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的仙教版修行百科》 第1章 天降仙尸 月色疏疏,往日的虫鸣鸟叫皆消失不见,只余山风穿林之声。 自从天上掉下来个发光物体后,附近的动物都跑了,可有一只却是例外,它浑身赤色,毛发随风晃动,耳尖绷得笔直,蓬松的大尾巴扫动着落叶。 ‘好烦好烦好烦!森林这么大,为什么偏偏落到这里,砸坏狐的窝!’ 小狐狸歪着脑袋,鼻头皱成一团,打了个短促的喷嚏,继续研究着眼前的物体。 有点像没尾巴的无毛大家伙,但是比它见过的都要大,身上裹着的软皮看起来也油光水滑的,肯定不缺吃的。狐狸转过头,舔了舔自己略显粗糙的毛,心里暗暗对比,又回正脑袋朝天上瞅。 夜晴无云,月色透亮,每一根枝桠都看得清楚,并没有什么大鸟的身影。 也不是大鸟的猎物,狐狸愈加疑惑,从喉间发出几声低嗥,见那物体还是没反应,便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用鼻吻轻触物体。先是一股幽香,像是某种草叶的味道,接着是刺骨的寒冷,小狐狸猛地打个哆嗦,爪子略微用力,一下子又跳回原位。 ‘这么冰,而且从那么高掉下来,没死也动不了。’狐狸舔了舔鼻头,做出定论。它围着尸体又转了两圈,慢慢靠近,试探性地朝衣角咬去。试了几次,这玩意都毫无反应,它的动作越发大胆。见牙尖始终都无法勾上,索性将嘴巴张到最大,将尸体的肢体整个咬住,身体略微后压,尝试将尸体拖离。 ‘好重好重好重!’ 狐狸努力蹬着爪子,嘴里也咬得更加用力。就在僵持不下时,它的耳朵动了动,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嘴边传来,狐狸瞪大眼睛,看到无数裂痕自尸体上蔓延,接着便是布满视野的白光。 整具尸体都化作一股流光,冲进狐狸的身体,将它撞得向后仰去,滚成一个红色团子。 “嘤——”一道短促的鸣叫在林中扩散,一切又重回寂静。 …… 赤狐蜷在地上,月色亮的晃眼,撒在毛茸茸的背上,它的眸子没有睁开,抱着尾巴沉沉的睡着,可总有一道声音在耳边晃悠,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舒毛展尾,迎月而立……” 这种叫声狐狸从未听过,却天然带有一种亲切感,它下意识甩动两下身子,把尾巴从怀里抽出来。 “口衔月露,吐浊纳清……” 月色更浓,呈现出一种水流般的质感。那暖融融的光像极了小时候母亲腹下的毛,软乎乎裹着它,赤狐下意识地张开嘴,几缕银线就如乳汁般涌入喉中。暖意顺着四肢往下渗,连毛发缝里都透着舒服的麻。 转眼间,已是河倾月落,东方欲晓。 粉色的舌头不甘地伸出,企图钩住最后一缕月光,却只是徒劳的舔了几口空气,狭长的眸子瞪得滚圆,满是震惊。 ‘狐刚刚把什么玩意吃肚子里了?’ “月者,太阴之精,积阴之寒气以为形。月华者,至清之炁也,可洗髓伐毛,启迪灵智,涤荡……” ‘又是什么玩意在狐耳边鸣叫!’ 肚子暖洋洋的,身体也充满力量,可咂咂嘴,一点味都没有。声音就在耳边,可左顾右盼,连只蚊虫也无。狐狸歪着头,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疑惑。 所幸狐狸最是聪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它选择了最熟悉的应对方式。狐狸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将所有疑惑裹进了睡意。 ‘吃饱了就睡觉,心揪了晒太阳。’ 数日后。 阳光穿过林叶缝隙,照出一团跃动的火焰。狐狸快步在林中飞跃,打量着陌生的环境。这里的林子比别的地方稀疏了许多,向前看去,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狐狸思忖一会,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挤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几息后,一只通体玄色,肚皮圆润,嘴里还叼着只兔子的鸟从枝上探出头来。 “前面,人,巢穴?”狐狸吱吱呀呀的叫着,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鸟在枝头间来回跳动,从不同角度打量着脚下这生得奇怪的“同族”。狐狸又催促几声,它才回过神来,张开嘴:“是,是。” “多谢!”狐狸眼睛一亮,顺嘴把落下来的兔子叼起,继续赶路。 吞吐了几日月光,狐狸只觉身体愈发强健,脑子愈发灵活,已经完全理解耳边那道声音在说什么,并学以致用。 声音:“学鸟语者,必须学尽四海九州之鸟语,无所不能,然后能为人声,以成人形。” 狐狸:“学鸟说话,无所不能。” 声音:“狐仙者,亦名胡仙,其形初若常狐,毛或赤或白,耳尖尾长,目含灵光。” 狐狸:“原来我是狐仙。” 声音:“狐仙多栖于深山古林、古墓荒祠、灵脉之侧。” 狐狸:“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作为成熟的狐狸,它选择全都要,于是几番打听,一连赶了三天路,来巡视属于自己的分窝。 这里靠近那些无毛无尾,也就是人的活动范围。狐狸最近听声音讲了很多知识,对人颇有警觉。从树林出来,狐狸便没敢走土路,只是贴着路边。 连续绕了几道坎,狐终于看见了目的地。那建筑卧在山坳里,用土墙围出一个院子,门口偏左的位置栽着棵桃树,树干粗得要两只狐狸抱,挤挤挨挨挂着许多桃儿。 狐狸走进院子,到处嗅着,又轻咬墙角那堆垒的整齐的树枝。这里没什么人味,树枝也有些潮,应该很少有人来。再往前是一个大殿,门槛被踩得光滑,正中摆着个高高的木头台子,台子上坐了个泥塑的人,看不清面目。 殿门两侧和正上方刻着奇怪划痕,狐狸不认识,声音认识。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守正通幽。” 人的行为总是这么奇怪,狐狸心里有数不清的好奇,有心想学人说话,可惜鸟语还没学完。狐狸越过门槛,在大殿里面转圈。 木台前放着小桌子和蒲团,桌子上孤零零摆着个石头物件,狐狸把嘴筒子塞进去,只沾了一嘴灰。呸了几下,它又拿爪子踩踩蒲团,有些硬,不过比地板要舒服。狐狸遂把兔子放下,开始揪它身上的毛,均匀的铺在蒲团上。 折腾的差不多了,它环视一圈,到大殿最里面的角落,开始刨地板。大殿的地面是用石板铺的,还算结实,可也敌不过如今的狐狸。狐两只爪子捣蒜似的挥舞,硬是刨开一个洞。 狐狸把兔子埋在坑里,用鼻吻把土拱回去,踩几下让地面恢复原状。又把供桌前的蒲团拖到台子后面,站在上面转了几圈调整身位,让每一寸身躯都与蒲团合槽,这才舒服的喘了口气。 遮风还避雨,好地方,合该归狐所有! 第2章 香火 云卷云舒间,又过三日。 山神庙。 粗糙的手推开木门,一位身着青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走进院子,把肩上挑着的柴火放下来,目光扫过院角。 前日下过雨,院中的那堆有些受潮发霉,他抄起靠在墙上木耙,将霉柴扒开摊在阳光下,让秋阳晒去潮气,又捡出几根霉得厉害的,丢到院外的枯草丛里。最后从担子里挑了些,补充进柴堆。 ‘好笨的人,把自己寻的木头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那不一下被别的人偷了。’狐狸趴在院墙上,偷偷打量着。 那汉子毫无察觉,用衣服把手擦干净,从怀中掏出三支红布包裹的线香,轻轻点燃,待火苗燃得稳了,便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随后低下头,随后双手合十。 几缕青灰烟丝从大殿里飘出来,不偏不倚地朝狐狸飞去,钻进鼻腔。 像野果的酸,又似桃儿的甜,若苦艾的涩,也如山椒的麻。复杂的味道在心里绕来绕去,狐狸生出一种感觉,自己和那人类之间好像产生了某种联系,即使那人背对着自己,正脸却清晰可见,尽管那人唇齿未张,声音却响在耳边。 “山神在上。请保佑我桃乡无灾无难,保佑我蒲氏家宅安宁,保佑我儿彩玉念好书,写好字,考取功名,不做顽劣之事。” 狐狸眼睛瞪得滚圆:‘又,又来个声音?’ “香者,天地之正气也。神道无形,寄香气宣通。”声音适时出现。 “声音,那个叫声和你不一样的是你同类吗?” “以火焚香,诚发于心。香为舟楫,渡愿达神。” 狐狸听懂了:‘香好,多吸,新出现的声音是人发出来说给神听的,狐是狐仙不是神,不用管。’ 狐狸开始猛猛狐吸。 汉子抖了抖眉,今日的香味格外浓郁,还伴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窥视感,不带一丝恶意,只有满腔的喜悦。他猛地抬头,点点火星闯入眸中。线香与他离着半个身子,却灼的眉目发烫。 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口流出,那是祖辈口耳相传,却无人亲见的疑,是几十年来不论寒暑,诚心祭拜的苦,如今尽数从唇齿间呼出,化作一口浊气。 香灰落在炉底,发出微不可见的响声,汉子陡然惊醒,伸向怀中,掏出红布。可手抖得厉害,他干脆把将所有的线香都插在炉中。 香气浓的似要凝成雨,那股香火特有的味道愈发浓郁,甜味胜过其他味道。狐狸开心地吸着,忽觉不对,接着闭上嘴巴,盯着肚子。 吸入的香火不像月华那般顷刻化入身体,而是整整一团粘在肚子里。细细体会,过了好几个呼吸,那团香火才从边缘析出狐狸毛一般细的一缕,融入身体。 ‘完啦,吃多了!’ 狐狸甩着尾巴,从尾巴尖到鼻吻都在使劲,企图让肚子快快消化。肚子没感觉,眼前却一花,它忽地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 山间的天气总是多变,不知不觉间空中已是阴云如阵,正顺着风势渐逼,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狐狸的视线却好像穿过了云团,看到被一片桃林环绕着的村落,听见了孩童嬉笑声。 这场景稍纵即逝,只余下那樵夫的身影还存在狐狸心中。最后一炷香也已燃尽,那汉子回过神来,瞅了眼天气,匆忙收拾好院子,快步下山去了。狐狸静静坐着,直到樵夫越走越远,只余模糊的感应。 乌云笼罩了神庙,狐狸狐疑地收回目光,钻进大殿中。 ‘香火不能多吸,会变得和人一样笨。’狐狸确信的点头,犹豫片刻,把蒲团又拖回木台前,也学着人那样端坐在神像前,两只黑爪爪立起来,呜呜叫着。 ‘山神在上,别让那个人类被大鸟捉了,也别让他的窝被雨冲了。让他早点过来给狐吸香,不过下次别放太多。’ 雨丝漫浸荒庙,瓦檐垂落细帘。狐狸静踞神像前,敛爪垂首。 “嗒嗒嗒——”狐耳微动,今夜似乎格外热闹,狐狸倏地躲在木台后方。 “就在这儿避雨!”两匹枣红色骏马浑身湿淋,喷着白气停在庙前。出声的那人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先一步翻身下马,去扶后面那素色锦袍的男子。 “砰——”劲装男子用力推开庙门,迅速打量一圈:“章县令,是个荒庙,并无旁人。” “荒庙?勉励,你再回马上,取几支香来。”章县令抹了把脸,回头吩咐。 章县令裹着寒气,快步踏入大殿,略作收拾。少顷,被称作勉励的汉子抱着一堆柴火回来。 “县令,这院子里还存放了柴火,正好供我们暖暖身子。” “欸,不可乱拿,许是百姓存来用的。” “县令莫担心,等雨停了我再去给他砍点补充了便是。”这汉子把柴火堆在殿门口,把蒲团挪了个位置,让县令坐下,“这蒲团怎么还占着绒毛,怪事。” ‘坏人!偷了好人的木头,还捣坏狐的,狐的小小窝!’狐狸偷偷看着,气的牙痒痒。 章县令茫然不知自己正坐在狐狸的床上,问道:“此处离桃县还有多远?” “也就二十里路了。县令,香。” 县令接过线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山神在上,请让雨快些停罢。” 汉子生着火,嘴里嘟嘟囔囔:“若是这山神有本领,又岂会住个破庙,依我看,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 “这可坏了,勉励,你记不记得,我们赴任前,那位道长曾言,不可夜宿荒庙?” “县令放心,此处民风淳朴,素来少匪患。雨下的这样大,这里四下无人,何惧之有。”勉励握住刀,虚拔一下,笑道:“就算有人来了,又怎敌得过我的宝刀。县令莫不是忘了,之前那小贼……” ‘不光坏,还笨!’狐狸一边听着声音给自己翻译,一边把脑袋摇出残影,‘有个奇怪的人都走到殿前了!’ 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毫无预兆地踏入殿中。直到这时,烤火的二人才反应过来。 “你这书生,进来之前也不擦擦脚,弄得一片污水!”汉子又惊又怒,瞪着来客,“这般时候还在外面,定是居心叵测,姓甚名谁,快速速招来!” “在下姓常,正外出游学,”书生放下书笈,双手作揖。 “唤我常生,便可。” 第3章 常生 “相见便是有缘,二位既已升起火,不妨借我用用?”常生自顾自从书笈取出书本,摊放在火堆旁。 “我二人也是借此地歇脚,常生自便就是。”章县令抬手回礼,“在下姓章,这位是我的朋友段兄。” 段勉励随意拱手,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本书籍,胡乱翻了几页,发出嗤笑:“你这书生,不读圣贤书,怎地全是些鬼神之画?” “圣贤书?”常生轻笑一声,从书笈中又取出一卷画筒,问道:“何为鬼,何为神?你二人借宿这山神庙,这山神可算神?” “我观这山神庙,虽破旧却也整洁,香炉中不乏烟灰,既能为行人遮风避雨,又常有祭拜,自然算神。”章县令缓缓说道。 “笑话!凡人一叶障目,又岂能私断鬼神?”常生从画筒中倒出画卷,猛地展开。画上黛瓦白墙错落,正中竹篱围着小院,院中石桌石凳摆得整齐,一绝色女子微笑执盏,似向画外人敬酒。 “章恩怀,还不速速入画!” “咚。”章县令神情呆滞,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一道虚影从他身上析出,钻进画中。 “噌——”拔刀声与落地声同时响起,常生眼前一花,刀刃已近在眼前。他身形一矮,向后一缩,避开刀尖。 段勉励怒目横眉,手中动作一变,刀身去势不减,将常生手中的画一劈两半:“妖人,好胆!” 常生握住半张画卷,足下轻点,从殿中跃出。寒雨倾落,浓雾漫庭,常生在雨雾中忽明忽暗,衣袂翻飞。 段勉励有心去追,又担心身后的县令,急忙将剩下的半卷画举至火光处。细细打量,那画中已多出一锦衣男子,正被画中女子牵着袖口,正举杯对饮。 汉子来不及多想县令为何同时身处殿中画中,手中使劲,刀光翻飞,将画中女子砍的细碎。绢帛碎片纷飞,女子仍笑意盈盈。 段勉励双目赤红,恨不得将牙咬碎,一手持画一手持刀,也冲入雨中。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吵闹散去,柴火噼啪作响,毛茸茸的脑袋从木台后探出。 ‘人好可怕,刚刚还坐在一起烤火,结果突然就打起来。’狐狸一步三停,恨不得把耳朵竖到天上,鬼鬼祟祟的向外溜。 “修行之道,应澄心明性,广结善缘,救苦拔难。” ‘声音,你不要突然出现,吓死个狐!’狐狸惊的差点蹦到木台上,停下脚步,略作思考。 ‘人比狐狸大,人厉害。人搬动的木头狐搬不动,人厉害。人会点火狐不会,人厉害。人会……’狐狸舔着爪子认真比较,得出结论,‘更重要的是,那三只人打来打去,和狐有什么关系,嗯,如果是早时候的那个人遇到危险,狐一定会帮的。’ 于是狐狸继续蛄蛹。 声音沉默了片刻,又继续响起:“凡有善神显灵,庇佑厄解,必恭筑坛场,焚香叩拜,奉呈百味珍馐,以表虔敬之诚。” “炭火炙鸡,皮脆肉嫩。蒸雁脯者,肉质紧实,清鲜不腻。炙羊脯者,外皮焦香,脂香四溢……” ‘奇怪,天上的雨怎么下狐嘴巴里了。’ 狐狸咂咂嘴,扒拉两下那个躺着的人,身体是热的,还有呼吸声,可怎么也不醒。下午的经历在脑海浮现,狐狸看向香炉,之前的打斗并没有波及这里,于是它把鼻头凑过去,深吸一口气。 这香闻起来浓烈,吸入却寡淡,那种奇妙的联系也若有若无。狐狸闭上眼睛排除干扰,终于看到章县令的人影。五官模糊,像隔着雾。狐狸顺着联系的方向,寻到了地上的画卷碎片。 “幻由心生,境随心转。视为画卷,实为幻境。以器物寄魂,借生辰摄人。魂者,主精神、意识、情感、灵性。人失魂魄,则昏迷、痴呆。故为邪术也,以阳气正气破之。” 狐狸记得声音曾说过香是正气,试着呕了几下,腹中的那团香火仍牢牢粘在原位,分毫未动。又试着调用融入身体的那些香火,还是无果。 ‘难道香火不是香,就像狐仙不是狐?’思绪纷飞,声音的话与自身经历串连如珠,一点灵光乍现。 ‘神道无形,寄香气宣通。香气是神灵显露自身的一种方式,就像狐用脸蹭树后,兔子田鼠闻到狐的味道,虽看不见狐,但也知道狐的存在。’ ‘神灵如此,那狐是狐仙,又吸了香火,神灵能办到的事,狐没理由做不到。’ 蓬松的尾巴展开,从尾巴根到尾尖,每一根毛都舒展开来,点点银光从中抖落,清冽的草香味裹住狐狸,它伸出一只爪子,按向画卷碎片。 画中世界。 ‘我是谁,我在哪里?’头愈发疼了,章县令捂住脑袋,眼神空洞。 “郎君,再饮一杯酒嘛。”女子眉眼弯弯,为县令又斟一杯酒,“郎君自京城而来,一路坎坷,来这穷乡僻壤,定是要办大事吧?” ‘是了,我是县令,要去桃县任职。’ 章恩怀勉强缓过神来,盯着女子:“不,不再饮了,近来南方妖道猖獗,恐成大势。县中不可一日无主,我需马不停蹄,不可耽搁。” 女子闻言,用袖子遮住唇,发出轻笑。 “姑娘,姑娘为何发笑?” “郎君说话这般蠢,还不许人家笑?” “郎君好志气,可惜啊,你既非此地真正的主人,更是惹得主人不快。口口声声说妖道猖獗,却不知我等就在眼前。再多饮一杯罢,不会耽搁你入黄泉……” “咔嚓——”什么东西似乎碎了,霎时间地动山摇,女子笑容凝固,抬头望去,一只附有黑毛的开花巨爪破空而出,指甲锋利如刀。 刀光闪烁,常生狼狈地偏过头,雨丝落下,在衣裳晕开点点暗红。 失算了,这姓段的冲动鲁莽,倔得像驴,偏偏又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怎么也甩不掉他,几番交手,自己倒落了下风。 他又躲过一招,百忙中抖开画卷:“阴鬼!莫管那姓章的,速来助我,我许你三钱精血!” 许是利益够大,画卷还没完全展开,平日阳奉阴违的阴鬼就冲出来。常生还没来得及展露笑容,就看到紧随阴鬼之后的爪子。 “?” 这一下力大势沉,打得常生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地,好在一只有力的拳头及时扶住他的胸口。 “妖人!再吃某一拳!” 山神庙内,狐狸嘴角咧到天上:‘声音,狐厉害吧!虽然怎么用劲也只能塞进一只爪,但狐还是……欸,什么东西烧着了?’ 狐狸转过头,看见了搭在火堆旁的尾巴。 “嘤——” 第4章 狐换毛,人筑庙 雨歇天晓,朝阳破云而出,林霏渐散。 章县令脚步虚浮,迈了几次步,都没踩下去,只觉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半句话来:“勉励,你无事……” 段勉励把脸肿成猪头的常生绑在马上,赶紧去扶章县令:“那妖人银样镴枪头,哪能伤得了我。倒是县令您慢些,您是万金之躯是要干大事的,不像我这粗人,可别伤到了。” 章县令紧皱的眉头松了些,把后半句也挤出来:“尽耍贫嘴,快些走……。” “好嘞。” 热闹了一天一夜的荒庙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一只伤心狐。 ‘狐的毛啊,狐的尾巴——’ 狐以前其实并不太关注这些,只是随着声音的到来,狐的生活轻松了许多,闲来无事,加上尾巴在吐纳月光时的贡献,它在狐心里的分量与日俱增,连舔毛都先从尾巴开始。 ‘声音,你说狐现在越来越不怕冷了,那狐到冬天还会换毛吗?’ 声音默不作声,任凭狐狸杞狐忧天。 狐狸把吻凑到烧焦处,想要咬掉,但毕竟是自己的毛,又有些犹豫,狠不下心来。所幸狐狸最是聪明,它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隔日。 林间日光正好,几只鹿悠闲懒散地趴在软草上,沐浴着暖光。一只通体玄色,肚皮圆润的鸟围着它们蹦蹦跳跳。它站在鹿尾巴跟前,专门啄尾尖的白毛,薅的这只受不了起身,又跳去另一只附近,继续薅。 薅了整整一圈,扰得所有鹿都起身后,黑鸟正欲振翅,眼前忽地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它转了半周脑袋,对上了那似曾相识的赤色脑袋。 “揪这个。”狐狸口吐鸟语,爪子点点焦黑的位置。 黑鸟点头,然后去薅狐狸尾尖完好的白毛。 “啪!”狐狸一巴掌拍开鸟嘴,又指了指位置:“黑的这些。” 黑鸟又点头,继续薅白毛。 “啪!”狐狸盯着黑鸟那无辜的眼神,满嘴的白毛,一时分不清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狐狸把尾尖压在身下,一字一句的说:“黑,的,那,些,毛……” 还没说完,黑鸟已飞到天上返巢去了,临了还嘎嘎叫了两声。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不就吃了你只兔子吗!’ 所幸狐狸最是聪明,思绪翻动,它又有了新的主意。 次日,月华如练,洒遍林梢。 兔子不停扇动鼻头,追踪空气中那股香甜的草味。闻了片刻,兔子确定方向,小心地前行。一路上静悄悄的,许是雾气重,一切都看起来虚虚的。 兔子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危机感,最近的林子好像是有些奇怪,这一带有那些大家伙会经过,它们没有什么天敌,可是五哥,十八弟还有三十二弟最近都不见了。 想着想着,兔子准备随便吃些草就回窝,说来也怪,平时随处可见的嫩草都没看到,连回窝的路也消失了。 那股香甜味更重了,跑了一夜的兔子一抬头,看到一株从树上垂下来的植物,叶片细密如绒,层层叠叠向外舒展。饥饿终究战胜了理智,兔子一口咬了上去。 幻境消散,卧在树上的狐狸迅速提起尾巴根,把挂在尾巴的兔子提溜上来。 受雨夜的那次经历启发,狐发现只要把尾巴抖开,散出香味,就能让其他生物沉浸在它编织的幻境中,虽然狐狸还不太熟练,但抓只兔子绰绰有余。 解决了兔子,狐凑近尾巴,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焦毛已尽数脱落,露出里面新生的绒毛。 ‘吃的有着落了,尾巴上的黑毛也被揪掉了。’狐满意而归,一路疾驰,把兔子埋在老位置。 正值望月时分,月光清透如洗,是吐纳的好日子。狐端坐庭中,开始吸引月华。 “望月时节,阴阳相平。天时相济,灵气自盛。” 一时间,庭中亮如白昼,月华如水,漫过庙檐、攀上桃树,浸在每一根草上。 这般吐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轮西沉,清辉渐敛。 ‘什么玩意在戳狐屁股……’ 入眼全是绿,不知名的野草从各处钻出,长得差不多与狐齐肩,连墙边的柴堆都冒出点点嫩芽。 听觉的边界正一寸寸向外延展,新芽舒展,秋虫嗡鸣,甚至能听到那死鸟的破嗓子。不对,还要更远,那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混着细碎低声的交谈声,正顺着山路传回来。 “快到了吧?这山路真陡啊。” “打头的段大人都没说啥,你倒先叫起苦来了,我看啊,说不定本来就没想让我们来。” “这不是好奇嘛,从没听过有什么山神的,还显灵了。” “说起来,段大人怎么亲自提着只鸡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没山神爷显圣,县令爷说不定就让歹人害了,身为县令爷的贴身护卫,不得表示表示。” “那他怎么还扛着捆柴啊?” “这你就更不知道了吧,听说段大人昨夜偷山神的柴火,被山神抓了个先行,要惩罚他,段大人说你惩罚我可以,但是我那柴是为了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山神爷感其赤诚,非但没罚,还帮他降伏了妖人,最后只让他把柴补上就行。” “那山神还挺讲究的,段大人也挺,额,一诺千金啊。” “哼。”段勉励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他都想扯下这些人的舌头,可县令有令在先,不光不阻止,还派手下的衙役四处散播,把那泥塑像吹到天上了。明明县令自己正是危险的时候,却大张旗鼓让他这护卫来还愿,甚至把那些凑热闹的人也带上。 段勉励心绪不宁,把左手的鸡夹在右手手肘,招过来个衙役:“派到桃乡的人回来没,可曾找到那个庙祝?” “回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听说这山神庙荒废几十个年头了,现在也只有一位叫蒲顺年的樵夫在照料打理,他家最近好像有什么家事,可能耽搁了。” “匠人们呢?” “那些家伙事带起来费劲,他们推着车,山路又不好走,指不定那处就过不去耽搁了,大人放心,属下马上就去催,午时之前一定到。” 谈话间,队伍已走到庙门前,段勉励不置可否,推开大门,忽地愣住。 两日不见,怎成了这副模样? 第5章 偷吃 一行人乌压压的进来,堆在院子里,细细打量着。 庭中草木载着晨露,无风自动,伴着阳光映出一片微光,清冷气息随着呼吸钻入肺中,却也不觉寒冷,只感神清气爽。 议论声悄然停息,众人神色肃然,齐刷刷地回头,盯着人群中那位身着青布道袍的道士。 年方弱冠,身形已见挺拔,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青竹道长,麻烦了。”段勉励看着道长,微微点头。 道长颔首,指挥众人众人各司其职。搭供桌,点明灯,燃线香。实在不知道干什么的,就蹲在地上拔草。 供桌很快搭好,青竹净手,转身取过桌上的一只青瓷水碗,揭开盖。 碗中盛着清晨汲来的清泉水,澄澈见底。 道士端着水碗,缓步走到神像前,垂眸躬身,恭敬地将三支香插入香炉中,待到青烟缠上神像,便神情肃穆地开口: “青岭山神,敕令暂驻,水为媒介,伏请降临。” 一张符咒从袖口滑出,被指尖捏住。青竹手掌轻轻掠过水面,符咒便溶入水中。 声音回荡在殿中,青竹眉头微颦,碗中水面平静,无牵引神灵之感,不像是自己道力微薄退不了神,倒像是眼前只是个泥塑。 他迟疑一下,仍毕恭毕敬地端着水碗,供在桌上。 “开始祭拜。” 狐狸用幻境隐藏自己,蹲在殿檐上,任凭人在它窝里捣乱,把视线牢牢锁住地上那些竹编食盒。 素衣净面的妇人揭开食盒,香甜气息扑面而来,顶上一层码着整齐的桃酥,金黄酥脆。再掀开第二层,雪白米糕伴着桃花糕,热气腾腾。之后又是第三层…… “哇,好香,哇,这个看起来好吃,哇,还有!声音,这次多亏了你,要是你你也能吃就好了。”声音很少主动说话,只是回答狐的疑问,但从未出过错。