闫景山。 原来闫嫖客的声名狼藉因此而来! 她追问:“那你没有和虎妞相认?” 闫景山摇摇头,“她没认出我来,只当我是个来买醉消遣的普通官员,我只是问她,愿不愿与我离开青楼,听她说她不愿意,我便也没有再强求。 起初只是处于心有愧意,怕有人再轻薄了她,所以尽量对她多家照拂.......” 后来日子长久,他对颜倾城的感情,愈发的不同了。 辛月影:“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闫景山:“为何要告诉她呢?又况且,我根本算不得救了她。” 闫景山沉声道:“那年我阅历太浅,不知人性丑恶世态炎凉,若是换做你这般通透的人,或能提前察觉她兄嫂绝非善类,若带她离开,那才是真正救她于水火。” 辛月影探头问他:“那你喜欢她吗?” 闫景山感觉有被冒犯到,再三强调:“这是闫某的私事!!!” 辛月影置若罔闻:“你喜欢她,对吧?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对她挺好的,有点爹系男友那意思。” 闫景山眯眼望着辛月影:“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个盒子.......” 辛月影:“你跟王虎妞说过你姓闫吗?她为什么偏偏姓颜?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第182章 青城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闫景山一怔。 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姓颜?】 心口像是骤然被什么紧紧抓住。 恍然间,他想起了那日将虎妞交到了哥嫂手中时。 矮矮小小的孩子,睁着水润明亮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问他: “大哥哥,你姓什么?” “姓闫。”他笑着说。 “颜?颜什么?”虎妞迫切的追问。 闫景山尚不及开口,被虎妞不耐烦的哥哥打断了:“哎呀,好了好了,人家还有事忙呢,快走吧!” 虎妞被哥哥牵着手一路往前走,一路就那么回头目不转睛的望着闫景山。 辛月影见得闫景山脸色变了,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相遇的地方,在何处?” “青城。”闫景山喃喃。 他心弦猛地一颤,刹那之间,他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了什么:“青城,倾城!!!” 辛月影也激动了:“天呐!所以她艺名叫颜倾城!但是那年她太小了,对家乡的记忆不多,颜和闫她也没搞明白,所以只是音色相同!这足够证明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了!” 地位二字,犹如平地一声春雷,在闫景山的心口轰然炸开。 闫景山胸膛起起伏伏,他的心跳剧烈的加快,他的两只手在颤抖:“地位?我在她心里是有地位的?她.......她竟然没有怪我.......她竟然姓了颜.......” 他激动着,整个人忽而雀跃的笑,他两只眼眶微红,一遍遍的重复:“她是姓颜的......她竟是姓颜.......” 他玄身,一把将车窗的帘子拨开,探出半个身子,激动的望向颜倾城的方向。 颜倾城立在光下,阳光照着她白若霜雪的肌肤,她美的几乎令人目眩,玉手理了理乌黑的云鬓,她偏头,望向闫景山这边,微微怔了一怔,眉黛轻扬: “你瞅啥?” 闫景山对视上颜倾城那双略有些冷淡的眸子。 他陡然静下了,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他无声的坐回了车厢里,像是兜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静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又如何呢?纵使相逢应不识,再过几年,我也该尘满面鬓如霜了。” 他落寞极了,两手嵌入了发丝之中,沉声道:“又况且,她已心有他人了。”他抬眼,目眦尽裂:“是你家的长工!!!” 他从大悲陡然大喜,忽又大悲。 这种感觉祥子很熟悉,“你别太激动啊,当心晕过去,晕过去你就得三天下不了炕。” 辛月影试图给闫景山讲道理:“大哥,人家三岁时见你一面,你不能指望人家此后余生都深爱着一个三岁遇到的,且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吧? 再者,你们第一次见面时,谁让你当时不说的? 谁让你不直接告诉人家,你不是去嫖的,你是特地去找她的。 若你当日说了,兴许你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不对,我算一下啊,至少得十岁了,再过几年,孩子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闫景山蓦地打断她:“你别告诉她。” 辛月影意外:“啥???” “总之你别告诉她!”闫景山攥着拳头,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辛月影水灵灵的眼睛一转,咧嘴看着闫景山笑:“哦,我明白了,闫大人,你倒是个君子,施恩莫望报,你肯定是不愿她对你的感情掺杂了任何报恩的心态对不对? 但是我跟你讲,你这么想是不对的.......” “你有完没完!”闫景山突如其来的亢奋,强压着愤怒,两只眼睛瞪得几乎射出火来: “你该打听够了吧!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干系!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你在多管闲事!你若讲出去,休怪闫某翻脸不认人!” 他恼羞成怒了。 歇斯底里,由于害怕外面的颜倾城听见,他把声音还压得很低,这使得他的音色听上去更有些诡异的恐怖。 辛月影感到很冤枉:“天地良心,若非涉及漂亮姐姐的终身大事,谁听你这个呀,我家小疯子很想我,还在铺子等着我呢,我好心在这帮你分析,你还这样?” 不分好赖么这不,活该你单身。 闫景山将锦盒捧起,强忍怒意,咬着后槽牙问辛月影:“所以,这盒子,你接是不接!” 辛月影感觉闫景山似乎濒临发疯边缘,如果此刻她说不接,她感觉这会是压垮疯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委婉的说:“那什么......你容我想一想.......” “你这腿还真好了啊?咋治的啊,瘸马害真有一手。” 外面传来了颜倾城的声音。 “她呢?” 是沈清起的声音。 辛月影和闫景山瞬间愣住了。 颜倾城:“里头唠嗑捏。” 闫景山先前的气势全无,刹那六神无主,眼睛四处乱转,微欠起身,好像试图往软座底下钻。 这干嘛呢这是? 搞得像被捉奸似的。 车帷倏尔挑开,沈清起立在马车外,他率先看了一眼闫大人,似乎并没有太意外,眼中更无愠怒,他反而看似温和的朝着闫景山一笑。 闫景山如蒙大赦,也朝着沈清起乐了。 沈清起:“闫大人,可又高升了?” 这话问的够损,导致闫景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向辛月影:“走吧,咱回家。” 辛月影站起身,挑起车帷出去,偷瞥了一眼闫景山,见他垂头丧气的抱着锦盒坐在软座之上。 沈清起站在马车旁边朝她递手,辛月影将手放在沈清起的手上,倏尔被他轻轻一揽,辛月影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他的怀里去,沈清起顺势将辛月影横身抱起。 第183章 很吵 车帷牢牢的遮着车厢,像是闫景山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从缝隙里,竖出了锦盒一角,锦盒轻轻晃了晃,闫景山大概是在示意辛月影把锦盒拿走。 辛月影环抱着沈清起的脖子,见沈清起也看见了。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玄身抱着辛月影走了,路过颜倾城的时候,他甚至还罕见的和颜倾城打了个招呼: “那我便先带她告辞了,改日再聚。” 颜倾城:“嗯呐。” 小疯子这个行为似乎很刻意的在和马车里的闫景山宣告: 对没错,我就是在故意冷落你。 沈清起抱着辛月影一路朝着铺子回去,辛月影环抱着沈清起的脖子,她想下去,挣脱了一下,沈清起便将她抱得更紧:“你别想跑。” 大李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来客了,扭头看过去,见得沈清起抱着东家进屋了,大李没眼看,伸手去抓鸡毛掸子继续佯装忙碌。 沈清起带着辛月影去了后院,辛月影摆动两只小脚丫,闹着要下去,嗔他:“让我下去,容我跟大李说两句话。” 沈清起还是不松开她。 她紧了紧沈清起的脖子,凑到他的耳畔轻声道:“我不跑,真的。” 沈清起这才肯将她放下来。 辛月影去了铺子前面,和大李交代了几句,让他关门板回家了。大李在这里这么多时日,也该让人家跟媳妇回家去看看了。 辛月影说完了话回了后院,见暗门都已被打开了,她探头看向里面,见沈清起站在里面的甬道里也正看着她。 “过来。” 他再次催促。 看那个猴急的样子,辛月影眯眼看着沈清起。 关于暂无生子的打算这个问题,重新又钻入了她脑袋里。 “你怎么没睡觉呢?”她探头试探的问他。 “等你。”沈清起站在甬道里,说话还带着回音。 “你等我干什么呢?”辛月影再次试探。 “休息啊。”他满眼无害的望着她,甚至还揉了揉眼睛:“你昨夜也没怎么休息,我担心姓闫的找你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 “哦对了,闫大人找我.......” “来,你先进来说。”沈清起朝她招招手,他含含糊糊的说:“我听不太真切,你先进来说。” 辛月影说着话毫无防备的拎着裙子进去了:“闫大人找我是想给你个东西呢,我没看是什么,其实他也跟我说了一下原委,当时他府中尽是探子.......” 沈清起带着辛月影往前走,进了暗室,他走到一处暗门前,敲了敲门,打开,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辛月影仍在替闫景山说话:“闫大人其实也挺内疚的,而且当日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起又敲了敲一处暗门,打开,确认无人。 辛月影闭嘴了,提防的看着沈清起:“你在干什么?” “嗯?”沈清起回过神来,心虚的看了一眼辛月影。 辛月影:“为什么在这确认有没有外人?” 沈清起扬眉无辜的望着辛月影:“不是,我找找可有耗子。” “耗子?”辛月影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清起:“你别逗了,这地方怎么可能有耗子?” 沈清起:“我帮你确认一下。”他清了清喉咙,看向辛月影:“你继续说。” 辛月影:“我适才说到哪了?” 这个问题使沈清起沉默,因为他适才一个字也没在听。 他走到一处房门前,打开了门,见得撒尔诸正被捆绑在地上。 撒尔诸虚弱的抬眼,对视上沈清起的面孔,先是一怔,咸即怒吼:“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他大概自知再无生还可能,豁出去的架势,穷尽恶毒之词唾骂沈清起。 “啧。”沈清起似觉得有些扫兴的将房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仍然洪亮。 “不如回家补觉?” 沈清起问她。 “啊?”辛月影抬眼望着他:“怎么了?” 沈清起:“他很吵。” 辛月影:“去里面的房间,听不见太真的。” 沈清起摇头:“不要,我觉轻。” 他握起辛月影的手,带着她往外面走:“走吧,回家。” 他们出来,去了马厩,那匹乌黑色的烈马正在吃草,草还在嘴里嚼,缰绳被勒了一把,烈马愤怒而聒噪的打了响鼻,四蹄摆动,似要尥蹶子,猛抬头,见到沈清起,烈马嚣张的气焰消失了。 烈马眼中的愤怒荡然无存,骤然变得温顺。 它乖乖的被沈清起牵出来了。 辛月影无语的望着这匹马。 此马可赐名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那个俊杰。 身子腾空,她再次被沈清起抱起来,抱到了马鞍上。 沈清起牵马出院,翻身上马,策马回山。 马速度极快,很快二人到了家附近。 但沈清起没再往前走,勒了缰绳,远远望着。 准确的说,是看着远处院子里的小人儿。 那是孟家的两个小崩豆,哥哥孟子明站在屋子主屋的炕上推开窗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根柳条和站在外面窗下的妹妹孟子静拔河。 孟子明促狭一笑,手突然松开了,孟子静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哇”地一声哭了。 宋氏听见了孟子静的哭声,拎着棍子就出来了,直奔主屋:“小王八蛋你又发坏欺负你妹妹!皮又痒了是不是!” 孟子明怪笑着从窗户跳出去往前跑,猝不及防的撞在了孟如心的腿上,孟如心气得跺脚:“你把我的鞋子踩脏了!连声道歉都不会说吗?真越发的没教养。” 宋氏又拎着棍子冲着孟如心来了:“你有教养?你有教养你勾引人家乖宝的相公?你想给沈二爷当妾,人家两口子都看不上你!我呸!” “你......你......你这个泼妇!”孟如心气得浑身发颤。 瘸马听见了孟如心的叫声,从夏氏的屋子里出来了,丝毫不顾夏氏在后面的拉扯,手里拿着水碗,开始劝毒: “心姑娘!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来,你尝一口这个!这水特别甜!真的,不骗你!” 沈清起眯眼看着远方鸡飞狗跳的家,迟迟不往前走。 目光最终落在主屋那道随时可以被任何人拍开的窗子之上陷入了沉思。 最终,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带着辛月影策马火速离开。 第184章 怎么敢 福满城,陆府。 一水儿的青衣小帽仆人正手忙脚乱的跑来跑去。 陆文道眼疾手快抓了一个小仆:“成衣送来了吗!” 小仆捂着脑袋上的帽子,点头哈腰:“小的这就去催促!” 陆文道扭头对管事继续叮嘱:“还有!你务必记住,让厨子将燕窝鱼翅一律用最好的食材,尤其是燕窝,这个绝对不能有疏忽!” 管事连连点头,手里拿着个册子,奋笔疾书的记录着。 陆文道擦了擦额头的汗:“适才他们用午饭时,我瞧着我娘,不是,我瞧着辛娘子的衣裳脏了,遣了人出去买新的成衣鞋子先将就一下,可迟迟没送来!你赶紧再催一下这个事! 还有,你记着把府里的裁缝叫过来,一会儿给她量尺裁衣,还有,让裁缝把李总兵昔日送来的那些云锦的缎子拿着,让我娘,不是,让辛娘子挑。” 管事连连点头,记录。 陆文道:“我爹那边医腿的药,瘸马说过,最好是不要停,你记着夜里的时候给我爹......不是,给我贤侄送过去。” 管事点头奋笔疾书,眼皮也来不及抬,语速极快:“老爷,您爹那边裁缝也给他做衣裳吗?” 陆文道丝毫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做的做的,也是用云锦的料,颜色花样让他们自己选。” “午饭他们吃得晚,所以晚饭也备得晚一些,他们不跟我一起用,你一定记住,晚上送菜之前用盖子扣上,免得凉了影响口感,知道吗?!” 管事顾不上回答,洋洋洒洒做记录,毛笔眼见要干,连忙用嘴抿了抿笔尖,嘴唇上染了一口的油墨,继续记录。 陆文道一拍脑门,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茶点佐食一定不要出现枣泥馅!我爹特地嘱咐过!这个一定不能出岔子!” 管事猛点头,继续记录。 陆文道兀自叨叨:“我先看看他们的院落收拾得如何了,是用的最好的香料熏的屋是吧?” 一扭头,正好看见了“爹”往这边走过来。 陆文道快步迎过去了:“贤侄,怎么啦?” 沈清起看了一眼满脸殷勤的陆文道,又看了看周围手忙脚乱的仆人:“我只来府上借住些时日,你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贤侄哪里话?你肯赏脸借住舍下,这使我舍下蓬荜生辉呀! 必须兴师动众!这还没没劳民伤财呢! 之所以没有劳民伤财,也是因为贤侄嘱咐过要低调,否则你瞧着的,我还有花样儿。” “她呢?”沈清起问。 陆文道:“在浴汤沐浴。” 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跑过来,手中捧着木托盘,木托盘上放着衣裳:“来了来了!按老爷说的,买的是最好的料!” 陆文道十分上道儿,连忙接过来,捧到了沈清起的面前:“贤侄,劳您自己给娘子送去吧。” 沈清起接了托盘。 陆文道给周围人递了个眼神儿,带着人退下了。 辛月影这边厢正浸泡在温暖的热汤之中。 这是一间偌大的汤池,为了保证温度怡人,室内没有窗户,一盏又一盏昂首挺胸的仙鹤地灯分布室内。 池中的水飘荡着花瓣,荡漾的水波映在壁上光洁的石板之上。 壁上嵌着九只象牙雕刻的神兽蚣蝮,自蚣蝮口中徐徐淌出清澈流水。 辛月影身着月白色的宽大长裙,浸在汤池之中,月白色的裙子半透,极细的肩带在她雪白的肩膀半垂,她闭着眼眸,舒适的枕在池壁。 旁边坐着两个手执花篮的侍女,正往池中徐徐撒着花瓣。 辛月影舒适的发出“嘶嘶”声响。 她怀着批判的心情感叹道:“怪不得陆文道那老小子沉迷于搞腐败啊,就这般奢靡的生活,搁谁谁不迷糊!” 两个侍女掩唇轻笑,曼妙的笑声在室内轻轻荡开。 辛月影闭着眼,手摸到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品尝。 “真舒服呀!啧啧,你们真的不来一起吗?我真的无所谓!”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流水声响。 辛月影睁开眼,壁上坐着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何处,她忽而回身,却见沈清起坐在她的身后。 他席地而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衣,单蜷起一条腿,手自然的搭在膝上。 隔着朦胧的水雾,她踮起脚尖,朝着沈清起甜甜的笑:“这太舒服了呀!冬天泡这个太解乏了!” 他随着她一起笑了,笑着笑着,忽又笑不出来了,他有些心疼的望着她:“从前咱们家里的汤池比这个大得多呢,水都是从山涧运过去的,山泉水最养人。”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垂眼望着她:“若那时你来就好了,能让你泡个够的。” 他忽而一怔,摇头:“不,不好。” 他黑灿灿的眼眸定定的看着她:“这时候才是最好的。” 他想到了沈家遭遇的巨变,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从那场噩梦一样的经历之中感觉到有什么庆幸的,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了庆幸。 庆幸,他的小仙女没有遭遇到那种苦难。 他抬手,将她脸蛋上的水珠擦拭,拇指轻轻的摩挲着她光洁的脸颊。 他垂着眼,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澄澈的眼眸,这双眼睛望向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望着望着,他的唇角也不自觉的跟着弯了弯。 她那双明亮的眼底忽而藏着一抹促狭,不知心里涌上了什么坏主意,她蓦地抬手,掀起一片水花朝着他泼过来。 她甜美的笑声在汤池之中荡漾开来。 他侧过脸,水滴自他笔挺的鼻梁坠下,他看向她那边,她在水雾之中欢笑,真的犹如九天之外,瑶池之中的仙女一般美好。 他鬼使神差的下了水。 辛月影朝着他泼水嬉戏,欢笑着。 在纷飞的水雾里,他目不转睛的,朝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水将他的衣裳浸得半透。 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身形。 他只觉得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藏着这世上最干净纯粹的光,这光,驱使他走向她。 朦胧的雾气,缭绕在他们彼此之间。 他走近她,她仍处于嬉戏之中,直至沈清起将她的手一把握住,她猝不及防的抬眼望着沈清起那眸子。 她蓦地也静下,歪着头,困惑的望着他的眼。 那双狭长的眸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生气了?我不泼了不就得了。”她抬眼望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身后已是壁上。 水波在他们之间浮动。 他的胸膛起起伏伏,棱角分明的脸上有水珠滚落,那双眼里,似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沉淀在他心底许久的一个质问,终于,在这一刹那,他问出了口: “你是怎么敢的。” 第185章 草木莺燕 如果那一天,辛月影对视上这样一双犀利而强悍的目光,她觉得她应该确实不敢在上面。 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他单手揽住她的腰,朝着她吻来。 铺天盖地般的吻,汹涌澎湃,几乎让她毫无招架之力,他吻了好久,在让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才舍得移开。 他垂着眼望着她,胸膛起起伏,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并没有被情欲主导,她明确的知道,此刻的沈清起是极为理智的。 那双漆黑的眼,凝着沉重的情绪。 沈清起倏尔抬手,温柔的摩挲着辛月影的脸颊,目光却只落在她的眸子上,纤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他试图穿越这张好看的皮囊去窥见她的灵魂。 对,就是灵魂。 他真的很想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灵魂,敢在他最不堪的时候,坚定不移的爱着他,甚至敢把自己的往后余生交到他的手里。 没有人喜欢死气沉沉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 霍齐看他的时候,永远带着痛心。 他的弟弟,永远回避着他坐在轮椅上的目光。 连他自己也讨厌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 只有她,坚定不移的爱着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 她孤注一掷般的,将她最宝贵的礼物,馈赠给了那个满脸病容,一无所有的沈清起。 “小仙女......” 直至他开口说话,他才发现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他喉咙滚动着,眼中流转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脆弱: “别离开我,你永远别离开我。” 似哀求,更似命令。 朦胧的烛光勾勒着他们。 她扬着眉,促狭一笑:“只要你一直对我好,我就不离开你。” 她谈起了条件。 他对视上她那双眼,魅惑的,狡黠的眼眸,只有他能窥见,她像狡猾的小狐狸的一面。 小狐狸的食指缠绕着他鬓边的一抹发丝:“将来你登高望远,视野开阔,免不了见到更多的莺莺燕燕,到那时候,你可别被乱花渐欲迷了眼。” 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世间草木莺燕万万千千,可头顶上的月亮只有一个。” 他无比认真的望着她,黑漆漆的眼,带着沉甸甸的情绪:“我的月月,也只有一个。” 她心满意足的笑了。 他也随之展颜笑了,倏尔将她高高的托起,她的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他们再一次的忘情拥吻。 他的手游走在她的脊背,带着强悍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摁到他的心口里去。 池水的温度在上升,他们的脸颊,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铺着一层花瓣的池水掀起了阵阵波浪,月白色的衣裳在水中浮浮沉沉。 她再一次的被他托起,再一次的占上风。 两只手撑在他的双肩,抬抬手,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水中的触感真真切切,她的手臂在轻轻的颤抖。 他昂头,抱着她,眼中似盛着万丈的光芒,他笑着,带着一抹促狭:“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辛月影气得去咬他的肩膀,可她使不上力气了。 第186章 爱孩 爱情一定具有某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就比如昨夜打了一夜战役的沈清起,一夜未眠,适才于汤池中又战几番战役之后,他仍不觉困倦。 天已经黑了。 沈清起此刻和正和辛月影在水榭凭栏,冰面被仆人凿开了一层很大的洞,一条条五光十色的锦鲤浮动在水面。 辛月影手持一碗鱼食正在喂鱼。 宽大的灰色狐裘裹着他们两个人。 沈清起这辈子几乎是第一次仔细去观看这些五颜六色的锦鲤,偶尔有一条赤金色的锦鲤游过来,他甚至还会指指:“快瞧那条金色的,那条大,喂它!” 话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出自他口中有些新奇。 沈清起垂眼,看着怀中小人儿的头顶,将下巴轻轻的放在辛月影披散的发丝上。 他唇角溢着浅浅的笑,轻声问她: “不如咱们也买个这样的宅子,也养鱼,你随时想喂都能喂。” “买?”辛月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眼,举目环视这座绿树环绕的廊亭水榭,又放眼眺望远方飞檐斗拱的建筑: “弄个这种规格的,得不少钱了吧?” “不会很多。” 辛月影:“大概多少?” 沈清起淡淡扫了一眼:“五六千两。” “啥玩意?”辛月影回头,愕然看着他:“这么贵?当初金楼的地,那么大一片地方,我听老杨说不到一千两啊。” 沈清起没想到辛月影反应这么大,就这还是他往少了说的。 他谨慎的把话往回拉:“买地确实用不了多少,挑费大的都在盖房屋,装饰园林,乔木假山,他家假山奇石比较多,所以贵些,如果咱们住,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 “那是多少钱?” 沈清起:“一两千两也够了。” 辛月影摇头:“算了吧,还是白嫖香。” 沈清起抬眼,想了想那个鸡飞狗跳的家。 他继续游说:“也不能一直住在山上吧?咱们买个大一点的宅子,各家有自己的院落,离得远一些。” “离谁远一点?”辛月影好奇地问:“你具体指谁?” 所有人。 这是沈清起唯一想说的话。 从前所有人里不包括夏氏,因为只有夏氏是行事举止最令他感到妥帖的,自从和瘸马在一起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嗓门都比从前拔高了不少。 从前夏氏认为宋氏是个品格不端的恶继母,嫌少与宋氏打交道,如今却不同,两个人已有发展成老姐妹之势,时常站在院子里扯大闲拉家常,二人发出的嘎嘎的笑声此起彼伏。 “也没谁,你考虑一下,其实可以让陆文道白送给咱们,反正他不日就要调任了,一路上任,免不了各地方官员接待,这一路,他又能捞了。” 说起了这个,辛月影蓦地静下了,她轻声问:“你们下个地方是去哪?” 沈清起:“应是会去边塞,那边时局比这边紧张。” 辛月影:“要去多久啊?” 沈清起:“打仗没人能预测需要多久。” 辛月影揉动着手里的鱼食:“你什么时候走?” “调任一到就得上路。”沈清起右手自她背后环抱着她:“陆文道会先上路,他车马慢。我想和你过完年,待得过完年我再上路,快马追他。” 辛月影沉默了,她有点舍不得他。 沈清起想了想,虽已经猜到答案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的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辛月影摇摇头:“漂亮姐姐和闫大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有,铺子也不能扔着不管了吧,一群小弟还指着这个走向正途呢,我半途而废了,他们到时候又重操旧业。” 沈清起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嗯,知道了。那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辛月影:“你别哄我了吧,那边打仗,你还能回来看我?你给陆文道自己放军营那种险象环生的地方,他不得吓死。” 他在她鬓边轻声道:“我偷偷回来,不让他知道。”他垂眼浅笑:“他也得锻炼锻炼了,老指着我怎么行。” 辛月影“噗”地笑了:“你真拿他当儿子了?还锻炼锻炼?你可笑死我了。” 沈清起:“咱们不可能有他这么蠢的儿子。” 说起了陆文道的蠢,他情不自禁的蹙眉:“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教不明白,非得写在纸上,这才记得住,他真神了,沾怎么贪污,他轻车熟路,涉及一点正文他一脑袋的浆糊。” 辛月影莫名静下了。 她想起了原文之中的沈清起。 她看着他扶在栏杆之上的手,手背的脉络很清晰,指如修竹,骨节分明,坚韧有力。 有时候,仅仅通过一双手也能看到一个人的品性。 这样桀骜的人,这样桀骜的一双手,曾经为了复仇,被一个高官万般折辱。 那个高官为了以测他的忠诚,万般折辱于他。 他曾捧着双手,去接那高官口中吐出的枣核。 在高管不悦时,他明明可以用这手挡住那扫过来的一巴掌。 辛月影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语气格外沉重: “陆文道很好!他是我们的好大儿!不要嫌弃他!要爱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去爱他! 有一首讲这个的歌,我唱给你听,爱孩儿,爱孩儿,爱孩呀呀呀呀呀……” 她猝不及防的唱起来了,浓浓的二人转腔,不逊色公孙大娘。 沈清起抬眼,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 天黑了,她的时辰又到了,又开始古里古怪的了。 说儿子,儿子到了,陆文道一路小跑着赶来:“嘿嘿,唱戏呢是吗?嚯!唱得还真好,真好。 对了,贤侄,用饭去吧?太晚用饭可对胃不太好,一定要注意身体啊,贤侄。” 第187章 旧人怎么办 陆文道提着灯笼亲自为辛月影和沈清起引路。 他走在前面,出了水榭又穿游廊,小胖手举着灯笼,时不时还会回头看着沈清起:“您留神脚下。” 陆文道带着他们来在一间精致而宽阔的庭院,请他们进去之后便很有眼力界的出去了。 小径青砖,草木生辉,两畔翠竹相抱,青砖的两畔铺着纯白色鹅卵石,花坛的腊梅在寒风之中开得正盛。 步入房间,扑鼻缭绕着清雅的檀香,室内的温度正好,沈清起将狐裘随手挂在了衣桁之上。 小厅里摆着满桌菜肴,菜肴冒着热气。 沈清起坐在了饭桌前,见辛月影正站在小厅里环视着房间里的装潢。 壁上挂着一副泼墨山水画。画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浩渺的江水,在画的极远处,有一小舟泛舟江上。 一朵青铜莲花熏炉摆在山水画之下,袅袅升起一道青烟,仿佛跟画作融为一体。 屋内浅胡桃色的家具,侧面的博古架上点缀着单色釉瓷瓶。 案上的青烟色的瓶中折了一支腊梅。 室内大到山水字画,小到案上的一盏琉璃盏,无处不体现着屋主人文雅精细的品味。 来个不知情的走进来,真的会以为这是个什么空谷幽兰的世外高人的家。 辛月影是真没想到,致力于搞腐败的陆文道,居然能有这种出尘超脱的格调。 她环视房间的装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沈清起催了她两次过来用饭,她仍然好奇的在房间里四处转悠。 看看这里,又摸摸哪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沈清起便也不再催她过来吃饭,只无声的望着辛月影。 他看了她一阵,收回了目光。 辛月影半晌才过来用饭,沈清起给她递上了擦手的帕子,漫不经心的说:“你若喜欢这,不如明日直接搬过来。” 辛月影一愣:“那陆文道家眷呢?” 沈清起满脸冷漠:“你管他怎么安排他的家眷。” 他给她夹菜:“陆文道只会贪赃,我用不了他多久,就得另找新人了。” 辛月影瞪圆了眼:“什么?你为什么找新人?” 沈清起:“他往后节节高升,见到的官员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那些官员阅人无数,两句话下来,便知他是个只知贪赃的蠢货。到那时候,咱们就得引火烧身被他连累。” “那旧人陆文道怎么办?” 沈清起用着最稀疏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冷漠无情的话:“灭口。” 辛月影愕然。 沈清起大概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强调了一下他一贯处事的方针: “做事做绝,不留后患。” 老方针了。 邪恶小疯子真的是个最差合伙人。 把他捧到天上,喊他爹,也不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可陆文道挺好的啊,别的不说,就说孝心这一项,无人能敌。 辛月影试图替好大儿讲讲请:“我倒认为,没有能力也有没能力的好处。有能力的人,有自己的想法,用起来必定不会像陆文道这么听话。” 沈清起斜斜看着辛月影:“嗯,你这个想法和皇上倒是一样的。弄一群听话的蠢货,给他们足够的钱,随便他们贪赃枉法,能力不够也没关系,不会危害他的皇位才是主要的。 问题是陆文道这个蠢货,会危害咱们的家。 远的不提,只说他这一路去见各路地方官员,如有人问他军策之事,他如何答对?” 沈清起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来了个自问自答: “他会公然和对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掏出我给他准备好的纸来答对,可我给他提前能想到的问题总归是有限的。” 辛月影:“那提高他的能力不就好了吗?让他提前背熟了,或是教教他军策相关的东西。” 沈清起气笑了:“我让他背孙子兵法,单是开篇《计篇》四百来字,他背了半个月,一个字没背下来。” 沈清起的杀心,大概是那一刻成熟的。 沈清起大概是怕辛月影不信,他起身出去了,半晌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陆文道。 沈清起坐在桌前,陆文道站在门口,满脸殷勤的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沈清起懒散的抬眼看了他一眼:“孙子曰,兵者......” 他顿住了,等着陆文道往下接。 “孙子?什么孙子?我孙子过来吵您二位了是不是?”他脸色变了,左右看看:“小文!出来!” 他进屋了,弯腰开始寻找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甚至开始撩起桌帷寻找孙子。 “小文!在哪了!忘了我嘱咐你的话了吗!这不是胡闹的时候!出来!” 沈清起就那么冷眼看着胖胖的陆文道在屋子里寻找小文。 满眼淬着杀意。 辛月影觉得再不说点什么,陆文道可能连活到明天都是奢侈了。 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陆大人,小文没在这。二郎是想考问你《孙子兵法》的事情。 你这一路去见各路地方官员,难免有人问你军策之事,倘若让人问住了你,一瞧你是个外行怎么行? 此战你镇守一方有功,往后,你走的必定是条武官的路,你总不能对你的相关专业一窍不通吧。” 陆文道脸色大变,小胖手焦虑的搓了搓。 辛月影:“今夜,你把第一篇《计篇》背了,明日我会考问你,此篇不过四百来字,你错一个字,我罚你一百两。” 陆文道抽了口冷气,愕然看着辛月影。 他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虽然脸上写满了抗拒,可还是恭顺的点点头,声音不大:“那我回去就背。” 他真的很像个孝心很重的好大儿。 甚至还不忘嘱咐他们:“夜里冷,记得把被子盖好。”话说完了,他倒退着往后走,将门板关上了。 沈清起:“也好,明日你一准到手四万两,用这银子买个宅子也不错。” 两个人用过饭菜,饭席撤了,辛月影正立在半透着的山水屏风后面换寝衣。 朦胧的山水字画透出她窈窕可爱的身姿。 辛月影仍在致力于说服沈清起陆文道是个好大儿的问题: “你瞧他多周到,适才还请了裁缝给我做衣裳呢,说是让裁缝连夜赶制,明日就能做得。不就是专业技能方面差点吗,慢慢教就是了。” 沈清起一身墨色寝衣,歪在床里,慵懒的蜷着一条腿,另一只胳膊落在膝上,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鎏金花鸟熏球,目不转睛的望着屏风透出的身影。 辛月影换完衣衫,自屏风后走出,将发丝拢到肩膀一侧,说得口干舌燥了,去了案前饮水,喝完水继续游说: “我看陆文道就挺好的,你别老想着宰了他的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都有个磨合阶段,我相信你跟霍齐从一开始,你应该也不是这样和他有默契的吧......” “你站的远,我听不真切,你过来说话。”他说。 辛月影再次毫无防备的走过去。 她爬去了床里,将木屐脱下,完全没注意到沈清起愈发不同寻常的目光。 她打开衾被,还在提陆文道的事:“你得讲究方式方法,就把他当孩子,忘了吗,我给你唱过的歌,我再给你唱一遍,爱孩儿.......” 沈清起拽住了她的腕子,沉声道:“你现在若敢唱这个,我这就去宰了陆文道。” 话说完了,他慵懒一笑,另一只手一勾纱帐,浅红色的纱帐飘然垂落。 纱帐落下,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朦胧的烛灯,半透进来,这小小的空间里,映出神秘的粉红色。 天地间仿佛只有了他们两个人。 他欺身而上,辛月影稍稍一愣。 由于先前提了霍齐这个人。 脑海里骤然之间带着她再次经历了那一晚。 牛鼻环与擀面杖的那一晚。 辛月影的眼睛愈发惊恐:“不行,现在不行!” “怎么?”沈清起一怔。 辛月影攥拳,目眦尽裂:“啊!!!我迟早宰了那霍齐!!!” 第188章 小问题 昨晚两个人很晚才睡。 外面冷风在吹,两人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任凭外面寒风凛冽,他们彼此在这一方天地之间,相拥取暖。 辛月影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睁开眼发现沈清起自她背后环抱着她。 以往都是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沈清起早就起身了,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这次反而是她先醒转。 她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问他:“好像不早了。” “嗯?”沈清起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他鲜少流露这样自然松弛的一面,睁开眼帘,望见辛月影,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他似乎还没醒盹儿,又闭上了眼睛,抬手揉她的脑袋:“再睡会。” 说着话,他翻了个身,直接滚到了床下去。 “嘭”地一声。 纱帐也被他带下去了,这下他彻底醒盹了。 辛月影震惊的支起身,这才发现沈清起这边躺着的身量被她挤得只有窄窄的一条。 她连忙嘘寒问暖:“哎哟哟,摔着了吧,膝盖没磕着吧?疼不疼。” 沈清起脑袋上还缠着红色纱帐,坐起身,无语的看着假么三道的辛月影。 两两相望,辛月影缩了缩脖子:“真是抱歉,我睡觉挤人是吧,我以后尽量注意。” “没事。”沈清起扯下了脑袋上的红色纱帐:“没事,挤挤暖和。” 他说完了话,浅浅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这个不用注意。” 两个人起身太晚,午饭即为早饭。 用过饭后,两个人坐在堂内的左右八仙椅子上。 对面站着陆文道。 陆文道脸色蜡黄,眼底乌黑,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埋头苦读,仍在临阵磨枪。 辛月影腿上摆着一把算盘,坐在右边的八仙椅子上。 沈清起懒散的歪在左边的椅子上,指骨分明的手支着下巴,冷眼盯着陆文道:“拿来。” 陆文道厚嘴唇不知在叨叨什么,一边把书送过去,一边还在叨叨,直至将书放在了桌上,最后再恋恋不舍的瞅了一眼。 辛月影把书拿来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腿上的算盘,抬眼望着陆文道奸笑: “可以开始了,陆大人。” “计篇!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陆文道声音洪亮。 沈清起蓦地打断他:“粮草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陆文道一愣:“啊?” 沈清起:“我问你粮草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最差合伙人开始给陆文道挖坑了,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稍后冷不丁的再抽查他背书。 陆文道丝毫没有意识到:“正在查,怎么了?” 沈清起懒散的开口:“大漠人的粮草必为内奸行驶私权从粮仓放出,你先将粮草找个地方卖了。” 他顿住,指向陆文道,特意提醒他: “卖出去的钱,你一文钱都别动。 年关将至,村民地里粮食的损失,各商户被大漠人洗劫的损失,从这里面出钱。 若有同僚问你哪来的钱,堂而皇之的告诉他们......” “等我记一下,我找根笔记一下。”陆文道说着话,扭头出去了。 沈清起就那么盯着陆文道。 他的食指甚至还停留在半空,而指尖所指的人已出去找笔了。 陆文道很快回来,将纸笔墨盒撂在了圆桌上,扯了把圆凳,坐下来,连忙记录:“您说您说。” 沈清起冷眼盯着陆文道:“我适才说到哪了。” 陆文道眼睛往上翻翻,似乎在绞尽脑汁的回忆。 辛月影沉声道:“找奸细,卖粮草,用钱补贴村民的损失,同僚问你钱从何处而来,你告诉他们......” “哦哦哦,对对。”陆文道连忙记录。 辛月影瞪他一眼。 陆文道丝毫没意识到危险将至,抬眼望着沈清起的目光虔诚而恭顺:“告诉他们什么?” 沈清起换了个姿势,撩衣摆,翘起了二郎腿:“你觉得你该告诉他们什么呢?” 陆文道目光空洞。 室内,诡异的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浮动着隐隐的杀气。 静了长久的一阵,辛月影瞟了一眼沈清起。 见沈清起也在看向她这边,像是在无声告诉她: 陆文道,非死不可。 辛月影把算盘率先放在了案上,对沈清起沉声道:“爱孩儿,忘了吗?要拿出耐心来教呀。” 她朝着沈清起挑挑眉毛,示意他,你看我的吧: “陆大人,你就是有点没绕过来弯儿,你看我给你捋一下你就明白了。” 她走过去了,温和而耐心的指了指纸上的字: “查大漠人的粮草,是为了找奸细。 卖粮草换钱,发给百姓,是为了把动静闹大,引出奸细。 因为这个奸细呢,他能调动粮草,肯定是你们官员内部的人。 现在问题来了,别的不知情的同僚问你,哪里来的钱,你该怎么说才能对这个奸细不利呢?” 陆文道满眼空洞的望着辛月影:“怎么说?” 辛月影最先瞟一眼对面的沈清起那边。 他支着下颌,表情玩味的望着她。 哈哈,以为她会生气是吧? 错了,她根本不气,她看向沈清起,示意他这真的只是小问题。 她指了指纸:“你看啊,我反着推,你就明白了。 现在是这么个事。 如果你是奸细,你偷偷摸摸的开仓倒腾一批粮草,然后你偷偷摸摸的把这一批粮草送给大漠人,然后你再偷偷摸摸的潜伏在官员内部当中,突然之间,有人大张旗鼓的把大漠人有粮草的消息放出去了,这会对谁不利?” 在漫长的一阵寂静之后,陆文道给出了答案:“对大漠人不利。” “什么?”辛月影一愣:“大漠人?这里面怎么还有大漠人的事?” 陆文道声音不大:“因为从大漠人那弄来的粮草,他们打输了。”他抬眼看向辛月影,不自信的笑了笑:“是这意思吗?” 辛月影语速渐快:“不对不对,现在没有大漠人的事了,你看这个上面写的......”她不经意瞥见陆文道两只清澈愚蠢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辛月影陡然大叫:“看我干甚吗?我脸上又没字!看纸!!!看纸上!!!” 毫无预兆的一嗓子,吓得陆文道浑身一抖。 辛月影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向陆文道: “哈哈哈,声音有点大了是吧,吓着了你了吧,陆大人,不怕不怕啊,没事,来,咱们继续分析。” 她抬眼看了一眼沈清起:“小问题,这个真的只是个小问题。” “再来!咱们从头再捋一遍!”她一拍桌子,桌上的纸都跟着一震。 第189章 歇菜了 辛月影早上没梳头,只是随便用银簪挽的发。 稍稍激动之后,头发就松散了。 陆文道看着蓬头的辛月影,越发无助且紧张,死攥着笔杆,坐在圆凳上。 辛月影语速飞快,呱啦呱啦地给陆文道正反两个方向再推理了两遍,之后看向陆文道:“所以这会对谁不利?” 僵持了长久的一阵,陆文道就那么眼巴巴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两只眼宛若射出猩红的光:“看纸!!!看纸啊!!!” “这俩字念什么,啊?念什么!!!”她越发的失控了。 “奸细。”陆文道垂着头说。 “对嘛!答对了!” 她先看沈清起,目光阴森:“听见了么!我们答对了!” 她冷哼,瞪了沈清起一眼。 她再看陆文道,目光恐怖:“所以说,咱们该怎么说,对奸细不利?” 陆文道昨夜为了背书一宿没合眼,此刻被辛月影一吼,脑袋彻底空了。 他眯眼仔细看着她指着的奸细两个字。 咽了口唾沫,沉声道:“说......说......说不知情?还是......还是说.......说......说.......” 陆文道感觉桌子在颤抖,他口中一遍遍的重复着“说”字,目不转睛盯着纸上的那只小手。 白皙的手,手背青筋毕现。 “说他妈的老鬼!!!”辛月影勃然大怒,一把扯了纸来,疯狂地撕碎: “别说了!!! 啥都别说! 到时候直接死! 一起死!咱都死! 死!死!死!” 在纷飞的纸屑之中,陆文道捂着脑袋:“哎呀我困了,有点想睡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辛月影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神情癫狂的看向沈清起:“听见了吗?!啊?他说他想睡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想睡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出门去。 猛地回身,站在庭院的阴翳里,望向厅内的沈清起,陡然收敛笑容,以手为刃,在自己的脖子上横刀一抹。 她示意沈清起,陆文道可以做了。 沈清起反而是平静的那个,看向手足无措的陆文道: “若有人问你,你堂而皇之的将大漠人有粮草的事情说出去,并且告诉同僚,怀疑这批粮草正是来源于粮仓。 到那时候,消息散出去,闹大了,奸细自然坐不住。 他会来找你,会告诉你,是因他的疏忽导致了粮草丢失,正彻查此事,托你别往外宣扬此事。 一旦这个人来找你了,你让他来见我。” “为什么见你啊?”陆文道疑惑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的目光阴鸷:因为要代替你啊。 辛月影也听出了沈清起的意思。 甘当大漠人的奸细,必于仕途之上有野心。 那夜若无沈清起力挽狂澜,布泰耶会打一场漂亮的战役。在城中村内,大家都在准备过年的时候,大漠人冲进来烧杀抢掠,甚至屠城,布泰耶会带着丰厚的金银返回大漠。 聪明的奸细只算错了一点,沈清起病愈了。 奸细肯与大漠人为伍,必然和皇帝对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用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也不省心。 就好比现在,他们能安心的在陆文道的府里住着,丝毫不担心陆文道会有脏心眼派人来听听墙根儿什么的。 但若是那个奸细呢? 思及至此,她平静了下来,迈步走进室内,拿着《孙子兵法》对陆文道温和的开口:“来,你再背一下这个。” 这是她对陆文道的最后一丝善意。 陆文道沉默了。 他忘了,忘了个精光。 辛月影提醒他:“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后呢?” 陆文道继续沉默。 辛月影点点头:“没事的,陆大人,睡觉的事不着急,你回去多吃点东西。” 吃不了几天的人间饭了,之后就剩下长眠坑中了。 陆文道如蒙大赦,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忽而想起什么,一愣,看向辛月影:“劳您随我出来一趟。” 辛月影跟着陆文道出去了。 二人出了月洞门,陆文道从袖中拿出了一摞银票:“四百多字,确实忘了,一个字一百两,这是五万两,您拿着,多出来那一万两,是我的小小心意。” 辛月影刹那就消气了,真的。 她接了银票,心里的天平在奸细与陆文道之间,骤然将陆文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下去。 陆文道抬手擦了擦脑门儿的汗水:“我多个嘴,若是我说得不对了,您可别生气啊?” 辛月影把银子塞进怀里:“说,没关系,你别有负担,畅所欲言。” 他给了五万两,直接骂她一顿都无所谓,真的。 陆文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让府里的人备了不少珠花首饰,一会儿就给您送过来,也有不少胭脂水粉。 我虽知道贤侄一向重视您,但我本身是个过来人,还是不能不提醒一下,还是要注重一下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的。” 陆文道抬眼看了看辛月影蓬乱的头发:“老话讲的好,只听新人笑,哪听旧人哭。” 天呐,他还在委婉的提醒辛月影要提防新人,殊不知他马上就要变成旧人了。 小疯子给了辛月影最大的安全感,所以她丝毫不担心他的变心。 可陆文道不知道,甚至还温馨的提醒她,注重一下仪容仪表,不要在沈清起的面前撒泼耍疯。 陆文道回头瞄了一眼,轻声道:“还有,往后你们置办了新宅子,若是请下人,家里的丫鬟婆子,最好找丑的挑,丑的,你用着省心。” 辛月影难以置信:“陆大人,咱俩其实不熟吧,你怎么这么向着我?” 陆文道:“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贤侄家里一派和气,这也不影响我们在外办事,你说对吧?” 多实在的好大儿啊,她真舍不得嘎他。 他不单没有用送女人使用美人计讨好沈清起,甚至还希望沈清起家和万事兴,选择站在辛月影这边为她考虑。 心里的天平没有了,只剩下了陆文道这个大儿。 这大儿她必须保!!! 辛月影沉声道: “我也跟你说几句交心的话,我真挺好奇的,人都说,商场如战场,你从前商海沉浮,既能攒了身家捐个官坐,你必定是聪明人啊,这怎么一沾了点正文你就歇菜了呢。” “为官之道,可比商场复杂得太多了。” 陆文道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且今儿个也确实是我困了,昨夜一宿没睡,就为了背书。 背书也实不是我强项啊,我家一直经商,小时候跟着我爹扒拉算盘珠子,读书就是为了能识字,识字是为了能记账,确实没接触过什么兵法什么的。” 辛月影沉声道:“孙子兵法一定要记牢,二郎既让你背这个,必定有其中道理。 你把这本书吃透了,多半会对你做人做事为官之道都有助益。” 陆文道一听这个,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辛月影:“还有,往后别总想着用笔记一下,用你脑袋记。人家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吧,您这没有好记性,光剩了烂笔头了您老人家。 您用笔记久了,就彻底有了依赖了,明白吗?” 陆文道:“我今年都四十了,记性差也情有可原啊。 再者,人家沈二郎出身高门,府中往来无白丁,又自小跟着军营里捶打,我哪能跟人家比。 所以,你说我要是脑袋若是记不住呢?” “那就死,咱一起死!” 辛月影平静的看着他: “我没开玩笑,到时候你也跑不了,你以为一旦二郎被揭发了身份,你还能跑? 跑不了,陆大人,一切跟他有牵扯的。 所有人,everyOne。 不问对错,都将问斩。 这布局优雅的宅子,抄了。 家里的字画古董,没了。 你孙子小文,咔嚓了。” 陆文道脸色变了。 他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我我我......我回去我就背,我背,我背,我我我肯定用功!” “要用功啊!在我看来,四十岁的人,正值壮年啊!”辛月影殷切的望着他。 “放心!我一定用功!”陆文道指天指地的发誓。 有青衣小帽的小厮捧着簪花收拾送进了院里,沈清起在房间里唤她:“月月,梳头了。” 第190章 依赖 辛月影坐在镜台前,呼吸仍然急促,脸颊红扑扑的。 沈清起坐在她身后,他如今不用坐轮椅了,两个人坐在同样相同高度的凳子上,沈清起高出她不少。 他慢条斯理的替她梳头: “我若按你这脾气跟他相处,早被气死了。” 辛月影恢复了理智:“胡说,我哪里生气了,陆文道还是很好的。” 沈清起手里的木梳一顿,挑眼看向镜中的辛月影:“他给你多少钱?” 辛月影:“五万两。” 沈清起敛眸一笑:“你倒是好哄。” 辛月影:“反正我觉得陆文道挺好,他能完全听你的,信服你,甚至知道他自己不如你。 单有自知之明这一点,他这就已经强过不少人了。 这世上有多少人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不把别人放在眼中的? 更莫说能完全听你的话,按照你的指令去行事了。 他能力差点,但是真会做人,这五万两银子一给我,我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要么他能跟一群贪官儿同流合污呢,这家伙确实招人待见。” 沈清起:“迟早有一天,我被他活气死,你就不这么说了。” “你别老胡说八道。”她蓦地转过身来,转得太快,沈清起这边尚来不及松手,轻轻扯了她头发一下。 辛月影:“嘶。” 沈清起反应很大,连忙揉她脑袋:“疼了?”他轻轻给她吹了吹:“梳头的时候别乱动。”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他垂眼,对视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的眼中噙着担忧:“别总是乱说话好不好?” 这话悠然荡进他的心里,揉得他心都软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游走,抚了抚她的鬓边,他挑起一抹笑意:“怎么,怕我死啊?” “你还乱说!”她气得跺脚:“你以后带兵打仗的,刀口舔血,大吉大利,拜托你讲话注意一点!” 他轻轻的笑了一声,目光缱绻而宠溺:“放心,我且舍不得死。” 他的指尖温柔的摩挲着她的眉梢:“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好好的活。” 他说着话,将她拥在怀里,还没有离别,他就已经开始舍不得她了。 “你要是能变小就好了,把你放在我的怀里,带着你到天涯海角,不由你不与我走。” 他的鼻息扑在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痒痒的。 她的脸颊凝出一抹潮红。 沈清起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要不要歇歇?我好像有点困了呢。” 辛月影提防的抬眼,眯起眼:“确定是困了么?” 沈清起:“对,就是困了。” 辛月影沉声道:“可你刚醒,怎么会困!” 沈清起笑了笑:“昨夜你像是小奶狗似的枕在我的胸膛上,我很晚才睡。” 辛月影扬眉:“怎么,我挤得你睡不着了吗?” 他收敛了眼中的笑意,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我怕这是一场梦。 我怕梦醒以后,我还在那张炕上躺着,到处死寂,漏风的窗纸,发霉的墙壁,屋子昏昏暗暗的,每天不知日升日落。 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似乎过了四年。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直至你来了,我才体会到什么是活着。” 他弯唇,唇角凝着一抹笑意:“你都不知道,你当时递给我的热包子,有多香。” 辛月影昂起头,望着他深渊一样的眸。 她定定的想,她最喜欢沈清起的哪一点呢。 最喜欢他需要她,依赖她的这一点。 她以往从没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 在沈清起的身上,她体会到了。 这种浓烈的执念很深的被需要感。 她语气坚定的对他讲:“再不会回去了,你和我,我们俩,都不会再回到从前那些日子了。” 话说完了,她紧紧地抱住沈清起。 沉醉的去吻他的唇。 他们拥吻着,任凭沈清起将她抱起,带着她,朝着床榻的方向走过去。 爱一个人,就是身体的本能,就是最原始的欲望。 也是暮暮朝朝的牵挂,心心念念的思念,轰轰烈烈的爱意所凝聚而成的一股无形的绳。 这股绳,将他们两个人牢牢的捆绑住。 辛月影明确的知道,她的小将军即便有一天展翅凌于万物之上,翱翔云端,这根绳子的另一端,还在她的手里抓着。 他永远不会让她沦为旧人。 因为爱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失去新鲜感,而需要,依赖,则会像陈年佳酿,愈久弥香。 第191章 小弟 陆府,假山前。 沈清起移目看向沈老三,瞄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扁担,又瞄了一眼他胸前的大粽子:“家里怎么了?” 沈云起:“太吵了,那两个小崩豆太吵了!我实受不了了,我想来这住。” 沈清起:“是谁告诉你,我住在这里的。” 沈老三很意外:“这用人告诉么?你不在铺子,不在家,不在暗室,自然就是住在陆文道这里了。” 沈清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蠢货陆文道共事了太久,突然之间竟然发现沈老三聪明了。 沈清起犹豫了一下,看向沈云起:“老三,你想跟我去战场吗?” 沈云起双眼登时冒光:“什么意思?二哥,你要带我去战场吗?什么时候走?啊?” 沈清起:“你若能说服你嫂子买宅子,我就带你上战场。” 沈云起一愣,沉声问:“怎么你现在连买宅子的事,都做不了主吗?” “倒也不是做不了主。”沈清起罕见的有些局促,不自信的扫了扫鼻尖,吸吸鼻子,看了看远处,清了清喉咙,抬手掸了掸狐裘。 过了漫长的一阵,他余光瞥见沈老三还在直勾勾的望着他。 沈清起负手眺望远方,不语。 沈老三追问:“啊?你是做不了主吗?” 沈清起板着脸:“你嫂子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咱们身份也不明朗,挑选地方确实需要仔细想想,还有持家有道精打细算总没错的,山上的屋子是新盖的,住了没几日......” “嘁。”沈云起直接乐了,毫不留情的打断二哥: “你这还不济大哥了,大哥当初买房置地的,大嫂何曾插的上一句话?爹还老说呢,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 沈清起看向沈老三:“你到底哪头的。” 沈老三:“谁有理我是哪头的,你挣的钱,凭什么你不能随便支配?” 沈清起:“我挣钱就是为了给她随便支配的。” “那就住那山沟子里面吧。”沈云起混不吝的一笑:“我替你鸣不平,你还噎我,这若换我姐,我若替她鸣不平了,她绝不可能这么噎我。” 沈清起:“好,很好。沈云起,听好,你去战场的事,没有了。” 沈清起迈步走了,走两步忽而顿住,回头看向他:“还有,你别想住这。” “嘁。”沈云起挺不服气的:“我找我姐,反正你说了不算,什么都做不了主。” 从前沈云起一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二哥心里就难受,所以他不跟他二哥犯浑,如今不同了,他二哥病愈了,他公平公正的,也开始跟他二哥犯浑了。 沈云起挑着地上的扁担找他姐去了。 辛月影正凭栏坐在水榭,手里握着一碗鱼食儿,冷眼盯着沈老三胸前的大粽子。 她沉声道:“你住这没问题,但你别挂这粽子,我看你这粽子我眼晕。” “行。”沈云起从怀里摸出了银子:“我虽只送了两天货,赶上过年,找我送货的人还挺多,两天挣了一两。” 他递给辛月影。 辛月影伸手就接过来了,塞进荷包里:“今儿个歇一天吧,一会儿你去找裁缝,让裁缝给你做衣裳,快过年了,咱穿新衣裳。” “不用歇,这两天送货的多,我趁机多赚点,早点还完钱我心里踏实。 我晚上来这补觉就行,在家根本睡不好。” 沈云起放下扁担,倚着栏杆坐下歇脚,垂眼看了看冰窟窿里的鱼,神情不屑: “从前这种品相的鱼,放咱们府里,喂猫都不吃。” “你也说是从前了。”辛月影往里面继续丢鱼食儿:“老三,你好好干,若是干得好,嫂子给你开镖局,咱往大了干。” 辛月影摸摸自己腰上的荷包,朝着沈老三挑眉毛:“嫂子有钱。” “我想跟我哥上战场。” 辛月影:“上炕去吧你,还上战场了? 那多危险。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你大哥,你二哥还没马背高时就被抓去战场了,就你没有自小被送去,你知道娘是怎么想的吗?那是往最坏的打算,如果大哥二哥都没了,至少还有你呀小老三。 你别老闹着上战场,那不是儿戏,知道吗。” 沈老三看向辛月影:“我知道。” 辛月影一怔。 沈老三:“娘亲也和我这么说过,连语气都很像。” 他忽然有些感伤的望着辛月影。 沈老三抽回神来,又问:“那我这辈子都上不了战场了是吗?” 辛月影:“那倒也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陆文道就够你哥喝一壶,你就先别添乱了,不然他这仗都不用打,直接从你俩这给他内部瓦解了。” “我怎么添乱了?”沈老三挺不服气:“我哥适才还问我去不去战场。” 他顿住了,沉声道:“后来我噎了他几句,他又说不带我去了。” 辛月影摇摇头望着沈云起:“他说要带你去,必定是看到你的长进了,后又不带你去,必定是因为,他发现你有长进是错觉。” 沈云起恍然。 辛月影:“你服从性太差,自由散漫,不服管教,精力特别旺盛,还搞破坏,整个一个二哈么。 谁打仗敢弄只二哈放自己军队里?” 沈老三:“什么是二哈?” 辛月影:“神兽,夸你的话。” 她看向沈云起:“老三,你别小看送货,越是底层的工作,越能锤炼人。你山野阿牛哥,听见的话,看到的人都是真实的反应。 你去了军营,陆文道难免对你多加照拂,别人见风使舵,你放个屁都有人跟你说哇塞,好香。 你在一片吹捧之中,那时候你可就彻底废了。 等你把脾气磨炼好了,你哥但凡能看到你长进一丢丢,他都会主动再跟你说去战场的事情的,毕竟你哥很疼你的。” “他疼我个屁,他满心满眼都是你。” 辛月影:“说这话就没良心了。” 辛月影左右看看,轻声道:“知道么,你哥以前还不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情绪失控,就是因为你,好家伙,那天睡着觉呢,“噌”地坐起来了,抱着我嗷嗷哭,说想你了,吓死我了当时。” 那个哀恸的夜晚,当时光的大风吹过,再度回忆,已变得云淡风轻,甚至可以作为笑谈轻松的讲起。 沈云起捂着嘴偷笑:“嘿嘿,没想到我哥还有这一面。” “他感性着了。就是不太会跟你表达,要面子。” 沈云起支在栏杆上的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疤。 但也有些事,任凭时光再久,终究无法云淡风轻。 沈云起摸着额头的伤疤,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褪去了,声音不大:“其实我知道他疼我。” 指尖落在他的伤疤上,轻轻的摩挲着:“有时候他跟我发脾气,眼里冒火似的盯着我,我感觉他下一刻就要像小时候那样动手揍我了。可他的目光只要往上移,看到我额头的疤,我感觉他眼中的怒意就下去了好多。” 辛月影:“你们都有一块痕迹相同的伤疤,你的在额头,他的在心里。” 一时无声,静谧良久。 沈云起大概觉得气氛太凝重了,他扯了旁的话: “对了,颜倾城去找过你,没什么事,说是想找你聊大闲。” 辛月影想了一阵,问道:“对了,你认识闫景山吗?” “闫世伯?”沈云起疑惑的看着辛月影:“是那个挺白的,眼睛挺大的,个子挺高的,很儒雅的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他,他人品怎么样?” “他不总去咱府里,爹从前有规矩,谢绝官员往来私交,所以昔日咱们将军府根本没有什么人来打扰。清静得很,我就见过他几面,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弹我小弟......” 他一愣,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连忙停住,第二个弟字没有说出口。 没有一个小叔子会和嫂子分享这种事情。 这是不妥当的,这是不正经的。 但有那么一瞬间,沈云起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辛月影当亲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和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真的融成了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你知道你有小弟弟?”辛月影愕然看着沈云起。 沈云起也愕然的看着辛月影:“你问的这是什么话?我一直都知道啊!” “什么?你一直都知道!”辛月影震惊。 她完全会错了意,她认为沈云起说的是闫霁安:“你怎么知道的?” 沈云起让辛月影问的脸红脖子粗,他站起来了,沉声道:“你故意捉弄人是不是?早知道不跟你说这个了。这谁不知道啊?我二哥也知道啊!” “什么?你二哥也知道?” “他肯定知道啊!”沈云起觉得辛月影不可理喻,一挥手:“行了行了,我送货去了,你让下人给我安排个地方住,这扁担你让下人给我放我房间去。” 辛月影眯眼,严肃的望着沈云起的背影。 第192章 两条路 一个官员捂着脑袋上的乌纱帽在游廊狂奔: “崔大人......崔大人......大事不好了。” 官员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终于穿过游廊,跑进院内,见崔淮正坐在石桌前饮茶,连忙撩衣下跪:“崔大人,大事不好,陆文道那小子在外面派粮,还大肆声张他那粮食是从我粮仓丢出去的呀!” 崔淮眼眸一颤,抬手摸了摸鹰钩鼻,笑了:“莫慌,莫慌。” 瑟瑟发抖的官员没办法莫慌,因为粮仓正是属于他管辖的,数目对不上,还可以作假。可风声走漏了,一旦被人追查,他可便有通敌之嫌。 是崔淮让他开的仓,明明是说好的给百姓赈灾,也说好从中获取利益。 可到头来,竟然进了大漠人的军中。 这黑锅,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背:“大人,万幸我知道的早啊!特地嘱咐陆文道不要胡说,我说我先去上面问问。” 他微妙的停顿住,擦了擦汗,强调道:“但陆文道没问我去问谁,我也自然没有说出去。” 这便是暗示崔淮,我跟陆文道说了,我也是听上面的安排,你小子别想让我背黑锅。 他接下来,便很自然的替崔淮找起了理由:“大人当初是想开仓以济百姓,这大漠人一定是打劫了咱们的粮食呀。 可咱们也不能由着陆文道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吧?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呢?” 崔淮笑了笑:“你办的不错,不急,陆文道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先将我的护卫杨如找来。” “是是是。” 待得那官员跑出去,崔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站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崔淮立在案前,冷眼望着案上的一炉香。 他伸伸手,摸了摸鹰钩鼻,面色愈发凝重。 经久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淮的护卫杨如走进来,将门关上,一转身,崔淮猛地回身给了杨如一巴掌。 杨如脸色大变,登时跪下。 崔淮勃然大怒:“无用的东西!让你弄死闫景山,多少时日,你竟还没有得手?” 杨如沉声道:“大人,姓闫的一直在青楼里躲着,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属下无能,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崔淮一脚踹了杨如的肩膀:“废物!” 他于室内踱步,满脸焦虑,猛地止住脚步,看向杨如:“沈清起可找到下落!” 杨如沉声道:“属下无能,暂无消息。” 崔淮蓦然静下,神情鄙夷的望着杨如:“杨如,你跟了我不少年了啊,这些年,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县令爬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就算是一条狗跟着我这么多年,也该学着聪明些了吧?” 杨如匍匐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室内静极,杨如自知该做什么,他爬向崔淮,抬手,用袖子替崔淮拭去皂靴上的尘灰: “大人,小的无用,您息怒。” 杨如昂起头,讨好的望着崔淮笑了笑:“小的就是一条没用的脏狗,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这条脏狗一般见识。”杨如话说完了,“汪汪”叫了两嗓子。 崔淮冷冷一笑,垂眼淬了一口,抬手摸了摸鹰钩鼻,行至案前坐下。 杨如自知崔淮气消了,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起来吧。”崔淮闭着眼。 杨如毕恭毕敬的站起身,躬身行至崔淮的身畔,抬手替崔淮捏肩膀。 杨如轻声道:“大人,属下一直不明,明明咱们在京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动手,却为什么要在这路上杀了闫景山呢?毕竟此番出行,左右侍郎,门下郎中一路相随,又加之他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实在不便动手。” 崔淮一笑:“你真是一只蠢狗啊。” 杨如笑了笑:“大人说得对,小的确实蠢钝。” 崔淮闭着眼,慢声道:“杨如啊,我出身寒门,没有显赫的家世倚仗,但你知道我凭什么爬的这么高么?” 杨如讨好的笑了笑:“自是大人机敏过人,能力出众。” “呵。”崔淮冷笑:“错,非我机敏,更非我能力出众。而是我能揣测上级的用意。 我把我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替他扫去他觉得障碍的麻烦。他自会提拔于我。” 崔淮眯眼:“能力有时候有用,却也无用,好比闫景山,他满腹经纶,能力出众,可他跟沈家一案有所牵扯,一旦涉及了这点,皇上也照样想杀他。 可皇上却无证据,又无理由。 皇上也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游移。 这人不能明着杀。 此番,咱们下访视察筑工城墙,便是皇上给我们几个随行官员的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我若把握住了,他日,我一定会是皇上倚重的人。 我若失败了,这一生,我也就是止步于侍郎这个位置上了。” 杨如:“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会为大人铲除闫景山。” 崔淮摇头:“可我这两条路,都不想走了。” 杨如一怔。 崔淮冷眼望着杨如:“成为皇上最倚重的人又有何用呢?伴君如伴虎,今日皇上倚重于我,明日一朝怀疑于我,我便是下一个沈长卿。” “大人的意思是......”杨如不理解的望着崔淮。 崔淮:“我的意思是,由我架空皇权。 可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朝中我虽有可用之人,不过都是些趋炎附势的文官。 武将,我没有可用之人。 若想架空皇帝,必须军中有人。 如今的兵部尚书能力虽然不如沈长卿,但他听话,忠心。他绝不可能背叛皇帝。 但用兵如神的沈清起出现了。 这便是个机会。” 杨如:“可您怎么笃定一定会是沈清起?” 崔淮得意一笑:“那年,听说沈清起被活活拷打而死,双膝都断了。可是验尸的仵作,医官,以及一个牢头,这三个人,在此之后陆续称病辞官。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没过多久,那个医馆最先辞官,说是身患绝症。我当时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不过那时候我人微言轻,又况且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何必多嘴。 可闫景山曾经给皇上上奏,说沈长卿的校尉朱川洛曾试图找他。 闫景山为求自保,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沈清起,自然不会这么想。 我必须要找到沈清起。 沈清起必定会为我所用。” 杨如沉声道:“可是沈家的人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初是怎么拷打他们的,沈家满门,竟无一人肯屈打成招。他甘心听命于您?” 崔淮笑了笑,眯眼:“沈家的人确实是硬骨头啊,我还记得,当初拷打沈清起的时候,是首辅李荣亲自提审。 我疏通各路,换了个在后院给李荣稍稍歇息时斟茶的机会。 李荣满脸怒色的回来,我一瞧,方知李荣没有拷打出个结果。 我借着给他斟茶的机会,给李荣出主意,何不将他弟弟弄过来,以敲断他双膝为胁,让他弟弟在他眼前学学狗叫。 就这,他沈清起愣是不招。” 崔淮攥拳:“若他肯招,今日吏部尚书之位,该是我的!” 第193章 你弟弟 杨如见崔淮神情变了,收了手,轻声道:“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找沈清起。” 崔淮扬手:“不必找了,这小子拿住了我的把柄,想以此来将我一军,这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等着我自己找他去。” 崔淮清楚的意识到,如此一来,沈清起即便肯与他为伍,想必也不会甘当一条好狗。 崔淮眯着眼,冷笑:“他肯替陆文道做事,灭了大漠人,顶着逃犯的名,还敢以身犯险,一定是为钱所困,这小子应是成家了,有家人得养活。” 杨如不阴不阳的笑了笑:“若是成家了,那岂不是正好可以他家人为胁。若这小子肯为您所用便罢了,若不肯为您所用,咱们也有他的软肋了。” 崔淮笑了笑:“好狗啊!好狗,你终于学聪明了些。”他抬抬手,真的像是摸一只狗一样去抚了抚杨如的脑袋。 杨如讨好的笑:“都是主子教的好。” 崔淮:“查查他可有妻儿,若有,将他妻儿先弄过来,我要先打断他的傲骨,甘心给我做事。” 杨如:“大人想怎么做?” 崔淮摸了摸鹰钩鼻:“让他妻儿跪在地上,先学学狗叫,给他来个见面礼,这便是他沈清起给我下马威的代价。 他的家应在牛家沟,因为只有牛家沟的伤亡是最小的。” 陆府。 辛月影正坐在案前若有所思,沈清起推门进来,问道:“沈老三呢?别让他住这。” 他不经意的望见辛月影神情严肃,扬眉:“怎么了?” 辛月影朝着他招招手:“你过来坐下。” 她罕见的一本正经。 沈清起坐在对面,短短的一阵寂静,沈清起心虚的把这三天和辛月影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头到尾的翻了一遍。 没找到什么惹她生气的地方。 思及至此,他才问她:“什么事,这么正经。” 辛月影浅浅的先问他一下:“你是知道你弟弟那个事了吗?” 你弟弟? 沈清起眸光流转。 辛月影每逢提起沈老三,从不用“你弟弟”这个称呼。 唯一似乎只有一次,便是那夜假意与他和离,灌他麻沸散的那夜。 她是把沈老三一直当成她的弟弟的。 所以她口中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沈老三。 但他想知道辛月影想说什么,显然,她对他有所隐瞒,还在试探他。 于是,他佯装一怔,故意的板起了脸,严肃的望着辛月影,反问道:“对,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我以为你不会知道。” 辛月影:“我是听漂亮姐姐说的。” 那便是牵扯闫景山的事情了,沈清起继续套话:“闫景山告诉她的?” 辛月影点头:“对,但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小弟弟这件事的?你是听爹说的吗?” 闫景山,小弟弟,爹?这三者有什么联系? 闫霁安。 他眸光一震,看向辛月影:“你别告诉我,闫霁安是我爹的骨血。” 他愕然:“闫霁安,是我爹跟别的女人生的,是么?” 辛月影对视上沈清起愕然的目光,她也震惊了: “你不知道这事吗?啊?你不是知道吗?啊?沈老三也知道啊!啊?” 沈清起:“我都不知道的事,他沈老三怎么可能知道?倘若闫霁安是爹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沈老三得看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因为他一向最护着娘。” 他顿住,沉声道:“还有,闫霁安比沈老三年岁长,若我没记错是长了一岁。云字当初母亲生我之后说以后一定要再生个丫头,叫小云。” 辛月影沉声道:“那老三以后要变成沈老四了?啊?这以后万一再蹦跶出俩来,妈呀,他真成老六了。” 沈清起刹那便清楚了闫景山当年为何会对沈家袖手旁观。 沈清起仍有些难以置信:“爹跟外面的女人有孩子?” 这对他来说几乎太震撼了。 震撼到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沈清起沉声道:“爹昔日曾告诫过我们多次,沈家从无纳妾的规矩,爹娘一向感情甚笃,举案齐眉的。” 辛月影:“他被暗算了,被人酒中下了东西!查出来之后,那女人都怀有身孕了。那女人是大漠人的奸细。” 沈清起:“怀有身孕又如何?生下来又怎么样?为何不一起杀了?做事做绝,何必留个后患。” 辛月影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呀?我听说,爹大概是认为,孩子终究无辜。闫景山这才替爹养了这孩子。” “孩子终究无辜?呵?孩子无辜?”沈清起宛若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最先讥讽的一笑,咸即才反应过来,敛了笑意,面色凝重: “这倒还真像爹说的话。” 沈清起沉声道:“不该留他的。” 辛月影:“反正我一直还犹豫这个事该怎么跟你说呢,你知道了也好,本来我也想告诉你的。”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你怎么会认为云起知道这个事呢?” 辛月影:“他说府里很少去人,只有闫景山去过几次,说弹他小弟什么的,他话说一半,突然神情紧张,不往下说了,我瞧着就不对劲,问他,他还急了,这里头显然不对劲。” 沈清起低头看了一眼。 他刹那站起身来,两眼仿佛淬出火来:“狗老三,王八蛋!他跟你说这种事做什么?” 他说着话要朝着外面冲出去。 辛月影把他拽回来了:“不是,你确定他不知道吗?” 沈清起气得几乎眼冒金星,强忍着怒意,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嗯。” 忍不下去,他几乎喘息都费力,伸手将衣襟往下拽了拽。 还是好气。 他两只眼睛猩红的可怕,迈步出去:“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辛月影拽他:“不是,说清楚!怎么回事啊到底,他知道不知道?啊?是我理解错了吗?啊?” 二人正在拉扯之际,霍齐跑进来了。 “霍齐!快!拉着二郎!他要揍老三.......诶?霍齐?你怎么来了?”辛月影一愣。 霍齐喘吁吁的:“出事了!!!” 第194章 买糖吃 霍齐脸色极白,沈清起看他一眼,便知有要事。 沈清起陡然静下:“说。” 霍齐:“夏夫人杀人了。” 辛月影和沈清起震惊。 二人异口同声的问:“谁?” 霍齐:“不认识!” 霍齐脸都白了:“二爷!快......快回家吧!家里乱套了,马车......马车在外面。” 沈清起抓起了衣桁上的狐裘,裹在辛月影的身上,带着她出去了。 登上马车,霍齐一甩鞭子,马车朝着山中奔驰。 后山。 辛月影和沈清起站在远方,望着家里的方向。 一只硕大的粉猪上驮着小石头在院中奔跑。 谢阿生正追着小石头质问:“你为什么撒谎?为什么撒谎?说话!说话呀!” 小石头骑猪围着院子狂奔:“我没撒谎!我就是没撒谎!” 谢阿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现在还是在撒谎!停下来!停下来!” “是猪不停下来!” “你还是撒谎!是你在驾猪!你满嘴谎言!”谢阿生追着骑猪的小石头。 刀疤和跟瘸马站在院中激情争吵。 刀疤:“我他妈肯定那是个好人!” 瘸马嗓子拔得老高:“你他妈就不是个好东西!” 刀疤:“诶?这你不对啊,你骂我!” 瘸马说:“我骂你!?你他妈再废话我药死你!你信吗!” 宋氏,三九天,两条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胳膊来,手里拎着条鞭子,满身热汗,从屋子里走出来,去水缸舀水,仰脖灌了一口,一抹嘴儿,回头指着孟如心的房间恶狠狠地大骂: “小蹄子,今儿个老娘我让你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 夏氏坐在小板凳上,一遍遍的拍打大腿,跟孟校尉解释:“哎哟,你说,我怎么回事啊我,我这可怎么办啊这可。” 孟校尉:“行了,事已至此,就先这样吧,等二爷来再商量吧。” 他不经意一瞥,见到了远方站着的二爷。 “二爷来了!诶?怎么又走了?”孟校尉疑惑的看着沈清起和辛月影两个人离开了。 辛月影和沈清起朝着山下走。 他们都不想进入那个家里。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你确定不买宅子么?” 辛月影沉声道:“我会考虑一下。” 沈清起得了她这句话,这才有勇气转身往回走。 小石头正骑猪狂奔,龇牙咧嘴的狞笑,一抬眼,见得远处的沈清起,他心里打了个激灵。 谢阿生趁着小石头分神,一把将他从猪上捞下来了,他将小石头撂在地上,面红耳赤的质问:“你为什么撒谎?为什么骗我?” 谢阿生的声音很大,站在小石头的对面咆哮,可小石头瞧都没瞧他,只是紧紧地盯着沈清起。 随着沈清起走近,小石头眼中的畏惧愈发凝重,他抓着裤子,昂头,讨好的望着沈清起笑了笑:“姑父!你来了呀!姑父,几天不见,你好像又英俊威武了。” 沈清起冷眼望他:“看来这里有你的事,你先别走。” 冷冰冰的一句话,淬着冰碴儿似的灌进小石头的耳朵里,激得他一哆嗦。 他太害怕了,朝着辛月影跑过去:“姑姑!我想你了!” 辛月影揉揉他脑袋,低声安抚:“没事,别害怕,姑父不是坏人。” 此地有好人吗? 小石头昂脸,莫名想问辛月影这么句话。 谢阿生抬眼,看了辛月影一眼,他下山去继续疗情伤去了。 院子很安静,所有人看向沈清起。 霍齐和孟校尉抬过来一具尸首,上面盖着白布。 夏氏最先走过来,走了半路被瘸马截住了,瘸马昂头挺胸望着沈清起:“这是我干的!怎么了!我染指杀戮了!” 他表情挺横。 夏氏连忙制止:“不是,是我干的,二爷!是我!是我干的!老马怕你怪我,这才说要拦下来的。” 瘸马:“晚晚你别说话!我不用你替我隐瞒!就是我干的!” 辛月影看着他俩:“你们紧张什么呢?谁还没杀过人啊,谁干的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为啥杀了他?是意外还是怎么的?” 瘸马一听这话,乐了,回头看向夏氏:“我就跟你说没事没事了,这有我闺女呢,怕啥呢你。” 夏氏破涕而笑:“我没怕,我就是一不小心弄死条人命,我心里感觉七上八下的,我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 辛月影点头:“我明白这种感觉,真的。” 沈清起表情淡淡的:“母亲,不必惊慌,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 谢阿生给小石头找了个私塾。 正是颜倾城盖的那座,每天一早谢阿生给小石头收拾好了书袋,把他送到私塾去。 但小石头扭脸就往外跑。 今日,小石头像往常那样在街面晃荡无所事事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画,与人打听。 小石头凑过去瞧,看见画的是姑父。 小石头不知道这个人打听姑父是想做什么,他没说话,远远地跟着那男人。 眼瞧着男人朝着东街方向走,姑姑姑父的铺子在东街。 小石头想了想,这人若是这么问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被问出来了。 他拿不准,转身想往家走,想去找舅舅谢阿生商量这个事,才走了几步,这个男人立在他的面前。 男人垂眼看着他:“你跟着我,是不是认识这画上的人?怎么,你是他儿子?” 小石头倒是想当他儿子。 他不知道此人是姑父的朋友,还是敌人,于是他走过去了,昂头望着男人:“这个人欺负过我。” 小石头想,若是姑父的朋友,必会向着姑父说话。若是姑父的敌人,必会向着小石头说话。 男人蹲下来,望着小石头笑了笑:“他在哪?叔叔帮你找他,替你出出气,好不好?” 哦,是敌人。 这就明白了。 小石头:“我带你去他常去的地方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个事。” 男人点头:“你说吧。” 小石头:“你不能说出来是我给你带的路,这男人凶巴巴的,我害怕他找我麻烦。” 小石头眼睛里闪烁着稚童的天真目光。 男人对视上小石头这样的目光,笑了笑:“好啊,放心吧,叔叔肯定不说的。第二个事是什么呢?” 小石头:“你给我买点糖吃行吗?” 男人眼中的防备彻底消失了,笑着答应了。 小石头带着他去了糖铺子,选了麦芽糖,麻糖,酥糖,糖瓜,又另外黑了这男人六串冰糖葫芦。 小石头心满意足,带着男人在东街转悠,糖葫芦吃到第三串的时候,男人垂眼看着他:“你不会是带着我兜圈子吧?” 小石头昂头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这画相上的人,到底在哪!”他冷声问。 小石头:“我现在就带你去着呢,他家住的可远呢,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不敢出来。” 男人一听这话,眼中疑虑尽数消失: “好孩子,你快带着叔叔去吧。” 小石头带着男人来在河边,河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小石头前方带路,和男人一前一后的踩着厚冰过河。 但这河道中央有一个冰窟窿,这冰窟窿是之前有人打鱼凿开过的,之后水面又结了冰,小石头身量小,从上面过轻而易举,可身后的男人就不同了。 小石头看着前面的冰窟窿,冷冷一笑,回头看上时,脸上已尽是孩童般清澈的笑容: “叔叔,快跟上,那男人家就在前面住,我指给你看,你看那边,我告诉你呀,那男人最可恨了,总是吓唬我!你可一会儿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呀!” 男人顺着小石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遥遥见得一户人家,大喜过望:“哈哈哈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还有他的家人......” “噗通”地一声。 男人脚下的冰骤然裂开,他落水了,惊慌之间,他死命抓住冰沿,但冰面之下,河水湍急,他试图往上爬,可冰面太光滑了,稍稍使力,边缘又裂开了许多。 小石头佯装惊恐,“天呐,你怎么掉水里去啦?哎哟哟,这可怎么办喏?啧啧啧。” 小石头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糖葫芦。 顺便,欣赏着男人死死抓着光滑的冰面,在水中浮浮沉沉的模样。 男人灌了几口水,惊恐朝着小石头递手:“救.....嗷.....救我.....嗷.....” 小石头说:“不行呀不行呀,我救你,我也得被拽下去,等我啊,我去叫大人来!” 他说着话,边吃糖葫芦,扭头走了。 第195章 自己人 小石头吃着糖葫芦准备往私塾走,因为就快到私塾晌午放学的时辰了,谢阿生会像往常那样去私塾接他。 冷不丁,碰见了刀疤和几个铜锤帮的小弟。 刀疤看见小石头,一愣:“诶?你怎么在这晃荡?你逃学了?” 小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逃学。”小石头虚张声势的说。 刀疤过来人了,一瞧这就是逃学了,故意逗他: “嘿,你还说瞎话,瞧着,等你姑姑回来,我就告诉她。” 小石头一听这可不行,连忙转移话题:“那有个人落水了,找姑姑姑父的。” “什么?!”刀疤大惊,顺着远处看去,还真看见个人扒着冰面在水中浮浮沉沉。 他连忙一挥手,铜锤帮的小弟过去了。 刀疤沉声问:“找他们干什么?” 小石头:“我瞧着不是什么好来的。他神神秘秘的拿着姑父的画像,我骗他说姑父欺负过我,他还说要替我出气,这一准是坏蛋。” 这刀疤就明白了。 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小弟摁着他胸口,男人痛苦的呕出两口水来,半晌,这才有了呼吸。 微弱的呼吸。 刀疤一挥手:“走!去暗室跟他练练!他娘的,敢对我铜锤帮的老九起意,这就是不想混了!” 刀疤看向小石头:“小子!走,小八叔今儿个带你开开眼!” 小石头一听这个也激动了:“行行,我跟你去,但是你一会儿得帮我跟我舅舅说一下,就说我放学堂之后找你去了。” “这都小事!上学有个屁用啊!”刀疤带着小石头走了。 暗室。 男人吃力的睁开眼帘,在黑暗的地方,对面立着一群獐头鼠目的铜锤帮会的小弟。 小弟们手持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槊棍棒,拐子流星。 男人第一反应以为自己下了阎罗殿。 他吓得动了一动,这才反应过来身上被绳子缚着。 对面坐着刀疤,冷眼盯着他:“你,扫听我们老九的男人,是几个意思?” 男人连忙大叫:“误会了!误会了!我是想找到沈清起!我曾受过沈二爷的恩惠!听闻他在此,我一路这才赶来!” 身后小弟一棍子照着男人的后背砸:“放你娘的屁!小石头明明说你是找他们报仇的!” 男人连忙否认:“不是!真的不是!昔日沈二爷曾有恩于我!” “还不说实话!”身后男人又是一棍子。 棍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啊!”男人痛苦的大叫一声,呕出口血来。 抬眼一瞟,见手持拐子流星锤的两个小弟过来了。 他仓皇的叫嚷: “昔日我时任顺天府府尹捕快,沈清起曾有恩于我! 我特此前来,是为了要见沈二爷,要告诉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要告诉沈二爷一件大事啊!有人要暗算他!我要让二爷提防此事! 此事非同小可!我怎能对一稚童泄露?” 刀疤一愣,问道:“什么事?” 男人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说!除非见到沈二爷!” 刀疤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沈二爷在这?” 男人沉声道:“我本以为沈家被满门抄斩了!却又听闻福满城未损一卒将大漠人杀得片甲不留!我便知,那定是二爷!” 二爷? 刀疤忽而想起了,那姓霍的傻大个,也唤老九的男人叫二爷。 看来是自己人。 刀疤摸摸下巴,让小弟缚着男人,带着他从地道去了瘸马医馆。 夏氏正熬粥呢,老两口这会儿正准备吃晌午饭,瘸马出去打酒了。 夏氏被刀疤叫到了院子里,听得刀疤讲述一阵,仔细看看,也不认识这个人。 她问:“小伙子,你怎么称呼呀?” 男人望着满脸慈祥的夏氏,摇头:“我不能说,除非见到沈二爷!” 夏氏眸光流转,轻声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小伙子,你焉能确定,那夜大捷之战,是沈二爷,而非大爷沈风起呢?” 男人稍一沉吟。 夏氏心中了然,望着对方笑了笑,体贴而周到的替他找了个借口:“哦,我明白了,因得我们大爷是被问斩。而二爷,是被严刑拷打致死,中有蹊跷,是吧?” “对对对,是这样!”男人沉声道:“而且后来,医官和仵作以及牢头都相继辞官了!我确实是觉得中有蹊跷。” 夏氏又问:“既如此,你便是查过卷宗了。那么,那个逃跑的牢头,姓什么,叫什么,你可记得?” 牢头是夏氏的老头儿。 前任。 她等了一阵,男人支支吾吾的,她更加确定了这个不是好人。 夏氏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望着男人慈祥的笑了笑:“你这孩子呀,我看你一定是累坏了,先不急,你先喝点粥啊。” 夏氏回了屋,从瘸马的药箱里翻出了迷药。 她抖着手给对方下了不少。 小石头过来了,愕然看着粥上盖了一厚层的药:“奶奶,你在干什么?” 夏氏目放戾色:“这一准是个坏人!奶奶先给他撂倒!绝不能让他声张!小石头,你快快回家,把霍齐叫过来!” “行!”小石头转身跑走了。 男人落了水,又挨了数次闷棍,他脸色苍白,寒风轻轻一吹,他瑟瑟发抖。 夏氏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了,这正是男人最需要的东西。 或许加之因为夏氏看上去太过于慈祥了,又看似信了男人的话,男人接过热乎乎的粥,如饥似渴的饮下。 一碗热粥下毒。 男人“哇”地一声呕出大片大片的黑血。 黑血摊了一地,满地血腥。 众人都傻了,包括铜锤帮的小弟们。 刀疤:“这......这......大娘,你这是干啥啊?这要杀人也不能在这吧?这光天化日的!赶紧赶紧把院门关上啊!” 夏氏踉跄两步,震惊:“这这这这这怎么回事啊?这是迷药啊?坏了!我下错药了!坏了!坏了!老马!哎哟老马!老马,怎么办呐!” 夏氏脸色苍白的捏着空碗跑出去找老马了。 第196章 大凶之日 故事讲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 霍齐弄了个尸体回来,事情闹大了,众人只能阐述实情,谢阿生便也知道了小石头逃学。 所以谢阿生追着小石头满院子跑,质问他为什么撒谎逃学。 刀疤认为这个尸体是个好人,瘸马袒护晚晚,坚称是坏人。 所以二人站在院中激情争吵。 瘸马因担心心爱的晚晚药死了沈清起的朋友。 所以瘸马挺身而出告诉沈清起,是瘸马自己染指杀戮。 孟如心看到了夏氏杀了人,必定说了难听的话,所以这才导致宋氏暴打孟如心。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沈清起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好奇,他问道:“我有恩于他?” 这倒新鲜事。 他还真不记得自己从前干过什么施恩莫忘报的好事,导致他又问了刀疤一遍确认:“你确定他说的是沈清起,而非沈风起?” “对,就是你,他说的是二爷么,沈二爷,我听得清清楚楚的。”刀疤道。 沈清起蹲下,将尸体脸上的白布掀开。 众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剩下霍齐和孟校尉站在原地了,霍齐回头看着众人,疑惑的问:“好家伙,敢情你们还知道害怕呢,是吗?” 沈清起垂眼仔细看,似乎在回忆这个人是谁,他眯眼,道:“杨如?” 霍齐:“羊入虎口那个羊入吗? 呵呵,还真他娘的是羊入虎口了。 数他死的最惨! 先是掉冰窟窿里头,刚捞上来,又被暴Ceì一顿,又灌了满肠毒粥,真他娘的倒了大血霉。 这孙子出门准没看黄历! 大凶之日啊!” 辛月影趁机宽慰夏氏:“娘,听见了吗,这人叫杨入,他就这命,这事不怨你,怨他爹娘,给他名字起的晦气了!” 霍齐看辛月影一眼:“对,辛老道,你就这么教夫人吧,这都是跟你学的。适才夫人还问我下一个流程是不是该挖坑了。” 辛月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之前都是误杀,只有四血是我杀的,那也不是谋杀,那是激情杀人,你懂吗。 我连谋杀都谋不下去,所以你别说得我好像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似的。” 她看向众人:“咱们都是好人啊!” 众人响应:“没错!” 夏氏沉声道:“可我也没拿准他是不是个好人,我真怕他是真的来报恩的。” “晚晚!别乱说!”瘸马一扬手:“我瞧他就不是好东西!晚晚!你别嘀咕!我告诉你,你干的没毛病! 这只羊它就不是一只好羊!他是狼!是披着羊皮的狼!!!” “不错。”沈清起将手里的白布撂下,掸了掸手:“这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而已。我记得他,身手还不错,本想带他去军营。 与他聊了几句,觉得此人一心攀附权贵,毫无忠诚可言,便打消了带他去军营的想法。” 刀疤:“可他说有要事要找你。” 沈清起:“他必是奸细所派来的人,死生之间,临阵倒戈,想投靠与我。 那奸细是瞧着我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派了杨如过来,是想擒我家人,反将我一军了。” 辛月影心想,这奸细可真敢想啊,这一家子反派还整天憋着不知道擒谁去了。 众反派得知是小人,觉得终于干了一件好事,反派们大喜过望。 霍齐看向辛月影:“辛老道!走了!干活!” 辛月影扭头去拿铲子。 轻车熟路。 夏氏连忙道:“我来我来.......” 辛月影:“没事娘,你受惊了,去歇歇,这活我熟。” 沈清起站起身来,叫住霍齐,“你先随我过来。” 霍齐跟着沈清起出了篱笆院外。 沈清起带着霍齐一路走了很远,这才停住,道:“你先去让陆文道打听杨如在谁手下效力。 一旦得知此事,立即去找闫景山,让闫景山以勘察地势为由,马上带着那个奸细上山来见我。 闫景山似想赠我一个礼物,那么,我便还闫景山一个礼物好了。” 霍齐脖子一梗:“我不愿意去找姓闫的。” 沈清起拍了拍霍齐的肩膀:“去吧,闫景山也有苦衷,我日后自会与你解释。” 二爷的话总是没错的,霍齐迈步要走。 沈清起轻轻喉咙,“咳,那什么......你等一下。” 霍齐一愣,回头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不太自然的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将声音压低: “你以往洒在房前屋后专门驱蛇虫鼠蚁的药,别洒了。” 霍齐:“寒冬腊月的,没有蛇虫了,只洒了耗子药。” 沈清起:“耗子药也别洒了。” 霍齐:“闹耗子怎么办?那是弄只猫来养还是.......” 沈清起:“不用,我想换宅子,月月怕耗子。” 霍齐:“好端端换宅子做什么?” 沈清起抬眼望着霍齐。 霍齐一下子就又明白了:“二爷?您还让我怎么说啊! 您这三天没回来,是不是就是去宽心了? 您身体还要不要了?这若换了宅子,辛老道能把您掏空! 二爷身子空了,以后怎么打仗?!” 二爷笑了:“霍齐,不换宅子了,药你也别洒,有耗子,你拿就是了。” 霍齐嘿嘿一笑,说了声“好嘞!”扭头就下山去了。 人到半山腰才纳过闷来,二爷好像是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辛月影支着铲子半晌看不见霍齐。 院子里躺着盖着白布的尸体,众人嫌晦气,纷纷躲去房间里了。 就剩辛月影支着铲子怵在原地等霍齐。 等了半晌,没人回来。她索性扔了铲子去夏氏屋子里聊大闲去了。 大闲聊了大半晌,直至快做晚饭了,仍旧不见霍齐回来。 她推门再次出去,站在院子里往外张望。 不见霍齐与沈清起。 辛月影去篱笆院外走出去,走了不远,见得沈清起坐在山岗上。 他一身乌黑的单衣,瑟瑟山风吹动着他的衣摆。 不过遥遥一个背影,辛月影便知他情绪低落。 她加快脚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她来在沈清起的身畔,想问问他怎么霍齐还没回来:“怎......” 才问了一个字,却见沈清起的对面放着一个锦盒。 正是当日闫景山要让辛月影给沈清起的东西。 第197章 学狗叫 锦盒上屹立着一杆枪尖,枪头光滑锋利,透着淡淡的寒光。 半臂长的枪尖,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显锋芒。 沈清起垂着眼,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咱爹用过的枪。” 沈清起:“这么多年,不曾生锈,定是闫景山带在身边,悉心护理。”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枪头,凝视长久。 他睹物思人了。 刹那间,那个高大的像山一样的男人仿佛伫立在沈清起的面前。 铁骨铮铮的男人,手持一杆长枪,永远正义凛然。 他对国,忠心不二,他对敌,杀气腾腾。到头来,他的国和他的敌都想置他死地。 沈清起在心里无声的问: 【若知是这个结果,你悔不悔。】 但这个问题,似乎需要他自己去寻找到答案。 辛月影坐在了沈清起的身畔。 沈清起一言不发,他默默地回忆着,在死牢时的那一夜。 死牢为防犯人串供,同案犯人不会关押到一起。 所以他始终没机会见到家人,他被人带着去刑室。 一入室内,满室血腥的气味,他看着地上被拖出来的长长的一道血痕,看着还在滴血的凳子,看着烙铁上粘连下来的一块人皮。 他在想,那是爹的,还是大哥的。 他唯一见到的人,就是沈云起。 以那种惨烈的方式。 他看着沈云起跪在满是血腥的地上,极力的压下眼里的惊恐和畏惧,嘴巴是往上扬的,吐出舌头来,穷尽一切的去讨好着众人,他一遍一遍的学着狗叫。 后来,当沈清起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牛家山。 霍齐告诉他,二爷,您得救了。 他疯了一样去问霍齐,我爹娘呢,我大哥大嫂呢,我弟弟呢! 霍齐跪在地上哭了,孟校尉一家也哭了。 他反而是最镇静的那个。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 沈清起一直觉得他是最不该活着的。 如果三个孩子里,选一个的话,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 大哥为人宽厚良善,礼贤下士。老三才那么小,十二岁的孩子。 可偏偏他活着了。 沈清起满眼郁色的望着眼前的枪头。 辛月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沈清起怎么了,她只是遥遥望着远方。 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两个男人,在两个男人的身后,有几个护卫相随。 一个是闫景山,但辛月影没有看闫景山,她只是鬼使神差的,望着走在他旁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与闫景山谈笑风生。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眺望远方时,指指点点,像是勘察地势。 但那个男人时不时的会摸摸自己的鹰钩鼻。 辛月影给他数着了。 这老梆子摸了五六次鼻头。 这人是崔淮! 只有崔淮才有这样的小动作! 原文之中,因得孟如心反复惹事,最终被崔淮打探到了沈清起的消息,崔淮前来请沈清起出山。 那时的沈清起一无所有,心灰意冷,为了报仇,他答应了。 可是这崔淮是个变态! 他靠着阿谀谄媚,讨好上级,一步步的往上爬。 曾经有个官员让崔淮学过狗叫取乐,这大概成了崔淮的心理创伤,所以他非常喜欢让别人跪在地上学狗叫。 老梆子自己淋过雨,他给别人下冰雹。 甚至!连沈云起跪在地上给狱卒学狗叫,都是这个崔淮给李荣出的主意! 可原文之中的沈清起并不知道,甚至,还答应了崔淮与他合作。 后来,崔淮同样的,也用这种方式折辱过沈清起。 曾经,辛月影只以为沈清起是为了报仇忍辱负重。 可如今,当她真正了解了沈清起之后,她便不这么想了。 沈清起是学着沈老三的样子,在惩罚他自己。 他的弟弟,曾经也被如此折辱过,他多少次午夜梦回那个冰冷的牢狱。 可故事里的沈清起,几回从梦中惊醒,却没有人在漫漫长夜里拥抱着他,他只能独自沉浸在无边的苦楚之中撕心裂肺。 他用相同的方式,折辱了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好过一些。 霍齐绕着远方的路走过来,轻声道:“二爷,他们来了。现在动手么?” 沈清起遥遥望着远方,眯眼望着远方:“那是谁?瞧着眼生。” 霍齐:“闫景山说是叫崔淮,工部小小侍郎而已。”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我借用一下这个。” 她说着话窜起来了,抄走了立在对面的沉甸甸的枪头,双手握住枪头与枪杆的衔接处,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箭似的冲过去了。 崔淮正和闫景山站在山崖边俯瞰地势,议论着修道之事。 辛月影提着枪头冲过去抵在了崔淮的背上。 “老梆子你别动弹!” 辛月影两只眼闪烁着火红的光。 由于闫景山已经提前交代过护卫不需要保护崔淮的周全,所以辛月影就那么长驱直入的将枪头抵在了崔淮的背上。 枪头太过锋利,直接划破了崔淮的衣裳,冰冷的枪尖抵在他的后背。 崔淮站在崖边,稍稍一动,崖边的尘土簌簌滚落。 他回头,见得一个头梳双螺髻,身穿红棉袄的矮女人面色狰狞的盯着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闫景山的护卫反应得快,两步掠过去,攥住了崔淮的左右手。 霍齐大惊:“啊!辛老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起也不清楚。 闫景山也懵了:“不是,你.....你你这.......为何是你?难道这便是令夫的计谋,派你一个女流之辈出来行刺是吗? 你这般矮小,令夫不怕你被他反刺吗? 胡闹呀!” “你少他妈废话!”辛月影急了,勃然大怒般的朝着闫景山嚷嚷:“你男流之辈我没见你厉害多少!一路了,你都发现不了这个奸细吗!” 崔淮目光一震。 她看向护卫:“把他缚了!” 由于过于激动,手里的枪头往前一顶。 “啊!”锋利的枪尖划破了崔淮的背,他痛叫:“闫景山!你想做什么!” 闫景山:“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他看向辛月影: “你问她,我现在也在问她想做什么!” 闫景山纳闷的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辛月影对着崔淮大叫:“跪下!跪下唱征服!” “什么?”崔淮根本听不清楚,他被护卫反绑住了,面对着万丈悬崖,他紧绷着脸:“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妈让你跪下唱征服!” 她大叫。 回音回荡在山峦。 “唱征服!我让你跪着唱征服!”她双眼猩红:“唱啊!唱!” 崔淮跪下了,面对悬崖:“我不会唱!!!” “那你学狗叫!你学狗叫!叫啊!”她大吼。 沈清起的眼眸骤然一颤。 第198章 折辱之仇 崔淮:“你到底什么人!闫景山!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想谋害我吗?你以为我死了,你能活?啊————” “噗嗤。”锋利的枪尖戳了他屁股一下。 崔淮血流如注。 辛月影气势汹汹的大叫:“现在他妈的是我跟你对话!你他妈要么给我跪着唱征服!要么给我学狗叫!” 在跪着唱征服和跪着学狗叫之间,崔淮选择了后者。 “汪汪。”他叫了两嗓子。 “我听不到!你大点声!叫啊!你不是很会叫的吗?啊?当初你就是这么叫着才讨好的那府尹啊你!你很会叫啊你!大声叫啊!” 护卫甚至觉得辛月影在开黄腔。 有人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了。 闫景山无奈负手仰头:“这太荒唐了!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看向辛月影:“你稍安勿躁!我有话要问他!可否容我问他一问......” “你问我!问我就行!这老梆子的事我门儿清!”辛月影脚丫子踩在了崔淮的脑袋瓜。 崔淮顺势倒在了地上,伤口钻心般的疼,交织着恐惧与羞辱,他大叫着:“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闫景山,我没得罪你!你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 闫景山甚至没有在听崔淮说什么,眼前的辛月影,似乎比崔淮更危险。 闫景山担心辛月影下一刻不知要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于是很配合的问辛月影: “他为何甘当大漠人的奸细?” “老梆子想架空皇帝!所以他跟大漠人勾结!天下乱了,他的机会就多了!” 崔淮双目一震,急忙辩驳:“没有!我没有!你别听她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辛月影看向崔淮,目眦尽裂:“老梆子你敢想不敢认?怂蛋呀你? 这么怂蛋也敢想架空皇帝? 凭什么架空皇帝?凭你的鹰钩鼻子吗?” 她弯身,又给了崔淮两撇子:“你怎么不想征服宇宙去啊?那么爱征服,你不会唱征服啊你?唱啊!唱!给爷跪着唱征服!” “先容我再插句话。”闫景山探头问崔淮:“崔淮,你想架空皇帝?是这样吗?真的吗?” 崔淮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在这样的情景下,拥有一个这样宏大的理想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以及可笑。 连闫景山的护卫都忍不住的嘻嘻笑着,有个护卫轻声“嚯”了一声,探头看着他: “真有志气,瞧瞧人家,好家伙,小小的侍郎,大大的理想。” 周围人笑声更大了。 崔淮刚要张嘴,被辛月影一脚踩了后脑勺,崔淮的下巴撞在地上,磕了舌头,痛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问他没戏,他是个怂蛋!他敢认吗他!”辛月影激动得看着闫景山:“你直接问我!我对这老梆子门清!” 那要是这么个事,闫景山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崔淮想杀闫景山,自是为了讨好上意,这他倒是知道。 他眼眸流转,又问:“首辅李荣,可曾暗中授意于你,暗算于我?” 他想知道,李荣,有没有对他下杀心。 “李荣那老杂毛也活不了!但先解决这个老梆子的事情,那老杂毛还真看不上这老梆子! 所以老杂毛不可能授意于这老梆子。 这老梆子前前后后无数次谄媚那老杂毛,斟茶倒水那就不必说了。 还有一回,老杂毛的儿子娶亲,给这老梆子忙够呛! 他见了老杂毛的儿子,是又送礼又送钱,还跪下把头磕,人家儿子都不拿正眼掸他!给他气够呛! 老梆子在外头受了窝囊气,回去拿下人出气! 一个小丫鬟给他洗澡,老梆子坐在木桶里故意找茬,把小丫鬟薅过来,活活浸水里溺死了! 你说他是不是个变态!!! tUi,tUi,tUi!” 闫景山嫌弃的看着崔淮:“噫,宵小鼠辈,无羞恶之心,枉为人也。” “你甭跟他之乎者也的!他听不懂!没文化!他,就靠舔,就靠谄媚上级,一步步舔上位的! 这老梆子跟你在一起,一准是装个清官模样吧? 他看透你啦!闫大人,他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这老梆子跟你在这装清官呢他,实际上他一肚子坏水儿! 他心里阴暗,自己舔上来的,又想报复别人,以折辱别人为乐!他变态呀他!” 崔淮整个人都慌了,这种事情,甚至关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清楚的事情,这个红衣女人是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 “老梆子就是个变态,老变态!”辛月影鲜红色的小羊皮靴子踩在了老变态的后脖上,说着话,弯身又戳了老变态肩胛骨一下。 老变态浑身痉挛的惨叫。 辛月影:“学狗叫!学狗叫我就放了你!学狗叫啊!” 崔淮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听得辛月影说能放了他,下意识又出声: “汪汪!” 这次崔淮的叫声变大了不少,一连叫了数声:“汪汪汪汪汪汪。” 但辛月影没有放过崔淮,她又用枪头戳了崔淮的腰眼,这一下,刺得不轻: “啊————” 崔淮惨叫着抽搐,他惊慌的大叫:“闫景山!我若死了,朝中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你放我一马,我......” “他没人儿!”辛月影声调盖过了崔淮的声响,两只眼睛血丝根根分明,目光凌厉而凶狠。 看得闫景山心里一哆嗦:“你......你别激动,放下武器…….” 辛月影语速极快:“跟他结党的人都是一群墙头草,知道为什么吗?” 她眼神透着阴森的光,不待闫景山回答,她自问自答了。 辛月影:“因为这老梆子逮谁折辱谁!比他低的他就折辱,比他高的,他就当舔狗! 他对上唯唯诺诺,对下重拳出击。 谁给他卖命? 就说他勘察水利遇到意外坠山!或说他里通外敌畏罪自杀!总之他必须死!”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仰头爆发出诡异的笑容,一脚踩在了崔淮的背上,手里拎着锋利的枪头:“没人给他报仇!你相信我,我无所不知!” 她咧嘴发出咯咯的笑。 锋利的枪头划破崔淮背上的衣裳,划破了他背上的肌肤,崔淮的后背被鲜血染透。 他的叫声咒骂声,缭绕在山峦。 最终他开始求饶:“放了我,放了我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依你!求你!你拿我当条狗放了,汪汪汪汪汪汪汪。” “真是一条好狗呀你!”她激昂大叫,顺便背刺崔淮。 崔淮惨叫着。 霍齐和沈清起远远走来。 霍齐一嗓子拔了老高:“辛老道!你干什么呢!”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清起:“你别想用他!” 她两只眼睛猩红着,脸颊染着血花:“我就看上好大儿了!他挡我好大儿的道,我就让他死!” 沈清起想回应她,可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喉咙滚动得厉害,霍齐要上前阻止,被他抬手拦住了。 崔淮趴着的方向看不到沈清起那边,他无助的大声问着:“谁是好大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啊!!!” 枪头扎进了崔淮的后膝,贯穿了他的膝盖。 滋出的鲜血渐了闫景山满脚,惊得闫景山倒退三步: “能不能先冷静一下,我想知道你和他何仇何怨? 若是想动刑,我带了人手,你何苦亲自上阵! 你这么小的身量,你举个这么大的枪头当心划伤你自己啊! 再者,你妇道人家,为何这般暴虐恣睢...... 啊呀......嘶.......” 闫景山眼睁睁的看着枪头拔出,粘连着血肉,又朝着崔淮另一边膝盖利落刺进去。 这场面太过于血腥了。 闫景山与护卫们震惊的看着辛月影和崔淮。 辛月影浑身是汗,她一遍遍的回忆着原文,崔淮都曾经对沈清起做过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些文字交织在她的脑海里: 【崔淮震怒,反手一掌扇在沈清起的脸上,崔淮满脸鄙夷的望着沈清起:是我把你这废人从深山老林带到这花花世界,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么? 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低垂眉眼,声音极轻: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崔淮不阴不阳的笑了笑:让我仔细想想,一条办事不力的废狗,我该如何罚呢?】 【崔淮的案上放着一株线香,线香慢慢的燃烧,他坐在案前,享受的望着跪在自己对面的沈清起。 沈清起两只手撑在地上,双膝钻心般的痛,使得他的冷汗染透了衣衫。 沈清起近乎于麻木而抽离的垂眼,一潭死水般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的两条削瘦的腿因得跪得太久而产生的颤栗。 丑陋的颤栗,他却无法自控。 崔淮享受的望着沈清起:少将军啊,你的腿在抖什么呀?是害怕了吗?还是膝盖疼了啊? 疼也没办法,你忍忍吧,这香烧完了,你才能起身......哦,对了,你起不了身啊,哈哈哈哈哈,太讽刺了,你名叫沈清起,这辈子却也再起不了身了。】 【崔淮冷凝着脸,望着沈清起:你爬一爬,再给我学学狗叫,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每每想起一句,便是一枪落下。 最终,当她想起崔淮给李荣进言导致了沈老三跪在地上学狗叫。 崔淮为了上位,不单对朝中文武百官投其所好,甚至对于官员的子女喜好也了如指掌。 崔淮偏偏选中沈家子女之中最要面子的老三,令其受此大辱。偏偏是让沈老三看着他最崇拜的二哥如何被人拷打凌辱。 好一招杀人诛心。 当她想起,沈清起那万般凄绝的长夜,将她紧紧抱住,如孤魂野鬼般的无依无靠。 她终于忍不住了,悲愤的高昂头颅,仰头凄喝一声,将枪头高高举起。 苍穹如火映照着她的身影。 夕阳的余威照耀着她手中的枪头,光芒刺目。 锋利的枪尖精准落下,贯穿了崔淮的脊柱。 致命的一击。 崔淮不动了。 她将枪头拔出,立在旁边,她没有筋疲力尽,沉默的薅起崔淮的后衣襟,朝着老地方走。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崔淮往前拖行,地上,生生拖出一条猩红的血痕来。 她喘息着,岣嵝着背,忽而想起什么,蓦然之间停驻,回头去望向那屹立在原地的枪尖。 风声鹤唳,枯草摇曳,唯那杆枪头,傲立原地。 苍穹日暮,山川大地,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化为虚影。 遥遥对望。 那半臂高的枪尖,却显得那么的高大,雄壮。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用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 【公爹,我这也算给老二和老三报了折辱之仇了吧。】 【崔淮死了,这世上,再无人会折辱了他沈清起!】 黏稠的血,一滴一滴的顺着枪尖坠落。 像泪一样。 辛月影从容的回过身,攥着崔淮的后衣襟朝前走。 霍齐朝着辛月影走过去接手: “辛老道!你不会搞谋杀,你会搞虐杀呀你! 这是在干什么!能不能解释一下!我铲子都没拿! 本来二爷是打算问完话,把人直接推下山的!你这弄得我还得跟你挖坑! 这满地的血!我这怎么收拾呐!啊?!怎么不说话! 杀红眼了是吗?你有两下子!带你去战场吧?你想虐杀谁虐杀谁,事后坑都不用挖,去不去?” 第199章 五血 月下,林里。 炫影,坑里。 所有人在高处站成一排,眺望着在坑里刨土的辛月影。 她爆发出狰狞的笑声,森寒的笑蔓延在山峦,在黑夜里,笑得人毛骨悚然。 她两只眼睛闪烁着戾光,飞速的刨坑。 “五血啊!五血!喷他Q!”她大叫着,狂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五血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齐咽了口唾沫,看向沈清起:“二爷,这人,这就算疯了是吧?” 霍齐没有在耍贫嘴,他是认真的在询问沈清起。 因为辛月影坚持要自己动手,谁来帮手骂谁,格外亢奋,没有理智可言,连夏氏都被吼了一嗓子。 瘸马坐在地上观察很久了:“我看不像是癔症和失心疯啊?癔症和失心疯比这个正常多了。” 宋氏轻声道:“乖宝会不会是被什么大仙附身了?这山里可还真说不好。 我和颜姑娘那日扯大闲,她说她老家山上有五大仙,胡黄白柳灰,最喜在山中修炼,她说她还看见过狐狸绕月.......” 孟校尉:“你别胡说!” 霍齐:“不是,真有这种可能,狐狸绕月,她辛老道挖坑,可能都是在搞什么神秘的修炼。 辛老道可能真在修点什么,我听闫大人说,她确实比咱多知道点东西。” 闫景山此刻反而很安静,他两只手竖进袖筒里,轻声问蹲在自己身旁的沈云起: “哪个是你们家长工?主人做这种事长工不来帮手吗? 不懂规矩的东西。 不如我把长工带走,帮你们调教调教,嗯?” 沈云起抬头冷冷看他一眼,蹲在地上埋头吃粽子。 闫景山疑惑,看向沈清起声音更轻:“小老三怎么好像比以前更混了,至少以前还知道喊我一声闫世伯。” 沈清起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沈清起其实并不知道崔淮是谁。 起先,他也疑惑为什么辛月影拎着枪头去找崔淮。 直至她让崔淮学狗叫。 他曾听夏氏说过,夏氏的亡夫生前曾与她讲,当日于死牢审讯途中,李荣曾去后院歇息,一个官员疏通各路,换了个近前斟茶的机会。 之后回来,李荣便提审了沈云起,让他跪下学狗叫。 沈清起不知道这个官员是谁。 此刻,他有了答案。 他的小仙女啊,无所不知的小仙女,像一个战士一样,拎着枪冲过去,替他去报仇,却不忍揭穿他的伤疤。 任由旁人笑她暴虐恣睢,她也不解释。 但,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或许,那才是至关重要的原由。 他看着辛月影整个人几乎像是疯了一样,她晃晃荡荡的,笑得很大声,直至,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 她哭了。 她晃荡的撒开了手中的铁铲,仿佛下一刻就要摇摇欲坠。 他脑海一片空白,朝着辛月影那边奔跑过去。 “月月!”他扶住她。 她神情恍惚的抬起眼。 月辉将他们身上洒了一层银白的霜。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黑瞳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无比心酸的望着她: “月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却反而是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她情绪亢奋了太久,像是拉满的弓弦,伴着这一声“过去了”,这根弓弦才肯放松。 她两眼一黑,倒在了沈清起的怀中。 第200章 小乖宝 辛月影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再度昏厥。 沈清起横身抱着辛月影朝着家里跑。 众人手忙脚乱。 霍齐先把杨如的尸体扛走,拎着铲子去挖坑,走时候表情很难看的抱怨他这一宿别想睡了,因为要毁尸又要去草地灭迹。 瘸马腿脚慢,走在最后面,让夏氏先给他去拿药箱。 夏氏连连点头,跑回房去拿药箱,很快的冲回来:“是这个吗?” 瘸马:“不对晚晚,这是毒药。是那个牛皮肩袋的。” 夏氏又进去拿,再抱了个牛皮肩带的大箱子出来。 瘸马:“这也是毒药,算了晚晚,还是我自己去拿吧。” 正说着话呢,小石头抱着一个药箱子跑出来:“是这个不?” “对对。”瘸马接过了药箱子。 宋氏火速系围裙:“乖宝醒了一准是要饿了的,我去做饭!孩他爹!过来帮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孟子静和孟子明追跑打斗,孟子明迎头撞向了宋氏的腿上,宋氏大骂: “你俩给我安静点!这不是闹腾的时候!没见少夫人都昏倒了吗!” 小石头连忙跑过来:“大娘,我看着他们就好了,您去忙。” 宋氏笑了笑:“乖啦,你真乖!简直是个小乖宝呀你!” 小石头从自己怀里拿出糖果给孟子明兄妹:“你们听话点,哥哥这里有糖吃。” 孟子明一愣,看着小石头:“你是哪个?” 小石头:“辛娘子是我姑姑。” “哦!”孟子明点点头:“我叫孟子明,这是我妹妹,孟子静。你叫什么?” 小石头十分自然的转了话锋:“你喊我哥哥就行,我这里还有糖瓜。”他看了屋里一眼,轻声道:“你们闹出很大的动静,姑父会不高兴,当心姑父揍你们。” 孟子明一怔,十分意外的看着小石头:“你是说二爷吗?” 小石头讳莫如深的点点头。 孟子静嘴里咀嚼着糖瓜,回头看了一眼,道:“可是,二爷从不凶我们啊,也不嫌我们吵闹,二爷对我们很好,他养伤的时候还教我识字来着。” 孟子明点头:“是啊,二爷还和我说,等他腿好了,教我使枪呢。” 小石头看看孟子明,又看看孟子静。 原来姑父只是单独对他一个人不友善啊。 孟子明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石头,问道:“你是哥哥吗?我七岁,你几岁了?” 年仅六岁的小石头一边沉思,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八岁,你喊我哥哥没问题的。” 孟子明傻笑了两声:“哥哥,你那还有什么糖?再来点行吗?” 小石头伸手又给他抓了一把。 孟子明轻声道:“哥哥,一会儿你教我骑猪好不好?我适才见你骑那猪,好厉害啊!教我行吗?求你,我求你。” “嗯。”小石头应了一声,却依旧望着小厅的方向:“你乖点,长进了,别闹腾,我自然会教你的。” 沈清起从房间里出来,夏氏问他做什么。 沈清起:“月月身上都是血,我烧些水给她擦洗一下。” 夏氏尚不及开口,小石头抢着说:“姑父,你去陪姑姑!我来烧热水,一会好了我给你送进去。” 沈清起看了他一眼,说了声,不用,便迈步去灶房。 沈老三正在小石头旁边劈柴,闫景山站在沈老三旁边,沉声问:“长工到底在哪?” 沈云起放下柴,直起身看着闫景山:“你老扫听我们家的事,到底是想做什么?” 闫景山:“我是看你家的长工太不懂规矩了,杀人不便他知道也就罢了,此刻主人在劈柴,他也不晓得出来帮手吗? 看来是个偷奸耍滑的,不如把人交给我,我帮你们好生调教一下。” 沈云起没搭理他,弯身继续劈柴。 劈了一阵,冷不丁一瞧闫景山。 见闫景山冷冷看着沈云起:“小老三,别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就拿你没办法。” “触怒了我,我照弹不误。”他说着话,大拇指压住中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声,对着沈云起下体,隔空做了一个“弹”的手势。 沈云起下意识的捂裆。 沈云起恼羞成怒了:“你有病啊!多大的人了?” 闫景山没搭理沈云起,扭身打算自己找找长工,两手竖进袖筒子里,贼兮兮的在窗边探头去看。 小石头定定的看着闫景山,这家里唯一缺少的人是舅舅和他的手下们。 这个人一直在说长工的坏话,应该是与舅舅他们有仇的。 小石头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着,很可能会被波及。 可他不想走。 他想看看姑姑怎么样了。 他也不想回去跟舅舅一起住。 舅舅实在太无趣了,每天除了洗衣裳就是坐在摇椅上喝茶,再不然就是大脑放空的愣神儿,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说奇怪的押韵话,古里古怪的。 他想跟姑姑住。 姑姑在这,这地方像家。 像极了,他独自一人,站在高高山坡上,看过的万家灯火。 错落的房屋,屋顶冒着炊烟,窗格子映出暖黄色的光晕,院子里有孩童嬉闹。 会有一个像姑姑一样令人感到亲切的娘亲,笑眯眯的走出来将孩子抱在怀中,也会有一个像姑父一样的父亲,将孩子举高,放在肩膀上。 小石头曾经站在山坡上,看到这一幕,他羡慕哭了。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咬牙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的,无所谓的。 小石头此刻蹲在一边,很小的一只,大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孟子明和孟子静坐在小椅子上吃着糖。 他满眼艳羡的望着孟子明那边。 小石头知道自己是个外人。 他站起身,失落的朝着院外走。 他走了一半,回头去看,看着忙忙碌碌的大人们。 没有人朝着他这边看过来。 他低着头,转过身,踢走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头。 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与这颗小石头非常的像。 他深吸口气,笑了笑,宽慰自己一声:“这没什么,无所谓的。” 他大步流星的推开篱笆院,朝着山下走。 “小石头!你姑姑找你!诶?人呢?小石头呢?炫影刚睁眼就要找他,他去哪了?” 瘸马的声音很响亮。 小石头止住了脚步,骤然回首。 沈云起最先发现了他:“你干什么去?我姐找你,过来啊。” 宋氏端着一盘菜出来,好奇的望着他:“小乖宝,你去哪里?这菜马上就熟了!” 夏氏也闻声出来,朝着她走过来,推开篱笆门:“小石头!你别乱跑啊!三更半夜的,当心被狼叼了去!” 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檐下树上挂着灯笼,大人们站在温馨的光里,朝着他这边看过来,夏氏打开篱笆门朝着小石头招手:“姑姑找你呢,定有好事儿,快去吧。” 第201章 怪小孩 小石头几乎是用奔跑的速度朝着院子里跑进去。 他穿过了所有人,直接朝着小厅飞跑进去,撞进帘子,见得姑姑正躺在炕上。 姑姑看着很狼狈,脸上还有血迹,身上穿着的衣裳也被血染了,看样子才醒转。 “姑姑,你没事吧?”小石头担心的看着她。 辛月影蓦地抓住小石头的手,瞪大双眼,用力的说:“今天多亏你了,你做的很好,非常好,特别好,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好。” 小石头一愣,被一连串的夸赞拍懵了,他睁大眼睛:“我做的很好吗?” 他有些不自信的和辛月影再一次确认:“真的?” 辛月影重重点头: “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了啊! 幸好让你先碰见了那崔淮派来的人! 倘若是被送货的沈老三先撞见了那人......” 她转头,望房梁,灯昏黄,双眼再次迷茫...... 最终生无可恋的摇头: “恐怕咱们此刻要吃席了。” 小石头:“吃什么席?” 辛月影看向小石头:“上炕说话。” 小石头踩着鞋帮,利落脱鞋,爬上了炕去。 炕上暖烘烘的,小石头刹那就放松了。 他从怀里拿出糖来,将纸剥开,递到姑姑的嘴边:“姑姑,吃糖。” 辛月影含着糖,望着小石头。 小石头把自己怀里的糖尽数掏出,放在辛月影的枕边,眼睛发亮:“姑姑,这都是我从那只羊那骗来的,都给你吃。” 他兴奋极了,声音很轻:“适才那俩小孩儿找我要,我没舍得给他们太多,想给姑姑留着,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他说着话,又剥开了糖纸,给辛月影尝。 辛月影望着小石头。 适才小石头面对沈清起时,感到害怕了,但是他并没有跑到谢阿生的身后,而是跑到了辛月影的身后。 他得了这么多的糖,也没给谢阿生,只全都给了辛月影。 这说明小石头最信任的人,还是辛月影。 想想也不奇怪,故事里的小石头和谢阿生与孟如心的相处一直都很不好。 如果相处很顺畅的话,小石头也不会被送回大漠去了。 客观来看这件事,还真不赖孟如心和谢阿生,因为像小石头这种敏感的怪小孩,很少有人会懂得和他怎么相处。 他呈现于人前的,是满口谎言,见人就利用,能捞就捞捞好处,报复心极强。 没有大人会喜欢这样的怪小孩。 辛月影像是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她想问小石头,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但她非常清楚,小石头即便心里千百个愿意,也会嘴巴上拒绝她。 小石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怕给这里添麻烦,也怕成为别人的累赘。 辛月影轻声问他:“你想住在这吗?” 小石头扬眉,似有一瞬间的喜悦,转瞬即逝的喜悦之后,他表情又很快的回复了平静: “不用,我在舅舅那住的挺好的,舅舅对我不错,我为啥住这啊?” 【我不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有家,我不是没人要的人。】 她能很清楚的意识到,小石头话中想表达的意思。 辛月影:“我是想让你帮我个忙。你住在这,晌午去私塾,下午没事时,你帮我看着沈老三。 那家伙挂着粽子满世界送货去,这太可怕了! 我真的是不放心啊!若是挂着你,这事就安全了!” 【这里很需要你,比舅舅家更需要你,你不是累赘,你是来帮助姑姑的。】 小石头眼中渐渐有了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他想一口答应,可他想起了姑父。 姑父并不喜欢他,自然不会愿意让小石头留下来。 可是姑父不愿意似乎没什么用。 他亲弟弟都管他喊姐夫。 这里大家显然都是听姑姑安排的。 思及至此,小石头答应了:“好!” 辛月影:“你明天不用去私塾了,快过年了,好好玩玩,过完年再去私塾。” 这小子一路颠沛流离吃了两年的垃圾,才安顿下来,一天没歇着,扭脸被送去上学了,这搁谁谁能学的下去。 小石头:“我不想去私塾,我想挣钱,打铁的铁匠回老家了,这几天我正找着活计呢。” “私塾得去,钱也得挣。不过打铁还是算了吧,你不是沈老三,脑袋这么灵光,干卖力气的活可就可惜了。”辛月影从带血的荷包里拿出了些散碎银子递给小石头:“拿着,你看管沈老三的钱。” 小石头摇头:“我不要姑姑的钱。” 辛月影:“沈老三挺费心的,你挣的这个是辛苦钱。” 小石头点头:“我不要,不如这样,他若惹祸了,我便找他要钱。冤有头,债有主。”小石头咧嘴笑:“我找他要来钱,还给姑姑买糖吃。” “好小子,你就照这么长,日后你绝对人中龙凤!”姑姑把钱收起来了。 小石头咯咯的笑。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听见了姑父的脚步声。 沈清起挑帘进来,将面盆放在木架之上,用帕子放在水中投洗,拧干,坐在辛月影的身畔。 小石头歪着头望着姑父给姑姑擦拭脸颊。 姑父的动作很轻,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独独面对姑姑的时候像变了个人,眼中那种吓人的冷意和疏离全然不见了,仿佛变得让人觉得很有亲切感。 姑父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左手轻轻的将姑姑的头托起,用另一只手中的帕子给她小心翼翼的擦着颈后的汗水。 小石头目光向上轻轻移动,望见一张鲜红的纸贴在床头。 他不认字,好奇的问:“那是什么?” 辛月影顺着小石头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笑了笑,移目看着小石头:“你瞧,读书有用吧,不然你连婚书都不认识。” 明明是姑父先抬头看到的,可是姑父却没说,明显不愿意搭理他。 小石头内心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姑父不喜欢他,这事得让姑姑知道! 于是,小石头故意下炕穿鞋,站在了姑父的身后。 他是能看出来,姑父想自己动手给姑姑擦拭脸颊的,他打算乖巧的说上一声,姑父,我来帮你。 他想,姑父一定会冷冰冰的说一声不用。 这时候,小石头就会点点头,默默退出房间,让姑姑看到,姑父是如何冷漠他的。 小石头目光阴森,搓搓手,决定就这么干。 “姑父,我来.......” “你帮姑父给姑姑擦擦手好不好?” 沈清起蓦地看向小石头,语气平和,面带善意。 沈清起:“水浊了,姑父去换盆清水。” 这完全打乱了小石头的所有计划。 他愣了一下,接过了姑父投洗好的帕子。 沈清起站起身来,顺便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小石头愕然回头看着挑帘出去的沈清起。 沈清起也回头看了他一眼,轻扬眉峰,透着一丝狡黠。 第202章 地位 小石头垂着眼给辛月影擦拭手,他擦拭的很认真,心里变着法的想怎么让姑姑知道“姑父不喜欢小石头”这件事。 小石头抬眼,对视上辛月影两只疲倦的眼,他刹那就不再想这事了。 “姑姑,你睡会吧。”小石头担忧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点点头阖上疲惫的眼帘。 小石头忽然觉得心疼了。 姑姑真好啊,才睁眼,才稍稍有些力气,就要把他叫到身边来。 小石头很明白,姑姑这是叫给众人看的。 在这个家里,姑姑的地位是最高的,人人都围绕着她转,她重视小石头,这家里的每一个人,便也自然会重视他的。 小石头垂着眼,认认真真的擦拭着姑姑的手。 姑姑的手软软的,柔柔的,暖暖的。 小石头将自己的小手放在辛月影的掌心,他在心里忽然之间冒出一个念头来: 有娘亲牵着手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他也跟着放松了,将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牵着他自己的小手。 他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冷不丁一回头,赫然见得姑父站在帘子前,垂眼望着他。 他手中的面盆已经放在面架之上了,显然,他已经站了良久。 小石头吓得连忙将手缩回去,动作幅度过大,辛月影轻哼了一声。 小石头和沈清起刹那紧张的看向辛月影。 两个人屏息凝神的看向她。 见辛月影睡得很熟,两个人的肩膀默契的松弛了。 二人收回目光,继续对视。 沈清起垂眼看着小石头,表情玩味。 小石头小脸煞白的望着沈清起,但他没有像个稚童一般惊慌失措的跑出房间。 他站在原地,抬眼直视沈清起锋利的目光。 小石头满脸老辣的望着沈清起,用不大的声音,冷声道:“出去聊聊怎么样?” 他说完了话,像个小大人儿似的率先错身出了屋子。 沈清起也玄身去了小厅,在小石头迈步出门板后,沈清起将门板关上,锁死。 小石头独自被晾在檐下,表情尴尬。 沈清起回屋着手替辛月影擦洗,替她换衣。 小石头继续晾在檐下,表情僵化。 宋氏从房间里出来,看向小石头:“傻站着干啥呢?来,上我们屋吃饭来!” 小石头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先不用了。” “这孩子,咋不听话呢!我告诉你呀,屋里有肉吃,香着呢!来晚了要被抢光了!快来快来。”宋氏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说着话要过来了。 小石头感到颜面扫地。 这时候门板正好打开,沈清起见宋氏,对她道:“小石头跟我一起吃,劳您先去陪陪月月,她杀了人,万一醒来,我怕她独自一人会怕。” “好好!乖宝今天一定是吓坏了。”宋氏很爽利的应了,迈步去了房间,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二爷,姓闫的说今儿个太晚了,不叨扰了,改日登门造访。” 她说完话就地淬了一口:“装什么正人君子呢他,满口仁义道德,干的都是不仁不义的事儿,狗东西,我家老孟当初跪了一宿,他大门紧闭......”宋氏骂骂咧咧进屋了。 沈清起:“......” 小石头:“......” 沈清起去了灶房,弯身在灶眼里扔了把火,将饭菜放在锅里热上。 灶房黑黢黢的,他将壁上的灯点燃。 他抽了把胡床坐在了灶台前。 沈清起坐下来,小石头可以平视他了,小石头这才有了底气开口:“姑姑说让我住在这,让我帮她看着你弟弟。” 沈清起没说话。 小石头:“但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住这,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沈清起看向小石头:“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小石头冷声道:“你不就嫌我是个小乞丐么。” 沈清起:“是你自己嫌你自己是个小乞丐,别扯上我。” 小石头一怔,沉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清起:“你又不是我的妻,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你该知道,人不被别人喜欢才是常态。 反而,当你遇到一个无条件的喜欢你,接纳你的人,那才是罕见。” 小石头疑惑的看着沈清起。 姑父似乎在像姑姑一样,教给他道理呢。 是会错意了吗? 如果姑父不喜欢他,是不会讲这种大道理的。 小石头拿不准了,无声的站在门口,带着打量的目光去观察沈清起。 他看着沈清起凝视着掌心,小石头探头看,见沈清起手中握着几粒骰子。 很奇怪,姑父身上隐隐散发的戾气刹那没有了。 沈清起屈指摩挲着骰子,也没有抬眼望着小石头: “我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干系?你姑姑喜欢你就好,我总归是听她的。” 姑父说这话的时候,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小石头望着沈清起。 看来他观察的没有错,这个家里是姑姑做主的。 哼哼,那就好办了,以后姑父一旦招惹了他,他有的是机会跑到姑姑的面前装可怜。 小石头眼睛骨碌碌一转,咧嘴笑了:“知道了,姑父最好了,往后我会听话的,姑父放心。” 他扭头欲走。 小石头双脚突然离地了。 他脖领一紧,骤然被沈清起平地拎起来了。 沈清起也站起身来,壁上的烛火映得沈清起的脸明明灭灭,也在他狭长的眼中映出一团火。 他的表情极为阴鸷,震慑人的目光使得小石头头皮发麻。 沈清起单手拎着小石头,垂眼望着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真像啊。 真像那个杀了他全家的男人。 沈清起的目光,渐渐锋利:“丑话先说在前面,这个世上,你想利用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你谎话说得够真,骗术够高明,把我骗了都可以。 但你永远别骗她,永远别伤害她,永远别寒了她的心,明白么?” 小石头紧张得吞了口唾沫:“明......明白了。” 沈清起将小石头放在了地上,“锅里的饭菜可以吃了,你自己吃。” 话说完了,沈清起去了主屋。 辛月影醒来时,已经很晚了。 她睁开眼发现屋子极黑,脑海里刹那想到一些血腥残暴的画面,她第一反应是瑟缩了下。 “我在这。”沈清起的声音轻轻的,他说着话,自她的背后环抱着她:“月月不怕,我在的。” 辛月影紧绷的心,刹那放松了。 她呼出一口冷气。 这才发现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舒爽的里衣,炕上的温度暖暖的,她轻声问:“几更天了?” 沈清起:“天快亮了。” 沈清起的声音没带着沙哑稀疏的睡意,咬字清晰。 辛月影好奇的问:“你怎么没睡?” 沈清起没说话,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室内静悄悄的。 辛月影静静的想,要怎么和小疯子开口让小石头留在这。 毕竟,这小孩的爹,杀了沈清起的全家。 她不能不顾及他的想法。 “小石头和沈老三睡在一起,你放心。”他说。 像是心有灵犀般的,反而是他先开了口。 辛月影有些意外。 沈清起的鼻尖贴着她的后颈轻轻蹭了蹭:“我不会为难他。” 他去找她的手,轻轻的将她的手握住,十指交缠在一起: “我适才瞧见,小石头偷偷握着你的手来着,他似乎拿你当娘亲了,若你喜欢他,我们收养他当儿子,好不好?” 辛月影满脑子想的都是小疯子在憋什么阴谋。 第203章 阴谋 对,阴谋,这一定是阴谋。 因为小疯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收养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人的孩子当儿子。 且不说他会不会担心这个孩子养不养的熟,只说小石头这满嘴谎言,一肚子坏水儿,沈清起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这个怪小孩的。 小疯子一定是在下一盘大棋。 辛月影的脑筋以暴风般的速度旋转。 反派最喜欢的干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仇人的孩子养大,日以继夜的,不厌其烦的,告诉这个孩子,反派的仇人有多么的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 反派会用仇恨灌溉这个孩子,最后,派出这个孩子去跟仇人自相残杀。 在两个人打的两败俱伤,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反派隆重登场了。 反派甚至会很贴心的对地上的两个人,将自己的邪恶计划全盘托出。 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不跳过任何一个环节。 在交代清楚之后,反派会在两个人震惊的目光之中,选择先结果了那个爹。 但结果之前,反派不知是处于临终关怀,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反派一定会很人性化的给恨之入骨的仇人留一个交代遗言的机会。 亲生父亲和孩子朝着对方的方向爬过去。 镜头推进,两只朝着对方的方向递出的手,此刻一定要给个大特写。 这两只手看似咫尺,但永远不会触碰到。 亲生父亲通常会说,“孩子啊,我找了你很多年!你喊我声爹吧!喊我声爹,我死也瞑目了!”这样的话。 这个时候,孩子一定会失声,不知名的某种原因,他就是喊不出来。 哎,我就不。 当反派一剑结果了那个爹的时候,这个孩子才会突然之间,且毫无预兆的,爆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爹!!!” 但那个爹通常已经咽气,再也听不到儿子喊他了。 镜头再次推进,只剩下孩子的一只手在空中颤抖。 当反派持剑决定要结果这个孩子的时候。 在这时候,一定会杀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anyOne。 这个人出现的目的,就是对那孩子大喊一声:“快跑!”然后就对反派自送人头。 悲壮值和惨烈值一定要拉满。 孩子含泪跑了二里地,奔跑途中,孩子爆发出惊人的体力,惊人到仿佛适才被打趴在地筋疲力尽,看着亲爹死亡束手无策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孩子一路狂奔,再狂奔。 这个时候一定会出现一片树林,这个孩子一定会进入树林之中。 然后屈膝跪下,张开双臂,仰头爆发出无能狂怒,振飞林中飞鸟。 镜头鸟瞰方向打下来,旋转旋转再旋转。 至此之后,孩子幡然醒悟,决心要扳倒反派为亲生父亲报仇雪恨。 想着想着,辛月影暗暗钦佩自己的超高想象力了。 诶?不然不开木匠铺子了,开个戏班子,导戏去吧? 女一肯定是漂亮姐姐,那是票房保证。男一找沈老三,他最擅长无能狂怒。 反派不用愁,她这人人反派,如今连温柔的晚晚都染指杀戮了。 她开始神游太虚了,两只眼睛往上翻翻,满脑袋光怪陆离。 长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反正总之一定是这样!小疯子一定是想下这种棋。 但问题是一般都是襁褓的婴儿,或是不记事的年纪把这个孩子养育下来才是。 绝无可能是弄一个完全清楚自己来历的孩子。 小疯子到底是下什么棋。 “怎么不说话?”沈清起轻声问她。 辛月影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 辛月影在想的事情挺复杂的,一时不太好跟沈清起阐述明白。 “别有顾虑,我不会利用他什么。”沈清起将她抱得很紧,说话的时候,鼻息扑在她的颈上,她有些痒痒的。 “小仙女之所爱,亦为小疯子之所爱。” 他说。 他声音轻轻的,紧紧的抱着她,他的呼吸有些发沉: “月月恨我所恨之人,将我的仇恨,苦楚,尽数背在身上。 若我连爱月月所爱之人都做不到,岂不是太没心了。” 他语气十分郑重其事:“哪怕他是我沈清起的仇人之子,只要他对你好,孝你顺你,我亦会将他视如己出。” 他轻轻浅浅的笑了笑,将她抱得很紧:“况且那小子聪明。这世上多一个聪明人爱我们月月,总归是好事情。” 他将她抱得这样紧,仿佛她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一样。 哪怕他是仇人之子,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也愿意收养。 他就在辛月影的背后,几乎像温暖的堡垒一样稳固。 这是一种近乎于厚重的,浓烈的,安全感。 静了长久之后,他忽然开口: “小仙女,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明明胆子那么小,亲手将崔淮虐杀......” “你别说。”辛月影忽而肩膀紧了紧,面带惊恐:“别提虐杀。” “你那么恨他,是因为,你知道是他给李荣出的主意,是么。” “嗯,对。” “你几乎对崔淮恨之入骨,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没有。”辛月影不准备告诉沈清起另一个原因。 那个老梆子,在原文里折辱过沈清起,她不想说,无论今日,明日,还是很久以后,就让这个可能,永远尘封在那个故事之中,没有开启的必要了。 沈清起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静了长久,沈清起才轻声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那个喷他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喷他?”辛月影一怔,恍然回忆起月下激情挖坑的画面:“喷他Q?” “嗯。”他声音低沉:“那是什么咒语?” 辛月影:“五杀,我以为能超神,但结果没超神,疯批了......” 沈清起听她提了超神,他不知何意,却想起霍齐的话,轻声问她:“狐狸绕月,采日月精华,是为成仙。 你挖坑,是真的是为了成神?”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清楚。 辛月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沉默了。 沈清起将这种沉默视为一种无声的默认。 他紧紧抱着她:“所以要凑够多少人,才能成神?” 她惶惑极了,不知道他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她试探的问沈清起。 “只差一个人的时候,要记着杀了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污浊尘世。” 他紧紧地抱着辛月影:“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化为孤魂野鬼,也不会遍体生寒。” 嗯,小疯子的想象力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她“噗嗤”笑了,摸了摸他的手,“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 她将头往后贴了贴,含着笑意的说:“这辈子,我哪也不去,就跟你一起,死磕到底。” 第204章 观察一下 大清早,霍齐和沈老三爆发了一场争执。 没错,就是霍齐和沈老三。 起因很简单,霍齐昨夜一宿没睡,拎着铲子筋疲力尽的回来,对沈老三抱怨昨夜挖坑毁尸灭迹累够呛的事。 言辞之间,对辛月影很不尊重:“她辛老道昨夜谁去帮手骂谁,挖了一半,她给昏倒了,敢情到头来,那坑还是给我留着的!” 沈云起冷冷看着霍齐:“你从前跟我哥打完仗之后,清点战场时,也是这么多废屁么?” 霍齐被噎了一口,实没忍住:“三爷,这和战场意思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不都是杀敌埋尸么?人若是我姐夫杀的,你还有那么多屁加尿么?” 又是屁又是尿,生生噎得霍齐脸红脖子粗,他瞪大牛眼: “三爷这话什么意思?二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我姐做事就没道理了?”沈云起咧嘴一笑:“你等着,我姐醒了,我就告诉她去。” “不是,三爷您怎么这么讲话,再者,您可是二爷的亲弟弟啊!您姓沈啊!您不姓辛啊!” “是他自己不认我,我向着他说话,他反过头来噎我,我瞧我姐比他强多了。” 霍齐愕然:“三爷!你真没良心!二爷自小怎么疼你的?替你挨了多少打,背了多少锅?二爷白疼你了,真白疼!” 沈老三:“我就这样,怎么的?你看不惯是吗?有种你给他吹枕头风去!” “我吹什么枕头风?要吹也是辛老道吹!” “我姐从不吹枕头风,她才不多管闲事。” “三爷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多管闲事吗?” “对,你理解的没错,我就是这意思。” 霍齐说一句,沈老三接一句,他沈老三永远抢最后一句。 这导致霍齐也想抢最后一句。 俩人互不相让,站在院子里,最终变成了大吵大闹。 众人习以为常的各自忙碌,一个上前劝架的都没有。 瘸马肩膀搭条白帕子,抱着残腿蹲在屋门口刷牙,一淬嘴里的盐沫子,起哄:“要毒药吗?我这有啊!先到先得!” 夏氏出来,捅了捅他,示意他别乱说话。 沈清起和辛月影洗漱好,给她梳好了头发,外面的俩人还在争吵。 辛月影走到门板前,扒着门缝隔岸观火。 沈清起垂着眼,仔细将辛月影的头发收好。 这才挑帘来到小厅,他问辛月影,要不要收养小石头。 辛月影回头看向沈清起。 昨夜,小疯子的诺言一定是真心的,她并不怀疑。 但是诺言总归是诺言。 行动,才是真实的。 那毕竟是仇人之子。 收养一个孩子,责任重大。 这不是一腔热血能完成的事,而是需要将这一腔热血化为细碎的露珠,经久绵长,日以继夜的悉心灌溉。 过日子是平凡而琐碎的生活,锅免不了碰勺,连霍齐和沈老三都有可能站在院子里吵架。 稍有不慎,这孩子会养出仇来。 到那时候,可便是仇上加仇了。 又况且像小石头这种缺爱的孩子,除非赋予他极大的安全感,否则根本养不熟。 可小疯子的一腔热忱,一腔温柔,尽数留给了辛月影。 他连对沈老三都表现的很冷漠。 所以,收养小石头的事情先放一放。 先观察一下。 她说:“不急,咱们是不是先给他起个名字?” 沈清起若无其事的撩衣摆坐下了:“就叫沈舞或沈弄,这是一早定过的事情。” “这啥破名啊,那时候我是真没好意思跟你说呀,太难听,太难听了简直是!可以说是我听过的最难听的名字!” 沈清起气势全无,看向辛月影:“我觉得很好听。” “这绝对不行。” 她走出去,穿过激情争吵的霍齐和沈云起,把房间里的小石头叫过来。 小石头被叫到小厅,时不时回头去看门外的沈云起和霍齐那边的争吵。 辛月影:“小石头,你后面就要上私塾了,我们要给你取大名了,小石头就当乳名好了。” 小石头点点头。 辛月影:“你跟姑父姓,好不好?” 小石头目光一动,他下意识觉得激动,甚至荣幸。 他满怀激动的抬眼去看沈清起。 见他眼中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小石头失望了。 嘁,拽什么拽,谁稀罕。 小石头看向辛月影,见辛月影的脸上浮动着亲切的笑意,晨光正好打在她的身上,她浅笑盈盈的望着小石头。 还是姑姑好。 小石头想跟姑姑姓。 可姑姑摆明了是想拉近他和姑父的关系,小石头若是拒绝,便是他不懂事了。 小石头点头:“好。”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除了沈舞和沈弄,你想个别的吧。” 沈清起垂眼看着小石头,“轻舟已过万重山,不如叫沈过。” 辛月影愕然看向小石头,扬眉:“过儿?” 小石头也昂头望着她:“姑姑?” 虽说院子里站着两只争吵的沙雕吧,可这他妈不是神雕侠侣! 辛月影皱眉看着沈清起:“这个不行,再换一个!” 沈清起凝视小石头,缓声道:“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他望着辛月影:“沈得雨,沈放,沈冲,可有合你意的?” “为什么永远是动词!”辛月影忍不住了,看向沈清起:“沈朝都比这个好听!你怎么会起这么难听的名字?!” 沈清起被噎了,但他没有像霍齐那般恼羞成怒,而是试图讲道理: “很难听吗?沈得雨,沈放,沈冲,这都是有意头的。” “那俩先不提,就说得雨是什么意思?!还不如叫得福,起码还喜庆!” 辛月影眯眼审视沈清起:“哦,我知道了,你故意的是吧?” 沈清起一愣,扬眉:“什么?” 辛月影眯眼:“故意给他起这种名字是吧?” 沈清起冤枉:“我没有,我真的认为这几个名字都很好听。” 辛月影将信将疑的看着沈清起。 沈清起站起来了:“真的,轻舟已过万重山,所以,沈过。他日卧龙终得雨......” 沈清起一遍遍给辛月影解释,他真的是认真在取名。 最后,他竖起三指:“我对天发誓,我绝无羞辱之意!” 小石头立在一旁,望着姑父,心想: 【嘿,看看你那个样子吧,哼,昨夜你把我拎起来的时候态度很嚣张啊。】 小石头想了想,不如趁这时候加把柴,让姑姑认为姑父就是在故意给自己取很难听的名字。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显得自然些呢?】 沈清起不经意回首一瞥,见小石头嘴角勾勒一抹笑容,两只眼睛滴流乱转。 他突然就静下了。 他扬眉,流露一抹狡黠笑意,轻轻扯了扯辛月影的袖子: “你瞧,孩子在笑话我呢。” 辛月影一愣,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震惊,万没想到沈清起来了这么一句。 小石头连忙否认:“我没笑话姑父。” 沈清起坐下了:“哦?那你是在笑话你姑姑了?”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来,月月,且先冷静,咱们坐下来说话,你瞧,孩子都笑话你了。” 小石头气得浑身发抖,朝着沈清起龇牙。 沈清起唇角衔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望着小石头。 辛月影此刻正负手昂头,佯装在想一个好听些的名字,余光望着沈清起和小石头两个人虎视眈眈的对视。 观察完毕。 所以,收养的事情真的需要放一放。 第205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石头的名字最终没有想好。 因为辛月影很清楚的意识到,比起取名,让小疯子和小石头慢慢相处才是更重要的,如果小疯子真的和小石头相处不好,那收养的事,便就算了。 才吃过早饭,陆文道登门了。 他自不是空手而来,带了满车的年货登门,顺便去找沈清起议事。 这一次,陆文道的态度诚恳多了,手里拿着本《孙子兵法》,主动去了小厅询问沈清起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 看来上一次关于“孙子小文咔嚓了”这句话,有触碰到老文的灵魂深处。 众人围在马车前瓜分陆文道带来的礼物。 陆文道之前来伺候过沈清起的腿疾,对孟子明和孟子静自然熟悉,给两个小孩备了不少的衣裳鞋子以及烟花炮竹。 但忽略了小石头的一份。 辛月影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他只是偷偷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去了房间里。 宋氏拽着辛月影的胳膊,说给子静的那份儿她留着,子明那份要让给小石头。 宋氏手里抓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虎头帽子,非要叫小石头过来戴。 她大嗓门,一嗓子吓得辛月影一激灵。 “小石头!快过来!哪了?又去哪淘了。” 辛月影摆摆手:“宋姨,咱别客气,我带小石头下山去买就是了,正好我一会要去铺子。” “买啥!花那个钱干啥!”宋氏不由分说扯着辛月影:“拿着拿着!” 孟子明盯着那虎头帽子,他想要这帽子,他轻声道:“娘,我想......” 宋氏一记眼刀递过来,孟子明马上不想了。 辛月影跟宋氏推辞大半晌这才逃出生天,她慌张去了小厅,见陆文道正站在沈清起面前背书。 沈清起抬眼望向辛月影:“怎么了?” “我想带小石头下山买些衣裳,我顺道去趟铺子办点事,晚些回来。” 沈清起:“我随你一起,你去铺子办什么事?” 辛月影神神秘秘的望着沈清起一笑:“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陆文道捏着《孙子兵法》,表情无助:“那我怎么办?这里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陆文道紧张得望着沈清起:“我很可能过不了这个年就要上任了,到时候万一地方官员有人问我军策怎么办?” 沈清起拍拍陆文道的肩膀:“你随我同行。” 四人最先去了柳氏绸缎庄。 柳氏绸缎庄的掌柜的认识陆文道,见府尹登门,立刻亲自接待。 柳掌柜拉着陆文道的手一个劲儿的说,您缺什么,遣下人来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自登门呢。 陆文道缺的是心眼子,怎么应付各路地方官员的心眼子。 他小胖手一挥,驱走掌柜的,拉着沈清起去角落急急可可的问话。 小石头一进门,第一眼就往先前那挂着虎头帽子的地方看过去。 可是虎头帽子已经变了花样了,和他那顶不一样了。 辛月影看假装没看到小石头眼中的失落,问掌柜的:“虎头帽子还有吗?我上次来买过的,最好是和上次一样的。” 小石头听得这话,眼睛一亮。 辛月影给掌柜的简单描述了一遍上一次买的样子,小石头也插嘴,也在尽量给掌柜的描述。 “那个虎头帽子眼睛大大的,耳朵立着的,外面勾了一层白色的毛。” 小石头说。 掌柜的马上让伙计去找,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不少虎头帽子,做工都是一流的,丝毫不逊色从前那一顶。 小石头看了看,眼中黯淡了不少。 他看向辛月影:“没事的,姑姑,我不要了。” 辛月影:“这些没有你喜欢的么?你瞧这个,也不错。” 小石头摇头。 小石头只想要他那一模一样的。 这大概是小孩子没有任何原由的执念。 辛月影挑了一顶,戴在小石头的脑袋瓜上,他垂着脸,把帽子扯下去了。 辛月影又换了一顶,戴在小石头的脑袋瓜,这一次,帽子还没落在他脑袋上,被他躲开了。 这换宋姨,高低得给他来个大逼兜,斥他一声:倒霉孩子,真不听话。 掌柜的用哄孩子的语气哄着小石头:“小少爷,这个做工可是上乘的,用狐狸毛勾的,之前你买的那个是羊毛,不如这个值钱。” 辛月影就那么盯着小石头。 小孩子眼中对物品的价值没有分别心,在他眼中,那虎头帽子赋予的意义一定是有不同之处的。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突然回来,还破天荒给她带回了一个书包,她还记得自己收到这个书包时候的激动和雀跃。 她背着书包上学,恨不得把书包顶在脑袋瓜上,就盼着有人问她一句:哟,背新书包啦,谁给你买的。 然后她会大声的说,是母亲给买的。 很可惜,无人问津。 但,那也丝毫不影响她爱了那书包很久。 因为这个礼物,被赋予了爱的证明,所以显得意义重大。 但小石头再成熟,到底是个小孩,此刻闹起了脾气,辛月影跟他讲道理也没用。 她让掌柜的给他量尺去了。 给小石头买好了衣裳鞋子,他们去了木匠铺子,辛月影和沈清起说要给小弟们发红包,便神神秘秘的把佯装忙碌的大李和赵氏兄弟叫去了后院。 明显不想让沈清起知道。 沈清起便也没问,和陆文道讲解《孙子兵法》: “战争,意味着流血与牺牲,每一个战士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庭。 于家,他们是母亲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于国,战争所消耗的物资庞大,仗打得再风光,百战百胜,也不算上乘。 最上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如何从利益冲突,转变为共赢,各取所需,能做到兵不血刃,这才是上策。 这便是,‘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但是......” 沈清起忽然顿住,见小石头双眼发亮,两个人目光对视到一起,小石头站起来了。 “姑父,我想去茅厕。” 沈清起应了一声,小石头独自跑出去了。 沈清起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也出去了,陆文道拿着兵书跟着沈清起身后。 陆文道有些好奇:“那小子干什么去?不是去茅厕吗?怎么绕来绕去的。” 两个人跟着小石头一路去了酒楼后面,又行一阵,见小石头扭头去了一条散发着浊臭的巷子。 那巷子里躺着十五六个小乞丐,最里面的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脑袋上带着一顶虎头帽子,正是小石头姑姑给他买的那顶。 虎头帽子脏了不少,少年脑袋大,把虎头帽子绷开了线,勒在他脑袋上显得有些滑稽,不过有帽子御寒总比没有强。 小石头走过去,有个小乞丐哄笑:“哟,小石头,这是上哪个绝户家给人当便宜儿子去了?捞了这一身好看的棉衣?” 在小乞丐们的眼里,被收养,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甚至有些丢人。 因为愿意收养孩子的人大多是生不出孩子的家庭,去了新家不单要看人脸色,还要给人家下地干活。假如运气不好,养父母治好不孕的疾病,一旦生儿育女,他们会面临着再次被抛弃的局面。 这些小乞丐,有不少曾经经历过这些,所以,他们宁愿流浪。 小石头朝着坐在里面的少年笑了笑:“癞子哥,你最近好不好?” 癞子抬眼看着他:“怎么?你皮又痒了?不就是为了找我要这帽子么?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这帽子谁捡的就算谁的,这就是我的!” 癞子说着话,将头上的帽子揪下来,放在手里晃晃,不屑的看着小石头:“你再跟老子废话,老子还打你。” 有人凑到癞子身边去,抬手给癞子扒头上的虱子,谄媚的笑:“我瞧他就是不长记性,上次没挨够打。” 小石头挤着笑脸:“癞子哥,我找到一个私塾,那地方不用交钱,能学识字,还管午饭,你们要不要去啊?如果想去的话,我可以跟先生举荐你们。” “管午饭?”众乞丐看向小石头。 陆文道和沈清起站在巷子的拐角处。 沈清起冷眼看着陆文道:“你可知他在干什么?” 陆文道扒着墙角回头,茫然看着沈清起:“在干什么?好像是要那个帽子。” 沈清起微微俯身朝着陆文道压过来了,表情阴鸷极了:“他在试图用,‘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眯眼,眼里仿佛淬着烈火: “他在谈条件,小石头取帽子,给小乞丐举荐去私塾,小乞丐换得午饭,试图以此获得共赢,各取所需。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陆文道心里发怵,连忙一笑:“我学着,我好好学着,我看这小子咋说的,我生好学着.......” 沈清起笑着道:“这你倒不用学,这小子听话听一半,活该挨顿揍。”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了小石头的惨叫声。 第206章 莫教我失望 一群乞丐将小石头扯过来,如雨点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乞丐打人很有经验,怕事情闹大,所以他们不照脸下手,拳头只精准砸在小石头的肚子和屁股这些看不到的地方。 有个乞丐踹了小石头肚子一脚:“说啊!在哪里!现在就带我们去找那个什么狗屁先生!” 小石头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沉声道:“你们得先把帽子给我,我就给你们举荐!” 癞子站起来了,他是一众小乞丐之中最高的,他指着小石头:“给我接着狠狠的揍他!” 他们便更凶狠的去揍小石头。 小石头咬牙捂住脑袋,死挺。 陆文道看不下去了,小石头本就矮小,看上去跟他四岁的孙儿差不多身量,他回头看着沈清起:“不行,这我得管管去了!” 沈清起有些好奇的望着陆文道:“你儿时没打过群架吗?” 陆文道摇头:“没有,我自幼寸步不离跟随家父左右,通常都是家父教我做生意,算账,我没什么机会参与斗殴。” 沈清起:“男孩打架斗殴,除非很小的孩子,否则父母过去干手,对他们来说,是很丢人的事。” 陆文道一愣,问沈清起:“谁是父母?” 沈清起也被问住了,他皱眉: “我只说这其中道理。 她姑姑铜锤九虎霸天白虎,座下几多门生弟兄?此地,她姑姑横着走......” 沈清起说到这里,眉间眼底漾着宠溺的笑意。 陆文道搞不懂沈清起在笑什么,他媳妇儿,地痞头子,浑名霸天白虎,这说出来不觉丢人吗? 沈清起:“小石头若想让大人插手,一早便与他姑姑说了,可是他从未提过此事,算这小子有点骨气。” 众人打了小石头一阵,又是一阵哄笑。 癞子走到小石头的面前,蹲下,从怀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拍了拍小石头的脸: “这帽子我要定了!上次你来,我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这帽子是我捡的,谁捡的,就算谁的。 你当时与我说,这是你姑姑给你买的第一个礼物,你他妈骗谁呢?就凭你,一块没人要的烂石头,谁给你买帽子? 你如今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该好好去人家家里给人当便宜儿子,多干活,少吃两口饭,免得讨人嫌,再被人当做烂石头踢走!” 周围一阵哄笑。 小石头趴在地上,脸上染着砂石,拳头紧紧攥着,满脸屈辱。 寒刀,在小石头的眼前晃动,刀光映在他的脸上。 癞子笑着:“你个臭小子一肚子坏水,我看根本没什么不用交钱的私塾还能白吃饭!你定是框我们的!说来说去,你不过还是想骗这帽子罢了,我告诉你,你再敢来纠缠我,我一刀捅死你!” 沈清起拍拍陆文道的肩膀,喊他走了。 远处,清月木匠铺围了不少的人,大家知道辛月影来了,都来答谢她昔日的收留之恩,也赶上过年,众人不空手来,也不空手走。 有不少人说要找她买圆桌,说是年夜饭正好用这圆桌摆酒。 木匠铺挤满了人,沈清起和陆文道蹲在对面的檐下。 半晌,小石头回来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尘土被他掸得干干净净,嘴角衔着一丝惬意的笑,丝毫看不出他适才挨过一顿胖揍。 小石头笑着问沈清起:“咦?姑父,怎么不进去?” 他欲往铺子那边走,被沈清起叫住了。 沈清起道:“你姑姑开业以来,第一天碰见这么多生意,你最好别去打扰她挣钱。” 小石头:“我去给姑姑帮手。” 沈清起:“铜锤帮的弟兄在里面,里面人手不少。” 小石头蹲在了沈清起的左边。 沈清起看向右边的陆文道:“我适才说到哪里了。” 陆文道小肉手捧着书:“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是。” 沈清起:“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个极为罕见的现象。 当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是你必须要掌握足够雄厚的实力,甚至,能绝对碾压敌人,在这时候,你才有资本去找对方和谈。 否则,你将面临一顿毒打,和惨遭羞辱。” 小石头皱眉,早知道听完但是之后的话了。 他懊恼的揉脑袋,扯到了肚子的疼,下意识,“嘶。”了一声。 沈清起斜斜看着小石头:“怎么的?” 小石头若无其事笑了笑:“没事,我......我腿蹲麻了。” 沈清起:“找个地方坐坐。” 沈清起站起身,右膝一痛,踉跄两步,陆文道和小石头刹那自左右两边将他扶住。 “怎么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 陆文道神情紧张:“是腿疼吗?”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天色:“啊呀,有点阴天了,这可能是要下雪,快快去酒楼暖暖。” 陆文道紧张极了:“我背您好了,来来。” 沈清起:“不用。” 小石头昂头望着他,眼中也噙着担忧:“姑父,你怎么了?腿疼是吗?姑姑不是说,你的腿疾好了吗?” 他垂眼看着小石头:“只偶尔阴天才会痛,你别对你姑姑讲。” 小石头点头:“知道了。” 沈清起站了一阵,稍稍缓了缓,这才带着小石头和陆文道朝着酒楼方向走。 来在一间名为百里香酥的点心铺子,掌柜的认识沈清起,他只说,“老样子,这次要两匣。”对方就明白了。 等候的时候,沈清起慢声道:“这家百里香酥的点心,这是你姑姑最喜吃的,但她不喜吃枣泥馅,记着了么。” 陆文道和小石头连连点头:“记着了,记着了。” 三人来在酒楼。 只要了一壶清茶。 沈清起拿出一匣点心,让小石头吃。 小石头惨遭毒打和一顿羞辱,此刻心情低落,抓了块点心,只咬了一小口,闷头不语。 沈清起看向陆文道:“敌众我寡时,要想办法分散敌人。 绝不能硬碰硬。 ‘这便是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 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作战能力变得更强,如何提升呢?” 他看向陆文道。 陆文道表情迷茫:“不知道。” 沈清起:“精良装备是一种方法,武器,也是装备之一,至关重要。” 沈清起顿住,望着陆文道:“你可知为何枪为百兵之王?” 陆文道继续迷茫:“不清楚。” 沈清起:“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小石头不咀嚼点心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的偷听。 沈清起:“敌众你寡,可想办法先于其军中散布谣言,使其内部充满猜忌,乱其军心,从而削弱他们的作战能力。 这便是,攻心为上,攻城次之。 要将敌人引诱到你熟悉的地形去作战,通过不断地引诱敌人,使他们分散,遇到紧急情况,不能前来互相营救。 这便是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 当找到敌人薄弱时,要兵贵神速,一朝出现他面前,杀其措手不及,要记住,你的士气,决定了你这场战争的成败。 这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但最后,要给敌人留个逃生之地,不要将敌人置之死地,否则他会穷途末路,拼死抵抗,反而令其士气大振。 这便是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话说完了,沈清起执起盖碗,掀开茶盖,有雾气升腾。 小石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沈清起轮廓分明的侧颜。 沈清起神情慵懒的用盖碗撇开苍翠的茶叶,碗中水波荡着,雾气也四散开来。 那张英俊的脸,渐渐的被水雾模糊了,但倨傲的神采,双眸中暗藏的威仪却是那么的清晰。 小石头静望一阵,除了钦佩之外,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 他心中的颓然和消沉一扫而光,霍地起身,双眼流露着诡异的光: “姑父,我累了,想去我舅舅家了,能先回去了吗?” 沈清起垂眸一笑:“把这点心拿走,一份是你姑姑的,给她送去。另一份是你的......”他微妙的停顿住,精锐的目光落在小石头的脸上:“你可自行安排。” 小石头目光一震。 他愣住了,又很快的回过神来,提着两盒点心匣子出去。 他走到门口忽而顿住,蓦然回首看向沈清起的背影。 沈清起倨坐在椅子上,乌黑的衣裳,浅白色的玉带,头簪一支白皙剔透的发簪。 小石头望定他的背影,轻声开口:“姑父。” “讲。”沈清起没有回头看向他。 “谢谢你。”小石头说。 沈清起仍未回头看他,语气平淡: “莫教我失望。” “好!”小石头转头昂首挺胸的出去了。 沈清起饮了几口清茶,放下茶碗,也站起来了,他看着坐在自己旁边,仍在专注记录的陆文道。 沈清起眯着眼,就那么盯着陆文道。 望了长久一阵。 陆文道记录完毕,稳坐泰山,再看一遍。 沈清起强忍怒意,再次压过来:“陆大人,别纸上谈兵了,且随我去看看实战吧,好么?” 陆文道:“好好好!诶?实战?什么实战?敌人入侵了吗?啊?什么时候的事?” 第207章 攻心为上 小石头手里提着一匣子点心,停在一个小黑乞丐的面前。 小石头老辣的对着小黑乞丐吹了个哨子:“小黑子。” 小黑子昂头,皱眉:“你又回来干什么?信不信我去叫癞子揍你?” 小石头打开点心匣子,捏出一块绿豆糕,咬了口:“我给你瞧瞧这个!我说我从私塾能领来吃食,你们又不信,瞧着,这就是我从私塾领来的点心。” 小黑子站起来了,目光深陷在精致食盒之中五颜六色做工精致的点心之上:“这是私塾给的点心?在哪里领?” 小石头一笑:“我不能说,说出来,癞子准又要打我。” 小黑子一愣:“他打你干什么?他也想知道能在哪领这好东西的呀。” “小黑子!你可笑死我了!”小石头咧嘴一笑:“你该不会真以为癞子是因我要虎头帽子才打我的?他是恼我提了那私塾! 如果你们大家都去了私塾,吃上饱饭,谁还跟他混呀?你们到时候还怎么听他的?” 小黑子眼睛一转,没说话。 小石头混不在意的笑了笑:“我常吃这个,都吃腻了,喏,给你吃,可你别跟癞子说是我给的啊,我怕癞子到时候又来找我麻烦。” 小黑子接过匣子,往嘴里塞,点头:“行,我不说。”他嘴里喷出点心渣子:“去哪里领,你偷偷告诉我行吗?” 小石头摇头:“我真不能说,你今天也听见了,癞子要捅死我呢,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小黑子急得点心渣子越喷越多:“你跟我说,我不告诉癞子就是了。” 小石头:“那也不行,我太怕癞子了,这样吧,以后若是再有点心,我给你偷偷送来,反正我点心吃腻了。但你可别跟癞子讲啊” “好的好的,我定不说。” 小石头走远了,鬼鬼祟祟的去了远处观察。 不会儿,来了几个小乞丐,哄抢那食盒里的点心,只有小黑子显得忧心忡忡,半晌,几个小乞丐聚在一团窃窃私语。 小黑子声音极轻,脸色凝重,显然,将小石头的话,和这几个小乞丐说了。 小石头吹着口哨,扭头走了。 在更远的地方,沈清起看向陆文道:“你看见了,这便是什么?” 陆文道想了想,忽而一笑:“哈!我知道啦!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清起就那么望着陆文道。 他两只眼渐渐沉下,轻扬眉峰:“请问阁下自幼跟随令尊左右学录账。那么令尊,是如何离世的?” 陆文道很真诚的看着沈清起:“岁数大了,一些老年病什么的。”他忽而感慨,夹起书,哀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爹已经走了十年啦。” 沈清起的眸子又沉了些许:“老年病?令尊能有幸活到老年,真令人感到意外。” 陆文道还以为沈清起跟他说笑话,皱眉,故作嗔怒:“诶,贤侄,玩笑归玩笑,还是不要拿先人取乐。” 我日你先人。 这话已经卡到沈清起的喉咙上来了,他抬手往下拽衣襟,试图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陆文道深深吸气,望苍穹,回忆起来了: “哎,家父后来没少遭罪,有些老糊涂了,谁都不认了,偏生只认得我,抓着我的手唤我乳名。” 他甚至眼眶湿润:“父母在,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父母相继离世,忽然之间觉得内心空旷,偶有忆起昔日顶撞父母的话,甚至感到很内疚啊。” 他根本没意识到沈清起话里有话,这使得沈清起罕见的,咬着后槽牙把话挑明了:“你是该内心空旷和内疚,依我看,你爹老糊涂了,必是教你之时劳心伤脑,元气大伤所致。” 陆文道仰头笑了笑:“那不会,我少时家父常夸我聪明伶俐,对录账颇有天赋呢。”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远处街道的叫卖声。 沈清起一拳落在石壁之上,扶墙,陡然之间爆发出嚣张的大笑声。 他笑了好久,周围甚至有人朝着他们这边看过来。 陆文道有些毛了。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好一个聪明伶俐的陆文道啊!”沈清起渐渐敛了笑意,陡然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他狭长的眼,淬着浓烈的愤怒,目光环视地上,似乎在找趁手的家伙。 沈清起拾起地上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觉得太轻了,一把扔了,又抄起墙下的废木,两手握着,在空中扫了扫,发出“呼呼”地声音。 陆文道惊悚的看着沈清起,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给出了错误且离谱的答案,他连忙翻书,舌头舔舔手指头,书翻得沙沙作响,忽而恍然大悟: “他是在乱其军心!这便是攻心为上!攻城次之!” 沈清起渐渐平静下来,移目看着陆文道,胸膛起起伏伏,一字一句:“你给我,睁大你的眼,好生的,看着他!跟着他学!” 他声音几乎气得发抖。 陆文道点头:“我看,我好好看!我好好学!您放心,您冷静!” 树下,蹲着个小孩在刨土。 严寒将大地冻得极硬实,小孩聚精会神的用小铲铲在挖土。小孩棉衣破了口,往外钻脏乎乎的硬棉,时不时吸吸鼻涕。 他看向屋子:“爹!我冷,我想穿新棉袄。” “不行!新棉袄是年初一穿的!再忍几日!”屋子里走出一个男人,对那流鼻涕的小孩道:“小虎子!回屋了,屋里暖和!” “我再玩会儿!”小虎子说。 男人回屋了。 小石头走过去,问小虎子:“你冷不?” 小虎子鼻涕都快冻上了,抬头看着小石头:“我挺冷。” 小石头:“我一会儿借你穿一天我的新棉袄,明天还给我,怎么样?” 小虎子一听还有这好事?点头:“行。” 东街,人头攒动。 癞子两手竖进袖子里,身后带着十来个小孩,率军准备前往酒楼后院吃垃圾。 “他妈的昨天那小乞丐真不懂规矩,我还没吃,他竟敢先吃,今儿瞧他若是还敢来,定要再打一顿!”癞子冷声道。 身后一群矮半截的小乞丐们点头。 兴致不像以往那么高涨。 癞子大概觉得稀奇,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落在小黑子的脸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往日去吃饭,你比哪个精神都足。” 小黑子垂着眼,挠挠身上,冷声道:“没有吧。” 癞子瞪他一眼,“少给我丧眉耷脸的,真他妈晦气!” 癞子回过头来,迎面被呼了一脸稀泥。 癞子惊叫一声,人往后仰,身后小乞丐将他接住了,癞子伸手一抹,稀泥里面伴着臭烘烘的马粪味道。 小石头站在远处,朝着癞子笑着问:“马粪好吃吗?” 小石头话音未落扭头就跑:“跟着我来,还有马粪吃!” 癞子大怒:“给我抓住他!” 他一把抹了脸上的马粪,带着一群小乞丐朝着小石头追过去。 小石头朝着一条岔路口狂奔到右边的路口。 癞子追来,看着两条岔路,叫了五个去左边,他带着人去了右边。 小石头狂奔,解下棉袄,路过树下刨土的两个小孩时,将棉袄丢给了小虎子:“借你穿,别给我穿脏了!明天我来找你玩!” 小虎子乐呵呵的套在身上了。 癞子带人朝着这边就过来了,小黑子一把将小虎子压在地上:“别跑!” “干什么!干什么!”小虎子大叫。 虎子爹听得儿子大叫,出来了,见得一群乞丐围着自己儿子,冲过去了:“小混球!敢欺负我儿子!!!” 他伸手抓住了小黑子:“你找抽呢是不是?” 癞子一瞧这阵仗,朝着前面跑。 落下的几个小乞丐纷纷四窜逃窜。 小黑子凝视远处癞子逃跑的背影,心彻底寒了,极力挣脱了男人的手,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癞子狂奔一阵,支着双膝喘吁吁的,他脸上的泥巴风干了,伸手一撮,往下掉渣。 他恶狠狠的咒骂几句 忽而听得前方一声悠闲的哨声。 癞子一愣,寻声看去,见小石头骑墙而坐,居高临下的望着癞子:“马粪好吃么?” 第208章 命苦 这是一处烧窑的房子,因得年关将至,窑洞已封,窑匠回家过节,只等出了正月才返工点火,行开窑礼。 癞子被泼了满脸马粪,指着骑在围墙上的小石头大骂:“小畜生,你长本事了!” 癞子说着话,从地上弹起,朝着墙上攀。 “来呀来呀,臭癞子,非要戴我的虎头帽子,就是为了遮你头上的癞子吧。”小石头骑在围墙上咯咯的笑,话音未落,手里抓着的砂土朝着癞子的脸上扬过去:“吃完了牛粪再尝尝这个!” 石沙迷了癞子的眼,他脱了手,从墙沿边一个屁股蹲摔下去了。 他被小石头如此奚落,瞬间怒火丛生:“啊!狗东西!我活扒了你的皮!” 小石头一笑,迈条腿,自墙上跃回了烧窑院子去。 这围墙本就不高的,烧窑的地方往日里日以继夜都有人守着,此刻封窑了,里面没有值钱的家当,故而也无人看守。 癞子跳起,两手又抓住了墙沿,他费劲的往上攀,接连的愤怒与羞辱,使得他没有产生一个至关重要的质疑,那便是: 这高墙他攀上去尚且如此艰难,这小子是如何上去的。 “这小子还会举一反三。”沈清起负手立于高岗,看向陆文道:“翻至火攻篇。” 陆文道小肉指头刷刷翻书。 沈清起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念。”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陆文道念得很认真。 “此句于火攻篇之中,此篇,通篇讲述火攻纲要,却突然出现这么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关联紧密。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 一旦烈火燎原,于城池,所造成的摧毁性破坏力是巨大的。 将帅战时,所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应当慎之又慎,必须是在镇静和理智之下所下达的命令,绝不能在愤怒时下令。 因为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 沈清起移目看着陆文道: “这便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这话,你给我记牢。” 陆文道眼神疑惑:“可是,那小石头没愤怒啊?” 小石头没愤怒,沈清起愤怒了。 他斜斜望着陆文道,冰冷的目光就落在陆文道的咽喉。 冷目如刀,沈清起缓缓抬起了颤动的手,慢慢朝着陆文道的咽喉而去。 陆文道远远听着远方传来癞子的嘶吼声:“母狗生的畜生!你在哪了!你现在躲起来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陆文道恍然大悟:“啊!我明白啦!小石头是在刺激敌人,让敌人愤怒,对吧?” 沈清起收回如刀的目光,收回手来,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癞子手挺匕首,已跑到烧窑的院子后院寻找小石头。 癞子穷尽恶毒之言咒骂着小石头,挥舞着手里的匕首。 猛听得背后一声叫嚷:“癞子!我操你妈!” 癞子回头一瞧,见得小石头手里攥着一杆长长的铁钩,他两只眼凝出孤注一掷的光,激动得浑身颤抖:“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这话。 他以往在癞子身上遭受过的百般屈辱此刻精准幻化为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小石头的内心交织着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耻辱,他狂吼着,挥舞手中的铁钩,他癫狂的尖叫着: “我操你妈!你们都欺负我!我操你妈!你无缘无故打我脸!我操你妈!你无缘无故抢我吃的,抢我铜板还不够!还抢我鸡骨头丢给野狗让我跟它抢! 我操你妈!我跟你豁了!癞子!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他话中没什么逻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两只眼睛猩红着。 那铁钩子在癞子的眼前呼呼的晃,癞子闪躲不急,肩膀挨了一下,“嘶拉”一声,锋利的钩子不单勾开了他的破棉袄,也勾穿了他的皮肉,虽只有薄薄一层,但也够痛。 癞子痛叫一声,步步进退,他大叫:“你冷静点!你他妈冷静点!”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谁规定你吃完垃圾别人才能吃!我凭本事骗来的肉包子我一口没吃上,全让你抢了!我操你妈!你瞧我岁数小,你专欺负我!我操你妈!” 小石头脑袋最终空白了,他只疯了一样的重复着最后一句,朝着癞子追逐。 此情此景,就连鱼肉百姓的陆文道都看不下去了。 他哀叹一声,沉声道:“苦啊,真苦,这孩子命可是真苦啊。” 沈清起极目望向阴霾的苍穹。 耳边缭绕着小石头的吼声,吼声之中夹杂着强烈的屈辱和痛楚。 沈清起凝视苍穹很久,忽而问陆文道这么一句话: “文道,天上的神仙,会挨饿受冻么?” 陆文道忽而抽回目光看向沈清起,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为何问自己这个问题:“什么?” 沈清起没有回答他。 陆文道想了一阵,道:“有没有神仙我不知道,假如真的有,我想,神仙肯定不会挨饿啊! 若是天上还会挨饿受冻,那谁还想成神仙?对吧?” 沈清起闭了闭眼,无声的沉默。 癞子慌不择路,忽而瞥见墙下一个狗洞,他想也没想的朝着那狗洞跑过去:“给你帽子!给你帽子!我服了!你别追了!” 他伸手拽下了脑袋上的虎头帽子,朝着狗洞爬出去。 小石头冲过去了。 沈清起掀开眼帘,那双眼眸却骤然锋利。 沈清起目不转睛的凝视低处的小石头,见他人已冲到狗洞前,他举起铁钩,愣了一下,将铁钩转了一把,用钝处狠狠戳着癞子的屁股。 癞子屁股被打,惨叫着,加快速度往外爬。 沈清起失望了,声音冰冷:“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小石头盘腿坐在院子里昂头哭泣,他满腔委屈苦楚化为泪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他的眼睛又圆又大,掉出的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 哭出来之后,这才感觉好受许多,他回头看向地上的虎头帽子,倏尔破涕而笑。 小脏手擦了把脸,染了脸上满脸的花,他走过去,手先在裤子上搓了搓,这才拿起了虎头帽子,小心翼翼的掸干净尘灰,揣进怀里,走到狗洞往外爬。 小石头爬出来,见得陆文道和沈清起立在两边低头看着他。 他昂头,望着沈清起:“姑父!我赢了!我赢了!” 姑父满脸冷漠的看着他。 小石头却不似从前那般心里埋怨沈清起的冷漠,因为他意识到,姑父似乎对谁都是这般冷漠的,这并非是只针对他一个人。 看来姑父并不讨厌他的呀!否则,又怎么会教他如何整治癞子呢。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将怀里的虎头帽子拿出来:“姑父!我抢回我的帽子了!你看!” 陆文道满脸嫌弃:“哎哟!那孩子满头癞子!他戴过的你别戴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不要,我就要这个,这是我姑姑给我买的!”小石头说起了姑姑,嗓音都变高了。 小石头将帽子收进怀里:“回去拿热水烫烫就好了。” “你可知她为何给你买这个?” 沈清起蓦地开口。 小石头看向沈清起,见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凝目望着苍穹。 沈清起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些飘忽: “给你,她希冀过而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小石头张着嘴巴,凝视着沈清起。 沈清起玄身离开。 “姑父,去哪里呀?”小石头和陆文道双双跟上。 “回铺子,我想她了。”他说。 第209章 发财了 回去的路上,小石头止不住的打了两个喷嚏。 冻的。 他棉袄给了小虎子,才说好明天去找小虎子要,马上卸磨杀驴实在有些没品。所以他此刻只能硬挺。 陆文道同情小石头的心情此刻还没有消下去,听他打喷嚏了,连忙道:“走,我给你买件棉袄先。” “不用,我姑姑给我买新棉袄了,我初一再穿。”他说。 陆文道:“姑姑买是姑姑的,我给你也买。” 陆文道不由分说的,带着小石头去了一家成衣铺子。 沈清起也随着进去了。 陆文道十分周到妥帖,先让沈清起坐下,一再询问了他的腿,听得对方说无事,他这才带着小石头去买棉袄。 这家成衣铺子不较柳氏的齐全,棉袄太大了,得改尺。 陆文道被掌柜的认出来了,被掌柜的缠着大献殷勤。 等候改尺的功夫,小石头独自下了楼,跑去沈清起的身边,他垂眼看着沈清起的手放在膝盖上揉动,小石头担忧的问:“姑父,你腿疼吗?我帮你揉吧?” “不用。” 桌上放着一包裹好的衣裳,小石头好奇的问:“这是什么?姑父也给自己买衣裳了吗?” “给你姑姑买的。” 他将包袱拆开,露出暗红色的狐裘,边角嵌着绒毛,看上去做工很好。 沈清起意味深长的望着小石头:“你姑姑喜穿红色,其次是鹅黄,青绿。” 小石头点头:“我记住了。” 由于府尹亲自登门买棉袄,速度出奇的快,绣娘穿针引线,三下五除二将棉袄很快的改好了尺。 小石头套上棉袄,三人便朝着清月木匠铺子走了过去。 清月木匠铺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清起小石头和陆文道好不容易挤进去,直接被挤到后院。 后院的小弟们如火如荼的赶制圆桌。 一个小弟锯木锯红了眼:“我他妈还跟大赵约好去逛窑子!看来要泡汤了!日!” 另一个刨木的挥汗如雨:“先挣钱啊兄弟!适才又接了个大单,李员外定了一百张圆桌!咱们这下能挣不少了!窑子啥时候不能去啊?” 锯木的很郁闷:“啥?又是一百张?看来到年前别想去窑子了!” 蹲地上刷漆的小弟打了个喷嚏:“去的了!地窖里还一群兄弟做呢,人手够的!” 小石头看向陆文道:“有财主定了一百张啊?为什么定那么多的桌子?” 陆文道:“大户过年人多,丫鬟婆子也得吃年夜饭啊。摆在院里,坐满一群人,上下同庆呗。那桌子是不错,还能打马吊,带着也方便。” 陆文道眼珠子一转,看向沈清起:“不如待我到了军营,可巧立这个为明目,只说方便从军懈怠,求上拨款,待得拿下来的款,咱们二一添作五刮分了如何。 至于这个桌子嘛,就带个几张过去,摆摆样子有这么个东西就得了。” 沈清起根本懒得搭理陆文道。 小石头挤出一个笑容,问陆文道:“军营士兵要圆桌是做什么?打马吊吗?” 陆文道说:“吃饭啊!” 小石头笑得很尴尬:“我以前去军营附近讨过饭,他们吃的是大锅饭,坐在小胡床上吃。” 陆文道:“什么?你确定吗?没有桌子?坐胡床?吃大锅饭?条件这么艰苦吗?你确定吗?” “......嗯。” 小石头看向沈清起,却见他唇角噙着笑意,正凝目望着堂内。 寻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辛月影人已经上了柜上的桌子,她格外的亢奋和激动,手里拿着本子,另一只手拿着毛笔,一边嚷嚷一边开票:“刘大,两张折叠圆桌。” 人群里的刘大嚷嚷着:“四娘子!轮椅我也要一把啊,正好我明天回乡给我老娘带一把回去!” 辛月影:“好嘞好嘞!轮椅有现货!大李!快去拿轮椅!” 大李再不佯装忙碌了,扒开人群脚不沾地的跑去后院库房取轮椅。 沈清起便去了库房,见轮椅只剩了五把,他扯了胡床让陆文道和小石头坐下,沈清起也坐下了,着手制作轮椅。 他将风兜随手搭在一边,看向小石头:“你跟着我学着这个。” 小石头脆生生的应了:“好!” 陆文道此番是越学心里是越没底了。 他抓着书看着沈清起:“贤侄,不如你随我一起出发吧?行吗?这一路上万一要是有个官员问我,我怎么办呐?” 沈清起:“我过完年再上路。” 陆文道坐在胡床上跺脚:“哎呀贤侄啊!你又怀恋温柔乡了啊!”他满脸哀痛。 沈清起埋头编藤:“你本打算怎么答对他们?” 陆文道:“我本打算若有人问我,我便说,咱们难得一聚,何必聊这些扫兴的呢? 若是比我官职低的,我就说,我瞧瞧你给我带了啥。 若是比我官职高的,我就说,你瞧瞧我给你带了啥。” 沈清起:“可以。等你到了军营附近,你便在附近等我一两日,我快马追上你与你同去军营。” 小石头一愣:“姑父你也要走了吗?” “嗯。” 小石头恍然,他终于明白沈清起的用心,他郑重的望着沈清起: “姑父,你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记住给姑姑买不带枣泥馅儿的点心,给她买好看的红衣裳,也会帮她做轮椅。我一定会照顾好姑姑。” 沈清起手里的动作停顿住,看了一眼小石头,眼中难得流露了一抹赞扬的神情。 继而看向满脸呆滞正在翻书的陆文道,满眼嫌弃。 他没回应,只收回目光,继续编藤,时不时与陆文道漫不经心的讲兵法。 小石头一开始在听兵法,听着听着,又沉浸的望着沈清起娴熟的编织竹藤。 小石头惊叹:“姑父好厉害啊,连这个都会。” 沈清起:“这有什么厉害的。” 小石头看着满身矜贵的沈清起,也不知在想什么,看了一阵,好奇的问: “我以为你不会做这些事,你那夜打仗的时候好威风,今天讲兵法看上去更威风,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他真的太好奇了,忍不住的问:“你做这个不烦吗?” 沈清起垂着眼编竹藤: “做多了也烦,以前腿疾还未治好,不能行走时,看着这轮椅更烦。 但我只要稍稍一想,做好了两把,便能给你姑姑买一支好看的珠花儿。 做出来五把,能买一对耳坠子。 做出来十把,能给她买一身好看的衣裳。 如此想想,我便有了动力,便觉得我所做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小石头直直望着沈清起。 外面忽而传来了辛月影轻快的声音:“小疯子!我挣钱了挣钱了!我发财了!” 第209章 关于小石头的一些解答(涉及剧透) 想了很久,要不要回答关于小伙伴们提出的一些关于小石头的这个问题,主要犹豫是因为回答的话里面可能会涉及很多剧透了。 如果有不想看到剧透的朋友可以快快翻页~~~ 当然,我也会在解答的同时尽量避免剧透。 看到有小伙伴上升到日军侵华了,说实话我我我我我我感觉我有点慌!!! 虽然说那位小伙伴说已经弃文了,可能不太会看到,但是我还是解释一下。 (一):关于小伙伴提出的质疑: “侵略者的性质是什么,烧杀抢掠,想统治中原,那和抗日时期的日军有什么区别。” 这里我我我我我必须得解释一下。 这是一个架空的,按照我这里的设定,也出现了蛮子和鞑子的一些词汇,这其实借鉴了一些匈奴和蒙古的异域色彩。 这个匈奴和蒙古在我个人意识之中,这其实还是属于华夏内部政权的争夺。 至于侵略者的性质是什么,烧杀抢掠。 首先战争其实就是烧杀抢掠,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本土的利益和经济发动的手段。 那么古代历朝历代朝代更替的时候所爆发的战争也还是一样的烧杀抢掠。 这里面的大漠人,与中原人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民族冲突,里面的设定是因为老百姓被当权者洗脑,灌输神鹰的力量,这之前女主也是说过这个问题的。 而且后面也会一点点揭开一些真相。 我对灯发誓我意识里这还是属于华夏内部矛盾。 这就好比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他开拓了自己的疆土,吞并了别国,也真正实现了大一统的政治目的。 再一个说,混血皇帝这个问题,古代具有混血的皇帝其实不少的,只不过这种不会出现在正史的史料里。皇帝也会给自己找到一个正统的嫡出母亲,为了稳固自己的政权。 (二)他沈清起怎么就突然恋爱脑。 在沈清起的意识之中,他依旧处于一个自卑的状态。 目前他是啥呢,逃犯+腿疾。 因为这里也暗示了一些,阴天,他的腿还是会疼。他也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又坐回到轮椅上面去。 他也不知道他未来是否能洗刷掉逃犯的罪名。而且他之前还说过,他半生戎马一身病骨,可有不惑之年都是未知。 但是他的小仙女一直在为他付出很多,且从没有从他这里索取过任何的东西。 所以,当他发现,一向对陌生人精明利己,嘴里没实话,有便宜就捞的女孩,突然对一个陌生小孩展现如此浓厚的善意。 这使得他明白了一些问题(这个后面章节会写到) 但又因为沈清起身上的仇与恨,使得辛月影将小石头送去给谢阿生抚养了,而且,辛月影没有主动和他说想要抚养小石头。 举一个不恰当而又有些恰当的栗子,小石头或许等同于辛月影喜欢的一件玩具,沈清起认为,这个玩具如果寒了她的心,他随时可以止损。 如果这个玩具又聪明又讨她欢心,他可以留着。 他是膈应的。 留仇人之子在身边,他是膈应的。所以当他把小石头拎起来,自己看了看对方,他提出了告诫,话里的意思就是,【你不听话我可以随时嘎了你,你不要嚣张吼~】 当然,他还有一些别的目的,但这个涉及了剧透了。后面的章节写到了。 (三)小石头为啥不去谢阿生那。 因为谢阿生在疗情伤,再一个,谢阿生与小石头的母亲不是一个娘亲生的,其实算不上有多么亲密的血缘关系。 小石头也不太喜欢在那呆着,一个整天洗衣裳发呆愣神泡茶的舅舅,还有几个神头鬼脸的手下出入。 小石头觉得这并不是家。 他一直在寻找家。 谢阿生在原文之中是和小石头一起生活过的,原文里,小石头这种怪小孩最终没有和谢阿生相处的很好,导致最后被谢阿生送回去了。 小石头为何可以和沈清起相处的很好,因为见到了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很钦佩,加之,他是小石头最喜欢的姑姑的丈夫。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希望大家事事顺利~发大财财财财财财财! 第210章 薅 清月木匠铺子里挤满了人,起先大家是为了照顾辛月影的生意,后来由于人越发的多了,许多来采买的外村人也以为有什么便宜可捞。 渐渐地,人开始越来越多了。 刀疤本是闲来无事路过,忽见铺子门口挤了这么多的人,还以为里面出事了,他挤进人群,看见了大李,由于太过喧闹,他只能扯着嗓子喊:“老九呢?老九呢?” “在库房!”大李大喊。 刀疤鞋子都被人踩掉了一只。 他费了番力气在人潮里抢回鞋子,钻去了库房,站在辛月影身后穿鞋:“太他娘太吓人了这阵仗,我他娘离着老远瞧,还以为是仇家的帮会来寻仇了。” 他不经意一瞧,见得辛月影正站在库房里埋头点票子。 她两只眼睛冒出诡异的光。 陆文道,沈清起,小石头坐在库房的小胡床上,逆光望着辛月影。 库房很寂静,唯有数票子的刷刷声。 一张张票子数下来,辛月影渐渐开始激动了。 她攥着手中的票子于库房踱步:“轮椅还剩几把?” 刀疤一愣,乐了:“老九,说多少次,你妇道人家说几不说把。” “这不是玩笑的时候!”辛月影陡然看向刀疤,吓得刀疤一激灵。 沈清起:“剩五把。” 辛月影面色焦虑:“人手不够了。” 刀疤:“咱们铜锤帮别的没有,人,管够。” 辛月影仍在踱步:“剩下的那些大多都是凶神恶煞的,我瞧着不是善茬,且素质太差,难以管理,还没来及培训。” 辛月影越走越快:“老七在哪?” 刀疤:“睡觉呢,他们干盗窃的,白天睡大觉,夜里精神儿足。” 辛月影脚不沾地:“别让他睡了,给他薅过来先,他轻功好,跑得快,让他把暗室做完的货运回库房清点。” 刀疤看她有点眼晕。 库房的气氛莫名紧张,众人一言不发的看着左右踱步的辛月影。 她兀自叨叨:“你一会回我家,把霍齐薅过来。 还有!把孟如心也给朕薅来!她白吃了朕这么久的闲饭,让她干点正事! 他俩会做轮椅。 我娘也会,若我娘也愿意来,你给她也薅,呃不是,请过来,把我娘也请过来。” 刀疤看她有点瘆得慌:“......嗯。” 外面传来了大李的声音:“东家!不好了!快看看去吧!有人排队打起来了!” 辛月影陡然看向陆文道,吓得陆文道人往后仰。 辛月影:“你,速去前线维持秩序!” “哦哦,好好好。”陆文道起身朝着外面跑,边跑边喊:“本官在此!谁在打架?!让本官看看是谁在打架!”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我舅舅的手下们也一直闲着,先前还听他们几个说想找活计,但是快过年了一直没地方要他们,你需要他们吗?” 辛月影慎重的想了一下:“与你舅舅的那几个手下说清楚需要做什么,和所获得的报酬,做一天的工,我一个人给一两工钱,他们负责锯木。 倘若那几人有半点犹豫,切莫强求。 他们若愿意,就把那几个手下薅过来!” 小石头点头,跑出去了。 沈清起:“沈老三要不要薅过来?” “薅薅薅!他必须薅!” 她止住脚步,面带惊悚的看着沈清起:“若沈老三挂粽子,务必先将他粽子薅下去!” 沈清起:“......好。” 辛月影忽而目光一亮,看向刀疤:“你把送货的调回来,让他们做轮椅,让那些没培训过的兄弟跟着沈老三送货去!” 刀疤看了一眼沈清起,没太好意思说,你是怎么敢让那混球带着另一帮混球去送货的呢。 他很委婉的问辛月影:“你确定吗?因为剩下的那些兄弟可都不是善茬儿。” 刀疤余光瞄了一眼沈清起,将声音压低:“有几个还跟你小叔子打起来过,就是当初贩私盐的时候.....” “啊啊,别提私盐那事!提那事我头晕。”她终于站定了。 沈清起:“我和沈老三去送货,这总出不了岔子了。” 辛月影终于静下来了,她想,外面阴天了,她有些担心沈清起的腿,她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疼。 但想来即便问了,他也还是那两个字:不疼。 于是,她问:“你没易容,可以吗?” 沈清起:“如今此地府尹陆文道一手遮天,再者,如今临近年关,即便上面的人来暗访,也总要过年。况且闫景山带着的那些官员都住在青楼里,没事的。” 辛月影:“要不,你帮我在这做轮椅吧,我和小石头看着沈老三。” “我腿不疼的。”他抬眼望着辛月影:“都好了,你看。” 他说着话,动了动膝盖:“真的不疼。” 辛月影愣住了,歪着头细察着沈清起,努力的判断着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清起站起来了,对她道:“真的没事了。” 辛月影犹豫不决。 关键沈老三带队送货,她心里确实没底。 需要送货的都是大客户,供桌,圆桌多以值钱的好木所制,倘若都被沈老三砸了,她就不是躺炕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她得一头磕死在沈老三的粽子上。 辛月影严肃的看着沈老二:“那好吧,咱们一起去。” 午后,一辆长长的车队停在巷子对面,时不时会从巷子的暗室里运出货物来装车。 辛月影坐在头车板前,看了一眼沈老三,他胸前没有挂粽,而是挂孩儿。 绑在沈老三身前的小石头看着辛月影点头示意她放心。 辛月影也点点头,鼓足勇气的回头看向后面的车队。 第二辆驴车板上坐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额头刺一“囚”字。 她心里一个咯噔。 再往后看,是个戴黑色眼罩的独眼龙,独眼龙咧嘴笑,用仅剩的一只眼瞟着一个路过的妇人。 待那妇人路过他身畔时,他色眯眯的吹了个哨子。 妇人不甘示弱,紧了紧怀里的菜篮子,淬了一口:“贼眉鼠眼的东西,当心我喊我男人来扣你眼珠子。”妇人说完话加快脚步跑走了。 独眼龙失去的那只眼珠子可能就是这么没的。 再往后看,是个不知道在哪场斗殴之中失去了右手的男人,他残肢上绑着个闪闪发亮的银钩子。 他抬起胳膊,用银钩子骚骚头发,笑骂独眼龙:“哎哟,哎哟!被骂了嘿!你也不行呀你!这野蹄子若敢跟我猖狂,我今儿非把她敲走卸条胳膊。” 独眼龙歪嘴一乐,目露阴狠的光:“急什么,你瞧我一会再碰见那蹄子的,跟老子犯烈,我看她是活腻了。” 辛月影没眼看了。 沈清起坐在第二辆驴车上,很自然的给了刺囚男一条抹额: “遮一下。” 刺囚男也很自然的接过来绑在额头:“我这他娘的还是当初犯事时关外山给我刺的,别让我看见关外山那小子,看见了,我囊死他。” 沈清起付之一笑:“你当初犯了什么事?” 刺囚男:“小事,抢劫票号了。” 沈清起坐在车板上,单脚踏在车板上,手搭在膝盖上:“有点意思,怎么劫的?” 刺囚男提这个来了兴致,口沫横飞开始给沈清起讲述起来了。 沈清起也听得很认真,甚至问对方最后是哪里失手导致被刺囚的。 刺囚男:“也怨我了!我他妈的带个雏儿,就不应该带他......”他一顿,看向沈清起:“沈爷知道雏儿的意思吗?” 沈清起:“知道,年纪小,没经验。” 刺囚男:“行啊沈爷,江湖春点都能听得懂。” 沈清起直接上黑话了:“我还是个怎科子(小孩)的时候,跟着我上排琴(兄长)拉杆子(拉起一支队伍)剿匪。学过点。” 这话一说完,不单刺囚男,连后面的人都轰然激动了。 毫无预兆,声势浩大,一群男人狂欢起来,“沈爷原不是个空子!(外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用着黑话跟沈清起聊起来了。 一时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 辛月影稍稍松了口气。 她抬手一抹脑门的冷汗,移目看向沈老三,见他开始剥粽子了。 第211章 社死 辛月影惊恐的看着沈云起:“你哪里来的粽子!” 沈云起扭头她:“怀里带着,你吃么?” 辛月影无声的摇头。 沈云起剥好了粽子,递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舔舔嘴唇,口水四溢,肚子也咕噜噜的滚了一滚,他咽下口水,摆摆手:“我不吃。” 沈老三稀疏平常的张大嘴巴,将手里的粽子朝着嘴里塞,在嘴唇将要接近到粽子的时候,辛月影抬手,把他粽子夺了。 沈老三瞪大眼睛:“你抢我粽子干什么。” 辛月影把粽子掰开,放在鼻尖闻了闻:“我闻着好像有点馊了呢?” 沈老三说,不可能,娘早晨新包的! 辛月影不搭理他,咬了口,将另一半递给小石头:“你帮我尝尝,是不是有点馊了。” 小石头接过了粽子,张口咬了一大口,软软糯糯的糯米,豆沙极甜,真好吃啊。 他塞了满口,咀嚼着,看向辛月影:“没馊!” 辛月影:“不可能,再尝尝。”她问沈老三:“还有粽子么?” 沈老三要钱没有,要粽子有一串。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个,看了看上面的白绳:“这是大枣的。” 辛月影:“我俩尝尝这个,我感觉好像米有些不新鲜了。” 沈老三:“不可能!” 他加快速度剥粽叶,递给辛月影,辛月影又掰开分给小石头。 小石头举着粽子望着辛月影甜甜的笑:“没馊,特别好吃,大枣的也好吃!” “对啊!我娘早晨包的,不可能馊!”沈老三又给小石头分了一半:“好吃你就多吃点,这东西挺好吃。” 小石头迟疑了一下,这一次张开手接过了粽子:“谢谢小叔叔。” 沈老三还挺慷慨:“谢什么,我这有的是,你想吃随时告诉我。” 这种想吃而不好意思吃的感觉,辛月影小时候体会了太多,怕惹人嫌,也怕给人找麻烦。 她看着小石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脸上也凝出一抹笑意。 坐在后面车板上的沈清起,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脸庞荡漾开来的笑容。 沈清起是第一次见到辛月影这样的笑容。 似三月春风般和煦,又似春江水般温柔。 他很难准确的形容,她美丽的脸庞上洋溢的笑容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他能肯定的是,她递给小石头那颗粽子的同时,一定也弥补了她儿时的某些遗憾。 伴随着货物装好,辛月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警惕的看着沈老三:“出发,你注意你的情绪。” 沈老三情绪稳定的点头:“我知道。” 不知道是因为沈老二坐镇,还是因为沈老三真的成长了,此番送货空前顺利。 分道各自送货时,也都井然有序。 忙碌一下午,那群凶神恶煞的小弟到底都是不服管教的,表情一个个已经开始流露不耐烦之势。 辛月影及时止损,给他们发了银子,让他们继续不务正业去。 暮色四合时,辛月影和沈清起带着沈老三和小石头去送最后一批货。 五张圆桌,送货地点小石头很熟悉,是虎子家。 虎子此刻没在树下刨土,而是在家外的土围墙下刨土,他身上甚至还穿着晌午小虎子给他的棉袄。 由于有棉袄御寒,虎子的鼻孔下面没有鼻涕。他呆呆的看着沈老三胸前绑着的小石头:“你不是说明天才来要棉袄的吗?” 小石头张嘴想解释,沈老三已经带着他转身搬桌子去了。 “你放他下来吧。”辛月影道。 “哦。”沈老三把小石头松绑,两个人同时伸展双臂松快松快。 辛月影对小石头道:“这不用你帮忙了,你跟他玩儿吧。” 小石头点点头,转身去找虎子解释了。 虎子娘听见了院外的动静,走出来相迎:“这么快啊!我还当是明日才送来呢,快快,上屋里暖和暖和。” 虎子娘很热情的将他们让到屋子里去。 沈清起和沈云起把桌子放在了屋子里,虎子爹来帮手,将账结了。 虎子娘忙着给辛月影倒水:“快快,去屋里,坐炕上,炕上暖和。” 辛月影在暗室里的时候和虎子娘聊过几句,两个人还算熟络。 虎子娘十分热情,把他们往屋里的炕上让,辛月影倒是不累的,却担心沈清起的腿,想让他去屋子里暖暖,于是她便没有推辞,和沈清起沈云起去了温暖的屋里。 虎子娘给三人倒了热水。 辛月影好奇的问虎子娘:“大姐不是说过家里只有三口人吗?怎么定了五张桌子?” 虎子爹帮着把桌子放在角落里去,接了话:“我爹娘走得早,每年过年我都陪我媳妇去她娘家过。 她娘家人多,这桌子挺好,我给我岳丈,大姐,大舅哥他们每家都带一张。” 辛月影嘴甜,张口就奉承:“姐夫有心了,怪不得定的还都是好木,哎呀,大姐你好福气呀你。” 虎子娘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福气啥,有时候可气人着了。” 虎子娘是个爱聊的,拉着辛月影聊起了家常。 辛月影手里拿着热水,她想让小石头也喝一口热水暖暖,于是和虎子娘解释了一句,走了出去。 沈清起便也跟在了辛月影的身后。 小虎子蹲在树下挖土,依依不舍的看着身上的棉袄,抬眼望着小石头:“你是要把棉袄要回去了么?” 小石头也埋头用小铲子挖土:“你过完年,有了新的穿再给我这个也行。” 小虎子惊讶:“真的吗?” 小石头点头。 小虎子看了看小石头身上崭新的棉袄,恍然大悟:“原来你有新棉袄穿了啊。 你爹娘真好啊,居然现在就让你穿新棉袄了,我可惨了,我爹娘非得让我初一才能穿新棉袄,哎,我真羡慕你。” 小石头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他埋着头,抿着唇,不知为什么,他没解释。 羡慕。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被别的小孩羡慕。 小虎子问:“哪个是你爹啊?绑着你的那个吗?” “不是。”他否认,埋头,将声音压得极轻:“穿红棉袄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特别漂亮的那个是我娘。 个子最高的,长相很英俊的,那个人是我爹。绑着我的那个人,是我爹的弟弟。” 辛月影立在土围墙的里面,垂着脸,倏尔回身想往回走,但她不知道沈清起在她身后,辛月影回身的太快,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了沈清起的怀里,杯子里的热水一荡,沈清起眼疾手快,接过了她手里的杯子。 辛月影扬眉,挤出一丝笑容来,带着一抹恳求的语气,极为小声说:“那什么......能不能别去戳穿他?” 她竭力的撑起笑意:“这会儿咱们去戳穿他,他可能是得社会性死亡,简称,社死。” 