要是声音能坐在狐身旁,狐狸一定要狠狠舔它的毛,舔到秃噜为止。 供桌摆的满满当当,段勉励最后伸手,把那整只鸡丢在供桌中心。 狐狸抬起屁股,微弓起身子,随时准备一头钻下去。 道士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酒坛打开,洒在地上,朗声道:“山神在上,我等欲修缮此庙,多有叨扰。” 道长率先上了一支香,人群纷纷跟着,挨个祭拜。 毛茸茸的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狐狸吞吐了一夜月光,正是嘴生馋虫的时候,可这些人就是不离开,还有衙役守在供桌前,面容严肃,不知道在防什么。 狐狸耐住性子,等到最后一人也祭拜完。可人群还是没散。 狐狸想起之前听到的话:‘声音,午时是什么意思。’ “午时,曰日中,曰日正,曰亭午,为日悬中天。” 狐狸仰头,拿爪子比划,太阳离中间还差得远呢。 ‘之前是狐救了那个叫县令的,这些食物有狐的一份。既然是给狐的,那狐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狐狸无声抖动尾巴,香味散开,笼罩院落。 狐的手法还不熟练,又是白天,晴光朗朗,院中人头攒动,喧声盈耳,四下视野敞亮。香来自于狐体内,遮住狐本身容易,可要想仅凭这种法子瞒住所有人,无疑痴狐说梦。 道士眸光一凝,倏然抬头,扫视四周。 狐狸不紧不慢,敛息凝神,有意识地将满院香火一一分辨。 ‘这缕是那个凶巴巴的,这缕是那只拎食物的……’狐狸拨弄香火,极有分寸的每人只吸一点。 香火的味道或浓或淡,狐又吸了一点,与众人隐晦联系也或深或浅,但也足够了,无形的注视感裹住在场所有人,喧闹声戛然而止。 “山,山神显灵啦!”前排的老者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跪倒声接连响起。 青竹略有紧张,低下身子,借着长袖的遮掩,悄悄掐着法诀。 段勉励下意识将目光放在青竹道士身上。见他也低下身子,段勉励表情变化,终归还是单膝跪地,平视供桌。 狐狸蹦起来,以头抢桌。先是叼起一片蜜渍桃脯,又低头啃了口香甜米糕。狐狸挨个尝着,炸酥与糕粉沾了一胡子,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终了还不忘把地上的酒也舔两下。 ‘好怪的味儿。’狐狸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准备再吃点,却发现身子有点弯不下。向下打量,肚皮滚圆。 ‘人是从哪捕猎到这些玩意的,可惜狐吃不下了。剩下的留给山神好了。’狐吃的心满意足,殿檐是跳不上去了,只好又钻到木台后面。 段勉励悄悄抬眼,快速扫过殿檐、供桌下方,想找有没有藏人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 注视感消散,人群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贡品,贡品被山神爷收了!’场面再度热闹起来。道长缓缓起身,眉头不展,对着段勉励缓缓摇头。 ‘怪哉,带着股阴气,却浩然清正,似是山间精怪。偏偏又透出纯正香火愿力,其量微薄,却精纯至极。又暗合神祇之征。’ 本欲再次测算,奈何天机一片晦涩。道士只好暂时放下此事,待回观中查阅典籍。 狐狸没理会二人,唯觉睡意上涨,便将身子舒展得平平整整,开始打盹。直到日悬中天。 匠人们陆续到了,交谈声钻入狐耳。 “院墙倾颓,大殿顶瓦朽坏漏雨,梁柱亦有松动。” “神案供桌陈旧破损,神像也有些糟朽了。” “这些地方皆需一一整治。我等估摸,应得需要至少半月时间。” ‘半月?哪有月亮,又该吃月光了嘛。’狐狸睁开一只眼睛。 声音耐心解释。 ‘什么!’狐狸惊醒,这么多人,挖洞筑窝要这么久吗,半月都够狐从这神庙一路挖回原本的窝了。而且狐都在这住这么久了,这里兔子也蠢,风雨不侵,现在这么久不能回来,狐能去哪呢。 ‘哦,狐现在吞月华也能饱,力气大了还会幻术,去哪都行。’狐狸换个姿势,突然反应过来:‘这岂不是说,狐早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无论是山中溪流的源头,还是各个峰头,狐大可以一去。狐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更加冒险,违背了列祖列宗的想法。 下山! ‘声音,山下有什么?狐应不应该下山?’ 声音默不作声,狐狸也不在意,满心雀跃抑制不住地冒出来,巴不得直接从山上跃下,瞧瞧山下到底藏着多少新鲜玩意儿,又有多少美味。 可下山去哪呢?狐想起之前那片被桃林围住的村落。那团香火应该还缩在狐肚子里呢。在哪呢,有点模糊不清。狐用爪子按住腹部,一寸寸的找。 ‘是这里吗?哦这里应该是鸡腿。这里呢?也许是那些又甜又粘牙的。’肚中哪里都热乎乎涨乎乎的,狐一时分辨不清。 “大人,那蒲顺年不愿过来。”去桃乡的衙役急匆匆地回来,报上消息。 “嗯?” “他有一儿子,唤作蒲彩玉,就在前日失踪了。” “失踪?”段勉励扫去方才未抓住神灵马脚的失落,来了兴趣,问道,“他不是这里的庙祝吗?山神既然灵验,怎么不去助他?” “许是山神不理琐事……” “山神既然不管,那我管了,你等待在这里也无事,不如和我一块下山。”与其陪这泥塑发呆,不如去做点实事。段勉励转身就要走。 衙役赶忙拦住:“大人,那乡中自有村正负责。” 段勉励不理他们,径直出门去,衙役无奈,只得招来几个弟兄,和狐狸一起跟上。 第6章 逃魂 土路蜿蜒向下,侧畔溪流清澈,青褐卵石历历可见。清风徐来,金黄枫叶落在人鞋面,粘在狐毛上。 段勉励和三位衙役在前面走着,狐狸蹦蹦跳跳,在他们身后远远缀着。 离开山神庙后,既已不在窝附近,狐狸的胆子大了许多,不怕人发现。加上尾巴也举着吃力,就干脆解除幻术,融入满山红叶中。 “啪嗒”狐狸站在溪边,把一枚卵石推入溪流,歪着脑袋打量水中倒影。 ‘狐好像是长大一些,尾巴倒是长得最快,都和狐一般大了。’ 狐狸往前跃了几步,寻了处水深些的地方,一个猛子把脑袋全部扎进去。 ‘声音!狐之前吃的香火,为什么有的味道重有的味道淡?’ “香火者,非徒草木之烟,实乃凡人虔敬之心所凝也。” 狐狸缩回脑袋,用劲甩动,赤毛骤然炸开,水珠四溅。 “其气之浓淡,全系乎祷者之诚,诚深则气烈,诚浅则气微……” 狐狸抖着毛,心思完全没放在声音说啥上,心里暗自记录:‘声音在水里也能说话,下次要不要试试挖个好深好深的洞?’ 向前看去,不知不觉间,那几道人影已看不见,狐狸匆忙加快脚步,把和声音捉迷藏的事抛在脑后。 前方的土路上,衙役们互相对了眼神,由年长些的行至段勉励身边,搭话道:“段大人,我等方才之所以推辞,实在是因为在我桃县范围内,一直有个传说。” 段勉励斜视一眼衙役,没有说话。 衙役也不敢做拿捏之态,接上话语:“大人可知我桃县的由来?” “据说,在本朝还没建立,前朝末年之际,此地因贯穿南北,兵荒马乱,百姓纷纷躲在这青岭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恰好这时,有一仙人路过此地,感叹百姓穷苦,便从怀中掏出两枚桃儿,剥去果肉分给百姓,又将两枚桃核一种在青岭,造就如今的满山桃香。另一枚种在桃县中,就是大人和县令上任那日在城中见到的那棵蔽日桃树。” “靠这桃林救了许多人,待战乱平息,活下来的人便依桃建村筑城。可时间一长,又不见仙人回来,城中那颗还好说,有人的阳气压着。山间这边久无人烟,竟有一株桃树诞生了神智,化作一青衣老者。” “许是人们积年累月的索取桃儿,让他不喜,他便为不明真相的人们送桃。” “吃了它桃的人,就会立即死去,却不能轮回,只能骗他人再吃下这种桃,才能去投生。” “为了避讳,久而久之,大家伙就都称这些人为逃魂了。那些逃魂大多都会莫名失踪,却又看似常人。有些会待在家中,欺瞒亲人。有些则会外出去,勾引路人。直到轮回去了,才显露真身。” “因此,我县无人会无故失踪,办事前也会向亲人好友说明动向。这蒲小郎离开得杳无音讯,因此我等才会……” 段勉励面无表情,打断衙役:“牛耆长,您这张嘴,倒是生得好本事。我看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去东街的茶馆支个摊子,保准听书的人挤破头,那赚的银钱,可比你当这衙役要多得多。” “不,不敢。” “哼!”段勉励冷哼一声。 “哼哼哼!”狐狸也学着段勉励一块哼哼。 ‘凭什么有人在的地方就没坏东西,没人在的地方就有坏东西。狐,还有狐的父母,还有狐父母的父母,还有……总之狐狸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怪玩意,倒是一见你们人,狐立刻就见了一个。’ 狐狸在内心唧唧哝哝,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 桃县。 街上人来人往,满是热闹的烟火气。县衙堂门紧闭,内里一片寂静。 章恩怀眉头紧蹙,看着手里的卷宗。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县丞贺贵俭上前一步,准备添水,忽听县令开口: “贵俭,今日可还发现其他失踪案?” “禀县令,衙中人手已全派出去了。只是此地百姓对失踪忌讳甚深,这几人还是实在瞒不过去,已有街坊邻居察觉到异常,才向官府举报的。” “衙役只能旁敲侧击,目前除了这四家外,暂无发现。” 章县令看向卷宗:李阿桂,年五十八,桃乡人,借住城中子女家,于七月十四在城中失踪。沈二郎,青林乡人,于七月十四……张五郎,溪畔乡…… 七月十四,正是自己刚上任那天,也是自己将那妖人下狱的时候。 时间这样巧,且桃县管辖四乡各失踪一人,已经不能说是巧合,正是如那妖女所说,背后之人在明晃晃的向自己示威。可是,他们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 章恩怀眉头皱得更深:“贵俭,衙役可曾向失踪者家属问询,有无找到蛛丝马迹?” 贺贵俭面露难色,低声道:“问过了,没有太大收获。不过县令,我倒有个想法。” “不如我派人快马加鞭,将段大人和那些衙役都叫回来,正好本县县尉一职缺失已久,我看不妨就让段大人就任,一来大人用得更顺手,二来段大人又英明神武,武艺高强。就让他带领手下的弟兄们,去查案如何?” 章恩怀合上卷宗,脸色沉了下来:“胡闹!” 贺贵俭还想再劝说:“属下不敢妄言任免,只是……只是眼下事急,暂代而已……” “县尉乃朝廷命官,自有朝廷任免,岂是你我能置喙的?”章恩怀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贺县丞,不聊这些,还请辛苦你往牢狱中走一趟,让那些狱吏都先下去,我要和道长去提审妖人。” 贺贵俭躬身行礼,下去了。 章恩怀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站着的着青色道袍,身形颀长,眉眼疏朗的男人。 “有劳云观主出手相助。” “无妨,本观既受了桃县百姓的香火供奉,自当有所表示。”云观主带着温和的笑,“如今县中接连有人失踪,县令更是被妖人图谋。我青岭观略有道行,我那做弟子的都忙活起来了,贫道又岂能袖手旁观。” 第7章 寻人 下了山,穿过桃林,便看到一处村落。村子不算大,夯土为墙,覆着青瓦。屋舍排列并不整齐,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几条土路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各家各户。 桃乡到了。 早已有衙役快步下山,提前通报,此刻有不少村民正在村口候着。见段勉励等人过来,人群前的几位老者上前拱手行礼。 “老拙是这里的乡长,陶守根。” “小人是本村里正,陶十二郎,见过大人。” “我是……” ‘谁谁谁,这都是谁!’在狐狸眼中,这些人都长得一般像。脸上胡须长短相近,个个弓着腰,打扮也相差无几,还都拄着棍,甚至连名字都差不多。 段勉励没有客套,直接问询起了情况:“那蒲顺年家在何处?他人现在又如何?” “就在村北边些,靠近外围的地方。”乡长叹了口气,继续说:“彩玉这孩子多招人疼,突然就没了踪影,顺年如今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消瘦了。” ‘北边又是哪里!’ 狐狸苦恼的歪着头,决定依靠香火的感应,直接去找蒲顺年,再顺藤摸瓜找他儿子去。声音虽然没有过多介绍,但狐冥冥中有股预感,只要帮那汉子寻到他那小小人,肚子里那股香火就能被狐消化。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忙着秋收储粮,余下的人也都聚在村口。狐狸找了处人少的地方,沿着墙根一路贴边往前走。 家家户户的屋前都种着狐不认识的草,有些门前还挂着些不认识的玩意,狐狸甚至还从中闻到了肉味,可惜肚子实在太鼓了,狐只能放弃。 还没到地方,淡淡的香火味就传来,狐狸脚下轻轻用力,跃上墙头,打量院中。蒲顺年面容憔悴,原本黝黑的面容透着蜡黄色,头发也乱糟糟的。正跪在院中一座小神龛前祈祷。 “求山神保佑,让我儿平安归来……”他的声音抖动不成样子,额头抵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磕着。 不知从何而来的幽香被风送来,蒲顺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处与自家布局大致相同,却看起来久未打理的院落。 他涣散的眼神骤热重归坚毅:‘这里是李婆的家,村里人最后便是在这里看到的彩玉。’ 汉子明明迈着步子,脚向前伸着,整个人却在后退,从院中退到门口,再退到路上,最终又踏入自家屋中。他浑然不觉,迈向了侧房,从床榻上拾起一件衣服。那衣服做工细致,料子虽不上乘,却也比汉子身上的柔得多。 “彩玉……”庭中的汉子轻喃一声,沉沉睡去。 ‘还是这样笨,心揪了要多晒太阳多睡觉。’狐狸收回尾巴,无声落入院中。它推开侧门,仔细嗅着那件衣服,记下味道。 几天过去,空中的气息已经很淡,纵使狐狸嗅觉已经比原先灵敏了许多,也有些捕捉不到。所幸有幻境中蒲顺年的来路做指引,狐狸再次溜进院中。 “汪汪汪!”狐狸还没站稳,一阵急促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狐下意识扭头,一道黄色身影闯入眼帘。 “啪啪啪!”狐一息之间连掴三下,打得那玩意倒飞出去,拴它的粗绳绷得笔直。 “呜呜呜——” 黄狗四脚朝天,好一会才回归神来,夹起尾巴,翻过身用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地盯着狐狸。 ‘这什么玩意?怎么被人抓住了。’细细闻之,这玩意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人味。 “犬者,兽类也,其形不一,性忠勇而驯顺,通人意,解人语。遍行天下,与人为伴,历数千年矣。” ‘这傻玩意还会人话?’狐狸看着那只努力伸长脖子,把吻朝狐尾巴靠近,鼻头耸动的黄狗,又是一巴掌。 ‘不准闻狐!’ 既然这狗和人是一伙的,狐狸放下心,不去管它,转而扫视四周。摆在院中的石桌落着一层灰,灶房门口也没吊着物件。一切都和蒲顺年记忆中一样,没什么变化。 气味到这里已完全消失,狐狸有些苦恼,顺手又给了伸出舌头想靠近自己的黄狗一巴掌。 日头西沉,天边映出一片金红。零零散散的山雀从天光中穿掠而过,四散而飞,叽叽喳喳的叫声撒了一路。 狐狸顿时有了主意。 清脆的叫声从院中响起,一路向上。鸟群停下动作,扑扇着翅膀,如雨般落入院中,围在狐狸身旁,连狗头上都站了几只。 “狐要找人!”狐狸啾啾叫着,话语忽地一顿。 ‘说起来,那彩玉又是什么模样呢?’狐狸脑海中闪过蒲顺年的长相,暗自想到,‘应该也是黑乎乎的,四肢很粗,嘴巴上有一圈胡子。’ 狐狸一边想一边用鸟语传达,念起那件衣服的大小,又补上一句:“是个小小人,和狐一般大。” “小人没有胡子。”一只山雀率先叫道。 “没有没有!”其他的山雀也跟着回应。 “大狐有胡子,小狐也有的。大人有胡子,小人肯定有!” 啾啾一时不绝于耳,吵得热火朝天之际,阵阵脚步声传来,盖下了所有唧啾声。 “人,人来了!快跑!” 鸟群轰得散开,四散而逃。只留下狐狸和狗大眼瞪小眼。 “汪?” …… “砰!” 屋门被推开,段勉励持刀大步踏进来:“搜。” “是!”衙役们纷纷入内,开始翻找线索。 乡长恭敬地跟在段勉励身旁,介绍着李婆:“这李婆叫李阿桂,有一儿子在城中做生意,听说做的风生水起,就把李婆接去城里住了,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顺年和李婆很熟络,李婆离开后,就把钥匙给了顺年。顺年时常过来打扫,有时自己忙,就唤彩玉来帮忙。” “既然早就搬到县中住去了,还特意留着人打扫屋子?”段勉励四下打量,视线落在黄狗身上,“这狗是李阿桂养的?” 乡长连忙点头:“回大人,是的。李婆说这狗野惯了,县里毕竟不太方便,就留在村里。她儿子会定期送来一些银两,还是托顺年一家帮忙照顾喂食。” “我看,恐怕不对吧。”段勉励面色冷了几分,指着满满当当的狗碗,“蒲彩玉失踪三天,生死不明,蒲顺年忧思过重,又日夜寻人。必然顾不得喂这狗,可这狗的饭碗,怎还是满的?” 第8章 入梦 圆滚滚的狗头挡在段勉励手掌前,黄狗殷勤地舔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无辜与亲近。 段勉励面无表情,翻过手掌,按在狗脑袋上揉了几下,用狗毛把掌心的唾液擦干净,随即唤过来一个衙役:“把这狗和饭盆也带走。” 黄狗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它猛地瞥了眼墙头,那里空空如也,狐狸早就不见踪影。 乌黑的眸子不安地转着,它倏地钻回窝边,顺着拴它的绳子来到木桩前,将绳头叼起,脑袋灵巧地连摆几下,绳子无声滑落下来。 黄狗脚下生风,擦着衙役伸来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 衙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和段勉励对视一眼。 “还不快追。” …… 狐狸和山雀们溜回蒲家,那樵夫依旧仰面躺在院中,沉沉睡着。 “别睡了,快起来!”山雀们又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太阳快落山了,还在做梦呢!叫醒他,叫醒他!” ‘做梦?’ “梦者,寐中幻境也。由心神所化,或缘情之所牵,或因念之所结,或应天道之兆,或显祸福之征。” ‘幻境?’狐狸心中一动。按照声音的说法,狐也做过梦,大多是和兔子追逐,偶尔也能看到狐小时候。既然梦也是幻境,狐是不是能直接进入人的梦境,去亲眼看看他们的经历? 新奇的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狐狸想试就试。 “别吵了!”它挤开雀群,火红尾巴伸直又弯曲,将碍事的雀儿全卷进绒毛里,“狐想到办法了,让狐来处理。” 清冷的香气缓缓散开,雀儿们静了下来,意识被狐狸裹挟着,与狐一同闯入蒲顺年的梦乡。 梦中,天光明亮。 “哇,好大的桃儿。”蒲彩玉眼如星子,露出两颗小虎牙,雀跃的看着李婆手里的桃儿。 那和他脑袋一般大的桃就摆放在院中的桌上,像白玉胜过像桃。 他对面的老婆婆鬓角泛着霜白,头发挽个松松的发髻,用旧木簪固定着。一双眼儿亮而温和,唇齿含笑。 蒲顺年轻拍下彩玉,让他安稳些,面向李婆:“李兄真是好一片孝心,我听闻县令年年都会派人把那古桃的桃儿收集起来,专供给城中的贵人们。我们这些庄稼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颗。” “托婆婆的福。”彩玉端端正正地给李婆行礼,逗得她笑出声来。 “垂髫小儿哪来的这些个虚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李婆将玉桃切开,分给众人。 彩玉眉开眼笑,小口啜着桃儿,趁婆婆和父亲没注意,舌头一顶,故意从口中漏下一小块果肉,径直落在桌下等候许久的黄狗口中。 “吱吱。”不知从何而来的鸟鸣突兀传来,蒲顺年下意识抬头,望见自家房檐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排山雀,齐刷刷望着自己。 …… “蒲哥,蒲哥?”蒲顺年回过神来,迎上一道关切的目光。 面前的男子身着青衫,眉目清润,担忧地看着他。 “只是很少来县城,一时看花了眼,没啥子事。对了,李婶呢?” 青衫男子拿出一枚香包,微笑道:“我店里新培育了些花草,做了些香包香囊,近来采买的人多,我娘她闲不住,硬要和伙计们一块做工去了。” “李郎现在生意是做得越来越大了,人也越发年轻了。”蒲顺年笑着道,“和我这乡下人比起来,简直像是年轻了一个辈分。” 李郎把手中的香包递给蒲顺年:“和花草打交道,自然年轻了,这个给蒲兄,你贴身佩戴,会有效的。” 蒲顺年看着香包,心里忽地泛起一种冲动,他盯着李郎,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我娘五十大寿之时,蒲哥忘了?” 咔嚓。 交谈声戛然而止,场景和人影一齐收缩,最终化为一点光,钻进一双琥珀色的眼中。 ‘第一处梦境是狐从他脑海里寻到的,可第二处梦是怎么回事?’狐狸暗自琢磨,没想明白,决定先放在一边。 它放开雀儿们,火红尾巴从这头摆到那头,颇有些自得。 “狐厉害……”话未说完,山雀们接连开口: “你看我就说小人没胡子。” “是呀是呀,而且模样也和狐狸说的没有一处对的上的。” “狐狸那桃看起来好吃,我们寻到人了你能不能给我们整点。” “欸狐狸你想说什么?” “都别说话了,狐狸看起来不高兴,快寻人去吧。” 日头擦着青桃山的山脊往下沉,缕缕炊烟从村中升起。山雀们吵闹着振开翅膀,穿过烟气。狐狸一时无言,尾巴无力垂下。 山雀的喧闹声被风揉散,最后一点羽影也融化在暮色里。和山间不同,这里的晚风带着火气。狐狸动动鼻尖,看向旁边那处屋子。 灶房内,男人从柴房抱来些柴火与引燃物,塞进灶膛下的引火口。他左手扶着灶边,右手攥着风箱拉杆,匀速拉起来。 “呼嗒、呼嗒。” 火渐渐起来,男人架起铁锅,在上面铺上一层竹屉,屉上铺着洗净叶子。他老伴端来一盆面,擀成圆圆的薄饼,挨个放好。 扎着朝天辫的小孩钻进房内,围着灶台转,时不时踮着脚往锅盖边凑,想看看饼熟了没。 在妇人第三次拍开小孩后,麦香逐渐浓郁。她掀开锅盖,蒸汽“腾”地涌出来。狐狸脸上都能感到一股热气。屉里的蒸饼已经鼓了起来,颜色变成微黄。 妇人把蒸饼捡出来,放在粗瓷盘里,递给孩子:“去,先去给你蒲叔送去,这个时候还没见他家有动静,怕是又忘了吃饭。” 小孩接过盘子,埋头专心盯着脚下,走得稳稳当当,临近蒲家大门才抬起头:“蒲叔——” 狐狸安静地看着,莫名情绪涌上心头,它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但至少,它忽地能理解,为何蒲顺年会是那副模样。 ‘人类,其实和狐没什么不同。’ 这小不点推开院门,盯着躺倒在地的汉子,嗫嚅几下,嘴一瘪,猛地大哭起来:“阿娘,阿爹,蒲叔没气了!” 他泪眼上抬,恰好瞅见蜷在墙头的狐狸,哭得更大声了:“还,还有只大尾巴狗妖!” “狐说错了,人和狐狸差得远了!”狐狸气急。 第9章 怪物 最后一丝余晖也消逝在天边,一轮圆月悬于夜空,清冽月光洒在狐狸气鼓鼓的脸上。 一只山雀扑棱翅膀,落在狐狸身旁,安慰似的啄着狐毛:“别生气了。不就是被当作妖怪了嘛,咱们本来就是妖怪呀。” “像我们这般开了灵智的鸟兽,人就会把我们唤妖。” “开了智?”狐狸语气透着疑惑。 山雀张开翅膀,比划着:“就是比一般的鸟兽要聪明,我就比其他山雀聪明,比它们大,我还听说有些妖怪还会法术呢。你这狐狸不是从山里过来的,难道没见过吗?大家都说山里的妖可比我们城里多多了。” 它斜了狐狸一眼,继续说道:“况且人对普通狐狸也有意见,尤其是你这种公狐狸。” “我?” “因为狐狸狡猾,贪心,最爱挑拨离间,自己躲背后捞好处,还……”雀儿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小心眼。” 狐狸眼睛瞪得滚圆,它第一次知道语句能排列成这么多花样,还句句都指着狐骂! “不对不对,人喜欢狐,他们还给狐送吃的呢。”狐狸不服。 山雀端详着狐狸,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是说他们把吃的放在地上或者桌子上,之后就走开不管了?” “对呀对呀。”狐狸头点出残影。 “那也不是给我们的,我有个同族,就是去吃人类一堆一堆摊在地上不理会的粮食,被人捉住了,现在还关在笼子里呢。” “不提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有事情,我们似乎发现你要找的那个小人儿了。” 狐狸竖起耳朵。 “我们在周围搜寻,没什么发现。但是我看到了之前那只大黄狗,身后还追着几只人,它一直在和那些人绕圈子。于是我一直跟着它,发现不管怎么绕,它一直是朝着这个方向跑的。” 山雀扑腾下,落在狐狸脑袋上,用翅膀给狐狸指方向。 “我就往前飞了飞。那头是墓地,我问了下那里的鸟,它们说这几天老看见那只狗,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食物,走的时候就没了。” “墓地,坟多嘛,旧不旧?”狐狸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 “这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埋在那里,应该很古老了。你问这干嘛?” “狐仙者,多栖于古墓荒祠,那里也是狐的窝!” “?” 狐狸不解释,身形一窜,融入夜色,朝墓地方向前去。 片刻之后。 月光透过桃枝,照在几道人影上,地上的枯叶被踩得吱呀作响。林中一片安静,只余急促的脚步与呼吸声。 段勉励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四个衙役,都是一身短打,神色警惕。 那黄狗耷拉下耳朵,躺在树下,舌头伸得老长,喘着粗气,俨然是跑不动了。 “大人,这狗也太能跑了,怕不是成精了!”牛耆长靠过去,用刀鞘戳着狗身,奉承道,“不愧是大人,要是唤作别人,早就被这畜牲骗了,等回过神来,它早跑了。” “少说废话。”段勉励纵身跃上枝头,极目远眺,“前头是一处墓地,人也许就藏在那里。” 他视线向下一扫,忽地面色剧变:“小心!” 沉闷的声响轰然炸开,枝桠断裂与树木倒伏声回荡在林间,一只怪物猛地从黑暗中跃出。 那人首大小的拳头带着腥风,砸向牛耆长,他只来得及将刀鞘回正,挡在身前。 “嘭!” 