第212章 小蚂蚁 沈清起有很多话想问辛月影。 诸如,你遇到的那些明明想吃,却不好意思吃的东西都是什么? 你和哪个小童玩耍时,偷偷摸摸的告诉对方,你有一对很爱你的父母。又是却被谁戳穿当场,致你无地自容。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问她,你从前可曾挨饿受冻,可曾遭人冷眼,可曾孤苦无依。 你最无助的那些时日,是怎么撑过来的。 可这些问题,一旦问出,便是重揭了她的伤疤。 他想,倘若这世上没有小石头。他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如此深切的了解到辛月影的过去。 沈清起极力压下心底涌上的满腔心疼和酸楚,抬手抚了抚她脑袋。 像是安抚似的,辛月影倏尔便放松下来了。 静了一阵,听得外面的小孩说起了别的,沈清起这才走出去,将水杯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紧张极了,咽了口水,他生怕虎子说出什么话来。 沈清起将他手里的杯子递到了小虎子的手里,蓦然弯身,在小石头和辛月影错愕的目光中,沈清起将小石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语调轻扬的问小石头:“一会想吃什么去?” 小石头震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石头骑在了沈清起的肩膀上,浑身紧绷着,纹丝不动,大气儿都不敢喘。 沈清起带着他走到了远处的山坡上。 辛月影也很震惊。 她逆光望着远处的沈清起,望着望着,她的眼睛红了。 忽然之间有点想猛女落泪。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沈清起的身影,深深地吸口气,又忽然之间想到快过年掉眼泪可能会影响明年的财运。 泪腺立刻闭上。 封死。 她吸了吸鼻子,扭身回院。 小石头错愕的回头看向小虎子那边,见小虎子蹲在地上,朝着院里喊:“爹爹!我也想骑脖梗儿!” “骑老子胯骨轴子吧你!上回你小子尿我一后背你忘了是吗?”院里传来了虎子爹的暴喝声。 小虎子心里遭到剧烈暴击,“哇”地一声哭了,捂着脸,嚎啕大哭:“石头哥他爹就让骑,没到年初一就让穿新衣!凭什么我不行?” 虎子爹:“你跟人家比比别的吧!人家这么小就帮家里送货了!你就知道刨土!大过年的!你瞎咧咧真他娘丧气!再出声老子打你了!” 小石头惊恐的回头和沈清起解释:“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误会了你是我爹,我......我.......” “登高望远,什么感觉。”沈清起忽然之间打断了小石头的话。 小石头黑灿灿的眼睛眺望远方,人便楞住了。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高度俯仰山河。 峰峦叠嶂的远山连绵起伏,山巅缭绕在云雾之中,青山脚下是那条绵长的红莲江水。 江水被严寒封住,冰面落了一曾白白的霜。 零零散散过江的行人,远远看过去,像是搬家的小蚂蚁一样渺小。 小石头抬头望着头顶的苍穹,厚重的云层将天压得很低,太阳藏在乌云里,有丝丝缕缕的金光从云里透出。 他抬抬手,仿佛苍穹唾手可得。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坐在沈清起开阔的肩膀上,像是坐在一座伟岸而屹立不倒的山峰之上。 “感觉很好。”小石头呆愣愣的说。 沈清起:“凌人之上,凌于山河之上,凌于万物之上,这感觉自然会很好。” 小石头:“冰上的人像小蚂蚁。” 沈清起:“是啊,人,不会介意蚂蚁的目光。 他们渺小到让你不再需要介意他们的目光,更听不到他们的非议了。 只要你足够高,高到云泥之别,你甚至不屑于踩死一只蚂蚁了。” 小石头并没有体会到沈清起话中的深意,他只是想起了沈清起的腿是疼的,于是,他轻声说:“姑父,放我下去吧?你腿疼不疼?” “一会你姑姑来了,不要闹着下去,否则,她会知道我腿疼的事。”沈清起轻声告诉他。 小石头一怔,垂着眼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她是了解你的,知道你并不想下去。如果你吵着要下去,定是因我的腿疾。” 他沉声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小石头点头:“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沈清起带着小石头回身看过去,见得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车板上,朝着这边过来了。 辛月影抬眼望着沈清起,四目相接,两个人都笑了。 沈清起没有把小石头放下来,他走在马车旁边,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车板上。 小石头就那么坐在沈清起的肩膀上,一路回了喧闹的长街,他是人群里最高的人,一览无余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甚至看见有几个小孩向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辛月影给他买了一个纸风车,他把纸风车高高的举起,五彩斑斓的彩纸迎风呼呼的旋转着。 一切不真实的像是一场梦一样。 三个人去了酒楼用饭。 沈清起让小二去清月木匠铺子把陆文道弄过来。 陆文道很快的赶来。 先是简单跟辛月影说了一下这会儿铺子的客人已经少了很多,沈清起便把他叫到一边去聊兵法。 小石头仍处于兴奋中:“姑姑,小叔叔,你们知道吗,姑父好厉害好厉害,他会讲兵法,太厉害了。” 辛月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着。 沈老三一句话也没说,闷头吃饭,咽下一大口,忽而看着辛月影:“姐,我想喝酒。” 辛月影斜斜看着他:“喝完你驾马算酒驾。” 沈老三咀嚼着嘴里的米饭,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辛月影一楞,好奇的问他:“你怎么了?” 第213章 晴天霹雳 沈云起嘴里咀嚼的速度渐渐变慢。 沉了良久,他才开口:“以前大哥和爹总让我骑脖梗。”他烦躁的搓了搓胸口:“想他们了。” 辛月影:“你二哥让你骑过吗?” 沈云起看向远处和陆文道讲兵法的沈清起:“姐夫不让我骑。” 沈老三的脊背贴在椅背上,垂着眼:“姐夫的兵法是大哥启蒙的,大哥也给我讲过《孙子兵法》。” 他看向辛月影:“但大哥总是偷偷背着娘教我,因为娘怕我学会了,心野了,定要吵着去战场。 大哥大概是被爹指使的,总是趁娘不在偷偷给我讲上几句。 有时候看似大哥是让我骑在他肩膀上摘树上的果子,实际他嘴里叨叨着兵法。 有时候看似大哥是在府里陪我捞鱼,实际他也在我耳边给我讲兵法。 娘老来监视,我俩东躲西藏像做贼似的。 那时候我光顾着采果子、放风筝、捞鱼玩,没心情听他说兵法。 大哥带着我东躲西藏说兵法时,他跟我说,记着啊,小老三,咱们这样这也是当中一句,‘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有利就行动,不利就停止。 我只记住这么一句了。” 沈老三的眼睛红着,脸上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辛月影安安静静的听着,罕见的没有戏谑他。 说罢,说破无毒,这还是在排毒阶段。 太阳落山了,他们才回铺子。 单子太多了,大家都在赶工。 大李忙不过来,问辛月影:“早上还见赵家哥俩,怎么一天没见他们?” 辛月影:“他们去做别的了。” 她去了柜上清点单子。 客人已经都走了,厅里,后院,众人忙忙碌碌的各司其职。 小石头尚未学会编藤,他便跟着章七手去暗室把小弟们制作好的轮椅运上来。 小石头下了暗室,章七手搬着桌子,朝着远处的房间努努嘴儿,让小石头帮忙把轮椅运上去。 小石头点点头,朝着那边走过去。 忽而一间房间里传来了一句大漠的声音。 “凌驾于云端的神鹰啊,请你赐予我神的力量,请你助我出牢笼,诛灭这群卑鄙的南蛮子。” 声音挺熟,小石头打开门,见得撒尔诸被铁链绑着,他明显虚脱了,闭着眼反反复复的叨叨着。 这个小石头是知道的,从前那个大漠商人也教给过他这样的话,说是当危险时,念叨这个,神鹰便会前来解救于他。 但那夜,一场战事,小石头彻底醒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鹰。 撒尔诸抬起眼睛,眯眼看向小石头,他认出了小石头,起先是轻蔑的笑了笑,又很快错愕,撒尔诸的眼珠开始不安的转动。 他似乎极力的思考,最终,撒尔诸的眼中凝出惊恐的神采。 撒尔诸扬眉,望着小石头,以大漠话开口:“你到底听得懂大漠话么?” 小石头感觉他有话想说,于是点头,用大漠话回:“听得懂。” 撒尔诸竭力撑起头颅瞪着小石头:“你知道他为何收留你吗。” “谁?” “沈清起。” 小石头心跳渐渐加速,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撒尔诸。 撒尔诸:“他想报仇!” 撒尔诸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小石头,眼中盛着轻蔑:“沈清起想利用你报仇而已。因为你那卑鄙的父亲,杀光了他的全家!” 像是晴天霹雳一样。 小石头踉跄后退,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他脑海空白,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清起是兵部尚书沈长卿的次子,兵部尚书,是一个手掌重权的官职,沈长卿当年威高震主。皇帝忌惮他,诬陷他,置他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小石头脑海里浮现着适才沈云起提起家人时,眼中含着泪光的模样。 他的表情扭曲而惊恐。 各种各样的问题朝着他袭来,小叔叔一定是不知道的,否则不会愿意把他挂在胸前,不会分给他好吃的粽子的。 姑父呢? 姑父知道吗,姑父知道他是谁吗? 小石头骤然之间想起了那夜。 沈清起一身铠甲,遥遥望着小石头,掷地有声的说: 【你给我仔细看着,看看大漠是否有神鹰庇佑。】 小石头从头冷到脚底。 姑父是知道的,从一开始便知情。 那么为什么还肯对他好? 为什么教他兵法,为什么给他买衣裳,为什么肯将他放在肩膀上。 小石头紧皱着眉,绞尽脑汁的试图理解沈清起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撒尔诸见得小石头面白如纸的模样,鄙夷的望着小石头身上崭新的棉袄,看着他脚下穿着的棉靴: “他收留你,给你御寒的冬衣,给你三餐温饱,小恩小惠略施舍给你,让你以为他真心抚养你。” 撒尔诸的声音犹如滚滚沉雷:“就连草原上的兔子都知道,再仁慈的狼,也不可能真心抚育一只鲜嫩肥美的兔子!” 小石头喘息着,两只手剧烈的颤抖着。 撒尔诸也渐渐激动开来,他迫切的看着小石头:“如果你还记得你尚有一半大漠人的血统,你一定不要让他得逞! 一旦沈清起手掌重权,他一定会屠戮大漠人! 大漠是你母亲的故乡!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母亲的故乡葬送在卑鄙的南蛮子的手中! 他们会焚烧我们的草原,把我们的女人掳走玷污,把我们的男人杀光! 你的母亲用性命换回了大漠调养生息的余地,你不能让她的家乡毁在你的手中!” 撒尔诸激动着:“你目前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不要着急,你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雏鹰终有一天会羽翼丰满,当那一天来临,你要毫不留情的杀掉沈清起为大漠人报仇!” 落针可闻般的静。 撒尔诸急不可耐的催促:“你听到没有!看着我!看着我!” 小石头颤抖的手,忽而静止,他看向撒尔诸。 撒尔诸:“他在利用你!你一定不能让他得逞!这是个阴谋!” 小石头:“我知道。” 小石头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的低沉: “我知道,他为何待我好。 他告诉我,姑姑爱吃的食物,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宁肯忍受着双腿的疼,假装无事发生,也不肯让姑姑担心......” 小石头陡然大叫:“他是因为爱姑姑所以才爱我!他是真心待我的!” 小石头浑身发着抖,他愤怒的望着撒尔诸:“如果姑父要屠了大漠,我跟着姑父一起去屠!!!” 他狂吼:“那日你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口口声声喊我小杂种!还说大漠王收拾好了马厩等我回去! 母亲为了我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她以死换了我的活路! 你们是怎么报答她的?她的家乡是如何报答她的! 你们是如此憎恶我。 你们只看重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中原人的血,可你们忘了,我身上也流淌着大漠的血! 我是草原明珠乌金珠的儿子啊! 布泰耐舅舅告诉我,我的母亲金珠子是草原上最骄傲的女人!她善待每一个大漠人!她帮助过很多大漠人! 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儿子的! 她用死换了我的生啊! 她临死都坚信着她的父亲会接纳她的孩子!坚信着她的族人会善待她的儿子! 她是那么的信任你们! 可你们背叛了她的信任。 到底是谁卑鄙?是你们卑鄙! 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们不拿我当人看!” 撒尔诸听得这话,心中一沉,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沈清起得了权势,既然从大漠这边没有办法说服,于是,他想到了小石头的父亲。 撒尔诸深吸口气,被小石头抢了先: “还有我那个所谓的父亲!我巴不得姑父宰了他! 我娘死了两次!一次是死在狗皇帝的手里! 还有一次,是死在了你们大漠人的手里!我恨你们! 你们都想利用我! 可姑姑不利用我!姑父是因为爱姑姑才会对我好!他更没有利用我!还有布泰耐舅舅!他也不曾利用我! 是你现在又在利用我!是你这只大漠猪想利用我!” 小石头眼睛红了,他越说越激动了,他尖叫着: “我操你妈!我迟早跟着姑父屠了大漠,我操你妈!我迟早跟着姑父屠了狗皇帝,我操你妈!我迟早屠你这只大漠猪!” 由于小石头不会说那三个字的大漠话,他当中直接穿插着中原话。 他悲愤的转身,打开门,赫然见得沈清起负手立在门外。 小石头心惊胆战的看着沈清起。 他六神无主,可他除了那三个字,剩下的都以大漠话与撒尔诸开口。 小石头不愿意挑明了这事,他怕,怕直面最尖锐的矛盾。 小石头抬眼,望着沈清起挤出一丝笑来,用中原话问他:“姑父,你怎么来了?” 沈清起负手,狭长的眼,注视着地上的撒尔诸,沈清起咧嘴笑,对小石头以大漠话开口: “杀了他。” 沈清起大漠的口音,甚至比小石头还地道。 第214章 割头颅 一把匕首丢在小石头的面前。 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沈清起的表情淡淡的,可那双眼底却盛着不容撼动的威仪。 冷冷的目光落在撒尔诸的脸上,激得撒尔诸浑身一颤。 沈清起以大漠话告诉小石头:“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一,如果你适才所谓的报仇,只是恐吓他而已。 那么你可以从这里干干净净的走出去。 往后的人生,你继续过着隐姓埋名的人生。 但这不代表你能拥有一个平平淡淡的人生,因为你的出身注定不平凡,你还是会遭到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还是会听见非议,流言,看尽鄙夷的目光。 但是,姑姑和姑父,还有你的舅舅布泰耐,以及家里的亲人,都不会离开你。 二,如果你适才所谓的报仇,是认真的。 那么,你需要按照我说的做。 先割舍掉你的妇人之仁。 勇敢的拿起地上的匕首,像个战士一样,杀死你的敌人。 此后,我不仅带你报仇,还会亲手将你托举,把你举到最高的地方去,我让你凌驾于人,于万物,于锦绣山河之上。 自此以后,你少了一对姑姑和姑父,多了一双将你视如己出的父母。” 小石头张着嘴,呆愣愣的望着沈清起。 身后的撒尔诸怒不可遏:“你别信他!他是利用你!他完全是在利用你!只有你当他的儿子,你才会甘心听命于他!他才能完全掌控你!他在骗你!” 撒尔诸刺耳的咆哮在小石头的耳边嗡鸣,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他用一种近乎于仰视的角度去看沈清起: “你真的愿意让我做你的儿子?” 小石头难以置信,再次与沈清起确认。 沈清起垂眼望着小石头:“是,你做我的孩子,听我的话,我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但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或者我妻,我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小石头心若擂鼓,他想一口答应,可是当他看到地上的匕首时,他犹豫了。 小石头回头去看撒尔诸,他恨透了这个人,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刀,结束这条命。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看向沈清起:“把他丢到冰窟窿里去行不行?” 沈清起:“不行,如果做我的孩子,则必须要听命于我,现在,我要让你克服你的妇人之仁。” 沈清起语气淡淡的催促:“将他的头颅割下来,亲手递给我。” 小石头当然要选第二条路,因为可以做姑姑和姑父的孩子。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回头看向撒尔诸。 小石头虽然恨透了撒尔诸,他曾经扇过小石头的巴掌,用恶毒而轻蔑的语言重伤过小石头。 可是用手上的匕首,还要割掉对方的头颅,再亲手递给沈清起。 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小石头手中的匕首在发抖,他看向沈清起,重问:“我找马爷爷讨一副毒药,给他灌下去行吗?” “不行。” 沈清起的回答言简意赅。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或是让小八叔卸他条胳膊,他血流干了......” “不行,必须你亲自动手,割下他的头颅,亲手递给我。”他将语气,压得更重了些。 小石头的呼吸渐渐加快,他脸色惨白,移目看向撒尔诸,他鬼使神差的想,要怎么把刀子插进他的脖颈。 他从前乞讨时,看过有人家在杀猪,屠夫手起刀落,一刀插进脖颈,猪惨叫着,哀嚎着,浑身颤抖着,淌了满地的血。 当时他觉得好玩。 但现在,他觉得不太好玩了。 尤其当撒尔诸两只眼凝出几尽乞求的目光,那是活着的欲望。 他一遍遍的和小石头说着什么话,但小石头太紧张了,一个字也没听。 辛月影和瘸马刀疤一起下暗室运东西,三人已经站在远处听了大半晌的墙根儿了。 一句没听懂。 因为里面说的叽里呱啦全都是大漠话。 瘸马看向辛月影:“刚才好像提我了。” 辛月影:“提你了?” 瘸马:“对,马爷爷,我听见这么一句。” 刀疤说:“我怎么好像也听见小崽子提我了呢?”他不太自信的学了一下小石头的口音: “虾八酥?这是不是提我了?虾八酥?小八叔?虾八酥......” 辛月影:“里面没动静了,走,瞧瞧去。” 三个人蹑手蹑脚的又往前面凑了凑。 里面听不见任何声响。 辛月影垫脚,抻长脖颈仔细观瞧,忽而瞥见小石头的脸色惨白,时不时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子,又看向撒尔诸那边。 小石头的眼中交织着惊恐,他闭上了眼,胸膛起起伏伏的,试图压下眼中的愤怒。 这种感觉很熟悉,辛月影手刃四血老铁时,也是这副怂样。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加快脚步冲过去了,但却用着稀疏平常的语调问:“诶?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刀疤和瘸马也过去了。 沈清起垂眼,望着小石头,冷笑:“妇人之仁,你让我失望了。” 这一句话,他不是用大漠话所说。 于是,辛月影便更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她问沈清起:“你教他杀人是不是?” 沈清起没有回答。 刀疤怀疑的望着小石头手里的刀:“不会吧,老九,你可能误会了吧。” 瘸马说:“就是,谁会教一个六岁小孩杀人啊。” 小疯子会。 辛月影自问不可能猜错。 小石头这种鬼灵精,没有人能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除非,小疯子给他开出一个诱人的条件。 这才会使得小石头拿着手中的匕首在踌躇。 辛月影望着沈清起:“你就是在教他杀人吧?是不是让他杀了人,认你我为父母,是这样吧?没错吧?” 刀疤和瘸马讷讷看着沈清起。 众目睽睽下,沈清起坦然的承认了:“没错,是这样。” 第215章 几岁能杀人 辛月影还没来及说话呢,瘸马反应巨大:“哎呀!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教他用刀杀人啊?这太过于血腥了!” 瘸马看向小石头:“缺毒药你跟我说啊!何必用刀?” 刀疤:“用毒药杀人也不行啊,这小崩豆才六岁啊!”他看向小石头:“他是骂你了,还是怎么了?这样,我来帮你卸他条胳膊解解气就行了,你现在太小,别学杀人。” 辛月影也说:“对啊,没错啊,他才六岁啊,六岁怎么能杀人呢?” 沈清起问她:“那几岁能杀人?” 辛月影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严肃的看着沈清起:“几岁最好是都不要杀人。 为什么要杀人呢?对吧,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嘛。”她转眼看向小石头。 她大概是想以身作则给小石头做一做表率,格外和蔼的看向撒尔诸:“这位兄台,你好,请问你怎么称呼来着?” 小石头:“他是撒尔诸。” “猪兄你好,你不要怕,我们都是一群好人,不会伤害你的。 你在这里好好的改造,等你改造好了,改过自新,我这正好缺人手,你来给我当长工,好不好?” 在死,和当长工之间,撒尔诸当然是选择当长工:“我干,我什么都能干,只要你别杀我!” “你看看。”辛月影看向小石头:“这才对嘛,不能随随便便老动刀子,以德服人!咱把道理给他摆一摆,他不就回头是岸了吗,对吧,来,小石头,你把刀先放给我。” 小石头没给刀子。 小石头很担心,辛月影是不是因为不愿意让他做她的孩子,所以才这么说。于是,他鼓足勇气的问她: “你真的觉得杀人是很大的事情么?可是,霍叔叔说你杀了五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这孩子,哈哈,哈,呵......”辛月影尴尬的笑了笑,她极不自信的清清喉咙: “我必须要和你解释一下,一血二血三血,全是意外。 四血是我杀的没有错,但那是因为我若不杀他,我们都活不了,他憋着要告发我们啊。” 小石头好奇地问:“那你拿那把铁枪头虐杀的那个人也是因为不杀他咱们都活不了了,是吗姑姑?” “哦哦,你指的是五血。” 那确实不是。 辛月影沉默了。 她自问没有资格说教,于是尴尬的笑了笑,看向瘸马,试图求助。 给朕上! 瘸马点头表示明白了,拖着残腿上前一步: “小石头,这个事是这样,染指杀戮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尤其以刀剑所杀,你这一刀子下去,渐你满脸满身的血,你这么小,能承受的了吗?来,听话,给我刀子。” 小石头死死攥着手里的刀,一言不发。 瘸马急了:“这倒霉孩子不听话是吧?啊?屁大点的岁数,怎么憋着杀人呢?你再不听话我药你了啊!给我刀子!” 小石头垂眼,仍不给他刀子。 辛月影抻抻瘸马的袖子,凑到瘸马耳边,嘴巴不动的跟瘸马哼哼:“他是因为二郎给他开出的条件!他想喊二郎爹爹,喊我娘亲。” 瘸马恍然大悟,瞪向小石头:“小子,怎么你很在意一个称谓吗?” 小石头抬眼望着瘸马。 瘸马:“你姑姑一直喊我瘸马,我一直喊她炫影,那又怎么着?” 瘸马陡然挺直脊背,一巴掌落在辛月影的肩膀,“那又怎么着?” 他拍得辛月影一个趔趄,辛月影沉声道:“不是,你别激动,你先冷静点,你这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不比用刀子杀人小。” 瘸马没搭理炫影,陡然大喝: “那又怎么着了? 我没钱了她给我钱,我挨欺负了她替我出气!她还给我买衣裳!买鞋子!打酒喝! 如今,我!搬上山了!跟晚晚一起同居。 晚晚知道是谁吗?” 他语调突然轻快,扬眉,面带笑意的比划: “就是你夏奶奶,挺漂亮,个挺高的那个,挺有气质,知道哈?” 瘸马继续步入正题:“炫影爷们病了我用我毕生所学给他医治! 她今儿个忙不过来,我撂下我手里的活儿马不停蹄赶过来给她帮忙。 若她婆家人敢给她受半分气,我药死他们!” 他顿住,补充道:“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晚晚。” 小石头皱眉望着瘸马,他感觉瘸马有点不太正常。 瘸马:“炫影干的,都是闺女干的事,我瘸马干的,都是爹干的活! 称谓,有那么重要吗? 一声爹和闺女,能改变什么? 这世上多少亲生父母得了闺女把闺女丢窑子换钱的? 多少口口声声喊着爹的儿女,对父母不闻不问的? 小子,听好了,称谓,不重要!” 小石头似有所触动,目不转睛的望着瘸马。 可是,如果真的不重要,姑父为什么给了他两条路。 孟如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冲到了沈清起的面前,沉声质问:“你为什么教一个孩子杀人?” 众人皆愣住,看向孟如心。 她脖颈还挂着数道淤青,这是宋姨用鞭子鞭挞过的痕迹。 孟如心显得十分激动,质问沈清起: “你凭什么要教一个孩子杀人?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孩子是这个世上最纯洁最干净的! 你难道要玷污了他纯洁的心灵你才满意吗? 沈哥哥,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残暴的人? 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哥哥吗! 沈哥哥!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由于瘸马和刀疤这一次也站在孟如心这边,故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连瘸马也没提药死孟如心的事。 辛月影一把将孟如心扒拉开了:“去去去去去!添什么乱呢你?滚蛋!” 这一把,将孟如心扒了个趔趄,孟如心激动的大叫: “他在教孩子杀人啊!教孩子用刀子杀人啊!他怎么能教孩子杀人呢?你们这么残暴就算了!还教孩子吗?他才六岁啊!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小石头愕然看着孟如心,所以她的意思是,姑父在利用他么。 辛月影叉腰咆哮:“你爹教孟子明耍大刀那不是在教他如何杀人吗? 你这么闲着没事干,回家问你爹干什么教你弟弟杀人!你少搀和我们家的事!” 辛月影恶心的抹了把脸:“还有,你门牙都没了,说话你给我注意点!你他妈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辛月影朝着远处的小弟嚷嚷:“叉走她!给她送宋姨那去!快快快!真讨厌!” 两个小弟将孟如心左右架走了。 辛月影嫌弃极了,抬眼看向沈清起:“她喷到你了吗?” 沈清起摇摇头。 辛月影对瘸马和刀疤道:“我先跟他们聊一聊。” 瘸马和刀疤很配合的离开了,临走前双双瞪了一眼沈清起。 二人纷纷对于沈清起教小孩杀人表示不满。 他们走之后,辛月影瞥了一眼沈清起,对小石头道: “你别搭理那个没门牙的,她脑袋有点问题。 你姑父让你这么做呢,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沈清起微微一怔,有一些意外的望着辛月影,他并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询问:“是什么道理?” 沈清起:“我要让他克服妇人之仁。” 辛月影点头看向小石头:“那就明白了,你看,还是有道理的,但是呢,你还是要量力而行,因为这现在不是你死我活的情况。 如果他碾压你,你无力反抗,然后你还说你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了,那你就是孟如心。 孟如心,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那个没门牙的小婊砸。 她真讨厌呐她,有病似的,掐了她脖子了都,还沈哥哥长沈哥哥的短的。” 辛月影说着话回头看向沈清起,目放戾光:“你最近搭理她了吗?她怎么还喊你沈哥哥?” “没有!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沈清起登时觉得危机四伏,轻声提醒:“你跑题了,跑题了。” 小石头微微皱眉,姑姑怎么和马爷爷有点像。 他咽了口唾沫。 “哦哦哦,对对。”辛月影回过神来,重回正题:“但是现在问题是你已经将猪兄绝对碾压了,这时候,你确实也可以选择仁慈和赶尽杀绝。 所以,妇人之仁,是要克服,但也要分情况。” 小石头抬眼望着沈清起,用大漠话问他: “我可以告诉姑姑,你和我说的话么?” 第216章 会有很多雕 沈清起以中原话回答小石头: “当然可以,我和她之间没有秘密,还有,你不要在她面前说她听不懂的大漠话。” 辛月影点头:“对,没错,你姑父这话说得对,咱们之间没有秘密。” 小石头抿了抿唇,看着辛月影:“姑父说,给我两条路选。” 他将沈清起适才的话,一五一十的与辛月影说了。 辛月影听完静了一阵,镇静的思考之后,蹲下身来,凝目望着小石头: “姑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你提到了报仇,如果你想跟着姑父去报仇,是必须要勇敢,要克服妇人之仁的。 姑父不止一次的也跟我说过,做事做绝,不留后患。 如果决定报仇,那么,你不仅仅要杀死想致你于死地的敌人,还要杀死可能想致你于死地的敌人。 但目前的问题是,您才六岁。 您拿着一把刀戳进猪兄的脖子,然后他会抽搐,会挣扎,会渐你满身血,然后您再用刀子绕颈一周...... 走你!猪兄脑袋下来了? 然后您再把猪兄血淋淋的脑袋瓜子亲手递给姑父。 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而且你是个聪明人,你也想到了这些,所以你才犹豫了。 但我认为你并不是妇人之仁,因为你提出要找瘸马要毒药了呀。 好,现在问题回到报仇这两个字上。 你提到了报仇,所以姑父为你想了这两条路。他也担心你不敢下手,于是和你说会将你视如己出。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你觉得报仇更重要,还是姑父给你许诺的更重要。 你是因为什么想下手的?” 小石头垂着眼,声音极轻:“因为姑父说,我割下他的人头,可以当你们的孩子。” 辛月影:“好,那么,适才马爷的话,你得给我听进去,因为称谓真的不重要,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姑父少时可从未让他亲弟弟骑过脖颈。 姑父虽给了你两条路。 但是,这不代表你的未来仅仅只有这两条路。 还有你自己想走的,千千万万条路。 通常作为长辈为你想的路,也就只有一条或是两条了。 不会太多,不是我们不够爱你,而是因为,这世上真真正正了解你的只有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才清楚,你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如果你现在拿不定注意,那么不必着急。 人生很长,长路漫漫,我们陪你一起,咱们一起往前走走看。 你记住姑姑的话,未来,无论你走哪条路,在路上你都会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陪你。 但是到头来,终究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往前走。 所有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小石头凝视着辛月影,他忽而有些莫名哀伤:“一段路?你们只能陪我走一段路?” 辛月影点头:“是啊,生老病死,所以注定了我们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是姑姑和姑父会尽量努力的陪你走的久一点。” 她倏尔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抚摸着小石头的脑袋。 小石头突然就放松了。 沈清起凝目望着辛月影。 他有些抽离的在想,他与辛月影共同走过的这条漫漫长路,最后会是谁先离开呢。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的双膝,隐隐作痛的腿,像是无声的和他说,应该是他先离开这世上。 连撒尔诸也带着一抹错愕的表情看着辛月影。 卑鄙无耻的南蛮子,会这样充满爱意和善良的去关怀小石头么? 在撒尔诸对南蛮子的认知里,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撒尔诸想不到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小石头抬眼看向沈清起,“姑父,是姑姑说的这样的么?” 沈清起只是望着辛月影的身影:“她说的,便是对的。” 小石头心中的满腔不解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姑父没有利用他。 原来姑姑很爱他。 马爷爷说,不必在乎称谓。 是啊,称谓,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东西。 姑姑和姑父所做的,一直是爹娘才会做的事啊! 这就够了。 小石头将刀柄的一端递给了辛月影。 辛月影接过了他的刀子,拍拍他的屁股:“去帮我干活儿去,看着点沈老三!” “好!”小石头脆生生的应了,欢快的跑出去。 辛月影从沈清起的手中找到了刀鞘,轻轻的一声,刀鞘合上。 辛月影朝着沈清起龇牙:“再敢教他这个,我不饶你。” 沈清起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你不问我,可曾想过利用他么?” 辛月影十分意外: “你能容他,这已是难事。 你给了他选择,你没有逼迫他。 如果他想走的路,恰恰正好是你所需要的,那更不是利用。” 她牵住了沈清起的手,十指交织在一起。 他摩挲着辛月影的手,有些伤感的想: 这样善解人意的小仙女,他怎忍心舍她而去,丢她一人在这世上。 沈清起凝目望着她:“我容能他,不是为你,你别有负担。 我有私心的,万一他能走我想让他走的路,借着他的身份,我能省力许多。” “什么意思?” 沈清起捏捏辛月影的鼻子:“不告诉你。” “啊你不要掐我鼻头!影响财运!”辛月影摇头闪躲,咯咯的笑着。 撒尔诸沉默的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隔壁房间提着弯刀的谢阿生也沉默了。 谢阿生是想来看看他们把小石头留在身边有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于是借着前来做工为名,他也来了。 他躲着辛月影走,并不想碰见她引发不必要的尴尬。 谢阿生自问自己近来情伤疗得很有成效。 他听见了沈清起和小石头的对话。 很显然,沈清起有心利用小石头。 沈清起居然教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用残忍的方式杀人,谢阿生无法容忍,于是抽出了自己的弯刀,打算和沈清起拼了,直接新仇旧恨一起算。 可谢阿生没想到,这样的一场尖锐的矛盾,会被辛月影用这样稀疏平常的方式化解。 她将大事化为了小事,最后,几乎当成了笑谈。 她甚至对沈清起一句苛责都没有。 当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时,两个人居然会默契的走到对方的立场去。 她说:你能容他,已是难事,你给了他选择,你没有逼迫他。 他说:我能容他,不是为你,你别有负担,我有私心的。 耳边,传来了辛月影和沈清起打情骂俏的笑声。 冲突和矛盾在他们的面前,只是用来将他们变得更加亲密的东西。 沈清起啊,他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能拥有一个这样的姑娘。 谢阿生是真的以为,辛月影会冲过去,像孟如心那样大声质问沈清起为什么在教一个小孩子杀人,是不是在利用他。 两个人或许会吵起来。 最好辛月影再给沈清起一巴掌。 然后他们就决裂了。 他想,小石头那么聪明,也一定会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 谢阿生也会冲过去,将激动的辛月影带走。 这一箭,会有很多雕。 他想,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要是这样的话,辛月影会不会成为小石头的舅母了? 谢阿生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很龌龊的念头又像是雨后春笋一样的往外冒了,他抬手给了自己的脑门一下,极力晃晃脑袋。 谢阿生走出房间,沉默的将木材往上搬运。 疗情伤,任重道远。 入夜,清月木匠铺仍在如火如荼的加点赶制之中。 后院众人忙碌得挥汗如雨,数九隆冬,有人打着赤膊在锯木,头顶冒出白雾来。 一辆马车下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上披着黑色的风兜。 料峭的夜风摇曳着他宽大的袖袍。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提防。 黑衣男人朝着清月木匠铺子走了进去。 他就这么长驱直入的从前厅走到了后院。 后院点着灯笼,洒了一地月光。 黑衣男人缓缓将头上的兜帽摘掉,阴鸷的目光洒在院中一众长工的脸上。 他是闫景山。 今夜,他要好好找找,具体是哪个长工。 第217章 做人的参差 辛月影正和沈清起夏氏瘸马以及沈云起在库房编制。 小石头睡在辛月影身后的竹藤床上,身上盖着沈清起的裘衣。 辛月影打了个哈欠:“咱们编完这点回去睡吧。” 夏氏也被传染了个哈欠:“没事,还不困呢。” 瘸马也被传了:“再做点吧,明天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呢,把活儿往前赶。” 辛月影正想再打个哈欠,被大李一声尖叫吓回去了。 “啊!东家!快看看去吧!阿牛和一个男人吵起来了!阿牛要是动手了,咱们一晚上可就全白忙!” 辛月影像箭一般冲出去了。 后院围了一群人,她拨开人群,猩红着两只眼,见得沈云起正和闫景山争吵,没有发展到斗殴的地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仔细听。 闫景山咆哮:“我问你是哪个长工!” 辛月影的邪火登时窜上来了,他妈的,老小子闲着不干正事,天天憋着没完没了的找长工长工。 这边大忙忙的,他还在这里添乱来了! 沈云起大吼:“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多大岁数的人,天天拿弹人小弟弟说事,你有病吧你?” 小弟?辛月影看向沈老三。 闫景山:“你不听话我还弹你小弟弟!我瞧你这浑性子便是你小时候我弹你弹少了!” 闫景山目光锁定在沈云起的两腿之间,怒吼:“再犯浑我真弹你了!” 沈老三脸红脖子粗:“你真有毛病!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是吗?!” 辛月影终于意识到沈老三当日所说的小弟弟是什么意思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小叔子会跟嫂子谈论小弟弟这件事。所以导致她此刻才纳过闷来。 这小弟弟,彻底把辛月影激怒了。 后院儿判官,判定完毕。 她果断过去给了沈老三后脑勺一巴掌:“嚷嚷什么!?” 沈老三后脑勺毫无防备挨了一巴掌,捂着脑袋看向辛月影,他气愤的喘着粗气,又看向辛月影身后的沈清起:“哥!她打我!” 沈清起笑了:“是姐夫。” 沈清起笑得扬眉吐气:“你姐打你,姐夫一个外人,如何管得?对吧?老三,暂且受着吧,那是你姐,你亲姐,姐夫能怎么办呢?” “啊!!!”沈老三众叛亲离了。 他仰天狂怒一声,扭头冲出人群跑去外面捣大树了。 睡得睡眼朦胧的小石头跟在沈云起的身后奔跑:“小叔叔!你别乱跑啊!” 小弟们散开了,众长工继续干活。 闫景山对于后院判官的审判感到很公道,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道:“实在抱歉,叨扰了。” 辛月影:“你可不就是叨扰了!你简直太叨扰了!” 闫景山一愣。 辛月影:“你过来什么事,就是来找长工的是吗?” 闫景山默认了。 辛月影:“闫大人,你能干点正事去吗你?” 闫景山:“我有正事吗?皇上让我干正事吗?我不干正事儿尚且他还对我存杀念,我干了正事,我死的更快!” 他眼睛在后院的长工脸上梭巡:“到底是哪个长工,你照实与我说了吧!” 辛月影沉声道:“快过年了,漂亮姐姐定的裘衣始终不合心意,你给她找找。 她要白的五彩斑斓的白,要红的毫不鲜艳的红,要黑的花里胡哨的黑。 闫大人,你干点正事吧,别寻思长工了,长工根本不重要。 投其所好,这才是正道!你明不明白呀?!” 闫大人似乎有被触动到,眼眸一转,转身要走。 被沈清起叫住了:“闫大人,我有两句话想问你。” 沈清起带着闫景山去了柴房,柴房里的灯油快熬干了,灯光微弱。 沈清起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票据。 他递给闫景山,闫景山心有旁骛的接过票据,走到灯下,眼睛还往窗外瞟了一眼有没有长工,不经意低头一瞧,登时神情严肃。 “这是私盐往来票据?”闫景山借着灯一张张看了看。 他回头看向沈清起,目光犀利:“此乃李荣授意?” 沈清起一怔,他和陆文道待太久了,甚至有点不适应和聪明人对话了,于是,他问闫景山:“你怎么知道是李荣。” 闫景山:“私盐数目如此庞大,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李荣,还有谁能行使这么大的权利?”他顿住,沉声道: “可李荣一向忠于皇帝,他设计扳倒沈家,立下大功,皇上自不会薄待他,他的钱,早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沈清起一笑:“李荣自不缺钱,可若是与他结党之人缺钱呢?倘若有人以利诱之呢?” 闫景山眯眼望着沈清起:“你的意思是,他在帮别人赚钱?” 闫景山开始分析:“李荣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钱利益自不会动摇他,如今他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更不会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铤而走险与人合谋窃国,除非......” 闫景山目光一震,愕然看向沈清起:“除非他知道,皇帝已是日薄西山,后继无人了!” 闫景山短暂的震惊之后,又兀自分析开来:“与李荣合谋之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想窃国的人! 或许那个人不需要许诺给李荣多么巨大的利益,只是告诉他,如果对方称帝,李荣仍可保得首辅之位。” 闫景山恍然大悟:“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沈清起目光游移至阑珊的烛光之上,他定定的出神,在想另一件事: 陆文道为什么会这么蠢,闫景山为什么会这么聪明。 为什么做人的参差会这么巨大。 闫景山眸光流转,忽而惶惑的望向沈清起: “可是,皇帝如今也才四十有三,春秋正盛,太子如今虽只有九岁,早年身子是薄弱了些,可皇帝这几年带在身边养育,太子这几年似乎身体大好。 今年祭天典,我还远远瞧见过,不像是身体不好,时日无多的样子啊。” “他当然不会让你们瞧出什么古怪,那是国本,国之根基。 即便病入膏肓,萧宸瑞宁肯让他这个病秧子儿子死撑着,也要对外咬死了太子身体健壮。” 沈清起看向闫景山:“这四年之中,萧宸瑞可有再生子?” 闫景山:“没有,有人上奏,以皇帝子孙单薄,请他为国家将来着想开枝散叶,把他气够呛呢,于朝堂之上大发雷霆。” 闫景山看向沈清起:“你不会也怀疑,皇帝无法生育了吧?” 闫景山沉声道:“这么多年,一直有这样的风言风语,当年我与沈大哥也曾有此怀疑,皇上昔日共有八子,陆陆续续的夭折了七个,还剩了一个病秧子被立了太子,那病秧子被皇帝终日带在身边,亲自养育,寸步不离左右,却得以保全。 当时我和沈大哥都怀疑,这一定是有人设计的。 只不过连皇帝都没能查出来,我们更无从而知了。” 闫景山沉吟良久,看向沈清起:“养在深宫之中的那个太子如今有两种可能,一,真的太子已经死了,如今只是个替身。二,太子即便活着,很可能也命不久矣。 帝无所出,不仅会被视为不祥,诸王必定虎视眈眈。 一定有人找到了李荣,将自己的计划和盘而出,那个人许诺李荣,一旦他登上皇位,可保李荣如今地位不改。 而这个人,便是昔年杀死皇帝诸子之人,他在用很多年,精心布了一盘大棋。” 闫景山沉声道:“甚至或许当年沈家被诬陷,也有此人一笔!” 闫景山捋顺了所有,看向沈清起:“你放心,如今皇帝外派我公干,不过是想把我赶走到远离权利之地。 但如果那个人想窃国,他自会来找我闫景山共谋天下。 我索性以在此督查修建城墙为由,静候此人,一旦此人浮出水面,我自会告诉你。” 沈清起的目光继续游移于灯火处。 他想:所以,陆文道这个蠢货,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第218章 多管闲事 沈清起和闫景山在柴房里的对话,沈清起只说了没超过五句话。 闫景山不仅仅全都听懂了,甚至明白了沈清起想让他做什么。 一点就透。 许多话,更不用了挑明了说,这种感觉,真的久违了。 从前沈清起没觉得闫景山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甚至认为闫景山做事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迂腐呆板的地方。 拜陆文道所赐,沈清起对于闫景山的负面评价现在全都推翻了。 他是真的认为,闫景山,昔日官拜吏部尚书,可谓实至名归。 沈清起看向闫景山:“还有一件事。” 闫景山点头:“我明白,你与陆文道去边塞述职,家里的妻儿老小,我自会替你照应。” 沈清起想说的话又一次的被对方猜到了。 这次,沈清起甚至没掩饰住眼中流露的惊讶。 闫景山忽而笑了笑,凝目看向窗外:“昔日沈大哥每逢出征之前,总会来找我一聚,临别时,总不忘与我交代一句,‘闫老弟,我家里的妻儿,托你帮忙照看一下啊。’” 一时室内寂静无声。 闫景山忽而敛神,眸光变得锐利许多:“二郎,倘若你的目的是为沈家昭雪,闫景山肝脑涂地鼎力相助。 如果......” 闫景山没有说下去。 沈清起:“我曾想过,如有一日,大漠人进攻城池,我定会袖手旁观,届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自有人揭竿而起,我随便加入哪个阵营,反了狗皇帝。” 烛灯在沈清起的瞳仁里映出一束火光。 闫景山最怕的也是这个。 他看向沈清起:“若到那时,便是险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幸好没有这样冲动做事。可见你身怀大义,不愧为忠烈之后。” 沈清起冷笑,他闭了闭眼,慢声道:“我之所以没这样做,跟百姓陷不陷入到水火里去没什么干系。百姓死活与我何干?我巴不得他们陪我一起水深火热。 我是因我爹。 所以那一日,我选择站出来。 我爹用一生征战,是为了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风清云霁日月明,时和岁丰天下平。 我怕我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与我爹相见,我无颜去见他。” 闫景山好奇的望着沈清起:“怎么你信这个吗?” 他十分疑惑:“记得昔年咱们一起去进香拜佛,你对着满殿神佛大放厥词,连个头都不肯磕的。” 沈清起目光渐渐的温柔,他倏尔一笑:“如今信了呢,但我仍不会给什么神佛磕头。” 柴房安静长久。 半晌,沈清起想起了闫霁安的事,移目看向闫景山:“你与我爹给你们自己留了个后患啊。” 闫景山一怔,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满面阴鸷的望着闫景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闫景山沉声道:“霁儿的事,你知道了?” 沈清起哂然一笑,默认了。 闫景山:“霁儿是无辜的,且我抚育他多年,早已将他视如己出。” 沈清起:“那么,他呢?” 闫景山:“霁儿自然对我很是孝顺,他并不知情。” “孝顺?若是当真孝你顺你,你为何如今还不肯放权,不肯隐退?你绝非贪恋权位之人。 我怎么听说,是闫霁安那小子求你再多干几年,你才将自己置于这般如履薄冰之地。” 闫景山:“霁儿又不知情,他成家立业了,我在其位,他做事总有方便之处。我身为人父为他筹计将来也无错啊。” 沈清起:“呵,无错?好一个无错。” 闫景山沉声道:“你在冷笑什么?怎么,若依你之见呢?” 沈清起看向闫景山:“把他叫过来,你下不了手,我来替你解决了他。” 闫景山震惊的看着沈清起:“且不说霁儿可有任何开罪于你的地方,只说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能下此毒手?” “他是阴谋所产生的东西,从一开始,已经注定了是个错。” 闫景山沉声道:“你适才亲口所说九泉之下无颜面对你爹,若你亲手屠戮了你的弟弟,你认为你就有颜面去见你爹了?” 沈清起笑了:“我只是帮我爹扶正他的错误决定。我爹一定会感谢我这个决定。 我爹若在天有灵,或许,从他看到闫霁安恬不知耻的劝你再干几年,我爹必然已经后悔当初的心软了。 闫霁安的身上到底没有凝你之精血,我建议你,最好别当他是你自己的孩子。 把他骗过来,我亲手宰了他。 视如己出那种话,骗骗小孩也就罢了。 你还是早点娶妻生子吧。 终有一日,他人大心大,你垂垂老矣。 当他掌握你的全部身家性命,当他不再需要你,他的真面目自会浮出水面,你往后余生,只剩了心寒二字了。 他鸠占鹊巢之日,便是你心如死灰之时。” 沈清起移目看向闫景山,见他两只眼睛瞪圆了怒视自己,沈清起轻挑的笑: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当你是我爹的挚友才会说这种话。 我又怎么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不中听?可我爹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知己,所以,我不跟你搞虚伪那一套。闫大人,忠言逆耳利于行。” 闫景山沉声道:“你既不认霁儿,那么他便是我的儿子!这便是我自己的家事!你伤我儿一根毫毛你试试看!” 沈清起目光轻蔑:“好啊,好一个家事,那便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过闫大人,你想让你的霁儿好好的活,最好捂好了他,千万别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 闫景山说不过沈清起,他气得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年岁尚轻,没有亲手抚养过孩子,我不怪你有此谬论。” 沈清起薄唇挂着冷笑,目光游移至窗外,狭长的眸子忽而变得邈远: “如若我有一个养子,在我想隐退之日,他敢处于私欲,求我再干几年,致我安危于不顾,我会毫不留情杀了他。 但我想,我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因为早在他违背了我任何一个意愿之日,或是他让我妻寒心之时,我早已经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再往下聊没有必要了。 闫景山自问也不是来跟沈清起抬杠养子事件的。 闫景山望着眼前站着的人,这是沈大哥的骨肉,自云端跌入尘埃,经历世事变迁,看尽世态炎凉,他想法偏激了一些固然也正常。 思及至此,闫景山叹声气,闭上了嘴,不再吭声了。 良久之后,闫景山忽然凝目隔窗望着外面。 一个身上打着赤膊的男人从远处缓慢走来。 男人身姿颀长,小麦色的肌肤,面容英俊,那双澄明的眼明亮如珠,眼睛极纯粹,极干净。 男人走到墙下,弯身选择木料,选好之后,将木料扛在了肩膀。 闫景山鬼使神差的出去了。 沈清起凝目看向谢阿生的身影。 沈清起弯唇笑了,他不多管闲事了。找了个好地方,两只手交叠在前胸,静看一场好戏。 闫景山很狡猾,他没有单刀直入的问谢阿生你是不是那个长工。 他只是试探的对着谢阿生的背影喊出:“颜倾城,你怎么来了?” 长工回头了。 闫景山细察着对方的神情。 谢阿生的眼中流露一抹惊恐,左右看看,似乎想回避。 没有男人会想回避颜倾城。 这就是那个看不上她的长工! 第219章 一场好戏 闫景山终于找到了一直想找的长工。 但他此刻非常镇静,甚至看上去十分从容。 闫景山迎面走向谢阿生,脸上流露一抹看似温和而平易近人的笑容: “原是我认错人了,适才我当你是闫经成呢,我还说,你怎么矮了呢?” 谢阿生疑惑地看着闫景山,难道他听错了? 不可能,谢阿生一向耳聪,他自问不会听错,对方喊得就是颜倾城,且说的是,颜倾城,你怎么来了。 谢阿生防备的望着闫景山。 闫景山和蔼的笑了笑:“小长工,你一个人抗一根这么大的木头,累不累啊?” 谢阿生自上而下的看着这个古怪的男人,移目看向沈清起那边,问他:“他是何人?” 沈清起耸耸肩膀,歪歪脑袋:“我今天新学了一句话,不多管闲事。” 谢阿生瞪沈清起一眼。 他防备的看着闫景山:“你干什么的?” 闫景山奸笑:“你不要如此防备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是见你一个人扛着一根这么沉重的木头,太累了吧? 这些人太无良了,简直没有人道! 苦力也不是这么用的! 你不如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我自会好生待你的。” 谢阿生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 闫景山:“我是个商人,看这里单子多,想来跟他们夫妇二人谈一谈合作而已,我那边也需要人手,钱给的很多哦。” 谢阿生确实想找个活计,他并不打算回大漠去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连他的手下都想出去找个活计了。 于是,谢阿生问闫景山:“具体做什么?” 闫景山乐了:“这个么,说来话就长了,来,你先把木头放下,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闫景山殷勤道:“我来帮你。” 闫景山话音未落,两只手去拿木头的另一端,佯装帮助谢阿生卸下木料,谢阿生肩膀打了个斜,准备将木头放下。 闫景山目光一狠,觑准时机抱住木头这头,朝着谢阿生的头抡过去。 谢阿生闪身一躲,仍是迟了,右耳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登时天旋地转,但他到底是个练家子,竭力撑着不让自己栽倒在地,抱住另一端木料夺了回来,朝着闫景山的左耳砸过去。 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一动不动了。 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一声笑意。 他悠哉哉走过去了,很平静的垂眼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 目光落在闫景山的脸上,沈清起慢条斯理的说: “闫大人,我不多管闲事,确实感觉还挺不错的,能看一场好戏呢。” 沈清起的目光游移至谢阿生的脸上。 他想,如果谢阿生的手下来了,那几个大漠人一定会怀疑是他沈清起所为。 思及至此,沈清起直接事不关己的吹着哨子,负手悠闲的出去了。 哨声很悠扬,且尤为轻快。 闫景山和谢阿生是后半夜才被人发现的。 第一个发现的是霍齐。 柴房处传来霍齐的暴喝声: “辛老道!你他娘还有完没完! 到底要凑够几条人命你才罢休! 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他娘又来活了! 日! 我铲子呢!铲子呢!!! 谁看见我铲子了!!!” 辛月影赶来,震惊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她脸白如纸,两腿一软,人往后仰,沈清起将她接在怀里了。 辛月影倚着沈清起,眼前一片黢黑,兀自叨叨: “死了? 漂亮姐姐的男人们都死了? 他俩是漂亮姐姐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白月光闫景山无法照耀了。 朱砂痣谢阿生彻底消亡了。 还双双湮灭在我的铺子里......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会信吗?” 沈清起侧耳仔细听,听到最后,抬眼看了看天色。 嗯,确实时辰到了。 “啊——这回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辛月影翻了翻白眼,有点想晕。 瘸马腿脚慢,才赶过来,走去一瞧,给二人号脉,抬眼看霍齐:“瞎咋呼什么?!没死。” 这声没死,把辛月影从死亡线拉回来了。 她后脑勺抵在沈清起的胸膛,高昂下巴,右手被沈清起架着,她勉强动了动食指,声音嘶哑: “给朕医好他们!爱妃的白月光与朱砂痣,都给她留着!让朕的宝贝心肝儿爱妃自己选。” 没人知道她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东西。 瘸马去拿药箱子,着手给二人针灸。 霍齐将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给打着赤膊的谢阿生披了件白色棉袄。 辛月影被沈清起搀着,看着躺在地上的闫景山与谢阿生。 看着看着,她突然站直了,探头,眯眼,仔细再看。 辛月影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了。 她弯腰,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 白月光和朱砂痣都有着浓密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就连眼睛的走势都有些相似。 只不过,白月光闫景山的眼睛更为凹陷一些,大概是因得长年累月的操劳,使得闫景山眼部周围的胶原蛋白流逝了不少。 可这却恰恰使得闫景山看上去眼部更深邃,更有些男人成熟的韵味。 再看那朱砂痣谢阿生,他静静躺着不动,眉目放松的舒展着,此刻不再像一匹草原上狂飙的憨野马,反而显得温润恬淡。 谢阿生从不穿白色,这白色的棉袄裹在他的身上,细看之下,竟还有几分书生意气。 看着看着,仿佛月亮在散发出灼人的月辉,那耀眼而磅礴的威力,将朱砂痣的红灼得不再刺目,灼得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了满眼的月光朦胧。 辛月影陡然大喝:“啊!我知道啦!” 瘸马吓了一激灵,一针差点囊进白月光闫景山的死穴里。 他瞪着辛月影:“一惊一乍干什么!吓我一激灵,这扎死了算谁的?!” “没有白月光,那也不是朱砂痣,从头到尾,就只有白月光!” 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自言自语。 她两只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辛月影看向霍齐:“有刀么?” 第220章 给他留点脸 霍齐有刀也不肯说有: “没死透你想补刀是吗? 告诉你辛老道,你休想!我累了一宿!没工夫给你挖坑去!” “不是不是。”辛月影摆摆手:“我想把闫景山胡子刮了。” 闫景山唇上蓄着一字胡,下巴也有参差浓密的胡子。 霍齐:“人家活的好好的,你刮人家胡子干甚?他这么大岁数没胡子?像话吗?” 小石头点点头:“姑姑,王老公就没胡子,从前总有嘴贱的家伙笑话王老公阴阳人,老阉公。” 就连一向看不起闫景山昔年对沈家袖手旁观的夏氏也出言相劝:“也是,好歹他当朝大员,咱给他留点脸。” 夏氏眸光流转,压低声音,凑到辛月影耳边: “羞辱他没有必要,反引他日后记恨。 丫头若实在看不惯他,倒不如我让老马给他灌点毒药算了。” 辛月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此刻只想着,必须要让颜倾城意识到没有朱砂痣这个事! 是昔年的惊鸿一瞥,从此以后,她爱的人都有了他的影子。 必须要让颜倾城意识到,她的白月光一直在她身边照耀! 他立在阑珊月下,负手遥遥望着她的车马行驶向远方。 他每每望向她的时候,眼中总是掩饰不住的宠爱和温柔。 他施恩于她,却不望她报答。 一辈子饱读诗书,聪明豁达的人,却因这个长工看不上她,被愤怒冲昏头脑。 大概也是想为他自己出气,可更多的,一定是为他的城城而不平。 连辛月影都认为,那么美丽又善良的姑娘,就算是大漠的王子,谢阿生也不配她。 何况是闫景山呢。 在他眼中,谢阿生是一个穷乡僻壤小城里给人抗木料的长工,拒绝了闫景山求而不得,望而却步的姑娘。 谢阿生没有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初谢阿生被颜倾城救下。 他想报答对方,这是不是就应该直接给钱? 钱虽俗气,但明算账,会瞬间把两个人距离拉开。 他没钱,可以自己去钱庄把笛子卖了换钱。 或是告诉对方,自己身无分文,先欠着。 但他给了颜倾城一把鹰骨笛,这是他谢阿生贴身的东西,是个用嘴吹奏的东西。 这无疑给了颜倾城一个念想。 这作为辛月影都觉得这已经算是一个暧昧的举动了,何况是饱读圣贤书的闫景山。 其次,男女相处,有时候一个眼神儿就能明白对方有没有那个意思。 除非对方掩饰的很好。 可颜倾城真实极了,她看见谢阿生就差孔雀开屏了。 夏氏当初不愿意与瘸马交往,先是托辛月影转达,后又自己找瘸马去聊。 拒绝的很明确。 可他妈谢阿生没有! 他装不知道。 装哑巴,装瞎子,装孙子。 这孙子不明确拒绝,对方不挑明,我也不说。 对方挑明了,他再聊拒绝三件套: 对不起,你很好,我不配。 爱情最可怕的就是患得患失。 漂亮姐姐终日疑惑在他送我这贴身的鹰骨笛,是不是喜欢我? 他给我上药,是不是喜欢我? 他送我回家了,是不是喜欢我? 可他看都不看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天天这样患得患失,神仙来了也得寻思成恋爱脑。 在这一点上,这孙子跟孟如心还挺配。 俩人都养鱼。 别他妈回大漠了,在这承包鱼塘吧。 辛月影摁下窜入脑门的怒意,继续思考: 辛月影知道,她此刻有多气愤,作为封建礼教熏陶之下长大的闫景山的愤怒指数会乘以一百,一千,乃至一万。 所以,闫景山单刀直入采用了武力方式来解决。 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景山冲冠一怒砸情敌。 闫景山像是他们第一次初见的那样,一个饱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用竹竿,用木料,或是,用我手里的拳头,去解决问题。 看吧,这就是白月光,永远干净纯粹,你在我心里永远不同凡响,时光的变迁只会让你在我心头住得更深。 你在我这,永远是当初那个值得保护的,年幼无知的小女孩。 当有一天,你喜欢了别人,我可以听你说,陪你笑。 我亲手给你插上翅膀,让你自己去追逐自由。然后,我默默退回到朋友的身份,不打扰,也不干涉。 你来为他而找我帮忙,我要跟你明算账。 如果你过尽千帆,看尽人生百态,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回来,我依然愿意接纳你,心疼你,保护你。 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 这他妈才是顶级的爱情! 爹系男友! 辛月影眼睛往上翻,开始跑题: 他俩什么星宿关系?怎么有点虐?爹系男友通常“业胎”出的比较多,主打就是一个虐,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必须十年起步拉扯,永远不同频,永远遗憾,永远错过...... 但这次不能给朕错过! 她回归正题。 辛月影必须要让颜倾城自己发现。 这件事她说不了,也劝不了,因为那该死的朱砂痣和辛月影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说得多了,死拽着颜倾城去与闫景山相认。人家漂亮姐姐会觉得辛月影还是在意谢阿生。 只要漂亮姐姐回个头,她会意识到,她的白月光,一直在灯火阑珊处。 辛月影这边已经神游太虚大半晌了。 霍齐仍然立在原地不动弹,没有去找刀的意思。 辛月影:“霍齐!愣着干什么!你快去找刮胡刀啊!一会儿白月光醒了!” 霍齐看向沈清起,企图二爷出来说个公道话。 却见二爷负手,扬眉问他:“你看我干什么?她支不动你是怎么的?” 霍齐满腔怨言,气得一跺脚:“二爷!您就惯着她吧!都惯成啥样了!哼!” 霍齐扭头找刀去了。 霍齐找前面忙碌的大李借了把剃刀和皂角,蹲下气哼哼的给闫景山胡子刮了。 雪白的帕子一抹,闫景山被胡子遮挡住的,削尖的下巴露出来。 谢阿生和闫景山甚至连脸型都很像。 辛月影大惊:“他俩像不像?” 众人探头去看。 连谢阿生的手下们也探头去看。 辛月影仔细的指:“像吧?是不是像的?” 夏氏眯眼瞅瞅:“好像是有点像。”她愕然看着辛月影: “所以谢阿生是闫大人的私生子吗?” 霍齐震惊:“不会吧?算算年纪,闫大人十一岁就生孩子了?”他震惊的看着闫景山:“好家伙,真没看出来,闫大人行啊,十岁就懂宽心了。” 连谢阿生的手下都惊了:“不可能!少主是王的儿子!” “不是不是。”辛月影摆摆手:“我只是说他们长得像,没有别的意思。” 瘸马金鸡独蹲很累,他不耐烦:“到底怎么着,还治不治?不治我走了啊。” 辛月影:“治治治。” 她回头看向沈清起,轻声道:“像么?” “有点。”沈清起道。 她又问小石头:“小孩眼睛亮,你帮我看看,像么?” 小石头所有注意力都在闫景山光秃秃的下巴上:“我就是觉得他看上去很像老公公,王老公就没胡子。” 辛月影:“这人看着挺显年轻的,而且再说他才三十六岁,也不老啊,干什么老留着胡子啊,多显老啊,这胡子没了,瞧着又年轻了不少。” 沈清起摸摸自己下巴,他之前还打算蓄胡子来着,他看向辛月影:“怎么蓄须很难看么?” 辛月影:“不好看,胡子拉碴的。” 霍齐感觉有被冒犯到,瞪着辛月影:“你懂什么?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再者,他都三十六了,胡子一刮,出去让人看见他没胡子,都要笑他老有少心!不然就是要笑他是个老公公长不出胡子!” 辛月影嫌弃:“反正我觉得不好看,而且我再说一遍,三十六岁,不老。” 沈清起于她耳畔轻声道:“别跟他掰持这个,他听不懂,没事,我以后不留就是,随便别人笑我老有少心,只要你肯日日与我宽心......” “去你的!”辛月影耳根一热,红着脸,垂着眼,抬手给了沈清起胸口一拳,嘴巴高高的咧起,嘴上说着:“讨厌,真讨厌!” 霍齐没眼看了,俩人这一准是提了宽心了。 他瞪辛月影一眼,气哼哼蹲在一边。 第221章 门帘子 瘸马针灸过后,谢阿生和闫景山双双坐起来了。 两个人被沉重的木料砸了脑袋,坐起来的时候表情都很迷茫。 他们并排而坐,同时张着嘴,两个人的眼睛里流露着呆滞而恍惚的神情。 尤其闫景山,反差极大,往日里那双犀利且敏锐的眼眸,此刻变得十分空洞且单纯。 而这,恰恰使得谢阿生与闫景山的眼睛更像了。 就连小石头都指着他们对辛月影道:“姑姑!他们俩真的好像!真不是父子吗?” 两个人的眼前同时天旋地转,他们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更想不起来先前经历了什么,二人脑袋一片空白。 闫景山听得父子二字,扭头望向谢阿生,神情呆滞:“爹?” 谢阿生伤得更重,耳朵剧烈的耳鸣,他很大声的问:“你在说什么?什么?” 闫景山凝目看着谢阿生,看着看着陡然想起来了,他摸爬起身,贼一样的朝着外面跑走了。 沈清起眯眼看着谢阿生,用着很轻的声音轻声道:“布泰耐?” 谢阿生没有反应。 他捂着耳朵,表情痛苦。 呵,恐怕要聋了呢,看来以后没人听他和月月的墙根儿了。 小石头走过去,轻声问:“舅舅,你没事吧?” 舅舅有事,表情很痛苦。 瘸马看着谢阿生的手下:“他伤的不轻,你们有钱治吗?我这药不便宜啊。” 当中一个开了口:“有钱,今天挣了钱。” 瘸马:“这点钱可不够啊,至少这个数。” 他摊开五指,掌心朝着他们,又反过来手背,给他们一共反反复复比划了两下。 大漠人:“什么意思?” 瘸马:“一副药,至少二十两银子。早晚两次,三天一副。” 几个大漠人在窃窃私语。 沈清起:“给他治吧,陆文道出钱。” 辛月影没太关心谢阿生这边,她陷入了思索之中。 看来漂亮姐姐当真用谢阿生当做平替而不自知。 如今闫景山胡子被刮了。 再不自知,也该意识到他们的相像之处! 意识到之后,漂亮姐姐这么聪明,很有可能也会展开分析。 甚至怀疑闫景山就是青城救过她的那个少年。 接下来的事情就...... 嘿嘿嘿。 辛月影苍蝇搓手,两眼闪烁一抹淫秽的光芒。 辛月影跑到了前院儿,揪出一个小弟,对他道:“你快去青楼报信,十天之后大年三十儿,让她来后山跟我们一起过年。”她顿住,沉声道:“带着闫景山一起来!” 年三十,正午时分。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满院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檐下凝着锋利的冰柱子。 山上聚了一群铜锤帮无家可归的小弟,有的小弟们闲来无事点炮仗,炮竹声此起彼伏。 炮竹飞落了满地的红屑。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渐渐地,远方爆竹声止住了。 辛月影便知这定是颜倾城来了。 她跑出去,站在院中,见一群小弟们举着手里的炮仗,直勾勾的望着远方。 小径的方向,颜倾城一身白色轻裘缓缓而来。 雪白的狐裘上染了一层珍珠粉,在阳光与白雪的交相映辉下,她身上的狐裘煽动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斑斓的几乎刺目。 她略施脂粉,粉色的唇。 死亡芭比的粉。 可在她的脸上,却被她驾驭的如此服帖,她看上去是那么的鲜艳动人。 辛月影几乎看直了眼。 颜倾城缓步走来,眉黛轻扬,灿然一笑,倾国倾城: “姐妹儿过年好啊。我观察老闫头门牙好像妹有了。” 晴天霹雳一样的一句话。 辛月影眼睛抖了抖,难道说,谁当白月光谁丢门牙么? 他怎么没门牙了?! 辛月影震惊的看向颜倾城:“怎么回事?” 颜倾城挑挑眉毛,努努嘴,看向远方。 见闫景山一身白色狐裘,下半张脸遮着一块黑色的布。 门帘子一样的黑布。 由于闫景山先前做贼心虚,他到底动手伤人在先,自知理亏,于是没有敢来声讨为什么刮他胡子的事。 他压下眼底的怒意,象征性的跟院里的众人点头道一声:“过年好。” 闫景山去了主屋找沈清起叙话。 颜倾城:“瞅见没,跟那个小蹄子一样,戴个屁帘子遮着,估计多半儿也是没门牙了。” 辛月影恍然大悟,闫景山没了胡子,大概是不太适应,又怕遭人耻笑,所以选择戴个帘子遮羞。 辛月影:“这些时日,他都是这么戴着的吗?” 颜倾城冷哼:“可不么,不知道犯啥病,前几天夜里不知干啥去了,回他房间就摔盆砸碗,青楼不够他扑腾的,真服了。” 她蹙眉:“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滚蛋。” 辛月影看着颜倾城鼻子里扑出的白烟,努力把话往回拽:“你这身轻裘真漂亮啊!这是柳氏铺子做的?瞧这精良的手艺,不像啊?!啊?” “啥啊!老闫给的,他说别人送的,还有呢,一件红的一件黑的,过几天我把红的给你整来,正改尺呢,妹完工。” “他给你的,你给我合适吗?” 颜倾城浑不在意:“都说了那是别人送他的。” 哎,看来白月光也没嘴,真要命! 辛月影叹声气:“先进屋吧,外面冷。” 一进屋内,地上铺了一层瓜子皮,也没人扫,说是今晚不动扫帚。 桌上的竹篦子整齐的码放着生饺子,夏氏包饺子,瘸马擀皮,夏氏指指屋里:“漂亮丫头快进屋上炕暖暖,炕上暖和。” “大娘!我帮您包饺子!”颜倾城走过来热情的将自己的狐裘解下,随手挂在了一边。 闫景山在里屋,抬手一巴掌落在了沈老三的肩膀上:“哟?小老三不啃粽子了,嗑瓜子了?” 沈老三瞪他一眼,站起身挑帘出去帮手包饺子去了。 沈清起正和孟校尉坐在炕上择菜,一个呕他那句多管闲事的气,另一个是呕他那年长跪一夜闭门不见的气,二人一个拿正眼瞧他的也没有。 闫景山搓搓手,左右环绕屋子,大概是没话找话,看向沈清起:“你们就住这地方?这未免也太差了些吧。” 沈清起看向闫景山,接了话:“怎么?你有地方?” 第222章 一振夫纲 孟校尉看闫景山实在碍眼得很,索性端着菜,挑帘出去了。 闫景山走过来了,坐在沈清起对面,回头看了一眼晃动的门帘:“怎么你没帮我解释一下吗?朱川洛看见我还是这么冷漠。” 沈清起将话往回拽:“你有地方?” 闫景山这摸摸那看看:“是啊,当初买宅子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我把隔壁两边的宅子也买下来了,都是三进院的,厢房不少。” 好,很好,隔壁两边都是三进院。 那么夏氏和瘸马以出入方便为由,让老两口住在前院。 把沈老三也顺道丢去前院里,小石头与沈老三近来热络得很,同吃同睡,也可以一起往前院丢。 第三进院没有意外会是个大大的后罩房,把霍齐塞进那里头去。平日把通向二进院的院门用泥砖封死。 霍齐永远别想再来搅和。 至于谢阿生呢,如果他耳朵不灵光了,也可以考虑给他们塞进后罩房去。 隔壁的院子孟校尉一家住,他们一家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这下彻底清静了。 沈清起等着闫景山往下说。 不出意外,闫景山会提出让他们搬迁过去,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通家之好。 但闫景山不说了,他正狐疑的望着沈清起:“怎么你很缺钱吗?” 沈清起:“......” 闫景山更加狐疑:“不该啊,陆文道是个会做事的。他戍边临行前,去青楼找我辞行,单是送我那一套琉璃月光盏,已价值不菲。他怎么没给你安置处宅子?” 沈清起:“大宅子必是好地段,也是热闹繁华之地,一来惹人注目。二来么.....”沈清起清清喉咙,目光游移至墙角,声音渐低: “那些宅子都太大,山石乔木买入的挑费不小,维护起来麻烦,得花钱请工匠,请花匠,请丫鬟婆子,都是挑费。” “怎么你现在这么知晓勤俭持家了?我没记错的话,我听说,你小时候好像赌博输了......” “对了。”沈清起打断闫景山,再次把话往回拽:“你那个宅子离我们家的木匠铺子近吗?” 他也得考虑一下辛月影往来是否方便。 “不远,虽属于福满城,但我为隐蔽,故择了城郊之地,比这山上到木匠铺的脚程可近多了。” 沈清起盯着闫景山,心里在狂吼:往下说啊!说啊!快说啊你! 闫景山目光一转,忽而笑了:“所以,沈家的钱财方面,是尊夫人在管?” 沈清起突然之间有点思念陆文道了。 闫景山探头,声音压低:“看来二郎惧内,这可不行啊,夫为妻纲,你该一振夫纲......” 沈清起一把过去将闫景山遮脸的帘子扯下来了。 他恼羞成怒了。 闫景山的下巴长着一丝清茬儿,迅速捂住嘴巴。他像是裤子被人扒了一般的惊慌:“你干什么?” 沈清起眯眼看着闫景山:“你戴着这个,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大点声,你在说什么?” 闫景山另一只手摊在炕桌上,掌心朝上: “那宅子两边庭院地砖花草乔木都是有的。 你们随时去住,隔壁两边都打通了门的。 咱们沈闫两家本早就应当通家之好。 给我吧,快给我,快点!你快着点!” 他五指不安的躁动,示意沈清起速将帘子还他。 沈清起:“具体地点在哪。” 闫景山如实交代。 沈清起把帘子丢给他了。 闫景山重新戴上,不经意一瞧,见沈清起人已下炕,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了。 闫景山:“你这么急吗?” 沈清起走过来了,说了声,“你让一下。”闫景山侧过身,见沈清起小心翼翼的将墙上的婚书摘了。 “这什么东西?”闫景山眯眼看:“铜锤什么?我再看看。” 沈清起没搭理他,小心翼翼的把婚书收好,开始着手收拾屋子。 因为子时还会下饺子,所以年夜饭吃得较早。 太阳还没下山,院子里已经摆上了圆桌。 铜锅涮肉,羔羊美酒,坐了满院的人。 撒尔诸坐小孩那桌。 辛月影为了给小石头上一个以德服人的课,故而把撒尔诸弄过来了。 小孩们还没过来落座,辛月影贼头贼脑的走过去了。 她盯着撒尔诸,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大过年的,你别逼我杀你。 我得给小石头上一课,所以你配合点我。” 撒尔诸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点头表示明白了。 辛月影一瞅他这丧眉耷脸的劲,瞧着就很晦气: “这大过年的!你给我微笑点!我们这普天同庆,你在这耷拉个大驴脸,合适吗?微笑!笑!给朕笑!” 撒尔诸极力咽下脸上屈辱的神情,还算是配合的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辛月影仍然不满意:“不是,你在这屈辱给谁看呢?” 撒尔诸脸上的表情更屈辱了。 大漠人以忠勇走天下,他自认为自己为了苟活沦落成丧家之犬,他实在觉得屈辱得很。 他攥着拳,抬眼死盯着辛月影:“你别以为我怕死。” 辛月影也死盯着他:“你就是怕死。” 她目露凶光,说话声音有点大了,率先贼兮兮的看向小石头那边,见他正在猪圈方向,这才回过头来。 撒尔诸气得浑身发抖,目不转睛的盯着辛月影的身后。 辛月影寻着撒尔诸的目光看过去,见沈清起倚着墙壁,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正凝目望着她这边。 辛月影又回头看向撒尔诸,目光不屑:“不怕死掀桌子啊,或是端起滚烫的锅子,有本事你朝我脑袋浇啊。” 她俯身,头顶对着撒尔诸说话:“来来,浇我,不怕死的话你浇我个试试,来来,快点,浇我。” 桌下,撒尔诸的拳头攥得发抖,他咬牙切齿的盯着辛月影头顶上的双螺髻。 第223章 积大德了 撒尔诸只气得发抖,却一动不动,辛月影抬头,冷笑: “你也知道没意义对吧,因为在你动手之前,我家二郎会用手里的匕首精准刺向你的喉咙。 怕死不丢人。 这是人的本能。 中原有句话你给我记住了!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你没选择轻于鸿毛的死法,那算你还尚且有点智慧的小脑筋。 明知是死,敢于赴死,我以我死,换他人所生,哪怕是星火般的希冀,但星星之火,终有一日,足以燎原。 这才是死得其所!这才是重于泰山!这才是英雄!” 辛月影:“你最好乖乖吃饭,少跟小石头灌输你那歪到姥姥家的三观言论,你若跟他胡叭叭,你就看我回暗室杀不杀你就完了。 识相的,你乖乖的在我这服刑改造,你按我说的做,你表现好,我考虑考虑给你减刑。” 辛月影扭身去端菜了。 远处走来了谢阿生的手下。 夏氏正巧从灶房出来,抬头望着那三个大漠人:“阿大,你们拿饭来啊?我给你们下好了饺子了。还有些生羊肉,你们拿回去烤着吃。”她说着话,回身去灶房给他们拿食物。 “多谢大娘。”三个手下纷纷道谢。 他们路过撒尔诸纷纷看向他这边,停驻脚步。 撒尔诸都坐小孩这桌了,仍是免不了遇到冤家路窄。 撒尔诸只能移目不看他们。 一个男人想过去,被同伴抬手拦住了,同伴用中原话道:“诶!难道你忘记了王子的嘱托么!王子特地交代,‘我们各随其主,没有必要对他折辱。’” 小石头路过他们,走过来坐在撒尔诸旁边,嫌弃的撇嘴,舅舅又说押韵话了,看来好的差不多了。 夏氏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羊腿,又给他们取酒,又问炭火可还够么。 谢阿生的手下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怎么好意思,药钱还没有还给你们。” 夏氏:“说什么见外的话呢,这屋子不还是你们给盖的吗?前几天多亏你们在铺子帮手,今早丫头特地嘱咐我,让我多给你们备着酒肉。” “快接着!”夏氏把东西递给他们,又问了问谢阿生的情况。 撒尔诸出神的望着他们那边。 他从不知道,大漠人与中原人能这样放下成见的共处。他也没想过,他从前口口声声的大杂种与小杂种,双双救了他一命,更没有用卑鄙无耻的方式落井下石。 孟子明才骑猪回来,十分激动跟小石头叨叨:“石头哥,我还以为那猪要杀了,可是二爷说噜噜不杀,他说起了名了,不好杀了,哈哈!” 撒尔诸一愣,看向孟子明,又疑惑的看了看沈清起那边。 撒尔诸也没想过,杀人如麻的沈清起,会对一只起了名字的猪心生怜悯。 小石头嘿嘿一笑,用筷子给同坐在小孩这桌的沈云起夹肉:“小叔叔,你别光吃菜,多吃肉啊。” “嗯,我吃着呢,你别管我。”沈老三说。 众人一起吃锅子,咕嘟嘟的冒着热烟,小弟们在院中喝酒吃肉,院里喧闹极了。 辛月影和沈清起坐在一边,沈清起的左手一直握着辛月影的左手。 沈清起今天没喝酒,移目看着辛月影,声音很轻:“明天搬家。” 辛月影不经意的说:“你别逗了。” 沈清起:“我认真的,咱们初一搬家,我还能帮你收拾收拾。初五我带着关外山与孟校尉启程,霍齐留在这守着你们。” 辛月影筷子顿住了,她看向沈清起的时候,眼中噙着忧伤:“初五就走吗?初五接财神啊。” 沈清起扬眉,目光温柔的望着她:“那便初六再走。” 辛月影蹙眉:“初六遛百病。” 沈清起扬眉:“初七?” 辛月影蔫了:“初七算是法定节假日结束的日子,倒也该开工了,可是可是......” 沈清起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可这次他没挪开目光去望天色,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我也舍不得你。”他轻声说。 辛月影静下了,一言不发。 他抬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如果不是对面坐着瘸马夏氏以及霍齐闫景山颜倾城一干不相干人等,他真想抱抱她,亲亲她。 沈清起凑到她的耳畔,轻声道:“明天咱们搬去闫景山那边,不用花钱。” “钱还是得给的,不能白住人家的。”她垂着眼。 沈清起很意外:“这是答应搬家了?” 辛月影点头,脑门的刘海跟着颤颤:“都依你。” 沈清起展颜笑了笑,他的手温柔的摩挲着她的鬓发。 见她垂着眼,低着头,满脸不舍的样子。 沈清起:“看着我。” 辛月影抬眼,对视上了一双坚定的目光。 “你可信我?”他问。 辛月影点头。 沈清起:“不会让你等太久。” 辛月影重重点头。 霍齐瞪他们一眼,有什么话不能夜里两个人再叙么,哼!在这黏黏腻腻的。 他今天被告知不能跟随沈清起去战场了,心情很糟糕,不经意看向瘸马和夏氏那边,见瘸马老泪纵横。 “晚晚,这是我和你过的第一个春节。”他吸吸鼻子,眨眨眼,抬眼看着苍天: “我马万里上辈子一准是没药死过人,所以积大德了! 我这老了老了,竟能得晚晚相伴左右,我他妈死也值了!” 瘸马激昂仰脖灌了一口酒。 晚晚捂着脸,红着眼:“你别瞎说,呸呸呸,快别说了,咱不说那个字,咱们以后只说‘活’,咱们好好活,争取多活几年。” 霍齐没眼看了。 不经意瞥向闫景山那边,见他脸上带着个帘子,吃东西时候从下面往帘子里塞。 但他吃得不多,反而是给颜倾城夹菜更多。 颜倾城深吸一口气,想打喷嚏,回过身去,急忙拿出帕子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很轻促的声响: “阿啾。” 闫景山看向她,语调很温和:“别憋着,说几次了,这样憋着打喷嚏对鼻子不好的。” 颜倾城混不在意,拍拍闫景山:“快帮我找找还有白菜么?” “少吃点菜,多吃肉吧。”闫景山给她夹块羊肉,听得颜倾城吸了吸鼻涕。 闫景山:“冷了?让你披着轻裘的。” 他说着话站起身,走去屋子里将颜倾城的轻裘拿出来,给她披在身上,坐回在她身畔。 闫景山像是望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就臭美,让你穿棉裤你非不听,穿得这样单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都是病。” 颜倾城不耐烦的将自己碗里的羊肉夹回到了闫景山的碗里: “你别给我夹羊肉了,太膻!我要吃白菜,快给我找找。” 闫景山无奈叹气,眼中溢着笑意,给她在锅子里找白菜:“将你怀中的汤婆子给我,我去再续些热水。” 颜倾城:“还温着呢,先不用了。” 闫景山:“冷了就迟了,给我。” 霍齐索性站起来,也去了小孩那桌。 第224章 别出声 已是后半夜了,鞭炮声响此起彼伏。 皑皑白雪将大地银装素裹。 闫景山与步行与颜倾城回青楼。 他说是怕马受了惊,可实则却是想与颜倾城在雪中走走。 远处仍有鞭炮烟花声响。 这是闫景山与颜倾城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闫景山面带笑意的望着颜倾城。 她欢快的踩着在雪山,冰天雪地里,她像是个顽皮的孩子,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和鲜嫩的生命力。 有那么一刹那,闫景山很庆幸自己脸上遮着帘子,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的望着她凝眸浅笑。 闫景山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犹豫,借着三分微醺,这才鼓起勇气,以一种很稀疏平常的语气开口: “明日你那姐妹一家要搬去我隔壁住了,你要不要同去?” 颜倾城摆摆手:“我不去了,我若想找小月,便去木匠铺子找她就好。” 闫景山压下眼中的失落,只温和的笑着点头。 两个人朝着青楼的方向行走,穿过一条长街时,闫景山的步伐渐渐放慢了。 这长街的人格外的少,他的皂靴踩着红色的纸屑,最终停驻了脚步。 颜倾城回头看着闫景山:“怎么?” 闫景山眸光犀利,霍然回首:“阿洪何在!” 阿洪是闫景山的暗卫首领,一共十个人远远暗中保护着他们。 可此刻,只有他的回音荡在耳畔。 闫景山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再回过头来时,赫然见得前面站着撒尔诸。 撒尔诸的手中拿着一把钢刀,钢刀之上的鲜血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撒尔诸抬起手中的钢刀: “卑鄙无耻的中原人,我恨你们,你们受死吧!” 撒尔诸的表情十分麻木,犹如被人抽空了魂魄。 而这却恰恰使得他在黑夜之中显得是那么的阴森恐怖。 两个人同时回头,见得身后一个蒙面男人远远走来,叽里呱啦的说着听不懂的大漠话。 闫景山一把拽住颜倾城的胳膊,带着她朝着巷子狂奔。 他拽着颜倾城奔跑在巷子,脑海却镇静的思忖,撒尔诸怎会逃出来?!他不是先前被几个铜锤帮的人送回去了吗? 撒尔诸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恨中原人? 不,没有那么简单!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那另一个大漠人是谁? 颜倾城:“我知道暗室在哪!我带你去!” 两个人奔跑着,拐了个弯,却发现前面的道路被密密麻麻的木料挡住。 闫景山试图将沉重的木料推落。 身后的声音却越发的清晰了。 “卑鄙无耻的中原人,你们跑不掉。” 撒尔诸两只眼睛发直,直勾勾的朝着前面走,他声音不大,也不激亢,几乎像是游魂一般,麻木的提着刀锋往前走。 闫景山心中一沉,眼前的木料密密麻麻堵了太多,他一把将颜倾城抱住将她托举,试图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翻阅过去。 可木料码放的太高了。 “放我下来!”颜倾城摆动双脚挣扎着,她也不肯走。 撒尔诸再次开口:“卑鄙无耻的中原人,我来杀你们了。” 这句话说完,撒尔诸甚至打了个哈欠。 闫景山听得声音越来越近了,目光落在地上堆满的竹筐之上。 他伸手抄起一个竹筐就给颜倾城兜头套住,摁下去了。 “别出声!” “景山!”颜倾城挣扎着,试图说话,直至蹲在地上,对视上了闫景山的目光。 那双圆如荔枝般的眼,闪烁着明亮而澄澈的光。 仓促的对望,颜倾城眼中的瞳仁骤然一震。 “我去引开他!你别出声!”闫景山的声音很轻,从容不迫的望着她。 近在咫尺的对望,她想说话,可却突然哑然失声了。 闫景山回身,人尚未完全站起,眼前窜来一个人影,娇叱一声:“走你!” 闫景山的脸帘被扯下去了。 闫景山踉跄两步,稍稍站定,定睛观瞧,见对面站着满脸困倦的撒尔诸,和一个身量挺矮的黑衣人。 闫景山脱口而出:“辛娘子?!” 祥子手里扛着钢刀,十分震惊。 她花了一番心思乔装易容,此刻就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了,这都被认出来了。 他妈的一定是因为个头儿。 于是,她选择不问,她只是扛着钢刀深吸口气,欲聊正事儿....... “辛娘子,别装了吧,你身量最好认的,就是你吧?”被闫景山抢了先机。 他往后看看,见得远处站着一个打着哈欠望天的黑衣男人,似乎是铜锤帮的小弟。 闫景山沉声道:“你们这是何意?” 辛月影伸手将面罩撤下去,瞪着对方:“这是惩罚你,在我铺子打架斗殴的意思。” 闫景山不想当着颜倾城提这件事,尽管他十分愤怒,可这件事是他有错在先。 闫景山只能压下眼中的愠怒,回身去将颜倾城扶起。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脸上没遮着帘子。 “没磕着吧?”闫景山弯身替颜倾城拂下身上的冰雪。 颜倾城垂着脸探头,仔细的望着闫景山。 “怎么不说话?伤着了?”闫景山抬眼望向颜倾城。 颜倾城这才回过神来,她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 辛月影目不转睛的望着漂亮姐姐,眼巴巴的问:“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啊?想问什么吗?啊?啊?” 颜倾城带着一抹打量的目光望着闫景山,只是有些恍惚的问他:“你.....你胡子呢?” 闫景山这才想起来,扭头要找辛月影要布帘子,却听得背后颜倾城用不大的声音道:“这样还挺好看的。” 闫景山一怔。 辛月影一摆手:“撤!” 辛月影扛着钢刀,带人走了,边走边拍打撒尔诸的肩膀: “来,我给你说说戏,说实话,我看到你的表演之后我很失望。 我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演员是什么?演员讲究身临其境。 诶,就是把你自己投入到角色当中去,你现在问题是你根本没投入。 不过也行,慢慢来吧,你这次立功了,我给你减刑,减五年,不错吧?啊?” 撒尔诸问她:“我一共判了几年?” 这个问题把辛月影问沉默了。 闫景山与颜倾城这边也都沉默着。 直至阿洪带着人赶来,阿洪与闫景山解释着,是因沈清起把他们截住问话。 闫景山听后没说什么,因他此刻,已完全明白,辛月影的真正用意是希望他们相认。 他看向颜倾城:“走吧,我先送你回青楼,我今夜回我宅子那边去了。” 他说完话,玄身往前走。 颜倾城立在原地,望着闫景山的背影,用不大的声音,悠悠的问:“大哥哥,你姓什么?” 闫景山愕然回头望向颜倾城。 一束烟花陡然在夜空怒放。 震天动地的响声。 璀璨的烟花,照亮了颜倾城泪眼婆娑的玉容。 第225章 打扰 闫宅。 厅堂内烛光朦胧,闫景山立在窗边,经久不语。 自颜倾城问出那声话之后,闫景山便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用着一贯温润恬淡的语气对她说,先去我那坐坐吧。 于是两个人来了闫宅。 可已坐了许久,闫景山仍没有说话的意思。 颜倾城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闫景山的面前:“是你吧?就是你没错吧?大哥哥?是不是你?” 你还记得我吗?你记得虎妞吗?你救过一个小女孩,在石狮子上,把我拽下去,把我塞进竹筐里,你记得吗?” 她直至说完才意识到她每一个字都是发着抖的,直至最后,她的眼中盛着泪,可依然盖不住眼中热切的目光。 她眸光灼灼的望着闫景山,满怀期盼。 闫景山回过头来,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光鲜亮丽的脸,在他眼中甚至有些略显稚嫩。 一张风华正茂,倾国倾城的脸。 他望得越认真,他的心就变得越冷静。 那双以往望着他时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热切。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大哥哥是谁?”他说完了话,细察着她的表情。 颜倾城眼中的热切褪下,流转过失落的神情,像是被浇了冷水一般,那双眼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她最终垂下了眼,语气也淡淡的:“抱歉,我认错了人。”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一只猫,用最锋利的爪牙,尖锐的划在了他的心口上。 她玄身走了。 闫景山剧烈的喘息着,他隔窗盯着她的背影,那双冷冷的眼凝着最浓烈的火,在他的心头恣意燃烧。 他胸膛起起伏的,可他仍然期待着,期待着她回头看一眼。 只要她肯回头看他一眼,他一定会对她全盘而出,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把自己多年的苦楚,多年的深情,一字不落的告诉她。 可她就那么轻飘飘的离开了庭院,始终再没回头看过闫景山一眼。 大哥哥在她心中或许重如泰山。 可闫景山,轻如鸿毛。 万般苦楚,化为一个自嘲的笑。 他仰头笑了,抬手阖上了窗子。 室内陡然传来碎瓷炸开的声响。 后山。 霍齐站在主屋的窗子外面冷言冷语:“二爷!过两天您就去战场了,您还是早点......” “你再出一声,我立刻杀了你!”里面传来了沈清起冰冷的声音。 霍齐气哼哼的回房了。 辛月影和沈清起甜蜜的拥抱在温暖的炕上,这是今夜他们最后一晚住在这里了。 沈清起抱着怀中的辛月影,蓦然之间有些不舍离开这简陋粗糙的房子。 沈清起一度很想离开这。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辛月影大概并不单单是心疼钱。 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她就坐在这张炕上,给她递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热包子。 那是一切的开端,一个温暖的包子,将他重新拉回到了这人间烟火。 沈清起将她抱着,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吻,“等咱们搬走了,我找人看着这房子,以后你想回来了,咱们随时都回来住。” “真的吗!” “真的。” 他说着话,扶着辛月影的腰肢,带着她打了个转儿,辛月影在下面,沈清起在上面。 “小月!!!” 外面陡然传来了颜倾城的声音。 吓得俩人一激灵。 颜倾城拍窗子:“姐妹儿!睡了吗!我找你有事!我遇着事儿了!我睡不着觉!姐妹儿!睡了吗!” 颜倾城在拍打着窗子催促。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坐起来,像是被人捉奸当场。 “啊啊!”辛月影仓皇的应了:“来了来了!” 他们凌乱的抓衣裳往身上套,从床上叽里咕噜的下去,辛月影踩了沈清起的鞋,沈清起摸黑错抓了辛月影的脚。 辛月影:“啊你抓我脚干什么!” “我鞋!我找鞋!”沈清起说。 两个人狼狈的穿好了衣裳,沈清起点了灯,放在炕桌上。 辛月影去开窗,这才发现窗子被沈清起封得死死的,她回头惊讶的看向沈清起。 见沈清起目光游移至角落。 辛月影从小厅出去,打开门栓,把颜倾城带进来了。 颜倾城进来挺不好意思的看向沈清起:“抱歉啊,打扰你们了。” “没事。”沈清起心口不一的应了一声,提着水壶出去给颜倾城蓄水。 “上炕上炕。”辛月影见颜倾城冻得鼻子都红了,把她往炕上让。 沈清起进屋,将续好的水放在炭炉上,垂眼加炭火。 颜倾城和辛月影坐在炕上,她旁若无人,开门见山的说:“姐妹儿,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我感觉我以前见过老闫,我小时候,三岁那年......” 她讲起来了。 沈清起被晾在一边,像空气一样不存在,他盯着水壶中的热水逐渐冒出雾气。 他只是在想,去闫景山那边住好像不行啊。 封得住霍齐,封不住颜倾城。 往后她俩聚到一起,只怕整天只剩下聊大闲了。 霍齐可以随便得罪,颜倾城不能得罪。 稍有不慎,他会变成两姐妹口中的狗男人。 沈清起目光游移至墙下码放整齐的樟木箱子。 可东西都收拾好了。 反悔也来不及了。 “你这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辛月影一拍桌子。 沈清起做贼心虚看向她。 辛月影目光压根儿没往沈清起这边挪,只望着颜倾城:“他是不是大哥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不喜欢闫景山。” 颜倾城表情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不喜欢闫景山。” 辛月影:“你太熟悉他就在你身后了,如果有一天,当你回头,发现他不在你身后了,你会很平静么?” 颜倾城:“我......我不知道。” 辛月影的目光忽然放软了,她抬手,温柔的抚摸着颜倾城美丽的面庞: “真好,这说明我的漂亮姐姐如今过得很好呢。 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所以体会不到,当你历尽千帆之后,感到孤苦无依时,蓦然回首,失去一个永远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人是什么样的苦楚。” 颜倾城抓住了辛月影的手:“假如我和你不曾相识,我想象不到我如今会是什么样的境地。” 一灯如豆,照着惺惺相惜的两个女人。 沈清起抽回麻木的目光。 呵呵,女人的友谊真奇妙。 男人在她们之间变得很渺小。 沈清起坐在矮小的胡床上,放空着脑袋,盯着水壶,水终于烧开了,她们俩还没有分析出个结果,他给两个人倒水。 倒好水,继续坐回小胡床上。 女人的话题很跳跃,她们好像想到哪里就会聊到哪里。 从喜欢不喜欢闫景山这个问题一路跳跃到了闫景山的长相和家世,又突然转向闫景山的父母,最后当得知闫景山的父母几年前相继过世了,辛月影由衷表示: “那还真挺好的,你以后没有公婆烦恼了。” 呵呵,那还真挺好的。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所以她是不是当初得知他全家死光了的时候,也是这么暗自庆幸过。 辛月影:“小叔子有吗?小叔子糟心起来也够不给人省心,你看沈老三,当初霍霍我一千一百两出去,小王八蛋。” “那倒没有,对了,我今天看见沈老三怎么不跟你说话了?咋回事,姐妹儿?他又跟你犯浑了?” 聊起来沈老三了。 话题越来越偏。再这么聊下去天亮了。 沈清起把话往回拽:“颜姑娘,恕我多嘴,你若不喜欢闫景山,那夜,你与月月遇险时,为什么唤他的名字?” 两个人同时朝着沈清起这边看过来,默契的用着看一个外人的目光。 颜倾城看向辛月影:“我唤他的名字了吗?” 辛月影:“唤了唤了,当时我喊小疯子,你喊闫大人,就是齐玉舟那次。而且每次你害怕的时候,不是都会用闫大人恐吓对方吗?” 颜倾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颜倾城垂眼,沉声道:“可他是个嫖客啊,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青楼啊,他是去嫖的啊。” 沈清起希望早点说清楚,让颜倾城早点离开,于是他言简意赅的说: “他便是你口中那个大哥哥,他与家父,是于青城山相识,我想应也是在那救下的你。后来他回去找过你,得知你被兄嫂卖去青楼,他大概处于于心有愧,辗转数个青楼,找了你很多年。 之所以没有相认,便是希望你对她的感情不要掺杂感恩之情。 等我们住进隔壁,我找机会和闫景山好好聊聊。” 他微妙的顿住,在想怎么尽量委婉的让颜倾城快点走人。 辛月影完全没想到沈清起挑明了。 干得漂亮。 这话辛月影碍于谢阿生,她没法说,小疯子就不同了。 屋子里长久的寂静,寂静之后,传来隐隐抽噎的声音。 颜倾城哭了。 她伏在炕桌上,埋头抽泣着:“他怎么那么傻啊!傻子!他真是个傻子!” 辛月影挪到她旁边:“别哭别哭,你这是干什么,你一哭我也想哭了呢!” 沈清起绝望的望着辛月影安抚着颜倾城,他移目看向窗外。 呵呵,真好,天快亮了呢。 第226章 搬家 颜倾城天亮才走。 说是与辛月影约定下午在闫景山家再次见面。 清晨,小石头被沈云起挂在了胸前。 小石头睡得睡眼惺忪的,揉揉眼睛,问他:“小叔叔,今天年初一啊,怎么还送货?” “嗯,王大娘让我给李大婶家送卤肉,青楼的俏茉莉让我送她去辛家庄。” 辛月影走出来,冷眼看了一眼沈老三。 沈老三瞪她一眼。 沈清起也出来了,走进东厢收拾东西。 沈老三再瞪一眼。 辛月影冷声对沈云起道:“你把小石头放下,今天你自己送货去。” 沈老三冷着脸把小石头放下了。 他去牵驴车,小石头担忧的追在后面: “那你记着啊!看见熟人要说‘过年好,恭喜发财。’见到王大娘的时候要说,‘王大娘,你家的卤肉香味好远都闻得见。’ 见到李大婶记得问候她男人伤风可好了。 还有还有,别忘了找青楼的俏茉莉要回上次给她带胭脂的一钱银子。 还有还有,你别打架啊,别与人争锋,别与人斗气。” “嗯,知道了阿鸿,你快回去吧。”沈老三头也不回的把驴车迁出院子。 辛月影愣住了。 小石头还追在驴车后面:“还有还有,你别直接开口找俏茉莉要,那样太生硬,会得罪人。 人家只是忘了这茬,不是故意不给你。 你只问她,胭脂用的还行吗?我没给你买错了吧?这样她便想起这档事了。” “知道了,回去吧。”沈老三赶着驴车走了。 辛月影走过去,拉住了小石头的手,轻声问他:“他喊你阿鸿?” 小石头望着沈老三离开的方向:“有时候他会这么错喊我,但我没提醒过他,也没问过他。” 小石头看向辛月影,目光哀伤:“阿鸿不在了,是吧?” “是啊,阿鸿是夏嬷嬷的儿子,也是沈老三童年最好的朋友。 我想,大概他们小时候,阿鸿也经常这样语重心长的嘱咐过他吧。” 小石头没有太惊讶,他只是经久的沉默,沉默过后,昂头望着辛月影:“阿鸿,也是被狗皇帝杀的,是吧?” “是,阿鸿用他的死,换了老三的生。” 小石头垂着脸,轻声问:“如果小叔叔知道了,还会搭理我么。” “不清楚。”辛月影用另一只手挠挠脖子,垂眼看着他: “就他那驴脾气,没人拿捏得准,你没瞧见他都不搭理我跟他哥了吗?他搭理你也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哪天给你惹祸。” 好像也是。 小石头咯咯笑起来了。 辛月影给他抱起来,夹着他去了东厢:“走!洗脸刷牙!帮我收拾东西!咱住新家去喽!” “什么什么?新家?” “对啊!咱有新家喽!”辛月影笑着说。 由于后山还打算时不时的回来居住,所以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全家加在一起也就三辆马车的家当。 其中一辆马车上还绑着体型肥大的噜噜。 下了山,瘸马坐在车板上对夏氏说自己要回家拿东西,辛月影和小石头便也跟着一起去。 瘸马把书卷和一些杂物往外搬,辛月影埋怨他:“你拿这些干什么呀?这都买新的就得了。” 瘸马:“这都是我使惯了的东西。” 他回去收拾,磨磨蹭蹭的。 直至有邻居隔着篱笆院子望着瘸马这边,“哟?是老马回来了吗!好久没见老马了!诶?这几位是谁?” 瘸马从屋子里一瘸一拐的窜出来,激昂大吼: “这是我媳妇,那是我闺女和他儿子!我搬家啦!老刘!我闺女挣钱啦!姑爷和闺女非要接我去福满城!我说不去不去的,姑爷跟闺女非让我们去!” 他抱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两只眼睛突出激动的神采,他磨蹭了这么长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他把货物往车板上一撂,扭头,再一次的对老刘介绍:“这是我媳妇!这我闺女,这我闺女的儿子!” 指到小石头的时候,小石头挺直脊背,中气十足的和对方打招呼:“大叔好!我爹先去福满城收拾东西去了!” 瘸马嗓门极高:“对对!姑爷腿好了,我给治好的!” “哎哟老马,我都不知道你娶妻了!你真有福了!老来福!好!真好!你这可真有福气了!可真不错啊!”邻居老刘笑着与众人寒暄。 “都不知道老马娶妻了,该随礼钱的!”老刘掏银袋子。 “什么钱不钱的!我闺女姑爷不差钱!我其实也想办酒的。”瘸马甜蜜一笑,回头看向脸红着的夏氏:“她非不让,她脸皮儿薄。” 夏氏红着脸拧他背。 对面的邻居闻声也出来了:“哎呀老马!你真有福气呀!你家姑爷也真好啊!这天底下,愿意侍奉岳丈的姑爷可不多见呢!” “可不么!”瘸马很大声音的回,一屁股坐在了车板上:“我走啦!哦,对了,村里的铺子我还开啊,过完年我回来!” 他甚至忘记了,家里的门板都没锁。 辛月影下去给他将门栓锁上。 瘸马遇见熟人就打招呼,逢人就说这事,嗓门极大。 路过一口水井,辛月影看向那口井。 或许那口井,便是原文之中,瘸马下毒的井。 她垂眼笑了笑,抬眼,望着蓝蓝的天,有些感慨的想,能来到这里,真的是很好很好呢。 福满城。 一座精致的宅院里。 霍齐站在辛月影的旁边,斜斜看着她:“这地方我看挺好,再没地给你埋尸了。” 辛月影垂着眼,足尖踢了踢青石板地砖:“这砖好像能撬,里头是土吧......” “在家埋尸你住着不瘆得慌是吗?啊?辛老道,你想都别想!你要真信点什么,那你就别坏了风水! 好好的家,让你弄成了乱葬岗!像话吗?啊?” 霍齐说完话,瞪她一眼,扭头去忙碌了。 正午,沈云起送货归家。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内,门窗都牢牢的锁上了。 他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山下跑,跑到了半山腰的小房子前,谢阿生正在浣衣。 “我家人呢!他们出什么事了!”沈云起激动的咆哮着。 “什么?你说什么?”谢阿生侧耳去听。 谢阿生的手下走出来,告诉沈老三:“他们搬走去福满城了我们等衣裳干了,晚上也搬过去。” 他对方对视上沈老三迷茫的眼神,微微一愣,轻声问:“是没人告诉你吗?” 沈老三张着嘴,喷着白雾。 两只眼中渐渐凝出绝望的神情。 “啊——————” 半山腰,传来了沈云起凄厉的嘶吼声。 辛月影立在檐下。 沈清起站在庭院里。 辛月影:“我怎么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似的。” 沈清起也疑惑:“我也感觉好像落了点什么。” 他回过神来,拿着手中的碗口粗的石榴树,望着檐下的辛月影:“石榴树栽哪里?” “我看看嗷,我要在这小厅里就能看到一整排的石榴树。 石榴树三年花开,三年结果儿。 当咱们坐在小厅里的时候,一眼望过去,满院火红的石榴,瞧着红红火火的,多喜庆! 而且,三年后咱们就能吃石榴啦!还可以拿石榴泡酒喝!” 她退回到了小厅里,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轻裘,脖子上挂着浅白色的羊绒暖手袖筒。 她语笑嫣然的站在小厅里,眼中凝着水光潋滟的神采,说着对于他们未来的畅享:“还有那边,那边还要搭葡萄架!夏天可以乘凉。” 辛月影说着,沈清起配合的干着,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们乐在其中。 不同于隔壁。 闫家的厅内,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闫景山仍立在窗前,经久沉默。 颜倾城坐在椅子上,稀疏平常的翘翘足尖的绣花鞋。 媚眼如丝的眸子轻轻一扬,红唇凝着一抹得意的笑,她睥睨着闫景山: “我要成亲了,与那个长工。 有空来吃我们喜酒啊老闫。” 第227章 做梦吧你 闫景山头顶炸了个响雷。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觉得他自己像个笑话。 因她一句不留胡子好看,他在今早,精心用刮胡刀将脸上的一层胡茬尽数刮掉,他摸着干干净净的下巴。 他觉得自己太过于可笑了。 闫景山极力让自己保持着得体,他没回身看她,只是用着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我见过那个长工,我提了你的名字,他用着惊恐的表情回头,唯恐避你不及。” 颜倾城的红唇勾起,轻蔑的笑了:“无所谓,我有钱,他跟了我,我让他帮我打理青楼,他答应了。 我贪他身子,他贪我钱,我们各取所需。” 闫景山浑身剧烈的颤抖,每听得一个字,他的愤怒就向上涌一点。 他猛地回身,两只眼睛几乎淬出火光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颜倾城盛气凌人的架势: “我就看中他了。” 她说完了话,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朝着门外走:“日子定下来以后我告诉你。乏了,我要回去补觉了呢。” 闫景山两步冲过去,锢住了颜倾城的手。 愤怒在他的眼中汹涌的燃烧,他眯着眼望着颜倾城: “若我没见过他也便罢了!我亲眼见过他!我能笃定他根本不可能把你放在心上! 你居然任由这种卑鄙小人给你掌管青楼,你在胡闹什么?” 颜倾城得意的望着他:“那又怎么样,反正我钱多的一辈子都花不完。找个人,陪我一起花,给我解闷儿,我俩一起玩儿。又怎么了呢?” “你太任性了!”他死死的攥着她的手,望着她那双盛满骄傲的眸子: “有多少公子王孙,达官显贵为你朝思暮想,趋之若鹜?又有多少满腹经纶年轻有为的才子为你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到头来,你择了一个看不上你的长工? 我绝无轻蔑长工之意,可他但凡尚有半点血性,他得为了你去闯荡一番事业出来! 而不是恬不知耻的用你的钱,去打理你的青楼! 你愿意玩,去找他消遣,解闷,都无妨! 你想嫁给他?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颜倾城也严肃了下来,她凝视着闫景山的眸子,用着肯定的语气:“他的眼睛很好看,我很喜欢。” 闫景山在颤抖着,那目光烫人似的,让人不敢对视,可颜倾城迎着他的目光,倨傲着下巴,带着一抹挑衅望定他。 望着望着,眼中的挑衅渐渐褪下了,她凝视着他的眼: “他的眼睛,特别干净,我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我就觉着,这世上也干净了。” 他看着她深情的目光,听着她在说有多么的爱另一个男人。 那还是个不爱她,贪她钱的男人。 他终于再难以遏制冲上头顶的愤怒。 他发狂了,一把松开了颜倾城的手,玄身将八仙桌掀翻了。 颜倾城白他一眼,见惯不怪了。 碎瓷摔裂,叮当乱响,满地狼藉,他愤怒的望向她: “若我没见过他,也便罢了!我见过他! 我阅人无数!我一望方知,他有多不在乎你! 这次我断不能容你胡作非为!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你哪也别想去了!你就在这好生待着吧! 你恨我也就恨了,我养着你,不容你愿不愿!”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最终摔门而去,院外传来他的咆哮声: “好生看管住她!” “是!” 门板上了锁,颜倾城得意的笑。 她悠闲的踢走脚边挡路的碎瓷,望望小厅,又走到了里屋,拨开纱帐去看。 对面是一张床榻,左边是个博古架,架上堆满书卷,在她身畔是个书桌。 她像个女主人似的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略有些简陋朴素的陈设,又悠哉哉的推开了窗棂。 颜倾城上半身半搭在窗台。 酥软的身段儿,玉软花柔。 阳光洒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她朝着外面看呆了的小厮吹了个哨子。 百灵鸟儿一样的哨声。 小厮犹如被闪电击中,一动不动的,骨头都酥了。 她笑着说:“你把隔壁的辛娘子找来。” “哦哦哦,好的,什么来着?祥子?”小厮恍惚的望着颜倾城迷人的脸,恋恋不舍的走三步一回头的望着她:“祥子是吧?” 祥子来了,站在窗外探头往里瞅: “什么意思?姓闫的给你关小黑屋了? 嘿?这孙子,看不出来文质彬彬的,还他妈敢玩小黑屋? 等我,我去铜锤帮摇人去!” 颜倾城得意的笑:“姐妹儿,不用,你只帮我把消息散出去,便说我颜倾城,被闫景山养了。” 辛月影眼中流转过短暂的吃惊,静了一阵,便严肃的看着她: “你可要想好了,这话若是传出去了,满城风雨,人言可畏。你名声可就没有了,再者,你会断了你自己所有的退路。” 颜倾城倨傲着下巴,得意的笑:“我断的,是他闫景山的退路。” 辛月影仍然怕她冲动:“你确定你喜欢他么?” 颜倾城敛住脸上的笑意,凝目望着辛月影: “我只确定,在我蓦然回首的时候,我不能看不到闫景山。” 大年初六的深夜,闫景山露面了。 他愤怒的踹开了闫家通往沈家的门板,长驱直入朝着辛月影和沈清起的房间奔去。 他拍门怒吼:“出来!祥子你给我出来!!!” 里面传来了叽里咕噜的下地声响。 辛月影惊慌的问:“啊!你又抓我脚干什么!” 沈清起:“我还是找鞋!你又踩我鞋了!” 狼狈的凌乱声响。 经久之后,门板打开,辛月影披散着头发,很不悦的看着闫景山:“什么事?!大半夜的!” 闫景山愤怒的瞪着辛月影:“满城尽知颜倾城被我养了!这是谁传出去的风言风语?!是谁!” 辛月影叉腰,中气十足:“我怎么知道!我这里来来往往那么多铜锤帮的小弟,我哪知道是谁说的。” 她嚣张的自上而下的打量着闫景山:“说不定还是你那边的人自己说出去的。” 闫景山瞪向她身后的沈清起:“是你夫人说出去的!这绝错不了!我问过小厮,她只见过你夫人!” 沈清起不耐烦的看着闫景山:“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回家?我明日就要启程了。” 辛月影:“你把人家关小黑屋,你还有理了? 再者,你活该呀你! 你鼻孔下面那个一张一合的东西是什么呀? 啊?是嘴吗? 来,张嘴我看看里面有舌头吗? 舌头要是没什么用处,你就割了它!自己嚼着下酒喝算了! 因为放在你嘴里也是浪费! 谁让你没长嘴不跟她好好解释的!呸!” 闫景山气得踉跄两步,瞪圆了眼睛望着沈清起:“你管不管?你管不管?你的夫纲到哪里去了? 沈家倒反天罡了! 别忘了你沈清起才该是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直接扭头回屋了。 辛月影:“怎么,不服气是吗?你就是活该!人家当你嫖客呀,闫大人!人家能正眼瞧你才怪了!你还敢腆着脸来找我问责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为她好?恰恰相反,你害了她! 闫景山,你想过一种假设么? 如果我没帮她赎身。 如果有一天,她为了那个不爱她的长工,请求你帮她赎身。 如果你没亲眼看到过那个长工有多唯恐避她不及。 如果你答应了,然后你夺走了她的忠贞,由着她去奔赴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你可曾想过她未来面对的是什么局面么? 你设想过,她有可能会自寻短见,葬身火海么?” 夺走忠贞兜头砸在闫景山的脑袋上,他难以置信:“她居然连这种话都跟你说是吗?她居然跟你讲这种事?” 但他又很快地愣住了,是因那句自寻短见,葬身火海。 短短八个字,令他震撼,令他感到脊背生寒。 他以为,她历尽千帆,死心了,玩儿够了,终会回来找他的。 但他没想过,她会寻短见,她会葬身火海。 辛月影不耐烦的看着闷葫芦似的闫景山: “你别以为你不说就是对她好,两个人在一起的首要前提的就是真诚。之后是要好好的沟通。 你要真诚没真诚,要沟通没沟通,还幻想着人家能纯粹的爱上嫖客闫景山? 可能么?做梦吧你! 再深更半夜乱拍门我放霍齐来叉你! 滚蛋!” “嘭”地一声,门板关上了。 闫景山悲愤交加。 他说不过辛娘子,打不过沈清起。 他感到很窝囊,攥着拳,气愤的转身离开。 忽有歌声,自窗棂里飘来。 辛月影悠然的哼唱着: “她像个天仙她太美了,我那么平凡我开不了口。心里面晓得追她的结果,幸运的不是我。我没那种命呀她没道理爱上我,英雄和美人那是一国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越来越老了,我剩下一个梦。她走过来说其实我错了,她爱我。” 闫景山定定的立在庭院里,直至歌声止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移目看向了左边墙的小门。 闫景山推开小门,平静的回去了。 家里的窗子,透出淡淡的灯火。 他让小厮开了门锁。 闫景山推门走进去了。 第228章 你没认错 闫景山一袭白袍,步入室内。 颜倾城坐在案前,紫色的寝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她赤着雪白的双足,踩在烧着地龙的石砖上。 她右脚戴着一条赤金的细链。 这是闫景山送给她的。 他还记着,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她青葱似的手把玩着一支毛笔,笔杆游走在她的鬓边,她扬眉望定他,眼中没有愠怒: “打算困我到何时呢?闫大人?” 闫景山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弯身拾起她落在床下的绣花鞋,他提着鞋子,蹲在颜倾城的面前,将她的鞋子穿好。 他没有站起身来,颓然跌坐。 她倾身,用笔杆挑起了他的下巴,借着灯火,她垂眼打量着闫景山光洁的下巴。 她捏着他的下巴,笔杆打了个转儿,她在他的上唇上画了两道胡子。 她咯咯的笑着。 他就那么呆愣愣的坐着不动,也没有侧过脸去闪躲。 像是入定的老僧。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颜倾城拿出帕子,蘸了茶水,替他将唇上的墨汁擦干净。 她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垂眼欣赏着: “有胡子好看,没胡子也好看。” “用不了几年,也该长白胡子了。”他有些抽离的望着房间一隅,侧了侧脸,声音低沉: “或许你已猜到了。” 颜倾城不置可否的望着她。 她两只脚踏在了椅子面上,两手抱着蜷起的双腿,随性而慵懒的坐相。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可以毫无负担的告诉你真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颜倾城的脸上。 阑珊的灯下,他望着她这张鲜嫩的面容。 “如果你没有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我也可以毫无负担的告诉你真相。 你太美了,所以你的选择太多了。 但你偏偏选了一个不曾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我想不通,你图他什么呢?” 他痛心疾首的摇头,弄不懂眼前顽皮的小女孩到底在胡闹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来,没有选择居高临下与她说教。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苦口婆心了。 他铁了心,不肯任由她胡闹。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她的身畔,目不斜视的望着她背后的窗棂: “如今人尽皆知我把你占了。 你的名声毁了,风言风语是刀子,会剐了你。 那个长工,若他心中有你,尚且还会听你解释。 可他心中无你,自不信你只言片语。 这无疑是一顶绿帽子,你若跟她过了,哭的日子在后面。” 他沉默了良久,闭了闭眼,似妥协了什么,长叹一声: “你没认错,我是大哥哥。 虎妞,我是青城的大哥哥。 其实大哥哥没过几天就回去找你了。 终是迟了,听说你已被兄嫂卖到青楼。 我很内疚。 后来我找了你十年。” 他恍惚着,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心灰意冷的方式与她相认: “买走你的鸨母是辽东人,叫李素娥。 我顺着这唯一的线索一路找,在你十三岁那年,我在青楼找到了你。 你大概忘了咱们重逢的场景了吧。 哦,不,于你,是初遇,你自然不会记着。 那天,也是这样的隆冬,青楼院里的腊梅火似的红。 我坐在院中温酒,凝目望着你抱着琵琶走过来。 我看到你脸上堆着厚厚的脂粉,头上簪着花红柳绿的鲜花,你坐在那弹琵琶。 我开门见山的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你拒绝了。 我那句,虎妞,你可还记得青城的大哥哥么。在我心里百转千回,终没问出口。 我怕你怪我,怨我,更不肯与我走了。 毕竟是我亲手把你交还到那对人渣手中。 我去找过李素娥,她要二十万两赎你。 彼时我芝麻小官,囊中羞涩。 这事只能暂且搁下,后来我攒够了钱,每每问你,你都不情愿......” 他垂眼一笑,自嘲般的笑意:“其实我每年都是问你的,每年你都有不同的理由拒绝我。 前年的理由是你自由惯了。 去年的理由是你遇到了一个男人,你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我们不欢而散。 今年的理由,是没有理由,你只是说,若找你那姐妹去玩,从青楼到木匠铺更近。 虎妞啊。 如果你不爱闫景山,那么大哥哥在你心里或许还有些份量吧。 你的名声没有了,大哥哥不能由着你出去胡闹了,大哥哥不能让那些风言风语伤你。” 藏在心里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他却没有如释重负。 他愣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当初没有好好保护到你,对不住。 如今也没有好好保护到你,对不住。 是大哥哥没用,对不住你。” 闫景山探出的手顿了顿,才慎重的,轻轻拍了拍颜倾城的肩膀: “往后,你跟我过吧,委屈你了。” 话说完了,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忽而顿住,没有回望她: “当然,若有朝一日,你觅得良人,倘若他待你真心,你随时可以离开我。 会有那么一个人的。只要他用情至深,他绝不会介意你是否出身风尘,是否完璧之身。 他只会对于你沦落风尘,遇人不淑而心疼。 他只会懊恼,没有早一点认识你。” 话说完了,他迈步欲走。 “要是我找了个岁数比你大的,你放不放我?”颜倾城声音轻快而俏皮。 闫景山:“不行!活不了几年了,你找他作甚?” “落魄才子郁郁不得志的那种行不行?”颜倾城语调轻扬着。 闫景山:“不行!郁郁不得志必有其因,或恃才傲物,或自命不凡愤世嫉俗,这种人会搓磨你。” 颜倾城:“那我找个什么样的?” “王公子弟多纨绔,深宅大院似海深,商人重利轻别离。 读书明理,最好是读书人,最好与你年龄相仿。最好是寒门子弟,家世简单,不需要官阶多大,也不用有钱,哪怕是个穷秀才,若人品好,待你真心,我自会提拔与他。” 颜倾城:“所以长工不行?” “长工不行!不准!”他蓦然回首,却见她扬眉望着他,晶亮的眸中似有泪光闪动着。 他的心顿时软下了。 连大声苛责都不再忍心。 他语重心长:“我已把你交给过人渣的手中铸成大错,这次再不能了。” 颜倾城咽下了酸涩,挤出笑意来:“我不认识这样的人,又读书识字,还要家世简单......” 她眸光流转,噗嗤笑了:“不如我去问问沈老三愿不愿娶我?若他考上了个秀才,倒是附和你这些要求的。如此一来,我正好和我最好的姐妹做了妯娌。亲上加亲了呢。” “胡闹!嫁他干什么?嫁去跟他一起啃粽子去吗? 且不说他小你多少,他就算与你同庚,或比你年长,就那桀骜不驯的诨性子,迟早给你尥蹶子!” 颜倾城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的。 闫景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颜倾城忽而止住了笑容,抬抬手:“我听你的话,抱我去床榻,我困了。” 闫景山攥了攥拳,踌躇着,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两步路而已。” “累了!”她娇滴滴的声音:“才说要待我好的,这都不依我么?” 他终于走过去,弯身,将她横身抱起。 柔若无骨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 她极富媚态。 他朝着床榻走去。 “先别放我下去。”她放松而慵懒的说。 她闭上眼,耳畔在他的鬓边蹭了蹭。 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肌肤之亲。 “告诉你一个秘密。”朱唇轻启,她声音微弱:“我贪图那长工和你长得像。” 第229章 良人 闫景山站定,不动如山。 他思绪纷乱,怀里的颜倾城香气袭人。 她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轻纱帕子。 夹着帕子扫过他的鼻尖。 他竭力压下自己的妄念:“你不必哄我,更不必因我救你,你便以身相许。” “嘁。”地一声,颜倾城白了他一眼,却半点生气都没有。 软软的指尖轻挑的滑过他的唇: “你这嘴啊,总是说不中听的话。”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她几乎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 她光明正大的矫揉造作: “今夜,不说大哥哥,只说闫景山。” 灯影摇晃,她魅艳毕现,帕子扫动着闫景山的鼻尖,她语调轻扬,倨傲的昂着下巴: “闫景山一直是我硬朗朗的靠山,是我雄赳赳的底气。 谁开罪了我,我便用这三个字,压死那群登徒子。” 她脸上轻挑的笑意凝住了,微微蹙眉,凝目望着闫景山: “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回身去看时,这座大山不见了。 我想,那时,我必定山崩地裂。 我也许会发疯,发狂,甚至去屠了天下的狗男女呢。” 她紧了紧闫景山的脖颈,忽而笑了,笑里藏刀: “我过得不好,谁也别想好过。” 颜倾城:“所以,我不能允许你不在,我更难以设想你娶别的女人,哪怕是妾,都不行。 你只得是我颜倾城的。” 闫景山眼中凝着一抹错愕,他就这样抱着她,眼前的轻纱一度遮住他的眼,他的世界变得朦胧了,轻粉色的朦胧。 光怪陆离的景象。 “你此话当真?”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她。 她狡猾的一笑,忽而不接茬儿了,他把她宠坏了,她在闫景山的面前永远趾高气昂的,纵连此刻,她也不肯放下身段儿。 他定定的说:“若你此话当真,我许你十里红妆,让你风光大嫁我闫景山!” “我不在意那些虚的。那都是风光给外人瞧的,我又不认识他们,凭什么花钱给他们瞧? 供他们茶余饭后窃窃议论,凭什么呢? 我颜倾城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姐妹,她不介意我风光与否,她只介意我是否过得顺遂。 她不曾有过一场风光无限的婚礼,瞧我十里红妆声势浩大的嫁了,她做何感受? 她相公爱她疼她,也定要心里难过感到亏欠了。” 闫景山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居然认真的,在回答他关于他们的婚事。 他想说什么,可她用软到极致的手,流转着他的鼻尖,流转过他的唇,流转过他的颈。 这只手,打乱了他所有的理智。 颜倾城在他的耳廓,轻声细语: “闫景山,我今夜就要你。” 话音未落,她扬起一抹笑意,得意洋洋的在他的耳廓吹了一下。 短促的气息,却骤然吹乱了闫景山所有纷杂的念头。 轻促的气息,也点燃了一把炙热的火。 他血肉之躯,怎敌这万种风情。 他的欲望,尽数被她勾出。 他移目看向她,带着一抹罕见的威仪。 以往文质彬彬的人,一反常态的流转过一抹肃杀: “是我要你!” 欲望战胜了理智,闫景山话音未落,迎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他们交织着,缠在一起。 柔软的玉璧,修长的腿,如青藤绕树。 衣衫坠落在地上,他们也双双坠落在床榻。 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心底沉淀多年的情愫,一路摧枯拉朽的化为汹涌澎湃的江涛,闫景山疯了似的欺身而上。 却不合时宜的静下,他喘着粗气,压着她的腕子,他竭力遏制着什么,他找她再次确认: “你确定你玩够了么?你确定你肯收心了么?你确定你肯跟我过么?” 她躺在榻上,精雕细琢的脸,丹唇的胭脂晕花了一些,更显得她迷离而诱人。 她仍然昂着头,盛气凌人的目光。 明明在身下的是她,却像是她在驾驭着闫景山一般。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往下,轻挑起他的下巴,水涟涟的凤眸凝着风情万种的媚态: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收我心了,否则我定是要去玩儿的。” “你敢!”他发狂似的,杀气腾腾地将她的衣衫剥落。 仿佛天地都在剧烈的震荡开来。 他眼中仿佛迸着熊熊的火,仿佛要把这世上的一切化为乌有。 从起初的因愧疚而多加照拂,直至悄然动了情,后来,他望而却步了。 他总是反反复复的辗转想着,他与她般配么。 想着想着,半生已过,他的时代也要过去了,可她还韶华正盛。 花越是娇艳欲滴,他越是不忍折枝。 可这一刻终于肯抛下了这些纷乱的念头。 他如释重负。 他此刻只想做一只蜉蝣。 朝生暮死的蜉蝣。 惊涛骇浪般的缠绵。 激烈的吻。 他血脉喷张。 绵延不绝的震颤,他连神魂也在震荡。 他闷哼着,死咬着牙,猩红着眼。 他压抑了太久,太多年。 “喊出来!”她抵着疼痛,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用命令的口吻: “把你这些年的苦楚,都喊出来!” “啊!”他凄厉的大喝,震耳欲聋的声音。 她脸明明是笑着的,却有热泪自眼尾滚落鬓边。 读书人最重女人的贞洁。 他们制定了森严的礼教,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裹女人的脚,那条布,也裹住了她们背后无形的翅膀。 那布将女人裹了一生,从娇艳的花,裹到枯萎凋零,他们还耻笑它又臭又长。 可他偏生不在意她的贞洁。 他把她去找别的男人,轻飘飘的说成去玩儿。 他不介意她飞往更高的地方。 他只等她倦鸟归林,浮云归山。 可斗转星移,岁月如梭,时光,甚至可移山海。 漫长的人生啊,谁能拿的准,当她想回头时,他就一定会在呢。 不管了,她只想珍惜眼前人。 她咬住了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娇喘,每一个字都是颤抖着: “景山,倾城漂泊半生,原来良人,一直伴我左右。” 第230章 关于炫影略过的一些原文(一) 布泰耐抱着受惊的孟如心低声安抚:“如心,别怕,我来救你了。” “阿生,你别管我了”孟如心脸上挂着泪痕,她像是一只惊弓之鸟,颤抖的握住布泰耐的胳膊,恨恨望着对面的颜倾城: “这女人疯了,她是个疯子,她故意为引你上钩,不能让她得逞!你快走!” 孟如心极力将人高马大的布泰耐挡在身后。 布泰耐也在挣扎:“如心,别怕,我会把你救出去!” 屋内密密麻麻的侍卫围着他们。 一个胖胖的官员站在颜倾城的身后。 剑拔弩张的势头。 颜倾城揣着手臂,冷眼望着孟如心和谢阿生在争执。 布泰耐将孟如心挡在身后,他看向颜倾城:“颜倾城,此事与如心无关,你把她放走,我任凭你处置。” 孟如心:“不!不行!阿生!” 颜倾城看向布泰耐背后的女人。 怯生生的表情,脸上挂着汗水和血水,被泪水一搅,脸也花了。发丝黏腻腻的贴在脸上,此刻被布泰耐挡在身后,她居然还在努力的说服她心爱的男人快走:“阿生,你快走,别管我了。” 嘁,走得掉么?插翅难飞了。 又丑,又蠢,又吵的女人。 这便是勾走他布泰耐魂的人。 恶心。 颜倾城移目看向角落里的落地镜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精雕细琢的五官,杨柳细腰,满头珠翠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和他们斗了多年的法。 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抬抬手,她抚了抚头上的金步摇:“我先走了。” 那胖官愕然:“什么?咱们好不容易才把布泰耐引来!你现在要走?” 她没拿正眼瞧那胖官一眼,眸光睥睨的径直出了房间。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已是后半夜了,不知何时下了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她漫无目的往前走,枯枝在冷风里颤抖,满目苍凉。 天地太大了,她该去哪呢? 她孤身一人走了好久,冷风袭来,溜进她的鼻腔里,激得她打了个喷嚏:“阿啾!” 脑海里蓦然回响起一道声音: 【打出来!说几次了,你这样打喷嚏对鼻子不好的。】 她站定。 那声音止不住的在她脑海里悠悠回荡: 【冷了吧,让你多穿些,非不听。】 【怀里的汤婆子可还热么?】 冰天雪地,寒意袭人。可随着这温厚的声音在她的心口回荡,她竟然觉得恢复了一丝暖意。 闫景山。 怎么会想起他呢? 一个嫖客而已,老得连孙子都有了的男人。 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坐在一张床榻上,一身月白色的寝衣,他垂着眼,系着胸前的盘扣。 颜倾城穿好了衣裳,抓起了桌上的银票,迫不及待的朝着门外走。 这是她用贞洁换回的自由。 “玩够了就回来。” 温厚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却比往日带着一抹沉重。 颜倾城微微怔了怔,回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忽而挑起一抹轻挑的笑容。 颜倾城厌恶的瞪他一眼:“不必了,你我从此两清!” 闫景山对视着她的眼,他的眼中凝着根根分明的血丝: “记着我的话,真爱你的男人,不在乎你是否完璧之身!” 他微微倾身,笑意更浓:“我在帮你,帮你筛掉一些人渣,帮你看清人心!” 得了她的贞洁,还说是为她好,她被这种虚伪的男人激怒了。 “虚伪恶心下作的狗东西!”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银票,目眦尽裂的诅咒他:“你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人渣!我希望你不得好死!” 她推开门朝着外面跑,身后听见了闫景山的大笑声。 “恨我吧,恨我也要用劲!记着!有朝一日,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最好回来取我命!我等着你!!!” 颜倾城抬起眼,眼中尽是疲惫和倦意。 多年以后,她好像才后知后觉的听懂了闫大人话中的深意呢。 “我玩够了呢,闫大人。” 她扬唇笑了,朝着前面走,步伐也变得轻快了。 在冰天雪地里,像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跳的归家。 闫景山的宅子不少,她每一处都知道。 一路问下来,她开始有些疑惑。 因为那些宅子全都易主了。 呵,没钱了,闫大人。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去了闫府。 她抱着双臂,高昂着下巴,高高在上的望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班房:“你去告诉闫景山,我颜倾城玩够了。” 老班房微微诧异,流露一抹讳莫如深的神情,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咽下了话,转头去通报了。 颜倾城斜倚门框,打量着影壁上的山水画。 凤眸就落在那伟岸的山上,唇角凝着一抹得意的笑。 一男子自影壁后走出,颜倾城脸上张扬的笑意凝住了。 她微微错愕,看着那男子朝着她走来。 对方丝毫不掩饰脸上轻蔑的笑。 “我知道你是谁。”他开门见山的说。 “你是青楼的妓子,颜倾城。”他自上而下的望着颜倾城,用着厌恶的目光:“闫府的大门,也是你一个妓子能拍的?” 颜倾城哂然一笑:“你便是闫霁安了?”她对视上闫霁安如冷刀一样的目光,气势半点未消,下巴昂的更高了: “别这么看着我。说不定,我要给你当娘了,你开罪了我,你的苦日子在后面。” “哈哈哈哈!”闫霁安宛若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做什么美梦?家父早在一年前过世了。” 颜倾城立在门外,脑海白了。 她又很快的回过神来,冷哼:“怎么可能?” 她怎么都不肯信的,没记错的话,闫景山才不惑之年而已,尚未到知天命的年纪,怎么可能突然去世了? 他身体一向很硬朗的。 “臭小子,你别耍花样,识相的,你把闫景山给我叫出来!” 她用着命令的语气。 闫霁安:“青楼的妓子,也敢拍我们闫府的大门,也敢对我呼来喝去?我来告诉你这话,已是给你颜面了!” 他冷漠的回头:“来人!轰走这脏女人!” 闫霁安对着颜倾城的方向淬了口唾沫:“贱货!” 话音未落,闫霁安玄身走了。 跑出来几个家奴,颜倾城色厉内荏的瞪着他们:“谁敢动我?我要你们的狗命!” 她朝着里面大喊:“闫景山!你给我出来!闫景山!闫景山!” 里面没有人回答她。 她目光稍稍凌乱了,对视上了那风烛残年的老班房。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从容的下了台阶,负着手,望着那老班房吹了个哨子。 这哨声,却不似以往悠扬,甚至有些干瘪。 她虚张声势的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老班房和那几个人交代了几句,他半晌也来了,用微弱的声音对颜倾城道: “您别慌!老爷还活着。您去青城,找一个叫阿旺的男人,他从前是闫府里的管家,是老爷童年的书童,闫大人在青城等着您,他还活着,颜姑娘快快去青城吧。” 听得他还活着,她骤然放松了:“老闫这是被他便宜儿子赶到青城去了?” 颜倾城悠哉哉的揣手:“书呆子,早跟他说过什么来着,别心软,非不听呢,行吧,等我回去帮他赶走这个鸠占鹊巢的小畜生。” 她一路去了青城。 没有废多大的力气就找到了阿旺,阿旺带着她来在一座宅院。 一间普通的矮房,院儿里摆着一把藤椅,再无其他了。 “闫景山,你个书呆子,亏得你从前整日喋喋不休的跟我说教,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呢。 嘁,到头来还不是被你儿子赶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她说着话,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里屋走去。 第231章 关于炫影略过的一些原文(二) “颜姑娘,我们老爷一年前去世了。” 阿旺在她的身后,声音低沉的开口。 颜倾城站住了。 她不信,快步跑去了里屋,空荡荡的屋子,她没找到闫景山。 但这一眼,她便知道,这定是闫景山的家没有错。 满室书卷香,古朴简陋甚至有些呆板教条。 像极了他这个人。 她走出来,盯着阿旺:“他想做什么?派人来说一会儿活了一会儿死了的,他这样戏弄人有意思?” 她趾高气昂的放声唤:“闫景山!我警告你,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阿旺指指这空空的摇椅:“老爷就是坐在这把摇椅上走的。” 阿旺语调生冷:“他怕你路上风尘仆仆的过来,听闻他死讯惹你哭了,怕你哭完一路见风,脸会疼。” 阿旺平心静气的说完,走去墙下,拿了一把小铲子,蹲在墙下挖。 挖着挖着,挖出了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票号的字据:“这是老爷给你留的积蓄,你去票号兑了吧,里面有一百万两,够你下半生过的了。” 她没接那字据。 “你别骗我了,他想干什么呀?”她有些急促的左右四顾,目光凌乱极了:“他在哪?闫景山......” 她渐渐有些慌了,话里也没什么逻辑:“我只知道他辞官了,怎么回事!闫景山呢?你说话呀!” “老爷辞官之后,没多久也和少爷不来往了。 正是因为这一百万两银子,少爷认为天下震荡,该拿出钱襄助誉王,助其登峰。 老爷给了他不少钱,莫说养老钱,就连棺材本都尽数掏给他了。 只存了这最后的积蓄,这是为你存的,老爷绝不肯动,和少爷闹了别扭,老爷就来了这。 自辞官之后,老爷身体本就不大好的,又经此一事,大概是觉得寒心了,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病倒了。 病情反复,人也抑郁不振,没几个月,头发全白了。 后来少爷来过,还是索要这银子,翻箱倒柜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没找到,不甘心,和老爷争执的时候,把老爷的摇椅也掀翻了。 老爷摔倒在地上,脸都磕破了,那孽障不问一声,扭头就走。 大概是受了打击,从那以后,老爷人就糊涂了。 但他强撑了三年,偶有清醒时,总是要事无巨细的交代我,关于你的事。 他连你从京城来到这青山城,听闻他死讯,若是哭了,被风吹了脸都想到了。 他交代我,让我以后跟着你,要像对他尽忠一样的对你尽忠,让我服侍好你。 他还说,让我与你切莫多提,必须要守口如瓶。” 阿旺咬牙,泪水夺眶而出:“可我觉得,我们老爷这辈子活的太窝囊了,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不然,我们老爷这辈子算什么呢?外人看他,在朝为官,官拜尚书,何等风光,实则呢? 他为别人养了儿子,到头来他儿子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贪赃枉法的贪官。 他儿子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老爷是他的养父! 老爷这辈子只对你一个女人动过情,可你,你拿正眼瞧过我们老爷一眼么?你明明知道我们老爷有多看重你,可你仗着他对你的情,你整天对他呼来喝去刁蛮任性。 我们家老爷该你们的欠你们的?” 他愤怒而怨恨的看着颜倾城。 颜倾城只鬼使神差的望着那把空空的摇椅。 流风拂过,摇椅晃了晃,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平静极了,抬手,摸了摸脸,脸上没有泪水。 她想,她怎么也该哭的。 可都没有。 哭不出来。 “死就死了吧。”她轻蔑的说。 扯过阿旺手里的票据,脚尖一转,捏着它走到门口,忽然止住了脚步: “他的坟在哪?我去给他上炷香,不枉相识一场。” 颜倾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阿旺走出去的,她似乎是穿过了一片竹林,似乎又上了山。 脚下的路特别长,比她一生走过的路还要漫长。 她逆着光,好几次扶着树干,往前再走不下去了。 她的腿也软得厉害。 她喘息着,抬眼,用不耐烦的语气问:“还没到啊?” 可每一个字都是发着抖的。 她觉得从头冷到骨头里,裹了裹身上的轻裘,还是好冷。 直至在半山腰,她看到了闫景山的坟。 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一块木头,上面只刻着: 【闫景山之墓】 “怎么不是先考闫景山呢?”她皱着眉,发出的声音极为微弱,没人听得见她在说什么:“那小畜生拿了他这么多钱,不给他立个碑?任由他在这荒山成了孤魂野鬼?” “他怎么葬在这呀!?”她又加大了一些音色,清清喉咙,声音依旧干瘪:“这什么破地方?怎么把老闫葬在这!” 她满脸挑剔,与以往挑剔闫景山这个人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阿旺指着远方的一处宅子,从这里能依稀望见那偌大的宅子。庭院优美,乔木假山,池畔有翠竹环绕。 “老爷给你置了个宅子,就是那座。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去那住。” 阿旺声音很冷漠的说。 她浑身发颤,死攥着木头:“我问你话!你为什么把他葬在这!这不行!我不满意这里! 我带他走,我给他选个好地方,这什么破地方。” 她颤抖着手,极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思忖该怎么才能将闫景山的棺木运走。 棺木。 想到这两个字,她愣住了。 棺木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那个曾经站在她背后很多年,眼含笑意望着她胡闹的人。 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男人。 总是不厌其烦的,苦口婆心的,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她无微不至关怀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闫景山有多喜欢她。 他对她的喜欢藏在他亮亮的眼睛里,藏在他嘴角的笑意里。 她太习惯他对她的爱了,导致她在他的面前从来都是有恃无恐,恃宠而骄的。 他胃好像不太好,吃两口就饱了。却总喜欢给她夹菜,声音温厚的和她说:“你再吃些,多吃些。” 有一年下雪,他们并肩在雪中漫步,都说过什么话来着? 她不记着了。 可是她记得,好像两个人当时一直在笑啊。 还有一年,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披星戴月的赶过来,他立在青楼的窗下,手里拿着一些礼物。 他唤她下来。 她不耐烦的推开窗子,气鼓鼓的下楼,平淡的接过礼物,还恼他打扰了自己睡觉。 说了不过匆匆两句话,她扭身回去了,连问上一声,你如何来的,累不累?要不要上去喝盏茶都没有对他讲。 他也不恼她,浅笑吟吟的望着她离开。 再没了,往后余生,这样的人再没了。 恍然回首,果真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渐渐跌坐在地。 她昂起脸,死盯着这木板。 “我玩完了,我回来了呀。”她表情扭曲的喃喃着。 “他们都不如你对我好。”她声音极为微弱,夹杂着呜咽,却极力昂头,她不想掉眼泪。 “闫景山,我想你了。”她在心里对他说。 阿旺冷漠的望着颜倾城:“选在这山坡,是因为你住在那宅子,老爷希望能望得到你。 至于青城,是老爷说,他一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这里遇见的。 他说青城,是他第二个故乡。” 在颜倾城惊愕的目光中,阿旺带着一抹几尽报复的笑意: “你想听听吗,我家老爷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他糊涂了,摇摇晃晃的跑到巷子,一个竹筐一个竹筐的去找。 口中唤着‘虎妞在哪,虎妞你在哪啊?’ 他看见三四岁的小女孩就抱,抱着就带着孩子跑,被人错认成了偷孩子的,挨了好几次的打。 后来被打伤了腰,床都下不了了。他糊涂了,人也老弱了,抓着我的手,哀求我让我背着他去找虎妞。 他说他把虎妞交到了人渣的手里。 他清醒的时候,几次想尽办法,想去打听你的下落。 他说这么多年,城城早该玩够了的,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过得不好了?还是真的找到了意中人娶妻生子了? 他说,若知你觅得良人,嫁人生子了,他也能了无牵挂的闭眼了。 可他今非昔比了,官场历来人走茶凉,他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后来,他病得越发重了,只能终日枯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等着你,外面稍稍有脚步声,他就直起身,以为是你回来了。 他临终之际,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坐在这摇椅上,睁着眼,盯着门口的方向。 直至我在他耳边说,老爷!你放心啊!我会照做!会照顾颜姑娘的。 直至听得这话,他才肯闭眼啊! 可我现在不想照做了! 你不配我们老爷如此待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阿旺看到颜倾城从地上爬起。 她的表情狰狞极了,浑身颤抖着。 他眼睁睁的看着颜倾城试图将刻着闫景山名字的木板抽出来。 “你......你干什么?”阿旺震惊的望着颜倾城。 “闫景山!你他妈就是个狗东西!”她失控了,抬脚去踹他的木板,愤怒而狰狞的一遍遍的去踩踏。 “狗东西!你是个狗东西!”她发疯似的去践踏他的坟。 “疯子!你疯了!”阿旺冲过去。 颜倾城拔出袖中的匕首,“你敢过来!” 她眼中凝着狰狞的目光,挥舞着手中的匕首。 阿旺震惊的望着这个疯女人。 颜倾城将闫景山的墓板踢翻了,她狠狠的踩在脚底下,她癫狂的嘶吼:“狗东西!不会说话的狗!活该!你活该啊你!” 阿旺咒骂:“婊子无情果然是真的!你个无情无义的臭婊子!” 她拾起那木板朝着阿旺追去:“他有情有义?有话不早说,他是大哥哥啊!!他为什么早不告诉我!狗东西,他活该死!啊!!!” “啊!!!”她发出凄楚的叫嚷声,奋力用闫景山的墓碑拍打阿旺。 阿旺被她打跑了。 颜倾城的妆哭花了,头上的珠翠落了满地,她发泄够了,筋疲力尽的瘫倒在那坟茔之上。 尘土沾染着她完美无瑕的脸,她倚着小小的坟包,抱着闫景山的木头板子。 她死死抱在怀里的木板,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我过得不好,谁也别想好过。”她凤眸阴毒至极。 “狗东西,我也给你出气!” “我帮你杀了闫霁安,若我杀不了他,我纵使一把火烧了闫霁安的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狗东西,兴许我很快就去找你了。”她垂着眼,脸上忽而流露一抹倨傲的笑:“见到你,我再好好审问你,为什么你早不与我说。” 她两只手抱着那破木板,像是当年他抱着弱小的她那样,她一步步的踉踉跄跄的朝着山下走去。 第232章 快点滚 清晨,雾霭沉沉。 “唰”地一声,红布扯下,露出一杆傲然挺立的长枪。 流风拂过,火红色的枪罂猎猎飞扬。 沈清起望着眼前的长枪,眸光流转过一抹震惊。 那枪头是他父亲的,枪身是柘木所制的。 霍齐,孟校尉,沈老三,也都震惊的看着那杆枪。 辛月影握着比她高出很多的长枪,得意的望着沈清起:“怎么样,不错吧?我让赵氏兄弟给做的。这柘木还是从那个跟我打商战的掌柜那......” 沈清起将她抱在怀里了。 赶来送行的众人无语的撇过头。 霍齐不耐烦的对沈老三说:“我给他们数着了,这一路,他们俩抱了十回了,不腻么?” 沈云起没搭理他,因为他至今还对搬家了无人通知他而感到心寒,他扯下一颗粽子,埋头啃。 半晌,两个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在苍茫的天幕下,他们低声叮嘱着对方。 沈清起移目,看向眼巴巴的小石头。 小石头朝着他递了个眼色。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等一等,我和小石头说两句话。” 沈清起带着小石头走得远了一些,垂眼望着他:“什么事。” 小石头贼头贼脑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回过头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袱:“姑父,这个你带着。” 沈清起接过:“这什么?” “我用压岁钱买的护膝。” 沈清起微微皱眉。 这小子怎么跟她那么像。 小石头声音极轻:“姑父,我压岁钱很多的,姑姑偷偷给我的压岁钱比子明和子静多的多!所以我有钱,姑父,你戴着这个。” 他说着这话,脸上凝着一抹被偏爱的笑。 他回头看一眼,催促沈清起:“快装起来!”他昂头望着沈清起:“你放心,我会看着小叔叔的,以后我是家里的男子汉,我会照顾好家里人的!我会记得你跟我说的姑姑的喜好,我会照顾好姑姑的!” 沈清起神情复杂的望着小石头。 他抬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瓜。 他将这裹着的小包袱放在了胸口:“谢了。” “没事!”小石头甜甜的笑了笑。 沈清起回去,路过沈老三,兄弟两个人对视,沈云起忽而正色的看着他: “姐夫,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嫂子。” 话说完了,兄弟二人都笑了,沈清起给了他一拳。他翻身上马,将长枪拴在马鞍上:“走了,你们回吧。” 众人点头,但一个回去的都没有。 辛月影望着沈清起调转马头,沉沉的雾霭下,无穷无尽的不舍。 沈清起带着关外山孟校尉打马前行。 “小疯子!”她陡然大呼。 回音缭绕。 远方的人立马急停,翻身下马。 他们朝着彼此奔跑过去,她又一次的扑入他的怀抱中。 霍齐:“十一回了。” 送走了小疯子,辛月影一路只与霍齐朝着木匠铺子走。 她提不起兴致,像是三魂七魄也跟着小疯子上路了,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 霍齐嫌弃的看着两眼发直的辛月影。 他揉揉脖子,念叨着:“我还以为今天闫景山会来送行呢,居然没来,很可能是昨天和颜倾城宽心了。” 辛月影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嗯。” 她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两个月,直至两个月后,颜倾城一句: “老闫非要给我弄什么婚礼,他魔怔了!艾玛,真闹心,咋办呐。” 这才把辛月影的神魂揪回来。 她愕然看着颜倾城:“你跟老闫要结婚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是,我说我俩住一起俩月了,我天天找你聊天,你妹听是不?是不是妹听?我瞅你最近不对劲。” 辛月影坐在木匠铺的后院,望着站在对面的颜倾城:“他给你婚礼,这不是挺好吗?你为什么不想要?” 颜倾城:“别的原因就不说啦,只说一个,如今皇上看他百般不顺眼,他是不是得低调行事? 如此高调,传到皇上耳朵里,我怕皇上找他麻烦。” 辛月影想了想,抬眼望着颜倾城:“皇帝已经把他赶到远处外派了,他娶妻安家了,对于皇上来说应该会更放心。这你不用担心。” 她若有所思的眯起眼:“我更担心闫霁安。” 颜倾城:“闫霁安?” 辛月影抬眼望着颜倾城:“老闫要堂堂正正的娶你,这是一个态度,不仅仅是因他疼爱你。 更是对闫霁安的一个态度,对外人的一个态度。 你明白么?” 宋氏正和夏氏在灶房包粽子,闻听此事,宋氏走出来了,立在一边听,“就是就是!我跟你说啊!乖宝说的太在理了,续弦,也是明媒正娶!而且后母不好当!你得防着点那臭小子!” 她眯眼,流露恶狠狠地表情:“瞧我,我就是个前车之鉴,我养那小蹄子多少年?没用!养不熟,单记着我打她,不记着我对她的好。 如今她爹走了,好家伙,她更敢跟我放肆了,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遇事,我用鞭子跟她说话!” 宋氏目放戾光,看向颜倾城:“你对那小子没有一天的抚养之情,你嫁过去,往后你们有了孩子,那小子怎么办? 他能打心眼儿里敬重你,那才见了鬼了!呸!” 宋姨恶狠狠地淬了口唾沫,就溅在辛月影的鞋子面儿上。 辛月影呆滞的望着自己的鞋子面儿,碍于宋氏在旁,她无法擦,只痛苦的抽回目光,看向颜倾城: “听宋姨的话,宋姨能处!所以要办!要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颜倾城堂堂正正的嫁给闫景山做妻!” 辛月影目光阴狠:“最好让那小王八蛋回来,他敢找你麻烦......” 宋姨也目光阴狠:“哼哼,我这鞭子多的是!” 夏氏迈着小碎步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声音极轻: “老马那有毒药,药吗?” 颜倾城与闫景山着手筹备婚礼,择了个黄道吉日。 一个月后,一辆精致的马车朝着牛家山的方向行驶。 车厢里,闫霁安脸色铁青,对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少妇,她怀着身孕,显怀了。怀中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正在少妇的怀中熟睡。 何雁娘低声嘱咐郎君闫霁安:“郎君,你回去不要跟公爹争执,他孤身那么久,也不容易,只要能欢喜,你随他去便是了。” 闫霁安抬起眼,满脸不悦:“胡扯!他娶一个妓子,我也能随他去?闫家的脸面被他丢尽了!” 他声音太大了,惊了怀中的孩子,何雁娘换了个姿势抱着孩子哄了哄: “公爹这么多年孤独一人把你拉扯大了,他没续弦定是怕你受气,可你如今都成家了,何必干涉他老人家呢......” “你给我住口!”他恶狠狠地瞪着何雁娘:“这都不是他能娶一个妓子的理由!” 何雁娘睨了他一眼,用不大的声音叨叨着:“若公爹娶个良家女子你就依了么?我看也未必!” “停车!”闫霁安蓦地出声。 “下车。”他冷声发号施令。 何雁娘脸上凝着屈辱的神情,她紧抱着怀中孩子,坐着不动。 若无这怀中的孩子,她早就下车了。 可春寒料峭,她怀着身孕,又抱着孩子,她无论如何不能下车。 闫霁安用着轰苍蝇似的神情:“快快快,你别让我废话了,滚,快点滚,赶紧的。” “郎君莫气了,是我多嘴了。”何雁娘垂着眼,更觉屈辱,泪水在她眼里打转:“我错了,我不该多嘴,我知错了,别生我气了。” “滚滚滚,赶紧滚,赶紧的。”闫霁安继续催促:“快滚啊!你聋了是吗?” 他声音越发的大,孩子也跟着哭了,何雁娘抱着孩子,拖着笨重的身体,踉跄而艰难的下了车。 何雁娘挺着大肚子,抱着怀中的孩子,站在风里,望着远处行驶的马车,她哭得像个泪人儿。 闫霁安的马车停在城墙下,远处走过来一个家奴。 家奴登上了车厢,躬身,轻声道: “少爷,都打探好了,那个姓颜的婊子,此刻在清月木匠铺。” 第233章 手生了 闫霁安脊背贴在车壁上,目光轻蔑:“听着,一会我先去见颜倾城。 我将那脏女人先骗上马车。 待得马车到了偏僻的地方,让护卫动手,直接上马车杀了她。” 家奴微微诧异:“可是,万一老爷怪罪下来......” 闫霁安:“你放心,我爹不会因为一个妓子的死,对我如何。我这是为他好!我不能由着我爹名声败落坐视不理。 一个给他灌了迷魂汤的妓子死了,他生几天的气也就过去了,我爹一向对我心软。” “是!”家奴下了车。 马车继续行驶,出了福满城,又到牛家沟。 牛家沟得需盘查。 刀疤如今顶了关外山的缺儿,已是牛家沟新一任恶捕头。 刀疤眯眼看着手里的户帖。 拢共三个字,刀疤就认识一个“安”,他问旁边的捕快:“你看看,这俩字是啥?” 旁边的捕快是他的小弟,也闹不清楚:“这三字我都不认识。” “看好了!这上写着的,是闫霁安!说出来是谁家的公子爷,吓死你!”家奴怒喝。 刀疤点头:“行!那我就知道了!闫大公子,请随我来,闫大人特地叮咛我,让我于此地候着您。闫大人说是有要事找您。” 闫霁安心中一沉:“我爹在哪?” “就在前面呢。” 闫霁安摁了摁拳,无法下手了。 他回身看向那家奴,低声道:“你们先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我争取天黑之前回来与你们会合。 看来我爹是对那女人玩真的了,今天必须把事办了,否则夜长梦多!” “是。” 闫霁安跟随刀疤的脚步朝着前面走,拐了个路口,一个麻袋就被套进去了。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闫霁安大吼。 刀疤旁边的小弟一身捕快的衣裳,把麻袋里的闫霁安背身后去了。 刀疤拍了捕快小弟脑袋一下:“你他娘老本行忘了是吧?啊?先敲人,后套麻袋!” 捕快小弟攥着肩膀的麻袋,沉声道:“还真忘了,好久没干老本行了,手生了,小八哥,这咋办?” 刀疤将地上提前备着的木棍提起来,摸了摸闫霁安的脑袋瓜在哪里,一棍子挥舞过去, “嘭”地一声。 闫霁安没声音了。 刀疤昂头,得意挑眉:“行吧?瞧我这嘿!这他妈才是熟手......” 他笑容止住了,因为麻袋里渗出了血。 “坏了坏了,我他妈也手生了,操! 快点快点,趁着还有气儿,速给老九送过去! 她特地叮嘱我,让人别死我手里被姓闫的怪罪。 快快快!” 暗室一间房间之中。 闫霁安是被疼痛惊醒的。 朦胧间,他恍惚看到一只绣花鞋,紫色的缎面儿绣花鞋。 椅子上的颜倾城翘着二郎腿,用鞋尖挑起了闫霁安的下巴。 垂着凤眸,目光睥睨的打量着闫霁安,又看向旁边椅子上坐着的辛月影: “姐妹儿,真别说,和你家老头真有点像。” “别逗了,我家老头比他好看多了!” 辛月影一身红衣,坐在八仙椅子上,脚上穿着红色羊皮小靴,单脚踏在椅子面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见闫霁安醒了,睁一目眇一目,用锋利的刀尖瞄了瞄对方: “嘿!小家伙儿,你好呀!” 闫霁安试图动弹,却发现身子被绑着:“你们敢绑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辛月影:“知道知道。你那几个护卫被我控制住了。 家奴也被我一起带来了。 我从家奴的嘴里审出来了点东西,你爹正忙着接见那个家奴呢,别急别急,一会儿你就完蛋了哈。” 她咧嘴乖张的笑。 闫霁安看向辛月影,怒声质问:“你便是颜倾城?” 紫色绣花鞋再次挑起他的下巴,闫霁安顺着鞋子看上去,见得一张绝美的面容。 颜倾城倨坐椅子上,用鞋子尖儿挑着闫霁安的下巴,微微倾身,勾唇一笑: “小畜生,我是你娘,她是你干娘,喊两声听听,若喊得好听,为娘的考虑考虑让你少受点苦。” 宋氏推门进来了,笑得眉飞色舞:“嘿嘿嘿!好家伙,闫大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呀! 我看着可真解气!解气呀! 我真看不出来,讲话文邹邹的人,发起怒来有点烈性子。 怪不得跟我们沈老将军是知己呢! 这小子完啦!哈哈哈!” 宋氏怪笑两声,眼睛一转,看向颜倾城:“你别忘了姨嘱咐你的话,一会儿你一定得给他求情。 姨跟你说,姨就是吃了这耿直的亏。 姨这辈子要是没碰见乖宝,姨真就有理没地方说了! 姨现在摸索出来点门道儿。 你想让他死的快点,得劝他老子让他活。 你想让他老子把他关起来,你得劝他老子放他一马。 这样显得你大度无辜,显他更狗。” 颜倾城得意一笑:“嗯呐,姨,我懂。” 辛月影也乐了:“宋姨!你放心啦!我唱红脸儿,她唱白脸儿,我俩已经走过一遍戏了,放心。” 宋姨:“乖宝做事,姨一向是放心的!” 她说着话转身要出去,被辛月影叫住了:“宋姨,您别出去。咱们在这里是最好的,因为咱们对于闫景山来说,都算是外人,让外人看着,闫景山更觉得丢脸。” 宋氏正好不想出去:“太好了。”她美滋滋的说:“我也学着点。” 三个女人一台戏,公然对着地上的闫霁安唱起来了。 颜倾城垂眼对着闫霁安吹了个轻快的哨子,鞋子尖碰碰闫霁安的脸蛋儿: “小畜生太不自量力了,捏死你,老娘不费吹灰之力。” 辛月影也笑了:“反派都是我的人,你他妈拿什么跟我斗?” 闫霁安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脏女人!你们这些臭婊子!下作的脏东西!你们太恶心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步伐。 闫景山踹门进来的一刹那,颜倾城的泪就下来了。 她跌跌撞撞的朝着闫景山奔过去,脸色大变: “景山,快别动气!快劝劝小月!小月得知此事,她气得要杀人!我拦不住了!你快劝劝吧!” 颜倾城大颗眼泪飞出来,脸上凝着恐惧和不知所措。 瞬间入戏,把辛月影看呆了。 这他妈当红花旦来她面前也得跪下喊一声:祖师爷专业。 辛月影甚至忘了自己的词儿。 她接不住她的戏。 闫景山疾步怒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闫霁安的脸上:“孽障!” 闫景山盛怒当头,歇斯底里的咆哮:“我教养你多年!诗书礼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竟敢想杀人行凶?” 颜倾城扑过去,哭着说:“景山!快消消气吧!当心气坏了身子,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了,我是个妓子,你娶了个妓子,对你名声不利,我知道。” “你别胡说!”闫景山看向颜倾城。 辛月影张着嘴,看傻了,太专业了,她被震撼到了。 闫霁安嘶吼:“她们做局害我!爹!您别上当!她们故意在你面前装可怜!” 颜倾城:“是是是,我们是故意的,我们故意做局!我们故意在你这唱戏!景山!你可千万别动气!不行不行,别打了!景山!不行!孩子该打坏了呀!” 灯下黑。 结合了高超的演技。 辛月影仍在震撼着。 随着颜倾城的不断拱火,闫景山看上去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不停地踹着闫霁安,凶狠的表情,目眦尽裂。 辛月影看向宋姨,见宋姨也张着嘴看呆了。 辛月影静静的欣赏了一阵闫景山殴打闫霁安。 但闫景山总归有打累的时候,也总有个气消的时候。 这么下去不行啊,闫霁安到底是沈长卿的儿子,又有多年养育之情的羁绊。 闫景山应该不会轻易对他下杀心。 而且闫霁安有家有业,不可能能像关着孟如心一样,永远关着他一辈子啊。 只要他出去,有了喘息之地,这可就不好办了。 辛月影站起身来,站在愤怒的闫景山旁边问:“喂!我问他两句话行吗?” 闫景山仍然在致力于踹闫霁安这件事上,似乎没听见。 颜倾城朝她得意挑眉,姐妹儿,看我的吧。 颜倾城一个猛子横身扑过去了,双膝跪地,拦在了闫霁安的面前,张开双臂,犹如母鸡保护小鸡一样的决绝神情: “别打了!再打下去,人该打坏了!” 闫景山这才静下,他喘着粗气:“城城!你让开!” 辛月影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这臭小子这么防着漂亮姐姐,直接过来就杀人,怕将来被吞了家产是肯定的,但是这么心急,是不是有点什么不对劲啊。” 闫景山一怔。 辛月影看向闫景山:“以你为人,我想不会亏待了他,不给他钱花吧?他怎么这么缺钱?别再是有点别的什么事儿吧?” 闫景山锐利的目光瞪向闫霁安:“你在替谁暗中做事。” 第234章 大义灭亲 闫霁安脸上挂了彩,唇角也淌出血来,他虚弱的抬起眼,看向闫景山: “孩儿不敢隐瞒爹爹,孩儿在替誉王做事。 如果孩儿死了,孩儿怕誉王会迁怒爹爹。” 颜倾城推了推闫霁安,暗搓搓的拱火儿:“傻孩子,别拿外人压你爹爹呀!” 辛月影站在闫景山身后,也跟着拱火儿:“哟,令郎胆子真大,看来是跟誉王合谋造反呢。 闫大人,你可还没退呢,他就要反你了! 嘿!闫大人,你这儿子,玩得好一手大义灭亲,真不错。” 颜倾城马上接茬儿:“天呐!傻孩子!你胆子太大了!太糊涂了!你怎么能反了你爹呢? 你爹爹为了你筹谋半生呀!铤而走险也是为了帮衬你,到头来你要反他呀?你怎么想的?” 这事儿被姐妹花摁死了。 宋姨看得热血沸腾,也想卖卖力气:“哎哟,这孩子人大心大了,管不住了。这可怎么办哟!” “啊!!!”闫霁安气得狂吼:“爹!她们在挑拨,在挑拨你我父子感情啊!爹!” 辛月影轻蔑一笑:“呵,父子感情?去你妈了个把子的吧。” “爹,誉王派我来,是想说服你,如果你有心反了朝廷,不如跟他干吧。” 闫霁安趁着这个档口,虚弱的说:“我不是反您啊,爹爹,您一向这么疼爱我,孩儿怎么可能反了爹? 爹爹别信她们啊,她们真的是故意的。爹爹!求你别信她们啊。” 闫景山一言不发。 刀疤在外面沉声道:“闫大人,来了个女人,身怀六甲,还抱着孩子,说是您的儿媳。” “让她进来!”闫景山沉声道。 “公爹!”何雁娘满脸委屈,进门抱着孩子就跪下了:“您得给我做主!我怀着身子,他把我跟孩子轰下马车了!我肚子疼得厉害!” 她哭得极委屈。 颜倾城反应极快,对刀疤急呼:“不好!一准是动了胎气了!快去请大夫!” 辛月影望着何雁娘哭得花容失色的样子。 她咧嘴笑了。 这不是儿媳,这他妈是正道的光。 辛月影看向闫景山:“闫景山!这小子能把身怀六甲的妻子赶下马车,不顾亲生孩子染了风寒!这是六亲不认! 等你老了,自有你好瞧的! 我告诉你,如果漂亮姐姐没有嫁给你,随便你怎么心软!我不管你们家的破事! 可现在不行,漂亮姐姐以后嫁给你了!我不能给她留后患! 这个人无论如何,你别想弄走了,我得给我家小疯子留着他!” 闫景山静下了,冷眼望着闫霁安。 大夫很快来了,不是外人,是瘸马。 大惊失色四个字被瘸马演绎得淋漓尽致: “动胎气了!坏菜了!孩子够呛能保得住了!” 何雁娘一楞,她本就是装的,半路搭了个马车给了银两坐着马车悠悠的来。 城门口遇到了刀疤堵着那家里的几个护卫,她好奇过去问问怎么个情况,然后又被刀疤带来了这里。 怎么真就动胎气了? 她吓着了,真哭了。 她移目看向众人。 所有人默契对她做了个口型: 没事。 所有人里,也包括公爹闫景山。 何雁娘很震惊。 她自问还算冷静,移目看向地上的闫霁安。 好,既如此,那么新仇旧恨,是时候一起算算了: “公爹!我实话说了吧!我不想跟这狼心狗肺的一起过了! 自我嫁到闫家,我恪守妇道,对上对下我也尽心了!可这畜生太过份了! 自您走后,他夜不归宿也便罢了,还在外面弄了个宅子,他不顾您不准纳妾不准外养的话,偷偷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他如今一口一个为您好,实则是贪您的家业! 他是怕您续弦,生儿育女,将来与他争家业啊! 您可知,自您走了以后,他是怎么刁难管家阿旺的?!” 闫霁安目光陡然一震,张口:“爹!您别信她的话......” “闭嘴吧你。”辛月影脱了鞋子塞进了闫霁安的嘴里。 她看向看呆了的何雁娘:“继续。” 何雁娘呆了一呆,看向她:“我说到哪了?” 闫景山接了话:“他如何刁难阿旺。” 何雁娘回过神来,道:“他先把账本儿要走了!改了账!账上作假!挪了不少的银票!他还恐吓阿旺,若他敢说出去便废了他! 阿旺可是自小跟随您左右的书童,后来身为管家,对闫家,对您可最是忠心的! 可越是一心护主的,往日免不了得罪下面。 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见阿旺被欺辱,各个落井下石的报复他! 我自嫁来之后亲眼瞧着,您如何疼爱这儿子的的,他这样暗算您?他对他的父亲尚且如此,他以后又能待我又如何呢? 他素日指着我鼻子骂,还用你们闫家来压我何家! 你们闫家官大,何家官小惹不起,我怕给我爹娘找麻烦,我只能忍气吞声的顺着他。 公爹,可儿媳知道,您是明理之人! 这些话我与您挑明了说了,我便不打算跟他过了! 求您了,给我一张休书,放我回娘家吧。 我们何家虽不及你们闫家显赫,可我家里从没有这些烂事! 爹娘感情一向是很好的!我爹更不曾纳妾,养什么外宅的乱事!爹娘疼我视我为掌上明珠! 弟弟弟媳与我和睦至极,每每我回娘家省亲,全家都劝我让我带着孩子回家住,我娘家都劝我与他和离啊! 好几回,我爹和弟弟都想找您理论来,我死命压着,我就怕给何家招难! 我真不想在你家过了,这孩子有了这样的父亲,耳融目染的,往后可怎么办呢? 求你了,公爹!给我一纸休书吧!” 话说完了,满室寂静。 闫霁安嘴里塞着鞋子,眼中盛着惊恐的目光,他大声咒骂着何雁娘什么,呜呜呜的说不清楚。 所有人,一言不发的看向闫景山。 闫景山的表情木然着,他只是平静的垂眼望着闫霁安,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久之后,他忽而一笑,轻描淡写的语气: “辛娘子,这孽障闫某仁至义尽了。此人交回沈家,随你夫妇二人处置。” 说完了话,闫景山看向何雁娘:“休书,我这就去写。改日闫某自会到贵府登门谢罪。” 他开门离开了。 颜倾城知道,闫景山是真的寒心了。 她心里一痛,追出去了,走出去时,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狠踩了闫霁安的手背。 疼得闫霁安怪叫。 颜倾城搀着闫景山的胳膊,用撒娇的语气:“老闫!你不许真生气啊!不如这样吧,若你对我好呢,我给你生孩子?好不好?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嗯?你笑一个!你笑一个嘛! 不行,笑得不真心! 再笑一个!不好!还是不好!” 瘸马将何雁娘搀扶起来:“行了行了别装了,起来吧。 对了,据我观察,你这怀的是丫头,恭喜了,你以后儿女双全了。” 何雁娘能回家了,又听得儿女双全,她高兴极了:“谢谢大夫美言,我银袋子和包袱在上面呢,我给您拿去!对了大夫,我公爹胡子呢?啊?哈哈,还挺俊朗的!哈哈!” 她看向辛月影,美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女侠!多谢您!您的大恩我何雁娘记着了!您放心,我什么都不往外说! 您受累给闫夫人带句话,她太美了!还有,我祝二老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哈哈!不说啦!有空去京城找我玩儿!我先拿休书,拿完我能回家啦!我终于能带着孩子回家啦!我这回长记性了,我再也不嫁人了!哈哈哈哈!” 瘸马带着兴奋的何雁娘出去了。 辛月影抽出了闫霁安嘴里的小靴子,穿好,坐回了椅子上。 “宋姨!”辛月影眯眼看着闫霁安。 宋姨袖子已经挽到肩膀上去了:“在这呢!” “先断他一颗门牙!” “好咧!” 宋姨一棍子下去,闫霁安的左边门牙蹦出去了。 嘴里呼呼往外淌血。 辛月影咧嘴笑,笑得阴森:“小子,你目前还不能死!我漂亮姐姐嫁到闫家,你不明不白的死了,外人都得怀疑是不是漂亮姐姐下的毒手!” 他们大婚之日,我高低得把你牵出去溜一溜。给众人看看。 为了防止你跟外人胡叭叭,先断你一颗门牙!以示警戒。 记着我的话,他们大婚之日,你敢叭叭一句,我割你舌头,你敢试图逃跑,我打折你的腿! 你敢用纸条给别人报信,我拔了你的十指。 敢递眼神儿,我剜你眼珠子! 这里就是你回不去的地狱了,老实点,你还能少遭罪,你说呢?” 闫霁安想说什么,可他实在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气血上涌,他昏死过去了。 第235章 祸祸 辛月影独自站在家里的后罩房已经很久了。 她在思忖。 关于誉王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原文之中,大漠人攻入中原,天下大乱,各地揭竿而起数不胜数,誉王也乘势而起,挥兵北上,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挥师入宫救驾。 她没想到的是,誉王原来早有反意了。 原文之中,最后誉王赢了,称帝了。 他能赢,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拥有一个得力的手下: 谢阿生。 辛月影严肃的抬起头,望着后罩房晾着的琳琅满目的衣裳,陷入了沉思。 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这位谢阿生,来了洗了一年多的衣裳,同时也疗了一年多的情伤,如今又遭到闫景山的偷袭,导致还要再疗耳朵的伤。 伤伤伤!!! 他截止到目前为止,一件正事没干过。 屋子里面传来了瘸马高亢的嘶吼:“我说!你脑袋里啊!有血块!堵住了!” 谢阿生很大声的问:“啊?什么?听不见!!!说什么???” 瘸马更大声的喊:“脑袋!!!血块!!!” “听不见!!!” 瘸马声音忽然变得微弱:“我操你姥姥的。” 谢阿生:“你骂我干什么?” 瘸马惊了:“诶?这怎么听见的?” 谢阿生:“啊?什么?你刚才就是骂我!没错吧! 你的口型很好认!你别在这不承认!你一上来就骂人,我招你了?” 瘸马一赌气挎着药箱子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辛月影和瘸马去了前院儿。 “怎么样?”她问。 瘸马声音嘶哑:“他姥姥的,那孙子真的不能药死是吗?” 辛月影:“最好还是不药。” 瘸马很气愤,走到石头桌前仰脖灌了一壶凉茶,嗓子还是觉得冒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开的都是活血化瘀的药,就这么治着吧先。” 辛月影移目看向石榴树下蹲着的闫霁安。 他脖子上被拴着个铁环,环上戴着一个铁链,链子的另一端,拴在石榴树上。 闫霁安十分虚弱,可是脸上除了嘴唇有点肿之外,别的地方都没有挂彩。 宋姨下手很专业,不会让他在任何显眼的地方挂任何的彩。 颜倾城和闫景山的大婚之日过完了,闫霁安当天被逼出去走了个过场,走完之后,辛月影就给他重新拴回来了。 他想方便时,霍齐会牵着他,带他去如厕,之后再栓回来。 闫霁安此刻有气无力的趴在地上,辛月影和瘸马对视一眼,二人走过去了。 闫霁安掀起千斤重的眼皮,恍惚着:“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 辛月影:“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给誉王做事,除了给他挣钱,还帮他找布泰耐是不是?” 闫霁安心里一惊。他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辛月影:“我想知道誉王可有布泰耐的画相么?” 布泰耐这一员猛将显然是不能给誉王的,给个假的让闫景山送去倒是行的。 闫霁安沉默。 这小子当然不肯说的,因为交代了这个,一来是他彻底没有价值了,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二来,他多半不想让闫景山捞个大便宜。 一旦闫景山与誉王合谋,这小子在誉王那,也失去价值了。 “哎,你真挺狗的。”辛月影发自内的说:“你爹养了个白眼狼啊。” “呵呵,还不是跟他老人家学的,他老人家一个贪官污吏,做了多少脏事?捞了多少脏钱?我这点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 闫霁安趴在地上,冷笑着说。 辛月影探头问他:“你仗着是闫景山的儿子,捞尽便宜,你怎么不嫌他贪官污吏? 你花你爹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钱脏呐?” 她扭头看向瘸马:“这闫景山简直是个大怨种啊。” 瘸马冷笑着捋捋胡须:“活该,闫景山自找的,谁让他心软呢? 若放我手里,我一剂毒药,早就一尸两命了。想暗算我?姥姥!” 辛月影没眼看目光阴狠的瘸马了,因为他此刻正自我陶醉在阴毒的幻想里。 辛月影很真诚的看向闫霁安:“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啊,其实你好好交代,是真的能少受很多折磨的。” 闫霁安闭着眼,仍沉默着。 辛月影摇摇头,诚恳的对他讲:“那你就等死吧。” 她站起来,环顾安静的院子,放声大喝: “家人们!听好了!这人!你们随便祸祸!” 辛月影说完了话扭头回屋了。 瘸马近水楼台先祸祸。 他眸光闪过一抹戾光,兀自叨叨着: “他妈的适才跟那聋子喊的老子嗓子似火烧!正愁没地方解气!” 他从怀里掏出毒药纸包,弯腰就往闫霁安的嘴里塞。 白色的粉末倒进闫霁安的口中,他口中登时觉得灼烧,他惨叫着。 不消片刻,他的胸口,肠胃,很快剧烈的绞痛,他哀嚎着。 沈云起攥着拳头走过来:“能打人是吗?我心里有气,你最后再下药行么,我想先趁他活着捣他两撇子。” 瘸马皱眉:“你捣大树去吧。” 沈云起更气了:“这满院子的树都是我嫂子跟我姐夫栽的!他们不让捣!去外面捣还得走半晌路!是我娘让我过来的!” 瘸马看在晚晚的面子上答应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解药,塞进了闫霁安的嘴里。瘸马背着手走了。 闫霁安解药才下肚,人就被沈云起凭地拎起来了,尚不及站定,一记重拳捣在他的右腮,他又倒在地上了。 这次闫霁安连叫嚷都没有力气了。 沈云起攥着拳头,一拳一拳捶打在闫霁安的脸上: “嫂子凭什么打我脑袋!明明是姓闫的无理取闹! 姐夫凭什么袖手旁观!明明是我嫂子断得不公道! 凭什么搬家把我忘了! 凭什么噜噜都带走了,只把我忘了!!! 凭什么! 啊!!! 凭什么!!!” 闫霁安天旋地转,恍惚间,他只看到一串粽子在他的眼前荡来荡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耳边缭绕着“嗡嗡嗡”的声音。 对面蹲着三个小孩。 小石头手里捏着一只虎头蜂。 小拇指长的虎头蜂! 闫霁安声音发颤:“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滚......滚开......” 孟子明和孟子静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小石头瞧,赞不绝口:“石头哥哥,太厉害了,你居然敢用手抓它啊!” 小石头很得意:“这算什么。” 他看向孟子明:“你先前说你未曾见过被马蜂蜇了的人是啥样?来!哥给你兄妹二人瞧瞧。” “哇。”孟子明用崇拜的目光望着小石头:“石头哥哥你可真好啊。” 小石头咧嘴一笑,得意的晃晃脑袋,捏着虎头蜂的中间,将其尾巴落在了闫霁安的眼皮上。 在闫霁安痛苦的叫声之中,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闫霁安的右眼先是肿成了鹌鹑蛋大小,又渐渐肿成鸡蛋大小,又变成了鸭蛋。 最后在小孩们惊讶的目光中,闫霁安的右眼变成了鹅蛋大。 孩子们看呆了。 闫霁安痛苦极了,两只手被缚在身后,他又痒又疼,却根本抓不了,他只能不停地用头蹭着地面。 小石头轻声道:“我还见过嘴唇被蜇了的,那才是最好玩儿的,想看吗?” “想看!”孟子明和孟子静异口同声的。 小石头:“走!我再捉只马蜂来。” 三个小孩才走不久,隔壁的小门开了。 颜倾城左右提防的左右看了看,走到了闫霁安的身前,她目光阴狠: “小畜生,你给我家老闫气够呛呢!心疼死我了! 他嘴上跟我说没事,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要不是老娘变着法子陪他解闷儿聊天,老闫非气病了不可! 你让我家老闫的善良被人当成了一场笑话! 他多年对你苦心抚养,到头来你这么寒他的心! 我得给我家老闫出口恶气!瘪犊子!” 颜倾城提防四顾,拎起裙子,一脚踩在了闫霁安高肿的眼皮上,粉色绣花鞋一拧。 闫霁安撕心裂肺的惨叫。 颜倾城高昂头颅,一甩膀子,再次用劲儿。 闫霁安没有声音了。 “嘁。”颜倾城感到很扫兴,“这就不行了,比齐玉舟差远了,真不过瘾。”她提着裙子回去隔壁了。 闫霁安被折腾了一夜,天才蒙蒙亮,有人推了推他,他挣开眼帘,赫然见得一个白衣人。 他以为白无常来接他了,他张了张嘴,对白无常哀求:“快接我走吧!” “别怕霁安!我是来救你的!我们一起逃走!” 白无常的声音很温柔。 闫霁安用仅存的一只好眼斜斜的看了看:“你是.....孟如心?” “对!我救你来的!”孟如心手里捏着从霍齐那边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闫霁安的锁链。 她抓着闫霁安的手,顺利的逃出去。 第二天,众人陆续醒来,十分震惊的发现孟如心和闫霁安逃跑了。 第236章 带圣母逃亡 孟如心与闫霁安幼年相识,虽算不上熟络,但由于闫霁安数日以来的悲惨遭遇,勾起了孟如心强烈的同情心。 她知道,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她此刻抓着一只眼睛肿成鹅蛋大的闫霁安的手在高高的山坡上狂奔。 “快点!再快点!跑出去就行了!”孟如心满脸坚毅的说着。 闫霁安右眼看不见,只能用左眼看,导致他只能侧着脑袋往前跑。 福满城。 辛月影这边坐在饭厅里的大圆桌前吃早饭了。 众人急坏了,站在圆桌对面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闫景山沉声道:“我已派人去找,至今没有消息。不过倒也不必焦躁,福满城府尹,牛家山县令皆为陆文道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们二人此刻应......”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没人听他说话,所有人全都看着辛月影。 霍齐急得脸红脖子粗:“别吃了辛老道!人跑了!他俩若是跑到誉王那边,咱们都得吃阴间饭去了!快拿主意啊辛老道!” 宋姨也急得砸手心儿:“哎哟,乖宝!别吃了别吃了,怎么办呐,那俩蹄子跑走了,他们一朝得势,咱们家可就完蛋了!这可怎么办呢乖宝!” 夏氏急得打沈老三脑袋:“你这孩子又惹祸!老马要都下了毒药了!你非捣人要解药做什么!死人不是也一样能捣的吗!” 沈老三挨了夏氏打,情绪居然很稳定:“娘,别着急,我错了!您别生我气!” 沈老三捂着脑袋看辛月影:“姐你快拿个主意啊!” 瘸马这会儿装好人了:“嗐!晚晚,别打孩子。炫影!快想个办法!快着!晚晚着急了!” 炫影喝了口豆浆,一抹嘴儿:“这小子若是自己跑出去的,咱们肯定完蛋。” 她忽然毫无预兆的仰头大笑: “可是他带了孟如心,哈哈哈哈哈! 他居然带了个遇到事就只会让别人快走,然后导致俩人最后都走不掉的孟如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辛月影笑得泪都出来了: “他敢带着孟如心跑?!他死得更快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孟如心能把简单模式的任务自我升级成炼狱模式难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菜鸟程度是那种打人机都能把队友坑死,人机被队友打的丝血大残,队友屏幕全灰,她平A都能拿人头儿,你们猜她怎么着? 她满血原地摁回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傻小子几条命啊?乱世敢带圣母逃亡!真牛!” 霍奇气的跺脚:“辛老道!别念咒了!说点咱们都听得懂的吧!现在怎么办!” 辛月影:“你们就听我的吧!来来来,过来吃饭先,吃完饭再找吧,不会出事,信我。” 众人将信将疑,来了饭堂开始用早饭。 闫景山觉得离谱,他想说话,后腰被颜倾城拧一把。颜倾城给他递个眼神儿,示意他一起过来吃饭。 孟如心这边仍然带着闫霁安在山坡上狂奔。 “啊!”她崴了脚,闫霁安被她从高高的山坡上带下去了。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翻滚着。 闫霁安的右眼磕在了石头上,他惨叫了一声:“啊!” 孟如心压在他的身上,颤声道:“霁安!你没事吧?霁安!霁安!” “你小点声!”闫霁安伸手去捂她的嘴。手却僵住了。 两个人同时问对方:“你的门牙呢?” 又同时恍然大悟。 孟如心气得攥拳:“我定轻纵不得那毒妇宋氏和那矮子辛氏!” 闫霁安说:“你先从我身上下来,你快压死我了!”他闷咳两声。 孟如心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从闫霁安的身上下去: “霁安,你和闫大人怎么了?他不是一向很疼你的吗?” 闫霁安坐起身,沉声道:“我爹这人,简直无药可救了!他往日里贪赃枉法也就罢了!竟然为了娶个妓子!还要与我断绝关系!好!那就别怪我不孝了!” 孟如心:“我看是那妓女从中作梗!常言道有后母自有后爹,这总是没错的!” 辛月影这边仍在吃早饭,气氛欢快,互相让菜。 闫景山在给颜倾城剥咸鸭蛋:“这个油多,城城,吃这个。” 孟如心这边双双站起身,才走两步,孟如心惨叫一声“啊!” 闫霁安:“你怎么了?” 孟如心:“我脚太疼了,走不动了!” “我背你!” 孟如心僵持着:“不!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闫霁安:“我带你一起走,上来!” “不!我这样会拖累你的! 听我的吧,实在不成,我便回城。 我只说我不知情,他们不会拿我如何的,应只是受些皮肉之苦,我忍一忍也就罢了! 毕竟碍于我爹,他们应该不敢杀我。 你却不同,你一定要保存实力!快别管我了,快走吧!”孟如心推搡着闫霁安。 她越是这么说,却越是激发了闫霁安的一种身为男人的保护欲。 闫霁安沉声道:“我必须带你走!快上来!” 辛月影这边吃饱了饭,沏壶茶润润口,气氛仍然很欢快。 茶品完了,辛月影一挥手:“吃饱喝足!去找!” 尚不及站起来,刀疤就带人把闫霁安和孟如心弄回来了。 两个捕快背着俩麻袋,刀疤一身紫衣捕头官服走在前面:“老九!你怎么回事啊!这孟如心和闫霁安怎么跑出来了?你太大意了啊!” 他走进来,见桌上还有剩饭,腰刀一摘,和那俩捕快落座吃早饭。 刀疤抓了个豆包,大笑:“昨夜我们进城快活来了,我们三人今早才从窑子里出来,正打算回牛家山的衙门点个卯,路过一条巷子,听见有一对男女争吵的声音。 女的啊一嗓子,吓我一激灵。 女的说,你太可怕了,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呢?你还是我认识的霁安么? 男的说,你小点声!我必须要让誉王剿了他们。 那女的说,我救你出来,不是让你复仇的。 她说,最坏的是那个矮子和毒妇,其余人是被教唆的!不要伤及无辜!” 众人默契扭头看向辛月影,又看向宋氏。 矮子和毒妇脸色铁青。 刀疤意识到说走了嘴,赶紧往下继续说:“然后他俩就吵起来了,好家伙,那女的声音真大,咿咿呀呀的怪叫,男的还给她讲道理,还一个劲儿的说你小点声。 我过去带人都到他们身后了,谁也没发现我。还在那聊这个事呢,真他妈逗。” 矮子和毒妇过去了。 宋氏拆开麻袋,见得是昏迷的闫霁安,恶狠狠看向辛月影:“你的!” 辛月影这边也拆完了,将装着孟如心的麻袋往宋氏那边拖:“你的!” 宋氏薅着昏迷的孟如心的头发回家了。 众人都陆陆续续出去了。 闫景山不想看到闫霁安,拂袖而去。 颜倾城追在后面,临走又踩了闫霁安的脸。 这一脚,将闫霁安踩醒了。 他抬眼,望着辛月影,他生无可恋了,自知大限将至: “我全招了,我只求你给我个痛快的死法。 誉王让我来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尽量找到布泰耐与他共谋天下。 但他没有布泰耐的画相,因为皇帝一直常年对各地藩王多加把控,不会轻易让他们出封地,而誉王门下又无武将可用。因为只有武将才与布泰耐交过锋。 所以他没有布泰耐的画相,他也在着手让我们去打听着。 第二件事,是调查清楚一个叫王培安的老太监,如果找到这个人,若见他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必须杀死他们,以绝后患。” 小石头凑过去,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他:“我呀?” 闫霁安看向小石头,渐渐的,他恍然之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生无可恋的一笑,精神终于崩溃,昏死过去了。 小石头好奇的望着辛月影:“誉王为什么要杀我呀?” 辛月影:“我听小疯子说,誉王把皇帝折腾的绝子绝孙了,就差你了。” “嘿,狗咬狗,真好笑。”小石头坏笑。 辛月影蹲在地上沉思一阵,起身去隔壁。 一推门,见得颜倾城和闫景山坐在一张摇椅上。 闫景山坐在下面,颜倾城依偎在他身上,翘着二郎腿,娇滴滴的说:“不许真生气,不然我不理你了。” 闫景山满眼宠爱:“好好好,不气,不气。” 辛月影:“咳咳。” 闫景山浑身一震,忙要将颜倾城推开。 摇椅荡得幅度骤然变大,嘎吱吱地响。 颜倾城偏不依,将他抱得更紧:“哟,你害臊了?你我明媒正娶,慌什么呢?” “别闹别闹。”闫景山很小声的说,带着一抹哀求的语气:“这不成体统。” 他试图推推颜倾城,脸都红了。 颜倾城嬉笑着下去了,让院外的小厮搬两把椅子来。 辛月影坐下,闫景山起身:“不打扰你们姐妹叙话了,辛娘子请便。” 辛月影:“闫大人,我有点事想问你。” 闫景山对辛月影这个人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 加之男女有别,他换了个坐姿,正襟危坐。 垂眼理了理衣摆,并没有看向辛月影:“何事。” 嚯,好大的官威呢。 辛月影对闫景山也没什么好印象,面无表情的问他: “既然闫霁安是为誉王做事,这事你是怎么想的?是想去找誉王?你和我家二郎是不是打算来个......” “呵。”闫景山哂然一笑,连个正眼也没给辛月影: “无知妇孺,妄谈国事。” 辛月影不动弹,乌黑瞳仁看向颜倾城。 第237章 好,真好 颜倾城只冷眼盯着闫景山。 她就那么直勾勾的望着他。 闫景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颜倾城声音生冷:“行啊老闫,说话挺有劲,真妹瞧出来。 不是!你干哈?人家妹招你妹惹你,你给Sei甩闲话呐? 老闫,我真妹看出来,还有这一面呐? 啊?你八面玲珑啊闫大人,看人下菜碟?行,真行,我真佩服你。” 哼哼,辛月影倚在椅子背上,面带笑容的望着局促的闫景山。 闫景山摆摆手:“不是不是,误会了,玩笑话,辛娘子切莫当真。”他马上变了一副和善的笑容,望着辛月影,耐心解惑: “是这么回事,闫某绝不会去真心替誉王做事。” “我也没说你真心啊。”辛月影冷眼看着闫景山:“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打算假意投诚,你想从誉王那获取些什么?” “好聪慧!怪不得二郎视你为掌上珍宝!好!真好!”闫景山很识时务的竖起大拇指对着辛月影比划了一下。 但眼神很空洞。 他继续步入正题:“我在此地本就打算弄清楚李荣在替谁做事。 这么长时日没有人来找我,我本以为是李荣从中作梗。 当我得知原是闫霁安在替誉王做事,我便明了一切,李荣是在替誉王做事,之所以没有人来找我,是闫霁安处于私心,不愿我与誉王有所牵连。 毕竟一旦我替誉王效力,闫霁安于誉王也无用处了。 我想,誉王应该已经几次跟闫霁安说过,想笼络我了,那小子只不过一直用不同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一愣,看向辛月影,抱拳作揖,挤出僵硬而麻木的笑:“仰仗辛娘子,这才帮我查明真相,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继续解释:“我必须要见到誉王,让他觉得我真心想与他合谋。 因为我要弄清楚,朝野之中被誉王收买的人是谁,目前我只知李荣一人,哦对了,你可知李荣是何人?” “人家都知道,知道的不比你少!”颜倾城白他一眼。 闫景山挤出一抹笑意:“啊啊,对对,辛娘子是知晓的,当时你虐杀之时,是曾提过此人。 哈哈,我这纯属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辛娘子请勿见怪。 目前我只知晓李荣被誉王收买,朝中必定大有人在。我必须要弄清楚朝中所有被誉王收买的人,我才方便做下一步打算。” 辛月影:“若如此,我或可帮你。” “呵,你.....咳咳咳咳咳!!!”他悬崖勒马,紧急咽下了轻蔑的一句:你个无知妇孺,岂能助我?这句话。 “呛着了。”他指指自己喉咙,苍白的解释。 他局促的去抓茶盏,往嘴里灌。 辛月影和颜倾城冷眼看着他。 闫景山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请问,辛娘子有何妙计,但说无妨,景山洗耳恭听,请讲。” 辛月影:“你单单带着钱,恐怕弄不到誉王的信任。因为誉王其实也不太敢信任你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找你说,而是先笼络你的儿子,让你的儿子来劝你。 当然誉王没想到的是,那小子如此之狗,压根没跟你说。 誉王只是想,如果你愿意,自可去给他当谋士替他赚钱,如果你不愿意,你也无法去揭发他,因为一旦你找狗皇帝揭发誉王,那么你和你的儿子也逃不了。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誉王没有完全的信任你。 你大概也明白这个,所以,你到现在没有去见誉王,与他假意投诚。” 闫景山点头:“正是正是,当真是聪慧过人,不愧是城城的姐妹,好,真好。” 他眼神依旧很麻木。 辛月影想,闫景山去投诚,必须能给誉王带来最实际的效益,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得到誉王的信任。 誉王想要谢阿生,可谢阿生是不可能给誉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且谢阿生的耳朵还被闫景山打坏了,他更不可能会替闫景山办事。 让闫景山知道谢阿生是长工,长工则是布泰耐,他搞不好又要发疯。 兴许要给漂亮姐姐找事儿了。 所以可以弄个假的过去。 谢阿生的手下显然不行,他们效忠的是谢阿生,自不会情愿。 除此之外,还有谁又懂兴兵打仗,又是大漠人,又了解谢阿生呢? 除了撒尔诸,她想不到别人了。 可是撒尔诸,会答应么? 于是,辛月影眯眼看着闫景山:“闫霁安说,誉王没有布泰耐的画相.....” “你想派个假的过去?”闫景山立刻反应过来,他眸光流转,看向辛月影:“撒尔诸?你想派撒尔诸过去?” 辛月影吃惊的望着他。 闫景山思忖一阵,看向辛月影:“倒也未尝不可,这虽是一步险棋,但险棋往往获利是巨大的。 要看如何与撒尔诸交换利益了。 撒尔诸昔日被你指使追逐我与城城时,他其实大可将计就计,以他的钢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胁众人。 但他没有,说明第一,此人怕死,第二,此人也不信什么大漠神鹰的鬼话,第三,他没有别的打算和去处。 若是如此,倒不如与他好生商议,此事一旦完成,可放他自由,送他金银,给他一个新的户帖,大可让他改名换姓安稳生活。 反正他的主人布泰耶已经死了,他回到大漠,大漠王于公于私也饶不了他。 因为大漠王此刻必定死命压着布泰耶的死讯。 若被大漠民众知晓,神鹰甚至不能庇护他们的太子,老百姓自然对神鹰有所怀疑,甚至会动摇军心。” 闫景山目光一亮,望向辛月影: “誉王让那小畜生所办的第二件事,可是要找到小石头,为以绝后患? 小石头绝不能给他送过去,不能心急,饭得一口一口吃。 这样吧,我先去找撒尔诸好生聊聊,如果他愿意,我连夜带着他上路,只引誉王与他相识,不过一顿宴席而已。之后,我自会将撒尔诸带回来,以为誉王筹集军饷为由,继续留在此地。我目前要做的,是先将誉王稳住。” 他起身,目光如炬,对辛月影说了声,“恕不奉陪。”迈着四方步去找撒尔诸。 辛月影到最后甚至已经没有在听闫景山叭叭什么了。 她遥遥望着远方,脊背生寒: 我那身在边关的好大儿啊,你的脖子还好吗? 边关,帐内。 一只手死死锢住陆文道的喉咙,陆文道的右脸贴在桌案上,脸色涨红了,两只眼睛突出来。 第238章 腹背受敌 沈清起易了容,脸上的皱纹仍然掩盖不住他扭曲到极致的神情。 他一字一句的问:“我让你去接粮草队伍,运粮队伍十日之前来的,你今天才到?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他几近咆哮:“你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你别想从这活着出去!” 他一把将陆文道推开。 陆文道伏在案上,捂着火辣辣的喉咙猛咳。 有巡防的士兵,路过帐外,听得陆文道的咳嗽声,窃窃私语:“是不是陆总兵又被老爹揍了?这一天天的,他怎么老挨揍呢?” 士兵见惯不怪了嘿嘿偷笑两声。 帐内的陆文道泪下来了:“爹!爹!你听我说!这回这事真不赖我呀! 我是按照你吩咐的去的,我也见到了粮草队伍,本来是接上了的,走了没一会,我说我去林子里方便一下,副总兵和运粮官也说陪着我一起去,我三人一回来,人全没了! 他们故意不等我们的!” 陆文道凑到沈清起旁边,声音极小: “我听运粮官和副总兵讲,这批运粮的兵,没一个好东西,全他娘的都是老兵油子!他俩甚至怀疑上一任总兵的死也与他们有关。那帮老兵油子把粮食卸下,通常会去修缮围墙,挖挖战壕,做些苦力,虽然活干的一点毛病没有,问题是太不服管教了!” 沈清起蓦然静下了,移步行于沙盘前,他静了良久,低声道: “传令孟校尉,今夜发兵。” “好的好的!”陆文道挑帘出去了。 夜色下,远方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擂动声。 一群士兵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正在将大石装车。 他们面前有武器装备精良的士兵,手中或拿着鞭子,或拿着长枪督工,显得这些运粮士兵更像是被抓来的壮丁苦力。 运粮官目眦尽裂的咆哮:“这他娘是要给陆总兵来个下马威呀?啊?你们真以为没人能拿你们怎么样了?听过一句话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你们算是活到尽头了!” 副总兵远远走过来,夺了一个督工士兵手中的鞭子,朝着他们跑过去了:“一群畜生!我抽死你们!” 一记鞭子朝着搬运石头的一个瘦弱士兵甩过来,士兵怀里抱着石头,躲闪不及,脸上挨了一鞭子。 他只微微侧了侧脸,麻木的将石头放在运石车上。 “混账!玩蔫坏损是吧?敢他妈给我们撂了?你们他娘的都活不了了!”副总兵抬脚朝着瘦弱的士兵胸口踹过去,这一次,却被那士兵轻而易举的躲过去了。 副总兵太激动了,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运石的士兵轰然爆发出嘲笑声。 督工的士兵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恫吓着他们。 运石士兵丝毫没有畏惧,哄笑声甚至将远方铺天盖地的战鼓声盖住了。锋利的长枪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便笑得更大声。 运石士兵中,一个方脸虎背熊腰的男人骤然一声威吓:“动手!” “呼”地一声。 运石士兵忽然整齐划一,形成一条长长的阵列,将督工的士兵,将运粮官,副总兵紧密包围住,不过瞬息之间,督工士兵手中的武器已经被夺来。 当阵列散开,地上督工士兵以及运粮官俱被击昏了,只剩下了副总兵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愣住了,惊愕的看着对面的方脸男人。 “你们......你们想哗变?”副总兵脸色惨白的说。 方脸男人笑了,所问非所答的告诉他:“知道吗,上一任总兵,就是这么死的。” 运石士兵嬉笑着。 方脸男人:“兄弟们被你们欺压凌辱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你们不拿我们当人,我们自己得拿自己当人。” 他缓缓站起来了,遥望低处已出兵的大军:“我瞧着,这大军浩浩汤汤这么多人已经出去征战了,营内,恐怕此刻没多少人了吧?” 他笑了笑,止住了声音。 远方大漠人的士兵朝着大军冲去,密密麻麻的大漠人,排成一双翅膀的阵列,远远看过去,那翅膀不住煽动,生生将中原的兵紧密围住。 “一群废物。”方脸男人转头看向副总兵:“今夜,你们会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啊!快看那边!”一个运石士兵大喝。 他们朝着远方看过去。 莽莽草原,自东边的方向呼啸而来一条蜿蜒绵长的军队。 将士们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地上的尘土弥漫,一眼望去,犹如一条腾飞的银龙。 龙头是轰隆隆的战车,势如破竹般的朝着那大漠人的双翅阵列横冲直撞地碾压过。 轻骑为锋利的龙爪,轻骑纵马弯弓,密密麻麻的长箭朝着大漠人射袭去。不消片刻,那条龙阵,将鹰翅阵紧紧的包围住。 雷霆般的速度。 大漠人的哀嚎声连远在数里之外的运石兵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望着那边,无声的寂静,副总兵望着他们,弄不懂他们脸上复杂的神情。 似欣喜若狂,又似难以置信。 “银龙阵,这是沈家军的银龙阵啊!”有人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孙虎!清查人数!” 一声清朗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望去。 立于山岗之上的男人,一袭月白长袍。 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众人刹那跪倒在地。 他们昂着头颅,眼中凝着虔诚的目光,像是望着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王。 “少将军还活着!”有人大哭着说。 “我们的少将军还活着啊!” 哭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跪下了,唯那副总兵仍呆怔怔的立在原地。 沈清起陡然嘶吼:“孙虎!清查人数!” 方脸男人膝行而上,红着眼眶凄声大喝:“回少将军!三百轻骑,仅剩五十六人!”话音未落,再难发出一丝声音,他哽咽着,最终嚎啕大哭。 沈清起死死攥着负于身后的拳,一字一句的问:“二百四十四人,死于什么。” 孙虎:“死于被凌辱!死于被欺压!”他狠狠望向副总兵:“他和上一任总兵狼狈为奸!百般刁难我们沈家军的将士!” 他们是昔日沈家的精锐,只信服沈家的人,随着沈家的败落,精锐变成了杀之可惜,留之难用的鸡肋。 “李金牙死的时候,金牙被他们拔光了!”有人嚎啕大哭。 他们的哭声和大漠人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在呜咽的北风里,分外凄厉。 远方,凛凛的号角声宛若冲至云霄。 我方又一场大捷。 “我带你们回家。” 沈清起掷地有声的说。 第239章 有没有良心 福满城。 闫景山早就带着撒尔诸上路去见誉王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不过算算日子大概是该回来了。 上一次辛月影和闫景山的谈话,闫景山兀自叭叭太多。她没太仔细听他叭叭什么,只是隐约是记得,闫景山说,大漠王想摁死了布泰耶没有死。因为一旦此事败露,大漠民众会意识到苍穹的神鹰甚至不能保护他们的太子。 院中。 辛月影坐在石桌前,很诚恳的望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在报账的大李。 “大漏,最近还好吗?” 大李一愣,抬眼望着辛月影:“东家?”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最近没漏出去什么呀。” “大李,可以帮我漏一漏。你但凡看见一个走商的大漠人,你就告诉他们‘你们的太子死了。’” 这是大李的强项,他一口答应了,甚至没细问为什么要说这个。 辛月影起身送走大李,去柴房看了一眼,顺着半开的窗户往里瞥,闫霁安生死不明。 辛月影吹着哨子负着手去找颜倾城聊大闲去了。 她人才走不到一会儿,小石头和孟子明孟子静过来了。 小石头手里拎着个麻袋,孟子明和孟子静很激动。 三个小孩儿蹲在了窗根下。 孟子明:“哥哥!快试试吧!” 小石头眼睛骨碌碌一转,看向孟子明:“你帮我把你姐孟如心叫过来。” 孟子明面露嫌弃:“叫她来做什么?” 孟子静也撇嘴:“姐姐讨厌,会告诉大人的。” 小石头:“她不讨厌我还不叫她来呢,那日小八叔说,她管我姑姑叫矮子。” 他眼中流露一抹冷意,沉声道:“这事我不可能这么算了。” 两个小孩不动弹。 孟子明担忧的望着小石头手里的布袋:“万一她告诉大人怎么办?” 小石头推了他一把:“她还管你娘叫毒妇呢,你不知替你娘出气么?你还算是个男的么?” 孟子明被推的一屁股坐地上了。 孟子明缩着脑袋:“不行啊,我娘知道了要打我们俩的。” 小石头:“你娘听我娘的,我娘不可能打我!” 孟子明一愣,好奇的望着他:“谁是你娘?” 小石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走了嘴,他没解释,挺直脊背,中气十足:“我娘就是姑姑,姑姑就是我娘,怎么了?” 孟子明轻声道:“可是,石头哥哥,这事若闹大了,咱们肯定挨说,我娘急了对我连打带踹,我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都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小石头站起来了。 小石头的眸光极冷:“孟子明,你要么现在去把孟如心骗过来,要么,你以后都别想跟我玩。” 这威胁对于孟子明是致命的。 他从前在半山腰的小屋,哪都去不了。如今自从认识了小石头,他从新认识到了这五彩斑斓的世界有多奥妙。 小石头带着他下河捞鱼,上树掏鸟蛋,下田捉田鼠,每天玩不尽的新鲜事。 受此淫威之下,孟子明迅速站起来了,连忙道:“石头哥哥你别生气,我这就给她叫来!” 不会儿,孟如心来了。 她防备的看着三个小孩:“什么事?” 小石头脸上的老辣褪去了,一脸单纯的望着孟如心:“里面的人好像不大好。” “什么?”孟如心抽了口冷气,忙过去,顺着窗户缝去看。 小石头轻声道:“他适才说他饿,可是姑姑给我们下了令,说不让我们进去给他喂饭呢,要不,你进去吧?” 孟如心点头:“好!” 门上了锁,孟如心只能从窗子里爬进去。 小石头站在窗子外面,轻声道:“我把吃的给你,你喂给他吃!” “行!”孟如心答应了。 她接过了袋子。 小石头将窗户推上了。 孟如心拿着手中的袋子,翻过了窗子,连忙跑向闫霁安:“霁安!你还好吗?” 闫霁安恍惚睁开眼,见得孟如心,用着看到白无常一样的表情,他恐惧而愤怒:“别过来!你别过来!滚!你给我滚!” 孟如心屈膝跪下,望着几乎不成人样的闫霁安,簌簌落下泪来:“都是我害了你!这都是我害了你。你恨我吧,我该死,霁安,我对不住你。” 见她这样,闫霁安也静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何雁娘那般带着屈辱的心口不合一的认错不一样。 孟如心泪眼婆娑,瘦削无助,满脸真诚的样子,让闫霁安心软了。 “你也别哭了吧。” 孟如心擦了擦脸上的泪,凝目望着闫霁安:“霁安,你要打起精神来,一定不能放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要振作起来!我相信你可以! 来,霁安,先吃点东西!” 她说着话,解开袋子,见得袋子里装着黑乎乎的一坨。 她不知是什么,正想仔细看,赫然见得几只马蜂顺着里面爬出来。 原来袋子里装着个马蜂窝。 马蜂“嗡嗡嗡”地振翅飞出来,朝着她脸上扑。 孟如心大惊失色,一把将袋子扔了,下意识朝着门外跑。 马蜂陆续从袋子里飞出来,分作两股军队,一股绕在孟如心身畔,一股绕在闫霁安的脑袋上。 闫霁安手脚被铁链绑着,他动都动不了,他惊声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屋子里传来两个人尖叫的声音。 孟如心奋力拍打窗子,却发现窗子从外面抵住了: “放我出去!啊!”孟如心尖叫着拍打着窗子。 孟子明屈膝趴在地上,后背上站着小石头。 小石头死命的摁着窗子,癫狂大叫: “我操你妈!你骂我娘是矮子!我操你妈!你个高有本事你震开窗子啊!我操你妈!你他妈看不起我娘!我就弄死你!” 孟子静被石头哥哥吓哭了:“呜呜呜,我害怕!” 孟子明也吓得不轻:“石头哥哥,你别这样,我也害怕!” 他们带着个马蜂窝回家,本来就害怕,现在事情闹大了,孟子明更怕了,两腿一软,小石头从孟子明的身上跌下去了。 窗子被震开,马蜂先出来。 “啊啊啊!快跑啊!”孟子明大喝。 三个小孩跑了。 孟子明和孟子静跑去找娘,小石头跑去找辛月影。 辛月影这边也听见了小孩的叫嚷声,朝着隔壁过去,赫然见得小石头朝着她跑。 “娘!马蜂!”他满脸惊慌和恐惧,远远朝着辛月影跑来,又赫然站定,想起了辛月影也是怕这些东西的,他怕把马蜂引过去,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辛月影脱了外衫大骂:“傻了?!往哪跑!娘在这!” 她箭一样的冲过去了,一把将衣衫兜头罩在小石头的脑袋上,给他夹在腋下,踹开灶房的门冲进去了。 辛月影将门板关上,惊魂未定的将他脑袋上的衣衫取下:“蜇着了吗?啊?” “啊!!!”辛月影惨叫,她瞥见一只马蜂也跑进来了。 她惊声尖叫,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脱了自己的鞋朝着扑过来的马蜂呼过去。 “啪!”马蜂被呼在了鞋子底下。 辛月影尖声惨叫:“啊啊啊啊,太恶心了!我膈应这个!!!” 她失去理智了,浑身发抖。 又不知想起什么,转头扒小石头的头发:“蜇着了吗?啊?” 小石头:“没有!你被蜇了吗?” 两个人互相检查了大半晌,听得霍齐大叫:“啊!马蜂!哪里来的马蜂!” 霍齐:“啊!这是谁?” 霍齐:“是孟如心吗?怎么这样了?哇!你脸好肿!你还活着吗?” “遭了瘟的小孽障!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孟如心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骂,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恶毒的词汇去骂人。 辛月影好奇的看着小石头:“她骂谁呢?” “我呀。”小石头说。 辛月影目光一凛,踹门出去了。 第240章 忍住 辛月影出去先吓一跳,见孟如心的脸肿得异常离谱。 孟如心的嘴巴又尖又肿像雷震子,脑门又大又圆像寿星老,鼻头比从前大了两倍。 五官扭曲,画风惊奇。 霍齐和沈老三正在周围拿着烧了火的干柴驱马蜂。 马蜂遇明火,飞散了不少。 孟如心头顶缭绕着两只马蜂,精神恍惚,人也踉跄,她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指着辛月影,吐字不清: “姓辛的,这小子都是你教的,你也配教孩子?你这样的坏种,教出来的只会是个祸害人间的小坏种,哈哈哈哈哈,你心眼多,人又坏,你这样的人品,也学人家教孩子啊?哈哈哈哈......” 她崩溃了,仰头大笑,虚弱至极,仿佛下一刻就要毒发身亡了。 【她心眼多,人又坏,她父母都不要她了,咱别跟她玩。】 这是辛月影小时候听得那些小孩说她最多的一句话。 有光明正大在她面前说的,也有窃窃私语在她背后议论的。 这话将辛月影激怒了,她陡然歇斯底里:“我怎么不配了?我怎么坏了?你他妈的才是坏种!呀!!!我他妈跟你拼了!”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望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她又毫无预兆的陡然静下,她回头看向小石头,突然目光变得平和: “别害怕,你别害怕!我骂人不对,你别学我。” 小石头张着嘴巴看呆了。 辛月影扭身去灶房抄菜刀了:“孟如心!老娘今天碎了你!!!” 她拿着菜刀路过小石头的时候,还不忘望着他平和的笑:“别学我,我这不对,别怕,你别害怕。” 小石头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辛月影话音未落朝着孟如心歇斯底里的冲过去了。 辛月影手舞菜刀,被瘸马拦腰抱住了:“忍住!她被马蜂蜇成这德行,她马上就死! 何必落个被你砍死的结果,到时候要被孟校尉追责呀! 忍住闺女!她马上就完!” “我不管!我非得弄死她!她说我个矮说我都忍了!可她说我心眼多,说我不配教孩子!她骂我儿子是小坏种!!!” 她失去理智了,孟如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到辛月影的痛点,她破口大骂:“我不配教孩子?她说我不配!呀!!!我跟你拼啦!” 一只躲过火把的马蜂不慎撞在她的菜刀上,被一分为二了。 辛月影激亢咒骂:“要不是我一直把你锁死,你能出去给我惹多少祸?你骂宋姨毒妇? 她养你那么多年,是打你了没错!可她是针对你吗?她脾气上来连她自己孩子都打! 你不喜欢她完全可以,你恨她也可以!你他妈有本事你就自己挣钱出去单过去啊! 你他妈的吃着她做的饭,还变着法的骂她,跟外人败坏她!你要脸?你不坏种? 我坏种?