电光火石间,段勉励从树上跳下,用力踏在怪物手臂上。怪物手臂一沉,顺势击中地面,一时间尘土飞扬。 “散开!”段勉励一声令下,一把抓住瘫倒在地上的牛耆长衣领,向后扔去。 一位衙役上前一步,把抱着牛耆长,用力将他拖走。剩余的衙役们拔出长刀,神色凝重地围在段勉励身旁。 烟尘消散,那怪物从土中拔出手臂,缓缓抬起头,露出正脸。 锯齿披发,青黑身躯,臂如楠木根,腿似铁石墩。 “装神弄鬼!”段勉励眼神一紧,不进反退,挥刀上前。 怪物嘶吼一声,两丈高的身躯猛地前倾,右臂劈砸而下。 段勉励足下一点,腰腹用力,旋身侧让,右手钢刀顺势劈在怪物手腕关节处。 “锵——” 明明是血肉之躯,却好似金铁碰撞。怪物动作毫无滞涩,左臂已横扫段勉励面门,劲风如刀。段勉励脚下用力,上身躺倒,背脊几乎贴地,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大人小心!” 身后衙役瞅准空隙,趁势攻上,同时挥刀,两柄钢刀齐齐斩向那怪物脖颈处。 那怪物脖子却以诡异的角度向后缩去,张开大口,两人眼前一花,刀刃已被那锯齿似的牙死死咬住了。 “撒手!”段勉励厉喝! 晚了。 话音刚起,怪物已经做出反应,他提起双臂,下一刻,拳风如雨般砸向四周。 以怪物为圆心,四周树木被拦腰折断,地面土石翻涌,被犁出道道深沟,惊起一片鸟雀。 段勉励唇角流出血迹,千钧一发之时,他踢开衙役,自己只能顺势来个驴打滚,虽勉强夺回一条性命,背部却已毫无知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月光不再被枝叶遮挡,冰冷冷的洒下来,照出众人惨白的面容。 狐狸和山雀藏起身子,蹲在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 那山雀缩了缩脖子,声音细不可闻,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我们再躲远点吧?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伙!” “声音,这是什么?” “以土木塑人,藏魂于内,祭以阴血,能夜行食人,力大无穷且不畏寻常刀剑。” “可外破其形,正面击溃。亦可内散其魂,使其自溃。” 山雀听不到声音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嚷嚷:“一定是那只狗干的,它定是积年大妖,躲在村里掩人耳目,背后吃人!” “狐狸快看,那狗在那里!” 那黄狗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朝墓地跑着,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 “不是它干的。”狐狸眯起眼,抬头望着那毫无遮掩,倾泻而下的月光,有了主意。 狐狸跃上枝头,立在高处,俯瞰着战场。 “山雀,过来帮狐。” 第10章 幻 狐狸仰头,口鼻间吸入缕缕银白月华,周身绒毛透亮,尾巴舒展,沿尾根到尾尖逐寸展开,点点光晕伴着幽香,从毛缝间抖出。 天色更亮了。 段勉励半趴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怪物,衙役们或坐或躺,喘息不止。 怪物没有理会众人,迈着沉重步伐,朝黄狗追去。那黄狗听见响声,回头一望,吓得一个哆嗦,瘫倒在地。 深黄身影滚在地上,却分裂成了两团,化作一模一样的两只狗,一只趴在地上呜咽不已,另一只扭头逃窜。 怪物青黑的面庞上不见任何表情,动作一缓。 幽香更浓,清脆鸟鸣声忽地响起,不绝于耳。不知何时,周围的枝桠上蹲满了山雀,黄豆大小的眼睛无声注视着怪物。 它们振开翅膀,它们飞了起来。挥翅声连成一片,压住了怪物的怒吼。 雀儿的身形在空中连成一条线,如箭矢般落下。 眼睛、关节、所有脆弱的地方都是它们的袭击目标。 右臂横扫,几只迟钝的雀儿被扇倒飞出去,身影破碎。左拳直挥,拳风擦过雀群,使得空中炸开几簇羽团。 喙与身躯碰撞,山雀啄咬不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怪物的身躯却不见一丝伤痕。 怪物索性放弃防守,双臂张开,拳头疾风骤雨般落下,硬生生将雀群砸开缺口。 混在幻术中的山雀狼狈躲开,仅存的几颗桃树未能幸存,一时间叶如雨下,偌大的桃儿四处滚落。 “快跑,快跑!” “我的翅膀没知觉了!” “狐狸,你怎么只是看着!” 雀群吱呀乱叫,那只山雀头儿急得在狐周围蹦来蹦去。狐狸不理它们,只是闭着眼,心中一片冷静。 幻非攻伐之术,雀嘴也硬不过石头。 可狐狸不止吞过月华,还食过香火。 香火者,凡人奉神之物。神本无形,因民之祭祀而立庙,因民之虔诚而显灵。 护佑子孙,庇护乡里。此愿在蒲顺年心中日积月累,早已汇为磅礴信力。而这股愿力,也早已落入狐腹之中。 体内那团香火在跳动,在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缕缕暖流,与体内积攒的月华彼此交融。 狭长的眸子缓缓睁开,狐狸泛着银光的毛皮又透出几抹淡红。 它的视线穿过躯体,窥见那无凭无依的孤魂,也窥见了那蛛网般从孤魂体内漫出,漂浮在空中的黑线。 那是躲在土石躯体中的阴鬼和不断散发的阴气。 “呼——” 狐狸吐出一口气,凝而不散。 盘旋在空中的桃叶忽地闪烁,叶身舒展,叶边翘起形成翅膀,眨眼间便形成个雀儿。 滚落在地上的桃儿轻轻颤动,桃尖化作细长的吻,桃叶向后汇聚,聚成火红的尾儿。 雀鸣清越,狐嗥轻柔。 叶雀盘旋而下,却不是冲着怪物,喙在空中虚点,每啄一下,便有一丝阴气消散。 地上的那些狐狐毛火红,簇拥如焰,蓬松的狐尾甩动,温柔地抚过怪物身躯。香气渗进其中,轻柔无力,却直抵深处。 叶与桃错杂,雀与狐交织。在一片眼花缭乱中,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不见雀儿,也不见狐,只有怪物那僵住的身体立在原地,再无阴气。 怪物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嗬嗬声。只一缕清风吹过,它那庞大,坚不可摧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支撑,微微摇晃。一道裂缝从面容之中浮现。 “咔哒。” 从头部开始,碎裂声不绝于耳,土石不断掉落。 幻境消散。狐狸狭长的眼眸略过桃林,望向远方那道黄影。 在察觉那土石雕像的目标是黄狗后,狐狸想起了一件事。 那黄狗身上有人味,正是蒲彩玉的气味,此前狐狸没有注意。可月华加身,狐狸的思维活跃了几分,便发觉到不对劲。 故而等狐狸用幻术掩盖了它的踪迹,没了追兵后。黄狗一路飞奔,已穿过桃林,安全去到墓地之中。 青草齐踝,密密麻麻的墓碑新旧错落,整齐排布。 黄狗没有过多犹豫,径直钻入一座残碑半露的坟中。 狐狸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多时,黄狗便抓着裤腿,从里头拽出个小小的,熟悉的人影来。 蒲彩玉。 少年还是那个模样,几天的失踪似乎并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什么影响。 他神色略有迷离,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疑惑地仔细环顾一圈后,眉眼瞪大,唇齿微张,露出惊讶的表情。 黄狗用头顶着蒲彩玉,似乎是想带他去什么地方,少年不依,嘴巴张合,不知在和狗说些什么。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狐狸没关系了。 “咔哒。” 在寻到蒲彩玉的那一瞬,腹中残存的香火彻底崩散。 这些精纯香火一路向下,与月华一同沉降,聚在小腹深处,不断盘旋,最终凝结成一颗粟米大小的温润玉珠。 这玉珠自行运转,缓缓吞纳着月华与香火,将它们凝聚成一种更细腻,更精纯,如臂使指般能被狐控制的暖流。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浮上心头。 就像狐狸第一次学会捕猎,就像狐狸第一次离开母亲。 狐还是那只狐,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声音的讲解适时响起。 “纳日月精华,聚山川灵气,引天地正气,以心为炉,以意为火,炼气化神,炼神凝精。摒除兽性之驳杂,提纯灵力之精纯,是为内丹。” “内丹者,既是修持之果,亦是法力之根。” 随着最后一片碎石落下,怪物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也无了。 牛耆长呆呆望着那堆不成形的碎石,瘫软的身躯涌出力量。他激动得拉着同僚的衣领:“快看,咱们没死,哈哈,咱们没死!” 他好像想起来什么,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七月十六,宜除祟镇煞,灵验,真他娘的灵验!山神显灵了!” “扑通。” 牛耆长跪在地上,叩首不止。 衙役们面面相觑,在一种莫名的感应中,段勉励抬起头。 一只黑脚狐狸蜷在枝头,皮毛似霞如火,尾尖雪绒夹着桃叶。 狐妖,狐仙,抑或是山神? 段勉励心里一团浆糊,他分辨不出,只是痴痴地看着。 第11章 事闭 狐狸端坐在墓边,山雀们乌压压挤在狐狸身边。 个小的雀儿半截身子钻入狐毛中,只露出乌黑脑袋。生得胖些的深吸一口气,努力撑大身子,挤开其他雀儿,抢到更好的位置,紧紧贴着狐身。 实在钻不进去的雀儿一个挨一个,蹭着其他山雀,勉强也算沾着狐狸的边。它们全都伸长脖子,聚精会神的看着狐。 “呼——” 狐狸仰头望月,一枚莹白剔透的内丹从口中呼出,飘在空中,沐浴在月光之中,流光婉转。 “哇!”山雀们配合着发出惊呼。 “吸——” 内丹又顺着呼吸吞入狐狸口中,落入腹中。 “哇!”惊叹声更响亮了几分。 一吸一吐间,月华转换为狐狸体内新生的法力,以超过以往数倍的效率滋养着狐。 狐狸调动着法力,试探性地裹着所有山雀。 柔和的力量暖暖地拥着鸟儿。 “我的翅膀不疼了。” “我的羽毛也更漂亮了。” “哇!” “狐狸,你成大妖怪了。”山雀头儿占据着最好的位置,艳羡地盯着温润玉珠,不时啄着其他同伴的脑袋,“大惊小怪,都别哇啦。” “我听说那些活了好多年的大妖怪才有内丹。有了内丹,就有了法力,就能吞云吐雾,兴风作浪,厉害得很。”山雀头儿高兴地仰着头,颊间雪白鲜明,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以后我也是认识大妖怪的鸟了。” ‘好多年是多久?’狐狸歪着脑袋,认真琢磨。 ‘天气越来越冷,马上就是狐生第二次过冬了。嗯,狐确实活了好久了,狐也是时候长大了。’ ‘嗯,得多存点月华,好过冬。’狐狸加快吐纳。 “是真的很厉害!”山雀头儿看到狐狸不以为意的样子,再次强调,“像你这样的大妖怪,是可以占据好大一片领地的,就算是一般的老虎都要向你俯首,那些人类也要与你上贡的。” “你看那些人,现在还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我要是你,现在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把家里的谷子全献出来。” “狐在山上有个好大的窝了,人还会给狐送东西呢。”狐狸认真考虑着鸟的建议,摇摇头,“香火已经消化,那小小人也没事,没必要再和人接触了。” 相比于人,狐现在对自己腹中的内丹更加好奇。 “哇,还有香火吃!”山雀头儿不断称羡,“等冬季过了,我们一定去你那里做客,你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待我们呀,我们拿城里的消息和你换。” “狐为什么要知道城里的消息?”狐狸真心不解。 “因为好玩呀。我们最喜欢的乐子,就是看那些人类吵吵闹闹,勾心斗角。再把这些趣事传给别的鸟儿。”山雀头儿振翅飞高,蹲在枝头看着林中众人,“就像现在这样。” 树下,蒲彩玉拽着不情不愿想要跑路的黄狗,站在林中。衙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是李婆把我带到这里的,也是她让大黄给我送食物。”蒲彩玉眼神清澈,不像说谎。 段勉励眉头紧蹙,蹲下身平视少年,问道:“她可曾向你解释为何要这般做?” “李婆说我有危险,要带着我躲起来。”蒲彩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具体李婆没有细说。” “我只记得我点头后,李婆拽着我的胳膊,一路穿行,我还没有看清周围的景象,就一下子到了一处大院子中。” “之后的时间我总是半梦半醒的,大黄来看我我就醒来吃饭喝水,它走了我就继续睡觉,直到刚刚大黄把我从院子里拖出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在我们村的墓地中呢。” “大人,正常及冠男子从墓中钻出,恐怕都心有余悸。这孩子刚刚成童,所说之事又这么匪夷所思,未免太过蹊跷。”衙役神色有些犹豫。 “怪物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看那李婆就是个逃魂,要让这孩子替她,好让自己转生。”其他衙役不服。 段勉励打断了衙役们的争吵,他神色冷静,内心思绪纷飞,好像抓住了某种线头。 自己和县令一路疾驰,连官驿都很少入住。可刚至山神庙,便遇到妖人袭击。要么是他们在京中有人,要么就是他们有某种妖术,可以探查情报。 段勉励蹲下来,捻起那怪物崩碎后残余的碎石。 那日据自己亲眼所见和县令回忆,袭击自己等人的是画中恶鬼和那书生。 假若自己是那幕后黑手,凭借着极强的情报能力,只要出手必然是万无一失,可这次却铩羽而归,连他们自己都搭了进去,那一定是出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故。 当初之所以能及时脱难,是狐……山神出手相助。 段勉励眼神一亮,抓住了关键。好似心有所悟,却又觉得如水中捞月。 这次的土石怪物也是山神出手击溃,那山神定是和这妖人背后的龌龊玩意不对付。那些妖人想找寻山神的踪迹,于是对庙祝蒲顺年的孩子出手,想要引出山神。 那李阿桂呢,又是什么人? “大人,段大人?”衙役担忧地看着段勉励。 “无妨,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段勉励把思绪沉入心底,望着众人,“带着蒲彩玉和这只狗,我们去找蒲顺年,然后快马加鞭赶到县里,此事需速速禀报县令。” “是!” 一行人快步离开,山雀头儿没有跟上,而是飞回狐狸身旁,把一只倒霉山雀挤开。 “起开起开,人走了,你快去追上,看看什么情况,回来了一字不差的告诉我。” “我?”那只山雀贪恋着狐的法力,不愿离去。 “你不想去我再换一只,你们谁想去看热闹?那孩子和他爹要见面了,一定可好玩了。” 山雀们个个缩起脖子,把脑袋扎进狐毛中,没一只吭声。 狐狸没理它们,心思早就飘到了他处。 ‘有了内丹,狐就可以用法力把月华的功效释放出来一些,给这些鸟儿疗伤,等治好它们,狐就问问声音,看看法力还能干什么……’ ‘这里环境挺好,也没有人烟和其他野兽打扰。住这里应该也挺舒服的,不过似乎没什么兔子。’ ‘不知道人把狐山上的窝修得怎么样了,狐埋在土里的兔子不会被人吃吧。’ 第12章 法力 狐狸聚精会神,在结丹之后,它五感愈发通明,一旦宁心静神,便能看到许多以往不曾见过的事物,例如眼前的黑气。 近乎透明,掺着朽气,泛着冷意。和月华的清冽不同,带着一股沁入骨髓般的阴湿。 这股气不算浓郁,只有淡淡的几缕散在空中,主动朝狐贴过来。 一股本能的抵触涌上心头,狐狸向后退去,那阴煞之气却如影随形,越贴越近。 “阴煞之气,为天地间凶秽恶浊之聚。善附于凶地、古墓、怨魂之所,遇阴雨天、夜阑时则愈盛。” “侵人则耗损阳气,致寒热沉疴、心神不宁。” 坏东西,不吃。它心念一动,莹白法力从内丹中钻出,严严实实地裹着全身,将黑气隔绝在外。 真神奇,狐狸感受法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好奇不已。 它试着将法力蔓延出去,离身子越远,法力越显稀薄纤细,直到离自己两个狐身大小的距离,法力便宛如细丝,再伸出不了。 ‘还是法力太少。’狐狸并不气馁,复又仰首,专心吞着月华,凝聚法力。 东方泛白,晨光漫过桃枝。最后一缕月光也消失在空中。 可狐狸没有停下吐息,它察觉到另外一股灵气。正伴着初升的朝阳一同降临。 赤金流光,细若游丝。 “日精者,太阳之至阳精气也,为天地间纯阳正气之核。” “其性阳刚纯粹,无分毫阴浊,昼则弥漫天宇,盛于朝阳初升、正午当空之时,夜则隐于地脉,伏于阳穴之间。” 狐狸试探性地张开嘴,吸吮日精。赤金流光顺着喉咙淌下去,丝丝缕缕漫过脊背,沿着毛皮的纹路缓缓晕开,一路流到尾尖,将那团雪绒都染成了金色。 ‘咦?’ 日精在体内循环一周,部分融入血肉之中,余下的纷纷融入内丹。 阴阳交汇,狐狸莹白的法力染上赤色。 狐狸越看越眼熟,忽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像狐的毛嘛,赤色中混着白。’ 它一下想到了那阴煞之气,若是吸入一些,狐爪的颜色也有了,那多完美。 可声音说那是不好的玩意,试还是不试? 这一纠结,便已暮色四合。 白日里被日精所消弭驱走的阴煞之气又从墓中析出,围着狐狸。 狐狸下定决心,轻轻吸气,阴煞之气便鱼贯而入,争先恐后地钻入身躯。 这些黑气一入喉内,就变了副模样,宛如乍醒的冻土寒蛇,僵冷的躯骨骤然舒展开,尖牙似的往经脉里钻噬。 狐吓了一跳,急忙调转法力,赤白法力如火般灼过,几番围追堵截,将阴煞之气尽数消融。 狐狸喉头轻轻滚动,吐出一缕淡灰残气,有些沮丧。 它凝神静气,安抚微微炸开的毛发,老老实实继续吞吐灵气。 日精朝来暮散,月华夜生昼隐,光阴流逝,狐清楚地感到,自身法力延伸的距离又远了些。在原来的范围上,又延伸出去一截吻的距离。 在法力范围内,借助莫名的感应,即使狐狸闭着眼睛,周围的一切也看得分明,包括那啄着狐耳的山雀身影。 “欸?” “狐狸,狐狸!”山雀头儿奋力呼唤着,嗓子都快喊哑了,终于看见那只琥珀眸子睁开。 “你睡太久了,都过去五天了!” 狐狸扭头,把山雀掀翻在地上:“你们怎么还没走。” “走什么走。”山雀头儿飞起来,急得爪子只挠,指着山上,“还记得之前那只被我派去盯人的雀儿吗,它出事了!之前我们帮了你,现在该你帮我们啦!” 狐狸抬头,只能看见一个小黑影。法力汇入眼中,景色骤然清晰。 是之前那只雀儿,背着个精致的小袋子,径直飞向山中。飞的方向赫然是山神庙。 “快跟上。”山雀头儿焦急地飞着,飞两下又回头等狐狸,“叫它也不应,魂都被勾走了似的!你快点儿啊!” 话音未落,它便看到狐狸轻盈一跃,庞大的身躯遮住天光,宛如一片红云,朝自己压过来。 四肢并拢在一块,结结实实地踩在山雀身上。 “妈呀!杀鸟啦!”雀儿吓得一激灵,翎毛炸开,下意识振翅乱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欸,没压着我?” 狐狸凝聚法力,只觉身轻如叶,它俯下脑袋,斟酌几息,轻碰下也许是山雀耳朵所在的地方。 “快飞。” 一狐一鸟直入云霄,朝着山神庙飞去。 不过几日光景,山神庙已焕然一新,破损的围墙,地砖皆被修补,那些围观凑热闹的闲人都不见了,只余几位工匠还在忙碌。 年老些的工匠蹬着木梯,用指尖稳稳捏住裁好的皮纸,顺着纸边将纸面细细抚平。 他先将纸的一角贴上去,继而一点点地往四周铺展,妥帖地敷在神像上。 之前那只山雀径直落在这匠人的肩膀上,一张巴掌大小的信纸从口中吐出,写满墨字,落入匠人手中。 匠人未急着看信,轻柔地抚摸雀儿脑袋,从怀中掏出一捧谷子,堆在地上。 山雀欢快地轻鸣一声,毫不怕生地跳下去,笃笃笃地啄食起来,模样惬意极了。 狐狸沉默着收回目光,望着山雀头儿:“这就是你说的出事了?” 它从地上挑了枚大小合适的石子,运起法力裹着,嗖一下扔出,砸在啄食的山雀头上。 “咻——” “啪!” 山雀惊得原地一跳,晕头转向的转着脑袋,环顾一圈,终于对上了屋檐上那只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眸子。 “老大!”它瞬间认出狐狸身旁的山雀头儿,惊喜又委屈地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这狐狸拿石头丢我!” 山雀头儿恨铁不成钢,愤然啄上去。 “砸死你算了!你刚刚为何不理我们。” “老大。”送信山雀愈发委屈,“我刚也控制不了我自己呀。” “你就是被人类用食物骗了,不争气的玩意,我们山雀的尊严呢!” “老大,我……” 毛茸茸的尾巴伸过来,把两只争吵的雀儿都缠住,狐狸头疼地盯着他们:“别吵了,让狐来处理!” 第13章 桃县 五日前。 彩霞染野,匠人们身披暮色,满身尘土的回到桃乡。 乡长早已备好饭菜住所,凑热闹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蒲宅中一片寂静。 那只被抓了壮丁的倒霉山雀蹲在檐上,专心梳羽,眸中倒影着一狐两雀。 方才言辞清晰,毫无不安之意的彩玉见到父亲,眸子立即蒙上雾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小嘴一瘪,哭出声来。 素来不在儿子面前表露情绪的蒲顺年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儿子。 无人打扰这对父子的温存,青竹道长神色凝重,盯着眼前的汉子。 “总之,情况就是这些。”段勉励讲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才继续开口,“我们今夜就启程回县。” 道长听罢,抬头打量天色,轻轻摇头:“天色已晚,待贫道先向师父禀告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麻纸,提笔直书,字迹细如蚊足。待填满纸张,他未取新纸,仍笔尖不停。字迹彼此层叠,墨迹纵横,晕成一团。 ‘这怎看得清?’段勉励看得眼角直跳,心里猫挠似的想提醒,又硬生生忍住。 那道长恍若未闻,待最后一笔落下,将麻纸叠成指肚大小的纸团,随后一抖袖袍,一枚符咒便直直滑下来。 “来!” 屋檐上的山雀身形一顿,不由自主地飞过去,脖颈扬起,将纸团吞入腹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当时就控制不住我自个了!”送信山雀急忙出声,为自己证明。 青竹道长又拿起个和雀爪差不多大小的袋子,装入谷物,系在山雀背后。继而恭敬行礼: “雀兄,有劳了。” 山雀点头,振翅离去,化作一点灰影。 “你自己都点头了!”山雀头儿立刻抓住把柄。 “那,那也是被控制了!” 两只山雀吵吵闹闹,狐狸不理它们,带着新奇与艳羡,继续看着。 这是狐第一次从高空俯瞰脚下的这片世界。村落偎着山脚渐远,道道溪水从青岭流淌而下,汇入河中,印着天光。 连片的田地铺展在平野间,农人荷锄归村。一条古径弯弯曲曲的延伸,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行客不慌不忙地走着。 雀跃之情涌上心头,法力从内丹中析出,狐摸索着,一点点加固幻境。 晚风袭来,雀羽在风中微颤。 随着幻境加强,晚风拂过羽尖的轻软,翅尖裁开气流的舒展都融进感知里,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就像自己也振翅于风间。 ‘狐以后定也要会飞。’狐狸暗下决心,眼眸忽地睁大。 视线再往远,桃县的轮廓便清晰起来。 城墙矗立,白墙黑瓦栉比鳞次,夜色寸寸笼罩,灯火次第亮起,如坠入满满一城星子。 虽已入夜,城中行人仍络绎不绝,喧闹的人声顺着晚风飘来。 城中小吃摊挤挤挨挨的支着,汤饼摊的铁锅咕嘟滚着,隔壁馄饨担的竹屉冒着气,蒸糕架上摆着米糕、糖糕,甜香软糯,升起的白汽直勾勾飘向空中。 山雀头儿得瑟的凑过来,开口显摆道:“乡间野狐,没见过吧,向往吧?” 狐狸毫不扭捏,认真点头:“没见过,想去!” 山雀顿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人真好,不用捕猎,就能有这么多食物吃。”狐狸艳羡不已。 “哼,人也是要交钱的。” “钱?” “就是他们手中那些扁扁圆圆的石头。” 狐狸细细端详,果然发现了那些玩意:“狐从来没见过长这样的石子欸。” “那都是人造的。”山雀头儿解释,“你看那些人整天忙碌,都是为了这些玩意。要我说,人还不如我们自在。至少我们捕猎到啥就能吃啥,好多人自己抓的猎物,却从没吃过,只是拱手送人,换这些石头来。” 交谈间,送信山雀去势不减,穿过北城,来到城中心。 那株百年桃树虬枝舒展,树身几有五人合抱,枝繁叶茂。 “咦?”山雀头儿发觉不对劲。 “狐知道这个,人说过,是仙人种的。”狐狸好心解释。 “不是说这个,我是在好奇它怎么没挂桃。”山雀紧盯树冠,“这里的桃儿一年四季都开花结果,而这老桃树一年一结,现在正是它挂果的时候呀。” “也许是这桃树年纪大了吧。” 只是一段记忆,隔着幻境,一狐一鸟也无法探究更多。 视野逐渐落下,穿过城中心,繁闹就逊色不少,相较北城,这里更加规整。送信山雀钻入一间檐角挂着宫灯,门前立着石狮子的院中。 县衙到了。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被称为云观主的男人闭目盘坐于地。 山雀飞过庭院,被堂门挡着去路。云观主似有感应,抬手虚虚一推,堂中并无劲风,沉重的堂门却自行划开几寸。 山雀径直落入男人肩上,吐出纸团,落入他的手心。 纸团在空中舒展,字迹自行排列,变得整齐。 章恩怀仍在理事,被声响惊起,疑惑道:“云观主?” “是我那徒儿来信。”云观主扫视一眼,已将信中内容尽收眼底,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将信递给县令。 章县令双手接过,细细看罢,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长舒一口气:“孩童寻回,众人也无事。否则便是章某之罪了。” “依道长看,那山神真是那只狐狸?” 云道长略微沉思,开口道:“狐禀天地灵秀而生,天生慧根,若有机缘,吃了香火,成为一小神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山神,怕非狐。”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犹豫,“在师父仙去之前,贫道曾听他提过,在青岭有一山神存在。只是贫道缘薄分浅,从未见过。根据观中记载,山神最后一次显灵,是在乾和三年。” “如今已是景和二十一年,岂不是距今已有四十三年之久?”