我再坏种,我也没有因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背叛大伙!你他妈为了个闫霁安你偷钥匙救他? 你要脸吗?!啊?臭娘们!今天欺负到我儿子头上了!老娘非要废了你!” 她挥舞手里的菜刀:“撒开我!你撒开我!” 她叫岔了音了。 瘸马不放手,不厌其烦的又一遍重复:“坚持一下!再忍一忍!她被马蜂蜇了呀,马上就毒发身亡!别最后落个你把孟校尉的女儿杀了呀!” 闫景山从誉王那边回来,拎着两份当地的特产给沈家送过来。 一进院,看见辛月影挥舞着菜刀又要杀人。 闫景山瞪她一眼,心说这女人为什么整天除了持刀行凶就是泼妇骂街。 闫景山看着晃晃悠悠的孟如心,没认出来那胖脸女人是谁。 闫景山挤过去,本想把颜倾城带回家,听得瘸马说,别最后落个你把孟校尉的女儿杀了。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肿胀的女人是孟如心。 “嘭”地一声,肿胀的孟如心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辛月影喘吁吁的瞪着肿胀版的孟如心。 院子里静了一阵。 “呜呼!”众人爆发出了欢呼声。 颜倾城:“艾玛,她可算咽气儿了,今儿必须庆祝。” 宋姨乖张大笑:“行!今天咱们吃饺子!炮仗还有吗?最好放放,去去晦气!” 夏氏拍手:“乔迁那日买了不少!还有呢!我这就去找!好!真好!往后可算省心了!” 闫景山沉声道:“你们在胡闹啊!”他走过去,沉声道: “孟校尉在前线打仗,若得知他女儿死了,万一影响了前方,这岂不是酿成大祸?你们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吃饺子也腻,不如我再炒俩菜?”夏氏问宋氏。 宋氏说:“行啊,多炒几盘。” 瘸马:“那我去打壶酒。” 沈老三:“娘,我粽子吃完了。” 霍齐:“辛老道!走!跟我后山挖坑!” 没人搭理闫景山。 闫景山沉声道:“快救她呀!孟校尉若知此事,只怕回来要与你们离心了!” 颜倾城揣着胳膊走过来了,脸色很难看:“怎么的?你反应这么大?我瞅着好像不对劲,你别是心疼这没了门牙的小蹄子了吧?” 闫景山头顶又炸了一个响雷。 颜倾城用鞋子踢了踢地上的孟如心,眸光泛着冷: “别瞧她没门牙,可这女人从前勾搭过小月家的老头。” 瘸马哈哈大笑:“别忘了,还有关外山手下那个小捕快,也曾经当众为她发声!” 宋氏淬口唾沫:“小蹄子带着闫霁安逃跑的,八成是又惦记勾搭闫霁安!” 颜倾城就那么目不转睛的望着闫景山:“听着妹?她逮谁勾搭谁,别再是,在我不知道何时,她又对你下手了吧?” 颜倾城的凤眸彻底冷了,唇角噙着笑:“老闫,你跟我说实话,没事,我不生气。” 闫景山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你看,我才带着撒尔诸见过誉王回来呀! 误会了,你们都误会了,我是认为,如此轻纵了她,岂不是便宜了她吗? 你们想想看,无论怎么样,孟校尉回来总是会伤心的,万一因得此女,与你们离心离德,那岂不是可惜! 依我看,倒不如,让孟校尉彻底对这女儿死心。 不如将她和闫霁安放在一个院里,他俩朝夕相对,必定日久生情,倘若做出一些败坏门风的苟且之事。 到那时候,孟校尉自然勃然大怒,以闫霁安的为人,加之孟校尉看不上我闫家多年,自会将她彻底逐出门户,那时候,你们如何暗中做了她,这不都顺理成章了吗?” 宋氏眼睛一转:“别说,似乎还真可以,因为我家那口子临走前是嘱咐了我,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嘴上是这么说,心里还不是怕我刁难了她。” 辛月影眯眼:“杀人诛心,也不错,孟校尉把孟如心清理门户,会不会还要摘个字儿走啥的? 孟校尉本名朱川洛,她叫朱如心。 到时候她会不会就叫朱如了?不是老骂我矮子么?她叫侏儒了。诶?可以!这个法子不错。” 辛月影看向瘸马:“治她。还有里面那个闫霁安,一起治了。一个没了右边门牙,另一个没了左边门牙,刚好互补。她不是一直骂咱们坏么,那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坏吧。” 瘸马:“这还有人样吗?我怎么治啊!都毒成这样了!” “能治,她属蟑螂的,且不好死呢。” 辛月影说。 闫景山嫌弃的瞥了一眼辛月影,没留神,被颜倾城瞅了个正着。 “你那眼神儿啥意思?你飞哒谁呢?”颜倾城皱眉问他。 闫景山:“不是不是,我是有事找他们说,辛娘子!小石头,请借一步说话,闫某有要找你们相商。” 他生硬的转了话,迈步朝着小厅去了。 第241章 跟你去 闫景山率先进了小厅,满脸堆欢的将礼物放在了桌上:“这是闫某一点心意。” 没有人看他的一点心意,颜倾城蹙眉:“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老闫,我瞅你不对劲,你别是真跟孟如心有点啥事......” “我要带小石头去皇宫。”闫景山马上步入正题。 “啥?!”辛月影颜倾城连同小石头都惊了。 闫景山:“如今誉王已对我和撒尔诸深信不疑,我将朝中与其合谋之人了如指掌。 誉王告诉我,太子已经不在人世。誉王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此刻大漠还不够乱。他胜算不多。 我需要将小石头带去见皇帝,一旦皇帝将小石头认祖归宗封为太子,便是我与二郎动手之日。” 室内静下了,闫景山与颜倾城目不转睛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只是垂着眼望着小石头。 “你想去吗?” 小石头问她:“我若不去,咱们一辈子都是逃犯,难不成要东躲西藏一生吗?” 辛月影:“这你倒不用担心,你若不想去,姑父一定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便是生灵涂炭!”闫景山沉声道:“你可知,举义犹如瘟疫,会迅速蔓延至整个中原。到那时候,百姓揭竿而起,天下震荡,那便是将百姓深陷于水深火热之地。” 辛月影一挥手:“你甭跟我说那个生灵涂炭不涂炭的,涂炭也不是我跟小石头造成的,那是狗皇帝昏庸,老百姓但凡过得好,谁会冒杀头的风险造什么反啊?” 她瞪闫景山一眼,看向小石头:“瞧见没,你姑父有两手准备。嘿,我就知道我家二郎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你!”闫景山七窍生烟。 “干什么?”辛月影瞪向闫景山。 闫景山:“你胡闹啊你这是!” “怎么是我胡闹?别的我不说了,只说赋税如今涨了多少? 苛捐杂税巧立个名目就让商户掏钱,不掏不让开店!要不是我在这称霸一方,涉猎黑白两道我通吃,我得白掏出去多少钱? 杨氏木匠铺的老杨你认识吗?他上个月才被刮了六两银子走,本是八两银子,报的我名号,才给便宜了二两! 知道以什么明目吗?说是大漠人烧杀抢掠,烧了不少田地,田地颗粒无收,这是赈灾难民的钱,可福满城如今来了多少讨饭的乞丐? 一个商户八两啊!这不是个小数目!钱呢?钱去哪了?他妈的狗皇帝把精忠报国的忠臣杀了,养了一群奸佞小人! 连我都知道,真有本事的人是不会拍马屁的。 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全都是全都是草包! 我公爹一生尽忠,换回死无葬身之地。奸佞小人却荣华富贵! 这是狗皇帝自己定下的道义,他容草包祸国殃民,容不了有真本事,有真才干的人。 他把国家祸祸成这样,老百姓没饭吃了,不反他才怪! 赖我吗?这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闫景山强压着发抖的手,他到后面已经完全没在听辛月影说什么了,他只是将目光落在墙下长案的茶盏和果盘上。 颜倾城横在他的面前,揣着胳膊冷眼告诫:“有气你回家摔,你别搁人家摔盆砸碗。” 闫景山回过神来,平静良久,才挤出一句话:“若是天下大乱,百姓的情况只会更差!” 辛月影:“我还是那句话!更差也不是我造成的。再说了,百姓谁呀?我认识吗?啊?我就顾好我自己认识的人就完事了,少拿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压我,帽子太大了。” “你......”闫景山气得怔怔的。 “我怎么啦?啊?我哪句话说错啦!” 小石头眼见辛月影又要跟人打架,连忙抻抻她衣角,抢话道: “我愿意去的。当太子不是很好嘛,以后还可以当皇帝。我当了皇帝,我保护大家,再没人看不起咱们了。” 辛月影目放戾光:“谁看不起咱们?” 小石头意识到说走了嘴,垂着眼不说话了。 他僵持一阵,沉声道:“很多人,有人在背后议论马爷爷,说他那日搬家瞧把他招摇的。还有人议论姑姑,说很久没见她男人了,估计又瘫了吧。还议论我,说怪不得要认养一个小乞丐,还有人议论......” 他抬眼,望着颜倾城,又看看闫景山。 颜倾城高昂下巴:“嘁,不就说我一个妓子傍了个贪官么。” 小石头点点头:“差不多是这种话。” 小石头垂着眼,道:“你们常对我说,咱们是活给自己看的,不必介意别人的流言蜚语,那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可是我每次听完,我都很气,有的说的太难听的,我暗戳戳的报复过,可我还是很生气。像孟如心那种人,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咱们,她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太多了。” 他停顿住,沉声道:“可是,姑父告诉过我,只要我站的足够高,就显得他们越渺小。 他们渺小到让我不再需要介意他们的目光,更听不到他们的非议。到那时候,我甚至不屑于踩死他们了。” 辛月影垂眼望着他: “我倒是认为即使你站在顶峰,还是会有困惑和烦恼,也一样会面临非议和质疑,只有内心充盈强大,才能不介意那些流言蜚语。” 小石头望着辛月影:“内心如何充盈强大?” 问题升华了,这属于辛月影的短板。 她捏眉心:“老实讲,其实我也不知道。” 如果她内心够充盈,适才也不会拿着菜刀要宰了孟如心了。 闫景山擅长这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若你想知如何,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我倒可为你解惑。 孩子,只要你愿意随我一起同行,我定一心辅佐你,辅你做一个泽被天下,海纳百川的明君!” 小石头看着辛月影:“和尚同陈,什么书卷是什么意思。” 辛月影:“我的知识储备量不允许我回答你这个问题。” 俩人大眼瞪小眼,没人看闫景山那边。 “我还是想去的。”小石头说。 辛月影:“这事你得想清楚了。” 小石头:“我想的挺清楚。” 二人聊了半晌,谁也没掸闫景山那边。 最终,辛月影看向闫景山:“这样,我退一步,我跟他一起去。皇宫呢,虽我没去过,但是我跟你说嗷,后宫那点事我门儿清。 臣妾要告发私贵妃熹通!翠嘴打烂她的果儿!宝嗓我的娟子。 就甘露寺那段我没看,其他我反反复复看了八百来遍。 听清楚,是反反复复的看。 我在小石头旁边,没人害的了他。” 闫景山死攥着负在身后的拳头,他真的很想质问辛月影到底又在胡扯什么东西! 他浑身发抖,只想尽快结束话题回家掀桌子! 他挤出一丝笑意,望着颜倾城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辛月影,笑着道:“你这妹子好诙谐啊,哈哈。” 颜倾城没搭理闫景山,只望着辛月影:“你去我也去,咱都一块儿去得了。” 闫景山:“不要胡闹了!这不是去牛家沟!这是去皇宫!!! 辛娘子,二郎特地嘱托让你安心在家,我承诺你,小石头绝不会有事。” 又陷入了僵局。 闫景山实在等不及了:“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二郎在京城等我消息,如此事不行,要尽快另作他法!” “什么?”辛月影震惊的看着闫景山:“二郎不是在边关打仗吗?” “布泰耶的死讯一旦公布,大漠随时会面临分裂的局面,大漠如今又屡战屡败,内忧外患,他们不敢再进攻。 所以,此刻是难得之良机,错过这时,一旦大漠翻身,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誉王等了太久,大漠若是打来,誉王绝不会再坐以待毙了,一旦他揭竿而起,便是生灵涂炭,百姓遭殃啊!” “我跟你去!”小石头抬眼望着闫景山。 小石头移目看向辛月影:“姑姑,百姓与咱们其实有些关系的。老杨叔,大李叔,小八叔,铜锤帮的叔叔们,大家都是百姓。 天下乱了,铺子关了,挣不了钱,大家都会没饭吃,没饭吃的感觉不好受,肚子饿的疼,嘴巴又干又苦,连说话都没力气。 我跟着王老公遇过饥荒,也跟着逃过荒,我们把榆树皮碾成粉,兑着水喝下去,也吃过观音土。 那东西吃完,夜里涨得肚子要炸了似的。 有的更严重些,肚子涨成圆滚滚的,走着走着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荒草地是最危险的地方,你知道为什么么? 因为荒草地里的死尸遍地,他们背朝天,屁股上的肉都被人割走了。 更多时候,王老公把我放在衣服里,不敢让我露出来,因为那个地方,不仅会吃死人,也会吃小孩的。 有个男人看出来了,他给了王老公一拳糙米面,王老公问他为什么施舍,他说他的孩子病死了,他想给他孩子积积阴德,下辈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别投胎到这鬼地方受罪了。 后来王老公也死在了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女人,瞧着是个面善的。 我太饿了,我跟她装可怜,她心软了,把我带回家,她男人打仗战死了,她也没孩子,独自住在婆家,她婆母见了我,恶狠狠的骂她扫把星还想带个小扫把星进门吃闲饭?她抱着我出去了,哭着给我塞了些钱,她跟我说,她有心无力,让我再寻个好人家吧。 我这一路不是光遇到过欺负我的坏人,我也遇见不少同情我,可怜我的好人。我以前觉得他们傻,现在我不那么想了。 我想,如果没有这些好人给我钱给我吃的,我可能早就死了。 若非那些好人,我不会遇见你,所以我感谢他们。 他们也是百姓,所以,我不想让他们水深火热。 姑姑,你心疼我,怕我出事,我是知道的,但你放心,我能保护我自己。” 格局太大了,辛月影无从反驳,甚至自愧不如。 她终于意识到,小石头并没有莽撞的做这个决定。 他认定了一条,他想走的路。 她最终答应了。 闫景山看向辛月影:“二郎嘱咐,让沈老三与我们同行。” 辛月影眼中流转过一抹意外,又蓦地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回神,点头:“行,我这就去叫老三。” 辛月影快步将正在洗粽叶的沈老三揪过来: “老三,收拾东西!准备升咖了!” 第242章 陷害 皇宫。 殿内门窗紧闭。 丝丝缕缕的光自精致的窗棂缝隙之间透过。 高阶之上,是一把金灿灿的龙椅,皇帝萧宸瑞坐在龙椅上,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案上的私盐票据。 闫景山一身官服,跪在高阶之下,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首辅李荣,刑部尚书何亨,吏部尚书陈敬。锦衣卫指挥使刘泽,司礼监掌印宦官伙同后宫淑妃李氏,贤妃周氏在皇上的茶饭中下毒戕害龙体,后又买通太医院院使,院判共十五人谋害太子......” 萧宸瑞越是听到后面,越是浑身发冷。 这一连串的人名,全都是与誉王合谋造反之人。 他当然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些年他也没闲着,一直派人在查到底是谁戕害皇嗣,里面有几个人,萧宸瑞是清楚的,之所以没动,是怕打草惊蛇,可他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已经被誉王收买了。 他一遍遍的看着册上的名单,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兵部尚书乔忠。 只要军权在手,这便是生机。 想到这里,萧宸瑞这才镇静了不少。 他缓缓将手放于案下,不动声色的将手心的冷汗擦去。 萧宸瑞恢复了冷静,提防的望向跪在下面的闫景山,他想知道,闫景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来助他。 萧宸瑞:“你说的这些,朕是知道的,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尚未择好良机。”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将闫景山所立下的功劳抹了个干干净净。 萧宸瑞佯装镇静的换了个坐姿,不屑的望着闫景山:“朕给你下派,不是让你多管闲事的,你为何不安分守己尽你自己的本职呢?” 闫景山:“朝中人尽传言臣与逆贼为知己,李荣更是百般构陷,臣百口莫辩,唯有以此,以证忠诚。” 萧宸瑞眯眼望着闫景山:“你的意思是,李荣故意陷害你。” “是。李荣曾暗示与臣,与其追随效力誉王麾下,臣断然拒绝。 紧接着,便发生了逆贼沈长卿谋反之事,李荣曾恐吓于臣,若敢说出去,臣便是下一个沈长卿。 臣忍辱负重,是为了收集誉王一众人等全部证据。” 他将头上的冠帽郑重取下,放于身畔:“臣尚有一物交于皇上圣裁,之后,请皇上批准,允臣告老归田。” 萧宸瑞眯眼看着闫景山。 闫景山于朝野之中深得人心,杀他容易,却不服众。此番他竟肯辞官。 再好不过了。 “讲。” 闫景山:“臣找到了王老公带出去的那个孩子。” 萧宸瑞目光一震。 闫景山:“如今誉王随时会发兵,之所以没有前来,是因誉王打算让大漠人挥兵中原,致皇上于内忧外患之地。 誉王之所以能收买如此多人,是因为国无根基。 若皇帝立那孩子为国本,可暂稳朝中文武之心。” “呵。”萧宸瑞喷出一丝轻飘飘的笑意:“且不说你弄来的那小子是否是真的,朕就当你没有诓朕,可他母亲是大漠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鞑子的血统,他也配立为太子?” “皇上,当务之急,是该平叛誉王之事,兵贵神速,杀其出其不意。 趁此时,立那孩子为太子,只对外说,由于此子生母为宫女,碍于生母身份低微,一直养在深宫,故而未对外宣扬。国有根基,可稳朝堂文武。 皇上,您又何必心急,那孩子如今不过才七岁,皇上春秋正盛,一旦揪出谋反党羽。您可有时机疗养龙体,届时后宫一旦有了龙嗣,到那时,那孩子朝中没有羽翼,自可死于任何一个理由,或意外,或疾病。权在皇上一念之间。” “他在哪。” “回皇上话,人在紫禁城外。” 萧宸瑞:“夜里将其秘密带入宫内。” “是。” 闫景山人尚未站起,萧宸瑞冷声道:“你的辞官文书,什么时候呈上?” “臣已带来。” 殿内的宦官宫女早已被支出去,闫景山站起身,俯首将辞官文书毕恭毕敬的放在了案上。 萧宸瑞:“待誉王平定之后,朕,准你此奏。” 闫景山:“谢皇上。” 后宫。 萧宸瑞坐在一张美人榻上,旁边的皇后乔萍儿抿着嘴唇,手里搅动着帕子,不情不愿的说:“臣妾不愿意养那小子,再说了,是不是皇嗣还不一定呢。” 萧宸瑞眯眼望着紧闭的门外:“他不是也得是。先把誉王同党铲平再说吧。” 乔萍儿身子一转,背对着他坐。 萧宸瑞拽了拽她的袖子,语气温和:“朕帮你铲除了皇后,拥你为后,你如今就是这么回馈朕的吗?” 皇帝饶有深意的笑了笑:“这若是先前那个皇后,她必定识大体,没有二话。” 乔萍儿听得这话,这才转过身,看向萧宸瑞,瘪着嘴:“当初您亲口说的,她年老色衰,我风华绝代。怎么才这几年光景,就说她好我不好了?臣妾不依。” 乔萍儿娇滴滴的声音,听得萧宸瑞止不住的笑,他眯起眼,捏了捏乔萍儿秀丽的脸蛋,轻声道: “你替朕养些时日那小子,你若不愿见他,只把他关在屋子里。待得朕肃清誉王党,到时候,朕许你三个名字。后宫里你随便选三个你看不顺眼的女人,不管她们有没有与誉王一案牵连,朕都做实了她们有所牵连,好不好?” 乔萍儿眸光流转,笑了:“臣妾想要十个人。” “行。”萧宸誉冷笑着道。 乔萍儿兴奋地拍拍手,跌入了萧宸瑞的怀抱之中,满脸甜蜜的望着萧宸瑞:“皇上君恩浩荡,臣妾一定按皇上交代的办,不会为难那小子的。” “随便你为难,朕只要让他活着。”他说。 “启禀皇上,奴才将人带来了。”外面传来一个宫女轻飘飘的声音。 萧宸瑞换了个姿势坐:“进来。” 门轻轻的开了,宫女进来,轻掩门。 她一身黑色风兜,宽大的风兜下裹着小石头,她将风兜解开,躬身带着小石头行于萧宸瑞的面前。 小石头跪在萧宸瑞的面前。 室内灯火辉煌,小石头垂着眼,没有抬眼去看那个穿着明晃晃衣裳的男人。 萧宸瑞用充满命令的语气开口:“抬起头来。” 小石头抬头,和萧宸瑞对视,充满童真而无害的一双眼睛打量着萧宸瑞。 萧宸瑞也同样的在打量着小石头的脸。 他能笃定,这个小孩一定是他的儿子,他从这张脸上能找到那个大漠女人的影子,也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就连乔萍儿都能瞧得出这小子长得与皇帝太像了,她却冷哼一声,故意道:“我瞧着也不是很像,那闫景山别再是诓皇上的吧?” 皇帝没有接乔萍儿的话。只是问她:“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乔萍儿嫌弃的瞪了小石头一眼,“全凭皇上定夺好了。” “你定吧。”皇帝此刻已经没有在想小石头名字的问题了,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个没用的棋子,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当务之急,是需要解决誉王的问题。 乔萍儿也嫌弃,不吭声了。 小石头轻声问:“我可以叫星星吗?” 皇帝和皇后冷眼看向他。 皇后轻蔑的冷笑:“猩猩,行啊,就叫这个名字得了。” 皇帝冷漠的说:“你是朗字辈,便叫萧朗星好了。” 小石头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星星是离月亮最近的,他有名字了,沈朗星。 皇帝看向宫女:“好好教养皇子。” 他动了动手指头,宫女立刻用风兜裹住了小石头,带着他出去了。 小石头想,狗皇帝轰苍蝇似的把他轰走了,他也应该生气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生气。 他只是反反复复的想,自己以后有了名字呢,沈朗星。 小石头被宫女带出去了。 萧宸瑞起身欲走。 乔萍儿娇滴滴的拦住他:“皇上又想去哪里呀?” 萧宸瑞握了握乔萍儿搭在他胳膊上的玉手: “朕去见你兄长,让他火速率军出兵剿灭誉王。朕要赶在誉王举义之前,先杀他个措手不及。” 萧宸瑞忽而长叹一声,抚了抚乔萍儿的乌发:“萍儿啊,你可知,今日朕看着那些名字,多害怕里面有你兄长的名字。” “皇上说什么呢?我们兄妹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乔萍儿甜甜的笑:“谁都会背叛你,臣妾永不会背叛皇上。” “是啊,幸好朕如今还有你们兄妹可信。”他爱怜的抚了抚乔萍儿的脸庞,“好萍儿,在这等着朕。” 第243章 宰了 浓雾缭绕,在荒无人烟的山中,时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更显阴森凄凉。 孙虎带着人在一棵做过记号的树下刨坑,沈云起挥着锄头,泪水和汗水混成一团,一滴滴的落在土里。 沈清起立在对面,在他的身后,摆着六口棺椁。 他带着沈云起来收尸,给他的家人收尸。 这件事迟了五年。 他思绪飘忽的想,人生最可怕的地方大概在于,很多人的离开没有告别。 悄无声息的。 沈清起回忆起改变沈家的那一天。 父亲亦如往常去早朝。 沈清起前一晚在兵部当值,早晨回来补觉,正好看见了父亲上轿辇。 他若无其事的喊了声:“爹。” 父亲叫住了他:“你想想办法把老三弄去兵部,他什么样子,越发混球!照这么长,以后迟早废了!” “我怎么弄?娘又不让。” “你想想办法游说一下,把道理摆一摆,我摆过了,摆的差不多了,你再摆摆。” “嗯。” 这是沈清起与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嗯”字结尾。 透着敷衍,和懒散。 父亲上了轿辇,他甚至没有目送父亲的轿子离开,若无其事的进了将军府。 路过母亲的庭院,母亲已经起身了,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寝衣,头发拢在肩膀的一边,对沈清起道:“过来,吃了饭再睡。” “不吃了,很困。”沈清起打了个哈欠,朝着自己的院子去了。 这是沈清起一生之中最遗憾的事,稀疏平常的错过了与母亲最后一次用饭的机会。 至于大哥大嫂呢? 他当天甚至没有看见他们。 大哥在兵部,大嫂在大哥的院子里。 他遥遥听见了侄儿的哭闹声,当时甚至觉得有些吵。 一觉醒来。 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任何预兆,一群人冲进了他的房间里,他抬眼,看见了带人进来的乔忠。 乔忠,如今的兵部尚书,昔日曾是沈长卿一手提拔的人。 乔忠的脸上带着几尽得意的笑容:“少将军,沈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锄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起飘忽的思绪。 他看着沈云起跪倒在地,像是疯了一样的用手拨开黄土。 孙虎也跪在地上,带着人快速的用手清理。 周遭寂静,唯有剥落黄土的簌簌声。 渐渐地,白骨自黄土之中露出。 孙虎用颤抖的声音说:“最左边的是老将军,旁边是老夫人,然后是大爷......”他说不下去了,悲声呜咽。 沈云起跪在地上,望着森森的白骨,失声痛哭。 沈清起颤抖的手紧紧抓着手心里的骰子。 他极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的拳头在颤抖,他的眼睛凝着鲜红的血丝,他极力的遏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落泪,不要失控。 哭声缭绕在半山,隔着如纱般缥缈的浓雾,他往前走了一步。 仔细的去看至亲的枯骨。 他们的头颅都与颈骨分离了,连侄儿与侄女的头颅也分离了。 不单单如此,他看到了父兄的肋骨折了四根,肩峰碎了,大哥的腰椎变形。他的母亲和长嫂,十根手指,几乎没剩下几根。 也就是说,他们生前同样曾经遭受了无情的拷打。 “娘亲的手指在哪!娘亲的手指没了!娘亲最怕疼了呀!”沈老三哭嚎得像个孩子,他涕泪横飞,凄声不知问谁。 “站起来。”沉重而清晰地声音。 沈清起冷冰冰的望着沈云起:“随我将家人装殓入棺。” 军中,帐内。 乔忠冷眼盯着跪在自己对面的陆文道已经很久了。 乔忠上唇的胡须在止不住的发颤。 “咚!”拳头震在案上,他目眦尽裂的望着陆文道: “我观察你一路了,实话说了吧,其实你根本就是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草包对吧? 这一路,我问你军事,你含糊其辞支支吾吾! 聊闲事,你他娘的跟老子精神抖擞妙语连珠! 你甚至连最简单的兵法都不懂吧! 枉我还当你是块好料!” 乔忠悲愤交加的怒视陆文道。 令乔忠感到悲哀的是,这个草包是他自己亲手把他从边关调来身边的。 令乔忠感到愤怒的是,乔忠信心满满的带着这个草包已在平叛誉王的路上了。 陆文道脸色惨白的往前爬了两步,诚惶诚恐的磕头: “微臣不敢隐瞒大将军,此次微臣之所以能在边关屡立奇功,能打胜仗全是因得一人。” “何人!” 陆文道:“我爹!” 乔忠一愣:“你爹人呢?” “实不相瞒,我随您出征之前......他老人家故去了,就差了两天。” “混账!”乔忠气得一脚踹翻了桌案:“那你就下去见你爹去吧!” 陆文道大惊失色,连忙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来:“大人!我爹临终时交代给我一张图,说是按照这样打就能把誉王围了!兵不血刃出其不意!” 乔忠两步过去,夺了陆文道手中的纸,仔细看了看,陡地静下。 乔忠看了半晌,眼睛转转,将这纸放进了怀中,他不阴不阳的笑了笑:“那你更要死了,免得让你抢了我的功劳。” 他笑了笑,朗声道:“来人!把这草包拖出去宰了!” 陆文道愕然望着乔忠。 走来两个士兵,将胖胖的陆文道平地拖起,陆文道整个人呆怔了,他甚至连呼救求饶都忘了说。 他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条道,中间洒了一地的尿。 “他还在我帐内撒尿!宰了!宰了他!”乔忠恶狠狠地咒骂:“混账东西!草包!” 第244章 可怜 陆文道被士兵丢在了营地外的草地上,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眼冒金星,脑海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 “大人?大人?”士兵拍拍陆文道的肉脸蛋,陆文道木讷看向蹲在他眼前的人,恍惚之间有点眼熟,仔细瞅瞅,竟是关外山。 在关外山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对着他们,望风的士兵。 关外山沉声道:“大人,恕我直言,您也太废了! 沈爷反复教了你多少遍啊?傻子也该教会了吧?您居然愣是记不住,我真服了。” “哎。”关外山叹声气:“真让沈爷猜中了,说是你到不了誉王的封地你就得被乔忠发现。” 陆文道脸色仍然惊魂未定,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关外山无奈将他扶起来:“大人!快别愣着了!跑吧!前面树前备马了,你一路往东跑,随便找个窑子里快活去吧!” 陆文道下意识的从地上窜起来往前跑,忽然停驻,又跑回来了:“我跑了你怎么办?” 关外山一瞧他还挺仗义,气乐了:“不用担心我,乔忠得了沈爷的妙计,马上就得出兵去攻打誉王了。” 话音未落,远方号角争鸣。 关外山:“我们先回了,陆大人,你自己小心。” “噗通”陆文道给关外山跪下了,朝着他磕头:“关爷!你和沈爷的大恩大德!陆文道铭记一生!” “沈爷说了,这都是看在他娘子的面子上。他娘子给他留过话,说无论如何得留着你。”关外山嫌弃的朝他挥手:“快走吧快走吧,我得赶紧回去换双鞋,你滋我俩满鞋的尿!” 陆文道瞧瞧那边,见那望风的兵眼生,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自己只留一张,往关外山手里塞:“拿着,我请那兄弟喝酒的。” 那望风的兵此刻不望风了,只盯着关外山手里一厚摞的银票,态度立刻和蔼: “哎哟!陆大人!您这太客气了,您太周到了!多谢!多谢了!” “小兄弟!我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咱们他日京中再会!” 陆文道在望风士兵敬仰的目光下转身离开了。 士兵看向关外山:“那老小子真他娘地道!” 关外山哈哈大笑,与士兵迅速分赃,朝着营地跑回去。 乔忠得了妙计,率大军马不停蹄闯入誉王的封地。 在乔忠举兵攻打誉王的时候。 他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是个什么局面。 小石头坐在房间里正在把玩着手里的虎头帽子,门开了。 乔萍儿走进来,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他。 这些日子的相处,使得乔萍儿认为这小孩并不是个讨人厌的。 他从不出门,也不哭闹,常常趴在窗前,用两只噙满纯真的大眼睛,好奇的张望着乔萍儿。 那双又圆又大的眼,时常让乔萍儿望得出神。 小石头跪在地上:“参见皇后娘娘。” 乔萍儿朝着小石头走过来,将他扶起:“你能喊我一声娘吗?” 她脸上凝着凄楚的神情,一双眼睛看上去雾蒙蒙的:“我以前也有一个孩子呢。” 她抬起手,垂眸望着空空的手:“小的像是一只小猫似的,粉白粉白的脸蛋,圆圆的眼,像皇上多些。” “若能平安长到如今,也该会喊声娘了啊。”她移目望着小石头的眼睛:“你的眼睛和我孩子很像呢。” “你喊我一声,让我听听好吗?”她泪眼婆娑的望着小石头。 小石头垂着眼,罕见的没有吭声。 “你喊我声娘,我给你好吃的,好么?”她走过去了,满怀期待的望着小石头。 灯影阑珊的室内,照着小石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他却始终没有开腔。 乔萍儿:“就一声,喊完之后,我不会薄待你,行么?” 她用着几尽恳求的语气,她似乎忘了她身为一国之母,已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只记得自己此刻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脆弱的母亲。 她越发的激动了:“若我孩子活到现在,他该是太子了,哪有你的份儿呀,你喊我一声娘吧,求你。” 小石头抬眼望着乔萍儿,他不想喊这女人娘,他巧妙地引开了话: “我能瞧得出来,皇上很重视皇后娘娘呀,皇后娘娘别心急,往后您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他当然是重视我的。”乔萍儿脸上凝着甜蜜的笑容:“若没有他日夜安抚我,我熬不过丧子之痛。 后宫的日子如履薄冰,皇上在前朝也不好过,那些无数个惊心动魄的日子里,我们彼此信赖着对方,我和皇上紧紧相依,我聆听着他的忧愁,陪伴着他熬过那些风雨交加的日子。我恨他所恨之人,与他同仇敌忾,他自然爱我至深。” 乔萍儿的脸上凝着笑意,可是眼中的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淌。也不知她是幸福,还是不幸。她停顿了长久,最终移目望向小石头: “可是我的身子不成了,我无法生养了,你喊我一声娘,以后我照拂着你,我已是皇后了。咱们母子俩以后就有了指望,我帮你,我会让别的女人无法生养,往后,你永远是太子。” 小石头昂头望着眼前的乔萍儿,他莫名觉得这个打扮得华美艳丽的女人很可怜。 具体是哪里可怜呢?小石头也不明白,这只是他的一种直觉。 “皇后娘娘!不好了!有人入宫行刺啊!”宫女大惊失色。 乔萍儿震惊:“皇上在哪!” “不知道啊!锦衣卫的人出去迎战了,可是抵挡不了多久了!出不去了,宫门也被封死了!” “啊!”外面传来了太监的惨叫声。 乔萍儿下意识抓着小石头的手,带着他朝着窗户爬出去,从后院跑。 乔萍儿头上的金钗晃荡得厉害:“你别害怕!别怕!我带你去找皇上,皇上身边都是锦衣卫!” 小石头两条小腿紧跟着乔萍儿倒腾,无意之间瞥见了一颗粽子。 没有人敢在皇宫随地扔粽子!这一定是小叔叔! 小石头张口朝着乔萍儿的手咬过去。 “啊!”乔萍儿痛叫一声。 小石头朝着她的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说:“你不算太坏,但我有娘!你找个别的孩子认养吧! 看在你从没为难我,也试图救我的份上,我不跟我娘告你的状!” 他叽里呱啦的说着话,朝着反方向跑,有人从拐角冲过来,为首的男人挂着一条大粽子。 小石头瞥见大粽子,便亢奋大吼:“小叔叔!我想死你了!快绑我吧!快别绑粽子了!” 其余人都往前冲了,沈老三停在原地,他目不转睛的握着手里的长弓,凝视着小石头。 小石头急刹了脚步,愕然望着他。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小石头吞了吞口水,冷汗自他的额头往下淌,他绝望的四顾,发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里朱墙黄瓦,周围没有大树供他解气。 第245章 大势已去 沈云起喘着粗气望着小石头。 小石头也立在原地喘吁吁地望着他。 远方杀声四起,两个人立在朱红色的宫墙下,遥遥对望。 沈云起的眼中凝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有恨,却也有不忍。 沈云起僵持了一阵,终于吭声: “你过来吧。” 沈云起拿出准备好的带子,屈膝蹲下,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 “若把你杀了,我姐又要躺炕了。” 小石头走过去,用着很慢的步伐,每每往前走一步,他的背就弯了一些。 他最终走到沈云起的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 小石头的头也低了,弯着背,垂头丧气,他用着极轻的声音问: “往后还给我吃你的粽子么。” 沈云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从脖子上摘下了粽子,戴在了小石头的脖颈上:“这是我买的,不如娘做的好吃,先凑合吃吧,等娘来了就好了。” 小石头垂着眼,望着自己胸前的大粽子,他声音艰涩,眼中盛着泪:“小叔叔啊,对不住。” 沈云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探出手,手掌落在小石头的腹上,往自己的怀里一推,他将小石头绑在胸前:“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用不着道歉,冤有头债有主。” 沈云起执起地上的长弓,带着小石头朝着前面跑:“继续帮我指挥!” 他掷地有声的说。 “好!我们一起屠了狗皇帝!”小石头来了精神,高声呐喊着。 养心殿。 萧宸瑞瑟瑟发抖的和怀中的乔萍儿抱成一团,两个人瑟缩在桌案之下。 侍卫的鲜血淌了进来,将明黄色的桌帷染了红。 他没有去处了。 外面已经安静许久了。 两个人紧紧抱着,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愈发的近了,每每发出一声脚步,萧宸瑞的心就紧紧地抖了一下。 “皇上,别躲了,大势已去了。” 沈清起的声音轻飘飘的。 “轰”地一声,孙虎掀翻了桌子。 萧宸瑞和乔萍儿发出一声惊惶的叫声。 灯火辉煌的殿内,已经站了一群人。 他们面无表情的望着惊惶的皇帝与皇后。 为首那人,一身白衫被血染了斑驳的红,他手执一把长剑,似笑非笑的望着萧宸瑞。 是沈清起! 萧宸瑞下意识想站起逃跑。 沈云起弯弓瞄着萧宸瑞,猛听得一声弓弦声响,长箭朝着萧宸瑞去了。 萧宸瑞一把扯过乔萍儿,挡了箭羽。 锋利的箭羽击穿了乔萍儿的心口。 她眼中凝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愕然回头望向自己爱了一生的男人。 萧宸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无情的将她推开,试图逃跑。 沈云起又发一箭,击穿了萧宸瑞的肩膀。 “啊!!!”萧宸瑞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沈云起走过去,猩红着眼,对着萧宸瑞的脚踝又给了一箭。 “啊!”萧宸瑞浑身痉挛。 沈云起胸前的小石头只是偏头望着乔萍儿。 乔萍儿躺在地上,手死死攥着箭,张着嘴艰难的呼吸着,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忽而蓦地悲凉笑了笑,将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沈清起回望众人,平淡道:“去做事。” “是!”一群人迅速出殿。 沈云起也转身走了。 胸前的小石头回头望着地上那个女人,他终于想明白乔萍儿具体是可怜在何处了。 她完全没体会过真正被爱的滋味是什么。 是那种马爷爷对夏奶奶的爱,是姑父对姑姑的爱,是闫伯伯对漂亮姑姑的爱。 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不可能再去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的爱。 小石头看到沈清起将萧宸瑞摁到了龙椅上,他望着惊惶不定的萧宸瑞,奋力回头,声嘶力竭的暴喝: “我操你妈!活该!狗皇帝终于遭报应啦!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操你妈!你个贱人不得好死!我操你妈!哈哈哈哈哈哈!!” 小石头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长夜。 “咔哒”一声脆响。沈清起摁断了萧宸瑞肩膀的箭羽,他惨叫着,瘫软在龙椅上。他的冷汗大颗大颗的落下,他望着门外。 漆黑的天幕之下,满地尸骸。 两日之前,是他亲自昭告天下,封萧朗星为太子。 乔忠此刻,已带着大军平叛誉王去了。 他真的大势已去了。 想到这里,他闭了闭眼,绝望的开口:“朕给你亲手立了个小傀儡啊,往后这天下,是你沈家的了。” “那自然是了。”沈清起执起剑。 锋利的剑锋在萧宸瑞的脸上游走。 沈清起微弱的声音清晰无比的撞进萧宸瑞的耳朵里。 “今夜,我本想用我父亲的长枪杀入宫中。 但我临时改了决定。 你不配。 你的血,会玷污我父亲的枪。 好好睁开眼看着,看着你的母亲如何被我拔光手指。 看着我如何把你写进史书。我还要替沈家昭雪,这两件事,借你儿子的手来做最好,因为这样,天下人,乃至后人,才更信服。 你别着害怕,你且得活呢,我会好生折磨你,直到我死那日,我才准你咽气。” 锋利的剑在萧宸瑞的脸上游走着,轻轻的一挑,萧宸瑞的右脸划开了一抹猩红的血。 第246章 孟如心下线 福满城。 沈家在紧锣密鼓的收拾东西准备去京城。 谢阿生和他的手下留在这里养伤看家,顺便帮忙盯铺子。 霍齐嘱咐过谢阿生的手下之后,哈哈大笑的从后罩房走出来:“太好啦!辛老道!到了京城,我去兵部述职,往后你找别人给你埋尸去吧!” 辛月影瞪他一眼,见夏氏端着一盆粽子叶出来,吃惊地问:“娘,带这个干什么呀?” 夏氏:“老三半年多没吃我的粽子了,我得给他包呀。”她朝着宋氏的方向喊:“大妹子,快着,还有两盆粽叶呢。” 大妹子宋氏那边正在打孩子:“又说错了!不是石头哥哥,是皇上!皇上!记好了!见了要磕头,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再记不住,我还抽你!” 辛月影捅捅宋氏的胳膊轻声问:“朱校尉呢?” “里头。”宋氏淬了口唾沫,辛月影这次闪得快,没淬到她的鞋子面儿上。 孟校尉如今已恢复了本名朱川洛了。 他在房间里脸色铁青的望着对面的女儿。 朱如心张开双臂挡着半躺在床头的闫霁安。 闫霁安的蜂毒比朱如心严重太多了。 毒液渗透了他的脑络之中,导致他的后遗症很严重,左臂左腿半边不能动了,时不时的还会发生抽搐。 朱川洛怒声道:“我让你跟我走!” 朱如心:“我走了他怎么办?我得留在这照顾他!” 闫霁安红着眼,沉声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真的。” 朱如心回望着闫霁安:“霁安!你别这样,振作一点,我能治好你!” 朱川洛怒火中烧:“你还懂不懂得廉耻!孤男寡女你留在这里照顾他,成何体统?这不是一只小猫小狗,你想救也就由着你救了,这是个男人!” 朱如心质问:“那就不管他了?由着他在这里等死吗?” 朱川洛:“闫景山都不认他了!轮得到你在这里照顾他吗?” “爹,你真的变了。”孟如心抬眼,凝视着父亲:“从前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朱川洛:“就是从前太骄纵你了!我心疼你自幼失去母亲,对你百依百顺,把你骄纵成了这幅样子!” 朱如心:“骄纵我?若爹爹当真骄纵我,怎会由着那毒妇欺负我那么多年!若爹当真骄纵我,就应不再续弦,不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当真骄纵我,你就不该每次都向着她,由着她欺负我!” “我不续弦,当年行军打仗难不成带着你上路吗?!” 朱川洛气得瞪圆了眼:“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对外人宽宏大量善良悲悯,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你的母亲! 她打你,哪次不是因你犯错在先?那几年躲避追兵,她操持家业,上山挖野菜,朝不保夕!难不成还要她每天对你陪着笑脸哄着你吗?” 辛月影扒窗户根儿看向宋姨:“嚯,宋姨,看不出来,您还挖过野菜呐?” 宋氏得意一笑,看向辛月影:“那几年光景最差的时候,我不仅挖过野菜,我还打过一只小狼,不大,才断奶,我才给捉回家来,烧水的功夫,一眼没瞅见,那小蹄子就给我把那小狼偷偷放走了。” 宋氏攥着拳头,忆往昔,她笑得很得意: “那次,姨打得挺过瘾。” 辛月影面无表情扭过头去,继续偷听。 朱如心:“还有那个矮子!她.....” “你住口!”朱川洛呵斥:“你可知二爷如今不单是手掌军权的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他也是内阁首辅,二爷如今权倾朝野!你再目无尊长,我都救不了你!” “马大帅?什么马大帅?”辛月影看向宋氏。 宋氏得意朝她挑挑眉毛:“二爷呀,天下兵马大元帅。”她拍拍辛月影的手:“别闹,继续听。” 朱如心半晌没有声音了。 室内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朱如心站起来,浑身发抖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一个恶妇能混得风生水起!我一生与人为善,凭什么她能过得比我好呀!凭什么!凭什么呀!” “凭我牙比你全!嘿嘿,怎么样呀!我气死你! 哈哈!朱如心,我走以后,你会看到什么是真的恶人,你就等着下线吧你!” 外面传来辛月影的笑声:“走啦!咱们上京城喽!朱校尉!快点吧!大号废了,从新练两个小号吧!” 朱川洛静了长久,他终于意识到,即便带着朱如心离开,迟早有可能酿成大祸。 他还有两个孩子,不能不替他们考虑。 朱川洛沉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若你坚持留下,从此以后,我再不认你,你跟他过不下去了,哪怕是穷到山穷水尽了,我也不可能接济你照拂你,你想清楚!” 朱如心:“你早就不认我了,不是么?不由你操心了,我能过得很好!” 朱川洛踉跄两步,他心中一痛,这么多年,拳拳爱女之心,敌不过一个闫霁安,他愤怒的望着朱如心:“好,我养了个好有志气的女儿。自此以后,我与你父女之情就此了断!” 朱川洛拂袖而去。 朱如心坐在床边哭了好久,辛月影带着众人已经走了,朱如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她回过头来,望向闫霁安:“霁安!你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会治好你的!你一定要振作。” 朱如心就这么和闫霁安住下了。 她靠着辛月影留下的粮食,勉强度日,她每天下午都会给闫霁安诊治。 这日谢阿生洗完衣裳,手里拎着个茶壶悠哉哉的去铺子,朱如心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累极了,揉了揉肩膀,走到谢阿生的面前,指了指柴,又指了指自己:“能帮我么?” “我太累了。”她说。 谢阿生回头看了一眼柴,又看了看朱如心,他将茶壶放下了,去帮朱如心将柴劈好。 朱如心:“你真厉害啊,谢谢你!” 谢阿生将斧头撂在一边,转身出去了。 朱如心揉着肩膀,弯唇望着谢阿生的背影。 她垂眼笑了笑,一回头,赫然见得一个人影晃动过来,带着她倒在了地上。 闫霁安左边半条身子动不了,右边却是能动的,他用右手拎起了斧头,一时一刻的犹豫都没有,朝着朱如心砸下去。 “你这勾三搭四的贱妇!你终于原形毕露了!”闫霁安狰狞的叫骂着:“我终于明白你想做什么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如心惊惶之间抬手挡了一下,斧子砍在了她的胳膊上,她尖叫着,试图踹开闫霁安,可闫霁安死死的压在她的身上,她无力招架,她只是一遍遍的问为什么。 闫霁安癫狂的挥舞着手中的斧子: “贱妇,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跟你家人走了!你每天让我振作起来,说那些鬼都不信的屁话,就是为了刺激我是不是! 你就是想一遍遍的提醒我,我根本就是个废人了是不是! 你还勾搭三四找别的男人帮你劈柴!你就是为了提醒我,我不行是不是?贱妇!死吧!你死吧!” 他狰狞着,一刀刀的麾下手中的斧头。 朱如心再难叫出声响了,她最终只是抬眼望着蓝蓝的天,她至死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血肉模糊的朱如心最终倒在血泊之中不动了。 谢阿生忘了茶壶遗落在墙下,回来拿,恰巧撞见这一幕,愕然立在原地。 闫霁安朝着谢阿生爬过来,拿着手里的斧头: “布泰耐!我有办法!只要你把那小杂种皇帝的真实出身公布于众,各地藩王必定不会容忍一个混杂了大漠血统的皇帝!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有哪个藩王曾经与誉王走得近!端王!是端王!” 谢阿生弯腰:“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你为什么杀人?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不客气了!你大点声说话!你在说什么?别过来!听得见我说话吗?别过来!” 谢阿生见得闫霁安拿着个斧子朝着自己爬过来,时不时的还抽搐两下,看上去很可怕。 谢阿生觉得闫霁安明显很可能是想对他不利。 他一时犹豫也没有,一个健步过去,夺了对方的斧头,一斧子杀了闫霁安。 第247章 回家种田 潮湿阴暗的刑室只有壁上高处有一扇细窄的小窗。 阳光顺着小窗照进来,将往日看不到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晰。 光里的尘埃在凌乱地飘摇。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血肉模糊的乔忠被架在木架之上,他垂着脸,血丝顺着他的鼻子和半张的口中黏腻的落下。 乔忠带着兵马大捷而返时,已收到新帝登基的消息。 乔忠当时虽然并不知道是沈清起发动的政变,但也清楚,这绝不会是一场正常的皇权交替。 因为他走的时候皇上还好好的。 摆在他的面前有两个选择,就地起兵谋反,或是挥师归朝。 可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举兵,难成气候,又何况一家老小全在京城。 所以第一个念头只在乔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果断的选择了挥师归朝。 乔忠打算继续效忠新主,毕竟这个孩子养在他的妹妹膝下。 他的妹妹,如今已经是皇太后了,朝野之内,子少母壮,他又手握兵权,乔忠天真的认为,他的未来会权倾朝野。 乔忠甚至为了展现自己对于新主的忠诚,他特地回家沐浴更衣,打算换上一身朝服,将自己收拾得紧趁利落,再去拜见新主。 澡洗到一半的时候,乔府被围了。 乔忠猛然听得外面家奴的惨叫声,他闻声跑出院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有来及穿上衣裳,赤裸裸的望着对面一群锦衣卫。 锦衣卫让开了一条路,乔忠惊愕的望着坐在石桌前品茶的男人。 沈清起手执茶盏,茶盖拨了拨茶叶,他面无表情的品了口茶,甚至没有朝着乔忠这边看过来: “乔校尉,好久不见。” 乔校尉。 这是昔日乔忠在沈长卿手下时的称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 大概是做贼心虚,他甚至没有激亢挣扎,更没有叫骂。 乔忠就这么光溜溜的被锦衣卫拿了。 光溜溜的被从乔府带出去。 光溜溜的上了囚车。 直至光溜溜的进了大牢时,才喜提一件囚服得以遮体。 不,是悲提。 乔忠拿到囚服那一刻,抱着囚服嚎咷痛哭,他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了。 但此刻他的囚服已经染满了血污,被鞭子抽打得裂开一道道的口子,里面的肌肤皮开肉绽。 “哗”地一声,一桶水朝着乔忠的脸上泼过来。 他被惊醒了,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恍恍惚惚的,乔忠睁开了眼,水珠不断地自他的头发往下凌乱的落。 沈清起一袭黑衣坐在他的对面,箭袖上浅金色的花纹被烛光照得很显眼。 黑色皂靴旁捆着一个年迈的老妇,老妇靠在柱子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此刻已经吓昏了过去。 乔忠像是心脏被人骤然掐住:“娘!” 老娘没有任何反应。 沈清起弯身两只手肘支在腿上,他挑起眼,脸上没有作为胜利者该拥有的喜悦和得意,此刻反而显得有些痛苦憔悴。 他呼吸也有些急促。 这使得乔忠感到大惑不解。 沈清起面无表情的望着乔忠:“我有事问你,如果你如实相告,我可以放了她,你娘守寡多年将你拉扯大,也不容易吧。” 乔忠难以置信的望着沈清起,因为这根本不像沈清起说的话。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方式,但他认为,沈清起会以更为激烈的方式。 比如,在他的面前,活剐了他的母亲,以此,来逼他招供。 乔忠大为不解:“你想知道什么?”他声音很含糊,嘴里含着血沫。 沈清起站起身来,手紧紧地在背后攥着,他有些焦躁的在乔忠面前踱步。 最终沈清起像是鼓足勇气似的看向乔忠: “那夜我爹收到圣旨,萧宸瑞逼他回京,你和他在帐中说过什么话。” 乔忠眼中的疑惑更浓烈了,他想不明白,沈清起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 沈清起的声音极为飘忽:“你也知道,我和我爹往日在政见之上总是看法不同,我爹很少与我说国事。 我只知最后一道圣旨,萧宸瑞隐晦的以我娘,以沈云起的命来威胁他,逼他回京。 我和我爹说,难啃的骨头咱们都替萧家啃完了。 弓没用了。 萧宸瑞会鸟尽弓藏,甚至有可能会起杀念,回京风险太大。 不如让闫景山想办法把我娘和老三送出京城,就地反了。以我爹的威信,必定一呼百应。 我爹震怒之下打了我一巴掌。 他笃定的跟我说,皇上不会杀他。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吗? 我爹不是个蠢人,他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回京。 沈家出事之前的几个月,萧宸瑞秘密去过一次兵部,那一次只有你和我爹在场,你们和萧宸瑞谈了什么。” 他的话没有逻辑,使得乔忠听了半晌也没清楚他问这些事到底是因为什么。 静了长久,乔忠淬出了口中的血沫: “你爹不是个蠢人,他是个愚人。我和你爹说了很多次,绝不能彻底灭了大漠! 一旦大漠荡平,四海平定,沈家将成为朝廷最大的威胁。 他说,到那时,他自会上缴兵权回家种田。 他说他与皇帝说过很多次了。” 乔忠笑了,无奈的望着沈清起:“这话,你或许会信,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你自知你爹的为人。 我或许也会信,因为我跟着他打了十多年的仗,与他朝夕相处,我也知他为人。 但生性多疑的萧宸瑞,他能信吗?” 沈清起驻足,望向乔忠:“兵部的那次谈话呢?你们三人谈过什么?” 乔忠:“萧宸瑞提了几个人,问你爹可不可用。 你爹告诉他不可用,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萧宸瑞当时脸色就掉下来了。但很快,他又笑了,跟你爹说了一句,‘兵家事,朕确是不懂,幸有卿在,朕甚感心安。’便走了。” 乔忠难以理解的望着沈清起: “你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吗?他在最后一刻还是不想杀沈长卿,你也知道沈家的军队有多得民心。 你也知道沈家军法严明,第一条,便是,扰百姓安者,斩立决。 铜关一役,粮草断绝,百姓自发送粮捐钱于军中。 淮水一战,为争先机,百姓用身体搭桥,助我们渡水。 这是民心。 萧宸瑞不想背一个骂名!所以,他给你沈家一个活路了! 那是让你们回家种田的机会! 他明着问的是那几个人名,暗着是在问他,把那几个人弄进来,之后,由他们带兵平定大漠! 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隐晦的告知。 你爹拒绝了。 这一次的谈话,又坚定了萧宸瑞的杀心。” 沈清起冷静的反常:“那几个人都有谁。” 乔忠说了一连串的人名。 说完之后,乔忠也笑道:“但你爹说的没有错,那几个根本带不了沈家的军队,让他们带着将士出征,军心不稳,更难以服众,结果只能是一起送死。” 他顿住,沉声道:“可你爹不是送死吗?他自己也是在送死!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极了,从他抗旨,你和他争吵之后,他打了你之后。 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他和我说,我从前打过老二很多次,但这一次我心里最难受,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错,但我仍打了他。 你爹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他是清楚的,清楚萧宸瑞迟早鸟尽弓藏。 他想的是天下平定,百姓安居,他死也值了! 他那么忠烈那么伟岸,他自己去送命啊!我凭什么要跟他一起去送死! 我只能背叛他!这是他逼我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兵家自也相同! 如他解甲归田,新的兵部尚书不会用我!我若混得好了,兴许能混个闲差养老,如果沈长卿被皇上杀了,我便是一无所有的朱川洛! 我没朱川洛那么傻,跟着沈长卿一起赴汤蹈火的送命,我凭什么要这么做?我水里来火里去!刀尖上滚,不就是为了飞黄腾达么?我凭什么要陪着他一起忠烈?” 第248章 后悔吗 沈清起脑袋又疼又乱。 他没有和乔忠再问下去了,他也知道,乔忠说的句句属实,因为这个结果沈清起早已经猜到了。 沈清起一直怀疑,爹是预料到这个结果的。 可他想不明白,爹既然预料到了,为什么不做打算,既然预料到了,为什么还能每天那么从容的去上朝,从容的做事,甚至从容的跟家人打哈哈。 为什么,爹还要坚定的做好他的职责所在。 沈清起脑海里悠悠回荡着,爹爹最常说的话: 【做沈家的孩子,永远不能怕死,要时刻抱着为国捐躯,精忠报国的心。】 他想起幼年跟着爹爹途经一处衙门口,那里排着很长的队伍,他坐在爹爹的马背前,好奇的问,他们干什么呢。 爹爹的声音比以往都沉重: 【那些老百姓是在交税,老百姓交出的税钱,送到朝廷手里,朝廷用这笔钱给我们军饷,给爹俸禄。 所以你记好,我们的富贵不是皇上给的,是老百姓给的。 老百姓给了我们泼天的富贵,当他们有难时,我们必须挺身而出,哪怕付出生命。】 那年大漠攻入城池,放火烧城。沈家率军出征,将大漠人打得犹如丧家之犬。爹爹像往常那样,当即下令军队为百姓修葺房屋,很多百姓的房屋被烧了,暂时没有住处,他让老百姓住在军营里。 他带着士兵和沈清起露宿野外。 当时一个和沈清起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走过来讨饭,爹爹询问之下,方知小男孩的父母被乱军杀了,爹爹将他收留了,还让沈清起和他一起同吃同住。 那小男孩叫霍齐。 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爹爹声音低沉的对他说: 【民间有句话,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战乱,最苦的是老百姓。】 后来,他因赌博,被爹爹用藤条抽打时,爹爹愤怒的咆哮声音犹在耳: 【你不是在败我沈长卿的钱,你败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你挥霍的是百姓的血汗!】 他回忆不下去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他脸色白得厉害,头也很痛。 他死死的攥着拳头,胳膊搭在冰冷的壁上,关外山走过来,轻声问:“沈爷,没事吧?” 沈清起扶着墙,他回过神来,想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关外山看看里面:“里面那老妇怎么处置?” 沈清起抖着手:“剐了,当着乔忠的面给我剐了她......”他顿住,声音发着抖: “她教了个好儿子......背叛我爹......还说我爹是愚人,剐了她。” 他的声音极轻,关外山甚至没有听清楚,只是当沈清起说道“剐了”和“活剐了她”时,才格外用力。 沈清起神魂晃荡的出了刑部,他翻身上马,阳光比往日刺目,他心口空荡得厉害。 他和闫景山早就定好十天之后在城外接辛月影和颜倾城他们的马车。 但他等不下去了,他觉得一天都很煎熬。 他将适才一直在手里紧紧攥着的骰子匆匆放进了怀里,他现在必须得去找他的小仙女了。 他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的要去迎她。 如果他昼夜催马,五六日的路程应能半路迎到她的。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她了。 为什么大仇得报,他反而更痛苦了。 我爹为什么明知是死,也要回来。 他不敢起兵不是怕死,他是怕百姓再陷入战乱。 老百姓到底是谁啊!我爹为什么可以为他们做到极致!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我爹这种人。 他做的是正确的事吗? 可他为什么没有善终。 他在奔赴刑场时,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活了啊。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知道他的二儿子被人敲碎了膝盖凌辱致死。 他的三儿子跪在地上学狗叫,最终悲愤自戕。 当他得知他最爱的女人在刑室饱受折磨。 他后悔吗? 爹爹知道娘亲最怕疼的,有一次,娘亲的指甲劈了,哭得花颜失色,爹爹吓得表情都变了,小心翼翼的捏着娘亲的手指给她吹着。 沈清起手里的马鞭在挥舞,他纵马狂奔,他一路出了城。 他想,或者他什么都不问,只把她抱在怀里就好。 他疯狂地想念她,比以往更浓烈了。 她此刻在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扬在空中的马鞭没有甩下去。 他想,那辆朝着京城的方向行驶而来的马车里,此刻应该是欢声笑语的。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他像个可悲的游魂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会吓到她的吧。 他渐渐刹住了马。 他洗去了逃犯的身份,她好不容易可以不用提心吊胆了。 就连好好享受这一路的旅程都不行么。 沈清起闭了闭眼,他镇静了下来,那些几乎扰得他头痛欲裂的问题,他自己应该也能找到答案的。 刑部,卷宗。卷宗里一定记录着他的家人最后遭遇了什么,说过什么。 沈清起立马停驻长久,最终调转马头,回去了。 “阿嚏!阿嚏!” 辛月影坐在马车里连打两个喷嚏。 颜倾城娇笑着:“哟,看来是有人想你了呢。” 辛月影一乐,吸了吸鼻子,挑帘望着车窗外。 远处小山丛桂,柳枝迎风摇曳,河面游船如织,有呜咽婉转的笙歌传来。 瘸马趁机大献殷勤:“晚晚,坐得累了吗?要不要去坐船?咱也听听小曲儿去?” 晚晚点点头:“好啊!咱们一起去看看?” 颜倾城挥挥手:“我不去了,一听就没用真劲儿,糊弄事儿呢。” 辛月影:“同行果然是冤家。”她对瘸马:“我跟她去街上转转看看衣裳,你们先玩儿着。” 两个人下了马车,朝着街上走。 但两个人的步伐都走得有些慢。 “咱们......”两个人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 颜倾城:“你先说。” 辛月影摇摇头:“你说吧。” 颜倾城:“我意思是......这再好,还能繁华得过京城啊,不如咱们俩先走吧,他们慢,这么走走停停一路玩儿的,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到呢。” “我同意。” 颜倾城:“你要说啥事儿?” 辛月影说:“也是这事。” 颜倾城思念老闫,辛月影思念老头,俩人一拍即合,当即回去了,找到霍齐。 霍齐听后乐了,断然拒绝:“辛老道,姑且不说你二人先行,谁保护你们? 我若跟着你俩走,他们怎么办? 我只说最重要的事,你给我记好。 你晚到一天,我家二爷的身子就能晚空一天。” 第249章 错觉 瑰丽的阳光洒满鎏金色的瓦顶,一眼望去,光彩夺目。 小石头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他又高了不少,也健壮了许多。 如今,他已是萧朗星了。 他立在一间雕梁画栋的寝殿内,跑到华丽的柜子前,打开柜子笑着说: “姑姑!将军府在修葺呢,这以后就是咱们第二个家了!这里面都是你的衣裳!红的在这个柜子里!”他跑到另一边:“这个柜子里的是鹅黄色的衣裳,那个柜子里的是青绿色的!另外一个装的是别的颜色的。” 他话音未落跑到了摆着精致点心的圆桌前,指着琳琅满目的点心:“这些都没有枣泥馅儿!你尝尝!” 他兴奋极了,将昔日沈清起曾经嘱咐过他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辛月影很感动:“呜呜呜,有了弘历,我也不是没有孩子的野额娘了。” 萧朗星:“什么?姑姑,你在说什么?” 辛月影回过神来,望着萧朗星:“你姑父怎么还没回来?” “姑父去刑部了,好像是提审一些人。” 辛月影犹豫了一下,将点心放回在茶盘上:“你瞧着,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萧朗星摇头:“没有啊,瞧着他挺好的。” 瘸马站在院子里大叫:“炫影!快走吧!开饭了嘿!快尝尝御膳是怎么个事!快点啊!” 瘸马站在外面扯着嗓子的催促。 “啊啊!来了!”辛月影带着萧朗星出去了。 萧朗星带着一群人往前走。 这是一群人,队伍的最末端,甚至还牵着一只叫噜噜的猪。 里面不仅有刀疤和章七手,甚至还有三十个铜锤帮的小弟。虽然不多,但这三十人,是辛月影亲自选拔的,他们干了很久的正业,做事靠谱,素质也提升了很多,可以给他们谋个差事。 这帮人看什么都新鲜,叽里呱啦的议论纷纷。 章七手贼眉鼠眼的,扯扯刀疤的袖子,低声哼哼:“看见汉白玉的栏杆了么?若扣下来一小块儿,知道能值多少钱么?” 刀疤沉声道:“你他妈别给我丢人现眼!咱来这不是偷鸡摸狗的!”说完了话,刀疤就地淬口浓痰。 章七手讪讪一笑:“你瞧你,你这随地淬痰的毛病没比我强多少。” 萧朗星没有乘坐骄撵,和辛月影手拉手的走在最前面:“那夜政变之后,文武百官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他们还像往常那样来上朝呢,真好笑。 姑父将与誉王有关的,与沈家一案有关的,全都下大狱了。 后来乔忠班师回京,回家换官服,姑父派人给他围了,直接把人带到了刑部。 换下的那茬人,你猜是谁顶上去的?” 辛月影:“是谁?” 萧朗星:“陆文道当初从福满城一路去边关述职,姑父交代给他一件事,让他记下来,陆文道每到一个地方,却没有接待他,也没有送礼的官员。 那些官员都是不肯搞同流合污的,都是清官。 姑父从里面找出有真才学的人,组成了一个内阁机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哦对了,如今闫伯伯官复吏部尚书了,他同时也兼太傅的差,每日下午会教习我读书。 关叔叔是锦衣卫的都统,小八叔他们来了以后,都是去他那述职的。” 辛月影:“你真的确定,你姑父没事吗?” 萧朗星看向辛月影:“姑姑,你为什么这么问?” 以辛月影对沈清起的了解,他就算接不了她,今天也一定会放下手里的机要来见她的。 闫景山一早就守在城门外,迫不及待的将颜倾城接走了。 可是沈清起没有来接她。 辛月影又问:“沈老三呢?怎么不见沈老三?” 萧朗星:“小叔叔一开始在兵部......”他咽口唾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意来: “然后呆了没两三日,他和人打起来了,然后姑父就把小叔叔调到工部让他去运木了。 狗皇帝当初立我为太子的时候,对外选了个已故的宫女李氏作为我的生身母亲,所以为了做实这件事,要给她修祠堂。 修祠堂那运的木材多,姑父让小叔叔去随便捣树去了。” 萧朗星见辛月影魂不守舍的样子,“姑姑,你若是担心姑父,不如先去刑部找他吧?” “行!”辛月影一口答应了,她回头看向人群里的霍齐:“霍齐!” 霍齐满脸抗拒的瞪着辛月影:“干什么?现在挖坑不用找我了!你随便找个倒霉太监陪你去吧,往后你别喊我了。” “别废话了!先带我去刑部!”辛月影冲过去把霍齐薅走了。 两个人一路坐着马车去了刑部。 到了刑部门口,辛月影和霍齐一高一矮站在威严的刑部大门前。 一排士兵手执长枪,于高阶上方巡逻,垂眼看见他们俩,呵斥: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辛月影胳膊肘碰碰霍齐:“你见过大场面,你会答对,这该怎么说?我说我是沈清起的夫人,人家信吗?我没有具体的凭证,别回头再给我拘进去。” 霍齐错过了一场御膳,感觉很愤怒,瞪她一眼,没接茬。 辛月影:“你别光想着吃的事了好不好,你家二爷现在明显有问题。” 霍齐梗脖子:“有什么问题?我看有问题的是你,这么会儿你都等不了,你就是想去找他宽心去是不是?” “你放屁!”辛月影叉腰气得大骂:“我能肯定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二爷能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没问题!他今天一定会去接我!所以我让你过去报上名字呀!现在当务之急,是咱们俩得进去!明白吗笨蛋霍齐!?” 笨蛋霍齐一愣,看见了站在辛月影身后的沈清起。 他使坏,故意没告诉辛月影,咧嘴一笑,给辛月影挖坑: “嘿,辛老道,照实说了吧,其实就是二爷没来接你,你很生气吧?嗯?你是觉得二爷一朝翻身,端了架子不认人了?” “我告诉你,天底下的人都变心了,我家二郎也不会对我变心,现在的问题是我想弄清楚他是怎么了!我怕他腿疼了呀.....” 辛月影的愈发的焦躁不安了,心疼极了: “二郎自病愈之后,根本没有好好休养过,伤筋动骨尚且还要一百天呢,我担心他呀! 可是二郎腿疼从不与我说的,你快去呀快去呀!我想知道二郎此刻是否安好!” 身后的人轻轻拽了拽她抖动的红色发带。 “大胆!谁拽我头!”她蓦然回首,见得沈清起立在她的身后。 他垂眼望着她,眼底噙着宠溺的笑意,抬手刮了刮辛月影的鼻子:“腿不疼的。” 辛月影昂头望着沈清起,第一眼竟然觉得很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他清瘦了许多,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他的眼中虽然噙着宠溺的笑,不知是毫无血色的唇,还是那过于苍白的脸,使得他看上去带着一抹忧郁。 辛月影惊慌的低头看着他的腿:“真的么?可是你脸色很不好。” 沈清起将她抱在怀里,抬手温柔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疼,真的不疼。 “我想你了。”他低声细语的说:“之所以没去接你,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诸地藩王还有谁与誉王有所牵连。” 站在一旁的霍齐冷眼盯着他俩: 可恶,反促进他们宽心了。 “哼!二爷!您当心身子吧!”霍齐瞪他们一眼,扭头走了。 第250章 丹毒 将军府在修葺,众人顺理成章的住在了皇宫里。 宫里没有孩子的太妃被发落至陵寝,说是发落,其实也是变相的还了她们自由。 大家集体住在慈宁宫,主殿是辛月影和沈清起住,偏殿是朱川洛一家以及瘸马一家,其余的小屋是刀疤章七手他们住。 朱家的房子也在修缮。朱川洛收到了女儿的死讯,回了牛家山给女儿料理后事去了。朱子明和朱子静每天早朝过后作为皇帝伴读也跟着去上课。 下午时是院子里最喧闹的时候,宋氏拎着两条血淋淋的狗皮晾晒到院子里,说是入冬给三个小孩做狗皮帽子。 夏氏问她从哪里扒的狗皮。 宋氏很得意:“豹房,那里老虎豹子啥都有,还有大象呢,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到那么大的活物,乖宝昨天告诉我,大象,叫啥来着?什么喷他?爱里喷他?昨儿你和老马没去瞧,真亏!” 宋氏不经意看向瘸马的房间,见得从门板里往外冒白烟,她大惊:“哟,是走水了吗?” 夏氏回头看了一眼,蹙眉:“不是,老马炼丹呢。” 宋氏:“啥?” 夏氏:“这些日子天天研究炼丹毒,他说用丹炉不仅能炼丹,还能炼出来的毒药碎末更不易察觉。我也是怕他一眼瞅不见再走了水,昨天帮他一起盯着。” 沈老三挂着萧朗星回来了,俩人满头热汗,萧朗星手里拿着一把小弓,大笑着说:“我今天和小叔叔去跑马了!好快活啊!” 朱子明追在后面:“小叔叔!你挂我啊!都说好了挂完石头哥哥就挂我的!别说话不算数啊!” 宋氏恶狠狠地回头:“小王八蛋你又目无尊长!嘱咐你多少次要让你改口叫皇上!” 霍齐两手竖进左右袖筒子里,蹲在主殿的窗根下,沉声道: “二爷,您得注意身体啊,再一个,这大白天的......” “啊啊啊!我又想起来牛鼻环了!不行!不行!”里面传来辛月影绝望的尖叫声:“霍齐!你给我滚开啊!!!” 伺候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啪”地一声,一个男人的手搭在太监的肩膀,太监战战兢兢的回头,眼神儿往上走,赫然见得一个凶神恶煞獐头鼠目的男人。 男人打着赤膊,右边肩膀刺了只猛虎,冷声问道:“有饭吗?饿了。” “有有有,奴才给您准备去!”几个太监忙不迭的出去了。 男人一笑,对着院外喊:“小八哥!有饭啊!过来吃!” “嗯,一会儿的,我先跟这小宫女聊几句。”刀疤一身飞鱼服,一手搭在红墙上,抵着墙色眯眯的望着手足无措的小宫女: “哪儿的人啊?嗯?多大了?叫什么名儿?嗯?别怕我呀,嗯?哥就是随便跟你聊聊。” 陆文道从老远提着两盒子东西往前赶,喘吁吁的,大肚子上下颠颠的往院子里走:“娘!我给您买点心了!爹!您在吗?爹?有事!儿子有事找您!” 陆文道高升了,如今是兵部侍郎,他对此颇有微词,说自己是个文官,不想做武将,话里话外求过几次辛月影,让她帮忙劝劝沈清起给他调去户部。 对,就是掌管税收的户部。 “这天底下,就没有把黄鼠狼放鸡窝里养的道理。”这是辛月影的回答。 沈清起和辛月影好半晌才从房间里出来,沈清起站在辛月影的身后,给她绑好有些松落的红色发带。 陆文道恭敬立在院中,欲言又止,最终神情严肃的说: “刑部......翻出来点卷宗。” 沈清起给辛月影系发带的手一顿,他神情变了。 宫女太监捧着菜肴送进来了。 沈清起轻声对辛月影道:“我去一趟。” 他下了石阶,脸色更白了,辛月影在他身后唤他:“诶!你吃了饭再走啊!” 他驻足回身望向她。 她站在阳光下,笑吟吟的也望着他。 四目相接,他抿唇笑了笑,声音有些艰涩:“好啊!” 他回去了,和众人吃了一餐饭,他让陆文道也过来一起。直至他陪着辛月影吃好了一餐饭,这才带着陆文道出去了。 临走时沈清起说:“晚上可能回来的晚些。” 辛月影笑着:“好!” 晚饭时,沈清起也没回来。 宋氏问萧朗星:“小石头,你今天学了啥?” “我不是小石头了。”萧朗星皱眉说。 “哎呀!瞧我!我该叫皇上的呀!”宋氏十分紧张。 萧朗星笑着:“我是小星星!沈朗星!我是沈朗星!叫我朗星,或是星星!” 辛月影踢了踢他的脚,看向那些宫女太监,轻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太监躬身退下了。 辛月影轻声道:“忘了吗?我和你说过,别当着他们的面说你姓沈。” 萧朗星冷眼盯着外面的宫女太监:“我就是要说给他们听,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姓沈,也能当皇帝。” 瘸马很快撂下筷子,眼睛一转,问道:“怎么?你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吗?” 萧朗星的目光落在右边的那个小太监的脸上: “那人叫小豆子,我听见他跟人抱怨,说狗肉就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村里人,把好好的一个慈宁宫祸祸成什么样了。 他还说,说我八成是沈清起的亲儿子,根本不是什么萧家的孩子。” 众人移目看向小豆子。 辛月影冷声道:“夏嬷嬷,宋嬷嬷,扎他!” “来了!”宋嬷嬷的袖子又挽上去了,瘸马跑出去拿药箱,把针灸包递给她俩: “最后给我留口气儿,我试试我新炼的丹毒灵不灵。” 夏氏:“好!” 第251章 就住在这 辛月影看向萧朗星,见他微微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这是他的重大缺陷。 但辛月影没法劝,她看着屋子里的这群人。 没有一个生性豁达的好人。 唯一勉强算得上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的,是沈云起。 就冲他敢在皇宫还我行我素的挂着胸前的一串大粽子来回溜达,这就胜过这世上太多人了。 辛月影探头望着坐在对面吃饭的沈云起:“老三,你觉得别人的看法重要吗?” 沈云起一愣,抬眼望着辛月影:“重要。” 辛月影很诚恳的问他:“重要的话,那么,你为什么每天挂着大粽子走来走去?你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沈云起低头瞅瞅自己的粽子,抬眼望着辛月影,攥拳:“谁笑话我,我捣谁。” 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她想了良久,眸光一亮。 谢阿生。 据大李来信,谢阿生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到了铺子干活、泡茶、大脑放空的愣神儿,浣衣、回家。 他真的算是个为数不多的好人,他的心态很稳,这边沈清起的团队都已经入驻紫禁城,开始一手遮天了,那边大漠听说快分裂了,谢阿生仍然无动于衷。 辛月影眸光流转,轻声问萧朗星:“你想你舅舅了吗?” 萧朗星一愣:“想他干什么呀?他每天除了洗衣裳就是愣神儿。” 辛月影:“你给他写封信,就说想他了,可以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也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宫里。” 萧朗星乐了:“舅舅肯定不愿意来的,他和姑父也不亲近,他来宫里干什么呀?难不成去浣衣局吗?” 说是这么说,但萧朗星还是写了封信寄出去了。 他很快收到了谢阿生的回信: 我在这里住得很好,远离喧嚣和聒噪。 挣的钱虽然有些少,但我的心情是和乐的,小石头,你在他们身边,舅舅很放心。 有句话舅舅一直想要对你讲,待人接物你不要总是多想。 人性经不起揣摩和考验,很多事要学会视而不见。 如果有人瞧不起你无所谓,你也可以瞧不起他们。 还有很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你更不必介怀。 这种人是最胆怯的,是最懦弱的,是不敢当你面叫嚣的宵小,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舅舅从小也被人看不起过,现在还不是很开怀的活? 每个人都有缺点,谁都会面对被人品头论足。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过好你自己想过的每一天,那便是最好。” 辛月影和萧朗星望着这封信沉默了。 辛月影好想撕了这封信。 萧朗星抬眼望着她:“读的好难受啊,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萧朗星说完了话,又认认真真的看了看。 辛月影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每个人的性格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天生生来达观豁达。 人,是群聚性的动物,注定了不可能要脱离集体而独立存在,永远能保持特立独行。 就好比他们住在宫廷,却不守宫廷的规矩体统,随性散漫的生活,便是打破了传统。 起先,只是宫人们的流言蜚语,后来,渐渐传至朝堂之中,有人直抒己见,当面抨击了这件事。 所换来的结果很糟糕,那个官员被下大狱了。 没过多久,朱家的府邸修葺好了,朱川洛怕给沈清起惹麻烦,带着宋氏搬走了。 之后将军府也修葺好了,但辛月影和沈清起没有住到将军府里,依旧在皇宫里住着,没有人敢对此提出任何异议。 辛月影提过几次要搬回将军府,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沈清起,很干脆的拒绝了。 “就住在这。”他说。 第252章 祠庙 祠庙已建好。 那恢弘的庙宇里供奉着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萧朗星被告知祭拜的那一日,必须要当众哭出来。 以来彰显他的孝道。 萧朗星找到了辛月影,十分为难的说: “我哭不出来啊,闫大人和内阁的一些大臣跟我说,必须要哭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我孝顺。这太恶心了吧,为什么要上去大哭啊?” 辛月影:“不哭,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议论你,说,咦,皇帝都不哭他的母亲,他对他的母亲都如此冷漠,以后怎么能对百姓孝顺呢。 还会有人说,皇帝为什么不哭呢?难道这个女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吗?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大漠人的孩子呢? 所以闫大人他们让你哭。 你不想哭也可以,因为有你姑父在,他会用他的方式,帮你把那些嘴贱的人都治过来。” 辛月影望着萧朗星,让他自己做选择:“到时候你哭不哭都行,若实在哭不出来,便咧嘴干嚎几嗓子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萧朗星说:“我还是觉得哭好吧。可是我哭不出来呀,今天姑父带我走了一遍,他跟我说,哭不出来就算了吧。 他说,如果有人非议,他就帮我把那些非议的人直接杀了。 可我总觉得没必要杀人。姑父选中的那些首辅机构的官员,一个个都是清官。 虽然我从前没见过清官什么样,可我知道贪官什么样,就像陆文道那样,永远不会逆着咱们说话,以姑父的喜好为主,其他人的生死,国事,于陆文道无关。 清官是恰恰相反的,那群人不会讨好姑父,甚至有时候会说姑父不爱听的话,他们眼里不揉砂子。 其实和他们相处反而挺好的,因为他们有话都当面说了,不会背地里拿咱们当傻子。” 辛月影惊讶的望着萧朗星。 他变了,从一棵濒临枯死,枯枝扎人手的小树苗,渐渐生长,在扎人的刺里结出了生机勃勃的绿叶。 辛月影认认真真的想了想,她带着萧朗星出宫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最终停在了远郊。 辛月影和萧朗星下了马车。 她牵着萧朗星的手抬头,走到城楼下,望着高高的城楼: “我一直想带你来这个地方。” 萧朗星好奇的望着辛月影:“这是哪里?” 辛月影望着那高高的城楼:“我听闫大人说,这便是你的亲生母亲跳下去的地方。” 萧朗星抬头望着城楼。 辛月影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都呆呆的望着那高高的城墙站了很久。 萧朗星:“好高啊。” 辛月影:“是呢。” 静了长久一阵,辛月影道:“祭拜之日,满朝文武百官都在,但你可以当他们不在,你就仔细的想,把祭拜的人,真正的当成你的母亲,去想,她当时需要鼓起什么样的勇气才能往下跳。”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萧朗星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行了焚香礼,他跪在了殿内。 满朝文武皆跟着下拜。 唯有沈清起站在那。 萧朗星颁布沈家昭雪圣旨那一日,特地对文武百官说过,沈清起有腿疾,上朝可赐座,面圣可免御前行礼。 而这一次,皇上都跪下了。 他仍没有跪。 他无疑是在明目张胆的昭告天下,如今朝堂之上,说了算的人,是他沈清起。 萧朗星跪在地上,周围寂静极了,闭着眼,撅着屁股,专注的回忆着那座高高的城楼。 他母亲跳下去的那座城墙。 娘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娘这个字眼被辛月影取代了。 他每每试图让自己想象着娘站在城墙上,奋不顾身一跃而下。 那张脸就变成了辛月影。 梳着双螺髻,一身红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 她不可能跳。 她面对欺负她的人,倒是有可能会立在城楼上骂街。 骂最脏的街,歇斯底里的咒骂着每一个与她做对的人。 她会抵抗到底,把每一个人骂的哑口无言。 然后,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扭头看向他,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而平静,脸上还带着一抹看上去有点可怕的笑意对他讲: 【别害怕啊!我这样不对,你别跟我学。】 萧朗星想到这里,甚至很想笑。 他真的哭不出来,他想起辛月影以往所向披靡,飞扬跋扈的样子,他越发的想笑了,萧朗星死咬着下嘴唇,让自己千万别笑出声来。 身后静得离奇,连鸟叫的声音都听得特别真切。 他开始紧张了,所有人都等着他哭。他仓皇的抬眼,不经意的瞥见了灵位上的名字: 李珠儿。 他的母亲叫乌金珠,金子是连烈火都不怕的。 他蓦地想起了舅舅的话,在舅舅的口中,金珠子也是个泼辣凶悍的少女。 像姑姑一样,也拥有很烈的脾气呢。 可她到生命的尽头,没有叫骂,没有抵抗,而是匆匆的将皇帝的阴谋公布于众。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制造一场混乱,也为了给他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鼓起勇气奋不顾身的跃下。 是什么让这种贞烈刚强的女人转了脾气。 是因他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敲了一下。 “娘!”萧朗星的泪水落下来了。 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一泻千里。 他一遍遍的喊着娘亲,哭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含糊的说着:“谢谢你!” 谢谢你,用你的死,换回了我的生。 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如今的一切。 他一哭,文武百官也跟着哭了。 那一天,呜咽的哭声缭绕在祠庙内外。 随着时光的流逝,辛月影渐渐发现沈清起开始变得很不同了。 重回最初她最初来到京城的问题,辛月影得出了答案,沈清起就是有问题了。 他的话变得少了很多,眉头总是难以舒展,觉也睡得不安稳,有时候他会彻夜辗转反侧。 在他的床榻边会摆着一把剑。 他也会从黑夜里惊醒。 辛月影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她试图问过他几次,他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但是辛月影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便是他每逢做过噩梦之后,第二天沈清起下朝回来的时辰总会比平时晚一些。 有时候辛月影会从他的衣角上看到鲜血,她问他是从哪里染上的血,他只说是刑室,便转了其他的话。 她连吓带唬的审了一个常在沈清起身边侍奉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带着她兜兜转转的停在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院前,战战兢兢地和她说:“就是这里。” 但门锁着,辛月影进不去。 她让小太监开门,小太监吓得跪下了,诚惶诚恐的磕头:“将军夫人饶了奴才吧,这门的钥匙只有大将军有。” 这夜,辛月影把擅长溜门撬锁的章七手叫过来了。 她非得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第253章 该做的事 这是章七手最擅长的,但他此刻站在门板前摸着锁头踌躇不定。 辛月影:“怎么的?这锁你撬不开?” 章七手咽了口唾沫,望向辛月影挤出一丝笑:“老九,锦衣卫纪律严明,我要是撬了这把锁,一旦事发,我可能脑袋要搬家。” 他见辛月影神情变了,连忙补充:“但你找我开口,我肯定帮你,这锁我不能动,我翻墙进去看一眼,回来告诉你里面是什么,这行吗?” 辛月影答应了。 章七手翻了个跟头顺利翻过去了。 半晌他再翻回来的时候,直接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了。 章七手脑袋上的帽子都歪了,他吓得倚着墙面打哆嗦: “三个人。”章七手的声音有些颤抖:“都不像人了呀,血肉模糊的在院子里的笼子关着,朝着屋子跪着,屋子里面摆着牌位,好像是二爷家人的牌位,供桌上有这个,我看了看,是卷宗。” 那三个人,自然是李荣,乔忠,和萧宸瑞。 章七手靠着墙壁,从怀里拿出了卷宗给辛月影: “卷宗是打开的,我取来时便是这一页摊开在桌上的。” 辛月影接过卷宗,垂眼看着: “白氏拒之,主审命至断其拇指,白氏倚柱而笑,骂曰: ‘有死而已,断我十指又何惧。 ‘昏君无道,忠奸颠倒,构陷忠良,他日必人神得而诛之。’ 主审震怒之,令割其舌,尽数断其指......” 辛月影读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这是沈家人当初受审时的卷宗。 用冰冷的句子记录着他的至亲发生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白氏,是他的母亲,上面一字一句的写着她的母亲被人削断了手指,被割掉了舌头。 她提心吊胆的往下看,翻过他的母亲那页,翻过他的大哥,大嫂,她甚至看到了沈清起和沈云起。 在面对无情的拷打和逼供面前,他们无一肯低头,拒绝认罪。 但是辛月影唯独没有找到沈清起的父亲。 有一页,被沈清起撕掉了。 辛月影将卷宗递给章七手时,手也在发颤。 两个人离开那小院时,章七手神情不定,辛月影知道章七手一向胆子小: “被二郎发现,你往我身上推就行,或是我一会就告诉他。”她说。 章七手:“那你还是跟他说吧,别让他发现之后来问责我,他.....” 他止住了话。 辛月影望着章七手恐惧的表情,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沈清起很少给辛月影讲关于朝堂的事,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于是,她找章七手套话: “怎么,他欺负过你?又掐你脖子了?” “那倒不是。”章七手抬眼看了她一眼,左右四顾,声音极轻:“他关了不少人了。” 辛月影:“都关了谁?” “别的你可能都不认识,我说个你认识的吧,关了关爷。” 辛月影愕然:“什么?关外山?是关外山吗?” 章七手神情痛苦的点头:“是啊!” 关了一辈子别人的人,居然也被别人关了? “为什么关关外山?” 章七手咽了口唾沫:“好像是因为一个叫江廷廉的次辅。” 辛月影震惊:“江廷廉?” 章七手也很震惊:“怎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确实认识,是书里认识的。且对此人记忆深刻。 当时誉王举义时,谢阿生加入誉王阵营,兴兵挥师京中营救他心爱的孟如心,一路打到江廷廉这里时候,这江廷廉直接投诚了。 他投诚倒不是怕死,他是想给老百姓一个活路,不惜背一个叛徒的骂名。 他是个清官,只不过在誉王眼中,这个人不忠朝廷,将来也不会忠诚与他,所以誉王起先没打算重用他。 原文中,还是谢阿生说服了誉王,说此人是良才,可用之。 后来,江廷廉也没有让誉王失望,誉王征战之路,屡献良策,天下平定之后,他就任首辅,兢兢业业,爱民如子。 怎么到沈清起这就要被宰了呢? 辛月影决定要去见见这个人。 章七手胆子小,让他带着辛月影去刑部显然是不行的。 辛月影出宫去了,她最先去了兵部,让守卫把霍齐叫进来。 霍齐是拿着铁铲出来的。 神情很不好:“我跟你说了!下次这个事你找太监帮你!” 他皱眉:“人在哪了?六血了是吧?” 他话说一半见辛月影神情不对,这才意识到她有正事:“怎么了?” “你知道关外山被关起来了吗?” 霍齐:“知道。” 辛月影:“带我见见关外山。” 霍齐很为难,抬眼,见得辛月影神情焦虑。 辛月影:“二郎就是有问题。” “是有。”这一次,霍齐没有反驳,他把铁铲支在一旁,面容沉下来了,想了一阵,叹声气: “我也瞧出来了,走吧,我带你去刑部,我给你望风。” 辛月影人到刑部大牢的时候,隔着铁栏杆,见关外山正跟对面的一个男人饮酒。 关外山滋个大牙嘎嘎的乐:“江爷!实不相瞒,我关外山这辈子就佩服有本事的高人,你是我见过的最高的高人!你品格最高!” 辛月影觉得自己多余来捞他。 “咳咳。”她咳嗽两声,歪头望着关外山:“关爷,实话说了吧,我在你心里早就是路人了是吧。” 关外山见得辛月影来,一楞,又大笑:“江爷!这位辛娘子也是高人!别瞧她是个姑娘!个矮......诶?怎么走了!辛娘子,回来,错了错了,一时嘴快。” 辛月影扭头走人了。 她想象中关外山大概是会被五花八门的刑具拷打折磨,万没想到,他此刻这么悠闲。 关外山攥着栏杆嚷嚷:“错了错了!不提个矮了行吗!” 辛月影这才回来。 见那男人已经起身了,他四十来岁,很瘦,身上没穿囚服,一身官袍染了尘灰。 关外山给他介绍了一下,他对着辛月影俯身一拜:“在下江廷廉见过辛娘子。” 辛月影开门见山的问他:“请问江大人是如何被调来京中的,又因什么被下大狱?” 江廷廉看向关外山。 关外山笑了笑:“但说无妨!辛娘子深明大义!不是外人!” 江廷廉无奈一笑:“此事说来话长了。” 这事还要从当初陆文道一路去边关上任的路上说起。 陆文道到了一处小村,时任县令的江廷廉作为地方官员应该接待。 陆文道坐在马车里,扒开帘子一瞅这江廷廉满脸菜色干巴瘦的德行,就知道这是个不懂事的清官。 但凡懂点事,也不至于四十来岁,还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干县令了。 陆文道冷声道:“行了行了,我赶路要紧,你把你名字告诉我的小厮,之后就继续去忙你的吧。” 岂料,江廷廉没有起身:“卑职给大人带了一些东西,请大人过目。” 陆文道眼睛瞬间锃光瓦亮,他两步跳下了马车,大笑: “哎呀呀!不早说呢?快快请起呀好兄弟!险些误会了!来,咱们是先吃饭还是先走个过场?” 江廷廉很疑惑的问陆文道:“走什么过场?” 陆文道两眼一眯:“就是遛一遛,视察什么的走个过场,你懂得!”陆文道拍拍江廷廉的肩膀,笑得很奸猾。 江廷廉点头:“那便请大人随小人走一趟!” 随着陆文道跟江廷廉一路行走,陆文道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陆文道提着两只靴子,光着两只胖脚丫跟着江廷廉下了田。 陆文道顶着脑袋顶的大太阳,听得对方要继续深入百姓家里看一看村民家里的现状,陆文道实在走不下去了。 半晌了,江廷廉没说任何礼物的事情,白话的都是治水的问题,江廷廉想修河堤,没有钱,请求陆文道给他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拨出一笔银子。 江廷廉已经自费盖了一半了,他把多年积蓄都搭在这里面了,再也拿不出钱了,他说今年夏季一旦雨水多再发生洪涝,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陆文道感觉自己现在正在遭殃! 他咬着后槽牙问江廷廉:“你到底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江廷廉从袖中拿出了个小布袋子。 按照陆文道的经验,这里面会是小金子,或是小珍珠。 他兴高采烈地摊开小胖手:“来,本官瞧瞧是什么品相。” 布袋一撒,陆文道接了满手的谷子。 他笑容再次消失了,小珍珠一度险些从陆文道的眼睛里掉出来。 江廷廉沉声道:“大人!这是今年产出的谷,里面全是谷壳了,是空谷啊!长此以往,只怕百姓要面临灾荒了!建盖河堤刻不容缓,可这里太穷了,我们真的拿不出钱了!一旦饥荒袭来,只怕连城池都要遭殃!” “混账!”陆文道气得将手里的谷子和靴子扔在地上,他恼羞成怒了: “本官跟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喝了一肚子西北风!踩了满脚淤泥!不是为了听你白话这些有的没的!说到头来,你是想找我要钱啊?要钱?信不信本官能要你的命!” 江廷廉跪下了,悲怆一笑。 陆文道愤怒转身猛走几步,霍地回头指着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江廷廉。” 陆文道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清高,你了不起!给我等着吧你!呸!” 愤怒的陆文道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江廷廉跪在地上很久,望着手里的布袋子,他想,自己仕途应该是到头了,可百姓怎么办呢。 之后,他收到了前往京中的消息,他以为是陆文道公报私仇,他没有反抗,甚至很珍惜这个机会,他挨家挨户的走访了每一户的百姓,弄了个万民血书请求修河堤。 他把这血书绑在身上,他抱了必死的决心,打算把事情闹大,事情一旦闹大,迫于压力,河堤一定会修的。 【死我江廷廉一人,换回全村百姓的生,值了!】 江廷廉没想到的是,首辅沈清起只和他随口聊了几句,便定了他内阁次辅的职。 江廷廉脑袋瓜子当时是懵的。 他身上还绑着万民血书,甚至还没来及扒开衣服,振臂呐喊,他居然就升官了? 还是内阁次辅。 他向沈清起提出了村落修河堤的问题,沈清起只是告诉他: “此等小事以后不必与我上报,你自行定夺。” 第254章 深明大义 那么江廷廉为什么会被沈清起下大狱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沈清起在兴酷吏!”江廷廉望着辛月影,声音沉重。 辛月影惊愕。 因为原文中沈清起,架空皇帝之后,他玩过这个。 江廷廉:“探子收到消息,大漠布泰耶已死的消息传出去了,大漠已有分裂之势。 朝堂之中有两派意见,一派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不趁此良机一举荡平大漠。’ 另一派主张‘攘外必先安内,当务之急该减轻徭役,降低赋税,调养生息,以安民生。’ 两派都有两派的利弊。 我与闫大人,皇上,内阁一众官员都认为目前该以安民生,调养生息,暂减赋税徭役。 因为朝内许多官员都是从底层上来的,他们都深知百姓疾苦,知道当务之急该做什么!” 辛月影:“沈清起呢?他是什么意见?” 江廷廉:“他什么意见都没有。他在发展酷吏!” 江廷廉又强调了一遍,他似乎觉得这个人很离谱: “他让探子潜伏到每一个官员的家中,那些探子可以探听到官员们聚会筵席上的高谈阔论。 一旦涉及到在背后抱怨沈清起,作为堂堂兵部尚书,兼任一国首辅,正事不干,只会专权,一手遮天。 那些人第二天会被带到刑部受审。 渐渐的,第一派主战的不剩几人了。 但他是为了调养生息么? 不是,他没有同意调整赋税的决策,他只是为了集权,他在集中自己的权利!” 辛月影:“你和他因为这个吵起来了?” “对。我不能由着他这么做下去,兴酷吏弊端重重,第一,会有探子公报私仇,涉险诬告,从而出现冤假错案。 更会有无辜的官员被屈打成招!长此以往,朝野之内人人自危,敢于直抒己见者越来越少,圆滑小人必将大行其道。” 江廷廉顿住,沉声道:“更重要的是,照着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皇上,最终只能成为一个傀儡。他日各地藩王,一旦知晓此事,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前来造反!” 辛月影无从反驳,因为这正是沈清起最后的结局。 被大头朝下吊城楼的结局。 江廷廉:“你猜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要把萧姓藩王杀光。他们自然造不了反了。” 辛月影说:“这也可以呀。” 把姓萧的都杀了,那沈老二不就无法被大头朝下吊城楼了吗? 她是这样的思路。 江廷廉愕然望着眼前的红衣女人,又看向关外山,没好意思问他,这是深明大义么这。 他缓了一阵,才道:“杀光封地诸王,萧氏宗亲,你可知,皇帝会留下一个暴君的骂名吗?” 辛月影诚恳的问:“暗杀不行吗?” 江廷廉再次看向关外山,这一次直接问出口了:“你确定这人是深明大义吗?” 关外山一乐:“嘿,我不太懂国事,她问啥,你就说啥呗。” 江廷廉脸色很难看的解释: “没有不透风的墙,主少国疑,如今对于皇帝的身份风言风语已经不少了。 再者,你知道杀光萧家宗族是多么庞大的一项任务?说着容易,做着太难。 萧家宗族也有门生亲朋吧?难不成都杀光? 就且当他都能杀光,好了,那皇帝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古往今来,可有这样的帝王吗?皇上将成为一个被人诟病,口诛笔伐,被天下人唾弃的暴君! 所以,你觉得沈清起这么做,这会对谁不利? 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沈清起在借刀杀人,在一石二鸟。借小石头的手,杀萧家的人。 辛月影没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皇上对此怎么说。” 江廷廉无奈一笑:“皇上年幼,他不知道这些事。皇上只知道要杀端王,因为端王与誉王有所牵连。” 辛月影看向关外山:“关爷,你怎么被关进来的?” 关外山:“我当时正在当差呢,他俩当着我面吵起来了,然后沈爷罢免江大人了,让他滚。 江大人还挺激动,扯脖子说,‘滚之前话得说清楚,他质问沈爷是否是想专权。’ 沈爷乐了,说‘你不必滚了’,然后沈爷看着我,让我直接把他杀了。” 关外山皱眉,沉声道:“我问沈爷,‘江廷廉是忠的,为什么杀他。’沈爷说,‘那你就跟他一块下大狱吧。’” 关外山回头,看着角落里的绣春刀:“沈爷说,若我不杀他,就一辈子跟他关着吧。” 关外山一拍江廷廉的肩膀:“你放心!我关外山就算被关一辈子,我也不杀你!你是忠的,是清官,我为啥杀你! 我关外山见过多少流水的县太爷了,都他妈一个比一个脏,包括陆文道! 但是,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真干实事,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的官,江大人,我敬仰你!你是好人,是忠的,我杀你,那我成啥了!” 是呢,恶捕头都懂的道理,沈清起怎么不懂。 小疯子想干什么。 辛月影转头走了。 江廷廉的问题悠悠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 【你觉得,这会对谁不利,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辛月影回了寝殿,等了良久,没有等到沈清起。 萧朗星也没有亦如往常过来找辛月影玩耍。 天黑了,萧朗星近身的小太监来找她,带着个太医,说是请她快去劝劝皇上。 皇上下午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晚膳也没吃,小太监担心皇上龙体有恙,来求辛月影了。 辛月影听后一路朝着萧朗星的寝宫去了。 她到了寝殿,外面守着几个太监对她行礼。 辛月影走过去尚未敲门,里面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萧朗星将门打开,满脸惊恐地望着她: “娘,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害怕,你陪我待会行吗?” 辛月影见从没见过萧朗星这样的一面。 她让太医先回去了,独自走进屋内,见得屋子里的蜡烛被他尽数点上,灯火辉煌的。 她将门掩好,看向他:“你怎么不去找我?” “我不知道姑父在不在。”他咽了口唾沫,话里毫无逻辑: “而且有点晚了,闫......闫师傅说,儿大避母,我......我感觉不太妥当......” “他那腐儒的玩意你往后少听。”她走过去了,上了罗汉榻,萧朗星爬上了罗汉榻的另一边,他仍满脸惊慌地样子。 “怎么回事?” 萧朗星如实说了。 萧朗星下午与子明和子静一起放风筝。 萧朗星带着风筝奔跑在朱红色的宫墙下,一拐弯,见得一队太监提着泔水似的东西往前面走,他有些好奇的叫住了那队太监: “这不是倒泔水的地方,你们提着这个是做什么去?” 太监行了礼,低声道:“是给冷宫的人送去的。” “冷宫?”萧朗星更好奇了: “这皇宫里的嫔妃被沈大人派去守陵寝了,哪还有什么冷宫的妃嫔。” 太监跪在地上轻声回萧朗星:“皇上与奴才一去便知。” 于是,萧朗星回头让朱子明兄妹先回去。 这队太监带着他去了一间偏僻的院子。 门板是开着的,他走进去,好奇的望着这件荒废的院子。 杂草将砖缝挤得歪歪斜斜,萧朗星往前走,推开了主殿的门,梁下半吊着一个男人。 男人没有四肢,两只眼睛也被挖出去了,他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稀疏的头发披散着。 在他的身后摆着一排灵位,灵位的桌子上除了贡果,线香。 还有一把长枪。 萧朗星连连后退,看向那为首的太监:“那是谁呀?” “回皇上的话,这是太上皇。” 太监说完了话,整齐的站在萧朗星的身后。 萧宸瑞听得皇上二字,动了一动,他太久没开口了,只轻声问:“是朗星吗?” 他的嗓子沙哑极了。 第255章 刺 萧宸瑞颤巍巍的说:“朗星,你要记着啊,沈清起是在拿你当傀儡。孩子,你一定要防着他。 孩子,你记着父皇的一句话,龙椅只有一把,天底下的人却都想坐上那把椅子。 孩子,记着.......” “别说,你别说话。”萧朗星抓起了自己的袖子,他低头望着自己的鸡皮疙瘩。 他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不是因为目睹了萧宸瑞的惨状,而是因为萧宸瑞那饱含关爱,极具父爱的一声又一声的: 孩子。 他莫名觉得恶心,是生理上的恶心。 他很想吐,他弯身张着嘴,嘴巴开始拉丝了。 萧宸瑞:“孩子,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的胞弟,你的亲皇叔被他构陷参与了誉王谋反,我的母亲,你的亲皇祖母,被他生生削断了手指,孩子,别忘了这些,我们萧家与沈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啊,孩子,他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孩子,给父皇一个了断吧,这些血债,你一定不能忘.....” “你他妈的闭嘴啊!”萧朗星“哇”地一声吐了。 他弯腰捂着肚子,对着半吊起来的萧宸瑞吐了满地。 萧朗星呸呸呸的淬着唾沫。 他恶狠狠地抬眼望着萧宸瑞:“我操你妈!谁是你孩子!我操你妈!你......” “原来他是故意的啊。”萧宸瑞咧嘴笑了。 萧朗星止住了话。 萧宸瑞:“他故意要看你,今日肯不肯给我一个了断了。 如果我没猜错,在这间房,一定会有一把武器。 如果你因我心软,顾及你我父子之情,你给了我一个了断,违抗了他的决定,今日之我,便是明日之你。” 他诡异的笑了,显得格外狰狞:“恭喜你了,通过了他的考验。 你猜,以后还会有这样的考验吗? 你就好好的,当他的狗吧。 你以为宫女太监对你跪拜便是敬你?你以为满朝文武给你磕头便是拜你? 错啦,是敬的他是拜的他。 因为他手上握着实权。 哈哈哈哈哈,终有一日,你会切身明白我今日所言,但那一天,你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了。” 萧朗星也咧嘴笑了:“你别想激怒我,好好在这受罪吧,后半生,有你的罪受。” 萧朗星转头撞开了太监,他跑走了,在他的背后传来了萧宸瑞毛骨悚然的笑声。 萧朗星面白如纸的望着辛月影:“他到底在笑什么?我想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辛月影却想的很明白。