章县令略微推算,暗暗回忆:“那时朝堂格局已定,民心归附,似乎并无什么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 云道长失笑:“此地不过小小一县,那山神也不是整个青岭的山神,而是小小一峰的山神,就是朝中震动,又如何能影响到这里?” “贫道那时年岁尚小,记不得什么,县令不妨调阅县衙积年卷宗,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章县令也反应过来,拱手苦笑:“是我想多了。” 第14章 塑像 秋意浸骨,外头尚且算宜人,牢里却积着化不开的阴潮。 山雀靠在云观主肩上,用力抖动身躯,使羽毛蓬松起来,便将头缩进翅膀底下。可牢房特有的霉气混着一股腥臊,熏得它睡不着。 山雀向后缩身躯,尝试避开,却忽觉身子一矮,气味更浓,它不得不睁开眼,去看地上那怪模怪样的人。 地上的男人被五花大绑,身上贴满符咒。面上痴呆,眼神空洞。身下污溺直流,臭气扑鼻。 此时的常生,丝毫看不出前些日子的威风了。 云观主已俯下身,毫不嫌弃,骈指点住常生额头,闭目感应。 “他的魂魄本就不全,如今更是皆失,不剩一丝一毫,已是废人。” 一旁的狱吏脸色苍白,向章县令解释:“县令,我今早过来巡查时,他还好好的,我不过转了个身,他便好似恶疾发作,几息之间就成这了。” “妖人手段诡谲,防不胜防,非你之过。”章恩怀随口宽慰,有些头疼,看向段勉励。 段勉励会意,汇报情况:“大人,那李婆已失踪七日,属下派人去花馨坊查过了,她儿子也不见踪影,如今这常生也成了废人……所有线索,到此全断了。” “二位莫急,这些妖道口气不小,未必甘心就此遁走。”云观主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笑道,“况且,那只阴鬼还在此处。” 段勉励识得这枚玉佩,是常生佩戴之物。那日阴鬼从画卷中冲出,便钻进了这玉佩之中。 云观主将肩上的山雀放入手心,抚着鸟羽,轻轻开口:“由贫道浅见,县令精通阳世治人之法,失踪一事便由县令查明。” “贫道略涉幽冥驱邪之术,这阴鬼便由贫道来溯源寻根。” “如此各归其道,方是正理。也免得搅扰了山中清静,徒令本应自在的神明,为这些红尘俗务烦忧。” “之后我就回来送信了。”幻境消散,山雀说道。 狐狸若有所思:“狐怎么觉得那人最后在跟狐说话?” “管他呢。”山雀头儿新奇地注视着那些匠人,“我更好奇他们让小九带回来了什么消息。” 老匠人已看过信,将信传给他人后,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棚屋。棚屋正中,静静立着一个被厚布覆盖的物件。 老匠人伸手,稳稳揭开了盖布。 是一尊雕像。像首略圆,身躯端坐,各处部位堪堪分明,无半分细刻。耳尖、尾根只稍作雕刻。只觉是尊兽形坯料。 “真,真是狐仙?”年轻匠人有些不可置信,看向雕像,眼睛瞪大,“李匠,你早就知道要雕这个?” “这庙荒废的久了,道长也不甚了解,我又知道个啥。”老匠人摆摆手,神色如常,“还不过来搭把手。” 众人把雕像抬到宽敞的地方,另一个匠人仔细端详,眉头微挑:“老李头,这不是你特地从山里带回的那稀罕木,这回舍得拿出来了?” “阴干了三年,堪堪可用。来吧,起大形。” 匠人们弃了粗斧,换了窄刃细凿与平刨,在先前粗轮廓上细细勾勒。 他们在眼窝处浅浅剔出两道凹弧,定出狐眼的狭长形迹,又在鼻尖部位下手,凿出狐鼻雏形。耳朵处也来了几下,修得尖俏微耸。 最后再在颌下轻刨几下,将线条捋得流畅,狐首便大体灵动。 “咦?”山雀头儿振翅移动位置,挑了处视野更好的,几番打量,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狐狸,他们雕的是你!” 蜷着的狐狸耳朵支棱起来,下意识直起身,只看到匠人们忙碌的背影,便将法力蔓延过去。 嘴筒子比狐的长些,脸比狐的瘦些,耳朵也没狐的大。 “这根本就不是狐。”狐狸得出结论。 “这就是狐。还没雕完呢,你再仔细看看!” 匠人们继续雕着,轮廓更加细腻。躯干挺直,前爪收拢于胸腹前,后肢蹲坐。虽说并未雕过狐狸,他们的动作却流利迅捷。 等轮到雕刻那盘绕于臀侧的尾巴,他们的动作又慢了下来。轻柔地剔出层层叠压的棱线,模仿狐狸那蓬松的尾巴。 狐狸把尾巴摆到身前,乖乖坐好,目光在自己与雕像之间往返。 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越看,越有狐的影子,狐狸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狐。 “明明和狐一点都不像!” “别管这些小问题,那可是雕像啊,他们可是要把你供起来!”山雀头儿比当事狐还要兴奋。 匠人拭汗抬眼,天光渐沉,最后一缕夕光撒在这略具雏形的塑像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该下山了,明日再来修光。” 年轻匠人抚着下巴,沾了满下颚的木屑:“好嘞,李匠,你懂的多些,咱要修藏洞吗?” 话音一出,周围的匠人动作都顿住,齐齐盯着老匠人。 这给狐仙塑像的活儿,他们也是第一次干,山神的塑像他们只是修缮,可这狐仙的雕像可是他们亲手完成的,谁不想写下自己的姓名,封藏在神像内,流传后世呢? 更关键的是,这像可是县令爷认证的灵验呐,那日后在儿孙面前说起来,也是大大的有面啊。 老匠人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信上说了,道长要亲自来开光,这藏装不装,怎么装,问道长去!” “哎呀,那开光也不影响我们装藏呀,你再说道说道……” 众人把神像放好,怀着期待下山。 待人走远了,等候多时的狐雀齐刷刷地来到塑像前。 狐狸伸出爪子,撤去遮掩,在雕像上到处拍打。 “狐狸别乱摸,别整坏了。他们不是说,还要装仓,还要开广呢。”山雀嘴里说着,自己在塑像上跳来跳去。 “一定是要装满满一仓谷子,然后开始到处撒播呀。”送信山雀小九补充。 “胡说。”狐狸歪头,在聆听什么,过了几息,纠正道:“开光和谷子没关系,是要赋予神像灵性。” “开光要点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哇这也太多了。” “咦,狐也可以自己开光?” 听到声音所言,狐狸调动法力,把碍事的雀儿拍到一边,覆盖住整座雕像。在法力的笼罩中,丝丝缕缕透明的线显现出来。 狐狸认得那些线,和香火很像,但是更加散逸,不似香火那般凝聚。 那是愿力,是匠人们倾注心血雕刻时,自然而然从心中流淌出的愿力。 狐狸沉心静气,用法力勾连愿力。 法力和愿力水乳般交融在一起,狐狸视野一暗。 第15章 胡神 视线像隔了层厚雪,朦胧不清,夕阳褪尽金辉,和院中的景色一起化为黑白灰三色,晕成一团。 鼻尖轻嗅,往日熟悉的桃花幽香、熟果清甜俱已消散,只剩木料本身的味道。 狐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滞重与束缚,自己好似被固定在石头里,不对,这神像的木胚,便是它此刻的躯体。 僵硬,憋闷,极不自在。 狐狸本能地抗拒这种禁锢,它下意识地绷紧意念,想象着四肢舒展。 “咔哒。” 轻微的响声传来,这具狐狸雕像开始颤动,簌簌木屑从表面剥落。 原本匠人凿得偏长的嘴筒,正缓缓收短、变得圆润。瘦脸渐渐膨起几分,线条柔和,不再那般肌瘦。偏小的耳朵也慢慢放大,耳尖舒展。 尾身也在悄然变长,裹住整个下身,本就刻的精细的尾巴愈加蓬松,每一根毛都纤毫毕现。 意念所至,无需刻意控制,雕像随本相自然贴合。 “呼——” 一口无形的浊气从雕像口中吐出,神像脱去呆板,好似一下活了。 原本闭合的木刻眼窝,竟缓缓睁开,淡白色微光从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眼窝轮廓漫开。 一抹赤红在眼周漾开,往额间,颌下蔓延。行至下巴处陡然转白,缓缓垂落,漫过颈间,铺展到胸腹。最终又与脊背方向延伸过来的赤色于腿部汇合,凝聚成黑,铺沿至趾尖。 赤毛裹身、黑耳黑足、白腹白颌,分毫毕现。 这神像虽与狐并无二样,望着却与狐截然不同。狭长的桃花眼里不再是狐的狡黠灵动,反而透露一股端庄,无喜无嗔的平视前方。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虽然远不如狐狸用自己眼睛看时那般清晰,却也能看清眼前一丈的距离。 那围绕着神像的愿力,伴随着神像呼吸的旋律,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没入木质躯体。 狐狸看着它们好似法力一般,顺着木制身躯流淌,最终又回到眉间,转化为类似法力的存在。 ‘不对,和法力不同。’狐狸敏锐地察觉出不同,相比于法力的轻灵飘逸,这股力量更加厚重。 这是扎根于人心,承载着祈愿的力量。 就像兔肉和果肉,虽然都能被狐消化吸收,但本质截然不同。 狐狸的视线继续向前蔓延,看到了那具它再熟悉不过,尖耳长尾的火红身影。自己的身躯正软趴趴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山雀头儿在一旁上蹿下跳。 狐狸将视线凝在山雀身上,它的身边竟也有愿力,只是极其稀薄,几乎透明。 狐狸心念一动,将雀儿的愿力吸入体内,一道念头顺着联系被狐狸感知。 狐听到了雀儿心中的念头,担忧中混着好奇,‘这狐狸又搞什么鬼,该不会是高兴过头,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破鸟!’ 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胡神者,司一方护佑,承狐性、锚神像、顺民祈。” “籍香火愿力覆一方之境,可观心辨念,溯人心执念,鉴言辞真伪。” ‘我怎么又成神了?’狐狸嘀咕。 “神与仙,可兼担而不可混同也。神者,承万民香火愿力而立,其能全系香火盛衰,盛则威灵昭显,竭则神权俱微。” “仙者,凭自身修持证道,炼精化气、修心自性,其力由己、不借外求,历劫而进,根基自固。” “先凝丹得法力,复登神位,是为身兼仙,体神位。故可脱神职而去,神权虽失,仙法犹存,不致因香火断绝而废其修、退其形。” 狐狸明悟:“就像狐扯些兔毛垫窝,会更加暖和。可若兔毛失去,狐自身也有毛取暖,也冻不着。” 怪不得之前狐能隔着画册把那县令救出来,那时的狐只吞了几日月华,尚未凝聚内丹,汇聚法力。可那樵夫凝聚了几十年的愿力,被狐狸尽数吞下。 阴魂作祟本就常见,人盼神明护佑,神因人心而显。狐狸在那一刻,无意识地披上神职。 ‘声音虽然知道得详细,却总爱用这种繁琐的,绕来绕去的话来讲。还好狐聪明,要是遇上别的兽,那可就麻烦了。’ 明白了其中关窍,狐狸沉心内视,丹田中温润内丹跳动,狐狸将体内的法力一缕缕的拆开,将其中蕴含的香火一寸寸剥离。 随着法力的纯净,狐狸顿感浑身一轻,生出一股脱去樊笼之感,法力运转也变得更加灵动纯粹。 随着愿力的脱去,自己肚子里那颗晶莹珠子愈发小巧,狐狸稍作斟酌,便没有洗去太多。 神像中不能奔跑蹦跶,太过逼仄,不好玩。但是这愿力狐现在还有用,它并不着急完全剥夺出去,待到日后多吞吐些天地灵气,法力增长多了,再处理也不迟。 它将剥去的愿力一股脑塞在神像体内,眼前光影骤变,自己的身子又能动了。 狭长的眸子睁开,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墨羽的雀儿。 ‘糟了,这狐狸一肚子坏水,心眼还小,更可气的是我还斗不过他。’山雀头儿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出声,满眼关切:“狐狸你刚一动不动,吓死我了,你还好吗?” 狐狸冷哼一声,它仍若有若无地勾连着神像,神像的视野和自己的视野相互重合,将雀儿想法看得分明。 它盯着山雀,一字一顿:“谁小心眼,谁一肚子坏水!” 山雀头儿浑身羽毛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黑豆眼里瞬间充满了惊讶。 ‘我可没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 山雀头儿扑腾地后退几步,视线迅速扫过狐狸和神像。 狐狸眼中透着熟悉的狡黠与玩味,而神像的目光沉静无波,透着疏离与威严。这两道截然不同的注视同时落在它身上,让它倍感压力。 虽然不知道这狐狸又搞了什么鬼,把雕像弄成这副样子,还能听见自己所思所想,不过好雀不吃眼前亏,山雀头儿立刻认怂。 “好啦,算雀不对。”它梗着脖子,“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些好玩的。” 狐狸眼中的捉弄之情褪去:“回来?你们要走了?” 第16章 起名与离别 “之前和你说过啦,天快凉了,我得带着族群里老的小的往南边暖和地界迁。” “哪里冷了,大不了狐吞月华时离你们远些。”狐垂下尾尖。 “等真正冷了就来不及了。”山雀跳上枝头,望着南方。 狐狸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面,问道:“鸟儿都要向南飞吗?” “有些鸟儿天生就会。”山雀头儿歪头看着狐,“我们不一样,我在成精后,见得多了,懂得多了,知道南边冬天暖和,食物也多,这才去的。谁不想过的舒服些呢?” 它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一路飞过去,能见识多少新鲜事?江河如何入海,人们如何生活。这些事情,蹲在一个地方,看一百个秋天也是看不着的。” 狐狸沉默,尾尖卷起又松开:“那你们啥时候回来?” “待天气暖和了,我们就回来了。” “对了。”山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你傻了,狐就是狐狸,也是狐仙和狐神。”狐狸不解。 “那是别人叫你的!”山雀头儿啧了一声,一副你真不上道的表情,“天底下狐狸多了,哪知是你?名字得是独特的,最好带上你的根脚、本事,再不济也要气派一点!” 它见狐狸还是懵懂的样,张开翅膀:“就像我,因这一身深蓝近墨的飞羽,便叫墨翎。” “我听说你们狐狸,都以胡开头,把胡当作自己的姓。姓胡的多了,其他的不知道起什么,便或者按照自身所处的地方来起姓。” 狐狸内心盘算:‘狐会拜月,会吐呐天地灵气,会吃香火,还会幻术,住在青岭,是仙又是神……’ 它仰起头,自得的说:“那狐就叫青风月神仙狐!” 山雀用翅膀捂住脸:“这不算名字!太长了,谁记得住!” “那,那我叫风狐?” “疯子狐?哪有这样骂自己的。” 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狐狸尾巴拍得地面作响:“狐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狐就叫青舒了!” 墨翎正要反驳,忽然顿住:“这个好,我听人说,有位月亮中的仙人,就叫望舒,你天天吐月,叫这个正合适。” 狐狸把因为狐要做青岭最舒服的狐狸这些还未说出的话吞入口中,直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墨翎高兴地扑扇翅膀,“以后我叫你青舒,你叫我墨翎。等开春我回来,在山神庙前喊一声望舒,你就知道是我来了。” 命名一事尘埃落定,庙中却忽然安静下来。秋阳之下,狐和雀的影子都拉得斜长。 “今晚月色也许不错。”狐狸开口,“这些月华是好东西,虽然不知道你们要飞多久,但一定很累,多吃些月华总没错。” “好呀,沾了你这狐仙的福气,我们兴许一路能更顺利些。”墨翎把小九踹出去,“去,把其他雀儿都叫过来。” …… 暮色苍茫,雀群来了。 乌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落在院墙,枝头上,叽叽喳喳声织成一片网。 狐狸仰头望月,月儿清亮如洗,透过薄薄的云层,庭下如积水空明。 是时候了。 狐狸深深吸气,阖上双目。 内丹轻颤,从丹田中跃出。月华如水,自天穹倾泻而下。 狐狸控制着,让月华并未吞入狐腹,而是在周身萦绕,汇聚,再缓缓漫开。 起初只是周身三尺,渐渐扩散到整个庭院。 雀群安静下来。 月光变得仿佛实质,正攀上每只雀儿的羽毛,渗入它们的肌肤。这是一种如母亲羽翼般的温暖。 一只年幼的山雀试探性展开翅膀,轻鸣一声,振翅起飞。月光洒在羽上,让它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轻盈。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需任何指挥,满院的山雀纷纷振翅,在月光中穿梭,翅尖划过空中,竟荡出水波样的涟漪。 狐狸闭着眼,却看的比以往都要清楚。 透过法力,通过神像,它能感知到每一只山雀的心情,它们为成长而喜悦,它们为远行而期待。 狐狸忽然明白,它为何想要为山雀送上月华。 不仅仅是分一些月华灵气,而是将自己的祝福,借着天地至清之炁,赠与即将远行的朋友。 墨翎没有和雀群一般起飞,它蹲在屋檐上,静静望着庭中的狐狸。 月光下的狐儿,白腹如雪,黑爪似墨,赤毛流淌着银光。有那么一瞬间,墨翎觉得眼前的不是一只狐狸,而是一位天生地养的精灵。 墨翎想起以前听闻说书人讲的故事,传闻中的那些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餐风饮露,吞日吐月,超脱凡尘却又身染红尘。 也许,这只笨狐狸,最后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斗转星移,时光流逝。 院中一片清冷,在半夜的洗礼下,各处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银霜。 院中那棵桃树也一起沐浴在月华中,结出的桃儿上凝出一层冰霜。 狐狸睁开一只眼,透过游走的雀群,望向桃树。 “月华太盛,桃儿受不住了。”墨翎飞落到枝头,近距离仔细打量着那些冰桃,“不过未必是坏事。我听说有些灵果,就是要经霜雪、沐月露,才能蜕变成真正的仙品。” “天地灵气,聚于物则为灵植;日月精华,浸于果则为仙食。” 声音话语未落,墨翎开口:“留着吧。等开春我回来,若是它们还在,正好给我当接风礼。” 狐狸点头,抬头望向东方。河倾月落,东方欲晓,夜色缓缓褪去。 “该走了。” “好。” 墨翎颊间雪白鲜明,振了振翅膀,看了眼狐狸,飞向空中,融入雀群。 雀儿们在院落中最后盘旋,下降高度,绕着狐身萦回。然后在墨翎的带领下,它们振翅向南,化作一片雀影,融入初升的朝阳,消失在天际尽头。 晨风拂过,狐狸直起身,这处新修的山神庙,就是比往日空旷宽敞一些。 它转身,走向大殿。 迈过门槛时,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桃树。 ‘等墨翎回来,这些桃儿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狐狸心中忽地有些期待。 第17章 夜半来客 一只通体玄色,肚皮圆润的鸟把新衔来的苔藓铺在窝底,认真筑巢。 这已经是它第二次搬家了,那些鹿尾尖的白毛都快被它揪秃了,现在那些鹿儿一见了它就倒头就跑,害得它只能拿苔藓凑合了。 真希望那只狐别再搞什么大动作了,先是抓完了它的兔子,又是在那人建的地方叫了好些人叮叮咣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玄鸟想至此处,无意识抬头望去,动作忽地一僵。 远处的山神庙人声鼎沸,来往的人能从庙里排到山脚。袅袅香烟汇聚成烟柱,直冲云霄。 ‘又来?’ 山神庙内庙外全是人。 山神再次显灵,击溃土石怪物,庇佑孩童平安的事迹已经传遍桃乡,又从乡里传到县里,甚至连邻县都有所耳闻。 与山神显灵同时传开的,还有胡神。虽然那些匠人守口如瓶,可为狐仙塑像这事虽然隐秘,不免还是透出些风声,有好几位眼尖的村民看到了那未完的雕像。 一日前还是个粗胚,一日后就栩栩如生,连漆都点好了,那啥子李匠虽然手艺好,可还未听闻有这般出神入化。 若他真如此厉害,那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像,正好和这山神供一块。 这样的事迹在人群中口口相传,故事愈发玄奇,山神,赤狐的形象越发神秘,更别说还有云观主的点评。 当事情传到县里时,有人问云观主开光的事,观主只是笑道:“神灵自显,塑像天成,既然已经妥当,便不需要贫道再去多此一举。” 此言毫无疑问更加坐实了神仙显灵。 故而前来祭拜的人接踵而至。 匠人又为胡神单独修了个小殿,就立在大殿旁边。说是小殿,更像个精巧的神龛。这小殿依着山壁而建,殿窄却深。殿匾上书八个大字:山神座下护庙灵狐。 殿内不入人,仅仅容得下胡神塑像端坐,塑像前摆着一方小供桌,塑像后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洞穴。 香客皆需跪在殿外,方能平视神像。 狐狸此刻就钻在这洞穴中,双爪刨地,自己给自己挖洞。 在山雀走后,这里只平静了几天,又再次热闹起来。虽然大多数人都去祭拜山神,但人们对于狐狸向来有不同寻常的钟爱,因此狐狸的香火也是旺盛不已。 看在人给狐筑窝的份上,狐狸愿意为人做些什么,可对于绝大部分人的愿望,狐狸只觉得烦。 肤色黝黑的乡农跪在殿前,低头祈祷:“希望胡神保佑俺家冬麦长势好,来年少虫害,能得个丰收,让家里娃娃多吃几顿饱饭。” ‘狐不吃你家东西就不错了。’ 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在仆人的搀扶下费力跪下,面色谄媚:“狐仙在上,信士在南街的绸缎庄盼您照拂,让我生意顺遂,财源滚滚。若能如愿,必来为您重塑金身!” ‘狐自己都没钱。’ 一位面熟的年轻人跪下,偷偷抬头,目光打量着胡神塑像:“胡神在上,那个,能不能让小的在您的像上开一刀,小小一个口就行……” ‘……’ “狐仙爷爷……” “灵狐大仙……” “胡大爷……” 声音叠着声音,愿望摞着愿望。不分轻重缓急,一股脑地砸过来。 ‘别吵了,别吵了,狐根本做不到啊!’ 狐狸把头埋进尾巴,强迫自己静心,内心不断勾连神像,捕获自己和神像那种无形的联系。 它小心翼翼地将这联系收紧,并调用像内的愿力,构成一道屏障。 世界终于清净了。 狐狸长舒一口气,暂且先这样,若是有狐感兴趣的,再重新构建联系也不迟。 话又说回来,狐不得不承认,这些祷告并非全无好处。在获得内丹后,狐狸学鸟语的速度突飞猛进,已经可以学人话了。 而这些不同身份,不同年龄,来自各处的人,日复一日地说着大差不差的话,就像声音为狐讲解九州四海鸟语一般,供狐狸学习。 凭借着观心辨念的能力,狐对人的理解愈发深刻。那些人长着大差不差的模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明明说着同样的话,内心的情感有时却天差地别。 狐狸一直纳闷为何先学鸟语,后学人话,现在看来,声音永远是对的。它隐约有些明白,鸟语的复杂,在于地域差异,语言习惯,发音节奏的不同。 而人语的复杂,也许更多的在于人心。 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扭头打量自己新翻修好的洞穴。 狐在深处给自己刨了个舒适的巢,和以前的巢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些狐辛苦收集的树叶和绒毛,可惜那些雀儿跑地太快,不然狐就可以从它们身上揪些羽毛下来。 从那个月疏风静的夜晚,到如今在这山神底下拥有自己的洞窟和神像,中间似乎只隔了几次日升月落,却莫名的长。 狐狸打了个哈欠,看着熟悉的环境,心中泛起一阵疲倦,一种久违的安全和放松袭上心头。 狐狸耷拉下耳朵,地穴隔绝了秋夜的寒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眼皮越来越重,狐狸进入梦乡。 月沉西岭,天地俱寂。祭拜的人群早已散去,庙中空无一人,只余几缕未散的烟火,衬着满院清冷。 忽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夜色中悄然显现,径直来到山神庙。 环佩之声叮咚渐进,蜜糖之气浓而甜香。 那身影莲步轻移,径直来到偏殿胡神像前,对正殿的山神像恍若未见。 月光洒在身上,照出她的身影。 年芳二八,蜂腰若束,步履轻缓,身着宫装。她那艳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 她于胡神像前盈盈下拜,以额触地。 “上仙。”她声音清冷压抑,“信女恳请上仙垂怜,出手相助,救我万千子民性命!” “那些觊觎我国财富已久、专事掠夺的山贼恶寇,行下狠毒之计,不知从何处驱来一条骇人巨蟒,盘踞在我王城之外,日夜虎视眈眈!” “那恶蟒千丈之长,其头大如山丘,两眼如同山海,我那些耕作的农夫、巡边的兵士,皆未归来,再这般下去,恐有亡国之危!” “信女知此事艰难,或许强人所难。但举国上下,已无他法。唯望上仙慈悲,念在苍生无辜,救我百姓于蛇口之下!” 第18章 又来一个 狐狸睁开睡眼,目光中透出恼怒:‘你以为狐像兔子那般蠢笨吗!’ 狐狸这几日听人们祈愿,多得是口中连声悲呼,夸大其词,内心平静如石之人。虽说见怪不怪,但狐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夸张的。 借着雀儿的视角,狐狸知道自己住的是落桃坡,是青岭山脉中最矮最平缓的一峰,也是往来行人最多的一峰,这小小山头,哪里容得下什么万千子民,更别提千丈蟒蛇。 狐狸的好奇心还是压过了不快,它心念一动,神灵的视野与自身重合,望向那跪拜女子。 感知所及,唯有满腔的悲伤与急迫,不含一丝欺瞒。 蜷着的狐狸下意识坐直了,眼眸闭了又睁,睁了又阖。 女子悲愤不甘的话语仍在空中回荡,狐狸内心的情绪五味杂陈。 “狐算上尾巴也只有半丈长,让狐去阻止巨蛇,真的假的?” 不对劲,狐狸眼中泛起狐疑,许是狐的神力太过低微,分不清真假。狐运起法力,夹杂着神力,再次望去。 这一下果真发现了蹊跷,那女子字字泣血,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令人闻之落泪,周身却无一丝愿力围绕,细细看去,她的身影还透着一丝虚幻。 ‘幻术?’狐狸心生疑惑,尾巴悄无声息地舒展,准备以幻攻幻。 “不好,那蛇又来了!”女子忽地惊叫一声,身影陡然不见。 狐狸刚抻开的尾巴顿在半空,略作犹豫,狐继续抖动尾巴,清冷香气弥漫整间庙宇。 ‘狐就不信你再不来了。’ 半晌,庙外又响起脚步。狐狸支起耳朵,脚步声不止一个,整齐划一。 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推开门,她脸膛黝黑,鼻梁高挺,下巴方阔。小臂覆着细密的黑毛。 她的身后跟着三位和她一般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娃娃,小脸蜡黄,眉眼秀气,前头的攥着妇人的衣角,后头的扯着前头的衣摆,像串糖葫芦似的连成一串,全都怯生生缩着身子,眼睛滴溜溜的打量庙。 “山神爷在么?咱家有冤要诉!” 她口口声声说找山神爷,步子一刻不停的朝胡神像这边走来,呼喊不停,露出满嘴尖牙。 妇人见没反应,嘴中不停,自顾自说着:“咱一家老小本本分分过日子,没招谁没惹谁,可这几天不知撞了哪门子邪,倒血霉了。” “也不知从哪个旮旯冒出来条长虫,粗得像河,一眼望不到头,就盘在咱家门口。” 她越说越激动,把身后的孩童拽出来一位,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它堵着门,咱家吃啥啊!我这孩子已经半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再迟一点,就要活生生饿死了!” 小家伙们没去管母亲说什么,眼巴巴地看着树上的桃,口水直流。 ‘怎么又冒出来一条蛇。’狐狸头大如斗,“声音,世界上真有这样的蛇吗?” “巴者。食象之蛇。其长千寻,青黄赤黑。”声音平静地给出答案。 ‘还真有!’ 妇人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一定是那群女儿国的人干的!她们早就看我们一家不顺眼了,亏咱家还替他们对付外敌,我呸!” 香味悄然笼罩妇人,在狐狸眼中,彪悍的妇人身形逐渐矮小,最终化为一只仅有狐指大小的尖嘴长鼻子耗子,它身后那些孩童也化作小耗子,彼此咬着尾巴。 大耗子浑然不觉,嘴里的叫个没完。 队尾的小耗子放开嘴里的尾巴,鼻子一卷,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左顾右盼,动作忽然僵住。 庙外万籁俱寂,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庙门投进来,身躯透明,浑身缠着阴冷黑气。它蛇头低垂,浑浊竖瞳盯着小耗子。 “娘,蛇,蛇来了!” “分开跑!”妇人嘶声喊道,声音变回了本体的尖细,“大娃带二娃和三娃跑,我去挡它!” 小老鼠们乱作一团,分作两拨。大的那只叼起第二只的后颈皮,蹿向墙角。最小的那只慌不择路,冲到了胡神殿里,顺着洞穴一路滚下去。 妇人则四肢着地,化作一道灰影冲向巨蛇,以毫厘之差避开蛇口,从门里溜了出去。 恶蛇吐出信子,朝妇人追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三娃一路翻滚,摔得七荤八素,直到撞上一团软绵绵,毛茸茸的玩意。它小心抬头,看见了一张血盆大口。 “啊!”三娃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狐狸无言地扒拉两下这只小耗子,见它还活着,便用法力把这小不点吸在背上,藏在绒毛之中,继而循着空中剩下的气机,法力运至四周,狐跑出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 山林内。 妇人拼命地奔跑,一路上所有鸟啼虫鸣皆消失不见,只余她那粗重的喘息声,那道阴冷的气息就缀在身后,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 她背上挂着一只小老鼠,眼睛吓得不敢睁开,死死拽着母亲的毛不松爪。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娃和二娃又跑散了,自己只来得及接住二娃,好在有自己吸引注意力,大娃又最有本事,一定能幸存。 脚下的碎石垫得她生疼,颠簸之下,二娃好几次都差点飞出去,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 已经快一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妇人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衰退,可娃娃们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浮现。 得跑得更远,更远一些。跑到蛇找不到娃娃们。 可是夜这么黑,林子这么大,自己带着娃娃们阴神出窍,需要在天亮前返回肉身,没了自己带路,他们来得及回家吗? 明明是危难之时,可妇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她怕自己遇难,更怕孩子们也无法逃过一劫。 “扑通。” 她脚下一滑,一头撞到树上。 绝望掩上心头,她好像听到了蛇鳞摩擦地面的声音,也许下一秒,自己就将落入蛇口。 “孩子们……娘对不起你们……”妇人喃喃自语,她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可一道光以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戳透了她的眼皮,照在她眸中。 清冷如月华,却带着暖意。 妇人身子一沉,两团重物压在身上,熟悉的味道涌了上来。 “娘!” “二娃!” 狐狸把之前捉到的两只小老鼠一块扔到大老鼠背上,放松下来,看向因狐狸到来而迟迟不愿上前的蛇怪。 “你又是什么东西?” 第19章 阴魂不散 那蛇身长二丈,粗如成人合抱,游丝般的黑气源源不绝的从它那细密鳞片中钻出,带着熟悉的阴冷,扑向狐狸。 狐狸鼻尖耸动,从蛇身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错不了,是阴煞之气。是从墓地里跑出来的? 来不及考虑,巨蛇犹豫半刻,盘身吐信,猛地一蹿,蛇口直扑狐身。 狐狸爪尖轻点,火红身躯在空中旋开,尾巴晕成一道赤霞,结结实实横扫在巨蛇面门。 和想象中的坚硬触感不同,像是砸在一潭深水中,没什么击中血肉的实感,浓郁的阴煞之气顺着尾尖急不可耐的钻进狐狸身体。 狐狸身体微僵,但没有慌张,它早就知道如何应对这种玩意。 丹田内丹毫光大放,一股精纯温润、赤白交织的法力洪流奔涌而出,与阴煞之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巨蛇没有放过机会,粗大的尾巴甩过来,尾鳞扫过地面,犁出一道深褐压痕,所行之处,草叶皆失了绿意。 狐狸不慌不忙,折身翻落,黑爪点在蛇尾,竟顺着蛇身攀附而上,立于蛇头。 巨蛇恼怒地甩头,狐爪却像吸附在蛇鳞上一般,巨蛇见甩脱不得,竟猛地转头,悍然撞向一旁的树木。 木屑纷飞,树体伴着吱呀声倒伏,溅起一地尘烟,狐狸却早就翻身而下。 ‘蠢蛇。’ 巨蛇似乎全然不觉痛苦,抑或这本就是它的攻击方式。它吐出红信,再度袭来。 赤影绕着黑鳞旋动,信子轻嘶、爪尖碰撞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四只小耗子紧紧抱成一团,天敌的压制与眼前超乎想象的战斗,它们瑟瑟发抖,在心中疯狂为狐狸呐喊助威。 几番交手,狐狸连根毛都未落,而那蛇漆黑的身子却透着点点银光,狐狸注入的法力,正与黑气彼此消融。 狐狸忽地后退数步,狐口轻张。 圆滚滚的内丹毫不掩饰地钻出来,在空中滴溜溜的转着。 巨蛇一愣,它下意识盘起身躯,尾部肌肉贲张,闪电般射向温润玉珠。 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嘲笑。 蛇身上的那些法力同时大放光明,呼应着狐丹,漫天的月光已如雨落,扫过每一寸蛇躯。 群星映月。 巨蛇剧烈地翻腾,在地上扭成一团,几番挣扎,终于瘫软下来,阴煞之气如泥水般流下。 土石翻涌,巨蛇庞大的身躯中忽地钻出一条仅有二尺长的小蛇,遁入地下,消散在土里。 ‘声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狐狸高高跃起,把脑袋砸进土里,扫视一圈,狐疑地拔出头,‘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纯阴而无阳者为鬼魂,阴阳相杂者为阴神,纯阳而无阴者为阳神。” “修功者阴未尽而出神过早,谓之阴神。阴神出处,他见别人,人不见他,唯同类阴灵或通玄者能察。” “阴神之性,依附血肉,与五脏六腑相连,遇阳则弱,逢阴则盛。” 狐狸扭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四小只,还是有些不解:‘这几只看着倒符合这什么阴神,可那怪蛇怪模怪样的,好生奇怪。’ 对于从爪下逃出的猎物,狐从来不会放弃。它踱步到耗子一家面前,把脸凑到小耗子们跟前,问道:“窝在哪里,带狐去。” 刚学的人话排上了用场。 耗子母亲浑身一激灵,连忙直立身躯,像人一般拱手:“多谢狐仙,多谢狐仙!” “娃娃们,快叫。” 三只小老鼠像是早经过了排练,齐声道:“狐狸上仙,法力无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狐狸一巴掌上去,没用多大力,但也把小耗子拍了个踉跄。 “别吵,走。” 一个个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差点把狐都唬住了,那蛇怪要是有千丈,狐都能混个百丈了,你们还敢来见狐? 小耗子老老实实带路,刚平静下来的内心又不安稳。狐仙大人的眼神太过锋利,自己不回头,也能感觉芒刺在背,哪怕自己现在不是肉体在这,都感觉快要炸毛。 为了缓解紧张,它嘴里喋喋不休:“那蛇怪就堵在咱家门口,您去了准能看见,您方才神通广大,伤了它的阴神,那蛇就算不死也痴呆了,到时候哪还用您亲自出手,小的就能把它收拾了。” “说起来,小的和孩子们已经快一个时辰没吃东西了,狐仙能不能赏点蛇肉给我们?大人可能不了解,咱家生来就是这样,要一天不间断的进食,少吃一口都容易饿死。连睡觉都不敢多睡,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做成蛇羹就挺好,小的还没吃过蛇羹呢。” “对了,狐仙能不能把那群女儿国的也拿下,咱家倒不是让您杀了它们,只是替小的出一口气。不是小的吹,我也活了几十年,从没吃过比那些娘们酿的还好吃的蜜,那叫一个甜啊。” “欸狐仙吃过蜜吗?狐仙您一般吃什么?” ‘你把头伸出来,狐让你知道知道。’狐狸咬牙。 似是察觉到狐狸的恼火,也似是耗子所言确实不假,母耗子没再多说,串着孩子一路飞驰。 穿过这道弯,再渡过那条溪,一棵狐没见过的树映入眼帘。 足有七八丈高,树干通直挺拔,茂密的树枝铺开,枝叶广展,垂在枝桠间,每片都长约半尺。枝头还坠着一串串黄橙橙的果子。 晚风轻拂,金色叶片翻卷,串串果实随之碰撞,露出一枚坐落在树冠上的巨大的蜂巢。 ‘咦,这是什么树?’ “无患木,烧之极香,辟恶气,一名噤娄,一名桓。” “截枝为杖,悬于门楣,可御鬼魅、镇宅隅,令阴煞远遁。撷叶捣汁,沐身浣物,能涤秽气、祛邪祟,免为阴物所侵。” 狐狸歪头,若有所思。狐好像知道那蛇为何要来这里了。 “狐仙大人,咱家就住在那树根附近,那蛇应该就在附近。”小耗子东张西望,“咦,怎么不见了?” 狐狸环视一周,眼神一凝。 在树根不远处,草木腐蚀殆尽,泥土翻涌。狐小心伸出爪子,用指甲勾起地上的一物,举到身前。 那是一只巨大且完整的蛇蜕。 狐狸忽地反应过来,让它感到熟悉的并非是阴煞之气。 是狐第一次踏入山神庙,遇见的那个书生,是狐第一次下山,撞见的那只怪物。 “有完没完了!”狐狸气急。 第20章 狐看热闹 先是那个常生,又是什么石头怪物,现在又来个蛇怪,真是没完没了的。 狐狸咬牙,琢磨着怎么把这躲在后面天天烦狐的玩意咬死,忽然察觉到不对。 ‘若是冲着狐来的,狐又没藏没躲,直接去山神庙就好了,跑过来吃老鼠干嘛?’ 虽说有些奇怪,但狐狸也没多纠结,找到那蛇,一切自有分晓。 小耗子们不知道狐狸所想,见没瞧着蛇怪,便欢天喜地的返回身躯,急匆匆的从洞里出来,向树上攀爬。 母耗子体型较大,短毛贴近树皮,用尖锐爪子死死扣住树干纹路,身子一弓一窜,转眼就爬上半截。 几个幼崽叼着母亲尾巴,在空中晃晃悠悠的,最小的那只又没咬紧,落到侧枝上。 母耗子扭头看了一眼这倒霉孩子,骂了一声,身躯往下又划了一截,接上三娃,一口气冲上枝头。 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它们熟练地冲到金黄果子面前,一鼠扒住一颗,用尖牙咔咔咬着,急急忙忙吞咽着,果屑沾满嘴角。 正疯抢着,藏在金叶密枝间的蜂巢忽然动了动,嗡的一声,成百只蜜蜂黑压压涌出来,翅翼振出的嗡嗡声瞬间盖过了耗子们的抢食声。 它们绕着枝头飞旋,转眼就把耗子一家团团围住,靠在前方的蜜蜂纷纷抬起腹部,露出尾刺。 幼崽们吓得吱呀乱叫,缩成一团往母耗子怀里钻去。 一道阴神从巢中飞出,化作人形,年方二八,相貌艳丽。 她先对着狐狸遥遥一拜,姿态恭敬:“信女拜谢上仙驱蛇援手之恩。为表谢意,信女已命子民略备薄酿,设下清宴,万望上仙稍移仙步,赏脸前来一叙。” 狐狸盯着乌云状的峰群,咂咂嘴:‘竟然真有这么多!’ 蜂王行完礼,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鼩鼱一家身上,眉头微蹙,语气顿时冷了下来:“又是你们这些贪嘴的鼩鼱!竟还敢来偷食!” 鼩鼱也化作妇人,毫不示弱地回骂:“呸!你这不讲理的娘们!咱家祖祖辈辈住在这树下,这树上的果子,自然有咱家一份!” “笑话,此树之所以花开不谢,皆赖我子民辛勤授粉,与你有何干系。今日上仙在此,我本不愿妄动干戈。可你要是再不走,就休怪我无情!” “哼!”母鼩鼱梗着脖子,“咱家现在肚皮贴骨,走了也要饿死,还不如死前多吃两口!” 蜂王冷笑,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挥手。 立刻便有七八只健壮的工蜂,抬着几小块蜂巢飞了过来,悬停在母鼩鼱面前。 “我等行事,向来光明,可不似某些山贼恶寇。带着路上吃吧。” 母鼩鼱喉头明显动了一下,却硬是撇开头:“哼,蜈蚣不受禄,我们虽是鼩鼱,但也和蜈蚣一样硬气,不要!” “你们隔三差五便来偷盗,真当我不知?只不过看在邻居的份上,我往日睁只眼闭只眼,刻意纵容。若真想对付你们,你们早就化作春泥了!” “你血口喷人!”母鼩鼱气得直跳脚,“那是咱家出了力的!我们鼩鼱是吃虫的,懂不懂?那些来窥探你们蜂巢的马蜂,有多少是被咱家咬死了?若不是看在邻居份上,你们要么变成咱家的粪,要么早成了马蜂的粪!” 狐狸在树下蹲坐着,尾巴尖悠闲地一摆一摆,看得津津有味。 怪不得雀儿爱看热闹。 母鼩鼱越说越气,又指了指孩子:“你就说若不是你引来的,不然怎么咱家一出门就被它盯上?若不是狐仙大人及时赶到,咱家就全交代了。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作孽太多,罪有应得,与我何干?”蜂王语气冰凉。 “你!” “蛇食鼠辈,天经地义。”蜂王不等它反驳,继续道,“倒是你们,若不是你们驱使,蛇又怎会吃我子民?倒打一耙的本事,你倒是愈发熟练。” “你又不是蛇,你怎么知道它想吃啥!” 狐狸咳嗽一声,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它组织语言,学着声音一贯的语气,缓缓说道:“无患子,可涤秽气。” “蜜蜂,以无患花酿蜜。” “鼩鼱,以无患子为食。” “蛇怪,阴煞之气缠身,急需大补之物。” 狐狸尽力精准地解释。 说起来,怎么这些耗子昆虫都会说人话。 这话一出,树上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场面一时冷下来,久久无一人开口。 “哼!”母鼩鼱冷哼一声,带着孩子往树下爬。 “且慢。”蜂王开口,她挥手,几只蜜蜂冲上去去,堵住鼩鼱的去路。 “又干什么!” 蜂王面色冷淡,嘴角轻启:“不像某些人,我等光明磊落,一向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方才暗指你们驱蛇,是我武断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仙明察秋毫,未被我误导,但既然是我之错,我自会道歉。请吧,宴席已备,多添几位也无妨。” 娃娃们的眼睛瞬间亮了,齐刷刷看向母亲。 “娘,有蜂蜜吃。” “娘,别生气了,先吃点蜂蜜吧。” “娘……” 母鼩鼱气不打一处:“你们把娘当成什么人了,娘是那种有便宜不占的愣子吗,要得着你们提醒。” “给我敞开肚皮,吃垮它们!” ‘没劲,怎么不多吵一会。’狐狸遗憾地看着它们和好,清清嗓子,把话题引回正轨: “那蛇未死。” “啊,那着了瘟的蛇还没死啊。”母鼩鼱惊叫道。 “蠢货,上仙既然开口,那一定是有了主意。”蜂王低声斥了一句,随即转向狐狸,姿态恭敬,“请上仙明示。” 狐狸不接这对冤家的茬:“无患木,共几棵。” “回禀上仙,这片山头,仅此一株。” 狐狸点头,依旧模仿声音的语气:“既如此,引蛇出洞。” “信女明白了。”蜂王明白了狐的意思,向蜂群示意:“那蛇怪阴煞之气尚未除尽,你等不得松懈。 “你等去枝头取些无患子过来,去林中找到蛇的踪影,不可缠斗,只需引它出来,之后自有上仙出手。” 蜂群乌压压的散开,各司其职。 三娃擦着口水,有些失望:“啊,不开饭了?” 鼩鼱看着蜂王的孩子,再看看自家这些不争气的玩意,一时悲从中来。 第21章 狐狸,你踩我尾巴了 狐狸蹲在树下,无聊地拨动着落在地上的无患子,圆球在狐爪下滚来滚去。 蜂王正襟危坐,忽然,她眸光微动,望向树林深处。 一只探路的蜜蜂疾飞而回,兴奋地飞到狐狸面前,左右各绕一个圈,腹部剧烈的摆动。 狐狸忍着拨动它的想法,望向蜂王。 蜂王带着笑意:“上仙,这孩子找到那只蛇了,只是未能引它过来。” 狐狸爪尖一挑,把无患子弹出去:“走。” …… “身上好痛。”大柳只觉得浑身都刀割般的疼,当腹部与地面摩擦时,更是疼得几近昏厥。 脑袋也发涨,它求助似的左右看去,二郎不在身边,唯有星星点点的小热点漂浮在空中,朝自己聚来。 大柳对它们不感兴趣,它换了个方向,继续爬行。 ‘嗯?’ 它的身躯突然动不了,它左右摇摆下,能感到鳞片和地面的摩擦,却一步未进,沉思片刻,又一Ω一Ω地拱,还是未果。 它疑惑地回头,看到一个散发庞大暖意的身影。 大柳晃了下头,这才发现是一只狐狸,正用爪子按着自己的尾巴。 它发出嘶嘶声:“狐狸,你踩我尾巴了。” 狐狸歪着头,仔细端详。这蛇味道未变,模样大变,身躯从两丈缩小到两尺,原先浑浊的眼神变得澄澈,行为也大不一样,竟没第一时间咬自己。 蛇又嘶嘶叫着。 狐狸环视一周,鼩鼱和蜂王眼中都只有警惕与疑惑,显然听不懂这蛇语。 好在还有声音在。 几息后,狐狸清清嗓子,模仿声音,从喉间挤出声响:“嘤……嘶嘶?” 蛇愣了下,把脑袋靠过来,关切地看着狐狸:“狐狸,你喉咙卡住了吗?我可以钻进去帮你取出骨头。” 好难,在狐狸看来,蛇就会个嘶嘶,表达的意思却千差万别,想要立刻上手,还是有些强狐所难。 狐狸只好切换成人话,希望蛇能听懂:“你是谁?还记得刚刚的事吗?” “我是大柳。什么事?”蛇又愣了下,把上半身支起来,“狐狸你会说人话,你见过二郎吗?” “谁是二郎?” “二郎就是二郎。” 狐狸语塞,把尾巴抽出来:“你先睡一觉,醒来再说。” “好。”大柳听话地盘成一团,“那我睡了。” 异香散开,狐狸阖上双目,悄然潜入大柳的记忆。 月朗风清,圆脸汉子正挑着担子走在山道上。他抬起手臂,一只墨绿色的小蛇盘在胳膊上。 见二郎望过来,大柳亲昵地靠过去,用舌头舔他的脸。 汉子发出闷笑,伸手抚摸着蛇鳞,从挑着的担子里摸出一只刚出生的小鼠,放到蛇口附近。大柳轻柔地张开嘴,灵巧地将小鼠吞下,尖牙完美避开手指。 画面在此定格。一道阴影忽地出现,遮住了清冷的月光。 男人抬头,他的面前站着一只锯齿披发怪物,没有任何言语,那怪物肌肉虬结的大手已握住脖颈,将男人抬起来。 怪物另一只手上好似拿着什么东西,不由分说,猛地塞进了男人口中。 大柳浑身鳞片张开,一口咬在怪物身上,随即天旋地转。 幻境消散,大柳从梦中惊醒,这段记忆让它变得焦急:“狐狸,我要走了,二郎还在等我。” “等会。”狐狸又按住蛇尾,“那怪物狐见过,附近没有二郎。” 大柳说道:“那我也要去找他,没有我,二郎就赚不到钱,没有东西吃。” 狐狸惊讶:“你还会赚钱?” “我很会跳舞。”大柳立起身子,想向狐狸展示,可又瘫倒在地,“身子疼,跳不了。” 阴煞之气仍在大柳身子涌动,侵入了它每一寸肌肤。 狐狸小心分出一道发丝般的法力,注入大柳体内。大柳身子一僵,狐狸清楚感知到,法力所到之处,蛇的血肉伴着阴煞之气一起消融了。 母鼩鼱呆愣的看着,而蜂王敏锐地察觉到狐的所为,指挥道:“把无患子都送过去。” 蜂群乌压压飞过去,将无患子堆成小山,蛇也没客气,蛇口张开,一口便吞了一半。 嘶嘶。刚一入腹,大柳便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身躯僵直又狂扭,腹鳞狠磨地面,尾尖疯了似的扫打四周,丝丝黑血从鳞片中渗出。 狐狸有所明悟,在受到狐的袭击后,浮于大柳身躯之外,易被祛除的邪气已然尽数消散,剩余的阴煞之气已经和蛇的血肉骨髓融为一体,若再强行用法力蛮横祛除,无异于将蛇活剐。 狐保持冷静,回忆着自己初结内丹那天。当时声音说阴气夜晚更盛,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日精清刚纯粹,可以克制阴煞。 狐吸纳日精后,早已将其一同炼化为自身法力。也许正因如此,法力保留了日精的特征,才会有这般摧枯拉朽,仿佛天敌一般的压制。 狐狸有了灵感,既如此,那狐的法力中不单有日精,还有月华,应当也包含着滋养血肉,修复损伤的功效。若是狐辛苦些,分出一部分法力,破除阴煞之气的同时,为蛇疗伤,是不是就无事了? 一攻一守,一破一立。 狐狸把爪子按在蛇身,正待行动,低头看着黑色的爪爪,眼神一亮。 一道早已萌生却又被狐按下的的念头又浮出水面。 ‘这不是像狐的毛嘛,赤色中混着白。’ ‘那阴煞之气,若是吸入一些,狐爪的颜色也有了。’ 赤毛在背,白毛在胸,黑毛在下。日精和月华能混在一块成为狐的法力背狐所用,又何必把阴煞之气视为必须彻底驱逐、水火不容的敌人呢? 狐狸决定换一种思路。日精是至阳,月华是至清,阴煞是至阴至浊。 以日精制阴煞之寒,用月华柔阴煞之烈,或许不但能将阴煞连根拔除,还能让其为自身所用。 狐狸静下心,仔细控制着法力,赤白的法力逐渐分化成两支,钻进蛇躯。 大柳原本绷紧的身躯渐渐松缓,不再蜷扭,竖瞳里的痛苦淡去,只剩微微的呆滞。 它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子不舒服的劲被一股暖流烘得绵软,又被一股子清冷扫去浑浊。削去阴狠的阴气反倒化为灵气,滋养着蛇的身躯。血肉新生,长出肉芽,痒痒的。 蛇抬起身子,不明所以地看着狐狸,开口:“狐狸,你的毛扎到我了,好痒。” 第22章 蜂王浆 月色渐斜,大柳吐出一口浊气,抖擞身子,细碎的鳞片洒下,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蜂王抬头望天,对着狐狸行礼:“上仙,时候不早了,酒食早已备好,不如移步宫内?” 鼩鼱一家早等着这句话,扔下手里的果实,喜滋滋地往蜂巢爬去,狐狸忙活了半夜,也有些肚中空空,便点头应允。 大柳见狐狸迈步,急忙跟上去,摩擦声响起,场面忽地一静。 蜂王皱眉,母鼩鼱更是直接叫起来:“这着了瘟地蛇还要一起去?” 话一出口,她才觉不妥,见大柳望向自己,忙补充:“咱家只是实话实说,可不就着了瘟嘛。况且那蜂巢才多大,哪里容得下蛇。” 大柳嘶嘶两声,狐狸帮忙翻译:“它说它不去宴会,只是要跟着狐去找二郎。” 狐狸看向蛇:“干嘛跟狐?” “狐狸身上有人味。”大柳紧紧靠过来,生怕狐狸不带他。 蜂王询问的目光投向狐狸,狐狸不置可否。 死去的是蜂王的同类,即使对蜂王有恩,狐狸也不会干涉它的决定。 蜂王沉思几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既如此,便请蛇道友一同赴宴吧。” “只是我有三件事要说清。”她注视大柳,“第一,你被阴煞所控,身不由己,杀了我子民。这笔账,我看在你亦是受害者的份上,暂且记下,不予追究。” “第二,宴席并未为你设座,你只需好生待着,莫要生事。” “第三,宴后你须立刻离开此山。从此以后,不得再踏进此处半步。若违此约,定叫你尝遍万针穿心之苦。” 大柳听罢,垂下脑袋,嘶嘶了几声,声音低缓。 “它说它虽然不记得了,但它一定会赎罪的。”狐狸翻译道。 蜂王苦笑,没有回答。若眼前仍是那条凶戾阴狠的巨蛇,她就算惹狐仙不快,也定要倾尽全力为女儿们报仇。 可如今这蛇天性纯真,行凶也非本意,若要执意复仇,不知有多少孩子会落到刺落人亡的地步。蜂王实在不愿让剩余的孩子与这呆蛇彼此厮杀,两败俱伤。 冤有头,债有主。蜂王暗叹一声,将这些思绪压下,恭敬道:“请上仙随我来,还请上仙收束法力,阴神出窍。” 狐狸毫不扭捏,坦然道:“狐不会这个。” 众人一愣,母鼩鼱率先反应过来,把胸膛拍得啪啪响,眼里没有鄙夷,全是欣喜:“咱家报恩的机会来了,让咱家来教……额,那个,交流经验。” “狐仙就想啊,您的魂魄,就住在您身子里,对吧?”她比划着,“您现在想出来,那就使劲。魂魄一使劲,啵儿一下就出来了!” “魂离则人昏迷、痴呆,魄散则人伤残、死亡。”狐狸复述声音教的。 母鼩鼱被问住了,爪子挠了挠头:“额,咱家也不知道咋形容,反正就那玩意。” 蜂王打断鼩鼱,微微欠身:“狐仙若不嫌弃,容信女讲解一二。” “非魂魄,乃是识神。”她的教法就细致多了,“信女虽道行浅薄,但也有微弱家学,从听母亲讲,识神依附在魂魄,却又有别……” 蜂王的讲解声被另一道声音替代:“元神着,先天真一之性,无极之本也。落肉身乾宫,则分阳魂阴魄,为形神阴阳之基。” “识神依阴魄而生,乃后天妄心之属;阴神出窍者,非独魂、魄、识、元离体,乃元神初显、阴质未尽,挟阳魂与未炼之阴魄、残留之识神,凝阴阳相杂之灵体而离体也。” 声音这次说的格外复杂,所幸狐狸最是聪明。 ‘离体而去……’住在胡神像中的经历浮现眼前,那种从神像中剥离出来的感觉再次浮现。 顺着这种感觉,狐狸略微用劲,耳中传来一声轻响。狐感觉身体一轻,已化为一只巴掌大的小狐,飘在肉身头顶。 低头看,狐的肉身软趴趴的躺在地上。狐狸忽觉恍惚,不知不觉间,它长得比母亲当年还要高大健壮了。 “上仙好悟性,信女尚未讲完,狐仙便已功成,不像那些鼩鼱,修了三十年,才踏入门槛。”蜂王由衷敬佩,打断狐的思绪。 “你!”母鼩鼱立刻炸毛。 狐狸没理会它们的拌嘴,新奇地控制着身躯,缓缓飘向蜂王,并在途中逐渐缩小,最后变得和蜜蜂一样大。 看着宫装少女模样的蜂王,又看了看身后阴魂同样是小蛇的大柳,狐狸忽觉不对: “怎么你们都是人,狐还是狐?” 蜂王轻笑:“化形与否,与修为高低有关,更与心念有关。蛇道友无法化形,是因修为尚浅。”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而上仙并非不能化人,只是潜意识里不愿罢了。” 