萧宸瑞在笑,他已经在他的儿子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而这根刺,是沈清起允许被种下的。 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一队太监故意的经过。 她和章七手晌午才去了那地方,那把钥匙,只有沈清起一个人有。 章七手也没有看到枪,而且那地方还有李荣,还有乔忠。他们三个人被锁在笼子里,面对着灵牌跪着。 但下午的时候,却只有萧宸瑞被倒吊梁下了。 萧朗星沉声道:“我有点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萧宸瑞说的是真话。 但这个答案,辛月影没有勇气说出口。 她把不安的萧朗星哄睡着了,独自出了他的寝宫,一出门外,见得沈清起立在外面等着她。 两个人无声的走回去,唯有寒蝉凄切的声音。 沈清起大概是知道辛月影去见过江廷廉了。 或许也会猜到,江廷廉会对她说什么。 所以,他下午就动手了。 回到寝殿,辛月影将门掩上,回头望着沈清起。 “你今天是故意的吗?故意让朗星见到萧宸瑞?” 她开门见山的问。 “对。”沈清起也坦然的承认了。 辛月影:“你故意把枪放在房间里,你想试朗星是否听你的话?还是想,试他有没有对他的亲生父亲心软?” “两者都有。”他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再次想起了江廷廉的话。 【这会对谁不利?他意欲何为?】 辛月影有些没胆量的问下去了。 她觉得这个问题往深了问下去,会面临一个残酷的局面。 但迅哥儿教导过我们: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她喘息着,鼓起勇气的望向沈清起:“你是在杀与不杀他之间徘徊吗?” “对。” 他轻飘飘的承认了。 辛月影的心跟着一抖。 她强调了一遍:“我指的是小石头。” “我知道。” 屋里一阵漫长的寂静。 辛月影的手冰凉。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轻声问:“请问,你为什么想杀他?” 沈清起幽幽的望着她:“因为我没打算放权给他,他终有一日,人大心大,会不甘于坐一个傀儡。” 为什么没杀他,这自然不用问了。 是因为辛月影。 辛月影:“那你当初为什么当初自己不做这个皇帝?” 沈清起:“我现在也可以给他薅下去,但他还是活不了。” “为什么。” 沈清起:“如果他像最开始那样耽于享乐,是个无心皇位的人,我自可让他活,我甚至会让他痛快的活。 但他在认真学习如何去做一个帝王,他在国策上与我的见地持有很多不同的意见。 例如,端王涉嫌曾与参与过誉王谋反之案,我不仅要杀端王,我还要杀光端王的儿子。 他却与我说,毕竟是涉嫌,尚无确凿证据,难堵悠悠之口,他说如果做的太绝,很可能会引其他诸地藩王的恐慌,他们会以为朝廷要制衡打压藩王,反引他们心生逆反,倒不如温水煮青蛙,留着慢慢杀。” 辛月影:“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啊。” 沈清起:“留着慢慢杀的结果,是杀光那日,还是一样会引各地藩王忌惮。甚至夜长梦多,给端王的儿子留以喘息之地,变节丛生。” 辛月影:“我感觉你说的也在理。” 沈清起:“像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很多,他做不到永远听我的。” 辛月影好奇的望着他:“可是即便是你我的亲生骨肉也做不到永远听你的吧? 为什么要永远听谁的,正常的交流讨论,谁有道理就听谁的,这不就可以了么?” 沈清起:“可是龙椅只有一把,最终的决策人也只能是一个人。” 一阵漫长的寂静。 沈清起移开了视线,他轻声道:“月月,咱们不说这些了吧。” 辛月影沉静了良久,轻声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有一句话写的很好。 ‘你那么憎恨那些人,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 她看向沈清起:“你志不在庙堂之上,何必为难自己,你如今在做的,是你不喜欢的事。” 沈清起望着她:“你觉得我喜欢做的是什么。” “疆场。”她一时一刻的犹豫都未曾有,几乎脱口而出。 辛月影太了解沈清起了。 她见过沈清起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时的专注样子,也见过他纵马飞扬时的样子。 她也目睹过霍齐对他的袍泽之情。 在那个地方,他有历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友。 他们可以无条件的信赖彼此。 那才是他擅长且热爱的事。 沈清起又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踉踉跄跄的坐在了椅子上。 第256章 聊聊 辛月影心口一痛,问道:“你腿疼?” “没有。”他恍惚而抽离的抬起眼:“我不可能再把沈家人的性命,交给萧家人的手中。” “我不放权!”他坚定的看着她:“我也不可能做一个愚人,遭人耻笑的愚人。” “什么渔人?”辛月影疑惑的看着沈清起。 辛月影望着他憔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 “我没有在逼你放权,我想试图弄明白你怎么了。” 她目光柔弱了些许,轻声道:“二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我们一起分析一下,什么渔人?我没听明白。” 沈清起的喉咙颤动一瞬,他垂着眼,表情极为痛苦,声音很微弱,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似的: “像我爹那样,效忠君王,落得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 辛月影:“但小石头不是萧宸瑞。” 沈清起:“我不能肯定他绝不会成为萧宸瑞。 但我能肯定的是,自古忠良没有好下场。 我做不到像狗一样一辈子哄着他,顺着他。 所以,我必须攥着权,他什么都别想得到。” 他漆黑的眼透着偏执的神采,他渐渐激动了,胸膛起起伏伏的: “我爹忠,但他身死之后,百姓谁给他说过一句话?老百姓都认为我爹谋反了!” 辛月影:“那是因为百姓不知真相,你为什么至今没有将真相公之于众?卷宗可以昭告天下的。拿出那卷宗,找出当事人,百姓才会了解原委......” “公之于众?”他含糊不清的说了这四个字,打断了辛月影,他蓦地笑了: “他们只会有两种想法,笑我爹愚忠。 或是,压根不信会有这么愚的人。 他们配么?配我去告诉他们真相么,说出来让天底下的人耻笑他么!” 他神情复杂的笑了:“我爹,兴许根本不在乎我给沈家昭不昭雪吧。”他抬眼,唇角蔓延开来一道冷笑,轻蔑的冷笑: “他生前全家命都不要了,身后名而已,他自也不在乎。” 辛月影:“是你在笑话他是个愚人吧。” 沈清起恼羞成怒的站起身,语速渐快: “说了这么多,不还是不想让我杀萧朗星么。 可以,我不杀他,你不用跟我在这兜兜转转给他求情。” 辛月影眯眼看着他:“我是在说你最近状态很不好,你总是作噩梦,你做了什么噩梦,你被什么事情困扰。 明明一开始你弄了一群清官在你的内阁之中的,明明你给闫景山吏部尚书的要职,也有给他分担权利的意思。 可为什么突然大兴酷吏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又要杀了姓江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转变?可以说吗?” “说出来你肯依么?不能吧?到头来,你还是不能允许我杀死萧朗星对吗?” 绕来绕去,他一直在绕杀萧朗星的事,辛月影问的是他郁结的事。 她急了:“此事无关萧朗星,你大兴酷吏的结果是会面对一个可怕的结局!你想过后果吗? 我现在问的是你郁结在哪里的问题,你彻夜寝食难安,你梦见了什么,你在担忧什么! 你杀萧朗星可以,前提是如果萧朗星白眼狼,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哪怕有了这个苗子,哪怕是一种可能,我第一个去杀他!我绝不手软! 我想知道你和萧朗星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转变如此巨大,仅仅是意见相左吗?” “还有,我去过萧宸瑞那,卷宗我也看过,我想你也知道了,爹的那页......” “我撕了。”他神情复杂的望着辛月影:“只要留着我娘的那页,就够了!” “撕了?”她愕然:“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他是个愚人!”他失控了,陡然嘶吼:“通篇下来,我只看到了两个字!愚人!” 他声音极大,震耳欲聋。 把毫无防备的辛月影心里吓了一颤,她第一反应是很怂包的眯虚着眼睛,撇着嘴,脊背往后仰。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很怂包时,她也愤怒了,叉腰,虚张声势的喊: “你不要在这给我哇哇叫! 你所问非所答,闪烁其词,你还有理了?!” 他的眼中因得激动而红着,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玄身朝着外面走。 “嘭”地一声巨响,沈清起摔门离去。 巨大的摔门声异常的真切,像是一记巴掌掴在她的脸上,也掴了她心里一下。 沈清起一夜没有回来。 第二天下了一场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檐下落下,像是晶莹的珠帘。 辛月影隔着雨幕,立在殿内,她站了好久,眼睛就盯着那扇门。 宫女轻手轻脚走到辛月影身畔,轻声问:“将军夫人,用午膳吧?” 辛月影眯着眼目放戾光:“他还摔门了?” 宫女疑惑的抬眼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将军夫人?用午膳吧?” 辛月影:“他居然还敢摔门了!” 宫女抿了抿唇,轻声道:“将军夫人,还是......” “他凭什么摔门呀?”她骤然大喝,吓得宫女一激灵,惊惶跪下了。 她昨夜其实没有这么气愤,因为当时沈清起看着失魂落魄的,她只是专注于想找出他的郁结。 但她越想越生气。 他不长嘴,还摔门,把她晾在家里一宿。 这太可恨了。 宫女们瑟瑟发抖的看着她在厅内踱步。 午膳辛月影没去吃。 下午瘸马来了,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没去吃饭。 辛月影歪在榻上,生无可恋:“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瘸马看了她一眼好奇的问:“累了?你是不是怀身子了?” “呵呵。”辛月影冷笑。 瘸马走过来,给她搭腕子号脉。 并不是喜脉,甚至有悲脉的势头, 瘸马:“悲伤心而脉促,上焦不通,热气在中,你有什么心事吗?” 辛月影摇头:“没有啊。” 瘸马没细问下去,转了话:“对了,我炼丹毒,药用完了,今早去太医院拿药,你知道我在太医院看见谁了吗?” 辛月影移目看着瘸马:“谁啊?” “一个叫何邦的老头,说是认识你,还让我给你道谢。” “河蚌?”辛月影:“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谢我干什么?” 瘸马:“哎呀,你怎么忘啦!他就是那个何雁娘的老子啊。” “哦——”辛月影拉长了尾音,她想起来了:“何雁娘怎么样?” 瘸马:“听他老子说,她过得不错,胖了不少。”瘸马顿了顿,问道:“人家比你小,儿女双全了,你俩怎么个事,什么时候要?” 敢情绕来绕去,在这等着她呢。 哎。 他还摔门,谁给他生孩子。 辛月影又生气了。 她若有所思的凝神望着外面。 瘸马仔细瞅了瞅她,瞧出了不对劲,眼睛一转,背着手出去了:“我出去溜溜。” 瘸马当天出去再没回来。 入夜了。 夏氏见瘸马还没回来,心里隐隐的惴惴不安。 她担忧的朝着辛月影的院门走,忽而眸光流转,夏氏转头去了御花园。 沈老三自从督工祠庙的职闲了之后,被他哥哥调来锦衣卫了,每天在御花园当值。 原因无他,这里的树多。 夏氏一瞧,见得沈云起揣着腰刀倚着大树啃粽子,快步过去:“老三!刑部在哪?今儿个老马临走前跟我说,他说去趟刑部找二爷,到现在没回来。刑部在哪啊?你带我去吧?” 沈云起:“娘你歇着吧,刑部路远,我骑快马很快就回来了。” 沈云起走了。 再没回来。 夏氏笃定是出了事,暮色四合,她找遍了也没找到沈清起在哪,她出宫了,一路打听着刑部,到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班房告诉她沈清起没在这。 夏氏急得不成,正巧见得闫景山从刑部出来,闫景山问道:“夏夫人?您深更半夜怎么在这?” 夏氏急急可可的跟闫景山说了,闫景山怒道:“胡闹!” 他叫来了马车,亲自将夏氏送回了宫门口,告诉她自己很快就回来。 天亮了,闫景山也没回。 夏氏崩溃了,她哭着去找辛月影了。 慈宁宫。 辛月影得知此事没有过多的震惊,她生无可恋的笑了笑:“这便是,大型葫芦娃救爷爷现场。” 夏氏没听懂,急得踱步。 辛月影看向夏氏,恍惚的笑了:“沈老二还知道团战先秒奶妈,呵,好小子,是个会打团的。” 夏氏也没听懂:“奶妈?什么奶妈?” “瘸马是奶妈,能加血,有疗愈功能。 给沈老二把两条腿疗愈好了,沈老二一朝翻身就把老头儿关了,一点都不手软呢。 好,真好,真好呢。”她恍惚的眯起眼,咧嘴笑了。 夏氏依然没听懂,沉声道:“丫头,我还听到了一些事,得跟你说,你别激动。” 还有事?辛月影神态有些恍惚。 她回头,看向寝殿的精致雕花床榻。 呵,真好,连炕都没了,躺不了炕,望不了房梁了呢。 第257章 温水煮青蛙 夏氏叹声气:“我是昨夜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听闫大人说的,闫大人和二爷如今好像针尖对麦芒很久了。 好像是因为二爷派出去的那些探子引发的矛盾。但我当时心里惴惴不安的,我没太仔细听。” 辛月影回过神来,死水一样的眼:“是因闫景山发现有沈清起派下的探子存在公报私仇,屈打成招的事?” 夏氏点头:“对对对,就是,你知道这个事?” 呵呵。祸祸吧,接着祸祸,大不了一起团灭,也不错呢。 夏氏坐下来,望着辛月影,轻声道:“还有个事,闫大人说,求我让你去劝劝二爷。 闫大人说,二爷下令要砍了江廷廉的脑袋。次辅被罢免,换上了陆文道。 这怎么行呢,陆文道人是挺好,真挑不出毛病,就说送我和老马的那些东西,都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但他能当次辅吗?他是贪官呀,这......这太荒唐了呀。” 呵呵,这是杀鸡给猴看呢。 黄鼠狼子最终还是如愿进了鸡窝。 沈清起如今不要清官了,他要听话的贪官了呢。 江廷廉保不了,因为沈老二要越塔强杀呢。 还有很多的清官,最后都要死在沈老二的手里,呵呵。 拦不住了,接下来的局面,离沈老二大头朝下吊城楼不远了。 辛月影移目望着院外。 精致而华美的庭院,佳木葱茏,怪石嶙峋。 却没有石榴树,也没有她的葡萄藤,只有一群宫女和太监立在外面。 环顾这间雕梁画栋的大殿,安静极了,说话都有回声。 却没有从前一家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了。 宋姨和朱川洛住在宫外。 刀疤和章七手带着铜锤帮的小弟们倒是留在锦衣卫当差,可是他们每天各司其职。 大概锦衣卫的训练比她专业多了,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方式,总之铜锤帮的兄弟们很少再来了,再不像从前那样在她家里进进出出的,看见有饭就进屋吃,吃饱了就走人。 在这个地方,拥有着一个王朝千百年来森严的规矩和体统,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入驻所能打破的。 宫女太监不需要做任何事,甚至不会反驳。他们毕恭毕敬的服从,履行着他们的职责。但宫女太监们越是井井有条恭顺规矩,便越显得他们格格不入。 这才是顶级的温水煮青蛙。 没意思透了。 辛月影移目,望向门板。 他还敢摔门了。 夜色静谧,秋风萧瑟,金黄色的瓦顶凝了一层凉凉的霜。 一身红衣的辛月影冲到乾清宫,无人敢阻拦她,她就那么长驱直入的进入殿内。 殿内点着烛光,她看向一个太监,冷冰冰的开口: “你,让沈清起给我滚过来。 顺便告诉他,一炷香之内他不滚过来给我个交代,我马上就回家。” 她盯着那太监,压重了语气:“让他听清楚,我是回我的老家!” 辛月影站在殿内,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嗡”地一声推开了殿门。 沈清起喘吁吁的望着她。 辛月影本能想张口质问他为什么摔门。 她努力的控制,控制,再控制,很好,她控制住了。 她很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扬眉,挑衅的看着沈清起:“你看好本法师的风骚走位,记住我接下来的操作。 这叫,‘AP魔法伤害。’ 这都是你逼的。” 沈清起虽没听懂,但他看着她脸上严肃的神情,便知她没有说笑,他的喉咙滚动着,眼中噙着不安,他走进来,宫女太监纷纷退了出去,大门关上了。 “月月,你听我说。”沈清起神色慌张的开口: “瘸马去找我,问我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 我给他解释了。 瘸马听后又质问我为什么会把小石头当成傀儡,他说那小子以后一辈子就是个傀儡了吗。 我说是。 他跟我吵起来了,扬言要告诉萧朗星,我只能把他关起来! 沈老三来问我,我给他讲了,可讲不明白,他也很吵!我也给他一并关了,还有闫景山。” 他喘吁吁的说完一句话,有冷汗自他苍白的脸上落下,他沉声道:“我这就放了他们去,你别生我气。” 沈清起恍惚的回身欲走。 辛月影蓦地出声:“姓沈的。” 他回头望着她,这三个字似乎具有将他瞬间击垮的力量。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你别这样唤我。”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给我回答什么。”辛月影冷眼望着他:“首先,我想知道你的噩梦是什么。” 沈清起攥起了拳,避开了她的视线。 辛月影又问:“你从梦中惊醒,是因为梦见了父母受刑的惨状,是么?” 他闭了闭眼,神情痛苦至极,声音极轻:“不止。” 他似乎不想说,睁开眼时,眼中盛着恐惧,他努力的压下了眼中的恐惧,望着辛月影,朝着她神魂晃荡的走过来: “月月......” “你就给我站在那,别动。”她冷眼盯着他:“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沈清起止住了脚步,他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了,眼下凝着一些浅浅的乌青,他的嘴唇极为苍白: “我梦见你被拷打,梦见你被削了手指,梦见你的舌头被割了。” 他每说一个字,像剜心似的疼,他抬眼望着辛月影,满脸憔悴: “所以你能理解我么,我不能把你的安危放在别人的手里! 我紧紧抓着权,萧朗星恨我也就恨了,可他不会恨你,不会伤害你。 如果有一天,我把权利拱手给他,他听信了别人的谗言,沈家一旦倒了,你怎么办? 我是在将你的生死交在他的手里。 我不能做这个赌注。” 他抬手指着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你知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终都会变的。 他们的每一个考量,不是从亲情出发,不是从百姓出发,是从如何维持一个王朝的稳固而出发。” 辛月影格外的镇静:“那日我问你,为什么从一开始,你自己不坐这个皇帝。 你给我的回答是,你现在也能把他薅下去。 但你回避了我的问题。” 沈清起垂着脸,一言不发。 辛月影:“因为你从一开始,看出了我喜欢小石头,你是因我,才会收养他,你看出了我在照顾小石头的时候,我也弥补了我自己小时候的遗憾。 可是你的心里其实根本就是恨他的。但你因为我,你向我提出要收养他。 如果我知道你这么恨他,我绝不肯答应的。 让他留在谢阿生的身边,哪怕跟着谢阿生去洗衣裳都比如今这个境地好。 你最初也没有告诉过我,如果把他推上皇位,代价是让他永远做一个傀儡,不具有自己的意识的傀儡,我也绝不可能答应他孤身来京城。 闫景山要带他来的时候,他一开始也犹豫,我和闫景山吵起来了,但是当他听得你在京城,他肯定的回答我,他要来,他要走这条路。 他视你为父,视我为母,他对萧家人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憎恶。 如果当初你自己要坐上这个皇位,他会欢天喜地的认为,他拥有了一个皇帝父亲。 别的小孩我不敢保,但我知道,对于小石头来说,他有多渴望一个健全的家庭,多渴望有一对父母,他和你提出相左的意见,恰恰是把你当做了父亲,如果他视你为外人,他绝不会吐露自己的心声,他会隐忍,会蛰伏,会在你面前展现他单纯无知的一面蒙骗你。” 沈清起皱着眉,他声音有些混沌不清:“我高估了他,也高估了我自己。” 他剑眉紧蹙着,眼中凝着怒意:“我是信任过他的,可他不配我的信任。 你信么?用不了几天,他一定会去给萧宸瑞一个了断。 因为他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他在意那些不相干的太监是怎么背后议论他的。 往后,他也会在意朝中的大臣对他的看法,他会在意别人认为他是个傀儡,而试图想要夺回权利。 当他夺回了权利,他一定会跟我算一笔新仇旧恨的总账。 他甚至会把对我的恨,转嫁到你的身上。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个,才能将我真正的击垮。 你知道我是怎么肯定的么? 我亲眼看到他在祠庙哭得痛哭流涕!那绝不是装出来的!他动了真情! 他对着那牌位口口声声喊着娘亲! 他哭得肝肠寸断! 这意味着他根本养不熟! 他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母亲,能哭成这样凄楚的样子。 这是血脉相连的力量。 权利之巅,每天面临的只有考验,人性的缺陷会在这里暴漏无疑,亲生父子尚且不能全以信任,何况我与他? 闫霁安,朱如心,便是前车之鉴。” 郁结的根源终于找到了。 是他见到了小石头在祠庙哭得痛哭流涕,他寒心了,替辛月影寒心。 这一切是在最错误的时机发生的,因为那个时候,他目睹了卷宗,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兄嫂如何受刑。 他看到了一生精忠报国的父亲,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 顺着这根,蔓延出了无数多的枝干和错综复杂的枝丫。 沈清起偏执的一面最终被彻底激发出来了。 他认为小石头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把辛月影当成娘亲。 郁结在此,源于父对子的不满。 【既然你让她寒心,那么我没收你所拥有的东西作为惩罚。】 但这不是福满城,父子的矛盾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 这是在庙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太多人等着试图见缝插针了。 更何况,他们不是亲生父子。 【今天中秋,我四更!!!祝大家发大财!行大运!事事顺利!】 第258章 余生的路 沈清起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人,他是个疯子,他发起疯来,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打仗最怕遇到的敌人就是不要命的疯子,所以这个小疯子能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能连夜带着一群像他一样不怕死的人冲入皇宫,发动政变。 他雷厉风行,做事做绝。 但他不会是个温和仁爱的君主。 原文之中,他大兴酷吏,屠戮萧氏宗族,枉杀忠良,因此民心尽失,最后落得被倒吊城楼示众。 想到这里,辛月影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她看着沈清起,沈清起也在看着她。 他那双眼中,盛满偏执般的阴鸷。 这次是萧朗星触怒了他,下回又该是谁? 他父亲用身体力行让他看到了忠良的结局。 他留着母亲那页,给自己以警醒,永远不要像父亲那样将心爱的女人置入水火。 他悄然转了心念,他剑走偏锋了。 辛月影想到这里,心软了,她沉声道:“你想过那些忠良清官为什么肯追随你么? 他们从前不肯同流合污,因此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 他们从答应你的那一天,就知道你是兵部尚书,知道你手掌首辅之权,知道你如果有一天权倾朝野指鹿为马,皆在你一念之间。 你想过那些人为什么义无反顾地追随你么。 因为你是沈长卿的儿子。 同流合污,每个人都能做得到,能出淤泥而不染,能独善其身敢铤而走险,那种人我才佩服。 他们也不是像孟如心那样自认为自己心善,动动嘴皮子愤世嫉俗,不痛不痒的舍些小钱,慷他人之慨的俗人。 他们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是身体力行将自己放在了最低处把百姓托举至最高处的人。 他们是火光。 你想过这世上如果没有了火光,会有多暗么? 你杀他们,便是踩灭了火。但火踩不灭,星火会藏在灰烬之中,有朝一日终可燎原。 你想过这样下去......”你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能会被倒吊城楼么?这话没出来,就被沈清起打断了: “如果他们忠诚于我,听令于我,服从于我,我自不会杀他们。忠良,忠字在前。做不到绝对的服从,那是愚良。” 多说无益了。 静了良久,她忽而笑了:“我再问你一句话,你问过我,或者小石头,他为什么会哭得肝肠寸断吗?” 沈清起:“我不需要听他的解释,我只看他的行动! 所有人告诉他,必须要哭。 只有我告诉他,哭不出来就算了。 他没有听我的话。 甚至哭得肝肠寸断。 他是在看到李珠儿三个字之后哭得肝肠寸断的! 我故意的,故意将李氏取了这个名字,我就是要看看他做何反应! 当我亲眼目睹了他堂而皇之当着众人恸哭他的生身母亲,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我想掐死他。 他配不上你对他的疼爱。 他已经背叛了我和他的约定。 这世上的人背叛了我,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只有你。 除你之外,即便凝你我之精血的亲生骨肉,都不行。 何况他呢?” 突如其来的情话。 但辛月影毫无感动可言。 她知道沈清起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辛月影仰头笑了,移目看向沈清起: “三件重要的事先说前头。 第一,我不要你那么沉重的爱,爱我之前,麻烦你先学好爱你自己吧。 第二,我最恨不长嘴的人。你既不长嘴,也不配我追在你身后给你解释,给你摆个中利弊,就按照你自己想的那样认为下去吧。 第三......你他妈跟我摔门!” 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她泪水夺眶而出,强压的委屈和酸楚,尽数土崩瓦解。 陪他一路走来,历尽艰辛,她以为他们的爱情是天底下最有重量的,可忽然之间,爱也能变得很脆弱,脆弱到禁不起那一摔。 那一摔,把她的心也摔碎了。 她哭得委屈极了。 沈清起目光一动,心也软了:“月月.....” “你给我站在那!别动!”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强忍着不让自己哭,脊背挺得笔直,决绝的望着他: “沈清起,我放弃了福满城的逍遥快活的日子,陪着你一路来京城,在这破皇宫里闷着。 这相当于我放弃了我自己想走的路,陪着你走一条你也不想走的路。 我没那么无聊。 我把你从深渊里好不容易的拽上来,一个没留神,你又跳下去了? 这回,你自己在下面待着吧! 余生的路,我不陪了!” 她眼中凝过一抹决绝的光,把心一横,朝着红柱迎头撞了过去。 辛月影一头碰向坚硬的雕龙红柱之上,伴着钻心的疼,眼前天旋地转,耳畔里,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那是沈清起发出的悲鸣。 有血顺着她的额头滑下,穿过她的眼,交织了她的泪水,滑下她的脸颊。 她跌在地上,却撞进了沈清起的怀抱里。 她抬起眼撑着不让自己阖上眼,用尽余力望向沈清起,他的额头和脖子耸着青筋,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恐惧到极致的神情。 强烈的恐惧,不,不仅仅有恐惧,还有无助,他声嘶力竭的大吼:“太医!太医!” 他浑身都在颤抖,他望着辛月影,眼中凝着几尽乞求的神色,他泪流满面,好像在哀求她不要走,但她听不见了,耳畔的嗡鸣声把所有的声响都盖住了。 眼前的景象愈发的模糊了,她愈发的冷,止不住的发颤,她下意识的转头,垂眼去看他的双腿。 他屈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紧抱着她,她抬抬颤抖的手,还是很想把手盖在他的膝上,问一问他,地上凉,你的腿疼不疼。 妈的,尽管他摔门,但还是好爱他。 恋爱脑果然没有好下场。 辛月影脑袋一歪,眼前被黑暗彻底淹了。 第259章 换人了 灯火通明的寝殿,床榻前围着一群太医。 辛月影躺在床榻之上,头上包着一条白布。 灯影在晃动着,沈清起焦躁不安的徘徊在太医的身后。 施针的太医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身后人的反常,落针的动作愈发的慌张起来。 “怎么还没醒。”沈清起的声音发着抖。 太医浑身一颤,诚惶诚恐的回头对着沈清起叩首:“回禀大将军,恐怕不成了。” 一句话将沈清起定住了。 他冲过去了,一把薅起了太医:“不成了是什么意思?” “瞳......瞳孔散了呀,冲撞的力道太大了......”太医战战兢兢地说。 沈清起的眼眶红着,浑身发着颤:“不可能,这不可能的。”他陡然嘶吼:“治不成她,我要你们的命!” 殿内缭绕着他愤怒的吼声,他像是一只凶悍的猛兽。 太医吓得连连叩首,他回身抓了个太监:“将瘸马找来。” 太监躬身欲望退,又被他抓来,他的力道太大了,太监一个踉跄,吓得脸色惨白。 沈清起:“别声张,只把他一个人找来。” “是。” 一个太医摸着辛月影的腕子的手在发抖。 沈清起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脉了!” 太医面目扭曲的说。 “不可能!”他一把推开了那太医,伸手触碰到了辛月影的腕子,他也摸不到脉了。 他瞳孔一震,屈膝跪在地上,慌乱的仔细摸她的脉。 不可能没有脉的,他不死心,探手触摸她的脖颈。 她全身冰凉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月月!”他理智尽失了,试图将她唤醒: “睁开眼看看我,月月,你别吓我,你别走。”他语调逐渐的乱了:“我不许你走!” “啊!!!”她蓦地坐起来了。 尖锐的一声叫嚷。 太医吓得通通坐在了地上,他们表情愕然的望着辛月影。 “这不可能啊,这绝对不可能的呀!”太医们声音发抖,犹如见到了诈尸。 只有沈清起笑了,他屈膝跪在辛月影的床榻,一把握住了辛月影的手:“月月,头疼不疼......”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对视上了一双极为陌生的目光。 “沈狗?”她的声音也变得粗厉了一些。 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的两个字。 他陡然静下,他总是这样,会在最关键的关头冷静得反常。 这是他昔日为避世,霍齐弄了个假户帖,上面的名是沈狗。 这件事,只有霍齐,他,和辛四娘知道。 不,不对,小仙女一定也知道的。 沈清起的两条腿发软,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坐在了床榻边,他强撑着让自己静下,移目看向太医: “你们先下去,没我的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 所有人都出去了。 沈清起看向脊背贴着墙面,满面防备的辛月影,他朝她递手,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是你,你别想骗我,大不了我答应你,我不杀萧朗星便是了。月月,你别这样......” “月月.....是谁?我......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之前和你吵架了,当时......”她神情慌张,眼睛左右一转,身子轻轻一颤,似乎是想起了当日下毒事发的场景,不敢往下说了。 她眼神填满不安的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寝宫,移目看着沈清起的穿着,艰涩的咽了口唾沫,又看着他的腿。 “你腿好了?”她的声音与从前大相径庭。 粗厉低沉略带一些沙哑。 沈清起两只手轻轻的搭在辛月影的肩膀:“月月,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她缩着脖子,惊恐不安的看着眼前的沈清起,她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妈的让我进去!那是我闺女!沈清起!你欺负我闺女!我操你姥姥!我操你姥姥的姥姥!”外面传来了瘸马的咒骂声。 “放他进来!”沈清起回头大吼。 瘸马进来了,看向辛月影额头的白布霎时愤怒了,朝着这边冲过来。 她捂着脑袋惨叫:“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呀!” 瘸马抓了她的腕子搭脉,刹那愣住了。 “怎么?”沈清起站起身。 她趁着这个时机下了床,欲夺门而出,被几个宫人拦住了:“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瘸马愕然的看着她:“脉息这般微弱,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可能说的了话,更不可能下的了床。” 沈清起:“你也在骗我对吧?”他愤怒着:“你和她串通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瘸马没搭理沈清起,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望着躁动不安的女人:“闺女,闺女,你听我说!你撞了脑袋,听爹说话......” “爹?”她吃惊的看着对方,她满眼惊恐:“我爹早就死了啊,这是哪?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瘸马:“你失忆了?” 瘸马让她不要挣扎,抬手用拇指扒开了她的眼皮,仔细查探。 “不是失忆之症啊。”瘸马眯眼仔细看了又看。 沈清起坚定极了:“她在生我的气!她是骗我的!” 瘸马不知在想什么,神情不定的嘟囔着:“她不可能下的了床,也不可能说的了话。” 话音未落,沈清起亲眼看着辛月影的右眼渐渐变得红了,眼中凝出了一抹血来,顺着眼中落下。 “月月!你眼睛怎么了!”他跌跌撞撞的走过去。 瘸马抖着手指着:“这是很重的伤!她不可能有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恍惚着,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沈清起:“她是失忆了......”他压低了声音:“还是......换人了?” 第260章 印证 沈清起摇头,颤声道:“她骗我呢。” 沈清起就站在那,望着瘸马走向她,替她擦拭眼睛垂下的血,他没听清瘸马和她说了什么,都是一些安抚的话,瘸马带着她走到了床榻,又在给她诊治。 她的眼睛充满了疑问,充满了不安。那目光生疏极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沈清起还是不信。 他该怎么印证呢。 沈清起阴鸷的目光落在背对他的瘸马身上,他想,如果自己拿着剑,背刺瘸马,假意要杀他,那么她眼中一定会流转过担忧的神情。 可他狠不下心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骗他,她才碰了头,伤成这样,他还要执剑去背刺她的家人。 这太混蛋了。 他看着瘸马将她头上的纱布拆开,他看到了那道伤口,他犹如万箭穿心。 他神魂晃荡的走过去,轻声问:“月月,你头疼不疼啊?” 她用看着一个疯子的神情看着他。 瘸马将她的伤口重新缠好,瘸马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姐!”沈云起和夏氏也冲进来了。 “丫头!” “老九!”刀疤和章七手带着铜锤帮的人也赶来了,他们一身飞鱼服,往日里虽然训练有素,可此刻见得此情此景,再有素也没素了。 章七手率先发问:“老九脑袋是你打的吗.....”他说着说着没底气了,瞧见沈清起浑身散发戾气,章七手有点怵了,声量见小:“还......还还是她自己撞的墙?” “你他妈以为人都跟你似的怂蛋撞大墙呐?闪开!”刀疤一把推开了章七手,不畏强权,怒声质问: “这他妈明显是被揍的!你揍她了是吗!” “为什么打人?”刀疤质问沈清起。 沈云起沉声道:“不对,我姐夫不会打我姐!这点我能肯定。” 刀疤:“他是你哥,你他妈自然向着你哥说话!” 沈老三怒吼:“他气我姐了!还把救命恩人马爷下了大狱!他先六亲不认的!他往后都是我姐夫了!” 刀疤:“去你妈的!你们家太乱了!我不跟你掰持这个! 我就问你哥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女人?为什么打我们铜锤帮的女人!” “我姐夫不可能打我姐!还有!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要骂骂我姐夫去!是他惹的我姐!” 夏氏胆战心惊的望着瘸马,她从没见过瘸马脸上有这样的慌张,她看向瘸马轻声问: “老马,怎么回事?丫头伤得很重么?”她看向辛娘子:“丫头,你别吓唬娘啊,你怎么这样看着娘啊?是哪里不舒服吗?啊?” “娘?”辛娘子两只眼睛转得厉害,她死咬着唇,沉默了。 刀疤火气上来了,一把推了沈清起的胸膛:“你他妈的哑巴了?!” 沈清起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连刀疤都愣了。 他只是幽幽的看着她。 可她根本没有将视线往这边挪动分毫。她不安的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起张了张嘴,想和她说话,可是他嗓子哑的厉害。 “行了!都出去!这她自己磕的!”瘸马大叫着:“她需静养!别添乱了!出去!” 众人出去了,夏氏坐在瘸马身畔,轻声问:“丫头!你怎么了呀?你在怕什么吗?你跟娘说,娘在这,不怕,咱不怕。” “晚晚,你也先出去吧。”瘸马的声音极为低沉。 夏氏红着眼,瞪了沈清起一眼,出去了。 瘸马拿了银针,给她的一个穴位下了一针,她昏厥过去,瘸马接手拖着她的后背,将人放在了枕头上。 静了好久,瘸马最终看向沈清起:“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起抬眼望着瘸马,目光木讷:“你是不是和她合伙骗我。” “我他妈的先前被你关着!”瘸马压着眼中的怒火,摆摆手:“先别吵这个。她这不是失忆之症。她也不是癔症。你既说她骗你,她是装疯呢对吧,是这意思吗?” 沈清起目光恍惚,他想开口说是。 可他没勇气说出来。 瘸马站起来了,拖着残腿走了几步:“这样,我他姥姥的把颜倾城找过来。” 沈清起盯着她的睡颜:“颜倾城怀身孕了。” 瘸马眼睛一亮,步伐更快了:“太妙了!怀的正是时候!我告诉颜倾城我闺女疯了,我让颜倾城过来。颜倾城见她疯了,必定大受打击!” 瘸马眼珠子乱转,流转一抹邪恶的光:“我再趁机给颜倾城来副猛药,让她当着闺女的面小产,到那时候,咱俩观察一下,看闺女有没有担忧! 或是有没有害怕紧张的神情。她和颜倾城最要好了,到那时候就装不下去了,对对,就这么办。” 瘸马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沈清起哑着嗓子说:“别那样。” 瘸马站定了,疑惑的回头看着他:“什么?” “如果她是装的呢,她才磕了头,别那样了。”他绝望的望着她。 瘸马:“问题是我现在得弄清楚我闺女是真病假病,还是真疯装疯!还是......” 瘸马止住了声音,又摇头:“不可能换人了,子虚乌有的东西,还真能鬼附身了?霍齐当时说她修仙就是玩笑话吧?不会不会,这太荒谬了!谁信呀!” 沈清起眼眸流转,他仓皇自地上爬起,踉跄站起身:“我去找霍齐,我去把霍齐找来。” 霍齐被找来了。 天已经亮了。 来时的路上听得沈清起讲了一件光怪陆离的事情。 他一度觉得二爷疯了,直至此刻望着对面脑袋上裹着白布的辛月影,他又觉得是辛月影疯了。 “辛老道,别装蒜了吧。”霍齐冷眼盯着她: “什么仙女附体,啥好人家的仙女不修仙,天天掏我家二爷?你看看给我们二爷掏的。” 霍齐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沈清起。 又回头看着辛月影:“行了行了,两口子吵架有啥话能不能好好说,过来,我瞅瞅你脑袋怎么个事,怎么还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傻不傻,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他压低声音:“你让他跪搓衣板呀,你别来真的呀,磕出好歹来怎么得了呀你,以往挺机灵个人,怎么犯傻劲......” “我让你问重点!”沈清起咆哮。 霍齐吓了一激灵,清清喉咙,梗了梗脖子,他张嘴,却觉得太荒谬了,回头望着二爷: “不是,二爷,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仙女下凡?辛老道就是辛四娘,我之所以买了她,就是想让她来给您宽心的。 她当时小眼睛滴流乱转,透着股风骚,我一瞅,诶!这行!这个定能给我们二爷宽心......” “你给我滚!”沈清起嘶吼:“滚出去!” 霍齐耳朵要震聋了,扭头出去了。 “对,我就是月月。”她说。 沈清起晃荡起身,踉跄两步,两条无力的腿钻心的疼,他险些栽倒在地,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她挤出了个笑容:“我是辛月英。” 可她只是满脸警惕的盯着沈清起的脸,再没像往常那样去看他的腿了。 她眼中除了警惕再无其他。 第261章 撒邪火 沈清起守在她的病榻前。 他就那么专注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辛娘子。”他坚定的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瑟瑟发抖的问,像是望着一个疯子的目光,她试探的说:“我不是辛娘子,我就是月月,你能不能别这么死盯我了?” 宫女送来了晚膳,他亲手给她喂饭。 他端起红枣参汤,仔细吹了吹:“月月,先饮参汤,这个补血的,你流了太多血了。”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咽住。 她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流露着想喝的神态,抬起眼,打量了一眼沈清起,挤出一抹笑来:“我不喝了,我不饿。” 她声音依然很粗厉,连口音都不同了。 沈清起:“月月,别装了,你知道我不会给你下药的,月月,来。” 烫金瓷勺在他的手中微微发颤。 她死抿着唇,仍不肯喝。 “若没下药你自己喝一口我瞧瞧。”她转过眼来,语气冰冷。 沈清起喉咙滚动一下,他照做了。 “还有这别的几样菜,你都试吃两口。” 沈清起也照做了。 她见他这般听话,眼中流转过一抹得意,扬眉道:“那你出去。” 沈清起抬眼望着她:“我喂你吃。” 她眼中流转过一抹厌恶。 那眼神像刀一样扎在他的心口。 “月月,别胡闹了!”他几尽哀求,潦倒极了。 僵持了良久,她仍不肯吃。 沈清起毫无办法,他将鸡汤撂下了,转身出去。 他颓然坐在了石阶上,门板关着,夜风比往日都冷。 他如坠冰窟。 他昂头,望着天边那一弯月牙,望了良久,他自言自语的说: “不会的,小仙女不会舍我而去的,她知道......她知道她走了我也活不成的。” 他的目光又坚定了一些:“这世上,只有她永远不会舍我而去的。” 远远走来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跪下行礼,低声道: “禀告大将军,闫大人想过来,被我们拦了,说是想替江廷廉求情。 江廷廉明日问斩,他将抓着栏杆,一直嘶吼几句话,求狱卒向您禀明,他说,‘主少国疑,若酷吏诬告之风一旦盛行,国必将乱,百姓危矣。’ 萧朗星一直闹着要见将军夫人,沈三爷和夏夫人去了,哄着他说,姑姑和姑父吵架了,先别去添乱。” 他抬手捂着头,十指嵌入发丝里,他的思绪乱极了,深埋着头,神情痛苦至极:“江廷廉先留着。” 沈清起的眼眸渐渐流转过一抹阴鸷:“别控制萧朗星走动,安排太监,便说他是傀儡,说给他听! 一旦发现他把萧宸瑞杀了,把他给我弄过来!” “是。” 萧朗星这边正和夏氏,沈老三待在御书房。 他今天去上朝发现闫景山,沈清起都没来,次辅被换成了陆文道,这使得他大惑不解。 萧朗星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知道姑父和姑姑应该不会只是吵架那么简单的,他感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想往外走,被沈老三拦着了:“你别去,我小时候爹娘吵架我都躲得远远的,因为我爹从我娘那受了气,他没地方撒,他左右看我不顺眼,拿我撒邪火。” 夏氏点头:“对,孩子,听小叔叔的话,别去,别过去。” 萧朗星担忧极了:“他们为什么吵架?” 夏氏:“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拌嘴的时候呀?” 萧朗星:“可是闫师傅今日为什么也没来?次辅被换成了陆文道,这不是两口子吵架这么简单的,定与国事相关。” 夏氏眸光流转:“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俩吵起来了,你姑父受了气没地方出,拿江廷廉和闫景山撒邪火了。” “哦。”萧朗星松了口气,他信以为真了,一笑:“那算他俩不长眼眉。” 萧朗星没再吵着要去见姑姑了。 夜里,夏氏让沈老三陪萧朗星同睡。 两个人左右两边各自躺在宽敞的罗汉榻上,沈老三支着胳膊,半条腿搭在榻下,盯着刻着浮雕钩花彩绘祥云龙腾的房梁。 梁上彩绘的颜色艳丽,望得久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了。 他忽而想起,辛月影当初生无可恋的盯着牛家山的破木房梁躺了好几天的样子。 沈云起心里不住涌着心酸。 如今他当差了,虽是锦衣卫,由于无品级,属于地位最低的缇骑,发布匹,米粮,但是俸禄每月只有三十两银。 他打听过总指挥使关外山拿多少俸禄。关外山很得意的告诉他,五百两银。 也就是说,御前当差,正三品的锦衣卫总指挥使,一个月才拿五百两。 那时候,他短短几天,就给家里祸祸出去了一千一百两,那还是在家里最贫瘠的时候。 沈老三自问这事要换成他,他能把人直接捣死。 但她没打他,也没骂他,没过多久那事就过去了,她至今也没有记恨过他。 沈老三终于理解了当年大李他们在筑地说过的话: 【亲姐也不过如此了。】 “我姐要是不跟她过了,我也跟我姐走了,这差事我不干了。”他说。 萧朗星坐起来了,惊愕的望着沈老三。 这无疑是宣告他,你爹你娘可能真的要离。 “这么严重吗?”萧朗星沉声问。 沈云起神情严肃:“我看着挺严重的,我姐又躺炕了,都不认姐夫了。”他移目看向萧朗星:“他俩若离了,你跟谁过?” 萧朗星没说话,静了长久他都没有开口。 他缓缓躺下了。 翻了个身,背对着沈老三。 “我跟我爹过。” “什么?!”沈老三坐起来了,愤怒的把萧朗星揪起来:“我姐白疼你!你......”他想质问萧朗星有没有良心,却见得小孩脸上尽是泪水。 沈老三一怔:“哭什么哭?” “我跟着她,会成为她的拖油瓶的。”他面目扭曲,死咬着下嘴唇,呜咽的说: “她遇到喜欢她的男人,会因我不喜欢她了,拖油瓶,你知道拖油瓶吗?我见过那种小孩!” 他嚎啕大哭:“怎么办呐,他们要离了,我好不容易才有家的,他们为什么要和离啊!” 沈老三把小孩撂下了,静了一阵,沉声道:“那我还是别跟她走了,她带个弟弟好像也不好改嫁。 我还在这当差吧,起码还有三十两银子呢,还能给她花。” 昨夜的秋风吹落了满庭枯叶。 宫人们有条不紊的正在打扫庭中落叶。 沈清起立在庭中一夜。 他抬眼,望着苍穹,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不在了,太阳升起来了。 他渐渐开始有些慌了。 锦衣卫给他报信,将小石头昨夜与沈老三的对话一并说了,他愤怒的抓了那锦衣卫的衣襟,疯了一样的歇斯底里: “那小子定是骗我的,他定是故意说与我听的! 他怎么可能真把我家月月当娘亲! 他若当真那么在意月月,他又怎么会对生身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怕我家月月心寒吗!” 他晃荡的踉跄两步,凄声大笑:“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骗我的,一定是的。” 他抖着手,指着锦衣卫:“给我监视他,寸步不离的监视他!” “是!”锦衣卫玄身离开。 锦衣卫才走不久,霍齐喘吁吁的来了:“二......二爷.....出事了......颜倾城在宫门外,要见您。” 沈清起目眦尽裂的望着霍齐:“是你告诉她的?” 【昨天居然收到了三十多块的打赏,谷泷大佬送我很多礼物,把我昨天的日收一下干上去了,为表感激,我加更5章。不过挣钱不易,大家不用花钱送我礼物,喜欢就给个好评,大家看到现在没有弃文,一路陪伴,我已感激不尽了!谢谢各位!】 第262章 假的 霍齐并没有告诉颜倾城。 霍齐昨夜一宿没合眼,越想越不对劲,好好的大活人,还能变成仙女飞走了? 且还是她辛老道。 这很不对劲。 但是霍齐确实又觉得辛老道往日里神神叨叨,总念怪咒。 他索性起了个大早,去了京城的道观。 霍齐溜达了半晌,特地找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站在院中问他:“道爷,我问你个事,你们这个老道的行当,修到极致是什么?” 老道拂尘一挥:“自是羽化成仙,飞升九霄,位列仙班。” 霍齐盘问:“你给我讲讲,具体是怎么个飞法?” 他和老道一问一答,聊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前来酬神还愿的颜倾城。 她当初来了京城跟闫景山来这里游玩时曾拴娃娃祈求子嗣。 此番有了身孕,颜倾城特地来还愿,没想到遇见了霍齐。 颜倾城站在霍齐身后听了大半晌。 忽而听得霍齐自言自语来了一句:“娘呀,辛老道还真能飞升了?” 霍齐抬头,一双牛眼望着蓝蓝的天:“辛老道,你真飞了?” 他仍然难以置信。 颜倾城听不下去了,自霍齐背后道: “啥飞升不飞升啊!我都听明白了!你家二爷跟我姐妹儿干仗了!忽悠他捏!我说我家老闫最近一直不让我去皇宫是为啥,合着是他早知道!”她回头对家奴怒声道:“先回家!” “下回这种事得告诉我!我帮她治他去!”颜倾城瞪了霍齐一眼,扭头走了。 颜倾城回家了一趟,又去了兵部找霍齐。 她非让霍齐带着她入宫。 霍齐纠缠不过,只能进宫请示沈清起。 “是她自己要来送死的。”沈清起眸光闪过一抹狠厉:“把她弄进来。” “二爷......” “把她弄进来!”他像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一样,狰狞的瞪着霍齐:“快去!” 沈清起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他推门走进殿内,发现她已经醒了。 四目相接,她目光仍然闪烁,充满警惕和防备。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颜倾城要来看你,别装了行么。” “你恼我就打我骂我都行!”他凄厉的望着她:“你别这么折磨我。” 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声痛哭了。 他浑身颤抖:“我已说了什么都依你,还要怎么样?你还不满意吗?” 他声音越大,她脸上的表情越是恐惧。 室内寂静无声。 过了长久,她神情痛苦的说:“我已说我是月月了,你能不能别派人监视我,能别跟我嚷嚷了吗。” 她略带讨好的望着他:“我真的是月月,我是辛月英。”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外面传来了太监的声音:“禀大将军,颜倾城求见。” 沈清起漆黑的眸子深深的凝视着她: “她怀了身子,一旦认为你是辛四娘,她可就一尸两命了。” 她面露警惕,微微皱着眉:“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我都说我是月月了,我是辛月英,你能不能别折磨我了?” 沈清起目光渐渐沉下,他陡然嘶吼:“放她进来!” 颜倾城走进来了,心中一惊,颤声道:“小月!你脑袋怎么了?” 颜倾城的肚子才显怀,却不显笨重,快步过去,坐在了床榻边:“小月,怎么回事?”她移目看向沈清起,质问:“她脑袋怎么破了?” 沈清起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白布上,他望着她右眼,她的眼白处残留了一抹充血的红点,他心软了。 如果颜倾城小产,她会因此愧疚一生的。 沈清起闭了闭眼,他出去了。 他给她们两个人说私房话的机会。 他神魂晃荡的出去,倚着红柱栽在地上,他抬抬手,让宫女关门。 他闭着眼,也不知等了多久,忽而听闻里面传来了凄怆的一声尖叫。 颜倾城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出,她愕然望着沈清起:“她......她不是小月!” 沈清起垂着眼,没搭理颜倾城,他想,她们姐妹二人自然已经悄然对过话了,此刻不过是唱戏给他看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 “到底怎么回事!小月呢?飞升?怪不得霍齐说什么飞升!小月当真飞升了!我问你话呐!我的小月呢!”她失控的尖叫着。 血,滴答滴答的坠在地上。 沈清起木讷的移动漆黑的眸。 有血顺着颜倾城的腿下滑落。 裙下坠了红。 他愕然昂头看向颜倾城,见她满脸泪痕,面白如纸,仰头栽在了太监的怀里。 宫女尖叫:“不好啦!闫夫人见红了!见红了!” 颜倾城被人抬走了。 沈清起垂着眼,望着地上刺目的红。 一瞬间,他全身都僵了。 他失音了,半张着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不可能的。 他仍然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一定是假的,是假血! 如果颜倾城滑胎,便是真的。 如果颜倾城胎儿保住,便是假的。 是计,是苦肉计。 他在心里这样的想着。 下午,太监来禀:“大将军,闫夫人腹中胎儿暂时保住了,闫大人求见。” 他咧嘴笑了:“让他把颜倾城接走,告诉颜倾城,她的戏唱的也不怎么样。” “是。” 沈清起想站起来,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月亮出来了,他就目不转睛的望着天边的圆月盘。 他恍恍惚惚的昏睡过去,梦里,他梦见了辛月影坐在床榻上,叉腰昂着头,得意洋洋的和他说:“好了,我饶你了。” 他笑醒了。 浑身一颤,却发现是一场梦。 他崩溃了,从地上爬起来,神魂晃荡的踹门而入。 她抱膝坐在床角一隅,全身紧张的望着他。 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为最直接的愤怒,他迈步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他凶狠的质问: “颜倾城腹中的胎根本没事,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还要装下去么?我知道是你!” 她惊惶尖叫着:“放开我!你放开我!沈狗!你想干什么!” 他死死锢着她的腕子,猩红着眼,几尽嘶吼:“你再装下去,我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他像是穷途末路的人,他被逼到绝境了。 她惊慌惨叫着,额头的血渗出来了,他下意识松了松手。 她仓皇下地,慌乱间带翻了摆在床榻边的小桌,桌上的残羹碎了一地,铺了满地碎瓷。 冷菜剩饭飞溅了他的皂靴上。 满地狼藉。 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她奔至殿门前,拍着门板,死命朝着外面呼救:“救命啊!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啊!来人啊!救救我!” 他猩红着眼凶狠盯着她,牙缝里迸出话来:“你再装下去,我先剐了萧朗星给你看。” 夜深,萧朗星寝殿外。 三个人站在月洞门外窃窃私语。 沈老三:“什么?我姐变成仙女飞走了?” 颜倾城挥挥手:“反正你二哥是这么认为的。” 霍齐好奇的看着颜倾城:“你都被识破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颜倾城:“不愿意看见老闫,啥玩应,一直千方百计不让我进宫,敢情他早就瞧出来她家老头不对劲了,让他等着吧,治治他。男银,得治。” 霍齐轻声问:“当时只有你自己和辛老道在室内,她和你说啥了吗?” 颜倾城摇头:“没有啊,她一直问我,你谁,你别过来。但我一瞧那就是她,错不了。 我把脚丫子往床上一搭,‘咔’裙子往上一掀,露出我腿上绑着的鱼肠血袋。 我跟她说,‘姐妹儿,你瞧好儿吧’,我转头‘嗷’一嗓子粗七了。” 霍齐:“当时只有你二人在屋子里,她都没跟你说什么?” 颜倾城:“没有,她可能是怕有人暗中观察吧,但我观察没有哇。”颜倾城一挥手:“哎呀反正错不了,就是她。” 霍齐感觉不对劲:“有没有可能真的是飞升了?” 沈老三气得直乐:“你可真有意思了,我姐如果是仙女,当初我败了她一千一百两,她还至于躺炕?她再去点石成金不就得了吗?” 霍齐沉声分析:“可当初只有她知道你和夏夫人困在山寨,二爷都不知道这个事。 我当时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是田螺姑娘,仙女来的。” 颜倾城“嘎嘎”乐:“你可别跟我这扯犊子了!她要真有那个未卜先知的法力,你觉得她能救这个沈老三回来祸祸她吗? 啊?这位可是恩将仇报的少年。 咱祥子可不是孟如心呐!就咱祥子那小脑瓜,老好使啦,掐指一算,咔咔一合计,一准不救他了。” 沈老三也乐了:“对啊,我姐肯定是从小八那或是关外山那边知道的。” 颜倾城笑得花枝乱颤:“霍齐,你头脑简单我知道,但这么简单是我妹想到的。” 沈老三:“我姐夫越来越离谱了,他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颜倾城:“耐呗,这一耐,对方忽悠啥信啥,真滴。” 霍齐:“我其实也觉得不可能,人家仙女不吃不喝的,辛老道能吃能喝的。 仙女也不可能是她那样整天骂骂咧咧的吧? 再说了,仙女应该菩萨心肠,她人都杀了几个了? 最重要的是,仙女可不会沉迷宽心,狠掏我家二爷。” 沈老三:“这事不可能。哪有什么飞升,什么仙女,不可能。我姐就是跟她治气呢,吓唬他。 活该,准把我姐气的不轻。他关我也便算了,把马爷也关了?他有没有良心?没马爷他站得起来吗他?活该。” 颜倾城:“对对,铁定是忽悠他捏,该,活该!行了我家走养胎了,有啥事儿告我嗷!” 月洞门里,屏息凝神的萧朗星震惊的听着他们的交谈。 夜里,他趁着沈老三睡着,蹑手蹑脚的下了罗汉榻,推门出去了。 沈清起命令过宫人不要阻拦他,但萧朗星没有去萧宸瑞那,他朝着辛月影的寝殿狂奔过去。 黑夜里,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赤着双足,奔跑在朱红色的宫墙下。 他满脑子都缭绕着他们三个人的对话。 大人不信这些东西,可想象力丰富的小孩子往往最是会相信的。 又况且,当初姑姑是知道小石头的身份的。小石头至今想不明白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担心极了,担心他的娘亲会变成仙女飞走了。 他奔跑进来,推开了门,见得沈清起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萧朗星从没见过沈清起这样潦倒的样子。 四目相接,萧朗星浑身一震,朝着辛月影那边失魂落魄的扑过去:“娘!娘你怎么了!” 沈清起移目看向她那边。 她坐起来,朝着萧朗星笑:“你别害怕,过来。” 沈清起一愣。 他死死攥着得手,几乎青筋毕露。 他穷尽一切办法,都换不回她一个正眼,萧朗星来了,她语气温和的与他相认了是么? 沈清起目眦尽裂的望着萧朗星。 第263章 真的 萧朗星听得她这么说,也笑了,朝着床上爬上去:“娘!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啊!”萧朗星尖叫一声。 她一把将萧朗星扯入怀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她两步带着萧朗星下了床,尖叫着:“别过来!”她恶狠狠地看着沈清起。 宫女和太监大惊失色,沈清起却异常的平静:“你们下去。” 宫女太监退惊慌下了。 沈清起只是望着她的手:“月月,你当心,别割破了你的手。” 他朝着她走过去:“月月,把碎瓷给我,你别割伤了手......” 待得沈清起行于她的身前,她骤然抬腿给了他的腿一脚。 毫无防备的沈清起右腿吃了一痛,单膝跪在地上。 他一动不动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辛四娘,不是辛月影。 他终于确定了。 “啊!”萧朗星惨叫着:“你不是我娘了!你真的不是娘了!我娘呢!我娘去哪了啊!”辛月影不会用碎瓷抵在他的脖子上的,更不会踹沈清起的! 萧朗星也确定了。 他嚎咷痛哭。 沈清起的耳边缭绕着萧朗星的恸哭声。 他木讷的转过头,望着萧朗星。 萧朗星的眼睛里凝着绝望的神情,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淌,他的脖子被辛四娘死死的掐着,两只手根本没有挣扎。 萧朗星万念俱灰了。 “娘!我要娘!我要娘!啊!”他哇哇的哭,身子往下坠,打着挺,回归了最原始的样子,一个失去了母亲,撒泼似哭嚎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管了,转着身子撒泼,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吹出好几个鼻涕泡来。 萧朗星口中模糊不清的凄喝: “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娘!” 他的哭声起起伏伏的,最终转为哀嚎,他哭得那么无助,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在漫漫长夜里,哭声显得格外凄厉。 辛四娘手中的碎瓷划破了他的脖子,她动作粗鲁,萧朗星的衣裳被她胳膊夹上去,他狼狈的露出上半身,肚子起伏着,胸口深陷了好大的坑。 涕泪横飞的萧朗星太过激动,脸也涨得越发的红,最终昏厥在辛四娘的手中。 沈清起终于绝望的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辛四娘仍凶狠的用碎瓷抵着萧朗星的脖颈和锦衣卫对峙: “别过来!给我辆马车!给我装金子!让我离开这!我离开这我就放了他!你们都别动!” 辛四娘粗厉的声音,不断地吼着金子,马车。但没有朝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起看过来一眼。 锦衣卫将她围了,轻而易举的将她制服了。 无人敢伤害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沈清起的夫人,他们将辛四娘一记手刀切昏了,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又将皇上带回去了。 沈清起屈膝跪在地上,攥着拳头悲愤交加,无比悔恨的一遍遍的砸着地砖。 泪水溅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悔恨的想,自己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夜深。 庭院寂静,流风拂过,将灯笼吹得轻轻一晃。 霍齐淬了口唾沫,看向沈老三:“他妈的,辛老道为了装仙女下凡可真豁了。 够狠,直接把小孩吓成这德行了。” 夏氏:“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啊?老马近来都去丫头那医治,我瞧他神情挺严肃的,他大概是怕我担心,跟我说没事没事的,可我瞅着,这不像没事啊。丫头会不会真的是仙女下凡?” 沈老三:“嘿,娘,那你信不信我是二郎神下凡?” 夏氏瞪他一眼:“你哮天犬还差不多!” 霍齐哈哈一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二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偏生信了辛老道是仙女下凡,二爷从前可什么都不信的,记得吗,闫大人还说过,他从前酬神,不但不磕头,还对着满殿神佛大放厥词。” 夏氏不经意一瞥,赫然见得窗子里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梁下,吊着萧朗星的身影。 她大惊失色:“坏了!孩子上吊了!” 她推推门板,却发现根本进不去。 里面锁住了。 “让开!我来!”霍齐一声吼,“呀!”了一声,以身撞门,破门而入,赫然见得萧朗星以帐帘为绫,吊在梁下。 他脸上凝着痛苦的表情,却没有挣扎,手里还抓着他的虎头帽子。 沈云起抢步过去,将萧朗星救下。 桌子上摆着一倒地的椅子,沈云起将小石头放在桌上。 萧朗星捂着胸口喘息着。 霍齐大惊,话更没逻辑了:“你怎么回事!我都跟你说了!那就是你娘!这世上根本没有有鬼也没有神!” 萧朗星一言不发的捂着胸口瘫倒在桌上,他咳嗽了两声,也不哭闹了,满脸绝望的看着手里的虎头帽子。 “这什么?”沈云起拿起了一张纸,垂眼看了看,沈云起脸色变了,攥着纸,朝着外面跑出去了 第264章 荒唐 一张纸,用稚嫩的字迹写着: 【诏书: 萧朗星自愿退位,由沈清起继承大统,众卿不得违逆,若有敢谋反者,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纸在沈清起的手中攥得起了皱。 他狰狞的望着脊背贴在门板上的萧朗星。 “为什么写这个。”他冷声质问。 萧朗星抽搭搭的坐在地上,目不转睛的望着躺在床榻昏睡着的辛四娘。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就眨眨眼睛,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不停抽噎着。肩膀,脑袋,每喘一声气就抽搐一下,吭哧吭哧的呼吸声。他的两只手无助的攥着衣角。 “我问你为什么写这个!”沈清起站起身来,朝着他歇斯底里的走过来,他咆哮着,狰狞极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才使得萧朗星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我想去找她。”他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望着沈清起:“这人间我不想呆了!我呆够了!” 他大吼着:“他们都笑话我!笑话我是个小傀儡!以前听见这种话,我生气,可我一点也不伤心,我知道我有娘护着! 可我以后再没有娘护着我了,再也没有娘告诉我怎么做了。我该和谁告状呢,我又没娘了。” 他失声痛哭:“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家了,为什么又没了,为什么别的小孩生来就有家,有爹娘疼,为什么就我没有。 为什么让我得到了又失去,为什么老天爷专跟我一个人过不去! 我做错什么了? 我也不想姓萧了,我姓萧就对不起小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夏奶奶,对不起每一个人! 你们都是因为爱她,才会爱我的。 她没了,家没了。 我死了就能去找她,我死了就不用姓萧了!就再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你们了! 我想去找她。 她最懂我了!这世上只有她最懂我了!” 沈清起踉跄起身,几尽恨意的望着小石头:“如果你真的把她当你的母亲,为什么你那日会恸哭乌金珠! 我明明告诉过你,哭不出来便罢了!你为什么还要哭给那些不相干的人看! 你为什么还要堂而皇之的哭给天下人看!” “因为我感谢我娘!我感谢我娘给了我生命,让我找到了家,有了爹娘!可我现在又不感谢她了!这人间太苦了!她还不如直接把我掐死!” 沈清起咆哮的质问:“感谢她你就可以哭么?你不怕月月看见了寒心么?忘了我一开始和你说过的话么,你永远不准寒她的心。” 萧朗星一怔,连哭都忘了,只抽噎着问:“可是,是娘带我去的城楼。” 沈清起全身都僵了:“什么城楼?” 萧朗星脸上挂着泪痕,两只眼睛左右闪烁,疑惑而不解的叨叨着:“我哭不出来,我去找娘......她说......” “她说什么!” 萧朗星咽了口唾沫,将那日辛月影的话对沈清起说了。 萧朗星说完了,脸色愈发的白,愕然望着沈清起:“所以是我让她寒心了,所以她才走的吗?” 萧朗星像是兜头被泼了一桶凉水,他从头冷到脚底,震惊无比,思绪纷乱,两只眼睛闪闪烁烁的,最终,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红柱,他忽然就放松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光。 “娘!”他哀嚎着,朝着红柱奔过去。 沈清起瞳仁骤然一颤,下意识的冲过去了。 他和萧朗星站的近些,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一个反应,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他似乎只是在跟一个孩子赌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荒唐。 萧朗星撞在了沈清起的怀中,两个人都倒下来了。 萧朗星恸哭:“我要去和娘解释!不是这样的!我要和娘解释,我没有不把她当娘亲,放开我啊!我要和她解释呀!她寒心了,我让娘寒心了!啊!!!爹,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萧朗星一头扎进沈清起的怀中。 如穷鸟入怀。 沈清起低头看着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几尽绝望的萧朗星,他终于意识到,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耳畔里,萧朗星尖锐的哭声渐渐不再清晰,他的脑海里悠悠回荡着辛月影的话: 【我不要你那么沉重的爱,爱我之前,你先学会爱你自己吧。】 沈清起红着眼,他满身的戾气消散了。 萧朗星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静了长久,沈清起想起了什么,他眸光一亮,扶着萧朗星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 “听着,是爹不对,是爹把娘气走的,与你无关。我这就把她找回来,我知道怎么把她找回来,你在家里等着,等着我们回来。” 萧朗星紧紧攥着沈清起的衣襟,满目扭曲的问他:“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是在哄我么?” “不是,不是哄你,爹说真的,爹从没骗过你的不是吗?” 郁城。 这里每逢到了雨季,总是阴雨连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黑云压城,天色昏暗。 车厢里也黑漆漆的,辛四娘的手脚被捆着,她惊恐的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沈清起。 有冷汗自沈清起苍白如洗的脸上一滴滴的落下,他的手死死的摁着右膝。 右膝彻骨般的痛意搅得他几乎快要窒息了,他垂眼,麻木的看着他的腿在以一种丑陋的方式不住的痉挛,颤抖着。 冷风顺着窗子吹进来,他颤抖着手,将辛四娘身上披着的风兜裹了裹。 辛四娘害怕极了,她已不再求饶了,也放弃了抵抗,只闭着眼瑟缩着。 “别着了风。”他神魂晃荡的说。 辛四娘眼眶红了,泪水一颗颗的往下落,她哭了:“你这样变着法子的折磨我,是不是因为我给你下毒?那毒药是王屠户给我的,你是个爷们就找王屠户去啊,他就在牛家沟的东街,你有本事你找他去啊你,别这么折磨我呀!” “嘘。”他抬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遮在辛四娘的唇上,指尖轻轻向上抬,他仔细替辛四娘将脸上的泪水擦了。 “你别哭坏了她的眼睛。”他有气无力的说:“月月回来以后还得用这双眼睛呢。” 一道雷声轰然炸响,惊得辛四娘浑身一抖。 滂沱大雨落下来,顺着车窗往里打,他的腿更疼了。 他想起了那一夜,她冒着这样的雨势,在黑夜里,一个人从山上跑到山下。 她胆子小,老鼠也怕,虫儿也怕,是怎么从野兽遍布的山上,一个人跑到山下去找瘸马的。 右膝彻骨般的痛意变得微不足道了,被心痛取代了。 胸口这里犹如刀绞,犹如剜心。 他捂着心口,像是沉入大海之中的人,浮浮沉沉,迷茫,恐惧,窒息,发寒,都是濒死的感觉。 马车停下了,他神魂晃荡的下了车。 瘸马打着伞走过来,雨势太大了,他只能追在沈清起的身后嚷嚷:“你还是等雨停了吧!” “帮我看着她,如果她回来了,你派人告诉我。”他晃荡的朝着望月山走过去。 第265章 望月山 望月山。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上一次来这里,他的腿还走不了路。 那个时候,辛月影告诉过他,这是她的家。 倾盆大雨将他浇透了,乌黑的衣衫将他身上的轮廓紧紧勾勒住。 他昂头,望着山峦长长的石阶,目光最终落在了苍穹。 以往眼中的偏执,孤傲,盛气凌人统统消弭,只剩了无助,颓唐,失魂落魄。 他们一路走来,像两棵紧密缠绕的藤,早已生长进了彼此的骨血里,一旦分离,他们的身上还连着对方的血肉。 她一定也不好过的。 想到这里,他心疼极了。 他闭了闭眼,举起颤抖的手臂,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颅,屈膝跪下,像一个虔诚的教徒,稽首跪拜。 他沿着长长的石阶,一步一跪拜的上去。 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将石阶上的雨水飞溅的七零八落。 头顶的苍穹雷鸣闪电,倾盆大雨打在他的身上。 他像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连肉身都没了,再没可失去的东西。 沈清起颀长的身影,在望不到尽头的长阶上,在起伏的山峦间,在飘摇的风雨里,显得渺小了。 好几次,他站起来,又险些栽倒在地,他有信念,信念撑着他往上。 当他一步一磕头的登上山峰时,天已经黑了。 滂沱大雨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绵绵细雨。 他额头早就擦破了皮,血水被雨洗刷的只留下了一抹微红的肉。 他筋疲力尽的朝着佛殿踉跄行去,重重跪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淌下,地上染了一地的水渍。 鼻尖缭绕的檀香味,让他渐渐沉静了下来。 他昂头望着满殿神佛,双掌合于身前,他几近虚脱了,极度的寒冷,浑身颤抖,仍极力咬清每一个字: “漫天神佛在上,沈清起在此立誓,愿折寿二十载,终生持斋,一生修善,换我妻辛月影回心转意,重回凡间。求神佛达我所愿。” 他生平第一次,以这种卑微的语气开口。 他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站起身,再次行礼,直至叩满三个,才踉踉跄跄的朝着殿外行去。 他立在山峰边的木栏前,望着山下的马车。 纷乱的雨珠和他眼中的泪水也将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他极力的去眺望着山峦下的马车。 太远了,根本看不真切,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深渊。 冷飕飕的风几乎将他穿透了,他昂头,去望天边的明月。 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因为她的名字,从此以后,他把这月亮也当成了专属于他沈清起的了。 “月月......” 他声音艰涩极了,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我真的知错了,回来......求你回来。” “你听我给你解释,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我不要这样悄无声息的告别!”他凄声大喝。 他颓然伫立一夜。 天亮了,峰峦叠嶂的远山,青山浮水,一场雨把天地都洗得干干净净,远方有五彩缤纷的彩虹。 好一片人间光景。 他无心去赏良辰美景,只耐心的等着她,等着她从云端重新穿越回大地。 他来之前封山了,没有闲杂人等,从那石阶上来的,只可能是她。 又或者,是赶来报信的人,给他带来她回心转意的喜讯。 可都没有。 他身上的衣裳也被暖阳烘干了。可他还是很冷,冷到骨头里。 太阳沉入西山背后。 斜月升起。 天地再次黑了。 犹如山河寂灭,空了。 斑斓的美景,万丈红尘,一切皆空了。 他眼中蒙上了绝望。 “月月!”他立在山峦之上呐喊。 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你不来,我便去找你。”他攥着拳头,两只眼眶猩红着:“上天入地,我也缠着你,你别想走。” 他跨越了木栏杆,凝视着万丈深渊,他咧嘴笑了。 “神鬼殊途,施主切莫冲动。”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他回身去看,是一个身披袈裟,手执锡杖,发须皆白的老僧。 老僧的双眸并不浑浊,在黑暗的夜中,却显得是那么的澄明而淡泊。 “神鬼殊途?”他含糊的念了这句话。 月华洒了满地的霜。 芒鞋向前行了两步,锡杖轻轻震地,老僧移目望向如墨山峦:“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这便是佛家的三世因果。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做者事。 佛家常讲,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万般皆空,因果不空。” 沈清起疑惑的看着那老僧:“你在说什么?” 老僧没有回答他: “设若贫僧已于后世顿觉开悟,坐禅打坐以观前世,却发现,因贫僧于前世,一时劝告施主行善积德,却为天下僧人招来灭顶之灾。施主一怒之下,屠尽天下僧尼。 施主又于后世受宿殃短命报。” “你劝告我行善?我屠尽天下僧尼?”沈清起疑惑的看着他,他能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僧。 老僧淡然一笑,兀自说着:“设若后世,有一女童,拎着手中挚爱的小书包,立于寺庙之外,虔诚叩首,许下心愿,将视作珍宝的书包作为交换......”他言尽于此,望着他笑。 “什么心愿?”他狐疑不解。 老僧摇摇头:“不可说。”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知道月月在哪是不是?是她让你下来见我的吗?她在哪?” 老僧抬眼望着沈清起,淡淡一笑:“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再见,待到那日,自然明了。 施主,活在当下。 心即是佛,莫向外求,来此作甚?” “我妻在哪?她在何处?”沈清起迈过了栏杆,鬼使神差的走向老僧:“但求方丈,解我心中所惑。” “莫向外求,活在当下。放下执念,若种善因,必得善果。万物皆空,因果不空。” 老僧话说完,大笑三声,玄身即走。 第266章 回家了 沈清起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老僧已不知去向了。 夜已深了,他席地而坐。 夜风拂动着他的衣袖。 耳畔一遍遍的回荡着辛月影的话: 【不要你那么沉重的爱,爱我之前,先学会爱你自己吧。】 他坐了一夜,露水凝在他的发丝之上,朝霞染透了半边天,身后的宝刹传来暮鼓晨钟之声。 有小沙弥拿着扫把出来打扫落叶,沈清起回头望向那沙弥,“劳小师父下山通传,唤孙虎前来背我下山。” 小沙弥答应了。 孙虎很快带着人上来了,将沈清起背下去。 瘸马忧心忡忡的走过来,朝着沈清起严肃的摇摇头。 沈清起没有说什么。 大船返航了。 沈清起的腿还是疼的,瘸马每天都会给他过来医治。 瘸马也问过他,以后该怎么办。 “她会回来的。”他坚定的说。 大船到达渡口当日,霍齐早就带着人来接他了,他被人搀扶着从甲板上走到了岸上,他对霍齐道: “我想回家住。” “家?”霍齐很意外的望着沈清起。 哪里是家? 这是霍齐的第一个反应。 孙虎一拍霍齐肩膀:“将军府啊!” 霍齐这才反应过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能回将军府了?” 沈清起颔首。 孙虎大笑:“二爷可还记得咱们从前在将军府的日子?如今想来,我们那时好没有规矩,饿了跑去后厨找吃食,每逢吃完还得带回去点,越是这样,老将军越是欢喜,欢喜我们把这里当家!从不见外!” 沈清起抿唇笑了。 霍齐哈哈大笑:“老虎你还有脸说啊?那时数你没出息!你把大少夫人的燕窝喝了个精光,大少夫人又生气,又顾着老将军罩着咱们不敢跟你发火,阴阳怪气的来了句,‘老虎不是爱吃肉的么,怎么还把燕窝都给喝了。’” 沈清起听得燕窝二字,笑容僵了一僵,垂眼又笑了:“回家吧,我早就想回家了。” 霍齐:“对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您和二少夫人呢,这些日子都是我和三爷一起看着他的,倒是不哭闹了,那日皇上夜里偷偷跑去了祭坛,三爷睡着了,我跟在他身后,他把他的虎头帽子放在了祭坛的供桌上,跟菩萨叨叨,‘菩萨,我把我最喜欢的这个送给你,作为交换,你把我娘放回来行吗。’” 霍齐沉声道:“小孩挺可怜的,您和辛老道和好了吗?” 沈清起望着被带出来的辛四娘。 他看了她一阵,移回了目光,没有回答。 霍齐:“您是先去皇宫见皇上吗?” 沈清起鼻腔里喷出一丝笑意,斜睨霍齐:“我见他干什么呢?” 众人一愣。 沈清起:“我不想看见他。” 霍齐:“可是......小孩挺可怜的。” “我也挺可怜的,拜他爹所赐,我爹娘大哥都没了,我和沈老三也险些见了阎王。”沈清起说。 霍齐:“那我该如何回禀?” 沈清起:“你就照实说,告诉他,我不想看见他。” 孙虎低声劝:“二爷,还是别这样吧,他虽岁数小,但也是皇帝,好歹也得......” 沈清起剑眉轻扬:“皇帝?小畜生有朝一日惹急了我,天王老子我也给他薅下去。” 沈清起推开了搀扶自己的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告诉闫景山,往后,朝中大事小情由他跟他那帮酸腐文臣自行决定,我,只管我的兵部。”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着霍齐:“还有,你把沈老三给我揪回来之前,先把他粽子薅了,别给我将军府里弄了满地的粽子皮!” 沈清起朝着家的方向迈步走回去了。 霍齐和孙虎张着嘴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步子似乎都迈得比以前开。 孙虎沉声道:“还记得傲天小白龙么。” 霍齐点头:“嗯。” 孙虎:“傲天小白龙回来了。” 霍齐:“嗯。” 【啊啊,专吃会讲故事的人大佬打赏了个召唤,破费了,我加更一个,希望大家后面别花钱了,为了防止大家后面花钱,所以我宣布再花钱我也不加更了,哈哈!因为我觉得大家看文图一乐,实没必要破费!!!】 第267章 国事 皇宫门口。 一群太监和锦衣卫躲了老远,霍齐和萧朗星单独站在城门下谈话。 “他说不想见我?”萧朗星愣愣抬头看着霍齐。 霍齐点头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嗯。” 萧朗星忧心忡忡的问霍齐:“她回来了吗?” 霍齐点头:“回来了,不是,她压根也没走啊,他们就是吵架了,不过这次我看二爷神清气爽的,应是和好如初了。” 萧朗星:“和好了?意思就是她回来了,是吗?” 霍齐实在没忍住:“二爷让我给你带这句话,你不想问问我,二爷为什么不来见你吗?” 萧朗星摇头:“不想啊,他将这件事说出来了,我反而觉得是好事情。” 萧朗星:“那夜小叔叔入宫救我,我朝着他跑过去,他没像往常那样把我拴在他的胸前,他只是恨恨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想杀我,可他后来没杀我,他挑明了和我说,冤有头债有主。” 霍齐惊愕:“有这种事?” 萧朗星点头:“姑父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斗争,其实我挺害怕他的,越是没有这个过程,越是让我害怕。”他垂着眼,蹲在了地上。 霍齐也蹲下了。 萧朗星:“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说出来了,我反而倒安心了。” 萧朗星朝着霍齐笑了笑,“至少,我还可以弥补不是吗?” 霍齐无法回答萧朗星。 有那么一刹那,霍齐感觉他自己是个无知懵懂的小孩,而对面这个孩子,比他成熟。 霍齐佯装深沉的点点头。 萧朗星垂着脸,没有看霍齐,轻声问:“你确定她回来了吗?” 霍齐还是那句话:“她根本就没走。” 萧朗星:“......” 将军府。 偌大将军府分西苑东苑两个院落。 两个院落以流水划分,中间连了一道拱桥,桥中还有一水榭。 沈云起恍惚的从拱桥过去,朝着东苑走。 小时候他每次从这里试图偷跑过去,总有碍事的下人站在水榭把他拦住。 因为东苑经常聚集了一群父亲的部下,在东苑喝酒吃肉或是聚在一起玩乐。 娘亲不让他跟他们接触太深,生怕他心野了,闹着要跟着父亲去战场。 但总是会有爽朗的大笑声从那边传来,有时还会有烤肉的香气乘风荡来,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看见几个喝高的男人,站在荷塘畔边用石头打水漂。 他们都是有功夫的,石头能甩出去极远,在水面轻盈的弹飞。 大哥和二哥总是聚在那边。 他小时候羡慕的不得了,也曾偷偷跑过去看过。 看大哥二哥和一群将士们围坐在假山下饮酒烤肉,畅谈战场上的事。 他也呆不久,很快就会被夏氏发现,领着他的手,带着他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沈云起,他长驱直入的朝着东苑去了。 穿过廊桥,又过小竹林,顺着羊腿的肉香味,寻着豪迈的大笑声,沈云起见到了一群男人围坐在篝火前饮酒烤肉。 他们烤了一只全羊。 沈老三的目光最先落在沈清起的身上。 沈清起坐在轮椅上,正与席地而坐的士兵聊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沈云起这一次居然有勇气去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沈清起了。 沈清起眼中的郁色没有了,像是从前紧绷着的人骤然松弛了。 沈老三又重新看到了,多年之前,那个漫不经心,充满松弛感的沈清起。 虽然也是坐在轮椅上,但他像是从战场上回来,受了些轻伤,坐在轮椅上暂时将养。 有人给沈清起割了块肉递过去:“二爷!这块烤得最酥脆!” 沈清起一笑:“都说了往后我吃素。” “啥?您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这是要干啥啊?” 有人哈哈大笑的问他:“二爷这是要出家了,还是怎么的?” 沈清起笑了笑,没说什么。 “啊哟!小三爷来了!”一士兵瞧见了沈云起,朝着他挥手:“过来啊!小三爷!” 士兵晃晃荡荡的拿着酒壶站起身,跑到了沈云起的面前,抬手比划了一下,看向沈清起那边: “日子真他娘的快,小老三都比我高了!” 沈清起看都没看沈老三一眼:“越长越浑。” 沈云起直勾勾的看着沈清起,他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二哥了,他走过去,微微震惊了一阵,才收回目光,冷声道:“闫景山带着小皇帝来了,在府外等你,你想见么?还是我打发了去?我说了个活话,说我二哥好像休息了。” 沈清起连个正眼也没给到他:“是姐夫。” 沈老三连忙补充:“对对,姐夫,说错了。”沈老三瞪他一眼。 沈清起:“让萧朗星进来。” 池塘里的荷花枯了不少,清风一吹,岸上的柳枝晃了一晃。 沈清起将轮椅挽到柳树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还是没回来么。”萧朗星的声音闷闷的。 沈清起没有回答。 萧朗星走到沈清起的身畔,望着他的腿:“你腿怎么了?” 沈清起:“疼。” 萧朗星压下了眼中的关切。没再自讨没趣的问他怎么腿疼了。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递给沈清起:“你杀了我吧,我死了反正也是解脱,可以去找她了。” 他像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将刀放在了沈清起的手中,他从容的闭上了眼。 沈清起拿起刀,随手把玩着,凝目望着池塘:“我为什么杀你?” 萧朗星疑惑的睁开了眼,见他手中的刀鞘都不曾拔开。 沈清起:“没有她,我也不会杀你,因为你和我有相同的仇人。” 他移目望着小石头:“只不过,你我的地位在以后,将会是个冲突,就像我爹,和你爹那样。” 萧朗星似懂非懂的望着沈清起。 沈清起移开了目光:“先谈谈国事。大漠已经开始内讧了。大漠王垂垂老矣,先经丧子之痛,又经内乱四起,铁打的人也没多少日子能活了。 他死以后,大漠必分裂,部落割据。 你把谢阿生弄过来,随便封个什么王,你给他提供粮草,兵力,武器,让他跟那帮人自己打去。 条件是,大漠一旦统一,纳入中原疆土。 如果你需要我出兵襄助与他,与其共同作战,那么我的条件是,一旦四海平定,我要常年驻守边关。” 萧朗星脑袋有点乱:“条件?为什么要驻守边关这个条件?驻守边关不是很苦么?” 沈清起:“苦?我不觉得。天高云阔,弯弓射猎,马踏风雪,在那,有生死相依的袍泽,无庙堂之上的权谋算计。” 萧朗星:“可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算计。” 沈清起:“没错,有人算计了我,我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一个人算计我,我宰一个,两个人我宰一双,哪怕宰光了,哪怕有一天天下大乱,我也在所不惜。要么我就不做,做了,我就做绝,做到底。 军中可以,庙堂可以吗? 你跟我不同,你懂得留个喘息之地。就像当初你放走了那个小乞丐癞子一样,或许,妇人之仁,也是仁。” 沈清起看了萧朗星一眼,笑道:“又况且,封疆大吏,对于皇帝来说,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是个隐患呢。” 隐患?萧朗星并不这么认为,他凝目望着沈清起:“保卫疆土,震慑大漠人,这怎么会是隐患。” 沈清起一笑:“你如今是这样想自没错,你长大了或许不会这么想,但无论是你现在,还是将来,于我,无所谓你怎么想。” 他看向萧朗星:“因为,有朝一日你让我不痛快了,我管你怎么想?我直接举兵反你。” 萧朗星一丁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他反而觉得踏实多了。 这些话,他没想到沈清起会直接了当的跟他说出来,甚至用揶揄的语气。 萧朗星:“我若让舅舅来,他会应我么?再有,他能打仗么?我感觉......他......好像挺喜欢洗衣裳的。” 沈清起:“不清楚,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萧朗星抿了抿唇,坐在了沈清起的轮椅旁边:“姑姑让我给他写过信呢,当时我还笑着说让舅舅来干什么呢,去浣衣局么。” 沈清起闭了闭眼,抬眼凝视着天边的弯月。 “下面谈谈家事。” 第268章 玩物 萧朗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沉声道:“我知道,我以后不管你喊爹,不管她喊娘便是了。” 他死咬着唇,不肯让自己哭出来,发出的声音抖得厉害:“闫师傅说,我如今是皇帝,该以天下为家,兆民百姓为子。” 他顿了顿,呼出口气来,热泪滑下,他连忙一把擦去:“我想也是,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我占了吧。” 沈清起移目望着萧朗星颓丧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这个小孩。 上一次这样的打量还是在牛家山,他将小孩凭地拎起来,仔细的对望,继而给出了一个警告。 沈清起一笑,移目望向荷塘: “我从前没把你当人看过。 她的玩物,或许这更贴切。 所以我一开始,利用你,扶植你,架空你,心安理得。 跟你说实话吧,昔日我曾告诉过闫景山,一旦你不肯来京城。 我要让他杀了你。 我考虑的不是你愧对了我,而是你愧对了她。 因为你只顾着自己贪生怕死,而不去考虑,她往后该怎么带着你这个小危险,以及我这个大危险往后的生活。 所以我从来没将你真正审视过,了解过,又何来视如己出之说? 我不知道当我真正审视你,了解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总之还是那句话,就算是我亲儿子让我不痛快了,我也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他看向萧朗星:“你我往后,从新认识,慢慢了解,你称呼我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咱家称呼一直都是看心情随便更易的,瘸马,沈老三,不是都这样整天乱喊么。” “咱家?”萧朗星一双澄澈的眼,眼中含着泪花,张着嘴,十分惊诧的望着沈清起:“你是说,咱家?” 沈清起蓦然之间想起了那日辛月影手刃白兰儿之时,她怂成一团,也是这样坐在他的轮椅旁边,昂头望着他。 自他说“家”字之后,她脸上的恐怖和惊魂不定一扫而空了。 似乎,家这个字,对他们这种人,有种致命吸引力。 萧朗星抽回神来,他没再问姑姑是否能回来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知道,沈清起心里一定比他更难受。 萧朗星转了话锋:“对了,我还能问个国事么?” “问。” 萧朗星:“假如舅舅答应了,也未必能给他多少钱和多么精锐的兵器,因为闫师傅他们想将赋税降低,以安民生。哦对了,江庭廉,关大叔和几个被下大狱的一群官员,被官复原职了,陆文道现在没有职。” 沈清起:“怎么弄钱,这事不归我兵部管,那是户部的事,你得找那群腐儒聊去。” “好吧。”萧朗星担忧的看了一眼沈清起的双腿,站起身走了。 “你说......”沈清起止住了话。 萧朗星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沈清起的背影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轻松极了: “你说,要是有一个和你情况相同,岁数相仿的小女孩,拿着她的虎头帽子去佛前许愿,她会许什么愿望啊?” 萧朗星垂着眼,认真想了想,声音闷闷的:“自是想要个家。” “嗯,我想也是这样。”他说。 萧朗星垂头丧气,躬着脊背往前走。 “直起背来!”身后传来了沈清起的命令声:“往后有点帝王相。” 萧朗星下意识的将背挺起来,又意外的回头望向沈清起。 沈清起没有回头看过来。 萧朗星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来了俩太医,毕恭毕敬的给沈清起请安,说是被皇上送过来的,特地叮嘱他们一定仔细为沈清起医治。 沈清起笑了笑: “那小子还算会办事,你告诉他去,那帮腐儒文官又想弄钱打仗,又不想搜刮百姓,也简单,先把陆文道弄到户部当侍郎,观察他一段时日,看看陆文道都跟哪些官员整天聚在一起交好,然后,仔细查查跟他交好的那几个官员。 那些官员必能查出大问题。 钱再不够,随便给陆文道指个什么明目让他去各地方走一趟,把给他送礼的,宴请的,统统记下来。 但是那些官员抄家、问斩,都随他们定夺,但陆文道,得给我留着,让他回我兵部来。” 他顿住,抬眼望着月亮:“那是她的好大儿,谁都别动他。” “是是。”一个太医忙不迭的赶回去了。 沈清起将养了半个月他的双腿。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去辛四娘的院落,她和瘸马住在一个院里,夏氏则在皇宫没有回来住。 沈清起在家休养了一个月之后,他去上朝了,下朝之后又去了兵部,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派出去的探子就地解散了。 刑部尚书被闫景山换了人,听说这个人昔日曾经在地方有“包青天”的美誉。 酷吏,沈清起自也不玩了。 萧朗星在第一次了解了太庙具体是用来干什么的之后,就和文官提出过,希望将沈家迁入太庙。 但那时候沈清起在大兴酷吏,在疯狂集权,文官吓得连忙阻止皇上这个想法。不迁太庙他沈清起尚且权倾朝野,迁了太庙可还了得。 这一次,下朝之后,萧朗星又去找到几个大学士将此事重提。几个大学士仍然拒绝,怕沈清起权倾朝野。而唯独闫景山,鼎力支持,力排众议。 沈清起下朝回来,直接去了辛四娘的院落。 【马上完结啦,明天就揭晓答案。后面会更番外啦,养娃什么的恋爱日常为主,各种番外。】 第269章 倾诉 为了防止辛四娘逃跑,门外安插了两个护卫。 瘸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看书,见沈清起来了,瘸马撩起眼皮不咸不淡的瞅了一眼,也不搭理他,在指尖上淬了口唾沫:“呸!” “唰”地一声,瘸马用力的翻过一页。 辛四娘的主屋门板没关着,沈清起径直走了进去。 见得辛四娘正卧在榻上小睡,她身上搭着的薄被半垂在地上,将将欲坠。 沈清起下意识的走过去,弯身拾起地上的薄被,想给她盖上。 两只手忽然就僵了,他意识到,这已不是他的小仙女了。 心里骤然凉了一片,他直起身,将薄被扔在了一边,回身将门板掩上,故意将掩门的响动弄得大了一些。 身后传来了辛四娘惊醒的声音。 “干什么?” 她声音很防备。 沈清起回头望着辛四娘:“这些时日颜倾城来府中找过三四趟,我都让人以我在病中回绝了。我今日上朝去了,往后没法闭门了,颜倾城自然还会来找你。 颜倾城怀了身孕,还是别让她忧思多虑。我给你讲讲月月和她的事,你能骗则骗她,只说你回来了便是,若瞒不过去,我也没法了。” 辛四娘紧紧蹙眉。 沈清起走过来了,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了美人榻下。 他脊背贴着榻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了闭眼,轻声道:“便从莲香说起吧。” 他给辛四娘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到后来,他不仅仅开始对辛四娘讲颜倾城和辛月影的故事,也给她讲沈老三和祥子的故事,讲铜锤帮会之霸天白虎的故事。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当他说到好笑的时候,嘴角会衔着一抹笑意,泪珠划过唇角的笑,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渐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从一个理智的讲述者,变成了一个感性的倾诉者。 夕阳西下了。 屋里变得昏暗了。 他蓦然叹息一声,苍凉的笑了: “她走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真的,不然我总是日夜担心我会带给她什么危险。 我总是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只要她想要,哪怕我没有,我也想穷尽一切去给她。 她爱上了一个坐轮椅时一无所有的我,她自始至终都肯无条件的信我。 因为爱我,所以爱我的弟弟,爱我的家人。 她第一次亲手杀人时,那夜她吓得不轻,沐浴都不敢自己一个人。她却亲手虐杀了崔淮。 那个曾经给李荣献计,折辱我与沈老三的人。 因为爱我,她不惜亲手帮我虐杀,连怕都忘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她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剑。 她是我身上最坚固的铠甲。 她是为我保驾护航的小仙女。 到头来,我却当她是噩梦,是软肋,是让我不敢向前的人。 她自不会情愿这样。 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我如果执意掌权,执意兴酷吏,执意将朝野之中隐患彻底杀死,我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 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她说过,如果这样下去,我会面临一个可怕的结局。 所以她不惜触柱而让我意识到我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直至她走了,我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有多么的没有意义。 人想的越多越理智,想的越多越畏手畏脚,越没有魄力。 没有了她,我不再惧怕任何事,也包括权利,我也不会想,我这样做会不会波及她,伤害她,置她于险地。 她走了,我才能从新审视小石头。 今天我去上朝,看到小石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朝着我挑挑眉毛坏笑,回头朝着太监古灵精怪的递了个眼神,太监会意,搬了把椅子出来,小石头装摸做样的坐在龙椅上,‘沈大人双膝有旧疾,还是老样子,沈大人往后不必多礼,赐座。’ 他说完了话,骄傲的昂着下巴,外强中干的望着满朝文武,去打量每一个人的脸色,似乎想从中找出哪个人的表情有不屑,或是不满。 他好像还真的找到了一个,他当场发问了,‘怎么,陈卿你有意见是吗?皱眉是什么意思?’ 那官员吓得跪下连连叩首,一叠声的说着,‘臣不敢。’ 我今天仔细看着小石头,突然在心里想,这小孩对我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会在未来伤害她呢。 如果没有她找到小石头,我大概还在跟陆文道在边关熬着。 苦苦等待良机,陆文道一定会被看出来是个草包,他死以后,我大概会选择投誉王麾下,天下彻底陷入征战,到那时候,沈家也成了助纣为虐的窃国贼,我爹一生护佑的百姓,也彻底遭了殃。 她把小石头带回了家,变相的帮我走了捷径,我便是如此回报她的。 你知道最混蛋的是什么么。” 他静了好久,痛苦的将十指潜入发丝里:“是我在逼她杀死一个同样没有家的小孩。她知道一个家对一个小孩有多重要,她最是清楚了,我没能陪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那望月山上的老僧跟我说了一腔话,我听了半知半解,我记了两句,一句是,活在当下。还有一句,是他说,一个小女孩,拿着心爱的小书包去寺庙许愿。 她那时候应该也很小吧。 她独自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开出绚烂无比的花,然后她看到了一朵和她一样的枯萎的花,她伸伸手,替那朵小花挡雨,我站在她身后,告诉她那朵花可能会在未来刺破了她的手,我逼她掐死那朵花。 我每每想起,她望着我,满脸坚定的跟我说,说小石头不是不能杀的,如果他是白眼狼,敢做对不起我的事!哪怕有了这个苗子,哪怕是一种可能,她第一个帮我去杀他,她说她绝不手软。 我还跟她摔门......” 他说不下去了,像个无助的人,懊恼至极,悔恨难当, 屋子里好半晌没有回音,他不知道自己颓然跌坐了多久,脸上的泪都风干了,他终于抽回神来,这才意识到天已彻底黑了。 霍齐在外面轻声叩门:“二爷,闫大人求见,他说想去祭拜一下老将军,将迁入太庙的喜讯说与他听。”霍齐顿了一下,才道:“颜倾城也来了,还有刀疤他们。” 第270章 和好 枯枝上的叶子被冷风一吹,落下几片枯叶。 沈清起的皂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一袭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霍齐站在辛四娘的庭院外,见沈清起走远了,这才对门口的两个护院开口:“你俩撤了吧。” 两个护院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看向霍齐,右边的问:“可是二爷特地嘱咐过,让我们寸步不离的在这盯着。” 霍齐冷声施威:“告诉你们,你俩若是以后想在这将军府里混,得明白讨好二爷没用,里面那位的喜好,才是第一位! 你们这样看犯人似的看着她,她若是发起狠来,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们埋尸,所以你俩最好是有点眼力界。” 两个护院一听埋尸,脸都白了,连忙躬身跑走了。 霍齐咧嘴一笑,朝着远处一挥手。 颜倾城带着刀疤章七手和铜锤帮的弟兄都来了,连夏氏和宋氏也赶来了,沈老三也从宫里告假回来。 一群人呼啦啦的冲进院子。 瘸马听得响动,也推门出来瞧,一出门瞧见晚晚,眼睛直了:“晚晚,才多少日子没见,怎么瘦了?招我心疼是不是?” “老马!你也瘦了!对了!丫头怎么样?”只有晚晚停了脚步,余人皆朝着屋子里冲进去了。 刀疤一推门,抻抻袖子大喝: “老九!快他妈的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一瞧屋子黑咕隆咚,“你都不点灯啊!点灯点灯!” 众人摸黑点了灯,不消片刻,屋子里灯火辉煌。 满屋子人,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吵吵。 霍齐:“辛老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二爷怎么都不住一个院了?这往后还怎么宽心!” 颜倾城脚尖拧了拧:“那老登莫不是有新欢了?” “呸!”宋氏淬了口唾沫,眼睛乱转:“我倒要听听,是哪家不长眼的小骚蹄子,敢跟二爷犯浪,乖宝快说,说完之后,我回去取鞭子去。” 夏氏也着急:“丫头!快说!老马这有药!” 瘸马不耐烦的看向床榻上眼睛哭肿了的女人:“行了行了别装蒜了。” 她始终也没走,不过是发挥了演技。 从始至终,她只找到了两个人合谋,一个是瘸马,另一个是何雁娘身为太医的父亲何邦。 何邦能进太医院,医术自然了得,他只偷偷用银针刺了辛月影几处穴位,就造成了辛月影暂时闭气,没有脉搏的假象。 瘸马那段时日沉迷各种炼毒,炼出的药粉末极为细腻,无色无味,他佯装用手触摸了辛月影的下眼皮,她的眼睛当时就充血了。 当日颜倾城冲进来,辛月影甚至没有来及和她眼神示意,颜倾城的脚丫子就先搭在了床沿边,让辛月影瞧好戏吧。 