狐狸愣了愣。它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么说来,狐从未羡慕过人身,从未想过要变成人的样子。狐就是狐。 这样也挺好。 狐狸不再纠结,顺着蜂王牵引,钻入蜂巢。 层楼叠榭,鳞次栉比,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的向外延展。 朱楼绮户,错落排布,数不尽的女子轻步穿行,皆穿淡黄长裙,配黑色束腰,提蜜盏,端花糕。 身影交错间,混合着的花香扑面而来,这些繁杂的花香混在一起,并不显臭,而是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独特气味。 一路穿行,待众人身上似也染上花香时,一扇拱门出现。 “到了。” 蜂王抬手轻推,门无声滑开。 宴厅呈圆形,穹顶高挑,不知哪里来的光照射下来,映得满堂金彩。 摆放的席位不知用何物打造,晶莹剔透,蜂王引着狐狸来到主位,又领着众人依次坐下。 “今日仓促,仅备薄宴,聊表谢意,还望上仙与诸位道友海涵。” 她拍拍手,立刻有几位侍女打扮的清秀姑娘从门后鱼贯而出,捧着一只只小盅,送到众人面前。 里头盛着淡金色的液体,略显粘稠。狐狸把鼻尖凑过去,顿时撞上宛如实质般的蜜香。 “这是我即位那年,第一次接受王浆供奉时存下的。”蜂王的声音平淡,“之后每一年,待王浆酿成,我都会取出其中最为醇厚的,兑进这瓶里。” “新浆鲜烈,旧浆温厚。年年兑进去,味道便一年年不同,如今,就算是我这亲手酿造之人,也不知道它是何滋味。” 蜂王的目光投向狐狸:“宫中清贫,唯有此物,尚能滋养阴神,略有裨益。望上仙满意。” 狐狸用爪捧住小盅,一口饮尽。 浆体入喉,绵润不稠,顺着咽间轻滑而下。沉醇蜜香温温的裹着舌尖,不觉滞涩,只余满口清甜。 小小一盅,顷刻便已饮尽,唇齿间却久久不散。 第23章 宴毕,备货 一杯下肚,狐狸只觉神清气爽,暖意在身上扩散,好像法力运作都更加流畅。 狐狸环视一周,那三只小鼩鼱只分到了一盅,各自只舔了一口,便晕乎乎的偎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母鼩鼱好一些,一口饮尽自己的那杯,又把娃娃们剩的也倒入嘴中,喝得面色红润,细细看去,她手臂上的黑毛缩回去不少,身形轮廓愈发像人了。 蜂王举止优雅,指尖托着玉盅,小口慢抿,看见鼩鼱的蠢样,冷清的面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饮罢,她放下小盅,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叩击声传入巢穴内外,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莫名的风声响起。 不对,狐狸竖起耳朵,非风声,而是无数蜂翅在以完全一致的节奏振动,轻快空灵,不染尘嚣。 乐起。 几道窈窕身影应着这翅振之音,翩然而出。 舒展如柳,轻盈似云。 蜂王朱唇微启,轻轻一吹,星星点点的花粉呼出,染上舞者衣裙。 罗裙相缠,穿梭交错,沾上的花粉泛着微光,随之流转曳动,如群星流转。 舞影初歇,蜂王声音清润:“我国交流,皆以舞传意,故而国中子民,自幼便习舞艺,以此为常。” “啪,啪……” 一阵略显突兀的拍击声响起,大柳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躯轻摆,尾巴拍打地面,发出闷响。 待到察觉声响,它好似也被吓了一跳,慌忙停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看入迷了,对不起……” 蜂王并未责怪,只是挥挥手,旋即又有侍女端上花糕,个个精致,清冽花香裹着蜜甜,入口绵密。 只是有蜂王浆珠玉在前,众人又是阴神前来,这种灵气少的食物吃不出什么味道,除了母鼩鼱,都未多吃。 狐狸漫不经心的嚼着,看得送食的少女并未走远,候在狐身测,眼巴巴的看着,狐犹豫一息,把桌上的花糕推到女孩手中。 那少女顿时眉眼弯弯,腮帮子一鼓一鼓,毫不犹豫地吃起来。 蜂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露无奈,向狐狸赔礼道:“这孩子最是贪恋口腹之欲,性子也憨直了些,望上仙海涵。” 狐狸毫不在意,问起心中疑惑:“你们怎么知道狐住在山神庙?” 蜂王见狐狸神色自然,并未在意什么虚礼俗套,心中微松,言辞也愈发恳切:“上仙每夜吞吐月华,清辉如潮,异象昭然,我等山林野物,自然都曾望见。只是敬畏上仙清修,未敢贸然叨扰。” “咱家也一样。” 狐狸想了一阵,道歉道:“是狐动静太大,吵到你们了。” “上仙言重了,能见此景,于我等而言已是难得的福泽与机缘,何来吵扰一说?” “咱家也一样。” 狐蜂鼠聊得热闹,大柳有些按捺不住,用尾尖戳了戳狐身,小声说:“狐狸,吃完了没,去找二郎吧。” “你想去哪里找?” “去人类住的地方,二郎就喜欢人多的地方。” 狐狸还沉浸在蜂王浆的余韵里,身子懒散,不太想去,随口问道:“是山脚下的村里吗?” 大柳很认真地回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要人更多一些。” 那就是县城?狐狸想起之前借山雀之眼窥见的人间烟火,略有意动,但嘴里并未松口:“那得去县城,好远的,你路上小心。” 大柳见狐狸不想去,急得不行,又嘴笨不知道如何说服狐狸,沉默许久,再次说道:“不要你来找,我自己来,你就带我去城里,让我跳个舞就行,二郎喜欢蛇,只要他在,一定会来的。” 提起二郎,他说话多了起来。 “你自己一蛇不能跳舞吗?” “和二郎在一起,不会被人打死。”大柳摇头,又补充道,“狐狸厉害。和狐狸在一起,不会被打死。” 狐狸点头认可:“狐确实厉害。” 大柳眼巴巴地看着狐:“还有,我挣得钱都给你。” 这下狐狸来了兴趣,有了钱,那狐狸岂不是想吃啥就能吃啥了。什么炭火炙鸡,炙羊脯,米糕,果脯…… 它忽然想起,那位章县令,还有那个总冷着脸的段勉励,似乎都在县城里。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他们有没有逮住幕后使坏的家伙?正好,这趟去县城,除了帮这傻蛇找人,也能顺路去县衙问问消息。 蜂王瞧了一阵,见狐狸神色松动,便适时开口:“信女观上仙性喜清静,潜心修道,恐久不涉红尘俗务。信女有一二浅见,冒昧进言,或可供上仙参详。” 她面上露出些许古怪之色:“信女曾听母亲提过,早年我族中一位蜂王,曾邀请人类来宫中做客,后来甚至随人类而去,相守一生。正因如此,我族对人间知晓得多些。” “人类对我等鸟兽精灵,固有成见戒备。但以上仙之神通,只需施以小小幻术,稍改形貌,化作人形,瞒过寻常凡夫俗子的眼目,当非难事。” 狐狸颔首,用幻术凭空变个人出来,不需要变化本体,对狐来说轻而易举。 “只需小心此类打扮的人。”蜂王挥起袖袍,洒出花粉,幻化成两道身影。 一光头无发,身着僧袍,手持念珠。 一束发挽髻,身穿道袍,手握拂尘。 “一为和尚,一为道士,这二者中虽坑蒙拐骗,欺世盗名者甚多,但也不乏神通广大者,不可不防。” 道士狐见过,确实会些神通,狐狸点点头,把另一道形象仔细记在心里。 蜂王继续说道:“再者,钱财于上仙这般逍遥物外的仙家而言,自是身外之物。可此番既为助蛇道友寻人,难免需在人间走动,衣食住行,样样皆需俗世银钱打点。” “蜂王浆虽已无多,但这寻常百花蜜,亦是我族子民辛勤所酿,于凡人而言,也算滋补养颜的珍品。上仙不妨带上些,卖予人类,换些钱财。” 母鼩鼱眼珠一转,想到什么,也站出身来:“咱家也有物品献给狐仙,只是得容咱家缓上几日工夫。” 她指了指自己满口尖牙,又指了指蜂王身上的配饰:“咱家可以把那无患子雕成手串、珠子之类的玩意。这玩意连阴煞都能辟,买的人肯定多。” 好呀,狐狸点头,内心多了几分期待。 第24章 龟戏,蟾戏 两日后,山神庙前。 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蹲在树荫下,扯下垫在肩上的白布,揉着通红的肩膀。 山神显灵后,进山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想走,能走这山路的。桃乡的村民见到商机,自发请工匠做了些轿子,干起了抬轿的营生。 他擦着汗,忽然感到谁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看我,像人吗?” 汉子嘴角一抽,骂声酝酿在嘴边:“大清早的,在山神面前消遣俺呢?你……” 他回过头,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丰采韶秀,狭长的眼儿盯着自己,眼尾微挑,不笑也带几分戏谑。 汉子目光向下,这人锦缎华衫,却斜挎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腕间,脖颈更是层层叠叠绕着数串链子。 这行头,这相貌。汉子快步走开,嘴里嘟囔:“哪来的富家公子哥儿,怪模怪样的尽耍人。” 公子不恼,反倒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得意。 “狐狸,别玩了。” “狐只是在实验幻术。”趁没人注意,狐狸收起法术,露出真容。 爪腕处各缠数枚手串,珠粒嵌在软毛间。背上驮着鼓胀的小布包,未束严实,露出几个木制瓶塞。 这包是香客落在这的,狐狸等了两天也没见人拿走,就用来装蜂蜜。 大柳就在狐脚下,蛇背上也用细布条绑了个小包,催着狐狸:“快走吧。” 一位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带着香火气从庙里出来,走向轿子。 狐狸尾巴轻轻一抖,隐去它们身影。 “快跟上。” 狐狸灵活的落在轿杆上,稳稳站住。大柳紧随其后,也盘在杆上。 男人挥挥手,轿夫便用力抬起轿子,向山下走去。 那黝黑汉子刚握住轿杆,便觉手感有些不对,他眉头拧起,刚要开口,忽觉方才被那个疯公子拍过的地方涌出一股暖意,稍纵即逝。 轿夫微怔,手上的轿子又恢复了上山时的重量,他向前瞅了一眼,前方的同伴自顾自抬着,脸上没半点异样。汉子摇摇头,只当是自己一时错觉。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了山,锦衣男子结清钱款,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钻进车厢中。 “回县里。” 车夫挥鞭赶马,全然未觉车顶已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车轮碾过官道,微微颠簸。男人掀开车帘,望着车外的景。 狐狸和蛇坐在车顶,也在欣赏。 风里裹着秋凉,山脚村落渐远。平野间正忙,农人或扶犁翻土,或弯腰整畦,一片热闹。 马车渐渐加快速度,超过了不少步行的行人。偶有几匹高大的骏马从身旁错身而过,疾驰而去。 溪水从青岭流下,顺着山涧蜿蜒,汇入河中。河水行至平野一处,拐出一湾浅塘。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前方聚了很多人,围在塘边,闹哄哄的。 “二郎。”大柳好似察觉了什么,支起身子分辨着。狐狸也坐起来,远远望去。 场子中央并非二郎,是个精瘦汉子,正将一面铜锣敲得山响: “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婶子,走路的歇脚的坐车的骑驴的,都往这儿瞅瞅哎!” “祖传的驯虫戏兽手艺,不敢说绝活儿,图个新鲜乐呵!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您站脚助威,喊声好,也是给咱脸上贴金!” “瞧好了!今儿个头一出,龟仙赴瑶池!” 他重重拍锣,从身后的筐里爬出来一只老龟,慢腾腾走向身后的池塘。塘里也传来声响,众人探头望去,只见几只戴面具的龟,正在水里浮沉,手脚摆动,似是舞蹈,似在迎接。 再细细看去,那些**上戴的,正是说书人常提的神明形象。 人群当即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 汉子清了清嗓子:“歌舞已毕,众仙归位,共筑灵塔!” 那几只龟排着队又爬上岸来,慢慢挪动身子,按个头从大到小,一层层叠成龟塔。 周遭静了一息,紧接着喝彩声轰然炸开,零星铜钱从人群中丢出来。 “谢各位赏脸!” 汉子团团作揖,并未急着拾钱,又弯腰从竹筐里掏出一高一矮两个粗陶罐,摆到身前的桌上。 桌子是临时支的,铺着块蓝布。 “先说这大罐里的。”汉子拍拍罐子,“里头住着位老先生,学问大,脾气也大。” “还请各位爷小些声,这老先生啊,该上课啦。” “先生请——” 一只肥硕的蛤蟆从罐中跃出,稳稳当当落在蓝布中央。 “先生都到了,学生怎么还未到?” 从小罐子里蹦出七八只小蛤蟆,挤作一团,急急忙忙的跳到蓝布上,和老蛤蟆面对面。 “即已到齐,还不开课?” 他在罐口轻敲三下。大蛤蟆肚子一鼓一鼓,发出闷鸣。 “呱——” “先生开口,学生们还不跟着念?”他又敲下小罐子。 小蛤蟆们齐声:“呱——” 紧接着,大蛤蟆叫一声,小蛤蟆们就跟着叫一声,呱声不绝。汉子还在一旁讲解,为蛤蟆配诗,尽是些词句粗浅的打油诗,却也与呱声暗合。 人群里又响起笑声。 见时间差不多了,汉子忽然指着一只小蛤蟆:“你东张西望什么?功课背会了吗?” 小蛤蟆动作一顿,低下头,好似羞愧一般,接着它猛地一蹦,钻进了小陶罐里,没再出来。 大蛤蟆见状,发出一声更响的呱,随即纵身一跃,也跳回了大陶罐里。 “唉。”汉子好像恨铁不成钢,摇摇头,“罢了罢了,先生生气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蛤蟆们排着队回到罐里,汉子得意拱手。 塘边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叫好声。铜钱如雨,许多人甚至踮起脚,把手里的果子、干粮也抛了过去。 汉子满面红光,抱拳四方行礼:“献丑,献丑!龟蟾献瑞,祝各位爷家宅安康,福气连连!” 锦衣男子从钱囊里掏出一块碎银,唤来车夫扔给汉子,继续闭目养神。又闹了约莫半刻钟,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揣着余兴的路人三两结伴,继续赶路,嘴里仍议论纷纷。 堵塞的道路疏开,马车轱辘再次转动。 没人注意到,车顶上,先前那两只小小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第25章 问话 汉子蹲在地上,慢悠悠捡拾着铜钱,把干瘪的果子随手扔给眼巴巴望着的群龟。 收拾妥当,他直起身,才发现身侧立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来的,无声打量着自己。 汉子脸上堆起笑,摆了摆手:“这位爷,今儿的把戏演完了,您要瞧,改日再来便是。”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狐狸所化的公子开门见山。 汉子笑意没减,未表现出不耐:“爷想问啥,尽管说。” “你认识沈二郎吗,是个耍蛇的。” “哎呦,爷这是问着了,却也没问着。”他笑道,“小的为了养家糊口,常年四处奔波,大伙都是弄些鳞介水虫,吃这碗饭的,自然识得。” 他指了指北方:“可小的刚从邙原州那边回来,本就是萍水相逢,彼此照应过一二,如今已许久未见了。爷若要问他眼下在何处,小的可真答不上来。” 他上下端详着狐狸,忍不住多问了句:“瞧爷一表人才,不知寻那蛇戏子干啥?难不成也想学着耍两手?” 狐狸顺着汉子的话往下说:“我捡了条蛇,呆头呆脑,很会跳舞。” 狐狸解除大柳身上的遮掩,把它推出去。 “哎呦,这鳞光,这精气神,是条有潜力的,爷好本事。”汉子恭维,“不过小的多句嘴,这杂耍百戏看着热闹,实则是苦差,风里来雨里去的,可不是啥好去处。” 狐狸想了想,回道:“能显摆,好玩。” “能吃苦,好志气。”汉子拱手笑赞,“常言道,出门在外,多条朋友多条路,相逢即是有缘。” “爷若是不急,待小的收拾妥当,咱们边走边说?” 狐狸点头,那汉子从塘里舀了几勺水,倒进装蟾的罐子中,如法炮制把龟也装进竹筐,再把它们都放在推车上。 他推起车,与狐狸并肩往县城方向走:“小的这驯虫戏兽的独门法子碍于祖训,无法相告,但这驯兽的理儿,大差不差都相通,爷要是真感兴趣,我就跟您说道两句。” “无非是以食为引,赏罚分明罢了。”他说得直白,“蛇喜静忌惊,爷不妨备个小盒,把蛇放进去,先每日慢慢喂些吃食,让它熟熟爷的气味。等它不怯生了,再让它盘在爷胳膊上,贴着皮肉养着。” “等再熟络些,就能换成腰腹,甚至是脖颈,等蛇能顺顺当当绕着身子转,不躁不闹,就算练成,我听这一式便叫做蛇绕身。” 狐狸心里琢磨,这副身子全是狐的法力化出来的,为了方便,狐狸让法力游走身躯,模仿狐的行为自行化出人样。只是障眼法,触之即溃,哪里能让蛇缠身呢。 若是狐分出心思,专门幻化个蛇出来倒是不难,可那算是耍蛇,还是耍狐,亦或是耍人? 狐狸回头盯着蛇,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轻车熟路地爬上推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下。 “我听闻,有些高超的耍蛇人,还能让蛇钻七窍哩,至于什么蛇衔铜钱,更是轻而易举。”汉子又说了两句,见年轻人半天不吭声,料想是对这法子不感兴趣,连忙收了话头,转了话题。 “呦,爷这蛇真是灵性,和二郎的都有几分神似啦。”他说完一愣,仔细瞅了瞅,摇头道,“仔细看还真有点像,不过二郎那条小得多,才一尺来长,精细得很。” 狐狸跳过这个话题:“二郎一般在哪里出没?” “自是哪儿人多热闹,就往哪儿去。”汉子毫不犹豫,“明日秋分,桃县有拜月祭的习俗,若是二郎在附近,一定会来。” 狐狸好奇:“拜月祭?” “是哩,爷是去桃县的吧?” “是去桃县,找县令有事。” 汉子眉毛微挑,笑道:“原来爷是冲着仙桃去的,真是好福源。” “什么仙桃?” 汉子反倒愣了,不解道:“县令爷每逢秋分,都会售卖一批古树所结的仙桃,那可是紧俏货,只有达官贵人们才弄得到,爷竟不知?” “那桃树没有结果。而且这个县令不是刚从山那头过来的吗?”狐狸一脸惊奇,“还有其他县令?” 汉子没跟上狐的思维,只当狐狸在说胡话:“嘿,新来的,旧去的,对我这些小民来说,不都一个样?守着那么大一颗摇钱树,哪一位能忍住不伸手捞些好处?之前那位……” 他猛地反应过来,及时住嘴,心里咯噔一下。 怪了,明明第一次见这年轻人,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没把住门,什么话都往外溜。 “之前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狐狸不懂人情世故,继续追问。 汉子支吾着:“爷您就别问了,都是些坊间传闻,小的道听途说罢了。” 狐狸更觉好奇,心念一动,法力引导,装蜜的小瓶自行从包里飞出,显在汉子眼里,却是他从包裹里掏出小瓶,举到自己面前。 “啵——”指尖推开瓶塞,蜜气喷涌而出。 “啵——”陶罐的塞子被顶开,几只蛤蟆探出头,鼓着腮帮子,眼巴巴朝着狐狸望来。 “你告诉我,这瓶都给你。” “这是……”汉子咽了一口唾沫,看到自家龟蟾们急不可耐的样子,犹豫不过一瞬,终究叹了口气:“唉,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老黄历了。之前的县令,只顾敛财,其他什么也不管。百姓遇到事儿,求告无门,苦不堪言。” “爷听过逃魂吗?要我说,那就是百姓丢了亲人,满心愁苦无处宣泄,从自身找原因吧,又找不到,只好推给神神鬼鬼的事。” “只是到头来,这狗官最后自己也失踪了,真是恶有恶报。” 狐狸了然,看来就像鸟有黑鸟山雀,狐有白狐赤狐,人也是分种类的。 于是狐狸提出异议:“既然县令有很多只,那每只的性格肯定也不尽相同,我看现在这只就挺好的。” “爷这话……”汉子盯着狐狸瞧,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夸奖,回也不是,只好含糊应着。 “给你。”狐狸用法力把一瓶蜂蜜塞到汉子手上。 汉子喜滋滋地塞到怀里,嘴里恭维:“谢爷厚赏!” 心里一高兴,那莫名的放松感再度袭来,汉子话匣子又关不上,笑嘻嘻道:“若新县令真是个青天大老爷,那些耍猴戏的,恐怕要又喜又愁喽。” “嗯?” “遇上贪官庸官,他们就让猴儿模仿那些狗官作态,演一出猴审贪官,百姓看得解气,赏钱自然就多。可要是清官当道,日子是好过了,这戏反而没由头演了,自然愁了。” 狐狸听着,觉得有趣,与汉子一路走一路聊,汉子走的很慢,不时歇歇脚,喝口水。狐狸也不急。 日上三竿时,前方已能望见桃县的轮廓。 第26章 乡下狐进城 未至城下,先是一片喧嚷的草市。 县城里的百姓在城外支起简陋的棚子,做些买卖。不少赶路的人去前面瞧了一眼,便又回来寻到一处茶铺坐下,灌下大碗粗茶,解一身乏累。 炉火烟气混着食物香气,钻进狐的鼻腔。 近距离看着这些食物,比从天上看香多了。狐狸咂巴嘴,鼻尖一抽一抽,几乎有些走不动道。 汉子没有停留,推着车,穿过这片嘈杂,狐狸快步跟上,目光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些食物上。 夯土城墙蜿蜒延伸,每隔数步就有一座马面,在女墙之后,偶尔能瞥见来回走动的守卒。城墙东侧嵌着一处水门,闸门紧闭。 城门只开了半扇,人流在此汇聚,又拥堵。 “咦,大白天的,怎么还掩着门?”汉子嘟囔一声。 进城的人已排成两列,四位守门的兵卒持刀站在城门处,查问人群。 虽已入秋,早晚添了些凉意,但正处正午前后,阳光直射,又万里无云,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汉子便觉浑身燥热。 汉子算是明白为何有些人去而复返,怕是都架不住这热,待日头下去了再来排队。 汉子还能忍受,车上的龟蟾也有水泡着,一时无恙,他回过头,想劝这一看就娇生惯养的公子爷去歇息,可定睛一看,这公子神色淡然,连汗都未出一滴。 再看那蛇,也早就躲在阴影处,还露出半截身子,让阳光晒背。 ‘倒是我最精贵。’汉子自嘲地笑了笑。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轮到二人了。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城门外还摆了张桌子,一位兵卒坐在桌后,抬起眼皮:“公凭。” 汉子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微黄皮纸,递给兵卒。 狐狸瞄了一眼,上面画着几个黑色的奇怪图案,正中盖着朱红色的方印。 兵卒接过公凭,凑到眼前,慢悠悠念着:“刘龟寿,云陵州桃县溪畔乡人,年三十二,杂耍为生。” “呦,还是邙原州的印。” 刘龟寿陪着笑:“是哩,军爷,刚从那边回来,这不是正好赶上拜月祭嘛,讨个生活。” “拜月祭?”那兵卒和旁边同伴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都猴年马月的消息了?早没了!如今统移到八月十五中秋一并操办,县衙前些日子就贴了告示。你这消息可够闭塞的。” 刘龟寿笑容僵住:“移……移了?” 兵卒不再理他,手指敲敲桌子:“陶罐,筐子,都打开看看。” 刘龟寿忙不迭地把这些玩意都打开,兵卒探头看了眼筐中的老龟,又用刀鞘拨了拨罐中鼓眼的蛤蟆。 “行了,过去……欸,这蛇也是你的?”兵卒把公凭还回去,问道。 “蛇是我的。”狐狸走上前。 兵卒上下扫视了一圈,见他衣着整洁,又把目光落到狐狸面上,语气不自觉软了些:“这位公子,上头的令,你的公凭也得验。” 狐狸学着刘龟寿的样子,伸手摸索几下,也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兵卒接过去,忽觉奇怪,守门这么久,他记得自己验过的每一张凭证,可这张纸,怎么感觉方才见过。 他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刘龟寿……” 连上面的字迹都是一样的! “耍我呢!”兵卒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手按住刀柄:“你是何人,你可知伪造公凭,可是重罪!” 气氛瞬间紧绷,一旁的兵卒都围过来,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探头观望。 狐狸一脸无辜。 ‘这就是从刘龟寿那偷过来的,怎么他能行狐不能行?难不成,狐的幻术暴露了?’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刘龟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低头哈腰,“这位小兄弟,是跟我一路的同行,也是耍把戏的,头回出门,不懂规矩,怕是拿错了!拿错了!” 他拼命给狐狸使眼色:“爷,快别玩了,把您的公凭拿出来吧。” 狐狸愣了愣,心里暗自问道:‘声音,这纸上写的什么?’ “刘龟寿,云陵州……” 狐狸恍然,原来是要按照每个人的情况,写不同的内容。 它点点头,把纸放进背包,然后又原模原样的掏出,递给兵卒。 狐狸不会写字,可它能施幻术,欺骗感官,让兵卒看见狐想让他看见的内容。 兵卒冷哼一声,不耐地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青舒,青岭人,年一岁三个月,操耍蛇戏为业。 “一岁三个月?”兵卒瞪着纸,只觉自己被当成了傻子,怒火更炽,“你他娘的——” “军爷!”刘龟寿几乎要扑上去捂住兵卒的嘴,急中生智,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解释道,“军爷有所不知!他,他这说的是习艺的年份!习艺一年零三个月了!玩笑话,玩笑话!” 狐狸一脸无辜。 兵卒一巴掌拍开汉子,噌的一声把刀拔出来:“戏弄官差,罪加一等,给我押去县衙!” 狐狸叹了口气,抖动着尾巴,香味散开,悄然搅乱兵卒的五感。 兵卒们一拥而上,纷纷拔刀,却忽觉眼前的人眉眼温和,透着憨气,不过是个初入世事、略有些懵懂的少年,又被那桃花眼一扫,心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 不就是个耍蛇的,放进城也没什么危害。况且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总不能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功夫。 