到头来只有小疯子,和一个八岁的小孩深信不疑她是个小仙女。 当然,小孩儿后来长到十岁那年,已经纳过闷来,这就是姑姑和姑父闹别扭,而引发的一场妥妥的骗局了。 瘸马怕晚晚着急,给她解释:“她呀,就是生气沈老二摔门。” 辛月影坐起来了,抽搭搭的哭:“我早就不生气他摔门了,我是怕他大头朝下吊城楼。” 她一边哭一边说话,吐字非常不清晰,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 当她看着他在望月山神魂晃荡的一步一磕头的朝着长长的石阶上去,再大的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除了心疼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感受了。 那天的风雨很大,大得几乎遮住了她在车厢里的哭声。 但她没有下去阻拦,她在原文之中见过沈清起兴酷吏,养奸佞的下场,她不能由着他错下去。 霍齐:“好家伙,那夜你真豁出去了,那夜你踹二爷的腿了?” 辛月影:“踹他也比他有朝一日大头朝下吊城楼强,他当时疯了彻底黑化了,我没别的办法让他冷静下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人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只是当夏氏问她,“你和二爷和好了吗?”的时候,辛月影重重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放心了。 宋氏:“乖宝!和好了就行了,别哭啦!姨去给你做饭,好久没给乖宝炖肉了。” 夏氏也跟着出去:“我去给你帮忙。” 刀疤他们也追出去了:“大娘,我们几个空着肚子来的,多做点行吗?” 沈老三也跟着出去了:“娘!我粽子吃完了。” 颜倾城吞了吞口水,她害口了,什么都顾不上,也追出去问:“有辣子吗?先给我来一勺辣子。” 瘸马见晚晚出去了,也想跟出去,被辛月影叫住了。 “瘸马!” 瘸马假装没听见:“晚晚!晚晚,你等等我嘿!” 辛月影看向霍齐:“叉回来。” 霍齐将瘸马架回来了,瘸马十分不耐烦:“干什么,有事一会再说好不好,我多久没见晚晚了。” 辛月影:“你确定你找的那个老僧稳妥么?” 瘸马一愣,这才回头看向辛月影。 当时辛月影让瘸马出去找个老僧先送去望月山,其目的,也是怕沈清起冲动做傻事而已。 瘸马:“稳妥。” 辛月影:“你哪里找的?” 瘸马:“寺庙啊,我一进门,那老头正好迎面走过来,他看着我笑,我就跟他说,大师能不能帮我个忙,他就答应了。 我按照你说的,与他讲,若见了沈清起冲动做傻事,便和他说 ‘不要啊,你跳下去见不到小仙女啦,你执意兴酷吏,杀忠良,会导致你大头朝下吊城楼啦,一旦事发,小仙女在天上也要遭天谴啦。’” 辛月影擦了擦眼泪:“可是......那老僧好像说的比咱们说的高端大气上档次些。他说什么活在当下,还说......” 她止住了话。 书包,那老僧还说了书包。 瘸马漫不经心的往外走:“行,我改日去找那老僧问问去。” 辛月影吸了吸鼻涕,她没说话,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不会找到那老僧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霍齐和辛月影。 辛月影:“往日里二郎都住在哪?” 霍齐摇头:“我也不知道,二爷的院子在西苑的竹林里,竹林外还有人把守,不让人进呢。” 还有人把守? 辛月影擦了擦脸上的泪:“去看看。” 第271章 穿越(完) 月光落在清幽的竹林。 竹林有一条幽深的小径。 青灰色的石板一路铺到小径的尽头。 霍齐将外面把守的两个护院支走了。 他和辛月影鬼鬼祟祟的沿着青石板往前走。 霍齐左右瞧瞧,低声嘱咐辛月影:“这事最好不要让二爷发现,我这是抗令,若是在战场上,我可要被杀头的。”他纳过闷来,看向辛月影:“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总是莫名其妙站你这边,这可不成,我是我家二爷那边的......” 他兀自叨叨着,身畔的辛月影一言不发的望着前方。 眼前的院子在偌大华丽的将军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推开篱笆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庭石榴树。 石榴树结出了累累硕果,裂了嘴的石榴,将枝叶都压弯了。 一只叫噜噜的猪睡在一棵石榴树下。 左边是一间不大的灶房,灶房的不远处是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两张竹藤摇椅,一张小木桌。 霍齐愕然立在院子里:“我回牛家沟了?” 辛月影推门进了主屋。 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辛月影可以驾轻就熟的从桌案上拿了火折子点了油灯。 她掌灯,挑帘进了主屋,窗下依旧是那张大通铺一样的炕。 炕上摆着小桌,桌上一盏油灯,还有些细竹,在炕边,还有一把制了一半的轮椅。大概是他睡不着时,用来打发光阴的。 在墙上,他们的婚书格外显眼。 她装满各类珠翠的镜台,还有她装满各式各样衣裳的樟木箱子,和她的衣柜,所有的一切,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她摸摸墙面,就连粗糙的灰墙皮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辛老道!过来瞧!”霍齐在小厅里唤她。 辛月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去了小厅。 墙下摆着一个火盆,盆的下方用木炭画了个开了口子的圆圈,在盆中,里有焚烧的灰烬。 烟火熏的墙上都有了一团黑色的印记。 霍齐恍然大悟:“我还觉得奇怪呢,二爷养腿的日子,为啥老是让我买纸钱,每次还提醒我多买点,我问他干啥,他还不说。”他看向辛月影瞪圆了牛眼:“原来二爷是给你烧纸啊?他知道你沾钱没够,怕你不够花呢这是!” 霍齐皱眉:“二爷怎么会深信不疑你是个仙女,这太离谱了啊!” 辛月影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远处跑来了个护院:“坏了坏了!二爷来了!怎么办啊!万一被二爷发现我要杀头的!” 霍齐一听这话也吓着了,他到底是抗令来的,脑袋一懵,熄了地上的油灯,搁在原位,一把夹着辛月影到腋下,慌不择路,索性藏去了厅里的立柜里头去。 辛月影哭诉:“呜呜呜,我又他妈被夹着走了。” 霍齐:“嘘!别说话,二爷不让我进来!” 他把柜子关上又突然低声道:“咦?怎么有点像藏奸。” “你进来干什么!你出去!”霍齐催促她。 外面传来了小厮的说话声:“二爷用过饭吗?” “还没。”沈清起轻声道。 “二爷想用什么晚饭?” 沈清起好半晌才回答:“我想吃包子。” 他声音轻轻的,并不像是对小厮说的,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回过神来,见小厮已经转头去准备了,他叮咛着:“记着,还是素的。” “是。” 沈清起进了房间,辛月影扒着柜子的缝隙去看。 她油然升起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却没有勇气推开柜门。 沈清起没点灯,所以辛月影什么都看不到。 柜里传来了,烧纸的味道。 沈清起的声音很低沉:“小仙女,我给你烧了那么多的钱,你能收到吗?” “我记得,当时沈老三气得你躺炕的时候,你说要给你多烧纸钱呢,所以应该是能收到的吧。” “对了,今天去找辛四娘了,给她讲了讲咱们的往事。我适才从院子里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了颜倾城他们的笑声,他们应该相信你回来了吧。” “我今天又哭了。” “明明下过决心,要好好生活,好好等你回来的。” 像是从前,她教他烧纸时一样,他一边燃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 霍齐抻抻辛月影的衣角,示意她赶紧出去。 辛月影此刻脑袋瓜子很乱,现在出去该怎么解释呢?具体要怎么说显得合情合理,要不然就干脆告诉小疯子自己不是仙女这件事。 呜呜呜,可是她最喜欢听小疯子唤她小仙女了呢。 如果解释明白以后,小疯子会唤她什么呢? 小未来吗? 好像车的名字啊。 而且穿书要怎么解释呢?突然告诉一个人,你活在一本书里,这搁谁谁能接受的了。 不如学着那老僧从佛学方面讲一讲,啊,让我想想。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于栖身于花团之中的小蚂蚁眼中,这一朵花,就是一个世界,谁又能肯定自己不是花团之中的小蚂蚁呢?谁又能肯定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呢? 呜呜呜,可是这样的话,小疯子要变成小蚂蚁了。 傲天小白龙,要变成傲天小蚂蚁了。 她思绪乱飞,两只眼睛闪闪烁烁。 小厮捧着热包子走进来:“二爷,您用饭吧。” 霍齐个高,闷在柜子里弯腰半蹲着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大半晌了,他腿开始发颤了,实在忍无可忍了,一把推了辛月影的后背,将辛月影推出去了。 辛月影毫无防备脑门撞门板,骤然出柜。 霍齐紧追其后,也出柜了。 辛月影猝不及防撞在了眼前的小厮身上,小厮手里的盘子滚在地上,碎瓷炸开,一地狼藉。 沈清起惊愕的望着辛月影。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她狼狈的望着沈清起,挤出一抹笑意:“......如果,我说我又穿越回来了,您信吗?” 四目相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正文完,明天开始番外啦!) 第272章 百姓 深夜,霍齐站在西苑的竹园外,孙虎远远走来:“二爷呢?” 霍齐:“宽心呢。” 孙虎一愣:“又宽心?二爷朝也不上了,和二少夫人在小竹园里腻了三四天了。好家伙,这俩人可真让我开了眼了。” 霍齐:“哼!等着看吧,咱家二爷迟早要被她掏空。” 孙虎:“我有点事找二爷禀报。” 霍齐:“等着吧,不让旁人进去,没看见派我守在这呢。”他梗脖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辛月影画的圈子:“看见了吗,二爷说我出了圈子就砍我脑袋!” 孙虎哈哈大笑:“二爷吓唬你呢,他才舍不得砍你。” 这话霍齐听着顺耳,得意一笑:“那是。” 竹园后的小篱笆门半开着,门板牢牢地锁住,窗户也没开,里面黑洞洞。 辛月影深呼吸,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沈清起也深呼吸:“好了。” 辛月影打开了卷宗。 是的,是卷宗。 卷宗上放着一页纸。 两个人找了个垫子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土炕,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放在两个人身前。 辛月影手中的这页纸,记录着沈清起的父亲沈长卿受审之日的情景: 沈长卿鞭刑后,不承其罪,无有悔意。 沈长卿谓提审官曰: “死我一家一户渺不足道,千门万户奈若何。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兆民百姓何辜! 良机已失,徒怀雄心。 羌胡夷狄不出五年必死灰复燃。 乔忠不足委以重任,绝不可冒然兴兵讨伐。 穷兵黩武国力大耗,动费万计,百姓早已疲弊。 唯有建城垣亭障于边关,纳贤才武将于庙堂。 大兴设防之治,兴修暗道,供民以藏。 可暂拟休战盟约,通使殷勤,大兴商道,以物易物。” 提审官击案而起,勃然大怒,问曰:“汝将圣上致于何地?”遂勒令以铁钉封其口,剜其目,凿其肋骨,贯其耳。 微弱的小灯映照着肩并肩的两个人。 跃然纸上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身处不见天日的刑室里,饱受酷刑的摧残,在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时,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他依然从容而冷静的为这个帝国的走向而出谋献策。 辛月影最后一句话没看懂:“可暂拟休战盟约,通使殷勤,大兴商道,以物易物。这是何意?” 沈清起:“爹的意思,是想与大漠兴商路,互通贸易,我想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李荣打断了。 大漠出良驹,或许可以以大漠良驹易我们的瓷器茶叶丝绸这类生活必须物资。 毕竟大漠不断滋扰来犯,究其根本,也是因为贫穷。 一旦大漠人的日子过得好了,他们谁还愿意去打仗呢? 且温饱思淫欲,他们还如何众志成城? 届时他们的武装力量必然松弛。 一旦他们过分依赖我们的物资,长远之后,他们的国力也必衰。” 辛月影愕然:“这是一条好计谋,为何萧宸瑞没有采纳?还坚持重用乔忠?没有签订盟约?” 沈清起冷笑:“因为萧宸瑞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愚忠的人。他或许怀疑爹别有居心。 又况且,萧宸瑞自己不是有一条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策么,就是以那大漠的公主为要挟,趁机让乔忠兴兵讨伐。” “天啊。”辛月影愕然,两眼发直的望着纸上的字字句句,望了好久,她感叹道:“当一个人完全没有私心时,所散发出的慨然正气竟然都能杀敌于无形。” 沈清起疑惑的望着辛月影:“你觉得是杀敌于无形?爹杀了谁?是咱爹被杀了,是咱们全家被杀了!” “错!你格局小了。”辛月影认真的望着沈清起,她盘腿,面对沈清起,用手指指了指‘提审官击案而起,勃然大怒,问曰:“汝将圣上致于何地?”遂勒令以铁钉封其口,剜其目,凿其肋骨,贯其耳。’ 辛月影:“李荣害怕了。他明面上表现出来的是愤怒,隐藏在愤怒之下的,是害怕,不,更准确的说,是恐惧,已到极致的恐惧。 他恐惧到将皇上搬出来了,恐惧到甚至不敢再听爹爹下面的话了,便火速令人上刑。 因为李荣这老杂毛意识到,在这样强烈的对比之下,对方是忠的,李荣是奸的,他站在了邪恶的一方,他彻底成为祸国殃民的奸佞了。 爹活成了一面照妖镜了! 李荣本认为自己忠于君王,无错之有,李荣认为他自己才是忠臣。 但这一刹那,老杂毛终于意识到了,他是最脏的奸臣,爹爹是清白的忠臣。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后来李荣答应了与誉王的合谋,他开始为他自己找出路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李荣意识到了,萧宸瑞是个极度多疑,极度无情无义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严重靠不住的帝王。 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老杂毛为什么留着这个?正常来看,这东西应该赶紧销毁才是。” 沈清起:“拷打李荣之时,李荣交代,萧宸瑞看了卷宗之后,勒令李荣销毁,李荣没有销毁,将卷宗藏于家中地砖之下,他与我做交易,说,愿意担此骂名,以换他后人得以保全。他一直怀疑我还活着,这么多年,他一直派人暗中寻找我。” 那就对上了,因为原文里,拜可爱的孟如心所赐,他们很多次九死一生,很多次遇到了李荣派来的探子。 辛月影:“你答应李荣了吗?” 沈清起阴鸷一笑:“老杂毛除了,小杂毛焉能留着?” “干得漂亮!做事做绝,不愧是你,我的小疯子。”她竖起大拇指来,咧嘴笑得很奸恶。 沈清起看着她古灵精怪坏笑的样子,情不自禁的随着她一起弯唇笑了笑。 沈清起的笑容又渐渐敛住,移目望着卷宗:“可是,你不觉得爹愚忠么?萧宸瑞何等凉薄,爹为何坚持不反。明明当初有机会反的,明明娘,大哥,可以不死的。” 辛月影没有着急给出答案,而是问沈清起:“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沈清起一怔,似乎很意外辛月影会问出这个问题:“爷爷是种地的农民,我没见过爷爷,因为爹是老来子,听爹说,在他之前,爷爷奶奶生了几个孩子,不过因家贫,因战乱,都没有养活,只有爹活了。 爹六七岁那年,爷爷奶奶陆续去世了,他在村子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后来他十岁那年,大漠进村烧杀抢掠,他跟着村民一起逃荒北上。 听爹说,那一路,一个村的人只活了十来个,当中就有他。 后来,他老说这话劝慰娘亲,说夫人莫要担心我,你相公命大着,很难死啊。” 他回忆起了父亲的音容笑貌,轻轻的笑了笑。 辛月影:“那就对了。”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爹爹忠的不是君王,忠的是百姓。他被百姓哺育长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以繁密的枝叶为百姓遮风挡雨。 一个没有显赫家世傍身的农民子弟,凭一己之力爬到了兵部尚书这个要职,又不肯同流合污,这简直是个难如登天的事! 这需要他有绝对的过人之处,以及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坚定的信念以及日以继夜的努力,还有,要有运气。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所以他绝不愚蠢,政治头脑也不可能会低。 闫景山也是寒门子弟,他多聪明,多有政治头脑,咱们一句话说出来,他能吧啦吧啦口吐莲花妙语连珠的给你展开分析利弊。 跟闫景山一比陆文道得死! 那陆文道什么玩意儿?昨儿我看见他了,又胖了,他妈的,光长肉不长脑子......”辛月影目放戾光。 沈清起扯了扯她的衣角:“跑题了,你又跑题了。” “哦对对。”辛月影回过神来,一脸正色的望着沈清起: “咱爹是行军打仗的武将,才干定在闫景山之上。 所以,面对萧宸瑞的屡次试探,咱爹能听不出来吗? 他听出来了,但他依旧要这么做,因为他考虑的不是沈家一家的死活。”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所以他说,‘死我一家一户渺不足道,千门万户奈若何。’” 辛月影:“他从群众之中走出来,扎根到群众中去。在这种封建制度下,能拥有这样意识和觉悟的官员真的太少了。 他在做一件大事! 他化身成星火,也化身成推手。 如果成了,这星火将以摧枯拉朽的势头迅速蔓延全国,会有数以万计像爹爹这样,心怀家国,慨然正气,以万民为己任的人重燃希望,立志报国。 如果不成,证明这个君王是无道的,抵住帝国这辆大车迅速后退的手没有了,这车轮会疯狂向后倒退。如江廷廉那般清流之辈必也寒心,他们于危难时,自不会效忠于这个君王了,他日国乱,江廷廉等辈自会投靠新主。 你也看到了,如今闫景山选拔的那些人,皆是寒门子弟,皆是和爹一样的人,他们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所以在官场抑郁不得志,但如今不同了,闫景山,给了他们机会。 我想,闫景山一定与爹讨论过很多次他们的抱负了。 那么问题来了,闫景山都与爹讨论过他们的抱负,那么与爹朝夕共处的娘亲,爹爹能没有和她讨论过吗? 长夜漫漫,夫妻俩一定会秉烛夜话,彻夜长谈。 他一定是和娘说过他的抱负,他的志向,以及他走这条路的后果。 但是她坚定的一路相随,在面对刑具加身,她在笑骂,她说‘有死而已,断我十指又何惧。’ 如果她对丈夫的抱负理想,毫不知情,在这一刻,她应该极力辩解为丈夫抱冤,或惊惶不定,或大哭委屈。 绝非是笑骂这个反应。 所以,爹爹一定也和娘亲阐明他走这条路的后果,但是娘亲毅然决然的陪着他走下去了。” 室内经久无声。 一盏烛光,影影绰绰的勾勒着两个人。 辛月影忽然朝着沈清起张开双臂,烛火轻轻一抖: “你想哭吗?想哭的话,我可以借你肩膀哭一哭。” 善解人意的小仙女,甚至比他这个当儿子的,更理解他的父亲。 他的心被小仙女填补的满满的,他并不想哭了,甚至觉得释怀了: “人生有死,我爹死得其所,他求仁得仁,也值了。” 静了一阵,辛月影问道:“走吧?去吃饭吧?你好久没吃肉了,我们今天大吃一顿,怎么样?” 沈清起望向辛月影,他的目光渐渐上移,望着她光洁的额头。 他极力的扯出一抹笑意来:“往后我都吃素了。” 辛月影:“我都说了,那是骗你的,我根本也没走啊。” 他没说什么,只是探出食指来,将凉凉的指腹落在她的伤口上,她的伤口愈合了,血痂也早就脱落了,额头并没有落疤,可他仍然可以精准无误的找到她当初受伤的位置。 他的眼睛渐渐红了。 “小仙女......”那双好看的眼睛闪动着泪光,他眨眼速度变得很快,声音艰涩:“商量件事好不好?” “嗯?”辛月影歪着头望着他。 沈清起:“往后,你恼我了,打我骂我都行,倘若真回了天上去,我等你便是。 你回家一天,我等你十年,回家两天,我等你二十年,哪怕穷尽一生,等得我头发都白了,我也等你。 但你得应我,你不能做那样的傻事了。” 话音未落,他泪如雨下。 他将辛月影揽在怀里,泣不成声:“你知不知道你撞柱之时我多害怕!我怕你疼啊!傻不傻啊你!你罚我!罚我呀!” 沈清起紧紧地抱着辛月影,紧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一样,他的泪落在她肩膀的衣裳上,浸透了衣裳。 他死都不怕的人,可是却说,他怕她疼。 她第一次听见沈清起这样的哭声。 她也心酸了,她想,那天滂沱大雨,他一步一磕头的上去,那大雨,掩盖住的,是不是还有他呜咽的哭声。 她也跟着他一起哭了。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抱头痛哭。 竹园外。 赵虎听见了隐隐的哭声,疑惑回头:“里面是宽心呢么?我怎么听着不对。” 霍齐打了个哈欠:“就是宽心呢。” 赵虎:“二爷宽心怎么这动静?” 霍齐:“嗐,宽心么,啥动静都有。” 第273章 围攻 将军府西苑。 阳光普照大地,今天是宋氏全家搬进来的日子。 庭院里挤满了人,铜锤帮的小弟帮忙搬家,四人抬着立柜走到院子里得绕一下。 因为颜倾城和闫景山在院子里吵架。 闫景山:“胡闹!” 颜倾城叉腰:“怎么胡闹了!我就是要住进来!” 闫景山:“咱们住进了兵部尚书的家里,便有结党之嫌,曾经我和沈大哥都不曾公然走得太近,朝堂之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瘸马凑过来了,从袖中拿出了一包药,贴心的放在闫景山的手中,左右看看,低声道:“这是我新研制的毒,挖一指甲盖,混入水中,立刻送人去西天,谁多嘴,你药他不就得了吗?” 颜倾城笑颜如花:“谢谢马爷!” 瘸马一摆手:“谢啥,咱都自己人。” 闫景山看看手里的药包,又看看颜倾城的大肚子,他移目看向院子。 刀疤在骂人:“你他妈的看着点!人家宋大姐千叮咛万嘱咐这立柜轻拿轻放,你他妈的聋了是吗?” 章七手贼眉鼠眼的在院子里乱转,走到窗户根儿顺着缝往里抻头瞥瞥,对身旁吃粽子的沈老三道:“这窗户框不防贼啊,这种窗户最好卸了,两下就撬下来了,你瞧那个门锁,那也是锁吗?我三下就能打开。” 朱子明站在紧闭的门板前,急得面红脖子粗的跺脚:“皇帝哥哥!你快点行吗!说好骑猪放风筝的!快点!快点啊!快啊!!!” 宋氏一巴掌呼了朱子明的后脑勺:“小王八蛋!你看不到今天家里搬家吗!你他娘满脑袋全都是玩!过去给你爹帮忙去!” 闫景山咽了口唾沫,看看手里的毒药包,又看向颜倾城肚子,眼神向上,又看向颜倾城:“可是夫人啊,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好像不是很好啊。” 院子安静了,众人目不转睛的看向闫景山,气氛诡异。 “呸。”宋氏叉腰,淬口唾沫,率先发问:“闫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刀疤抻抻袖子:“没听出来吗?这他妈的是给咱们甩闲话呢!” 夏氏躲在瘸马身后,沉声道:“闫霁安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成长的?我瞧着也不咋样呢。” 瘸马大声附和:“我家晚晚一语中的!!!” 闫景山感到危矣:“不是,听我解释,闫某绝无此意呀......” 小屋里很安静,辛月影和萧朗星坐在罗汉榻上,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声。 她将虎头帽子递到了萧朗星的手中,朝着萧朗星勾勾手。 萧朗星探头过去。 辛月影在萧朗星耳边轻声道:“老天爷说啦,看在你虔诚许了愿望的份儿上,所以让我回来了。” 萧朗星两只眼睛瞪圆了:“真的是因我许愿吗?” 辛月影探出食指,在唇上比划了个“嘘”的手势,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萧朗星连忙捂住嘴巴。 辛月影朝他点点头。 没有童话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萧朗星又惊又喜。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好奇地问:“老天爷长什么样子啊?” 辛月影比划了一下:“胡子这么长,眼睛这么大,不怒自威的。” “哇。”萧朗星眼睛直了:“他什么都知道吗?” 辛月影点点头:“老天爷视角,无所不知。” 萧朗星好奇的问:“他和你说我了吗?” 辛月影点头:“说你很乖很聪明呢,将来会是个爱民如子的仁君。” 萧朗星受宠若惊:“真的啊?他真的是这样说的啊!” 众人气势汹汹的言语围攻闫景山,吵闹声愈发的大了。 “皇帝哥哥!”朱子明站在窗子外大喊:“骑猪放风筝去啊!快啊!我娘跟人打起来了!这会儿顾不上我了!快!” 萧朗星望望窗子。 辛月影摸摸他脑袋:“去吧。” 萧朗星将虎头帽子放在了自己的衣服里,下地跑出去了。 外面争吵声音嘹亮,辛月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抓了一把瓜子,不疾不徐的走出去,推开门,倚着门框望着外面嗑瓜子。 颜倾城走过来了,从她手里抓了把瓜子,姐俩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闫景山被众人围攻。 辛月影一笑:“当年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也就这意思了。” 好半晌之后,姐俩看腻了,开始聊大闲。 颜倾城瓜子磕得劈啪作响:“你还不赶紧要一个?” 辛月影:“我想跟着小疯子去打仗。” 颜倾城看向她:“他应了?” 辛月影:“还没和他说呢。” 吵闹声越发的大了,颜倾城的嗓门也放大了:“那战场多危险?他指定不依你。” 辛月影也放声回:“不一定啊,问个试试嘛。” 颜倾城:“啊?你说什么?” “我说!问问试试呀!” “啊?” 辛月影:“......” 朱子明跑到辛月影的身前,“二少夫人你来一下行么!”他脸都急红了,拽着辛月影的手,慌张的带着她往外跑。 辛月影嘴角还蘸着一颗瓜子皮。 “干什么!这是去哪里!怎么了!” 朱子明带着辛月影跑到了一棵树下,萧朗星和朱子静昂头望着树上。 辛月影也昂头,见得树上挂着一只风筝。 她脸色变了,看向朱子明:“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拿风筝吧?” 朱子明点点头。 满院高个的人,他精准选了个最矮的。 矮子很受伤,强撑着挤出笑意:“让我想想办法。咳咳......诶?” 辛月影蓦然之间被人自背后抱起来了。 她猝不及防回望,见得是沈清起。 他才从兵部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及换下,蟒袍玉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朗星在弄明白了四爪蟒服可赏赐臣下,显示表彰与嘉奖的作用时,他先给沈清起弄了一身。 沈清起也没白拿,直接告诉他往后可在将军府自由出入。 辛月影回头看得出神,目光都难以挪开。 沈清起带着一抹揶揄的笑容:“怎么,不打算给他们拿风筝?” “二少夫人!快啊快啊!我娘一会儿又要捉我来了!二爷说让我把你叫来,才肯给我们摘风筝啊!”朱子明急得跺脚。 辛月影这才回过神来,她望向枝叶上的风筝,伴着沈清起将她推举,她伸伸手,枝叶上遥不可及的风筝,变得触手可得了。 她将风筝摘下来了。 “哇!!!”三个小孩爆发了一阵欢笑声。 但辛月影人没被放下来:“放我下来。” “亲我就放你。” 三个小孩拿着风筝都没走,直勾勾的昂头望着他们。 辛月影脸红了:“别闹。” “那便不放。”他说。 辛月影摆动双足,他便将她抱得更紧,她瞥了一眼三个小孩的方向。 萧朗星最识趣儿,率先将手盖住了眼睛,朱子明和朱子静也照做。 但他们很默契的将手指留了很大的缝隙,以便偷窥。 辛月影回头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他的脸颊。 嘴角的瓜子皮转移了,转移到了沈清起的脸颊上。 她咯咯的笑,抬手,替他将瓜子皮剥掉。 沈清起也跟着她一起笑,他使了把力气,抬手将辛月影举得更高,让她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辛月影愣住了。 她有些畏高,两只小手放在了他的脸颊上。 “走喽!”沈清起朝着前面走。 辛月影:“你腿疼不疼啊?” “再来两个你,我都扛得起来。”他笑着说。 三个小孩张着嘴,惊讶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第274章 美好 “六大派”仍然在围攻闫景山。 闫景山或许有舌战群儒的本领,但他并没有舌战群疯的本领。 又况且,他也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 远方庭院里的争吵声变得愈发激亢了。 沈清起扛着辛月影,他的步伐加快了,特地绕开了那段路,朝着小竹园的方向快步走。 那是他们的一方净土。 辛月影:“漂亮姐姐想搬进来。” “好。”沈清起心里丝毫起伏都没有,该来的总会来的,宋氏已经住进来了,颜倾城还会远吗? 他早就有这个准备了。 辛月影:“可是闫景山说,你们住在一起,可能会被朝中人认为你们有结党之势,会不会被弹劾?” 沈清起:“那我们便住他家去,我不怕弹劾,我倒想瞧瞧,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多嘴弹劾我。” “哈哈哈!你又发疯了!”辛月影咯咯坏笑,伸手捂住了沈清起的眼睛:“小疯子,我不准你杀忠臣,听见没有。” 沈清起的眼睛被辛月影盖住了,两只握着她纤细脚踝的手蓦地放开了,向前探去:“看不见路了,坏了,你要摔下去了。” 皂靴转了方向,他朝着荷塘的方向走去了。 他完全是故意的。 辛月影坚持不放手:“我倒不信,你会带着我栽进水里去。” 他笑了笑,又朝着前面走,“我可舍不得。”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脚踝。 这是他的家,是他走过千千万万遍的路,他闭着眼都能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辛月影将手放开了,好奇的问:“从前爹娘住在哪里?” 沈清起:“带你去瞧瞧。” 他扛着辛月影在肩膀上,带着她转了个弯,绕过一处假山,行过一处小石桥,来在一处院落前。 这院子很大,左右两边的地上没有砌地砖,荒草生长。 他说:“左边的地是爹种菜的,右边是我娘种花的。爹很擅长种地,他得闲了,都会收拾他的田地,每次用饭时,只要他给我夹菜,同我说,‘老二,你品评一下,这个菜的味道有何不同?’我便知道,这菜定是他种的。 每当这时,必得穷尽褒奖之词。还得夸得很像,猛点头,瞪大眼睛,一副惊叹的样子,他便高兴了。 老三不长眼,每次都说,这不就是普通的菜么。然后我爹都会瞪他一眼,骂他野猪吃不来细糠,王八喝不了高汤。” “哈哈哈哈哈!”辛月影笑了:“沈老三只配啃粽子!” 沈清起也笑了,半晌,轻叹一声:“可惜家里的家具都被抄了,不然能带你看看爹娘的床榻,我爹满身旧患,腰不好,用半张木板垫在身下。” 他的语气渐渐低落了一些。 辛月影心疼的摸摸他乌黑色的冠帽,像是抚摸着一只小狗似的:“我总问爹娘的事,会不会勾起你的伤心处?” “不会。”他着急的否认,连握着她脚踝的手都不自觉的紧了紧: “我也喜欢和你分享爹娘的事。” 准确的说,他恨不得把他前半生没遇到她时种种过往,尽数说给她听。 他云淡风轻的笑着,带着辛月影玄身离开了,流风浮动着她头上鲜红色的发带。 沈清起旁若无人的扛着辛月影在将军府里溜达。 风筝在远方的空中飘荡,依稀能听见小孩童真的笑声。 以及,沈老三的无能咆哮声:“啊!!!” 辛月影回望,见得远方夏氏和瘸马把沈老三薅去了水榭亭中,沈老三一脸不忿,似乎还想冲回院子去捣闫景山,他大吼着:“娘!放开我!他说我混球!我非得去打他!” 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她逆光去看,人和景都模糊在这片光晕里,这座将军府,往日的沉寂与伤痛被今日的热闹与从容所取代,然后又统统被一起揉在了这柔软的光芒之中。 也会睹物思人,也会触景生情,但只要头顶的光芒没有熄,只要满院的欢笑吵闹声没有销,日子还能往下过。 他们穿过了竹林,惊了林中的飞鸟振翅。 沈清起好半晌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辛月影问他:“你想什么呐?” 沈清起轻促的笑了一声,垂了垂眼,轻声道: “我在设想,如果我们有了孩子,那么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会不会也喜欢和另一半分享他爹娘的往事。 我们的孩子会怎么说呢? 你瞧,这是我娘挖坑埋尸的地方,这一血是屠户老王,二血是樵女白氏,三血是村民老妇,四血是筑工老铁,五血是个工部官员。” 辛月影惊恐的眼睛往上抬,她那杀人的老丈母娘,或是杀人的恶婆婆人设首先就立住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咱们又不回牛家沟去!” “要回啊,你说过喜欢那,一定要回的。”他说。 辛月影:“什么时候回去啊?” “如果有一天我驻守关外,咱们就住在牛家沟或是福满城,从那边到边关并不远,我能常回家的。” 他推开了篱笆门,辛月影探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我想和你一起去战场。” “好啊。” 辛月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清起竟然这么轻飘飘的答应了她,她本以为沈清起会和她说战场凶险之类的话。 “低头。”沈清起走到了门框前。 辛月影弯腰,抱住了沈清起的脖子,轻声问:“我是说,我想和你上战场。” “我说,好啊。”他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辛月影疑惑极了,沈清起带着她进了里屋,她甚至都忘了直起身来,沈清起坐在了炕上,也不催促她下去,侧过脸在她的脸蛋宠溺的亲了亲。 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绣花鞋已经被沈清起脱下了,她两只脚踩着炕,上半身仍然趴在沈清起的背后:“你怎么不阻拦我?我以为你多少会说一点战场凶险什么的话。” 沈清起侧过脸望着她,他的目光忽而变得玩味,声音极轻: “我多了一把最锋利的剑,多了一件最坚固的铠甲,多了一位为我保驾护航的小仙女。 于我受益甚广,为何要阻拦?” 他抬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鬓边,他望着她那双饱含柔情的眼,望着望着,她身后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了,连那张艳得像血一样的红色婚书都变得模糊了。 “美好的像梦一样。”他说。 话音未落,他轻轻阖上眼帘,吻向她的唇。 她柔软的唇,总让他难以抗拒,透过这样的吻,无声的向她传递着他无限的情愫,无限的爱意。 这是一种无声的告白。 他轻轻拨开她的衣裳,有丝丝缕缕的光顺着窗棂透过来,光芒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镀了一层隐隐的光辉。 他将头深埋在她的脖颈,忘情的去吻。 这是他的温柔乡,是他的醉生梦死,每当与她缠绵,他总觉得在这一刻,他们彼此的灵魂才算真正的相容在一起。 他单手解开盘扣,喘息变得用力了。 辛月影抬手替他去解盘扣,他们的鼻息扑在一起。 她抬起头,直直的望着沈清起,沈清起也在望着她。 漆黑的眼中映出她的身影。 “我爱你。”她说。 他喉咙滚了滚,郑重的问:“永远爱我么。” 她半分犹豫都没有,很爽利的回:“当然是永远,我永永远远爱我的小疯子!” 小仙女轻快的声音荡进了他的心里。 他心满意足的笑了,俯身,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他将额头与她相抵,他轻声说:“你不许变卦。” “不变,永远不变。” 他抱紧她,温柔的去吻向她的唇。 第275章 和 “布泰耐!你这个狗杂种,狗娘养的东西!大漠的神鹰终将会予你以审判!你背叛了你的族人!背叛了你的父亲!狗杂种!杂种!” 萧朗星人还没到殿内,便听得里面大漠探子的叫嚣声。 他心中一沉,回头看向身后的太监:“你们去远处候着。” “是。” 太监宫女退去了远处。 萧朗星瞪着他们:“远点!再远点!再远点啊!!!”他急得跺脚。 “是是是!”太监宫女们诚惶诚恐的退下了。 萧朗星铁青着脸推开了殿门。 笼中囚着一个大漠男人,正愤怒的咒骂着。 而谢阿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见萧朗星来了,他神态自若的问:“这茶还挺好喝,是什么茶?” “狗杂种!狗杂种!你是大漠的耻辱,是背叛者!草原上的蚂蚱都比你有气魄!都比你有胆量......” 萧朗星瞄了一眼那囚犯,咽了口唾沫,望着谢阿生:“舅舅,你耳朵还没好吗?” 谢阿生:“我的耳朵好了不少,马爷给的药真见效,唯有远处听不到,慢慢养着吧。” “狗杂种!狗杂种!” 萧朗星指了指囚犯:“他在骂你啊,需要我帮你把他赐死吗。” “无所谓,管他呢。”谢阿生举了举手里的茶盏:“这什么茶?” 萧朗星没有去坐正中的龙椅,而是坐在了谢阿生旁边的椅子上:“好像是金骏眉。” “啊,原来是金骏眉,这很适合我的口味,以往我都喝高碎,从前父王赏赐给下士,也赏过此茶,原来这么好喝呢,不错,是好喝。” 他换了个姿势,又抿了一口:“怪不得布泰耶当初从父王那得了这茶总是跟我炫耀。” “狗杂种!狗杂种!” 萧朗星又瞄了一眼那囚犯。 萧朗星:“舅舅要是爱喝,你走时,我给你带走些。” “行啊!那我不客气了啊!”他笑了,站起来,躬身一拜:“多些皇上!不是,多谢皇上。” 萧朗星:“好的,我会给你多拿些的。” 谢阿生很开心的笑了笑,坐回去继续喝茶。 “狗杂种!你简直玷污了大漠的血统,怪不得大漠王如此厌恶你,如此瞧不上你!你毫无大漠人该有的傲骨,你就是个狗杂种!大漠王一生最错的错事便是被蛮子迷惑,生了你这个杂种啊!” 杂种,萧朗星认为这个词对于谢阿生和他而言,无异于辛月影听见了矮子那样令人感到愤怒。 萧朗星真的忍不住了:“你不生气吗?他一直在骂你啊!他骂你杂种啊!你不想杀他吗?你需要菜刀吗?我给你要把菜刀来?啊?” 谢阿生一愣,看了一眼那笼中的囚犯,又回过头来望着萧朗星: “我为什么要为小事而生气?我又不是睚眦必报的沈清起,何必因为这个着急,我有那工夫喝茶好不好?这茶多香啊。” 萧朗星右眼跳了跳。 谢阿生又喝一口茶,望着萧朗星:“他骂我狗杂种,我若真跟他较真,那我就是个狗杂种了。”他努努下巴,望着铁笼里的人:“我不理他,他骂的就是自己。骂多了,他自己也懒得骂了,你瞧,他嗓子已经开始哑了。” 大漠人声音嘶哑:“狗杂种!” 萧朗星木讷的望着谢阿生。 谢阿生一笑,又喝一口,望着笼中的人:“我父王都死了,你还给他卖命?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你在家可有妻儿?好好过日子多好?你是哪部的?说出来听听。” “狗.....狗杂种。” 萧朗星:“那你为什么肯答应去大漠打仗呢?我也能看得出来,舅舅不喜欢打仗。” 谢阿生:“以往打仗没什么意义,但这一仗不同,打了这一场仗,会换来和平。 我们签订的那些条约,兴修商路之后,大漠商人来中原会更便捷,大漠给中原良驹,牛羊,中原给大漠生活所需的物资,这都是互惠互利的。”他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有这么好喝的茶,谁愿意打仗呢。” 萧朗星难以理解的望着谢阿生:“可是你的大漠国就没了,你会是藩王,而不是国王了。” “没了就没了吧。”他淡然的望着萧朗星:“追逐水草为生的大漠人若想代代相传,只有两条路可走,吞并中原,或被中原吞并,但,吞并中原也意味着被中原吞并。 从我很小的时候,身为中原人的娘亲就对我讲,‘我们泱泱中华,有无比灿烂辉煌的文明,这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瑰宝,在遥远的东方,经历过无数次外族入侵,也经历过外族统治,但源远流长的文明依然如山巍峨伫立,如水绵延流淌不绝。’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原人的天地人和,与大漠人的暴力抗争绝对不同。 ‘和’能包揽万物。 所以大漠即便有一天占了中原,如果强行摒弃中原文化,将中原人贬为低等人种,压榨百姓,视中原人为奴隶,大肆滥杀,这必然走不长久,不出百年,必被推翻。 如想维持这个帝国走得长久些,必须要学习中原文化,要重儒生,要重礼,要效法先贤明君,推行仁政。这璀璨博大的文化,会将大漠的文明对比的黯淡无光。信不信,如此四五辈以后,就连皇室之中,恐怕会说大漠话的人都很少了,他们实际上也就是中原人了。 他们被和了。” 谢阿生笑了笑,摆摆手:“以往我跟我父王说过这种话,他不信。没办法,他不读中原的历史,还骂我中原书看多了坏了脑袋,他不懂,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对了,你要记得多读读史书啊。” 萧朗星点点头:“闫师傅也教导过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哪个闫师傅?我见过吗?” 抡你脑袋的那个闫师傅。 这话萧朗星当然没法说,自谢阿生入宫之后,萧朗星就把闫景山支走了:“你没见过。” 谢阿生好奇的问萧朗星:“你自己住在这皇宫,夜里怕不怕?安全吗?” 萧朗星摇头:“我一般都是住在将军府了,跟子明睡在一起,下午关大叔护送我回家,早上和姑父一起上朝,我娘让我拿这里当班上。 说等我长大了成亲了,再搬过来,说这是我的婚房。” 谢阿生皱眉:“又是娘又是姑父的,怎么这么乱?” 萧朗星一笑。 谢阿生把茶水喝光了,站起身:“我去溜达溜达去,对了,浣衣局在哪?我想问问她们用的什么洗的衣裳,怎么能留香这么久?” “你......你问问太监吧,我也不太清楚。” “好!”谢阿生推开了宫门,悠哉哉的负手往外走,他左右看看,放眼眺望着偌大的紫禁城,他的步履从容而洒脱,身后人一声又一声叫骂的狗杂种,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正气。 萧朗星从前认为舅舅浑身冒傻气,不知道为什么,萧朗星忽然不这么认为了。 他从前走在阴暗的小路,看过太多的阴暗和污秽,姑姑带着他走到了一条大路上去,在这条大路,风景愈发的美好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必要将目光停留在肮脏的地方观瞧,因为有太多美好的风景值得他去欣赏了。 萧朗星望了谢阿生的背影很久,又转过头来看向笼中的大漠人,他走过去了,蹲下,望着对方: “行了行了,人都走远了你别嚷嚷了。不如你去工部学学手艺,学好了去我姑姑的木匠铺子当长工吧?撒尔诸也在那,你认识撒尔诸吧?” 萧朗星甚至没等到大漠人给出回答,就蹦蹦跳跳的出去了,他准备出宫告诉辛月影这个好消息。 当辛月影得知了这件事,只说了三句话。 辛月影:“皇室培训,毕业后直接精准输送我木匠铺务工,还是你小子会玩儿呀。” 萧朗星虽没全听懂,但也听得出来,这是对于他提出的将那大漠人送去工部学手艺她表示满意和称赞。 第二句和第三句,萧朗星就听不懂了。 辛月影:“谢阿生说的还挺有道理,和?哦,敢情是这意思,怪不得08年奥运会张导用巨大的‘和’字排起来呢。要么人家是大导呢,格局不一般,真的不一般。” 辛月影:“不是,这谢阿生心也太大了,他官方CP也被和了,他还能喝得下茶,还能去浣衣局遛弯儿是吗?” 萧朗星:“......娘,你在说什么呀?” 第276章 好运 谢阿生的眼睛很大,第一眼看他这个人,会让人忍不住的仔细去看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他眼中的光特别干净澄明。 这带来了一个弊端,应该是眼大不聚光。 辛月影打扮成一个小兵卒子脸上贴着络腮胡子,跟着沈清起和谢阿生一起出征。 此刻,已经在大漠安营扎寨俩月了,谢阿生愣是没认出来辛月影。 起先辛月影也怀疑,怀疑谢阿生可能是处于男女大防或是避嫌的原因,故意装作没认出来她。 直至这一天,当谢阿生和沈清起聊完了军事,他伸了个懒腰,坐在床榻上开始脱裤子了。 “我先睡了啊。”他说。 陆文道大惊:“你......你干什么!快穿上你的裤子!!!” 沈清起也大惊,两步过去,挡在了看直眼的辛月影面前。 但谢阿生的裤子还是脱完了,他站起来,撅着屁股铺床,烛光照着他锃光瓦亮的屁股蛋。 明晃晃的白。 他笑得很放松:“都是男的,还至于大惊小怪的?一会儿就得发动进攻,我趁机先补一觉。” 陆文道连忙跑过去了,横身挡在了谢阿生的身后,趁着这个档口他转身,小胖手朝着沈清起挥挥,示意爹赶紧把娘带走,沈清起把呆愣的辛月影带走了。 二人出了营帐,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雪。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霜白。 辛月影仍在震惊中:“他屁股蛋还挺白。” “你......” 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朝着沈清起点头致敬:“大帅。” 大帅心情不好,没搭理他们。 待得他们走后,沈清起才开口: “你还看了?”沈清起匪夷所思的看向辛月影,对视上她的眸子,却半分苛责的话说不出来,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伸手压了压她的头盔。 沈清起回头冷眼瞪了一眼谢阿生的军帐,沉声道:“憨货。” 他带着辛月影朝着自己的营帐里去,辛月影好奇的问他:“敢情那个憨憨到现在都没看出我来是吗?” “对。” 辛月影:“可他耳聪,没听过我们窃窃私语吗?” 沈清起:“他耳朵到现在还没恢复好。” 辛月影:“你确定吗?我感觉他不太可能会到现在都发现不了吧?” “确定。” 辛月影震惊:“他这种观察力,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沈清起一挑帘帐,带着辛月影进去了。 这个问题大概把沈清起拷问住了,他坐在了帐中的小胡床上,随手拿起了旁边的长枪和布,一边擦枪一边思考。 最终,他看向辛月影:“我总觉得他运气比我好。” 沈清起大概是担心辛月影不信,一边擦枪一边举例:“当初我与他打仗之时,我将他围困于险地,他进退不能。 我困了他三天三夜,如无意外,他必得粮草耗尽,人困马乏。” 他眯眼看着辛月影:“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的?” 沈清起:“他竟赶上了一场动物迁徙?” 沈清起两只眼凝着惶惑的神情:“你觉得这合理吗?野马,野鹿,牛羊呼啸而过,他带着军队吃了个酒足饭饱,士气大振,愣是杀出重围了。 我回去给爹汇报,爹根本不信,拿着藤条拷问了我半晌,他认为我带着士兵赌博误事了。爹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见过这种事。” “挺合理啊,没点光环怎么当男主角,没点光环谁禁得住孟如心那么祸祸?” 她说着话,坐在了沈清起的旁边: “你看没有光环的闫霁安,被祸祸的都没人样了,多快就嗝屁了。 而且孟如心多难杀呀,像这种顶着主角光环的,对立面想杀他,得付出血的代价。 真的,信我,我看了那么多,主角也有死了的,你知道杀死主角的人,后来死得多惨么。 有被扒皮的,活扒皮,也有被大卸八块的,还有直接国破家亡了,总之代价惨重,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不杀孟如心的原因之一。” 沈清起伸手,挑开帐子的小窗布,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没错,是夜晚了,也该说这些话了。 他将枪随手立在了一旁,弯身用铁钳在炭盆里加了木炭,把炭盆推在了辛月影的脚边: “冷吧?” “不冷。”她看向他的腿,将手盖在了他的膝盖上:“穿着护膝了吗?” “穿着呢。”他说着话,将她覆在他膝盖上的手握住,凝目看着她:“军队里苦吧?可还适应么?” “不苦的!”她连忙摇头,望着沈清起傻笑:“很适应呀!好大儿对我很好啊,他每天还都给咱们烧热水让咱们沐浴,还有,他送咱们的这个狐皮绒毯盖着好舒服呀,夜里外面冷,被子里暖的,睡得可香呢。” “你倒好养活。”他笑着,另一只手用铁钳拨弄着炭火:“大锅饭吃得惯么?我看你今夜晚饭吃得少。” 辛月影皱眉望着他:“因为你光吃菜!我心里着急。平日里你吃素我也不说什么了,现在你带兵打仗啊,光吃白菜怎么行呢?得吃肉!吃肉才有力气打仗!” 沈清起:“你放心,你的小疯子嚼白菜,也照样能把大漠人打得片甲不留。” “真拧!”她气得跺脚。 “一会我跟谢阿生出去之后,你若是饿了,让霍齐给你烤鸡吃,我适才嘱咐他了。 你困了就早些睡,别傻等着我。” “想等你。你不回来睡不踏实。” “你也拧。”他笑着说。 两个人稀疏平常的说着话,炭火噼啪作响,烤得辛月影脸颊也暖融融的。 她望着沈清起的侧颜,仔细想想,沈清起好像从来没有避讳过她与谢阿生的接触。 前些日子,偶尔谢阿生也会来他的军帐里找沈清起。 有一天,谢阿生长驱直入的进来,把她当成个小兵卒子,还把手里的茶壶给她让她蓄水。 辛月影心里骂骂咧咧的照做了,蓄好热水,回身将茶壶递给谢阿生。 就在这个档口,好巧不巧的沈清起挑帘进来了。 沈清起看了一眼,用着平常的语气问谢阿生找他什么事,两个人站在沙盘前说了一些军事。 谢阿生走后,沈清起也没问辛月影。 辛月影着急的给他解释,他一把将她抱起来了,在她的脸颊亲了亲,轻声告诉她:“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些的。” 她问他为什么。 他黑漆漆的眸子变得正经了,温柔的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的小仙女爱上了别人,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说过,在这世上,只有小仙女背叛了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辛月影抽回神来,往沈清起的身畔凑了凑,轻声问:“你也说谢阿生是个憨货了,当初为什么还撮合我们呢?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喜欢上这个铁憨憨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沈清起这个问题。 沈清起用铁锹拨弄炭火的手一顿,他看向辛月影: “谢阿生曾经是想争过大漠的王位的,可这三年,他洗衣裳,当长工,一件正事没做过,可如今王位凭空掉在他脑袋上了。 虽是藩王,可藩王也是王,说白了,这一方水土以后还是他自治,甚至还解决了他封地的财政。 他那几个兄弟头破血流的自相残杀,即便做了大漠的王,反而还要接手一个一穷二白的动荡不安的国。” 辛月影歪着头,像无知懵懂的小狗:“什么意思?没听明白,说这个干什么。” 他最喜欢看她歪头了,她穿着小兵卒子的衣裳,脑袋上的头盔显得很大,下巴上还黏着络腮胡子,更像只毛茸茸的小狗了。 他越看越觉得她可爱,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还听不出么?我的意思是,他运气比我好。” 他探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希望,他的好运气,能分给我的小仙女。 他不像我,我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好运,大概要因为遇见了我的小仙女而耗尽了。” 她被他逗笑了,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是你永远的幸运星!亲亲你!给你我的好运气!”她说完了话,朝着他的脸上亲了亲。 他垂眼笑着说:“大哥,你胡子扎我好疼。” 第277章 怎么死的 帐内。 辛月影给沈清起穿戴盔甲,她担忧的望着沈清起: “你记着我的话,男主角通常会在紧要关头突然自行降智,办无脑事! 谢阿生自行降智的时候你一定要警惕,千万别被谢阿生所连累!” 沈清起望着她笑,没听懂也点头:“知道。” 辛月影:“还有还有......” 她眼珠子一转,转到抱着头盔的陆文道的脸上。 陆文道挑挑眉毛表示明白了,转身退了两步,扭过身去。 辛月影目光变得阴暗了,低声对沈清起道: “他属于好人,咱们一般都很少跟好人合作,所以我跟你说,这个好人都非得人家打他一巴掌,他才还手。 做事不干不净。 你可千万别为了救谢阿生,把自己搭进去。” 她声音更小了,目光更阴暗了: “你得明白一件事,大漠也不是非谢阿生不可的,万一他死了,咱再找个别人去当藩王,总之你别以身犯险。” 沈清起笑了:“我明白。” 辛月影给他穿好了铠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每次你去打仗我都嘱咐你这么多话,是不是都听腻了。” 沈清起宠溺的望着她:“不腻,甚至还觉得听不够呢。” 辛月影心满意足的笑了,她一挥手,看向陆文道: “好大儿!给你爹上盔缨!” “好嘞!”陆文道满脸堆欢的捧着盔缨过来了:“爹您放心,燕窝给娘熬好了,这就给娘送过来,这边有我照看,您万事放心。” 沈清起只是望着辛月影:“困了就歇着,别熬着等我。” “好。”她弯唇笑着。 外面号角声响。 沈清起挑帘出去了,朗声威吓:“点兵!” 陆文道也出去了,说是要给辛月影端燕窝来。 帘帐撞进来个人,霍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脸色极难看的望着辛月影: “辛老道!你跟来我都无法冲锋去了!我还得留下保护你! 真服了,我彻底成你大丫鬟了!小姐吃啥?鸡还是鸭?吃鸡吧?” 辛老道眯眼指着大丫鬟:“干丫鬟你就给我好好干,首先你嘴巴得给我放干净点。” 大丫鬟没理解到辛老道什么意思,只瞪她一眼,把鸭子丢去外面,扭身去拿小铜盆,给鸡脖放血。 北风呼啸,风里卷着冰碴,刮在人脸上如冷刃。 荒草茫茫,随风舞动。 谢阿生率一列军队朝着远方的军帐策马而去。 这是一场突袭,谢阿生要抓到他的兄长布泰合。 远方的敌营开始拉响号角,狼烟升起。 他听见了有人用大漠话下令:“防御!防御!” 有冷箭朝着他的方向发来,谢阿生俯身贴在马背上,两手抽出了背后的两把弯刀。 弯刀在寒夜里划出一抹刺目的银光。 不过片刻,队伍已将敌营团团围住。 谢阿生翻身下马背,拎着手中弯刀朝着敌营杀去。 敌营乱了,尘烟弥漫,杀声鼎沸。 谢阿生却不恋战,弯刀结果了一个敌人,见得一处营帐之上飘逸着一杆金色神鹰旗帜,谢阿生抢先杀去了营帐。 帐中烛火一抖,只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漠女人坐在床榻上。 “啊!”女人惊慌扯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谢阿生:“布泰合在哪!” 女人说着大漠话:“我不认识他,我是被布泰合掳来了这里的,将军饶了我吧,我是无辜的女人!” 谢阿生便以大漠话回:“只要你告诉我布泰合的主力军藏在哪里,我不杀你!” 女人声音放低了,神情惊慌,眼中流下泪来,谢阿生没听清,走过去了:“什么?你别害怕,我不伤害你,他的主力军在哪?” 女人声音仍然极低。 谢阿生瞪着两只大眼睛走过去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 女人的眸子闪过一抹阴狠,手自被中抽出多了一把匕首,腕子一甩,锋利的匕首朝着谢阿生的咽喉刺去。 谢阿生身形一晃,闪身避开了。 却见那女人已经自帐中逃出去了。 谢阿生:“该死!” 女人翻身上马,策马狂奔在黑夜之中,她的身前和身后还有一群大漠士兵在逃窜。 她裹了裹身上的风兜,摸到马鞍的匕首,藏在风兜之中。 一匹乌黑烈马冲破黑夜,尘烟之中,来人一身银色铠甲犹如闪电,带着震天动地的气势。 呼啸的风里,盖不住来人嚣张的怒喝声: “取一大漠人首级,爷赏银十两!” 此言一出,身后的士兵士气更甚:“冲啊!!!” 孙虎大笑:“俺老虎今天要发大财了!驾!!!” 顷刻之间,人头纷纷滚落,血流成河。 眼瞧着大漠人的人头滚落在地,女人紧勒马绳,胯下战马也受了惊,聒噪不安的摆动四蹄。 她惊慌之间抬头去看,见得沈清起已策马朝着这边杀来。 躲不过了。 她顺势佯装摔在地上,藏好身下的匕首,满面凄惶,以中原话哀求:“将军饶命!我不过是被布泰合掳来的!” 来人坐在马上,面罩寒霜,薄唇轻轻一勾: “别哭丧着脸,你是我沈清起杀死的第一个女人,你该感到荣幸。” 话音未落,女人眼前闪过一抹银光,锋利的长枪划破了女人的咽喉。她藏在风兜里的匕首,甚至还没有来及甩出去。 “驾!”沈清起头也不回的打马离开。 远方奔来一个逃亡的士兵,沈清起一枪过去,将士兵生生挑起,却只是击穿了他的盔甲,腕子一震枪杆,士兵被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肆虐里,沈清起立马望着狼狈的士兵冷笑: “回去告诉布泰合,让他洗干净了,乖乖的等着爷拿他的人头祭旗。” 他打马而去。 夜深了,结束了一场突袭,缴获了敌方兵器粮草以及俘虏。 沈清起和谢阿生归营途中,谢阿生一摸胸口,忽而目光一震。 沈清起冷眼看他:“怎么?” 谢阿生脸色变了:“我得回去一趟!” 沈清起目不斜视,蓦然一笑,笑容里满是温润和宠溺,只自言自语道: “原来这便是自行降智的意思。” “什么?”谢阿生没听见,沉声道:“我得回去!” 沈清起倨坐于马背上,冷笑:“喊声爹来听听,我考虑一下应你。” “你......” 奇耻大辱,谢阿生焉能忍受! “爹。” 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因为他必须得回去! “哈哈哈哈!”沈清起仰头嚣张大笑,拍了拍谢阿生的肩膀,笑得眼角几乎飚出泪花来: “傻儿子!爹来教教你。 你回头看看,那远方升起的烟,名为狼烟,那是大漠人求援的信号。 你此刻回去,不出意外,会赶上布泰合派来的援军将你绞杀了,傻儿子!” 两声傻儿子,首尾呼应。 使得谢阿生愤怒的一甩膀子,暴喝:“我必须得回去!我东西落在那了!” 沈清起:“看在你喊我爹的份儿上,你自便。” 谢阿生勒马,沉声道:“我带十个人走!” 沈清起没勒马:“痴人说梦。” 谢阿生:“那我把我自己的下属带去总行吧?” 沈清起头都没回:“我以元帅的身份告知你,不行。” “沈清起!”谢阿生愤怒的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队伍最终朝着前方离开了,路过谢阿生的士兵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连最末端的俘虏都好奇的看着他。 “布泰耐,我们会死吗?”一个俘虏小声的问他。 谢阿生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他调转马头,朝着身后方向孤身行去。 沈清起回头望向远方的谢阿生,看向孙虎:“老虎,你把他们弄回去,按计行事,先审俘虏布泰合的主力军营藏在何处。” “元帅,您去哪?”孙虎满脸担忧的看着沈清起,沉声道: “莫不是要回去帮他吧?元帅三思啊!” “怎么可能呢。”沈清起心情不错:“我找个好地方看看他布泰耐是怎么死的。” 这孙虎就放心了:“好!” “你去告诉我娘子,让她困了先睡下。” “好!” 第278章 伤了 沈清起立马停在远方的山坡上。 他脸色铁青的盯着谢阿生朝着这边打马归来。 沈清起适才亲眼目睹了谢阿生适才长驱直入的回去了。 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谢阿生不慌不忙,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寻找,甚至翻过死尸,找了很久,大概是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藏回了胸口。 由于沈清起站得太远,并没看到谢阿生丢了什么东西。 他并不好奇这个,而是他好奇谢阿生凭什么就能长驱直入的进去,且在那逗留了长久,磨磨蹭蹭,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翻过来倒过去,又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寻找,又凭什么能平安出来。 谢阿生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不,肯定不单单是运气的事。沈清起怎么也不肯信这个邪。 他试图让自己理智的去分析,分析布泰合为什么没派兵支援? 凭什么布泰合不派兵支援自己的将士!!!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能愤怒,因为愤怒会失去理智。 他双眼骤然一抖。 【回去告诉布泰合,让他洗干净了,乖乖的等着爷拿他的人头祭旗。】 他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对一个大漠逃兵的话。 那大漠士兵一定回去报信了,并且,告诉了布泰合,是沈清起来了。 布泰合不敢派援军了? 沈清起此举的目的不过是搓一搓布泰合军中的士气,却没想到成全了谢阿生! 可这也不对劲,沈清起太了解布泰合了,他远比那个草包世子布泰耶有气魄,更不是胆小如鼠之辈,怎么会面对自己的将士求援而置之不理! 若是无视求援,军心更散了,他日谁还会追随他布泰合,谁还会给他卖命呢? 做做样子也该派支军队过来的!!! 他期待的极目远眺。 树上,有乌鸦怪叫:“哇......哇......哇。” 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阿生甚至发现了沈清起,坐在马上朝着沈清起的方向大笑挥手:“咦?你怎么来了?” 沈清起抓着缰绳的手爆出了青筋。 谢阿生打马加速行来,勒马停驻在沈清起的面前: “啊!”谢阿生傻笑:“我知道了!你在担心我是吗?” “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死的。”沈清起两只眼里闪烁着火光: “但我失望了。” 谢阿生笑了笑:“别骗人了,你就是担心我吧?” 沈清起挑起凤眸,凌厉的目光落在谢阿生的脸上,沈清起轮廓分明的脸庞,宛如覆了一层冷霜: “相同的话,我不喜说第二遍。” 谢阿生探头望着沈清起笑着:“你还嘴硬!我知道,你就是担心我!” 他镫子一磕马腹,来在沈清起的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哈!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在意我的!” 沈清起冷眼盯着自己的肩膀,他的右手摸向了马鞍上绑着的长枪: “你再动我,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哈哈!”谢阿生摇摇头:“你呀,你这个人就是嘴硬!骨头是硬的,嘴也是硬的!” 谢阿生收回了手,笑了笑。 沈清起也将右手从长枪上挪开了。 他面容生冷。 谢阿生笑着道:“走吧,回去吧?我请你喝茶,我跟你说啊,我那茶轻易不给旁人喝的!好喝极啦!金骏眉!可香呢!” 谢阿生见沈清起不动,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啊!” 沈清起彻底愤怒了,一把抓了谢阿生的衣襟,谢阿生猝不及防,将身向前一摆,一枚冷箭,几乎擦着谢阿生的耳朵过去。 落在了沈清起的肩膀上。 谢阿生一愣。 沈清起也愣住了。 “杀呀!杀沈清起!!!他中箭啦!别让他跑啦!” 大漠人挥舞着钢刀,从荒草里冒出头来。 目测百来人,朝着他们杀来。 绝不能回营地,因为营地一旦暴露给敌人,将会面临敌方主力的攻击。 沈清起一把撒开了谢阿生:“日你娘!” 他怒喝一声,徒手摁断箭杆,抽出马鞍上的长枪,朝着敌人杀去。 厮杀。 两个人,对阵百余人。 人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们的马倒在血泊里,敌人的鲜血染红了他们的铠甲。密密麻麻的人在他们的眼前蜂拥过来。 敌人的钢刀在他们的面前挥舞,将他们团团围住。 圈子渐渐缩小了,敌人手中的钢刀恫吓着他们。 两个人的脊背撞在一起。 谢阿生喘吁吁的问:“你怎么样!可有伤损!” 沈清起:“我日你娘!!!” 他咆哮着,提枪朝着敌人杀去。 人太多了,沈清起和谢阿生再能征善战,也都是血肉之躯的人,焉能以二敌百。 谢阿生的眼中渐渐流露一抹疲色,他手中的弯刀掉了一只,此刻只剩下了右手的弯刀。 他疲惫不堪,筋疲力尽了,摇摇晃晃栽倒在地上。 却发现敌人并没有朝着他杀过来,而是调转势头围了沈清起那边。 谢阿生脑海空白一阵,望向沈清起。 沈清起的脸上凝着敌人猩红的血,手中的长枪挑起一道血光,刀锋之上沾了敌人的血肉,双眼的目光仍然摄人。 长枪拨开敌人的钢刀,一枪贯了两个敌人,敌人的钢刀朝着他的手臂砍过去,他移目看向那敌人。 双眼凝着血似的红,刀锋似的目光,竟生生将那敌人恫吓得步步后退。 谢阿生看得愣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打不过沈清起了。 在这样的绝境下,沈清起竟仍能越挫越勇。 谢阿生和沈清起一场从未展开过的较量,此刻已分出了胜负。 谢阿生拾起落在地上的弯刀,大吼着朝着沈清起的方向奋力杀过去:“沈兄!我来了!即便死在此地,能和英雄同死,值了!” “日你娘!” 远方,传来辛月影的暴喝:“我他妈就知道谢阿生要坑我家小疯子!” 长夜里,她大喝着,急红了眼,回头看向霍齐和孙虎:“给朕冲!!!” 二人纵马赶过去营救。 孙虎紧急将手中的虎符抛给辛月影:“劳夫人,速去调兵!” 辛月影双手接了虎符朝着营地跑回去了:“摇人!我他妈现在要摇人! 快!元帅被围了!狗日的谢阿生!他不得好死!!!” 她激亢大骂,一手捂着脑袋上的头盔,一手挥舞着手中的虎符,骂骂咧咧朝着营地疯跑。 跑得太激动了,吓得远方巡防的侍卫纷纷竖起长枪来:“什么人!!!” “朕是元帅夫人!!! 你给朕速回军营摇人!元帅被围了!他妈的!一定是被该死的谢阿生坑的!!!” 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划破了长夜。 我方援军很快赶来。 沈清起手中的长枪震在地上,垂眼看着右肩膀上的半截箭羽。 好,很好,他中箭了。 他抬抬手,检查了一下,很好,非常好,他的左臂也受伤了。 鲜血覆了他满手。 沈清起移目看向坐在敌人尸堆里的谢阿生。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了。 揪住他的衣襟,从头到脚仔细检查。 他一点伤损都没有。 “你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沈清起两只眼猩红,目眦尽裂的瞪着谢阿生:“你伤呢!你的伤呢!!!” 他嘶吼。 谢阿生还以为沈清起关心他呢: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有事吗?啊!你肩膀中箭了!呀!你胳膊也伤了吗!” “来来,沈兄!我扶你回去!”他满脸惭愧,沉声道:“沈兄!你这个朋友我谢阿生交定了!” 沈清起急火攻心外加失血太多仰头昏过去了。 第279章 小伤 沈清起睁眼醒来,第一反应是想找房梁。 “这没有房梁,这是军帐。”辛月影轻声说。 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目光这才恢复了神采,自床榻上坐起来了。 辛月影大惊失色:“别动啊,你别动啊!疼不疼?疼不疼呀?” “小伤。”他抬抬手望着她笑。 “别害怕,不疼的。” 辛月影惊慌的望着他:“你别乱动!” 他的肩膀缠着纱布,左臂也包扎着,没穿上衣,她将狐裘给他披在肩膀。 “不冷。”他说。 他捏捏她的脸:“小仙女又救我一命,若无你带人赶来,我定要死在那了。” 辛月影:“我说什么来着,他坑人啊!他跟孟如心一样的坑!” 沈清起:“往后不跟他一起出去了,我留在帐中指挥。” “嗯!”辛月影猛点头。 沈清起挪了挪,往外面躺了一些:“来。” 辛月影下意识的站起,又坐下了:“不了,这床榻挤,我睡觉总是不老实的,我怕碰了你的伤。” “没事。”他幽幽的望着她,大概因得失血太多,脸色更显得白了:“我想抱着你。” 辛月影轻手轻脚的脱鞋上了床榻,沈清起给她匀出很大的地方,她连忙抱着他:“别,你别掉下去了吧。” 他将手揽在她的肩膀,声音也放轻了:“吓着了吧?” “我哪有那么胆小啊!我就知道你定没事!” 她话是这么说,可是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肩膀的伤。 望着望着,又将目光挪动到了他身上的疤痕,圆圆的,是箭伤,长长的,是刀伤。 往后又添了新伤了,她心疼极了。 两个人躺下了,沈清起将被子盖好,去找她的手。 “我差点吓死。” 他心有余悸的说。 辛月影握了握他的手:“不怕不怕,没事了!” “我是怕你吓着。”他紧抓着辛月影的手:“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我肯定要交代在那了,我手里的枪震在地上撑着才勉强没倒下,我筋疲力尽了。 我当时想我绝不能死在这,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定要把眼睛哭坏了! 只要稍稍想到你,我心里才有底,才有力气跟他们拼下去。 他谢阿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死了倒了无牵挂。” 他越想越来气:“王八蛋。” 辛月影目光阴暗,也跟着他骂:“王八蛋,坑货!比沈老三还坑!tUi,tUitUitUi!!!” 沈清起:“该把沈老三弄过来的,看看他两个谁最后谁把谁坑死。 幸好我在那,否则那群人尾随他回了营地,此刻咱们营地将面临敌方主力攻击了!” 他仍然好气:“他没伤?他居然没伤?” 他又气又不解,他伤得屈辱: “这相当于我的身手不如他。” “敌人肯定都是冲你杀啊,你行军打仗的,怎么不懂擒贼先擒王吗,他们当然会先杀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人了。” 听得小仙女这么说,他心里舒服一些了。 但只是一点而已。 他还是很气:“他运气怎么这么好?”他目光愈发阴鸷了,眯着眼,冷声道: “我偏生不想信这个邪,我以军法处置了他,取他人头祭旗,倒想看看会是个什么结果。” 她紧了紧他的手,栖在他的臂弯里,抬眼望着沈清起: “我劝你冷静,第一他也属蟑螂的,很难死。 第二,你还不如让他领你这个情。” “我让他领我这个情?”他垂眼望着辛月影:“他也配。” 辛月影:“他把你背回来的,脸色刷白,离着老远喊‘军医!军医!’他都喊岔了音了,我瞧着他满脸冷汗,朱校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你猜怎么着? 嘿嘿嘿,他自己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辛月影捂嘴偷笑:“‘啪’地一声,嘿嘿嘿,好响亮的大比兜。哈哈哈哈!” 沈清起没有随着她一起笑,他幽幽的望着她,声音和目光都变得软了:“你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辛月影一愣,扬眉望着他:“喂!你小瞧我了吧!我有那么怂包吗?别忘了,我是铜锤帮的霸天白虎!我什么名场面没见过? 那话怎么说来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成大事,就得我这样!” 他将脸颊在她的发丝轻轻蹭了蹭,他知道她越是这么说,越代表了她当时一定吓坏了。 沈清起更气了。 累她受惊,罪魁祸首是谁!!! 是非要回去送人头的谢阿生!!! 他目光愈发阴狠:“我必须宰了他示众!当着全军的面。” 辛月影本能想说,其实谢阿生是个好人。 可是她转念一想,她的小疯子被倒吊城楼示众时。 可曾有人说他是个好人? 可曾有人替他惋惜一句? 没有。 她目光也阴狠下来了:“宰他!!!” 她享受的在小疯子的臂弯里蹭了蹭:“你解气就行。” 两个人渐渐睡去了。 才睡了一个时辰,天已亮了。 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拍过来,精准打在沈清起的肩膀上。 沈清起疼醒了。 垂眼一瞧,他右肩被打渗血了。 他用另一只伤手替她将被子裹好。 披了衣裳,踩着布鞋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他看向霍齐:“审出来了么?” “还在审。”霍齐昔年与沈清起打了那么多仗,自知沈清起这是小伤,也没问二爷伤势如何。 谢阿生跑过来了:“你好点了么?” 沈清起目光没有挪动到谢阿生的脸上,而是望着霍齐:“斥候可返营?” “斥候?”霍齐好奇:“怎么?斥候怎么了?” 若散出去的斥候回来,人到齐了,可以宰了谢阿生祭旗了呢。 第280章 叉 霍齐:“斥候尚未归营。” “待得人马到齐,速来报我!”沈清起玄身回了军帐。 “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阿生在背后沉声道。 沈清起连个头也没回。 他挑帘回了帐内,却发现辛月影将身摆了个大字。 她睡得很香,才给她裹好的被子也被她踹在地上了。 沈清起走过去,弯身捡起地上的被子,掸了掸尘土,给她小心翼翼的盖好。 床上没有他的余量了。 沈清起走出去了,去了旁边的军帐。 谢阿生追进来了。 朱川洛正坐在帐中烤火,抬眼一瞧,见谢阿生面色凝重,还以为谢阿生找元帅有要事相商,朱川洛站起身出去了。 沈清起去向床榻,打算继续睡觉。 随便他谢阿生说什么,他理都不想理。 待得人马到齐,他定要宰了谢阿生一泄心头之恨。 他倒要瞧瞧,光天化日,他沈清起会不会立地被五雷轰顶!!! “噗通”一声。 谢阿生屈膝跪在沈清起的床榻前。 沈清起回头,眼中流转过一抹意外。 谢阿生:“沈兄!这一拜,是谢你救命之恩,沈兄当受!切莫推辞!” 沈清起扭过头去。推辞?他笑了,纵然谢阿生把头磕出血来也没用。 谢阿生说出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我想,沈兄应该知道我曾......” 啊对,还有惦记他媳妇这件事,那必须新仇旧恨一起算算。 谢阿生:“昔日我一时糊涂,接了你给我的弯刀,那时沈夫人将我大骂一顿,她质问我,如若我发现你喜欢孟如心,我是否要去多看孟如心几眼,继而又喜欢了孟如心。 之后我一直反反复复的想她这话。 我发现她说得竟然极有道理。” 他抬眼,沉声道:“你一直是我的心魔。” 沈清起转过身来了,他慵懒的看着谢阿生,倒想听听他怎么就成对方的心魔了。 谢阿生:“战场上我从未赢过你。虽勉强算得上是足以相抗,但我总是不服。 我今日与你一战,我彻底佩服了! 我曾觊觎你的女人,你竟还肯舍命救我!若无你拽我那一把,那一箭,将打在我的后心,我会立刻毙命!” 沈清起又笑了,这次不是笑谢阿生,是笑他自己。 谢阿生很感动,眼中闪烁着泪光:“从前总是赢你不过,我便越想争风,你也知道,我们行军打仗的,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你的对手。 许多时刻,面临抉择,我总是在想,若是换成沈清起会如何处置。 日久天长,这成了习惯。 我花了很久去了解你,截获你的信,我也曾看过你给家里的家书,字迹工整,颇有韵律。 我心情好时,也会让我自己多说一说有押韵的话来。 模仿你,成为你,超越你,我或许真的有意无意的在这么做。 直至沈夫人将我点醒,我才明白我真的很可笑。” 他抬眼看向沈清起:“后来,你们走后,我对沈夫人并没有朝思暮念,我终于发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她,我更喜欢娇柔的女子,当然了,身量方面最好也别太矮......” “霍齐!!!”沈清起陡然大喝。 “元帅!”霍齐进来了。 “叉了他!”沈清起彻底被激怒了,别的都忍了,他竟然说她矮! 他还嫌弃上了? 沈清起彻底下了杀心,目光狠厉。 他等不到斥候回来了! 霍齐疑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谢阿生,谢阿生眼中流转过一抹短暂的震惊,又很快的平静下来,他沉声道: “我知道我今天惹了祸,军令如山,哪怕把人头给你我都没有二话! 沈兄!我只想告诉你,如今,我布泰耐的心魔消了!” 他弯唇,从容至极。 沈清起眯眼看着谢阿生:“到底是什么心魔?” 谢阿生:“模仿你,成为你,超越你,战胜你的心魔。”他跪在地上,弯唇望着沈清起笑: “我认输了。 如果换成是我,面对一个曾经觊觎我妻子的男人,我绝不可能相救与他。 昨夜厮杀之中,我筋疲力尽之时,我放弃了,我跌倒在地。我看着你仍然傲骨嶙峋,越挫越勇! 输给沈清起,不丢人!” 霍齐听了个一知半解,由于文化素养有限,没听懂鲫鱼是什么意思,他疑惑的望着沈清起:“还叉吗?” “叉。” 谢阿生不用叉,他自己站起来了,满脸从容和坦然,他望着沈清起笑: “沈夫人是个好女人,如果当初她对我有半分温言软语,哪怕是好言相劝,我定要沉沦,定要执迷不悟! 若是铸成大错,我想我们更加会成为势同水火的死敌! 她一直穷尽恶毒之词骂我,我方知我有多可笑! 昨夜她吓坏了,对我又踢又打,我才知道她也来了军中。” 霍齐这才纳过闷来鲫鱼是什么意思,恶狠狠地说: “哦!敢情你惦记辛老道?!日!冲你鲫鱼我们夫人!我也叉你!” 他一把拽着谢阿生要给他带出去。 沈清起:“昨夜她吓哭了么?” 霍齐当时正忙着清扫战场,他一推谢阿生:“元帅问你话呢!臭鲫鱼!” 谢阿生点头:“哭了,说我坑你了什么的,有些话听不太懂,可能是我中原话不够火候。”他面带疑惑: “只是人与人之间,语言虽然听不明白,但是所表达出的情绪我却能懂,你当时躺在床榻上昏厥之时,她瘫坐在旁边哭得花颜失色,脸上的络腮胡子掉了一半,我才发现是她。 直至听得军医说,元帅没有大碍,好像是急火攻心所致昏厥。 她这才站起来,朝着我目露凶光的又踢又打。” 谢阿生也懊恼极了。 沈清起没有太意外,辛月影在她面前表现得越淡然,那反而越代表了当时她有多害怕。 他喉咙滚了滚,眼眶红了,他心疼极了。 他突然不想跟谢阿生计较了。 杀了他固然泄愤,但还要再另寻旁人。 早点打完仗,早点带着她回家。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一个想法。 沈清起抬抬手,让霍齐出去了。 霍齐一愣,虽不情愿,却也知此处是军营重地,不能有二话。梗着脖子出去了,临走前又骂了谢阿生一句:“臭鲫鱼想吃仙女肉,我呸呀!你也配呀!哼!” 他望着谢阿生:“你折返回去是拿什么东西?” 谢阿生目光躲闪。 他犹豫一阵,从怀中拿出一枚香囊。 粉色的料子,上面绣着一朵朵的小花,一瞧就是女人送的。 这在沈清起眼里看来有点可笑了。 大男人,戴个这种东西,且还是粉色的。 真逗。 他的小仙女从不送这些花里胡哨,又累赘又无实际用处的东西。 一毛不拔的小仙女,用价值连城的柘木给他打造了一支枪杆。不比这种东西有用处? 沈清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每每当他想起他的小仙女,他心中的狠劲儿和愤世嫉俗永远能消弭。 他不觉得自己是运气差的那个了,他反而觉得自己是运气最好的那个。 沈清起得意的弯唇笑了笑。 谢阿生不太理解沈清起在笑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驱......驱瘴气的。” “漫天西北风,哪来的瘴气。”沈清起冷眼看着他。 谢阿生眼中溢着笑容:“走时她非让我戴着。” 他将香囊收进怀里,也不见外,将炭盆拎过来了,还贴心的将被子给沈清起盖好,扯了胡床守在沈清起的面前。 “你干什么?”沈清起疑惑的看着他。 谢阿生:“你因我而伤的,我要好好照顾你。” “滚。” 谢阿生挠挠头,笑了:“你别嘴硬了,我知你对我好。” “我让你滚!” 谢阿生弯身在炭盆里添炭:“别说了,以后我们就是知己了,沈兄,我们也算是袍泽了!” 沈清起没力气骂他了。 谢阿生静了一阵,忽而问他: “沈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啊啊,朋友们又给我送礼物了,实在感激啊啊啊,另外我才发现专吃讲故事的人大佬之前又给我送了个秀,无以为报啊啊,多更几章) 第281章 家书 沈清起背对着他,懒得搭理。 谢阿生轻叹一声: “家母临终之前曾给我写了封信,当日我在外与你征战,信没收到,想来应是被你们截获了。 那算是家母的遗书了,她的仆人也不知写的是什么,你可曾看过么?还是令尊或是令兄看过?沈兄可曾听他们说起过这件事吗?” 他抬起眼,望着沈清起的背影。 很久之后,沈清起都没回答谢阿生。 谢阿生以为沈清起睡了,便没有再问,只是在盯着炭火,给他加炭。 “我看过。” 沈清起蓦然开口了。 但仍然是背对着谢阿生的。 谢阿生很意外的看着沈清起的背影。 沈清起没有回头看他,静了一阵,也没直接回答他: “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为什么一直不恨我。 如果是我,我遇到你坐在轮椅上,我第一件事就是掐着你脖子逼问你,我娘的遗书都写了什么。” 谢阿生笑了笑,用铁钳拨弄炭火: “你不想说,问了自然也不会如实相告。 当日你身患腿疾,我亦不想乘人之危。 又况且,你只是在履行你自己该做的事,我也截获过很多你的家书,不是吗? 昔日你我阵营不同,自势不两立。 如今不同了,你我阵营相同,你还为我以身挡箭,救我一命。” 沈清起没搭理他以身挡箭的事,他沉默着。 谢阿生轻声问:“沈兄,可还记得家母信上说了什么吗?” 谢阿生等了一阵,眼中的期待渐渐消失了:“是时日太长久,忘了吗?没关系,忘了也无妨,我大概其实也能猜到家母说了什么。” 沈清起被他吵得很烦了: “病势已轻,我儿勿忧。 冬至矣,岁暮天寒,记添衣裘。 远征在外当谨记,不逞一时之勇。 我儿心地纯良,天必佑之,人善人欺天不欺,我儿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为娘唯愿我儿,随心之所欲,毋为外物役。” 谢阿生眼眶泛酸,他知道沈清起没骗他。 因为从前母亲总是将这些话挂在嘴边的,即便算是遗书,也没有太多的差别。他在外征战,母亲那么疼爱他,怎么会说她病势汹涌,恐有不测,交代遗言这样的话呢? 所以,她会说病好了许多,让他多添衣裳,说一说往日里常说的那些话。 让他感动的,也不单单是母亲,还有沈清起。 谢阿生感叹着:“事隔多年,你依旧能说出家母这封信,想必沈兄没过多久,应该也收到了家母病故的消息,你或许也意识到了,这是家母给我的遗书了。沈兄,你把这话背下来了,一字不差的说给我,真的谢谢你。” “你不必谢我,我之所以会背下来,是想有朝一日能生擒你,当你不肯招供的时候,我会以此来诱惑你。” 谢阿生摇摇头:“沈兄,你就别嘴硬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心狠手辣做事做绝的沈清起就是那种人,同盟者他杀起来尚不手软,焉能同情敌人,他万没想到会有人认为他不是那种人?! 谢阿生笑了笑: “你知我为何取谢阿生之名么,我娘姓谢,我是她生的,我小时候问她,我是哪里来的,她常说,我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她说生我那日,她疼得啊啊啊的嚷嚷,然后我就出来了,所以,我到了中原,便用谢阿生这个名字。” 他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我娘跟我说过很多次了,让我随心之所欲,勿为外物役。 她希望我去做我喜欢做的事,别被别的影响。 王位于我如过眼烟云。 想争王位,不过是想父王认可我,也是想让我娘少遭些冷眼。 可当娘的总是这样吧。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愿孩子以后能活的安乐平安就好。” 沈清起没搭理谢阿生。 只是想起了也有同样的人,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并不是他的娘亲,因为他的母亲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在做喜欢的事了。 是他的小仙女。 不惜触柱,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把他叫醒,让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昨日见他受伤,连泪都不肯流一滴,反复说她不怕,生怕让他掣肘。 他闭着眼,眼皮抖动得厉害,口中说出的话却生冷:“赶紧滚去审你那帮族人!早点打完仗,我早回家!” 大漠各部动荡,人心不齐,天时地利人和被他们占尽了。 这仗打得异常顺利。 不过只才两年光景,他们已取得了战事上绝对性的胜利。 辛月影直到跟着沈清起一路征战,才越发确信沈清起真的是喜欢在战场的人。 他与将士们在一起时的笑容,驰骋马上时轻快的逍遥,哪怕是和士兵打趣,轻轻怼在士兵胸口的一拳头,这些很小的细节,她都能看得出来沈清起是快乐的。 他带着她在草原上骑过马。 把她放在马背上的一刻,他便凑到她耳边轻声笑着说:“放心,这不是烈马。” 她气得用手肘怼他的胸膛。 他带着她一起打猎。 两个人趴在荒草之中,他用手拨开荒草,指着远方的水源附近的一只羚羊。 辛月影手里拿着弓弩,睁一目眇一目的瞄着。 又忽然看向他:“要不你来?” 他摇头:“我发过愿多做善事的,破戒怎么能行。你就按照我教你的那样做,没事,你完全可以。” 辛月影抿着唇,扣动弩箭,一支利箭朝着羚羊的脖颈去了。羚羊应声倒地。 辛月影功德-1 沈清起搓搓手,跑出去了:“你们的晚饭有着落了......” 他不经意回头,看着辛月影的身后方向,那里野草摇曳。 沈清起眉目一凛,将背后长弓握在手中,张弓搭箭,“嗖”地一声。 箭出的同时,一只草原狼自野草之中高跃而起,又一箭被贯脑穿颅应声倒地。 沈清起功德也-1 辛月影迷茫的回头:“什么动静?” 沈清起笑了笑:“你吃过狼肉么?” 他们也跨过漫天黄沙的地方。 日暮,他们两个人坐在一望无垠的沙丘之上,轮廓清晰的沙丘连绵起伏,最远处仿佛与天际相连。 绚丽的霞光染过云层,也将黄沙染得烁烁发光。 辛月影脸上裹着的轻纱随着清风悠然荡漾。 是啊,他见证过这样广阔的天空,见过这样雄伟壮丽的景色,又怎么会甘心囚于紫禁城的牢笼,做一只金丝雀呢? 第282章 昭雪 沈清起自那次之后再没出去跟谢阿生一起行动过。 不论谢阿生遭遇到多险象环生的境地,他依旧还是能脱险。 沈清起站在沙盘前反思。 反思是不是真如谢阿生母亲的家书上所写的那样,谢阿生心地纯良,天必佑之,人善人欺天不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沈清起打算班师回京的路上,第一件事先发粮济贫。 他看向坐在远处和霍齐烤鸡翅膀咧嘴傻笑的辛月影,他想,若能活的长久些总是很好的。 这一仗银钱没有耗费太多,他一路打一路掠敌营,收获不少,又况且还有陆文道这个活动钱庄随时能提钱。 班师回京的路上,沈清起没抄近路,打算见城就进,进去就派粮。 第一个地方是红谷关。 这一天,全城百姓都出来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城门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树上,房顶上,都站着人。 “是沈家二爷!沈家军!没错!是沈家军!真的是沈家军啊!!!” “我看到沈二爷了!二爷真的还活着!!!” “沈家昭雪了!!!沈家真的昭雪了!新皇上没骗咱们!沈二爷还活着!二爷还活着!” 他愣住了,望着远方黑压压的百姓。他们自发的赶过来,手中拿着满篮子的礼物。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仰望苍天,喊了一声: “大漠平定了!往后再不用打仗了!沈老将军!您瞑目吧!” 这一声从人群里喊出,欢呼和雀跃声,默契的变成了肝肠寸断的恸哭声。 他们跪下了。 “沈家开疆拓土,名垂千古。”有人哭喊着。 沈清起眯起眼望着人群。 开疆拓土。 他父亲为了这四个字耗费一生,若非站在父亲的肩膀上,他恐怕再来二十年也打不完这场仗。 有人大声呼喊着: “托老将军的福啊!当初给我们修筑的边墙至今坚硬,连马匪都少了!” “少将军可还记得那年亲手给我家盖的房子吗!至今还住着!结实着呐!” “沈家大爷当初还给过我一锭金子!我靠着那金子才干的我那铺子啊!” “沈老将军冤啊!沈家大爷冤啊!沈家冤啊!” 他们痛哭失声。 天子脚下,没人敢哭,这里却不同。边关的百姓常年饱受大漠强盗,马匪流寇的滋扰,他们曾经真实的承受过沈家的庇佑。 地方府尹携各地县令诚惶诚恐的跪在沈清起的马下给沈清起阐述: “当初听得沈家被诬陷造反,满门抄斩。这里的百姓自发的家家户户挂上了白绸,身穿孝衣! 法不责众。 卑职与县令挨家挨户的去游说。 他们只是说,‘我们的亲人死了,为什么不能挂白。 沈家给我们盖房子,在危难时保护我们,救我们水深火热,沈家人,是我们的亲人。’ 沈家七日祭那日,满城百姓自发蹲在路口烧纸。 那一晚,哭声震天。 连最有钱的员外郎也哭,当时卑职亲眼所见,员外郎嚎啕不止,大哭‘沈老将军啊,你们若不嫌的话,投身我家吧。我家有钱啊,锦衣玉食,我好生照拂你们啊!’” 沈清起自然不太信的,这地方官员自然什么好听说什么,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员外郎,只怕是跟这狗官有什么勾结所在。 于是,他扬眉冷眼问那官员:“是哪个员外郎,叫出来给我瞧瞧。” “三年前去世了!” 沈清起眸光一抖。 府尹:“三年前,沈家昭雪的消息传来此地,听闻沈老将军全家英灵迁入太庙,那员外已病得很重,得知此事,大笑三声,说此生无憾事,便去世了。 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当初......”府尹咽了口唾沫,沉声道:“当初也有为沈家叫屈的,聚众闹事的,还说要去京城告御状,我们也怕事情闹大,只能镇压。死了不少的人。” 沈清起移目看向身旁马背上的辛月影。 她脑袋上梳着双螺髻,一身鲜红的衣裳,哭得花颜失色。 “你怎么也哭了?” 她哭得很惨:“呜呜呜!我不知道!别人一哭,我也想哭了。 可能是气氛烘上来了,我不哭不合适了!” 第283章 奇妙 沈清起这么一路派粮一路歇的,很快就到了牛家沟一带。 颜倾城一个月前就从京城过来了,她让马车停在车门,每天都来等着辛月影。 她憋了一肚子话得跟辛月影絮叨絮叨。 辛月影在欢呼的人群里望见了站在马车上朝着她挥手滋个大牙傻乐的颜倾城。 她手里拿着蒲扇,满头珠翠,一身青紫色的衣裳,在人群里是最显眼,最漂亮的那个姑娘。 辛月影踩着马镫就要下马。 沈清起:“你去哪?” “我找漂亮姐姐去!你先忙!” 沈清起不情不愿的下了马,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一忍再忍,最终也没忍住:“那你早点回来?” “哎呀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早不了!”她说着话,毫不留情的朝着人群里挤进去了。 她进了人堆儿就找不着人了。 因为太矮,扒拉开人群,又被人群挤来挤去,冲出人群的时候,她两只鞋都被踩掉了。 脑袋上的木兰簪也将将欲坠。 颜倾城一个飞扑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抱头痛哭。 沈清起眯眼看着她们那边。 辛月影和颜倾城上了马车,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就开始白话。 听颜倾城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闫时安。 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像个男孩的名字。 “行了吧,比沈弄沈舞强多了。” “弄啥?妹听懂。” 二人又开始白话。 期间大概是有人从窗子里递进来一双鞋,辛月影一边跟颜倾城白话,一边接过了鞋套在脚上。 好半晌辛月影才纳过闷来,顺着车窗递进来的手是小疯子的手。这鞋是小疯子给她捡回来的。 “想啥呢姐妹儿,听妹听我说话?” “啥啥啥?你继续说。” 颜倾城:“对了,你不去木匠铺看看去吗?” 颜倾城不提这个事,她就彻底忘了她还有个木匠铺子的茬儿了。 “去去,走,一起。”辛月影说。 “我给你放木匠铺那,我去柳氏铺子给咱俩定了几件衣裳,我先去取了。” “行。” 马车停在了木匠铺门口,辛月影跳下了马车。 辛月影一进门,十分陌生。 木匠铺子和瘸马的药铺中间的墙面打通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里透着木香气味,琳琅满目的家具整齐的码放着。 连案几上的竹编花篮都是从大到小整齐排列的。 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在为客人介绍。 那女子又高又瘦,许多身量高的女孩儿第一眼看上去多少都有些高冷之感,但是这个女孩并没有。 她望着辛月影和善的笑起来,毫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甚至令人觉得十分亲切。 “请问姑娘想买些什么?”她声音软软糯糯的。 “啊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辛月影扭头跑出去了。 一抬头,是清月木匠铺没有错,旁边是卤肉铺也没错。 “东家?是东家吗?” 身后传来了大李的声音。 大李十分喜悦:“东家!我去城里了!本想接您去的!人太多!我没挤进去!” 那女子也出来了,“东家?您就是东家呀!” 她没想到东家看上去这么年轻,小巧可爱的。她听过东家的不少威风事迹,还以为会是个很凶神恶煞的妇人,却没想到这么漂亮这么年轻。 小洁不善言辞,只腼腆的笑了笑,“见过东家。” 大李指了指她:“这是我妹子!我老丈人病了,中风离不了人,我一瞧,我把老丈人接我们家去了。我媳妇又得带孩子,又得照顾病人,我也得帮帮她。 索性我让小洁来给我帮忙,她一个女子,照顾我老丈人不太方便,我就让她来铺子给我盯着了。 您放心,我给她的月钱,是从我的月钱里支出一些给她的,我没挪咱们帐上的钱。” 大李笑着:“来来,东家!我给你看看账本!咱们赚了不少!赵家哥俩真争气!做的活好极了!给您揽了不少的主顾! 还有撒尔诸!他也认头干咱们这个,如今送货都是他了,哪条路近,从哪里走绕远,他比我还门清。 一开始啊,大家都对他挺有敌意的,他自己也不愿意去送货,我觉着他也不能躲一辈子不见光,我说你去送货吧,他还真去了,跟人笑脸相迎的。日子久了,也没人难为他了,他送货可快了,还会养马,骡子马的在他手里没得过病......” 大李一开口就是大圣人发言。 这年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能把老丈人接到他家照顾的男人凤毛麟角。 东家常年失去联络,他就算直接说明此事,给妹子工钱,这根本也无可厚非,但他居然从他的月钱里,自己拿出一部分给妹妹。 他跟东家汇报情况,能做到不给自己邀功,也不美言自己的妹妹,不仅没给一起共事的人穿小鞋,还给他们邀功。 呜呜呜,这是什么大德之人啊,竟然让她碰见,三生有幸不足以形容了,八生有幸更贴切。 大李给辛月影拿了账本,给她耐心的仔仔细细的讲解。 “夺.....夺少?”辛月影愕然看着大李。 “一共是三千七百五十六两九钱。” “怎么那么多?”辛月影愕然。 大李:“东家,您走了五年呀!当初您从郁城运回来的那些好木,经赵家兄弟做出来的上乘家具,基本都能卖得上好价钱。 起初您去京城两年,咱们还能通信,您后来跟着二爷去了战场,信都通不了了。 这钱我还觉得少呢,我本想着给东家赚个一万两,您回来定能欢喜了!” 呜呜呜,十生有幸!!! 辛月影:“这钱咱俩五五分,我这几年不在,若没你,我这铺子也得像瘸马的医馆歇菜了。 我从前说了,我这铺子干起来要算你股的。” 大李一愣,连忙推辞:“这使不得!我没做什么呀!我只是尽我本分而已。” 辛月影坚持,和大李推辞了半晌。 两个人推来让去,辛月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李还是不肯要。 辛月影耐心耗光了,目放戾色,挥挥手,让大李别废话了,赶紧把赵氏兄弟他们弄过来,她给他们发奖金。 大李去城楼叫人,铺子里的人都去城楼了。 大李出去了,铺子里只剩下辛月影和小洁。 她随手拿起了桌上的花篮,问小洁:“这是什么,你编的吗?” “对。”她垂眼笑着,两只手握在小腹前,有些怕生:“编得不好,没卖出去多少。” 辛月影看看账本儿,找了找,小花篮,三文钱,在春暖花开时,也卖出去了不少。 “这不是卖出去的挺多的吗。”她随手将花篮放在一边了。 码放整齐的花篮,只有这个花篮没有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显得很突兀。 “赚得都是些小钱,赵家兄弟卖出的都是大钱。” 小洁说着话,眼睛一直瞟那花篮,她抿着唇,蹙着眉,抬手,将花篮摆回原位,花篮从大到小,此刻整齐码放了。 辛月影好奇的看着小洁。 辛月影又伸手拿了一个,装摸做样的看了看,又没放回原位。 小洁再次流露不适的神情,她抿抿唇,艰涩的咽了口唾沫,抬手将花篮挪回原位,肩膀放松了。 辛月影直接把篮子打乱了:“诶?我看看这个?我再看看这个,这都不错!不错啊!” “东家!!!”小洁脸色惨白的望着她。 “我......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她惊恐的瞪着眼睛,手抓得辛月影的腕子很痛。 “啥?” 小洁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香囊:“这是我亲手绣的,听闻你们凯旋的消息,我便连夜绣了一枚,这个是防林间瘴气的。也能防蚊虫,东家行军打仗,带着这个,没有坏处!” 她艰涩的咽了口唾沫。 辛月影目光落在小洁手中的香囊上。 啊,原来是她呀。 一个深度强迫症患者,和一个深度逼死强迫症的人,发生了爱情的火花。 世界真奇妙啊。 第284章 韵脚 “你姐妹呢?”沈清起提着食盒走进来。 辛月影回头,见得沈清起拿着点心盒子,他抬抬手:“百里香酥的,你们吃吧。” 辛月影接过点心盒子,笑着问他:“你怎么来啦?” “他们在那派粮呢,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一会就回去。” 等颜倾城来了他就走。他心想。 辛月影招呼小洁:“来!过来吃!” 小洁看人总是怯生生的,因此显得十分腼腆,她走过来,也不拿点心,对沈清起的方向点了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清起压根儿没看见她。 辛月影给小洁手里放了一块点心:“你别拘束,吃吧。” “谢谢东家。”小洁小口咬了一口,望着门外,两只眼睛黯淡了不少。 辛月影看了看小洁,见她的表情越发的哀伤了。 辛月影问沈清起:“谢阿生呢?” 小洁忽而一愣,连忙看向辛月影这边。 沈清起:“被地方官缠着,一会就过来了。” 小洁的脸上浮现了一团红晕,眼睛也亮了些。 辛月影朝着沈清起挑挑眉毛,示意她,这女孩就是谢阿生要接走的女孩。 沈清起看也没看小洁那边,只眼含笑意的望着眉飞色舞的辛月影。 辛月影咬了口点心,脸色变了:“yUe,这枣泥馅儿的!” “啊?”沈清起皱眉:“明明告诉他老样子的。”他伸手,很自然的将辛月影手中的半截点心拿过来:“你吃别的。” 沈清起将她咬了一半的点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又垂眼给她找。 “都过了多久啦,也只有你记得我不爱吃枣泥馅儿。”她甜甜的笑着:“走吧,一起去看看漂亮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辛月影回头望着小洁:“小洁!你吃这个啊!” “好的东家!”小洁点点头:“东家慢走!” 她和沈清起牵着手,一路出了铺子。 小洁垂眼望着食盒的点心,望着望着,眉头就越蹙越紧了。 她抬眼,将点心重新整齐的码放好,变成了两排整齐的。 然后她发现多了一块。 更难受了。 “小洁!!!”谢阿生朝着铺子走进来,他两只眼凝着光芒,张开双臂,欲朝着小洁给她一个拥抱。 小洁抓起点心递给谢阿生:“快!快帮我吃掉这个!” 谢阿生笑了:“我正好饿了!” 小洁看了一眼点心盒子,整齐码放的两行,这下舒坦了。 她雀跃极了,抱着谢阿生寻找他身上可有伤损:“伤着了吗?有没有伤着?战场很危险吧!我真替你捏把汗!” “没事,我没伤着。”他笑着,两个人坐下来,和小洁说着战场上的事。 他吃的是一块枣泥馅的点心,忽然一愣,垂眼看着手里的点心: “我记得好像有人不爱吃枣泥馅儿的点心,忘了是谁了。” 他不解的挠挠头:“这么好吃居然不爱吃?傻蛋吧?” 小洁想跟他说,你说的是东家吗? 却见谢阿生拿着点心,笑道:“ 香甜细腻大枣香的,吃到口中不粘牙呢。 远比豆沙还好吃的。来!小洁,你也尝尝!好吃.......” “不!!!”小洁死死抓着谢阿生的腕子,流露一抹痛苦的表情,紧蹙眉头,沉声道:“ 香甜细腻大枣香的,吃到口中不粘牙呢。 远比豆沙还好吃的,强身健体好味道呢。” 小洁话说完了,肩膀和眉毛都放松了,舒适的叹声气。 谢阿生也很开心:“小洁!你每次给我押的韵脚都很好!我没你不行,真的不行!” 他抓着小洁的手: “我来和你大哥提亲的,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他应了我们的亲了,我就带你回大漠,我是藩王了,你便是王妃了。” 小洁凝目望着谢阿生,这一次,面对奇怪的押韵,小洁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不适,继而纠正谢阿生。 小洁的眼睛红了,她轻声问谢阿生:“我以为你走了,往后飞黄腾达,便不会回来了,毕竟我是个中原人,我以为你会找个大漠人当你的妻子。” “现在我也是中原人了。”他望着小洁笑了笑:“大漠女人太凶悍了,我不喜欢凶悍的女子。” 谢阿生望着小洁:“小洁,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天天给你亲手洗衣裳。我从宫里要到了一种秘方呢,能留香很久的。” 小洁点点头,泪落下来了。 第二天谢阿生就带着小洁离开了牛家沟奔赴大漠。 大李要照顾病人故而没走,站在木匠铺子外和小洁谢阿生切切嘱托叮咛着。 辛月影很喜欢小洁,她特地给小洁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作为他们结婚的礼金。 颜倾城恰在此刻进来了,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来了,站在辛月影旁边一同观望外面,轻声问辛月影:“那便是谢阿生的娘子呀?” 她看向辛月影:“你觉得她漂亮吗?” 这是来自闺蜜的灵魂拷问。 这就相当于闺蜜前男友又恋爱了。 闺蜜跑过来问这女孩好看么。 如果辛月影照实说:我觉得很漂亮啊,不仅仅是漂亮,她还很温柔,讲话声音软软糯糯的,还把我铺子收拾的这么干净整洁。 那么,她的闺蜜会变成敌蜜。 辛月影斜斜望着颜倾城,轻声道:“姐妹儿,这话用问吗?跟你比差远了。谢阿生什么眼神儿啊?好么,当初我还以为他眼光多高呢,结果找了个这,啥啊那是,庸脂俗粉,太俗,俗.......” 闺蜜笑了,一拍门牙闪闪发亮,笑得花枝乱颤:“你别胡说了,我瞅着挺好。他没看上我我得谢谢他,要不然我还能跟我家老闫过到一起么。” 第285章 如影随形 辛月影和沈清起回到京城的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四个多月的身孕了。 朝中政务繁忙,沈清起一时难以离开,驻守边关的事情要先放一放。 颜倾城和闫景山住在了将军府里。 同住在辛月影的院子隔壁,她身子越发的懒,出个院都觉得麻烦,提出要在隔壁的墙面通一个小门。 沈清起对此表示拒绝。 “怀身孕不能动土。”他说。 “有这个说法吗?”辛月影很意外。 “有!你不知道吗?”沈清起反问。 辛月影:“是破财运还是怎么的?” “那倒不是。” “那就没事。”她说。 沈清起:“......” 宋氏捧着一碗汤走进来:“乖宝把这个喝了。” 辛月影每天被夏氏和宋氏灌下不同的汤药,起初她还问问这是什么,后来她问都懒得问了。 所有人都对她肚子里的小娃娃感到期待。 瘸马一天来号三次脉,早中晚。 “快点生了吧,生下来以后,往后这孩子医术得跟我学。” 辛月影问他:“你怎么不教我呢?” “你太懒,没戏。”瘸马说。 刀疤带着那群铜锤帮的小弟们每天还是会来蹭饭。 刀疤也盼着:“老九!以后这孩子,落地便入我铜锤帮,直接老十。” 辛月影:“这差辈儿了吧?” “嗐管他呢,反正你们家一直都是辈分乱摆。” 萧朗星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好奇的去观望辛月影的肚子有没有变大:“娘,还有几个月啊?” “还早着呢。”辛月影递给萧朗星一半石榴,歪在椅子上问他:“你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最好来个小弟弟。”他两只眼睛亮极了:“姑父打了胜仗,这是开疆拓土之功啊!我要给姑父封王,那帮文官从中作梗,说怕姑父功高震主。等我亲政就好了,亲政可以给姑父封王,要是个男孩儿便是小世子了。” 辛月影:“好小子,你就照这么长。” 萧朗星得意的笑,扔了一粒石榴粒进嘴里:“等我亲政我还要给你封诰命。” “诰命就算了吧。” 这会让她想起二血。 萧朗星:“有俸禄拿的。” “多少?” 萧朗星:“我忘了多少了,我回去查查,应该不少。” “好的你尽快查一下。” 家里每个人都期待着辛月影临盆,他们都想把最好的给到她的孩子。 只有沈清起最让她着急。 因为他坚持要取名沈弄或是沈舞。 “我跟你说这个绝对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辛月影和沈清起躺在竹苑后温暖的炕上。 辛月影圆润了不少,整个人坐在炕上像只圆滚滚的蹴鞠球。 沈清起正专心致志的用耳朵在她肚子上听听里面什么动静。 他抬头好奇的问:“为什么不行?” 辛月影:“这不叫名字。” 沈清起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上,冥思苦想一阵: “风清云霁日月明。 这里也有你的月字,也有我的清字。不如便叫沈日好了。” 辛月影:“日?” 沈清起:“日。” 辛月影瞪圆了眼:“你但凡说个沈明我都不说什么。” 辛月影:“再想一个。” 沈清起想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名字有他沈清起,还有辛月影。 沈清起挪了挪,也靠着墙壁,坐在了她的身畔。 辛月影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将手与她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缠。 他也静下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像流水账似的相同。 一朝一夕的日子全在一茶一饭里。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平平淡淡。 可这平平淡淡的日子,却令他享受的沉浸其中。甚至,比战场上的血雨腥风还令他着迷。 他去看对面的墙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们亲密无间,如影随形。 “若是女孩,便叫沈如,若是男孩,便叫沈随,怎么样?” 他看向辛月影:“如影随形。” 她抬起头,皱眉:“可是可是,这里面就没你了呀。” 她也希望他们一家人的名字都要在里面。 