兵卒摆摆手:“罢了罢了,赶紧走,别堵着道!” 刘龟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谢道:“谢军爷!谢军爷!” 他转身去拉狐狸的袖子,想赶紧进城,可手一伸,却拽了个空,指尖什么也没碰到。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再拽一下,依旧是空的。 他也来不及回头,赶紧推着车跌跌撞撞的钻进城门,等听见城内街道的喧嚣,他才扶着车把,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的爷诶,你可真是我的亲爷!”汉子盯着狐狸,心中生起怀疑。 ‘人类的门道可真多,要是雀儿在就好了。’狐狸毫不在意刚才的惊险,目光被城墙内侧贴着的一排告示吸引了过去。 那是好几张新旧不一的榜文,上面几张为黄白色,画着那些黑乎乎的图案,狐狸不认识也不在意,它看的是下面那些。 下面的榜文画着几个人像。眉眼清晰,形神毕肖。 “狐狸,是二郎!” 狐狸看得真切,那些人像它全都认识,不止是沈二郎,还有出现在蒲顺年记忆中的李桂梅和她儿子李郎。 刘龟寿顺着狐狸的视线看过去,嘴里念叨:“上意所示,今年秋分不再举办拜……” “……不再发售仙桃……” 他又往下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哎呀,怎么这么多失踪的,啊,沈二郎!” 第27章 狐的记忆很好 “沈二郎也失踪了?”刘龟寿有些吓到,看了狐狸一眼,忽地反应过来:“爷,您早知道沈二郎失踪了?” “我就是来找他的。”狐狸抬眼,新奇地望向远处,这里是桃县的主干道,地上铺了石板路,两侧铺子鳞次栉比,檐角相连。 狐狸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复杂的味道缠在一起,狐狸耐心甄别着,从中辨出人味,畜味,花香与各类吃食的香气。 每新到一个地方,先闻闻当地的气味,这是狐的习惯。 大柳仍待在车上,以免被人踩到。它不停吞吐蛇芯,尝试收集二郎的气味,可惜一无所获。 “哎呦,爷您能不能跟小的透个底,您到底是干啥的?”刘龟寿有些害怕,这大白天的,不能撞到鬼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群冲上来的牙人围住了。 “这位老哥,耍手艺的吧?桃枝楼最好的表演位置,给你留着,二十文一天,我领你去!” 一个络腮胡汉子伸手就搭上车把,准备向前拉。 “别听他的,清风茶楼人才多哩,不想在店里还能帮你搭棚,只要十五文!” 刘龟寿来桃县的次数也不少,头一回这般吃香,一时不知所措,只能死死攥着推车,嘴里嚷嚷:“别扯,别扯!一个个来,都一个个来。” 狐狸站在一旁,静瞧着眼前的乱局。一位没挤过去的瘦小牙人看到狐狸,赶忙过来招呼:“公子爷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咱们桃县?小的打小在这儿跑腿,熟门熟路,您想问什么、想去哪儿,尽管吩咐,价钱嘛,您看着赏点就成。” 狐狸转过头,语气坦然:“我身上没钱。” 那牙人笑笑:“那有啥打紧,小的先给公子说说这儿的光景。” “没钱也能听?” “不费事,多喝两口水罢了。”他目光扫过狐狸身上的串珠,猜测道,“看爷的打扮,是礼佛的?” “佛?” 牙人立刻改口:“爷这一身佛珠,若不礼佛,定也敬神吧?若公子爷想去祭拜,那一定要去城南,那里为桃溪水神立了庙,近来香火是少了些,到底还是个正经去处。” ‘原来还有其他庙神。’狐狸暗自记下,准备有时间去看看这个同行。 “若爷想寻乐子,甭管玩啥,都留在北城就行。桃县分四坊,三坊都在北城哩,热闹得很。” 狐狸看向东边,吸了吸鼻子:“那里好多花香,是干什么的。” “爷在这里都能闻到?那里是花馨坊,专营花草、香类生意,公子爷若是相中了哪位姑娘,去那挑些香花香囊,保准能讨得姑娘欢心。” 狐想问的不是这个:“那里有没有姓李的?” 牙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李记香铺吧,那铺子先前生意红火得很,城里一半的生意都是他家的,就是前些天掌柜的突然没了踪影,铺子一下就冷清了,听说都快撑不下去要关门了。” 狐狸又记在心里。 “桃神在那边?” “爷也听过那棵百年桃神?”牙人笑道,“那可是城中最热闹的地界,酒楼茶楼都在那。” 狐狸问完这些要紧的事,正想顺嘴问问远处飘来的肉味、饭味,忽的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吆喝,嗓门极大: “我这免费!还额外给你钱!” 它抬眼望去,就见刘龟寿咧着嘴,被一个牙人扯着胳膊拽走了。大柳从车上探出头,被一同拉着,渐行渐远。 “狐狸——” “他们去哪?” “公子也想看杂耍?”这牙人指了指被拉走的刘龟寿,瘪嘴道:“县令爷突然宣布今年不贩桃,朝廷又推迟了拜月祭,贵人们大老远跑过来,却无事可做,无聊得紧,便争着吵着要掌柜整些乐子来。” “桃楼和茶楼都开出价码,每领一个人过去,要是讨得贵人们开心,能领半贯钱呢。他们也就欺负人家刚来,还想收两份钱呢!” “走。”狐狸迈步,“你也一起。” “好嘞!您也要去看戏?”小伙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就知道这公子一看就有钱。 “不是,我的蛇还在车上呢。” “啊?” …… 桃枝楼是桃县里唯一一座三层木楼,青瓦覆顶,木檐微翘,虽无都城酒楼的雕梁画栋,但也简雅精致。 门口插着杏黄酒旗,迎风招展,门楣挂着两束桃枝,映着牌匾。 一楼大厅摆着数十张桌椅,早已坐满衣着华贵、佩金戴玉的贵人,说话间语气倨傲,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 刘龟寿几乎是被推进去的,牙人一直把汉子领到西北角的木台后面,伙计早已将这里清空,留给汉子表演。 刘龟寿有些心里发怵,他耍了这么多年,何曾在这等场合、被这般多的贵人直视过?他咽了口唾沫,“容我准备准备。” “哎呦,贵人们都等急了,哪有功夫等你准备,快些上台!”楼里的伙计连声催促,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刘龟寿嘴里喏喏应着,脚步却迟迟不动,忽的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脚边还跟着那条青蛇。 “我来耍蛇。”这种好玩的事,怎么能少的了狐。 “欸,又来一个。”伙计高兴,“你俩谁先来?” 汉子本就满心犹豫,又打心底里怵着狐狸,连连摆手。 狐狸毫不客气,带着大柳就走上台。 “大柳,到你表演了。” 说起来,狐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狐狸面无表情地张嘴:“祖传的驯虫戏兽手艺,不敢说绝活儿,图个新鲜乐呵!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您站脚助威,喊声好,也是给咱脸上贴金!” 狐狸记忆很好。 刘龟寿瞪大眼睛。 “瞧好了!今儿个头一出,蛇仙赴瑶池!” 大柳顺着桌腿,一圈圈盘旋而上,爬到桌面后,它身子微弓,随即开始左右扭摆。 大柳跳的用力,狐狸却看出来,没了二郎配合,大柳也不过整些扭身,盘绕,游走的招式,台下贵人们兴致缺缺,早就看腻了。 没意思,还是得让狐来。 内丹轻颤,法力涌出。 既然想找二郎,那就让这杂耍更加热闹些。 狐狸玩心大起:“第二出,蛇钻七窍!” 台下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尺长的蛇顺着这韶秀公子的身躯爬上,一头扎进他的左眼。 第28章 仙人,收了神通吧 蛇头顺着脸庞游走,一半在眼内,一半在外,公子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仍保持着淡淡的笑。 送茶的伙计忘了自己还在倒水,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烫红了手,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 刘龟寿双腿一软,啪的一声坐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瞪得快要让大柳也能钻进去了。 ‘爷,我就随口一说……’ 所有贵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狐狸身上,厅内死寂一片。 狐狸有些纳闷,刘龟寿表演起来欢笑不停,轮到狐怎么没声了。 是哪里不对? 狐狸反应过来,按照大柳那身量,身子钻进脑袋那么多,早就该把脑壳撑破了。 于是狐狸紧急修正。 青蛇的脑袋又从狐狸的右眼里探了出来,信子一吐一缩,接着,整条蛇身开始慢悠悠地往外爬。 蛇尖尚在左眼眼外,蛇头已经钻出右眼。那张俊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看得见眼睛? 一片寂然。 终于,有位贵公子猛地拍掌,打破了寂静:“好!真乃神乎其技!” 场面活了过来,一时之间,整个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喝彩声。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引得外面的路人好奇地朝里打量。二楼三楼的客人也探出头来,往下看去。 在狐狸的幻术之下,真实的大柳还在桌上卖力地扭动着身躯,浑然不觉狐狸已经偷梁换柱,变了个假蛇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狐狸,你看,我就说我跳舞很厉害。” “对,特别厉害。”狐狸一边控制着尾巴不要甩得太欢,影响了幻术的效果,一边应付着大柳。 狐狸玩得开心,又怕大柳知道真相伤心,就好心地没有告诉他。 贵人们纷纷解囊,铜钱、碎银源源不断地朝着台上扔去,有的甚至直接把银锭扔了上去。 狐狸眼神一凝,虽然钱是好东西,可这般乱丢像什么话。它丹田内丹颤动,法力如同潮水般涌出,裹住那些钱财,就要隔空收回来。 慢着,狐狸突然反应过来,那汉子说过,耍蛇人要用蛇衔铜钱才行。 台下观众抛钱的手还没收回去,就看到那青蛇自公子眼中倏然窜出,身形凌空一晃,就幻化成漫天蛇影,灵活地穿梭在钱雨之间,或张口轻衔铜钱,或甩尾卷住银两,身形一晃,悉数钻进公子身后的包里。 “杂耍百戏!果然名不虚传!”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杂耍!’ 狐狸还没玩够,可演到这里,刚学来的把戏已然用尽,它望向刘龟寿,希望这人能理解狐的意思,再说点耍蛇的戏法出来。 可那汉子满眼都是惊骇与绝望。 上仙,收了神通吧! 狐狸摇头,遗憾地带着大柳,慢悠悠地走下木台。 “大柳,寻到二郎了吗?” “不行,还是没有二郎的气味。”大柳仔细分辨着,有些失落,“明明这么热闹,要是二郎在,他一定会来看的。” 狐狸收起玩心,安慰道:“刚刚演完,就算二郎在这,哪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 “再说,二郎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呢,说不定二郎在其他地方也有窝呢?”狐狸眼神里露出期待,语气带上些许引导。 “那我就要去其他城里,一路跳过去!” 狐狸得到期待的答复,满意点头。 ‘又可以玩了。’ 狐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伙计才反应过来,高声喊道:“仙师留步!再表演一个!我们重重有赏!”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没事,还有一个。伙计拍拍刘龟寿的肩膀,“到你了,上吧,好好演,你一看就是老江湖,可别被个年轻人比下去啊。” 刘龟寿声音发虚:“我,我吗?” …… 同一时间,桃县北城,花馨坊。 坊内铺子多是粉墙黛瓦,大多数铺子门口都挂着招牌的香囊,有些还插着新采的花枝。 清风吹过,脂粉香与花香铺面而来。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行来,稳稳停在花馨坊前。 赶在车夫掀帘,放脚踏之前,便有个打扮简朴的汉子,自行从车上跳下来。 他动作略显僵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异常浓烈的香味从他身上飘出。 车夫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硬塞到汉子手中,语气恭敬,“这是我家主人献给仙长的谢礼,还望仙长务必收下。” 汉子顿住,好一会才挤出一句:“举手之劳。” “主人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心意万不敢省。” 车夫坚持,汉子的手指蜷了蜷,好一会才攥紧钱袋。 马车驶离,汉子转身,径直朝坊里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格外怪异,一步一顿,手臂也僵硬不动。 走了片刻,汉子停在了一家香铺面前。 李记香铺。 门面也还算齐整,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呆坐在堂内发呆。 汉子顿了几息,走进堂里。在他等待的这片刻内,伙计已趴在桌上,陷入沉睡。 他一路走到西侧货架,手里轻轻按动一处隐秘位置,货架移动,露出一道暗门。 里面坐着位年轻人,身着青衫,眉目清润。 听到开门声,年轻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汉子身上。 汉子走到桌前,动作僵硬地坐下,从桌上掏出一袋香粉。费力地往脸上、身上细细擦拭,又揉搓着脸颊,缓缓开口:“我去了桃溪庙,没有感受到神力。” 年轻人追问:“那青岭山神庙呢?” “太远了,我的身子快腐了,坚持不住了。” “沈二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在做多余的事。” 汉子脱去伪装,露出真容:“我去救人的路上,看到了云观主。” “我早说过了,他们信不过,那帮子妖人第一次露面,就是在青岭。” “那官府呢?他们一直在查。” 年轻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一群俗人,饭桶,只会添乱。” 汉子叹息:“李郎,你太傲慢了。如今我们孤立无援,多一个帮手便多一分希望。” “我只是谨慎。” 店内陷入沉默。 第29章 花钱喝苦的 狐狸刚从桃枝楼中走出,那瘦小牙人就赶忙迎上来:“公子爷好本领!这一手耍蛇的绝技,真是把桃枝楼的贵人都看呆了。小的斗胆问一句,不知是否有这福源,也能跟着公子爷学点皮毛?” 狐狸指了指楼里的刘龟寿,实话实说:“他教我的。” 牙人连忙顺着狐狸指的方向看去,把刘龟寿的模样记在心里,又转回头:“那公子爷现在要去哪,我领爷去。” 狐狸没应声,翻找着背包。零零碎碎的铜钱和碎银混在一起,狐狸一时犯了难。 ‘半贯钱是多少?这白色的石头又是什么玩意?’ “银与铜,流转市井,聚万民人气,可辅道事。”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狐想问的不是这个。’狐狸沉思一下,从碎银中挑出几块不大不小的,递给牙人。 “给你的钱。”狐狸仔细观察牙人的反应。 “哎呦,公子爷,这也太多了。多谢公子爷赏赐!”牙人没验成色,喜滋滋的接过去,“公子,接下来去哪?” 狐狸记下金额,带着大柳就走:“我自己看看,你别跟着我了。” 牙人只好立在原地,可惜的看着这位出手大方的公子离去,他刚准备进桃枝楼候着刘龟寿,一转头,就看见狐狸又折了回来。 “你跟着我。” “好嘞!”牙人喜出望外,连忙应下。 “别跟这么紧。”狐狸指着距离自己身后大概一步,偏左一些的位置,“你站在这,跟着我走。不准让其他人靠近你旁边,也不准跟在我正后方。” 牙人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狐狸这才放心。 这城里人也太多了,狐狸本体是长长一条,尾巴拖在身后,可幻化出的人瘦瘦高高的,方才在人群里走了两步,好几次被人跟到身后,尾巴险些就被人踩到。 狐狸继续朝南走去,既然就在附近,它想先去看看那棵桃树。 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着路边有一青色茶楼,灰瓦覆顶,没有桃枝楼的精致,却透着一股市井烟火气。奇怪的草味从中传来。 狐狸正准备从茶楼旁绕过去,忽闻里面传来好大一声,吓得它一个激灵。 “啪——” “好在章县令有个好友,乃是个身怀绝技、性如烈火的壮士,拎刀就追。” 嗯? 狐狸顿住,耳朵竖起来。 “那妖人也不是好惹的,他打开画卷,竟从中招出个身高八尺,臂能跑马的怪物,钢刀劈上去就冒火星,半点儿伤没有。” “段壮士虽说武艺高强,可怎敌得过这凶物。” 狐狸听得津津有味,问道:“这里面在说狐的故事?” “正是那狐仙的故事,公子爷若感兴趣,不妨进去寻个座位?” 牙人带着狐狸入内,大厅里摆着数十张八仙桌,配着长条凳,大多坐满了人。 靠窗边搭着半尺高的木台,上面也摆了张桌子,一位说书人坐在那里,说着故事。 二人寻了处人少的桌子坐下。伙计递来茶牌,狐狸注意力不在上面,随意指了个人味最重的牌子。 “没半柱香的功夫,段壮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浑身是伤,眼看就要成了怪物的口中食!” “刀劈拳打皆无用,命悬一线困牢笼!” “可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忠良必遇神帮!” 狐狸专心听着,尾尖轻晃,狐要登场了。 “您道这庙中无人?非也!山神早就静候多时了!” ‘嗯?’ “啪!” 醒木重重一拍:“关键时刻,神迹显了!” “山神早察妖人造乱,便在旁静候,只等这千钧一发之际,出手除祟!” “那场面,神光乍破……” 狐狸眉头蹙起,问道:“不是狐仙出手的吗,怎么是山神?” “哦,公子有所不知啊,这才是第一段,山神先镇住怪物,后面狐仙才登场,那才是重头戏!” “土石怪物都打过了,这不是都讲完了吗?” “这……” 二人交谈的声音不算大,可这儿本就不算大,又人挨人的,同桌的客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狐狸,笑道:“公子第一次听?后面精彩着呢!” “那妖人不甘心,唤来了十万阴兵,就盘踞在青岭,掳走百姓做祭品。那狐仙为救万民,孤身闯入山巅,与阴兵大战三天三夜,破了妖人的迷魂阵,最后还跟着妖人打上南天门,求天帝赐下镇妖符,才彻底除了祸患。”客人一口气下来,竟把故事说得井井有条。 “啊,狐没干过那些事。” 客人摇摇头:“这些鬼神传说,谁又能说得清真假呢,我看啊,这也是山神水神的故事大家听腻了,才又喜欢听狐仙的。” 狐狸发现不对:“你知道后面的剧情,怎么又来听?” “每一次听,都有新的感悟。”客人露出笑容,“而且这故事也非一成不变的,我第一次来听时,只有第一版呢。” 伙计已经端来茶杯,热气袅袅腾起。 狐狸无言,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苦得呲牙咧嘴。 ‘人真是奇怪,故事听假的,花钱喝苦的。’ 狐狸对这种胡说八道的故事没兴趣,学着其他人把铜钱排在桌上,起身离去。 再往前走几步,便来到一片广场。四下人头攒动,不少摊贩支着棚子,摆开货摊。狐狸抬头,那久闻大名,却从未亲眼所见的桃树,便立在那儿。 真大,这是狐狸的第一反应。 狐狸轻吸一口,桃香混着草木清香,丝丝缕缕的吸入肺腑。 这树是活的。 狐狸心头莫名浮出一道念头,挥之不去。 不是一般树木的那种懵懂的活着,而是一种类似狐狸,类似雀儿一般带着灵智的活。 它就那样安静地立着,不言不语,不躁不扰,只默默注视着广场上的人间百态。 已是仲秋之时,这树看着依然枝繁叶茂,仍有新芽初绽,鲜嫩翠绿,饱含生机。 可狐狸莫名有种感觉。 它快死了。 微风拂过,满树桃花摇曳,花香更盛,狐狸却从中剥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狐狸已经闻到很多次了,凶秽,污浊的气息就如附骨之疽般缠在根茎间,挥之不去。 那是阴煞之气。 第30章 发现 狐狸伸出爪子,按在树干上,闭目感知。 内丹在腹间轻跃,一丝法力顺着身躯淌出,钻进桃树中。 没有任何反应,恍若主人外出的空宅,门户大开,毫无设防,一切都向狐狸敞开。 汩汩浓稠似蜜的液流,正在桃树的枝干中流淌。 最先被狐感知到的,是香火愿力,狐狸做过神,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它能分辨出,这些愿力都是桃县百姓、周边乡民,乃至更远地方的人对桃神的美好祈愿。 这些愿力积累百年,构成桃树的底色。 再深入些,便触到了带有草木香味的玩意。 狐狸也识得这是什么,就像狐吐纳天地灵气一般,桃树也在日夜吞吐天地精华,化为道道法力,在树身脉络间自行运转。 虽然狐狸并未见过其他生物能像狐一样吐纳,可想到桃树至少比狐多活一百个年头,又是树身,这也不足为奇。 第三样东西,狐亦无比熟悉。 那些阴煞之气,正在桃树周身脉络里穿梭,若是把桃树的脉络比作一条条大柳,那每条大柳都如初见时那般阴气入骨。 在不知不觉中,狐狸早已混迹神道仙道,见过了种种奇异之事,这些经历让狐狸轻而易举地发觉到不对。 大柳没有法力,桃树却修炼了多个年头,怎被阴煞缠到这般境地? 未等狐细探缘由,那些液流陡然翻涌,仿佛活物一般,将这丝法力吞噬殆尽。 ‘不行。’狐狸摇头,它的法力虽然精纯,但和桃神相比,就像在一身打结的毛中插入一根油光水滑的毛一样,半点用处没有。 狐狸向下看去,虽无法再从树身内部探查,可狐还有鼻子。 离的那么近,底下那股子浊气已然浓得熏得狐眼几乎睁不开。 它伸出爪子,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挖洞。 地面硬实得很,狐狸的力气早已今非昔比,但挖起来还是费力不已。狐狸使劲刨了好一会,地面才堪堪陷下去一小层。 “大柳,还有你也一起来。”阴煞之气还在很深的地方,狐狸也不怕他们被侵蚀。 “唉,干什么呢?”旁边的坊役被吸引过来,吓了一跳,光天化日之下,怎滴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刨树根。 “喂,你……” 狐狸尾巴一甩,搅乱五感。 坊役也加入刨坑大队。 速度快了些,狐狸能感受到,地下的阴煞之气已然宛如实质,好像一个巨大的冰块,正因为他们的行动,在轻颤。 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阴煞之气,今已凝为实质。若贸然掘地动土,必致煞炁外泄、四散蔓延,侵生灵则体腐心狂,污地脉则阴阳失衡,毁屋宇、滋邪祟,终令城邑蒙灾,万劫不复。” 狐狸骤然顿住。 ‘万劫不复?’ 县衙内。 段勉励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卷宗,眉头紧锁,长叹一声。 在他和章县令来之前,前任县令几乎不理政事,底下的衙役差官也因此官官相护,贪污腐败。 但也并非全是如此。前任县尉便是个例外,一直兢兢业业的记录着每一件案件。 那狗屁县令虽不待见他,但因有他在,缠着县令诉苦诉冤的百姓少了许多,县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惜那县尉和上任县令一起失踪了,这些卷宗因此没人整理,被随便摆在仓库里。 他回县已近半月,除了借着寻妖人的名义,一边调查线索一边大刀阔斧肃清了一批蠹虫之外,每日都要花至少半日功夫整理卷宗,可还是难有进展。 段勉励又强压着烦躁坐下来整理半晌,还是静不下心,在他第三次寻思是不是县尉积怨在心,杀了县令畏罪潜逃后,他终于放过自己,走出门去。 留在县衙的衙役皆各司其职,章县令也在堂内处理公务,段勉励无聊的紧,正想出门瞧瞧还有没有不长眼的,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欸,牛耆长?” 牛耆长今日穿的一身白,正鬼鬼祟祟的走进县衙内。他被段勉励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段,段大人。” “你不在衙中当差,又溜到哪去了?” “这不是,秋分就要到了,我去祭神……” 段勉励一把把他拽过来:“一让你做事就推三阻四,祭神拜鬼的倒挺上心。我看你是心怀鬼胎,害怕那些冤死的人报复吧!” 段勉励始终对山神庙遇袭一事耿耿于怀,他一直怀疑县衙里藏着妖人的眼线。 先不说妖人如何知道自己二人在山神庙的行踪,他们在十四日一大早,可就快马加鞭赶到县里,除了县衙的人,无人知晓他们已到桃县。 可当天便有百姓接连失踪。要是当时庙外还有妖人盯梢,为何常生刺杀未遂后,还一直不出现。能这般快地伺机报复,除了县衙有内奸,再无别的解释。 段勉励说得直白,牛耆长读懂潜台词,脸色也沉了下来:“血口喷人!你忘了章大人的话了?” 段勉励不是没跟县令说过,可惜章恩怀说他逻辑不通,牵强附会,让他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可这牛耆长算个什么东西,敢拿县令压他? “那你说说,为何他们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就等我们回来了才去抓人?” “段大人未免太自恃甚高了,你莫不是忘了,那日是七月十四!”牛耆长冷笑一声,“七月十四,鬼门打开,宜祭祖,宜超度,我要是妖人,自然也选择这一天!” 段勉励气笑了:“你脑子坏了,明日秋分,你今日祭祖,旁人过十五,你过十四?” 牛耆长气得发抖:“段大人贵人多忘事,这里不是你们京城,我们云陵州的鬼节,都是十四过的!” 段勉励笑容僵住,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山神庙刺杀未遂后,那些妖人再也没有动作。 此前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凭借着章县令与云观主师兄的情谊,请来了观主助阵,那些妖人才知难而退,不敢妄动。 可上一任县令,分明是在县衙内凭空失踪的,那常生更是在自己眼皮下成为废人。眼下他与章县令驻守县衙,那些妖人为何连一次试探都没有? 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视作危险,随手一试,成了最好,失败也无妨。 