他将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笔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 “我是永远与你亲密无间,如影随形的那个。” 这名字就算定下了。 随着辛月影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沈清起彻底不上朝了,偶尔会趁着辛月影睡午觉的时候去趟兵部,料理完机要就往家赶。 霍齐和孙虎都说他小题大做。他也懒得解释。 在所有人都期盼着新生儿降临时,只有沈清起感到心疼,因为他知道辛月影怀孕的过程是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她吃到不对味的东西会呕吐,有时候沈清起给她拍着背,仔细去看她吐出的秽物,里面甚至会有血丝。 没过一会儿,婆子送来了饭菜,劝她吃点,为了孩子也得硬吃。 她捂着心口又想吐了。 沈清起直接让那婆子收拾东西滚蛋了。 婆子很冤枉,拿着包袱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前,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勒令滚蛋的。 关外山带着萧朗星和朱子明朱子静从外面玩回来,萧朗星见那婆子哭得十分委屈,走过去,好奇的问她:“你哭什么呀?” 婆子跪下了,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萧朗星咧嘴一笑:“你活该,姑父没弄死你,是因为他得行善积德。你就找地方偷着乐去吧。” 萧朗星坏笑着带着人一起进去了。 关外山带着锦衣卫跟在后面,垂眼看了那婆子一眼:“你再在人家大门前哭哭啼啼的丧气,高人若是觉得你晦气影响了将军的财运,你命可就没了。” 婆子一听这个,吓跑了。 辛月影夜里常常睡不着,因为平躺着感觉喘不过气,侧躺又腰疼,她只能坐着睡。 这时候沈清起也不睡了,会给她揉脚。 因为辛月影的两只脚也肿了。 她夜里还会起夜很多次,沈清起怕她去外面着了风,给她把夜壶拿来,但辛月影不想在屋子里方便。 沈清起便给她穿好鞋子,裹好衣裳,陪着她出去。 这日夜里,辛月影睡着睡着忽然“哇哇”叫。 沈清起娴熟的起身:“哪条腿?” “右边,右边!” 她腿又抽筋了。 沈清起给她揉着右腿,好半晌,疼痛的感觉才消失了。 “最后一回。”沈清起说。 “什么最后一回?” “就要这一个。若是知你怀身孕这般辛苦,这一个都不要。” 辛月影也觉得怀孕过程太艰辛了,她真没想到会这么痛苦。 乍然听得沈清起这么说,她心里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将来沈清起封王,家里便是正经有王位要继承的。 辛月影犹豫了,她和沈清起都没问过瘸马和太医,这胎是男是女:“不如我明日问过瘸马是男是女再做打算?” 沈清起一怔,明白过来辛月影的意思,他笑了:“皇位我尚且不屑,遑论一王位。” “不问。”他揉着她的腿:“就这一回,你再也别受这种苦了。” 辛月影怀胎十一月,这孩子还没生下来。 全家都着急,瘸马,太医都来看过,还是说先顺其自然最好。 辛月影站在小厅里,整理着沈老三的衣襟:“老三啊!我给你说的这个亲真的不容易啊! 是何太医的侄女,人家姑娘是江南医药世家,书香门第。何太医好不容易答应我能让你跟姑娘坐下来说两句话! 我求求你了,大哥,你他妈给我争气点行吗?” 这话沈老三很不爱听:“我怎么不争气了?” 沈清起坐在椅子上冷眼看他:“争气?争气你见上一个姑娘,挂着一串大粽子去人家府上? 我往日是不给你饭吃还是怎么的? 那粽子为什么就偏得走哪挂哪?” 沈老三:“我爱吃,怎么的?” 辛月影怒声道:“提这个事我就不打一处来!你知道这年头,新娘子掀开盖头才算你们第一次见面。 我跟你二哥说这不行,好歹两个人要认识一下,好歹要相处一下看看性格适不适合! 你知道你二哥废了多少唾沫星子跟人家说好歹见一面先,又废了多少唾沫星子,让人家同意把家里的姑娘带出来给你上盏茶顺带让你瞧一眼! 你挂着个大粽子去登门,人家父亲问你‘贤侄胸前所挂何物?’ 你说你管我呢? 你他妈是不是毛病!你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你哥哥唾沫星子全白费了!人家都没让姑娘出来见你!” 沈老三他哥废没废唾沫星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被辛月影喷了满脸唾沫星子,他沉声道: “那老头明知故问,明显不是好问的。他老子这样,闺女说话准也是个阴阳怪气的。” “诶,你别说,好像有点道理。”辛月影一愣,又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眯眼望着沈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辛月影立刻反应过来,扭头瞪着沈老三:“对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那意思是你二哥给你找的不对了? 哦?合着我们管你还管出错来了是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想问问。” 沈老三:“不是,姐,你自怀身孕之后你情绪总是很不稳定。” 沈清起也过来了:“你别激动,你先冷静点。” 沈老三:“姐你怎么还没生?” 辛月影一挥手:“你少管别人事了!” 她瞪着沈老三:“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一会人家姑娘出来给你上茶,你给我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着!” 沈老三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沈老二看他也来气:“没有下次。” 辛月影也指着他鼻子说:“这次再不成,你,沈云起的余生,便与大粽子偕老!” 夫妻俩骂完沈老三,看向彼此的目光默契的没有戾气了。 沈清起:“我带他去,你在家里歇着。” 辛月影:“我想去看看何雁娘,许久没见她了。” 沈清起犹豫了一下:“好,那我叫着稳婆陪着。” 他说完了话,扭头看向沈老三,语气生冷:“你姐这是不放心你,挺着大肚子要跟着去,你最好争气点。” 夫妻二人瞪了他一眼,携手出去了。 沈老三很愤怒,先走到了红柱前,伸手一拳怼在了柱子上泄愤,这才扭头出去了。 第286章 能成吗 何府。 何邦坐在堂内与沈清起寒暄。 何雁娘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与辛月影聊大闲。 何雁娘:“咱们这样的关系,不是外人!没辛娘子昔日帮我,哪有我何雁娘这么自在的日子,我跟你说啊,我都和我表妹说好了,让她出来,坐在椅子上与你家弟弟聊聊天。” 这就算给了很大面子了。 面对森严的礼教之下,辛月影也不好开口让他们继续相处相处。 行吧,若沈老三中意,往后她生了孩子还会宴请何家,到时候沈老三和那姑娘自然也会再次见面的。 辛月影看向坐在对面愣神的沈云起,最先瞥了一眼他的胸口,再次确认,很好,他没有挂粽子。 辛月影看向何雁娘:“雁娘,真是谢谢你了,屡次帮我。” “我哪里是帮你!我这表妹父母都在老家,她才来了一个月,此番来京,叔父本就特地托父亲给她于京中择一夫婿。 叔父在江南悬壶济世多年,颇有名望。与婶母感情甚笃,他们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很是宠爱,捧在手心儿里都怕化了,家乡说亲的不少,叔父总有些看不上。” 何雁娘拍拍辛月影的手:“我这人说话直啊,若能跟你们将军府结亲,那我叔父自是愿意的。谁不知道沈老将军的为人?谁人不知沈家满门忠良。又况且,你们家世显赫,是我们高攀了。” 辛月影越听越不放心,人家姑娘家庭挺正常的,走出正常家庭,来到非正常家庭,然后跟着混球老三吃粽子不是,过日子。 这能成吗?可别毁了人家姑娘吧。 何雁娘扯了扯辛月影的袖子,朝着她递了个眼神,朝着屏风后面唤了一声:“宝芝,上茶。” 见一妙龄少女转屏风而出,一袭粉衣更显娇俏,她手里捧着茶盘,将盘中茶盏依次递众人桌前,最后,才放在了沈云起的小桌前。 那姑娘并没有走,而是坐在了沈云起的身畔,面露娇羞的垂着脸,也没有去看沈云起。 何邦简单了介绍了一下,便继续与沈清起叙话。 辛月影看了看对面,想着若是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他们反而更难放松,索性与何雁娘继续扯大闲。 忽然听得堂内沈老三高声问了一句: “咸的?咸粽子那怎么吃?” 堂内静下了,众人看向他们那边。 何宝芝蹙着眉,手里的手绢搅着:“我们江南之乡,素来喜食咸肉粽,也从未听过粽子会是甜的。” “你往后跟我过,再没咸粽子吃了。”沈老三瞪她一眼。 何宝芝气得面红耳赤,沉声道:“谁跟你过!” 她一跺脚,站起身来,朝着沈清起和何邦福了福身,气鼓鼓的走了。 这就又黄了一个。 又黄在了粽子身上。 辛月影站起来了,怒视沈老三:“你好端端的跟人姑娘聊粽子做什么?” 沈老三瞧着辛月影压过来了,瞪大眼睛十分无辜:“她跟我聊的,她问我,听说你爱吃粽子。” “沈、老、三!!!”辛月影的手颤抖着指着沈老三,另一只手扶着后腰,满脸痛苦。 “姐!你别生气!姐!姐你情绪稳定点。” 辛月影满脸痛苦。 “稳婆!稳婆!”沈清起反应最快,两步过去了。 这是要生。 第287章 人市 孩子是在何家生下来的。 沈清起立在院子里反常的冷静。 沈云起抬眼看着二哥,他知道,二哥越是冷静,那么便代表了这件事越巨大。 沈云起自知又惹祸了,蹲在台阶上默不作声。 他抬眼,见得沈清起的脸都白了,沈云起咽口唾沫,沉声道:“姐夫,你别......” “你给我把嘴闭上。”沈清起直至说出话来,才意识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里面传来了辛月影喊叫声音。 沈清起下意识拔腿要进去。 被一个婆子拦住了:“元帅使不得,女人产房污秽,会损了元帅的气运,使不得!里面晦气......” 婆子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对视上了元帅的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眼。 沈老三把婆子薅开了:“我看你才晦气!起开!让我姐夫进去!” 沈清起推门进去了。 沈老三没进去,蹲回了远处等待,习惯性摸摸胸口,这才发现没有挂着粽子。 半晌之后,里面传来了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沈老三站起来了,面露喜悦:“我当舅舅了!” 婆子瞅他一眼:“是叔叔呀。” “就是舅舅,里面那个是我姐!” 立在庭院角落的何邦脸色很难看:“辈分混乱胡乱称呼,无视礼教坚持陪产,这是什么家风? 宝芝的事不行,绝对不行。” 何雁娘:“我看很好啊!他们多关心辛娘子啊!我当初生老大的时候,闫霁安那王八蛋跑出去鬼混了,他好几天才见人影,下人跟他说我生了,他张嘴就问是男的是女的。一声我的事不过问。 我瞧着沈家兄弟很好!又况且有那么好的嫂子,若宝芝嫁过去定会享福的。” 何邦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宝芝若能融入,自然皆大欢喜。”何邦咽口唾沫:“但宝芝有些刁蛮,若同辛娘子没处好,一旦耍脾气使性子了,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摇头,下定决心:“不行,绝对不行。” 何雁娘瞪爹一眼:“您就不会挑夫婿。当初给我挑了个什么玩意儿呀。这回这是明摆着的好人家,您却瞧不上了。” 三天后,沈清起把辛月影背回家的,惊动了全家。 瘸马怒声道:“急死我了,我一猜就是生外面了!真不听话!说了几遍不让你随便乱跑!快快快,先进屋!进屋!” 夏氏:“哎哟这怎么行呢!没带着防风抹额啊!” 宋氏:“天气暑热,应该不碍事的!” 颜倾城也闻讯赶来了:“我瞅瞅怎么个事?生谁家了?人没事吧?” 一屋子人呼啦啦的跟着辛月影冲进屋子里了。 沈老三怀里抱着个小孩,愣是没人问一嘴。 “娘!”萧朗星也冲进去了。 朱子静牵着闫时安的小手,跑得慢些,两个人抻头瞧瞧,朱子静问:“诶?哪里来的一个小孩啊?” 沈云起无语的看着她:“这是我姐生的。” “啊!”朱子静瞪大眼睛,仔细瞧瞧:“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沈云起:“男孩。” 朱子静和闫时安对视一眼,有些失望:“啊,要是个小妹妹就好了,可以像时时一样一起玩儿了。” 时时点点头。 时时好奇的问:“叫什么名字呀?” “沈随。”沈云起看看像土豆一样皱巴巴的小孩:“随便的那个随。” 辛月影躺到床榻抖着手指着门外:“速......速传沈老三前来觐见。” 萧朗星很多帝王专用术语都是跟辛月影学的,他回头:“小叔叔!我娘传你!” 直至沈老三抱着孩子进来,众人才想起来这茬,夏氏连忙从他怀里接过了孩子,宋氏大笑:“哎呀!像乖宝多些!像乖宝!” 夏氏:“鼻子嘴巴也像二爷!二爷小时候就这样!” 沈云起过去了,垂头丧气的:“姐你别生气,我下次......” “没下次了。”辛月影指着他:“你......你给我去人市,买个给我带孩子的婆子来。” 将军府里的二少夫人不养闲人,这事满京城人都知道。 倒不是御下有方。 是二少夫人为了节省开支。 府里的下人主要聚集在后厨和负责打扫花园的花匠,偶尔花匠还得兼顾马夫的活儿。 沈云起说了声知道了,忽而身后听得辛月影冷不丁的唤他: “你给我挂着你的大粽子去挑人!!!” “什么?” “挂着你的大粽子去挑人!!!”辛月影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遍沈云起才确认是辛月影让他挂着大粽子去挑人,而不是摘了粽子。 夏氏抱着孩子看向沈老三:“粽子给你包好了,就在灶房呢。” “知道了。” 沈老三出去了。 沈清起望向辛月影,二人四目相接,会心一笑。 沈清起:“你让他去人市自己去相女人?” 辛月影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老三总不能这么一直单着,他如今每天除了去御前当差,便是回家啃粽子,太规律了,也遇不见什么姑娘。 带着他去相亲也不太成,这年头的姑娘规矩太多了,匆匆一眼就定了终身,那怎么行呢,咱不能坑了人家姑娘。 让他自己选,和人家相处着,若行就行了,不行我也没招了。” 沈清起:“他若真给你弄个婆子来怎么办?” 辛月影:“你放心,他只要挂着大粽子去办事,这事必然得砸锅,永远得事与愿违。” 站在沈清起身后的朱子明好奇地问:“啊?三爷能从人市里看上媳妇吗?” 辛月影:“不会的,他沈老三如果真拿我当姐,自不会嫌弃人家的出身。” 朱子明好奇的问:“为什么呢?人牙子那卖的都是奴隶呀,给咱们将军府的爷当妾都不成的,这不相配吧?” 沈清起冷眼看他:“你功课做完了?” 辛月影抻抻沈清起的袖子,耐心的对朱子明解释:“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只能见一眼,婚姻大事,咱们总不能坑人家。 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咱们家情况比较复杂,你懂我的意思么。” 朱子明没听辛月影说什么,只是看着沈清起。 因为沈清起那一双眼睛正幽幽的望着他。 朱子明莫名感到恐惧:“......二爷,您怎么啦?” 沈清起:“才来了几年,忘本了?忘了你是从牛家山里出来的?” 朱子明咽了口唾沫,猛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牛家山的住址写一百遍,写不完,你别吃晚饭。”沈清起冷眼望着他。 朱子明连连点头,扭头跑出去了。 沈清起望向辛月影时,眼中的戾色消弭了:“你多余跟他解释,快歇着吧。”他说着话,给她掖好被角。 沈云起并不清楚人市在哪。 他一路打听一路问的,这才到了一个露天贩卖牲口的地方,鼻尖缭绕着牲口粪便的气味。 两旁棚子里有卖马的,也有卖驴和骡子的。来选的人不少。 沈云起往前走,这才发现这间棚子里蹲着一群蓬头垢面的人。 也有人挑选,相中了一个,人牙子走过去,把人薅起来,人牙子的手捏在了那人的嘴角,那人张大嘴,人牙子望着买主:“您瞧,牙口很好,没毛病。” 沈老三回头去看卖骡子的,见卖骡子的地方也是把牲口的嘴巴弄开,让买主瞧牙口。 沈老三忽然心里感到有些沉重,他想,我姐当初是不是也蹲在这里让人挤着脸看牙口。 心里不是滋味,扯个大粽子吃一个先。 他边剥粽子叶,边扭头从一群蓬头垢面的人里寻找婆子。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少女的脸上。 那少女闪闪发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沈老三手里的粽子。 她干裂的嘴唇抿了抿。 沈老三愣了一下,尚未放在嘴里的粽子忽而调转了势头,他鬼使神差的探出手,隔着木栏,将粽子朝着少女的方向递过去:“你想吃?”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去看向那人牙子,见那人牙子正和买主说话,她这才蹲着过去,探出手去接粽子,“谢谢!” 她声若蚊蝇的说。 她迅速将粽子塞进嘴巴里。 “她偷吃!”旁边一个婆子朝着人牙子那边喊。 人牙子很快跑过来了,抄起立在木栏边的藤条,“你敢偷吃!吃得多了长得快了,谁还买你!” 说着话,人牙子翻过了木栏,朝着那少女的背上就抽,少女挨了藤条也没叫嚷,只顾着将粽子塞进嘴里。 她瘦极了,头发又枯又黄,饿了不知几日了。 “干什么打人!”沈云起看不下去了。 人牙子一瞧沈云起的穿着,便知这不是等闲之辈,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客官您别见怪,这小丫头才来,不懂规矩。她这岁数的本就不太好卖,给小姐买去当小丫鬟陪玩的嫌她大,当看孩子的婆子,又嫌她没生养过不懂得照料。 我怕她岁数再大点,只能送窑子了,我这才打她的,也是为她好。” “我也抽你两鞭子,告诉你为你好,行吗?”沈云起愤愤不平的质问。 人牙子陪着笑脸止不住的道歉。 身后的买主又来催促人牙子,人牙子转身去照顾那客人去了。 沈云起垂眼望着蹲在角落里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脸上还蘸着米粒,抬起眼,望着沈云起:“我叫江小米。” 沈云起:“江米?那不是包粽子的米么?” 江小米逆光望着沈云起,她没听清沈云起说什么。 他人高马大的,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将刺眼的阳光都遮住了。 江小米定定的打量着沈云起。 他的脸轮廓分明,剑眉之下一双狭长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很严肃凌厉,可张口说话时,却有点呆呆的,并不让她感到害怕。 她莫名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蹲在地上,轻声问:“官人能把我买走吗?我会洗衣裳,也会做饭。” 沈云起:“你会带孩子么?” 江小米猛点头:“会,我娘死的早,弟弟妹妹都是我给带的。” 沈云起:“才生出来的那种小娃子,你会带么?” 江小米不会,她并不想骗人,她摇摇头。 江小米旁边的婆子一把推开了她:“我能行,我会带孩子!” 江小米没再说什么了,望着沈云起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的,谢谢你的粽子,特别好吃。” 沈云起也没搭理那个婆子,只是扭头往前走了。 沈云起走后,阳光再次变得刺眼了,江小米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上无声的哭了。 她没搞懂自己适才到底在期待什么,她都被亲爹卖来这地方了,怎么还要去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呢。 用不了些时日,没人买她,她就要被送去窑子了。 “你真的觉得这粽子好吃是么?” 一道声音又出现在了江小米的耳边。 她抬头,满脸泪水的望着沈云起。 她疑惑的点头:“好吃,很好吃。” “跟我走吧,你愿意吗?”他问。 “愿意,我愿意的!”江小米从地上爬起来。 第288章 粽子 通过辛月影这段时日的观察,她发现沈老三应该真的是给他自己挑了个媳妇回来。 而且这个江小米也喜欢沈老三。 她为什么能确定这一点呢,因为她发现江小米十分喜欢吃沈云起给她的粽子。 每当江小米带孩子让辛月影感到满意的时候,她都会对江小米讲: “好!去老三那拿大粽子领赏吧!” 江小米会高兴得踮踮脚,福了福身子,说一声:“多谢二少夫人。”然后就屁颠屁颠的跑出去了。 辛月影自问虽然无良且黑心,但她也没黑到这种地步,她以往也给江小米送过钱和首饰打赏,但远没有赏粽子让江小米感到欢喜。 沈云起从前住在西厢。 他从前每天当差回来就往西厢里钻,自从江小米来了,他总会往嫂子的主屋钻。 美其名曰:“我来看看小外甥。” 辛月影半躺在床榻上,冷眼看着摇篮那边。 江小米和沈老三站在摇篮旁边。 沈老三探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小婴儿的脸蛋,被江小米抬手轻轻打了一下:“别动,正睡着呢。” 沈云起轻声道:“真好玩,奶香味儿的。” 江小米也甜甜的笑:“可听话呢,今儿个没哭闹,越来越好带了。小孩儿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儿。” 沈云起:“是吗?没哭呀?哇,那真是长大了呀。” 辛月影:yUe,她这辈子头回听见沈老三这种腔调说话,真yUe。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俩的孩子。 她没眼看了,收回目光。 她和沈清起都没享受过这种时刻。 沈清起回来就找她,每天的注意力都放在辛月影的身上,有限的那么几次抱过孩子,也是他想让她歇着,怕她累了。 她生了孩子,又似乎像没生。 沈清起进屋了,亦如往常,没换朝服,没看孩子,径直朝着她这边过来:“今儿个怎么样?” “挺好的呀。”她说。 沈清起:“瞧着脸色是好多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去做。” 沈云起:“吃粽子吗?” 辛月影斜眼看着沈老三那边。 沈云起扯了个粽子递给江小米。 江小米怔了怔,看向辛月影这边。 辛月影努努下巴:“吃你的,别客气。” “谢谢二少夫人!”江小米甜甜的笑。 辛月影无语的看着江小米,得了个粽子,像是得了金子一样的开心。 沈云起和江小米出去吃粽子了。 两个人吃粽子的地点很随性,蹲在地上就开吃。 阳光落在沈老三的脸上,江小米一边剥粽叶一边,望着沈云起,轻声问他:“三爷,我一直好奇,你额头这个小疤是怎么弄的?” “嗯?”沈云起抬手用食指搓了搓自己额头的疤。 “我自己磕的。”他说。 江小米心里跟着一揪,轻声问:“疼么?” “当时挺疼的,特别疼。”他搓了搓额头,释然一笑: “不过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沈云起抬眼,望着江小米:“破相了,不太好看。” 江小米脑袋忽而摇得像是拨浪鼓:“谁说的!好看!多了这道小疤反而更显男子气概了。” 江小米察觉到了沈云起正定定的望着她,四目相接,她脸颊愈发的热了,她羞涩的移开了目光。 沈云起红着脸低头傻乐,拨开了粽叶,将自己手里的递给江小米:“你吃这个,这个枣大。” 江小米“哇!”了一声:“这么大的枣,头一次见呢。” 沈云起:“这是藩国进贡朝廷的,小石头拿回来的。” 江小米咬了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太好吃了!太香了!” 声音传进室内。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你说,她会吃顶么?” “不会的。”沈清起弯唇望着辛月影笑了笑。 “你不会知道,对于一个饥寒交迫,有今天没有明日的人来说,对方递过来的一个粽子,会有多好吃。” 他说的是沈老三的粽子,但字字句句都是昔日辛月影给他递过来的那只热包子。 辛月影甜蜜的笑了。 第289章 父慈子孝 草坪上,坐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孩。 一人一马立在树下,望着那小孩。 人是沈清起,小孩是三岁的沈随。 他今日得闲,带着沈随来跑马,辛月影由于要给沈老三和江小米计划婚事细节,故而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来。 起先还是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沈随坐在马背上兴高采烈地倚着背后的父亲:“驾驾驾!” 马没走,背后的父亲告诉他:“再最后跑一圈,跑完回家,怎么样?” “不回家,想驾驾!” 沈清起:“都驾了几圈了?” 沈随攥着缰绳:“想驾驾。” 沈清起:“最后驾一圈,跑完回家,同意就驾,不同意现在就回家。” 沈随立刻表示:“同意,我同意!” 沈清起挥舞起马鞭,“驾!” 骏马骤然奔驰。 沈随很激动,他的胸前被爹爹有力的手臂护着,眼前的树和草都变得模糊了,风也变大了。 “驾驾驾!”沈随奶声奶气的吼:“爹爹厉害!爹爹厉害!” 一圈很快跑完了,马儿放慢了步伐,朝着林子的方向去了。 沈随知道,这是回家的路。 “不回家!不回家!”他两只脚剧烈的摇摆着。 沈清起:“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给我记住了。” “不,不回家!不回!” “行。”沈清起把沈随拎起来,放在草丛上:“我回去找我媳妇了,你自己玩着。” 他骑着马就走了。 沈随哭了,坐地上哭,爹爹厉害变成了:“爹爹坏!爹爹坏!” 坏爹爹连个头也没回。 沈随见得爹爹远远走了,他着急了,害怕自己被丢在这里,他连忙从地上起来,追着爹爹过去:“爹!爹!” 一颗石头绊了他的脚,沈随磕在地上了。 膝盖碰在了石头上,他捂着膝盖,翻了个身,坐起来了。 他脸吓白了,连哭都忘了。 在他眼里,膝盖是很脆弱的重要部位。 因为每逢下雨,娘亲总是会很紧张的将门窗紧闭,然后又在屋子里摆些木炭和石灰,让屋子保持干燥。 娘亲还会将手盖在爹爹的膝盖上,一遍遍的问他疼不疼。 爹爹在沈随眼中是最强壮,最无懈可击的人。 连无懈可击的人都需要保护膝盖,所以膝盖一定是很脆弱的。 这是沈随的逻辑。 他将裤子往上拽,仔细瞅瞅自己的膝盖,发现只是红了一些,并没有破损。 沈随这才松口气。 “流血没。” 沈随身后传来了爹爹的声音,他回头看过去,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牵着马过来了。 他昂头,望着高大的父亲,轻声说:“想驾驾。” 沈清起目光沉下来了:“我多余来问你。” “呜呜呜。”沈随又哭了。 沈清起最烦的就是沈随哭,他冷眼看着沈随张着个大嘴坐在地上的德行,脑海里幻想着把沈随拎起来,正反抽他两个巴掌,然后告诫他: “你给我记着,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那样固然解气,可他就回不了家了。 他被辛月影勒令过不能动手打孩子,因为沈清起习武,手劲儿太大,辛月影怕沈随被打坏了。 沈清起去了树荫处冷静冷静先。 沈随哭了很久,沈清起也站了很久。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小子哭了个大红脸,肿眼泡,回家定要被责问了。 “我再带着你跑最后一圈,跑完就回家,我真得回家了。”他说。 沈随一听这话,不哭了。 一圈很快的又跑完了,沈随再意犹未尽也知道今天只能这样了。 他闷闷不乐的坐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为什么爹总想回家。” “大人事你少问。”沈清起冷声道。 沈随由于大哭一场,到家已经趴在马背上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沈清起扛着沈随在肩膀。 辛月影闻声出了庭院:“怎么样?玩得好吗?我没跟去,还怕他磨你又哭闹了。” “玩得挺好,跑了好几圈马,玩疯了,这是累的睡着了。”沈清起说着话,把沈随放回去床榻。 辛月影一瞧:“怎么脸涨得有点红。”她探手摸摸沈随的脑袋瓜:“头发也有点潮。” 沈清起瞟了一眼沈随:“出汗了,跑圈太多了,累的。” 【一起发完大结局,今天更12章。后面会涉及到主角老年回到现代的一些剧情,其实想了很久这些番外要不要写。但是最终还是决定要写。因为最后的终篇,其实才是我写这个文的初衷。】 第290章 牛家沟 沈随四岁这年,他发现每次沈清起一喊他儿子,就没什么好事情。 爹爹经常会在院子里徘徊,望着隔壁的那道小木门,然后将目光落在沈随的脸上:“儿子。” “嗯?”沈随歪着头望着爹爹。 沈清起最喜欢看沈随歪头的样子,和他娘简直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了,轻声道:“你把你娘叫过来,让她陪你午睡,醒来以后,爹带你去跑马。” “真的?” 沈清起说,对,你快点去吧。 沈随站起来,朝着小木门那边推开了:“娘!娘!哄我睡午觉!娘!” 辛月影牵着沈随的小手回来了,笑嘻嘻的说:“今天真乖啊,自己知道睡午觉啦,不错嘛。” 辛月影走到了里屋,见得沈清起正躺在罗汉榻上看书。 他抬眼望着辛月影:“怎么了?” 辛月影:“随儿主动要睡午觉呢,真乖。” “哟,长大了。”沈清起皮笑肉不笑的说。 辛月影将沈随放在了罗汉榻上,给他将小鞋子脱掉。 小人儿横在了沈清起和辛月影中间。 辛月影手支着头,闭着眼用手拍打着沈随的小肚子。 阳光正好落在罗汉榻上,光里的尘埃轻轻的飞舞着。 沈随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舒适的睡着了。 阳光烘在辛月影光洁的脸蛋上,照得她也很舒适,她抬起眼望向沈清起,见沈清起也在支着头望着她。 他探出手,将食指落在她的鬓边,轻轻抚了抚:“小仙女每次哄随儿午睡时,总有些不同。” 辛月影扬眉:“哪里不同?” “很温柔,是个温柔的仙女。”话说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沈清起垂眼看了一眼沈随,他坐起来了,将辛月影横身抱起,轻声在她耳边低语。 辛月影捶了他胸口一下。 他轻手轻脚的将她横身抱起,两个人朝着小竹园走过去了。 沈随醒来,天都黑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慌了,光着脚丫朝着外面跑。 正巧见得沈清起和辛月影有说有笑的回来。 “爹!跑马!跑马!”沈随大叫着。 辛月影蹙眉:“你怎么光脚丫下床。” 沈清起:“行,明天跑马。” 翌日。 沈清起望着蹲在庭院里玩的沈随:“儿子,去把你娘从隔壁叫回来,让她陪你午睡,睡醒爹带你跑马。” “行!!!”沈随兴冲冲地跑走了。 沈随六岁这年,萧朗星完成了大婚,皇后也不是外人,朱子静。 没人知道萧朗星和朱子静是在什么时候看对的眼。 但所有人知道了这件事,都表示松一口气。 因为皇上从来不是显赫人家长大的小孩,他保持的所有习惯还是寻常百姓的习惯。 他做到了辛月影所说的拿皇宫当班上的话。 若是娶来一个显赫门庭世家长大的皇后,两个人恐怕需要有的磨合了。 他和朱子静青梅竹马,连萧朗星也说不清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朱子静的。 他只知道,他的生命里,不能少了朱子明和朱子静这两个人。 因为这对兄妹,是他人生里第一个朋友。 从前他是小乞丐,见到太多嫌他脏,嫌他恶心的小孩。 只有这对兄妹从没嫌弃过他,兴高采烈的接过了他手里的糖果,央求着他带着他们玩儿。 当然,后来随着闫家的孩子多了,随着沈随的诞生,随着他们时常去外面玩耍,萧朗星认识的小伙伴越发的多了。 可是最初的人,总是有着不同的意义。 这就好比,姑姑递给他一盆炭火,里面的炭有很多,一块叫朱子明,另一块叫朱子静。 同年,辛月影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打算举家搬往福满城。 沈清起下个月要去边关镇守,他去往福满城比去京城方便。 萧朗星三年前已经亲政了,虽然福满城并不算近,但是他每年都可以去,顺便以微服出行的方式走访民间搞一搞调查。 闫景山致仕了,闫家也可以陪着颜倾城一起与辛月影搬去福满城,闫景山打算在颜倾城盖的书院里当一个教书先生。 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使辛月影放着将军府不住要去福满城。 因为她发现沈随生长在将军府,没有意外,他将成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 或者,比纨绔更可怕。 沈随清早起身之后会去瘸马的东厢里学习医术。 瘸马翘着二郎腿撵着八字胡:“鹤顶红,一钱。” 沈随坐在案几旁边,在小药罐中加入一钱鹤顶红,抬眼望着瘸马奸笑:“下一个我知道,砒霜两钱。外加一钱蜈蚣和两钱乌头,此药成后,见血封喉,破了一点皮的地方涂上,立地前往西天。” “真他娘聪明!”瘸马大笑,十分满意。 他伸手扯过来一个人体木雕,木雕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沈随抬起手指了指几处大穴:“针灸下在这里,常人立刻癫痫,下于这里,常人立刻口吐白沫,下于这里,直奔西天。” 瘸马大喜:“孺子可教!好徒儿,你长大了,今天,让为师教教你如何悬丝问诊,他日你遇到心仪女子,拿出这个,于那女子身前卖弄一二,包那女子立刻倾倒,五迷三道,对你欲罢不能。” 下午,是沈随学功夫的时候。 通常要取决于谁有空,今天是章七手有空。 章七手蹲在假山前,贼眉鼠眼的看了沈随一眼。 沈随也贼眉鼠眼的回看他一眼。 对面走过来个脑袋大脖子粗的厨子,沈随过去了,撞了那厨子一下,沈随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厨子惶恐:“小少爷,别这么说,是小的不长眼,是小的不长眼。” 厨子走了,沈随手里多了一个荷包,得意的在章七手的面前晃晃。 章七手朝他努努嘴儿。 沈随将荷包仍在了地上:“范大叔!你的荷包掉了!” 范大叔回头,连忙捡起了地上的荷包,望着沈随一笑:“谢谢啊!” 晚饭今天吃蟹。 沈随将螃蟹一掰两瓣在左右手,两边各自咬口蟹黄蟹肉,这螃蟹就算吃完了,往桌上一扔,伸手拿下一只。 再看皇上和皇后那边,俩人正在津津有味的啃蟹爪。 沈清起已经忍沈随很久了,他眯眼看着辛月影,轻声问: “打不打?” “且慢,容我问上一问。”辛月影扭头,眯眼看着沈随,轻声问他:“随儿,你觉得五十两银子,算大钱吗?” “五十两银子?” 饭桌上安静了,沈老三对于这个问题很熟悉,他垂着眼,轻轻咳了咳,想让沈随看向他。 绝不能说是小钱啊外甥!!! 遗憾的是,外甥并没有看向舅舅,他只是望着娘:“当然不算大钱了,娘喝的一碗燕窝都不够的。” 饭桌上安静了。 辛月影微笑的望着众人:“你们先吃着。” 她满脸慈爱的望着沈随笑了笑,率先出去了。 沈清起笑的很得意,他抬手揉了揉沈随的脑袋,站起来紧随其后,站在门前朝着沈随招招手:“随儿,过来,我们带你去跑马。” “真的假的?”沈随眼睛亮了,毫无防备的出去了。 门板关上了。 沈随挨了辛月影一顿胖揍之后,五天之后跟着全家上路了。 沈随最初到了福满城非常不适应。 围绕他身边的那些小公子没有了,从前他在京城,别的小男孩给别人介绍他,总会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儿子吗?” “谁?” “沈王爷家的公子爷!天下唯一的外姓王爷!” “真厉害!你爹是王爷啊!” 这通常会让他很有面子:“也不仅仅是王爷吧,还是元帅,也是兵部尚书。”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也交到了两个朋友,是清月木匠铺长工的孩子。 小孩对别的小孩介绍沈随时,总会说:“知道这是谁的儿子吗?” “谁?” “铜锤帮会霸天九虎的儿子,铜锤帮唯一的女人,霸天白虎!” “真好笑,你娘叫霸天白虎啊?” “不是,我娘是王妃啊!” “嘿嘿嘿,哪有王妃叫霸天九虎的,别诓我们了。” 不过沈随很快适应了这里,冬天他会住在福满城,夏天爹爹会从边关回来一起住一整个夏天,有时候最是暑热时,他们还会搬上牛家沟的山上去住。 他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山下山疯跑,抓蟋蟀,抓青蛙,也去地里抓蚂蚱。 有时候流连忘返,会被爹爹抓回家。 这日沈随亦如往常下山去找小伙伴玩耍,他们围了个圈圈,田妞妞蹲在最中间。 沈随好奇地问:“你哭什么?” 有小孩告诉他:“她爹把她长命锁当了。” 沈随:“为什么?” 田妞妞:“给奶奶治病。可是那块长命锁是我娘给我的,那是我娘给我的遗物。” 沈随挠挠头:“多少钱?” 田妞妞:“五两银。” 沈随心想这五两银子也值当一哭吗,他乐了,从袖中摸出了三枚铜板。 忘了,这不是将军府,这是牛家沟。 小孩们疑惑的看着他。 他强撑颜面:“我给你想想办法。” 他扭头走了。 他没去找辛月影要钱,他知道他娘铁公鸡,要了也白搭。 他也没去找爹要钱,他知道他爹没比他没富裕多少,家里的钱都在娘那。 沈随目光渐渐变得贼眉鼠眼。 他想起了章七手教给他的绝技。 撞一下,撞一下他就能解决烦恼。 但是他想起了辛月影凶神恶煞的告诫:“让我知道你敢偷钱,我把你手指头掰断!沈随,不信就试试,你看我有没有吓唬你!” 沈随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走着走着,沈随在一间赌坊停驻了脚步,他犹豫了一阵,进去了。 第291章 赌坊 沈清起又一次的被告知下山找沈随,叫他回来吃饭。 他真的烦透了。 他想不明白要这个孩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娘胎里先折磨辛月影,出了娘胎又折磨他沈清起。 他从前觉得萧朗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现在,完全推翻了。 萧朗星真的太乖巧了,因为萧朗星从没像沈随似的和沈清起有如下离谱对话: “爹,我拉裤兜子了。” “爹,我好像尿炕了。” “爹,带我跑马吧行吗,我保证再也不拉裤兜子再也不尿炕了。” “爹,我好像又拉裤兜了。” 沈清起满山乱喊,“沈随!沈随!!沈随!!!”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这么可恶,他甚至还动不了沈随一根手指头。 上次沈随在将军府挨打,沈清起棍子都找好了,被辛月影抓走了,她朝着他递眼色,示意他别动手。 沈清起被迫只能坐在一边望着沈随挨打。 沈清起被他爹打了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当爹了,为什么不能打儿子? 沈清起沿着铺子打听着是否看见沈随,当沈清起得知有人看见了沈随进了赌坊,他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了。 他意识到,他今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打一回沈随了。 六岁沈随就进赌坊了,甚至比他沈清起还早了两年。 这打的可是天经地义。 他率先去巷子寻了根粗细适中的藤条。 他拿在眼前,睁一目眇一目的瞄了瞄,检查了一下曲度,粗细,以及是否顺手。 然后他带着藤条去了赌坊兴冲冲的抓人了。 爹爹当初怎么骂他的来着? 这次要把话原原本本送给沈随。 八岁(六岁)你敢进赌坊,十岁(八岁)你是不是就敢逛窑子了? 孽障!!!孽障!!! 沈清起越想越兴奋,他抬手拽了拽衣襟,清清喉咙,以便自己能像爹爹当初那样发出浑厚且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他真的挺激动的。 进了赌坊,他一眼就找到了沈随。 沈随的身后站着几个男人,沈清起很有经验,这就是看沈随岁数小,觉得新鲜围观的好事者。 沈清起拨开好事者,立在沈随的背后,抬手拽了拽衣襟,大声咆哮一嗓子孽障,没有意外,沈随会体会到什么是晴天霹雳的感觉。 沈清起深吸口气,怒道: “孽障!!!孽障!!! 压庄!压庄!这还用犹豫吗?!” 沈随一愣,回头一看,做贼心虚的沈随见得父亲,他脸吓白了。 沈清起手里的藤条指了指庄:“压庄,听爹的没错。” 沈随照做。 开了盘,是闲家赢了。 沈随沉声道:“我本想压闲的!” “你让让。”沈清起给儿子扒拉开了,他坐下来了:“睁开你的眼睛,看好我接来下的手法。” 然后,沈随眼睁睁的目睹了沈清起连输五把。 在第六把开局之前,沈随先将钱抓走了:“这钱我有用处,我好不容易就快赢到五两了,现在又要输没了。” 沈清起没理会,站起身来,带着沈随来到玩骰子的地方: “你看着,这一把,爹给你都赢回来。” 沈随想了想,他常常见爹爹将五粒骰子握在手中爱不释手的把玩,想来爹爹应该是没有骗他。 沈随将碎银递给爹爹了:“行。” 筛盅开了,沈清起又输了。 沈随彻底傻眼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只剩两粒碎银了。 他慌了,看向沈清起,见沈清起面露焦虑,沈清起将筛盅递给他: “你吹一下试试看,你是你娘的孩子,可能也沾了些灵气。 吹啊!快吹啊!吹!!!” “啊呼!”沈随赶紧吹了一口。 筛盅开了,沈氏父子再次败北。 沈清起急眼了,指着沈随:“就你,就你方的我,回家!你娘喊你吃饭!” 沈随说:“我回家没问题,问题这钱怎么办?我得帮妞妞赎回她娘给她的长命锁。” 沈清起看向沈随:“多少钱?” 沈随:“五两。” 沈清起把班指抛给儿子:“拿去旁边当铺当了,你拿五两走,其余给我送回来。” 沈随开心的拿着班指走了。 很快他便回来了,将剩下的银票递给了爹,蹦蹦跳跳的回家了。 沈清起一把没赢过。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很低的目标,赢一把就走人。 但是一把没赢。他的玉佩,班指,尽数当了。 他眯着眼,犹豫的摸着自己头上的白玉笄。 这个当了,他得散着头发回家。 收手,得回家吃晚饭了。 沈清起出了赌坊,惊恐的发现外面天亮了。 清晨的光照着长街,正有商户清扫着铺子。 沈清起朝着山上赶回家。 沈随站在院子外,脚边趴着正在酣睡的噜噜。 沈清起推开篱笆门进去了,斜斜看着沈随:“你怎么不进去?” 沈随一笑:“我站在这凉快凉快。” 沈清起没搭理他,进了主屋,又很快的出来。 父子俩对视上,沈清起站在了沈随的旁边:“我也站这凉快凉快。” 沈随说:“别骗我了,准是娘轰出来的。” 沈清起冷眼盯着沈随。 沈随:“我没供出你。娘问我做什么去了,我说我一时贪玩忘了时辰,你夜里没回来,娘把我喊起来了,让我跟她说实话,说咱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不知道,娘就让我来这了,说等我知道了再进屋。所以,爹,我没供出来你,儿还行吧?” 沈清起笑了:“你把我供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随想和沈清起串串供词:“爹,一会娘问起了,咱们怎么说呢?” 沈清起:“我已经跟你娘说了,咱俩去赌坊了。” 沈随愕然:“什么?你卖我?” 他跟着辛月影长大,许多新词儿用得炉火纯青:“这不是娘常说的卖队友么?” 沈清起:“你小子给我记住了,男人,你得敢做敢认。” 沈随冷声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不还是被轰出来了么?男人?男人有什么用,这家里女人说了算的,咱俩怎么办?一直这么站着吗?” “错了。”沈清起冷冷一笑,促狭盯着沈随:“我呢,只有去赌坊一个问题,你呢,又撒谎又去赌坊,所以,是你自己一直在这站着,没有咱。” 他说完了话,弯身,装摸做样的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嘶......”沈清起轻轻抽气:“嘶......” “你先进来说话。”里面传来了辛月影低沉的声音。 沈清起得意的望着沈随扬眉,朝着主屋进去了。 沈随气的跺脚:“爹装蒜呢!娘!爹装蒜!!!” 辛月影:“沈随,你若敢把爷爷和奶奶吵醒了,你就看我一会抽不抽你就完了。” 沈随九岁这年去私塾读书了。 教他的先生是闫景山。 这位先生和别的先生不一样。 他的两鬓有参差的白发,但是却不蓄须。 沈随很真诚的问过时时:“时时姐姐,你爹是宦官吗?皇帝哥哥的宦官也没胡子......” “傻狍子,干哈?你是不是找削?你爹才是官宦!滚犊子!” 沈随歪歪头,感到很受伤,入学第一天,被同窗骂了。 下学的时候,沈随很失落。 时时有个弟弟和妹妹,弟弟叫和和,妹妹叫岁岁。 闫和安与沈随平日里玩得多,走过来轻声问:“你咋得罪我姐了,我瞅见她拿眼飞哒你。” 闫岁安点头:“嗯呐,我也瞅见了,我们家大姐老厉害了,你咋敢惹我们大姐捏?” 沈随没说话,沉默且沮丧的回到了后山的家。 他真不喜欢去私塾。 他进私塾本就比同龄人晚了许多,如果不是他去赌坊事发,他自信辛月影可能还会容许他玩一年。 他是知道父母有心让他走习武这条路的。 沈随跟着爹娘去过边关,也跟着爹爹去剿过匪。 他和娘坐在远处,望着立在沙盘前和众人议事的爹爹。 沈随不经意扭头去看娘亲,见她两只手支在下巴上,眼含笑意的望着爹爹。 娘亲察觉到了沈随的打量,满眼得意的轻声问沈随:“我男人是不是看着很威风。” 沈随面无表情的转头。 沈随也看见过娘亲和同行打架。 娘亲抄着菜刀从木匠铺子出去,好几个人拦着她,她手里明晃晃的刀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沈随害怕极了,连连后退,蓦地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回头去看,沈清起揉揉沈随的脑袋瓜。 爹爹的表情含着笑意,两只眼睛里像是藏着小星星,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娘亲:“你娘厉害不厉害?” 他满脸骄傲的说。 沈随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他们这种双向奔赴的病情。 沈随是全家情绪最稳定的那个。 他从小体会到了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他没有发疯的理由。 所以他从小到大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爷爷你别激动,奶奶你别激动,娘你别激动,爹你别激动,小叔叔你别激动,皇帝哥哥你别激动,漂亮干娘你别激动,闫师傅你别激动....... 他十岁这年,跟着沈清起去边关的日子变多了。 有时候娘亲会陪同,有时候娘亲不会跟来。 但只要是娘亲没有来,沈随发现一般这样的平叛,通常都是险地。 他从没问过父亲是不是怕娘亲涉险这种话,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认为在父亲心里的排序是: 娘,娘,还是娘。 是的,完全没有他沈随的位置。 他早就习惯了。 他永远忘不了他六岁那年,当沈随问娘亲他是从哪里来的。 娘亲正在酿石榴酒,抬头望着沈随一笑:“你是娘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沈随得知这个消息其实是不太相信的,他是能从娘亲和煦而温柔的微笑里捕捉到娘亲在捉弄他的。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马虎,于是沈随转头去找父亲。 沈清起正在案前整理机要,手里的毛笔搁下了,十分意外的望着他: “怎么?你娘告诉你了?” 他兀自叨叨:“我没想到她这么早和你说这件事,本想等你长大在说的。” 沈随犹如晴天霹雳。 当晚萧朗星发现了他的闷闷不乐,仔细问了问,萧朗星笑着道:“不对,我是娘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你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呀。” 沈随哭着摇摇头:“皇帝哥哥,你不必骗我。” 萧朗星轻声道:“君无戏言,我真没骗你。骗你我天打雷劈。” 即便如此,沈随也还是怀疑了很多年。 直至他十岁这年,跟着沈清起去边关,父子俩躺在草地里,聊天,沈随才坚信自己不是捡来的。 爹爹亦如往常把玩着手里的骰子,忽而问他: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沈随好奇的看着爹:“不是当兵吗?” 沈清起笑了笑:“我是在问你想做什么。” 沈随摇摇头:“不知道。” 沈清起:“不知道就慢慢想吧,想一条你自己想走的路。是驻守边关保家卫国,是发奋读书入庙堂之上,还是对从商有兴趣,接手咱家的木匠铺子,或是什么都不想做,当一闲散王爷,都可以,随你自己。” 沈随好奇的扭头去看沈清起:“爹,你想做什么?” 爹爹的目光只是凝视着天边的圆月,唇角溢着笑意: “爹爹只想余生和你娘亲偕老。” (不喜欢看主角团老年期的可以把这里当做大结局啦!) 第292章 有刀慎入 闫景山的儿子在青州做了府尹。 他和颜倾城也选择搬回了青城居住。 这时候的闫景山已经病得很重了,人也枯瘦,岁月如刀,在他的脸上刻画出了很深的沟壑。 他这一病,便是三年。 闫景山用帕子压着咳,垂眼望着手里的帕子,雪白的帕子染了一抹红。 他满口血腥,将帕子握住,揣进袖子里。 抬眼,望着案前站着的一排长工。 各个精神抖擞,秀色可餐。 “你们......你们记着,往后多多锯木,打赤膊,多扛木料。要对夫人效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恼人的咳又涌上来了,压也压不下去。 听闻他的咳嗽声,闫和安走了进来:“爹!我扶您去歇息吧?” 闫景山勉强摆摆手:“不必了,躺了一天,躺得后背都痛了。” 他咳了一阵,喘息着,脸色格外苍白,虚弱的挥了挥手,对面的长工下去了。 闫景山看向闫和安:“再多找些。” 闫和安沉声道:“爹!” “多找!你娘喜欢长工!咳咳咳......”他喘息着,艰难的说:“这是我能给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每说出最后一个字都异常的费力,胸口喘不上气,喉咙处陷着一处很深的坑,他极力的说清楚每句话:“你得记着,往后我不在了,你得听她的话,要做到事事依着她。你得像我那样顺着她。她想做什么的时候,不管多难,你都得依。” 闫和安沉声道:“孩儿知道。” 闫景山缓了缓,轻声道:“好了,再去找些长工吧。” 闫和安沉声道:“爹,您这又是何必呢?” 见得闫和安不动,闫景山气得伸手要去抓桌上的茶盏丢他。 可这无力的手却连茶盏都够不到了,几次朝着那边勉强探出手,几次都没探过去。 他着急了,瞪圆了眼:“去找!找长工!” 话音未落,一口血涌上来,溅了满桌的红。 闫景山醒来,已是夜里了。 颜倾城坐在他的身畔,凝目望着他。 他抬抬手,想替颜倾城拭去眼泪,却没力气了。 “城城。”他虚弱的唤了一声。 颜倾城抓着闫景山的手:“我在,我在呢。” 闫景山:“往后记着,别总跟孩子们使性子,没人能像我这样惯着你了。” 颜倾城泪如雨下:“景山,再多陪陪我,行么?” 闫景山笑了笑:“病情总是越来越重,我也一天比一天老。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也够本了。” 他说是这么说,却硬生生的还是撑了三年。 最后闫景山甚至都已经下不了床了,两只眼睛也愈发的没有神采,只是每当颜倾城抓住他的手时,闫景山的眸子才会轻轻抖动一下。 他会张口,轻轻的絮叨着什么。 颜倾城将耳朵凑过去,会听到他轻声念叨着:“莫贪凉,少食冷物,打喷嚏时,别总憋着。” “老闫,我记着呢,记着呢。” 闫景山七十三岁这一年离开人世。 辛月影和沈清起赶过来时,闫景山已入土了。 颜倾城带着他们去看了她给闫景山修葺的坟冢。 那地方很大,环境优美,依山傍水,巍峨的碑上篆刻着闫景山的生平事迹。 他们坐在旁边的凉亭歇脚,沈清起目不转睛的望着颜倾城。 她眼睛又红又肿,眼皮下一团乌青,双鬓都是白发,浑然不见昔日的骄傲,她一遍遍的跟辛月影念叨着:“我每次一想起和他使性子,我心里就特别难受。” 她泪如雨下,在辛月影的怀里哭得很难过。 真像个可怜的小老太太。 沈清起转身离开了,独自伫立在潺潺的溪水畔边,这一天,他站了很久。 第293章 有刀慎入(修一下) 夕阳将天边的流云染得绚丽多姿,晚霞照着层峦叠嶂的山峦,也照着庭中的石榴树,将树上火红的石榴照得鲜红欲滴。 辛月影和沈清起坐在小厅中,两个人望着庭院。 “日子一晃,真是白驹过隙。”辛月影轻声道。 “是啊,我至今还记着,咱们搬来福满城第一天时,你站在门口同我说,你要在这小厅里就能看到一整排石榴树。” 沈清起说着话,紧了紧握着辛月影的手,两个人的手背烙印着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幕幕,都还在眼前呢,像是昨天的事。” 辛月影的身体从五年前已不大好,病情总是反反复复的。 她想,她大概是要走在沈清起的前面了。 沈清起自从那年闫景山离世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格外注重养护身体,每天作息极度规律。 他本就常年食素,戒酒,后来他连辛辣也戒了。 昔年嗜血残暴以染血为乐的小疯子,没人想到他暮年会沉迷于站在院子里练太极。 沈清起就这么日以继夜的照料着她,连个丫鬟婆子也不请。 【我希望,如果我们真的能从青丝到白头,当我们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时,会是我来照顾你。】 当时光的大风刮过,他坚定不移的履行着少年时曾对她许下的诺言。 天气好时,他会推着她出去晒晒太阳,偶尔还会去馄饨摊吃一餐饭,但他从没有用馄饨烫了她的嘴,也没有给她系过围嘴。 他很小心的将热馄饨的热气吹散,递到她的嘴边。 她衣裳的胸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 沈随在京城做了兵部尚书,他和萧朗星几次过来想把他们接回京城,都被沈清起拒绝了。 他只留了两个太医在这给她治病。 清风吹来,辛月影下意识的将盖在两个人腿上的薄被往上扯了扯,手最终习惯的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记着啊,以后阴天下雨了,将石灰和木炭拿出来,那东西吸潮气,腿疼了,你得说,别总是撑着。” 沈清起:“好,我记着了。” “咳咳。”辛月影低头轻轻咳了两声。 沈清起缓缓站起身来,将被子裹在她的身上:“我去给你将药温了。” 她将他叫住:“一会再喝,你先听我说。” “好。”沈清起又坐下了。 辛月影轻声道:“回京城吧,趁着我还能动。” 沈清起愣了一下,抬眼望着她,“怎么了?咱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就在福满城养老,哪也不去了。 等咱们有那一天,便一起埋在牛家山上的葡萄藤下,怎么变卦了?” 辛月影笑了笑:“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们的心情。等他们想起来,一天没有照料过病中的父母,心中会有愧疚的。 朗星和随儿每半年来一趟,放下政务一住就是三四个月,朗星还稍好些,有太子监国,随儿兵部那边就指着他一个人,他们每次从这里走时,你瞧他们那依依不舍的样子。” 她顿了顿,拍了拍沈清起的手:“如果他们想给我风光大办,你就依着。都说对父母生前尽孝比死后重要,但我不这么想,死后人家想给父母风光大办的,那也是缓解当孩子哀伤的一种方式。你不要阻拦着。要由着他们。” 沈清起:“好。” 他看上去平静极了,两个人从容的说着后事,语气几乎像是在议论晚上吃什么一样平静。 随着年岁增长,他们避无可避这个话题。 最初聊起谁先走的问题,两个人那时候还很年轻,他们勾着手指,说约定要一起走,约定着生死相随的诺言。 后来,当瘸马离世时,所有人在忙碌着瘸马的葬礼时,夏氏自缢在她的房间里。 在瘸马病中的时日里,夏氏曾经和沈清起聊过,她说: “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身心都没能与老马从一而终。因为我曾想,若是我少时与老马成亲便好了,可后来我心里又想,这样也不好,那也没有我的鸿儿了。 老马待我这样好,一声反驳的话都未曾说过,给他做鞋,做衣裳,他兴高采烈的,说我瘸马能得晚晚,三生有幸。 他脾气急,可从没跟我红过脸,陪我出去,永远护着我,哪怕我不对了,他当场还是骂那个人,回家才给我讲道理。 这么好的人啊,我身心都没做到能和他从一而终啊。” 直至瘸马走后,夏氏自缢在梁下,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以身殉夫,此生无憾。】 那一阵,全家深陷在双重的打击之下,所有人都在自责着没有看护好夏氏。 那一天的夜里,辛月影在沈清起的怀里哭得很惨,她抽搭搭的望着沈清起:“为了我们的孩子家人,我们还是不要生死相随了。” 沈清起点点头揉揉她的脑袋。 后来,自辛月影病后,关于死亡的话题,聊得更多了。 沈清起总是平静极了,安安静静的听着她的叮咛。 但只有辛月影清楚,沈清起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辛月影抬抬手,摸了摸沈清起的头发,他的白发是自她病后开始肆虐生长的,从前不过是鬓边参差着白,只半年光景,他头发已白了大半。 她走以后,他怎么办呢?总不能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守着回忆活。回家吧,他有子孙绕膝,承欢膝下,她走得也安心些。 “给随儿去信吧。”她说。 “好。” 辛月影回到京中病势更重了,到京城将军府已人事不省。 太医来诊治过,说是该准备后事了。 沈清起平静极了,只让沈随和萧朗星去打理这些,他只是坐在她的床前,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但她奇迹般的挨过了一天又一天,儿孙们都在床前陪着,她始终艰难的呼吸,艰难的撑着。 直至沈清起紧紧地抓住了辛月影的手,红着眼睛轻声和她说:“你放心,我不怕,我不怕的。” 【我不怕的。 不怕去面对没有你的人生。 不怕去走这条未来没有你的路。 因为我知道,我的小仙女会在终点等我的对吗? 我们一定会在终点相遇。】 没有人清楚,沈清起说的那句不怕意味着什么。 但,辛月影似乎明白了。 当晚她咽气了。 沈清起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送走了她的小仙女。 对于丧仪如何料理,沈清起没有插手任何事。 他看着他们的婚书,那纸的红色已被岁月洗得褪色了,红的不再艳丽而刺目。纸也变得很脆。他小心翼翼的收好。 他取了一张红纸,重新写了一张婚书。 爱你宠你,疼你护你。 生生世世,至死不休。 发起人,傲天白龙沈清起。 执行人 他拎着这张婚书来了她的灵堂,弯腰,平静的将这婚书烧在盆中。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把这个给你带走,要签上你的名字啊。” “至死方休。”他摇摇头,笑着: “应是,至死不休,这才对啊。” 沈清起抬起眼,打量着灵堂,目光最终落在灵牌之上,上面写着:沈门辛氏。 应该写着辛月影,辛月影才对。 但他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看了看供桌上的盘子,他将点心拿起来,一块一块的放在鼻尖嗅了嗅。 沈清起的手微微一顿,眯着眼掰开了点心,是枣泥馅儿的。 他紧皱着眉,再也忍不住了,他看向下人:“夫人不喜食枣泥。” 下人惊慌跪下了,战战兢兢的说:“老爷,是奴婢疏忽,这便去换了。” “不必了。”沈清起摆摆手。 下人们退出去了。 他一只手拿着枣泥馅的点心,另一只手码好了别的,他垂着眼自言自语:“再最后替你吃一回枣泥馅的。” 话说完了,他将点心放在了自己的口中,轻轻咬着,替她吃下了枣泥馅的点心。 辛月影的丧仪过后,沈随很快收拾心情,强撑着让自己从失去母亲的伤痛之中走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的母亲有什么遗愿,那么一定是要尽心照料好他的父亲。 母亲在油尽灯枯时要千里迢迢的回来京城,也是要把父亲交到他这里照料。 沈随时常看着父亲总会在心里升起一种父亲凄凉又可怜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沈清起看上去其实并没有哀伤和颓废。 他的眉目依旧坚毅,两只眼睛透着令人难以小觑的神情,有时候沈随和他聊起政务。沈清起稍稍抬眼,沈随还是觉得心里莫名心虚,担心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直至沈清起冷冰冰的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才继续往下讲。 有一次萧朗星从沈清起的房间出来,沈随大概是心里太过于疑惑了,于是轻声问萧朗星:“皇兄,你有没有觉得咱爹看上去有点......” 沈随将声音压得极轻:“可怜?” 那一天,萧朗星凝视着苍穹,长久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孤雁南飞了。” 沈清起入睡时,还习惯的保持着躺在床沿边,还在里面给辛月影留了很大的余量,有时候沈清起迷迷糊糊的转身,还是习惯会将被子往旁边扯一扯。 沈清起只有面对他的小孙女时才会展现出笑意。 他牵着六岁的小孙女的手在庭院中玩耍。 月光分外皎洁明亮,无需点灯,庭院都有微光。 小孙女的手指着地上的倒影:“爷爷,为什么没点灯,有影子?” 沈清起:“这是月影。” 小孙女抬头望着沈清起:“奶奶?” 沈清起望着她笑:“是啊,是奶奶。” 小孙女甜甜的笑:“奶奶陪着咱们呢。” “是啊,奶奶陪着咱们呢。” 蹲在地上玩的孙子看着沈清起:“奶奶不是叫炫影么?” 沈清起冷着脸看了小孙子一眼,回头朝着院外喊:“这谁家儿子!有人管没人管,没人管我揍他了啊!” 第294章 有刀慎入。 闫和安这日到访将军府,提出想去看看沈清起。 沈随带着闫和安去沈清起的庭院路上,问道:“漂亮干娘的身体如何?” “不太好,我娘这趟本非要跟着过来的,她说干娘很久没有给她写信了,她隐隐可能是猜到了,非要跟我来看看,我是找了百般借口,她这才没来,一直瞒着没告诉她干娘的事。” 闫和安叹声气:“不过,以前我娘和我说过,不必担心她的身体,她说,爹最后走得那么痛苦难熬,她说爹把她那份罪业替她受了。 她说,他们家乡有这个说法,说是两口子一个走的时候痛苦,另一个走的时候不会太受罪的。” 两个人一转弯,看见了沈清起。 沈随心中一沉。 沈清起的神情没有什么不同:“和安,胖了些啊。” 他如常与闫和安寒暄,玄身走在前面,将闫和安往自己的院子里让。 沈随担忧的望着父亲的背影。 他觉得父亲可能是听见了。 夕阳,照着沈清起一头雪白的银发,沈清起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快了,他的脊背也越发的弯。 沈随看到了父亲的手在颤抖,忽而停驻了脚步,另一只手扶住了冰冷的墙面。 沈清起摇摇欲坠的踉跄两步,沈随本能的跑过去,沈清起倒在了他的怀中。 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在沈随的面前倒塌。 沈清起的双眼蓄满泪水,紧紧抓着沈随的手,喃喃着什么,沈随无心去听,大喊着:“大夫!快去找大夫!” 沈清起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问她: “怪不得你病时总说,再痛点都没关系啊...... 月月,你傻不傻啊......” 她们一辈子的挚友,无话不谈。她一定也是知道这个说法。 自此之后,沈清起大病了一场。 他急速的衰老,腿也不行了,经常感到困倦,两只眼睛的神采渐渐被疑惑和迷茫填满。 他人也糊涂了。 有一天夜里,沈清起和沈随坐在庭中赏月,沈清起凝视着月亮,忽而对沈随道:“我得回家看看了。” 他移目看向沈随。 沈随一愣:“回家?” “是啊,我把我娘子丢在福满城,不放心啊,我得回去了,这边你照看的了吧?” “爹?”沈随轻声喊了他一声。 爹说:“老陆,你喊我爹我也得回去,你自己盯着些时日吧,我必须得回去。” 他笑了笑:“好久没看见她了,得回去了,该回去了。” 沈清起撑着轮椅的扶手试图起身: “雨季快来了,我得让她看见我双腿没事,不然她不放心的......”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站不起来了,他慌了:“诶?这怎么回事?不行,这不行的,我的拐杖呢?我得坚持行走啊!” 他着急了,越发的糊涂,从以为是在边关,又认为自己是在牛家沟,他摇头: “我必须得坚持行走,月月......月月在铺子等着我去找她呢。她朝我走了九十九步,她说让我最后一步自己找她去的。” “好好好,我推着你去找拐杖。”沈随温声安抚着他。 很晚了,沈清起才被哄去房间歇下。 他躺在床榻上,这会是明白的,他轻声说: “我想回家。如果我死在了路上,你把我烧成一捧灰,也带我回去看看吧。” 沈随望着父亲,恍然间,想起了儿时他吵闹着要跑马,不肯回家,他总是在心里埋怨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着急要回家。 他终于明白,因为家里有娘亲啊。 父亲如今和母亲天人永隔了,父亲还是想回到他们从前一起居住过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把牛家山,当成了他的根了。 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沈随泪流满面。 “好,我带您回家。” 福满城。 一间茶楼的窗外飘荡出淡淡忧伤的小调。 沈清起坐着轮椅,望着茶楼的匾额:“百里香酥点心铺,怎么找不见了呢?明明就是这里啊。” 他目光迷茫,挽着轮椅,有些迟钝的左右看了看,轻声念叨着:“月月最爱吃这家点心的,怎么找不见了呢?” 仆人轻声道:“老爷,大概是记错了吧?我推着您,咱们再转转?” “不会记错的。” 仆人轻声问:“老爷,要不咱们买鼎香楼的凑合一下?” “不凑合,我不让她凑合。” 他仔细看了看:“找找吧,也许是我记错了。” 仆人推着沈清起找了一晌午,百里香酥早就拆了,他们没办法,带着沈清起来了一家点心铺,说是换名字了。 这才给他买了一匣点心,推着他回家。 沈清起摇头:“不对,不是往这边走,错了。” 他回头,望着山的方向,迷茫的望着走在他旁边的仆人:“这是要去哪?走错了,我家不是这条路。” “老爷,没错的,这是去福满城的方向。” “哦哦,对,福满城,家是在福满城的,瞧我这记性。”他笑了笑,叹声气:“记错了,搬家了,搬去福满城了。” 他枯瘦的手抚摸着腿上的点心匣子,兀自念叨着:“好不容易才搬的家呢,月月一直不答应。 她啊,她总是很省,有钱都攒着,可是我喝的药,五十两一副,她从不省的,她还用价值连城的柘木给我打了一把枪杆呢。 那时候年关啦,生意那么忙,她都没让赵家兄弟去铺子帮手,让他们安心给我做枪杆......” 他笑着,满脸骄傲的望着旁边的仆人:“我夫人很好吧?” 仆人叹道:“是啊,老夫人真的很好啊。” 福满城。 夜深了,沈清起抱着怀中的点心匣子,独自等在小厅之中。 下人几次来想推他睡觉,他都不肯。 半晌,传来了脚步声,沈清起期待的将身子微微前倾,轮椅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动异常清晰。 沈清起的唇角微微扬起久违的笑意。 “爹。” 沈清起愣住了。 他疑惑的看着来人。 沈随:“爹,我是随儿。” “啊.....”沈清起恍然大悟,他点点头,指指隔壁:“你娘去隔壁了,你去催催,等你娘来了,咱们一道去骑马。” 沈随弯腰问沈清起:“又骗我是吧?” 沈清起笑了笑,又对沈随道:“去催催。” 沈随:“您自己怎么不去呢?总是让我去。” 沈清起:“我怕她烦我。” 沈随坐在了沈清起的身畔:“她烦谁都不可能烦你。” 沈清起弯唇,笑了笑:“还是不催了,总缠着她,怕她腻。” 沈清起等着等着,歪头昏睡了。 沈清起等了两天。 第二天的夜里,下了一场朦胧细雨。 “月月啊,我腿疼了。”他在空无一人的小厅里,左右瞧瞧。 “月月,我腿疼了。”他又重复了一声,看看隔壁掉了漆的小木门。 再也没有人推开木门,闻声赶来,然后满脸紧张的在屋子里忙活着摆起木炭和生石灰,不厌其烦的问他腿疼不疼了。 沈清起的目光最终落在满庭石榴树上,这一夜,他一夜未眠。 他就那么望着院中满庭的石榴树,目不转睛。 最终,他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滴滴的落在他的点心盒子上。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的天气格外晴朗。 众人醒来发现厅中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轮椅了。 他们把府内府外找遍了都找不到沈清起的踪影。 直至沈随发现父亲的两把拐杖丢了,他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样朝着牛家沟的山上跑去。 他推开篱笆门,院子还是亦如从前。 阳光洒在葡萄藤下,藤下还摆着一张小桌。 仿佛娘还坐在桌子前摆着碗筷,抬眼瞪着他:“又去哪里玩了,每次吃饭都要喊你八百回。” 爹回头看他一眼,语气生冷:“我看就该把他弄去兵部好好历练历练。” 沈随泪流满面的走到了主屋前,推开了门板,挑开小帘,凝目望着炕上躺着的沈清起。 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之上,他一身乌黑的衣裳,胡子也剔得干干净净,袖口的束带绑得紧趁利落。 他的手中握着木兰簪,另一只手中握着点心匣子。 他像是去奔赴一场盛宴。 第295章 光 沈清起伫立在一处黑暗而狭长的甬道里。 前方渐渐有了光亮,他本能的伸手去挽轮椅,却蓦然发现他是站立着的。 他佝偻着脊背朝着光亮走。 身体愈发的轻盈了,脑海也变得愈发清明。 他并没有意识到,随着他往前走,他一头霜白的发在风中变得乌黑,脸上的纹路渐渐清浅,继而消失不见。 他从一个老人渐渐变得年轻。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望月山的老僧。 锡杖芒鞋身披袈裟,望着他,双眸闪动着无限慈悲的神情。 沈清起:“是你......” 那老僧手中的锡杖轰然震地。 风乍起,衣袂飞扬。 光亮照在沈清起俊逸的脸上,在甬道的两边飞速流转着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他看到了他自己。 不,准确的说,那并不是现在的他。 他看着那个人终日坐在炕上浑浑噩噩,每天孟如心都会过来给他诊治,每天都会勉励他,别担心,你能站起来,你一定能站起来。 牛家沟的马匪来洗劫,他破天荒的对霍齐说了第一句话:“让我去看看。” 他坐在山坡上,望着马匪打砸掳掠村民,他勾唇笑了,心满意足的欣赏着,渐渐地,他的笑容止住了。 他看到了谢阿生,驰骋在马上,飞扬跋扈满身凌厉,谢阿生一把扯起孟如心,将她救下了。 谢阿生还活着啊。 还活得很好呢。 昔日的手下败将,如今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 沈清起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腿,神情渐渐阴鸷。 他满心愤恨,恨这世上的一切不公,他过得不好,凭什么别人能过的很好呢。 终于有一天,一个叫崔淮的人找到了他,他答应了崔淮。 沈清起震惊的望着甬道的画面。 他望着自己跪在崔淮的面前,像狗一样取悦着崔淮。 这一刹那,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小仙女当日手刃崔淮时为何而疯狂。 不是为了成神,也不是因为陆文道,而是为了他,为了他啊。 他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极力的去看清楚。 他不仅仅看到了自己,还有瘸马,因为投毒而被带走,死在了冰冷的大牢里。 他看到了宋氏被人唾弃恶毒继母,最终在孟如心和白兰儿合谋后,宋氏被推入井水中溺死。 他看到了关外山因为被孟如心的朋友支招,弄了个万民书而带去了刑部审问。 他看到了闫景山与颜倾城至死没有相认,颜倾城葬身于大火之中。 他看到了沈云起和夏嬷嬷被贩卖到了一户财主家里。 沈云起因为顶撞了财主,而被活活打死。 他看到了目睹这一切的夏嬷嬷疯了,她仰天发出尖锐的叫声,所有的一切付出,到头来却变成了徒劳。 她哭了又笑,被人当做疯婆子驱赶,她在街上跑,被人扔烂菜叶子,她最终死在了一场大雪中。 他看到了自己多年之后才得知这一切,他从轮椅上栽倒在地,他没哭,却反而笑了,他只是将贩卖沈云起的刀疤活活大卸八块了。 他终于一步步登上顶峰,依然满心空旷,依然终日被噩梦所扰。他大兴酷吏,大兴探子,稍有违抗他的朝臣,他便当做那是会背叛他的可能,他肆意滥杀。 他也看到了小石头。 小石头因为生性古怪,时常欺骗谢阿生,最终被谢阿生和孟如心送回了大漠,在大漠里,他被大漠王关到了马厩,他遭到了非人的待遇。他忍辱负重,艰难的成长,他靠着过人的智慧屡次为大漠献出良策,消除他们的警惕。小石头渐渐长大了,也拥有了自己的亲信,他刺杀了布泰耶,架空了布泰耶的儿子,他对中原发动了一场灾难性的入侵。 国乱了。 誉王起兵,谢阿生为了营救孟如心加入了誉王的阵营。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被倒吊在城楼下。 一个个最熟悉的人,他完全都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在这一刹那,他却认为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家的人。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家的人惨死。 最终,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面,她拎着手里的书包站在了寺庙门前。 他鬼使神差的望着那幅画面,目不转睛,只有他能听得见小女孩的声音。 最终他看到了自己。 如果按照老僧所说的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 那么,这该是他未来世的自己。 他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恶狠狠地对着电话里的人说:“肖瑞砸了多少钱!我倾家荡产也跟他对着砸!这项目我跟了这么久,我不可能这么放弃!” 一辆小红车突然从天而降,他想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那辆车正砸在他的车上。 老僧忽而一笑:“爱爱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肖瑞,他想起来了,萧宸瑞,那是萧宸瑞。 他从第一次见这家伙就看不顺眼,后来,肖瑞用卑鄙的方式抢了他的项目,他驱车赶往公司的路上,发生了意外。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沈清起已经意识到了这都是如烟云一般的琐碎事。 他只是望着那老僧:“她在哪?小仙女在哪?我还能见得到她么?” 老僧:“我说过,爱爱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手中锡杖忽而一震。 沈清起的眼前被刺目的强光所替代。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 他坐起身了,愣愣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对面陪床的家属愕然望着他,又跑出去了:“护士!十八床醒啦!这植物人也能醒是吗?我家老陈还有戏吗?” 第296章 可疑人员 沈清起转到普通病房已经两天了。 他脑袋上缠着绷带,右脚打着石膏,每天撑着拐杖在走廊里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去找。 他被家属当做可疑人员举报很多次了。 护士问他找什么,他就实话实说:“我找我媳妇。” 护士:“已经联系上你的家属了,他们在国外旅游,坐飞机往回赶,你别着急了,明后天应该就能见到了。” 沈清起没什么反应。 那护士走了之后,他撑着拐杖立在原地。 他看见病房里走出来一个女孩。 她头上套着白色网网,脖子上套着护颈脖套,胳膊吊着石膏,手里拿着一个粉色毛茸茸的保温杯。 两只眼睛圆圆的,个子并不高,身上穿着的病服皱巴巴的,胸前还洒了不少汤羹,微微发黄。 他一直怀疑这女孩就是他的小仙女。 可是,他容颜没变,如果是她,她会认出来的。 她没认出来。 他昨日主动的去问她,问她是不是辛月影。 她只是有气无力的说:“你好像认错人了。”她大概是怕他不信,抬起左手,腕子上绑着的患者名字写着:杨晴。 杨晴眼睛不直视人,视线垂在地面,拿着手里毛茸茸的保温杯,拖着身子朝着水房去了。 沈清起支着拐杖跟在那女孩身后。 杨晴和沈清起一前一后的进去,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打水的背影。 忽然一个衣着光鲜亮丽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冲到杨晴身边,女人手里拿着的文件朝着杨晴的脑袋上甩过去: “你给我惹了个大祸!我才从警察局回来!” 哗啦啦,落了满地纸,众人纷纷朝着她们那边投去目光。 女人一把夺过了杨晴手里的水杯,吹了吹热气,自己喝了。 和他的小仙女不一样,杨晴没有任何反应,微微蹲下身,用一只能动的手艰难的去捡地上的纸。 可沈清起不知道为什么,他心疼极了。 女人冷声道:“砸什么车不好,你砸个奔驰?你也真厉害了,人家能开奔驰,家里肯定是有钱有势的!你现在惹了这么大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我反正是给你拿不了钱的,住院费我还给你垫了一万,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买辆破车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了,看看,惹祸了吧,我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赔钱货......” 他看不下去了,撑着拐杖走过去了,他右腿伤着,蹲不下,他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先起来。” 杨晴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那女人很意外:“你是.....”她瞪圆了眼:“你醒啦?我告诉你啊,人家警察局说了,这属于意外,你别想讹人!你愿意告你就告,要钱没有,知道吗!” 沈清起望向那女人:“我可以和她单独聊聊吗?” 杨母瞪了沈清起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保温杯。”沈清起提醒她。 杨母这才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了水槽上。 杨晴快速的收拾好地上的纸,她站起身来,沉声道:“我把你车砸了,你也伤了,你的医药费,车的损失,我会想办法的。” 她说话时候没有看沈清起,抓着手里的文件,声音也有气无力的,脸色极白。 话说完了,她转身往外缓慢地走。 “你不想和我过了是么。”沈清起忽而望着她背影轻声问。 “是过腻了吗?”他红着眼:“过腻了也没关系的。” “只是......我才意识到,我以前错的有多离谱,我好奇你为什么当初不和我说呢,不和我说,你不是从云端穿越到陆地,而是从未来穿越到过去。 为什么不和我说,把谢阿生带我身边是帮我。 为什么不和我说,杀崔淮是因为他在过去世曾经折辱过我。 为什么不和我说,收养小石头,是怕他回到大漠翻云覆雨,因得国乱而导致誉王起兵。” 一个打水的老头匪夷所思的看着沈清起,老头认为这个男人疯了,惊恐的转身出去了,走时,老头顺便将门带上了。 沈清起:“如果你和我说清楚,我或许会改啊,我知道我太偏执了,执迷在那些仇恨里......或许,你和我说了,我就会慢慢改好了......也就不会让你厌烦了。”他哽咽住了,声音也发颤: “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为什么不认我,是和我过腻了么,是讨厌我了么?讨厌我的性格么?还是单纯看厌了我这张脸?” “因为,我贪图小仙女这个人设。”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低沉而无力。 “因为我长得没有辛四娘好看。”她带着哭腔,脖子不动,肩膀颤得剧烈:“辛四娘只有矮一个缺点,我的缺点是又丑又矮。” 她失声痛哭了:“我还有我那个讨厌的妈!” 他心痛如绞的撑着拐杖走过去,清脆的一声响,拐杖落在地上,他紧紧地抱着辛月影在怀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辛月影便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防止他摔倒在地。 沈清起:“哪里丑了啊?你明明这么漂亮,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清澈的大眼睛,娇小玲珑,你瞧,你嘴边还有梨涡呢,多好看啊,我的小仙女比辛四娘漂亮千千万万倍。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呢?明明这么漂亮的。” 他的手颤抖而小心的摸着她的头,轻声问:“脖子疼么?伤好些了么?怎么带着这个?让我看看,你都伤在哪了,头疼不疼?啊?” “好多了。”她哭着,话也没有逻辑:“我脑袋还顶着这个白网网,谁愿意在这时候跟你相认啊......我......我妈总是骂我.......她说我赔钱货.......货......我账号太久不更新了,掉粉无数,这次住院.......我花了好多钱,因为我没......没上保......险......五......五险。汽车有......有保险......” 她一抽一抽的,像是小孩子找到了为她伸张正义的大人了,在沈清起的怀里哭得委屈极了。 把所有的委屈倒豆子似的尽数说给大人听。 沈清起红着眼跟她说:“不怕不怕,我在呢,咱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我妈......我妈打我,还打我头......”她委屈的哭。 沈清起:“我们出院就去找瘸马和夏嬷嬷,咱们找爹娘,好不好?” “还能找到吗,我好想爹,好想娘,我好想他们。”她死死抓着沈清起的衣角。 “能,肯定能的,不哭了,我扶你回去,慢点。” “水杯......我的......我的星黛露毛茸茸保温杯,挺.....挺贵的,给......给我拿着,别......别丢了。” “好,拿着了。” 第297章 眼熟 辛月影有两个名字,父母离婚后,她跟母亲姓,改成了杨晴。 但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她问过母亲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母亲告诉她,因为我给你办理改名那天,天气很晴朗。 也就是说,这只是她的妈妈临时随便想的一个名字。 病人本来是不能随便换床位的,但由于辛月影和沈清起牵扯到肇事者和受害者的特殊身份,警察也来给沈清起做了个简单的询问。 所以沈清起以方便和辛月影协商为由,又给辛月影旁边床的病人赔了些钱,他如愿换到了辛月影的旁边床。 辛月影的母亲白天把文件甩给辛月影,再没回来了。 白天陪护的人多,两个人聊不了什么,沈清起一直盯着她瞧,带着新奇打量的目光,瞧的她很不好意思。 医院饭菜到了,他撑着拐杖下来,坐在她旁边给她喂饭吃。这一次,辛月影的饭菜再也没有洒到身上了。 夜里,沈清起鬼鬼祟祟的从旁边的床位下来,将隔帘拉好,去了她的床上。 两个人紧紧抱着,挤在一间床位上。 “我醒来之后,再找那本,居然不见了。”辛月影轻声说。 沈清起垂眼望着她:“你见到那个老僧没有?” “老僧?什么老僧?” 沈清起给辛月影一五一十的讲了。 辛月影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轻声说: “我没见到老僧,醒了以后就是这里了,我以为是我做的一场梦。” 她抬眼望着沈清起,轻声问:“你爹娘真的还活着么?” “是爸妈。” “哦对,爸妈。”她重复了两声,至今没有习惯改口。 “是啊,还有我大哥呢,你能看到我大哥了。”他垂眼看着辛月影:“应该明天就能见到了。” “当然,还有沈老三。” 辛月影:“他还那么爱吃粽子么?” 沈清起眯起眼:“以前没观察过,有空观察一下。” 静了好久,辛月影轻声问:“我想问你一下,你爸是国防部长么?” 这问题把沈清起问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摇头。 “他在郊区包了一片地,然后......他种地......” “啊.....”辛月影恍然大悟:“这样啊,怪不得。” 沈清起:“什么意思?” “爱爱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纠缠不清。”她声音很轻:“那老僧这样说意思就是放下了,就没有执念了,不放下,就一直纠缠。我理解的是这样。 应该没错,你看你父母,大哥,他们的心愿了了,他们真的做到了此生无憾事,所以他们放下了。所以他没有再执迷了,反而是你,死前有恨,所以还在跟肖瑞纠缠不休。” 沈清起:“是啊,不过我现在想通了,恩恩怨怨都是烟云,余生,我只和我的小仙女纠缠不休。” 辛月影垂着眼没有看沈清起:“别叫我小仙女了,都是骗你的。” “你就是我的小仙女。”他弯唇笑着,拥抱着怀里的辛月影。 辛月影抓着沈清起的衣角,他的身上还有熟悉的味道,她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味道,他的怀抱像港湾一样,在大海里浮沉的小舟终于可以结束漂泊了。 温暖的怀抱,结实的胸膛,让她的心也静下了。 她身体太虚弱了,迷迷糊糊的在沈清起的怀里睡着了。 这是自她醒来之后,睡得最安心的一觉。 护士:“发药了,十六床的病人呢?你是哪床的家属?” “我是十六床沈清起的大哥,他在外面了,一会就回来。” 辛月影醒来最先见到的是沈风起。 她迷迷糊糊的看着对面的人也坐在沈清起的病床上看着她。 她仔细的看着沈风起的轮廓。 怎么说呢,这个人长得特别像骑行了一趟西藏线的沈清起。 沈清起的病床空着,她不知道他去哪了。 沈风起摸摸下巴,咧嘴乐了:“嘿,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家老二是不是谈恋爱?” 大哥的开场白很炸裂,炸得辛月影手足无措。 她咽口唾沫:“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沈风起一乐:“他们在外面说话呢。老二说不追究了。 本来我们也是想的不追究,来前,我爸妈听说小丫头岁数不大,这就是个意外么,没人愿意发生。 本想着劝劝老二的,结果反而他先说不追究了? 关键是他沈清起居然一反常态主动说不追究,我就挺好奇的。 今早,他在医院门口里等我们,抱着我们哭得那叫一个惨,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死人了,把卖寿衣的都招来了,给我手里塞名片。 我爸妈让他回来床上哭,他不回,说就在这先哭会。 但是,他让我先上来,让我帮他看着点这桌上的星黛露毛茸茸保温杯。” 他皱眉斜眼瞄了一眼星黛露毛茸茸保温杯,又移目看向辛月影:“种种迹象,都让我感觉不对劲,他还特地跟你调到一个病床来了。” “大哥!我二哥找你。”沈老三进来了。 辛月影看向沈云起。 沈云起面色不善,冷眼看她:“就是你差点开车把我二哥砸死的?” 沈风起揣着胳膊,走到沈云起身边,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沈云起的脸上,他抬手,指着沈云起的鼻子: “我警告你沈老三,你别在这犯浑!爸妈说不追究了,你最好办事有点台面,别在这丢了咱家人的脸。” 沈老三立刻老实了,顺溜极了,甚至还对辛月影笑了笑: “嘿嘿,我说话直,没别的意思。” 妈呀,呜呜呜,大哥若你当年还活着,她何至被祸祸了一千一百两银子啊。 沈云起坐在了沈清起的病床上,疑惑的看着辛月影:“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辛月影扬眉。 沈云起:“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似的,你哪个学校的?” 辛月影弯唇望着沈老三笑:“你爱吃粽子吗?” “爱吃啊,怎么?你也爱吃吗?”沈云起眼睛亮了,眼中的提防和不悦一扫而空了:“嘿,我还挺少见也有爱吃粽子的人,我有个同学,他妈妈包的粽子可好吃了,每次走都给我拿很多。” 辛月影眯眼看着他:“你同学的妈妈是姓夏么?” “你怎么知道?” 辛月影垂死病中惊坐起:“那她丈夫呢?姓什么?姓马?还是.....姓李?” “姓马,马万里。怎么,你认识他们?你认识马鸿?” 沈老三摸摸下巴:“马鸿他爸是个神人,是中医院的大夫,本来挺好的吧,他非跟一个女孩打官司,说那个女孩无照经营,给他的患者乱扎针。 他爸好像后来感觉神志不太正常了,老扬言要药死那女的。 不过,前几天,他爸妈食物中毒了,也住进这间院了,我刚才还去看过他们呢,我听阿鸿说,原来只是他爸不正常,现在他妈妈醒来以后也不正常了,他俩醒来以后神神叨叨的,说得找闺女。 前几天还偷跑出医院了,说必须得找丫头。 问题是他们只有马鸿一个孩子呀。” “速带朕去见马万里!” 沈云起斜眼看着辛月影,感觉她也有点神神叨叨的。 但处于强烈的好奇,他没有拒绝。 辛月影跟着沈云起出去了,两个人乘坐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沈长卿夫妇正好从楼梯上来,沈长卿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脸上,忽而一愣,再想仔细看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沈清起跟在后面,轻声问:“爹不是......爸,怎么了?” 沈长卿:“那丫头看着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长卿说着话,感觉脸颊凉凉的,伸出手一抹,惊觉脸颊竟有泪水。 沈长卿太震惊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妻子。 他看见妻子红着眼凝视着关闭的电梯门:“我也看到那女孩了,心里有种百感交集的心情,很喜悦,可又特别心疼她,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吧。好奇怪啊。” 沈清起望着父母的背影。 他的爹娘是不是当初真的在天上看着他们呢。 沈清起的眼睛也红了。 第298章 团聚 沈清起坐在酒吧里,垂眼看着手里的简历,他抬起眼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霍齐。 霍齐也在死盯着沈清起。 沈清起移开目光,垂眼继续看简历:“上一个单位是什么原因离职。” “你就是二爷。”霍齐冷不丁的开口。 “别装了吧,二爷,我那不是梦对不对?”他扭头指着吧台处:“那就是辛老道。” “我现在问你上一个单位为什么离职,如果你还在这不知所云,我无法录用你。” “啥好人家面试在酒吧?”霍齐梗脖子,粗声回:“出车祸了,把老板车开报废了。” 他瞪着牛眼,死盯着沈清起:“然后我住院了,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妈的那个梦离谱啊! 我一直在给你家辛老道埋尸! 日!累死我了! 后来,我梦见我都老死了,最后我看见了一个老僧,我还居然看到没有辛老道的一个我,我被大漠人杀死了? 这更离谱啊!日! 不是,爷!您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二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二爷,那不是梦吧?” 他着急解释由于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词穷急得挠头。 沈清起垂着眼,没搭理霍齐。 霍齐:“您给我打电话让我来面试,是不是也在找我?啊?二爷?说话啊!” 二爷依旧沉默。 霍齐拿起了杯子里的吸管,右手拿起了一块洋葱圈,他朝着辛月影那边喊:“喂!辛老道!是你吗?还记得我吗,辛老道!” 奈何辛老道那边人太多,并没有注意到他。 一个妙龄女子注意到了霍齐手中的吸管和洋葱圈在疯狂交错,横穿。 女子震惊:“耍流氓!他......他耍流氓!” “不是不是,误会了!”霍齐赶紧放下了。 “她们那边干什么呢?怎么围着那么多人?”霍齐好奇的问,见沈清起还不搭理他。 霍齐一跺脚:“二爷,大不了我往后不干涉你们宽心了!那不是为你好嘛?我怕她掏空你!” 沈清起抬眼望着霍齐,他眯起眼:“你记着,如果我听见你再提宽心这两个字,我会马上开了你。” 霍齐激动的朝着沈清起扑过去了:“二爷!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呀!二爷!我想死你了!” “嘘!”沈清起挣脱不开,被人高马大的霍齐紧紧抱着,众人朝着他们这边纷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霍齐轻声问:“那个矮女人是辛老道吗?啊?怎么又矮了呢?不过还挺漂亮的!二爷,她还认的我吗?” “认识,但你现在别过去,颜倾城在那。”沈清起将霍齐扒拉开,问他:“一会你跟我出去一趟,找个人。” 霍齐:“行,二爷,咱们以后做什么工作?” 沈清起:“咱们具体做什么取决于从哪里找到陆文道这个突破口。” “上辈子最终还是被他气得老年痴呆了呢。”沈清起声音低沉了许多:“这辈子不能再跟他着急了。” 霍齐轻声问:“老爷和夫人还都安好吗?” “都好着呢。” 霍齐:“还找到了谁?刀疤呢,关外山呢?” 沈清起:“关外山收受贿赂,由于主动退还金额,且数目不算巨大,他只是被开除警察公职了,我让他以后跟着我干。 刀疤因为寻衅滋事罪被判了五年,目前还在服刑中。月月去看过他,让他好好改造,出来以后直接去她的清月文化公司上班。” 霍齐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给辛老道看过刑法么,让她有空好好背背,我肯定不可能再帮她埋尸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可不兴那样了。” 沈清起:“看过,我俩一起看的。” 在沈清起和辛月影昏迷的日子里,颜倾城参加了一个选秀,她获得了冠军,如今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名人了。 颜倾城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将笔递过去:“我真不能再签名再拍照了,见谅,见谅,谢谢。” 路人离开了。 她看向辛月影:“我说到哪里了?” 辛月影手捧着手机,激动得望着手机里颜倾城比赛时的画面,垫脚:“哇!漂亮姐姐好飒!飒死我啦!!!啊啊!!!” “老妹儿等会再看!我问你我说到哪了。” 辛月影:“那画面你很难描述。” 颜倾城:“啊对,因为是我死了以后才看见的,我看见左右两排画面,左边是我的前世,不,不对,那不是前世,是假如我从没认识过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 但是我就是看见了。我看见我和老闫最终没有相认,等我回去找他,一切都迟了。 右边的是认识你的一生,最后一个老僧望着我笑。 当我从医院醒来,我以为是梦!”她抓着辛月影的手:“昨天我看到一个名叫沈清起的人私信我,说,小月在找你。” 她红着眼睛抓着辛月影的手:“关键是啥你知道不?” “啥。” “我妹找着老闫!”她声音沉沉的。 辛月影望着颜倾城:“一定能找到的,我们帮你一起找。” 颜倾城点点头。 酒吧里的小舞台闪烁着流光。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裳走到了舞台中央。 辛月影转头去看,越看越眼熟。 男人拿着麦克风,左手不停舞动,他开腔了: “yO,yO,yO 你说你现在被生活所困。 日子总是过得昏昏沉沉。 你行走在大街小巷像个潦倒的人。 像是被人勾走了魂。 yO,yO,yO, 让我告诉你,生活从来都不止只有糖。 那些磋磨终有一天会让你变得更强。 失败的经验会化成最宝贵的宝藏。 终有一日,天地广阔任你狂! yO,yO,yO, 你去看看这世上的人,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们都经历过窘迫迷茫和受伤。 你可以痛苦可以大哭可以很丧。 但请你永远别放弃向上,对,就是向上。 yO, yO, yO, 拥抱自己享受自己,一个人也能成为最灿烂的烟火 嘿!别躲在家里,出去摘支鲜艳的花朵 随便走走看,无关向右还是向左。 沐浴阳光,做一个最快乐的精神小伙! COme On啊哼,阿哼,阿哼Oh ye......” “时移世易,他谢阿生他妈的终于学会押韵了!这词还勉强过关。”辛月影身心舒畅,朝着舞台上大喊:“Skr!!!!” 辛月影转头看向颜倾城这边,发现她在喝闷酒,她也懒得回头去看:“我早就发现是他了。” 谢阿生:“下面!有请我的作词人,小洁!” “呵呵,合着不是他做的词。”辛月影也收回了目光:“找到小洁就好办了,我得把他哥哥大圣弄过来当财务。” 颜倾城愣了一阵,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回过神来,对辛月影道:“对了,说说你的直播,都需要我做什么?” “啊啊,好的。” 沈清起和霍齐已经出去了。 这是沈清起从网上搜索法人注册信息找到的第五个名陆文道为公司法人的地方。 工厂看上去很萧条,从外面看,道闸里只有一只狗在阳光下晒太阳。 沈清起让霍齐在车里等着他。 他下了车,站在道闸边朝着门卫处看了看,门卫亭里空荡荡的。 远远走来一个男人,体胖,梳一背头,腋下夹一皮包,对旁边的一个西装男人点头哈腰的:“您受累上心点,给您添麻烦了!” “嗯。”男人手里拎着一盒茅台,但并没有正眼瞧陆文道:“但是我也只能说是尽量给你帮帮忙啊,你别抱太大希望。” “是是是,行行行,您受累,您受累了。”陆文道两步小跑,跑到了门卫亭里,给西装男人摁开了道闸。 “恕不远送啊!”他艰难的推开窗子,发现西装男人已经走远了。 沈清起直接看笑了: “陆大人,聊聊有什么烦恼吧?” 陆文道一愣,自上而下的望着沈清起:“你是谁?” 沈清起:“我是来帮你解决烦恼,助你财源广进的贵人。” 陆文道犹豫了一下:“你先进来说话。” 第299章 卡了 辛月影面对着对面屏幕上映出了她的身影,她的两只腿在颤抖。 咧嘴,她笑容很僵硬。 脑海还是空白的。 最糟糕的是,这是一场直播。 大李汗下来了:“说话!说话!” 小洁在敲打着她的提示板:“词!”她轻声提醒辛月影。 弹幕在疯狂的刷: 卡了 我也卡了 没卡 卡了 这女的好像有点矮 好卡啊 颜倾城提前冲过去了,她从容的走到了镜头前:“哈喽!大家好,我是颜倾城!” 有人刷火箭了。 辛月影见到了大火箭,神魂立刻归位:“感谢‘把悲伤留给自己’大哥唰的大火箭!谢谢大哥! 大哥把悲伤留给自己,把火箭送给城城!大哥太够意思了! 来,没点关注点点关注,小黄心加一波粉丝团。 来,我们清月精选小店今天请来了颜倾城小姐姐,让她为我们介绍一下产品吧!” 颜倾城走到了一把摇椅前,她坐在了摇椅上,望着手机镜头的方向:“这把摇椅我特别喜欢呢,这个椅子很宽敞,两个人一起坐都不觉得挤。 设想一下,当你们和爱的人,坐在摇椅上一起慢慢变老,你们望着蓝蓝的天空,他鬓边银白的发被阳光照得十分醒目,他忽然转过头来,将额头贴在你的鬓边,突然和你说, 要是有下辈子就好了。” 颜倾城有些哽咽住了,她想,景山啊,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啊。 辛月影:“好!感谢‘边城浪子’送来的大火箭! ‘把悲伤留给自己’大哥,你榜一大哥的地位可能要被撼动了嗷。 来,没点关注点点关注,小黄心加一波粉丝团。” 把悲伤留给自己又刷了一艘火箭。 边城浪子跟上。 把悲伤留给自己又一艘火箭。 边城浪子沈清起很生气,他坐在车里急得挠头,看向副驾驶的沈老三:“这狗‘悲伤留给自己’抢我榜一的位置!老三!你给我转一万。” 沈老三满脸抗拒的看着他:“我就剩五百了,你不是最近和人一起经营一个工厂吗,怎么没钱?” “哪那么快回钱。就因为和陆文道经营那个工厂,所以我现在没钱了。快点快点,你肯定有钱,你高中开学了,妈能不给你生活费吗?” “那钱不能动。” 沈清起好奇的看着沈老三:“怎么不能动,你早恋了?” “别胡说!”沈老三挠挠头:“你不是说要周末带着姐回咱家见父母么。那钱想留着给她买个好点的包,当做见面礼了。” “沈老三,你是什么时候悄然长了良心?”沈清起意外极了。 沈云起很困惑的皱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见姐,总觉得欠她一笔巨款似的。我老想给她花钱。” “你先把那个钱转给我,你姐定的价位太高了,肯定没人买,她第一天直播,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快点!”沈清起不耐烦的催促着。 直播结束了。 辛月影坐在电脑前。 好,很好,只卖出了两把椅子。 她眯眼看着边城浪子的收货地址,是一个郊区的工厂。 下一个是榜一大哥的收货地址,是一处学校。 她指着这个学校:“老闫肯定在这。” 颜倾城支在电脑旁边:“你确定吗?” 辛月影:“姐妹,这世上没人浪风抽了买我一把两万块钱用竹藤编的摇椅,上面这个肯定是我家小疯子,下面这个是你家老闫,肯定是的。” 颜倾城将收货地址记在了手机里。 她驱车赶往了学校。 这是一间大学。 她戴着墨镜和口罩,走在郁郁葱葱的小路上,见着学生就问:“同学,请问闫景山在这里教书吗?” 当她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那个女孩很疑惑的看着她:“是喜欢摔杯子的闫老师么?” 颜倾城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她连连点头:“对,就是他,他在哪?” “我带你去吧!”女孩很爽利的答应了。 颜倾城轻声问:“他还是喜欢摔盆砸碗啊?” “对啊,他生气就摔,不锈钢的保温杯都让他摔漏了好几个。” 女孩带着她走到了一间办公室,颜倾城请那个女孩帮她将闫景山找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耐心的等待,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 “请问,你找谁?” 熟悉的声音在颜倾城的耳边轰然荡开,她蓦然回首,竟然见到了年轻时的闫景山。 颜倾城将墨镜摘了,又拿下了口罩。 她仔细的望着闫景山,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和从前相比,这张脸显得无比稚嫩和青涩。 他避开了颜倾城的视线,轻声问:“你找我?” “大哥哥,你见过那老僧,没错吧。” 她开门见山的问。 经年之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仍然难以抗拒她这一声大哥哥。 她走到他的面前,沉声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闫景山笑了笑,垂着眼:“你是大明星了,前途无量,我不过是个教书匠,帮不到你什么了。 又况且,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一个梦。” 颜倾城走过去,狠狠拧了他一把,泪水夺眶而出:“瘪犊子,先加微信,等回家我收拾你!” 第300章 我爱我家 KTV一间包厢里。 瘸马一指禅在点歌:“我他妈那香水有毒又被人截胡了!我就坐在这,看谁给我摁没了!” 夏晚莺:“老马,别唱有毒啦!无毒,咱唱无毒的!” 宋姨看了辛月影一眼,扯扯夏晚莺的衣角:“夏大姐,这就是你干闺女吗?我怎么瞅她有点眼熟呢?我好像在哪见过她似的。” 马鸿轻声跟沈老三说:“我跟你说,我观察我爸妈最近特别不对劲,尤其我妈妈,夜里天天抱着我哭,说儿子,你还活着,没病没灾,这可真好啊。” 沈老三极为敷衍的点头:“嗯嗯嗯,你把夏姨带的那兜粽子先给我拿过来。” 马鸿递给沈老三。 霍齐望着吃粽子的沈老三:“三爷,还记得我么?嗯?记得粽子怎么不记得我了呢?嗯?仔细想想。” 门外传来颜倾城的声音:“不行不行,我真不能合影了,我跟朋友一起来玩的!我光站在这给你们照了!” 闫景山打开门将颜倾城拽进来了,用背抵着门。 颜倾城这才得以进屋,她看向闫景山:“二奎有消息没?” 闫景山摇头:“不太好找,这种快节奏的生活,二奎很可能被优胜劣汰了。” 颜倾城:“你净扯,我家二奎好极了,我非得找着他跟莲香给我当助理。” 沈清起:“马爷别切我歌!你的香水有毒下一首就是了。” 辛月影头倚在沈清起的肩膀,望着闪烁的屏幕,她的笑容忽然止住了。 她不知道沈清起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歌。 这是一首电视剧的主题曲,是她很小时看过的电视剧了。 《我爱我家》 她最羡慕的人物是剧中那个叫圆圆的小女孩。 她拥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妈妈,爱她的爷爷,爱她的小叔和小姑,还有,睡在她上铺和她做朋友的小保姆。 她被所有人需要着,热爱着,接纳着。 她闹脾气时,写了一封绑架恐吓信,全家急得抓心挠肝,坐在一起深夜开会,不惜暴露自己所做过的缺德事,紧急分析是不是仇家来报复他们家的小可爱。 她身上穿着的衣裳裙子,总是那么干净漂亮。 她不吝啬的用八喜冰淇淋和各种零食招待她的同学。 她的同学都很喜欢她。 圆圆甚至还有机会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偶像,张国荣。 那时候小小的辛月影坐在卧室里,每当听见客厅里放着这个电视剧的时候,她都会偷听。 她也去借着倒水的时候去偷瞥。 她从不明目张胆的坐在沙发上去看,她从不肯流露半点羡慕的神情。 可在她的心里,她疯狂的羡慕着电视机里那个叫圆圆的小女孩。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进到那个电视机里面,成为那个小女孩该多好啊? 哪怕就一天。 她为此甚至去过寺庙,由于没钱买票,她只能站在外面。 她手里拎着妈妈给她买的书包,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包。 她跪在地上,望着大门,虔诚的和菩萨许愿: “菩萨,让我体验一次当圆圆的感觉吧?哪怕就一天,好吗? 把这个书包送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包,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或许,在多年以前,悲悯的菩萨一定听见了她的心声。 辛月影眼眶红着,环视着包厢里坐着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她的家人。 那么,小疯子为什么会唱这首歌呢? 她不知道。 他清朗的声音稳重而温柔,他的手紧紧的与她十指紧扣着,拇指轻轻摩挲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你是我记忆中忘不了的温存 你是我一生都解不开的疑问 你是我怀里永远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我身边永远不变心的爱人 你是我迷路时远处的那盏灯 你是我孤单时枕边的一个吻 你是我爱你时改变不了的天真 你是我怨你时刻在心头上的皱纹 你是我情愿为你付出的人 你是我不愿让你缠住的根 你是我远离你时永远的回程票 你是我靠近你时开着的一扇门 你是我情愿为你付出的人 你是我不愿让你缠住的根 你是我远离你时永远的回程票 你是我靠近你时开着的一扇门 一首歌唱完了,她眼中凝着泪,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告诉她: “你是我的小仙女,是我生生世世,至死不休的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