一道更糟的想法涌入心头,也许早在两任县令交接的过程中,他们就已达成了目的? 第31章 坏人干坏事 见段勉励神色变化不定,牛耆长冷哼一声便要走,却立刻被这汉子拦住:“莫急着走,你再说说,那狗官没了之后,县里还有啥变化?说清楚了,我就饶了你迟到的罪。” 见牛耆长依旧拉着脸,他又补了句:“方才是我莽撞了,可也是你旷差在先,莫耽搁,我还急着去禀告县令。” 自章县令到任,先是细察钱粮账册,又私下唤来牛耆长这类久在县衙、未曾参与贪腐的老吏,温言问询后收为己用,揪出一批核心贪腐者,重罚革职,以儆效尤。 而后他又亲自坐堂,严格点卯,但凡是缺岗怠工、迟到早退者,当场笞十。加上县令初来便险些遇难,衙役们都害怕发生县令接连横毙,洲治追责之事,个个令出即行,因此衙内风气焕然一新。 牛耆长虽然自身胸无大志能偷懒就偷懒,但对章县令颇为尊敬,只好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变化,上任县令死后,由贺县丞暂代职事,为了寻找县令,他对各坊进行封锁,又在城门严查来往行人,可惜什么也没发现。” 他好像突然想起来:“哦,最大的变化就是,那几日又恢复宵禁了。” 段勉励摩挲着下巴思忖,难不成这便是他们的目的,趁宵禁天黑无人,好暗中行事? 他不去管这老头,快步走到堂内,急声禀道:“章县令,我又有些头绪了。” “狐已经完全明白了。”狐狸连扒带拱,又指挥众人把土填回去后,才松了口气,对大柳说道。 “狐狸,你知道什么了?”大柳钻土钻得累坏了,瘫软在一旁。 “这树底下有好大一团阴煞之气。”狐狸笃定道,“那些坏人一定是想像害你一样,先把这桃树害了,再去害城里的所有人。” 大柳后怕地缩了缩脑袋,又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是坏人。”狐狸说得理所当然,“而且狐为什么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狐用爪子拍拍地面,继续开口:“这么一大团臭气,一定是他们刻意收集的,就像二郎是那些坏人,你是阴煞之气,不管二郎想去哪里耍蛇,狐只要把你抓住,二郎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大柳点头又摇头:“我听明白了,但是二郎不是坏人。” 狐狸没理这笨蛇,专心施展幻术,模糊坊役和牙人的记忆,只让他们以为方才是在树下焚香祭拜。又拿出些钱财,打发他们走了。 这件事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若是一着不慎,狐就再也吃不到米糕、炙肉,再也没有人给狐喝彩了。 而且阴煞之气入体,很疼的,城里的人又没做坏事,不能受这个苦。 狐狸感觉自己身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但狐的身子太小,扛不下这么多,不能只有狐在烦恼,狐狸决定广而告之,让别人一起分担。 蜂王不能离巢,耗子们腿短,怕是还没走到这里就饿死了,思来想去,也只能去找人了。 狐狸拿定主意,转头叮嘱大柳:“你就守在这,不准任何人再刨树坑,离树也远一些,若是有危险,就自己先跑。” “等天黑了,若是狐还没有回来,你便阴神出窍,来南边寻狐。” “狐狸放心。”大柳支棱起身子,认真答应。 狐狸不再耽搁,转身便朝县衙奔去。穿街过巷,钻过货架,蹭过竹筐,像阵风似的疾驰而去。 “咦?”行至半路,狐脚步一顿,狐好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它转头看向街边的方形庭院。 庭院中。 “诸生今日所学,需课后及时温故。”先生收拾好书卷,起身离去。 蒲彩玉伸了个懒腰,伸手摸了摸大黄温暖的毛。大黄端坐在书桌旁,亲昵地舔着孩子的手心。 自从来到县城后,章叔叔就让自己在这书院念书,父亲怕自己初来乍到融不进同窗,就把大黄送过来陪伴。 同窗学友们都喜欢这狗,先生也允许大黄待在院中。 一日彩玉和其他孩子打闹时,随口说起大黄给他送饭的事,恰巧被路过的先生听了去。 先生驻足仔细听了一阵,一言不发地走了。可第二天,先生便允了大黄进堂伴读。 同窗们好奇追问,先生只淡淡回道:“犬马喻君子,狗见人行,效之,何伤?” “彩玉,彩玉!”几个玩伴凑上来,打断蒲彩玉的沉思,“你看我手里是啥!” 他们鬼鬼祟祟的把彩玉拉到一边,离大黄远远的。 蒲彩玉抬眼,看到他们手里捏着一副字。 “大黄,不得,入学院?”蒲彩玉下意识读出来,心里一紧,“这是先生的字,他要赶大黄走吗?” 玩伴笑嘻嘻的按住蒲彩玉,解释道:“哪能啊。是我们偷拿了一些先生练字的纸,剪开拼凑成的。” “我们想试试大黄到底认不认字,等会儿贴在门上,看大黄进不进来。” “我们俩赌他不认。” “我赌他认。” “你们别赌了,先生不让我们赌博的。”蒲彩玉学着先生的模样板起小脸:“打你们手心。” “只是一碗糖水啦,没事的。”圆脸小胖墩缩了缩脑袋,“你就说你想不想看。” “想看,但是我不赌。”蒲彩玉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大黄脑袋,拿出个木球,带着它到院中玩闹。其他孩子趁机俯下身,挨着地面把那副字贴在门上。 这个角度先生看不见,大黄一定能看见。 玩闹一阵,先生又回到讲堂,拿出书籍为大家校注讲解。几个孩子把球丢远,趁大黄捡球的功夫急匆匆地跑回堂内坐好,眼睛全粘在大黄身上。 大黄欢快地跑回来,走到门前时脚步一顿,把脑袋凑到那副字前,仔细嗅着。 它蹲坐在地上,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竟把木球吐在一旁,径直朝门外跑去。 “耶!我赢了,大黄真的认字!”小胖墩高兴地蹦起来,正要向伙伴们炫耀,可看他们那正襟危坐的样子,心头一咯噔。 ‘完了!’ 大黄不知道堂内的事,它只是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时好奇才追了出去,它刚拐过书院墙角,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爪子拍倒。 “好慢。”狐狸收起爪子。 第32章 好狐去报官 狐狸盯着黄狗,质问道:“你先前明知狐在找人,为何啥也不说?” 大黄愣了一下,耳朵耷拉下来,脑袋埋得低低的,只敢用余光偷瞥狐狸脸色。 狐狸没好气地开口:“算了,狐心眼大,不和你这笨狗计较,狐找你主人有事,快领狐过去。” “汪?” 狐狸举起爪子:“你这次又装听不懂?” 大黄吓得连忙用两只爪子捂住鼻头,讨好地看着狐狸:“汪!” “这次是这次,上次是上次。不知道李郎在哪也行,找他的母亲也可以。” 大黄呜咽一声,翻身露出肚皮。 狐狸无言,把身上的无患子手串取下来几串,逆着毛套在大黄的脖子上:“你这死狗,问啥啥不知,狐现在忙没时间,你把这些手串送给那个小孩去,等狐下次来再收拾你。” 狐狸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下被箍得像狮子的大黄。 “汪?” 狐狸一溜烟来到县衙门口,身形一晃,化作翩翩公子,走了上去:“县令在哪?我找他有事。” 守门的衙役闻声走来,瞧了眼狐的打扮,在狐面上多停留了几息,伸出手:“行,诉状拿来,什么事啊?撕毁婚契,弃妻再娶还是因情争殴啊?” “什么诉状?”狐狸愣住。 衙役指了指前方:“喏,你往前直走五十步,就能看见间写状钞书铺户,写完诉状再回来。” 狐狸明白了,这诉状和公凭差不多,于是狐悄悄收起一片落叶,施了幻术,将它变作写好的诉状,递了过去。 “嚯,原来是撕毁婚约后又弃妻再娶,最后因情争殴啊。”衙役抬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把诉状收起来。 狐狸抬腿就往里进。 “欸,等等,急什么,你先回家好好候着,等签发文引再来。对了,你住哪?” ‘怎么这么多事。早知道直接潜进去了。’狐狸有些烦躁,问道:“我很着急,对了,我有钱,全给你。” “欸你说什么呢,这可不是以前啊,我可不敢徇私。”衙役退后一步,小心回头打量一番,手指了指一旁的登闻鼓。 “有急事你就敲它,只要鼓声一响,县令大人自会升堂。我和你说啊,这可……” 狐狸快步上前,没用木棒,一息之间连敲数十下,震得衙役耳朵嗡嗡作响。 公堂内。 章县令抚摸胡须,缓缓开口:“勉励此话也有些道理,贵俭,你再仔细想想,上任县令失踪那段时日,县里是什么情况?” “回县令,那段时间县里人……人心惶惶。”贺贵俭险些脱口人人弹冠相庆,板着脸说道:“百姓们都怕自己遭遇不测,终日闭门不出。属下日夜查勘,真没发现啥呀。” “属下本就代罪之身,如今只求戴罪立功,绝无半分瞒报的必要!” 贺贵俭帮着县令虚报损耗,瞒报收入,助纣为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真没干欺男霸女的事。 他将这些年中饱私囊的钱财早就转移到私人仓库,安排自己的亲信看管,一分钱都没花,现在全交给县里了。 那上任县令的贪腐记录,都是他用暗账记录的呢。 贺贵俭酝酿一息,已是两眼汪汪,刚准备继续哭诉,就听门外传来接连不断宛如雷鸣的鼓声,震得公堂的梁柱都微微发颤。 我滴娘,劲真大,这是有多大的冤情啊。 贺贵俭心里一紧,差点咬到舌头,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和自己有关啊,这段时间他可都被告怕了。 不过几息功夫,方才守门的衙役便领着一位丰采韶秀的年轻人进来。 章恩怀神色沉稳问道:“堂下何人,可有冤情要诉?” “什么冤情?” 贺贵俭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还好不是冤情。 狐狸坦然:“我是来告诉你们,桃树下埋着一大块阴煞之气,再不处理,等它炸开,整个县城都要没了。” 贺贵俭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声,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章恩怀制止住想说话的段勉励,继续问道:“阴煞之气?” “若是少量侵人,则耗损阳气,致寒热沉疴、心神不宁。若是大量,则体腐心狂。”狐狸又补充一句,“现在是超级大量。” “你究竟是何人?” 狐狸不再掩饰,撤去幻术。 白腹如雪,黑爪似墨,赤毛如火。 “狐是狐仙。” 公堂内瞬间一片哗然,随即又陷入死寂。段勉励僵硬地转身,看着县令,缓缓点头。 …… 日暮西山,夜幕低垂。堂中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狐狸端坐在主座,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离。 “你们说句话呀。” 章恩怀苦笑一声:“望狐仙见谅,我等凡夫俗子,初闻此等神鬼之事,一时惊骇,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诚恳地问道:“不知狐仙可有良策?” “没有呀,有了找你们干嘛。”狐狸理所应当。 “多谢狐仙亲自前来告知,说来惭愧,上次的救命之恩尚且无以为报,这次又承狐仙恩情,劳烦狐仙费心。”章恩怀双手作揖,“终究还是搅扰了山中清静。” “没事,你们多给狐些烧鸡米糕就行。” 狐狸左顾右盼,忽地正视前方:“道人,你知道什么不?” “云道长此前带着弟子回道观中去了,不知何时回来。”章县令说到一半,忽地反应过来,朝身后看去。 “不知狐仙当面,贫道来迟了。”眉眼疏朗的男人快步走来,身后还带着亦步亦趋的青竹道士。 “托狐仙的福,贫道此次回观,倒真查到了些眉目。” “贫道顺着阴鬼的气息追查,又捉到不少游离的阴鬼,问询之后,皆说死前吃过桃儿。” “贫道忽地想起儿时便听过的逃魂传言,便仔细查了查观中记录,欲寻这传说之根。” “青岭观虽几经波折,不少旧档遗失损毁,可仅存的记录也颇为可观。贫道反复翻查了所有相关旧档,都搜不到有关逃魂的记载。” “最后倒是我这徒儿找到了记录。”云观主脸色严肃,“可那记录,竟是贫道亲手所写,混在废弃手札中,距今才不过四年之久!” 第33章 回忆 “贫道思来想去,观想元神,终于发现,就像有人在贫道入梦时不断的在耳边喃喃低语一般,使这念头在无意之间刻入记忆深处。” “贫道是修道之人,略有几分本事,这才能在恍惚间记起,写进手札。可事后仍半点也记不起,连传说一事都是不久前才想起。不知各位是何情况?” 云观主缓缓道来。 “我和勉励不曾来过此地,连这传说也不甚了解。贵俭,你……”章县令扭头,却见贺贵俭双手按在额角,面色痛苦。 云观主上前一步,一符贴在贺贵俭胸口,他才回过神来,摇头道:“细细回想,关于逃魂的事,我从前半分也没听过,可自从牛耆长在衙里念叨过一次后,便忽地记起这件传说,仿佛我从小就知道一般。” 段勉励眉头紧锁:“这牛耆长有蹊跷,我这就去唤他进来。” 狐狸暗自问道:‘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有二,一系先天,一属后天,先天记藏于元神,后天忆隶于识神。” “阴煞侵体、情志过极、形骸劳损,皆乱识神,以致记忆之昏乱、遗失、错谬。” ‘阴煞?’狐狸忽地想起一事,早在自己第一次吸纳香火时,就听到了蒲顺年的祈祷,香为舟楫,渡愿达神,既然如此,那神灵是否可以反过来,以香火传念? “你们都供奉桃神吗?”狐狸问道。 “若论虔诚信奉、设龛祭拜者,桃县之内,约近半数人家。若算上年节时随手敬一炷香、祈个平安的,便多不胜数了。”贺贵俭略微思考,答道。 云观主已然明白:“狐仙是说,这逃魂传说,乃是桃神借着香火传下的神谕?” 狐狸不置可否,跳下主座:“取香来,狐要直接去看。” 场面肃然一静。 少顷,一个小小的供桌便已搭好,香已点上,狐狸顺手把包里的蜂蜜摆在桌上,当做贡品。 “狐仙且慢,狐仙法力高深,与凡人有云泥之别,若贸然产生联系,恐有意外发生。”云观主取来九盏小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摆在地上。 “贫道有一法,或可襄助。此为引炁九灯,可否取狐仙尾毛一用,用作灯引?” “灯者,心也;光者,神也;明者,道也。可照彻幽暗、普见命根。布灯于九宫,可聚炁、可散炁、可转炁,一灯动则九灯应,九灯齐则炁归一。”声音开口解释。 狐狸了然,不等云观主继续解释,便抖出整整九根毛,飘向道士。 马上过冬了,狐狸的每一根毛都很宝贵,不能多给。 云观主将狐毛一一捻入灯芯,赤色灯焰亮起,狐狸阖目,顺着香火的联系,分出一道神识,遁入其中。 …… 很黑,伴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狐狸睁开眼,身子一沉,好似落入一条幽暗水流。如墨般的水痕迅速沾上狐神,一点点顺着毛发攀延而上。 狐的神念正被这驳杂的河流冲刷、稀释。 狐尾亮起九处光明,赤色光焰顺着联系而来,凝成一只狐形火舟,逆着河流溯流而上。 狐狸长舒一口气,望向四周,河流两岸,不断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 一只只饱满的桃子被无数双手欢喜地摘去,送入万家。 一位青衣老者木然的望着,没有欣喜,只有满眼疲惫。 …… “你们去那边看守。” 牛耆长鬼鬼祟祟的支开同僚,对着桃树磕头,然后从树上拽下一只桃儿,迅速塞入怀中。 …… 李阿桂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嘴里呢喃,已是病入膏肓。她勉强伸手,握住儿子的双手: “李郎……” 青衣老者用力握着李阿桂的手,面色痛苦,望着一旁的桃儿,迟迟下不了决定。 …… 大雨如瀑,路面上的泥土被冲散,露出一个深洞。李郎兴冲冲的拿着一只桃儿,像白玉胜过像桃,趁夜赶路,浑然不觉脚下的危险。 青衣老者第一次睁开双眼,带着新奇与雀跃地看着。 …… 战乱稍息,流离失所的百姓脸上重现笑容,从山中走出。他们一番讨论,几番挑选,没有选择最大的一棵桃树,而是从崖边小心挖出一棵最瘦小的,立在城中,年年祭拜。 喜悦、感激、依赖,愿力年复一年汇入桃树。桃枝无风自动,枯木开花。 …… 树叶疏疏作响。须发皆白,面色憔悴的老道人背靠在桃身,望着满山桃树,露出一丝笑意,双目轻阖,气息渐渐消散。 …… 白骨遍地,尸横遍野,似狗非狗的身影在尸骸中舔舐,阴鬼白日横行。方圆百里,不见人烟。 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面含悲怜地走来。 在他的前方,一棵瘦小桃树歪歪扭扭地扎在悬崖上。 他折下一截桃枝,缓缓跪坐,艰难掘开干涸的泥土,将桃枝郑重置入。 几缕游丝般的法力自指缝溢出,渗入枝中。 在道人祈祷般的目光下,一抹嫩绿的芽尖颤巍巍地舒展。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宛如实质的阴煞之气,竟淡了一丝。 …… 狐狸一路向上,终于来到尽头。 狐已经完全明白了。 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什么两枚桃儿,从始至终,这片桃林,就是道人用桃神的树枝,一点点种出来的。 地底阴煞从来就在那里,也许是某种阵法,也许是满心愿力,让阴煞之气能被这满山桃树一点点吸收转化,才造就了这一年四季都开花结果的奇观。 只是不知为何,事情出现了纰漏。在某个时段,平衡被打破了。 承受了香火与阴煞双重浸染的桃树,终于诞生懵懂灵智。 它对这个世界满心好奇,便本能地遁出阴神,融入刚死的李郎体内。 没了识神,魂魄不全,桃神再也抑制不下阴煞之气,它变成一种矛盾的,阴阳驳杂的状态。 百姓对仙桃延寿的香火愿力与阴煞之气结合,造就了这能将人在死后化为阴魂,长存世间的桃儿。 桃神借着香火的联系告诫百姓,这联系太过微弱,如梦中呓语,可日复一日的呓语,终归造就了这潜藏在人心的传说。 第34章 自白 火舟化为流光遁入尾中,狐狸抬眼望去,在河流的尽头,青衣老者从黑暗中析出,温和的望向狐狸。 “那些是你的记忆?”狐狸打量眼前的人。 面容比记忆中的更加枯槁,仅仅开口,就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双脚扎根在河中,阴煞之气在体内流转,半幅身躯都已融入黑暗,可记忆里那种木然已消失不见,反而面上带笑。 “道友既已至此。”他缓缓开口:“我便长话短说。” “一切须从前朝覆亡之时说起。” “青岭连接邙原和云陵二州,数场血战在此轮番上演,以至尸骸层积,阴气横行。” “煞气淤结不散,经年累月,将这山岭浸成一片生灵难近的绝地。” “就在此时,道人出现了。” “那道人以生气为源,以我的树枝做引,欲按特定方位栽种桃树,布下一座桃枝锁阴破煞阵。” “法力低微,道行也低,却志比天高。”桃神声音平静,不疾不徐,“直至身殒,也不过勉强搭好了阵法根基。” “可那摇摇欲坠的阵局,竟也真的坚持了下来。此后青岭一带,煞气稍敛,草木渐苏,百姓得以生息。” “时间流逝下,此地生灵已视此安宁为寻常。” “可本就是空中楼阁,自然一触即溃。” “四十年前,有妖人经过此地,发现了古战场。” “具体情况我亦只能推测,毕竟那时我还是棵普通桃树,你不能指望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知晓世事。”他嘴角微扬,莫名露出笑容,“在那之后,山神与妖人皆不知所踪。” “过往曲折你我难知,但结果显而易见,桃阵已破,平衡尽失。“ “于是又过了很多年,一直到四年前,我方苏醒灵智。” “我好奇的看着这一切,道友一定理解这种感受,满世界都是新奇的东西,还有无数的小人围在你身边,仰慕的看着你。”桃神的语气带上一种慈爱,“看着他们,我忽然理解了道士当年为何是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我迫切的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李郎便是在那时出现的,他跪在我的身子下,想要在他母亲五十大寿之时,为他母亲求得一颗仙桃。” “于是,我满足了他的愿望,做下了我这辈子最错的事。” “我依循本能,凝聚出第一颗仙桃,赠与李郎。”桃神似在开脱,又像在自责,“你不能指望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能做得尽善尽美。” “那颗桃融合了我的祝福,我的敬贺,还有我的部分识神。” “李郎归家心切,魂归半路,许是对他的惋惜,许是对人类世界的好奇。我又行了第二件错事。” “于是,新的李郎就这样诞生了。” “他融合了李郎的记忆,又带走了我的一切妄念。此后,他是我也不是我,就像用我的桃枝扦插而生的新树。” 狐狸默默听着,桃神将已经展示给狐狸的经历又从自身视角复述了一遍,似在回忆,似在认错。 狐狸未曾打断。 “总之,失去了部分魂魄后,我越发无力,日益衰弱。桃树之躯也与我渐生隔阂,再也无力控制。同时,桃儿的效果也被我发现,我开始主动遏制桃儿的结果。” “生死轮回乃天地常理,阴魂并非轻易可得,大多数人死后,魂魄会自行消失,唯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化作阴魂,存于世间。” “我只能努力告诫人们,吃过桃儿并还未死去的人们与我的联系更深,故能清晰记起,而其他人只留一丝潜识。唯有听到传说,才会再行想起。” “就在这时,更坏的事情发生了,妖人们出现了。” “起初,他们只是借助人们对失踪的忌讳,有意识在附近掳人。可后来,他们敏锐的窥见了桃儿的秘密。” “他们用我的果实去喂养我的信徒,培育出可供他们控制的阴鬼。” “我一度陷入绝望,这心绪顺着联系染及李郎,令他亦变得焦躁、固执。” “就在这时,道友出现了。” “道友擒住了常生,救下了被李郎藏匿的蒲彩玉,除去妖人爪牙,拉回了入魔的大柳,最终行至此地。” “比起一生行错的我,道友不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吗?” “你要死了?”狐狸忽然开口。 “确实如此。” “你能不能不死。” “恐怕不能。”桃树轻笑,眉目舒展,“如我方才所言,生死轮回,本就是世间真理,我又是罪人,何须悲憾?” “那些阴煞之气还没有处理,需要你净化。” “给道友添麻烦了。” “狐没法处理。” “道友一身仙气澄明,神力沛然,何谈办不到呢?” 狐狸不想放弃:“你是那道人留世的唯一印记,没有你,道人存在的证明也便消失了。” “道友果真伶齿伶牙。”桃神笑道,指了指狐尾,“可惜,那云观主就是老道留下的传承。而那满山桃树,更是活着的丰碑。” 狐狸沉默了。 “难得在死之前,能与道友结识,我身无一物,只能以一段浅见相赠,助道友排忧解难。” “道友可听说过天地之气,四时之法?” “生气者,六气之一,万物发生之元气也。”桃神温言道,“那老道就是以此气唤醒桃枝生机的。道友以此法,或能为那些阴鬼恢复腐朽的肉身。” “可惜我并不会具体的吐纳之法,但道友不妨去问问云观主,或许传承尚存。” 声音已经开始介绍,不过狐无心去听。 “他说他们几经波折,很多旧档都遗失损毁了。只有你知道了。” “那真是可惜了。” “道友不必再劝了。”桃神没有一丝惧怕,反倒宽慰起狐狸,“枯木尚可逢春。只要种子还在,终有破土之日。青岭观如此,我亦然。” “不过,在我死去前,我还能为道友,为此地最后做一件事。” “那些妖人还未除尽,我自身法力愿力已被污染,但我将以残存灵韵,给信徒降下神谕,如逃魂一般,将道友谎称为我的化身。如此,道友便可承接满城百姓之祈愿。” “从此之后,道友就是新的桃神。” 第35章 今年秋社,多备肉食 次日,秋分。 晨雾还未散,城门口就早早地立着两位衙役。 打头的衙役撕下墙上旧榜,胡乱塞入怀中,后头的衙役拿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贴在墙上,细细贴平,抄起旁侧的铜锣,猛地敲了三声。 周遭百姓闻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儿怎么突然贴告示?” “是啊是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衙役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下喧嚣,扬声道:“县令有令,秋社移至明日,全城放假三日,人人皆需参加,祭拜桃狐神!” “三日假!” “桃狐神?”有人低声嘀咕,好似忽然反应过来,“哦,是哩,是到了祭拜桃狐神的日子哩。” “此外。”衙役补充道,“此次秋社,需多备肉食,少用素食,即便备了素菜,也不得见青菜绿叶!” “呀,那可破费了,我还要给孙儿扯布做衣裳呢。” “过去祭拜可从来没这要求,怎的章县令来了,规矩反倒多了?” 人群议论声浪越来越高,衙役不得不再次敲锣: “肃静,肃静!县令早有安排,此番祭典,凡与祭神相关的花费,一概由贺县丞出资!” “哎呀哎呀,县令英明呀。” “我早说贺县丞是厚道人哩……” 一拨人散了,又有新的路人围上来,衙役面上没有丝毫不耐,为围观人群一遍遍解释。 此刻,无论是在北城还是南城,无论是桃心坊,还是平康坊,都有衙役敲锣宣令,务必让全城百姓一个不拉的全部参加。 县衙内也一片忙碌。 昨日狐切断联系,返回肉身后,就将前后诸事通通告知了众人,这些能追溯到前朝的秘辛,一股脑的泄出来,将众人砸的头晕目眩。 容不得感伤,为了实施桃神的计划,众人自昨夜便没歇过,县令坐镇大堂,统摄全局,段勉励早已出门,带着手下肃清场地,为明日这节日做准备,刚刚又上交了一部分私财的贺贵俭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撰写明日祝文。 云观主与他那小徒弟,也一早就赶往了花馨坊,欲将那李郎擒回。 那李郎浑然不知那让自己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秘密已被桃神和盘托出,又被狐狸广而告之。 狐狸也想去,桃神和李郎的联系非常玄妙,狐非常好奇,为什么李郎知道的事桃神也知道,反过来却模糊不清。可惜本就是机缘巧合下的产物,桃神自己也不甚清楚。 若是可以的话,狐狸真想让尾巴也产生灵智,这样一来,很多事便不用狐亲力亲为。 只是众人统一口径,各种好话说尽了,纷纷表示狐是此次祭典的核心,需坐镇中心,又说狐仙法力高强,杀鸡焉用牛刀,硬是把狐狸留在了县衙。 于是,偌大的县衙,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唯有狐趴在地上晒太阳。 但狐狸并非无所事事。 “生气者,万物发生之元气也。元为气之始,如水之有泉。冬至之后,雨水之前。阴中阳半,阴气降而阳气升,阳气生而阴气藏,故曰生气。六气之中,以生气为最贵也。” 这是声音对于生气的说明,同时它也将吐纳的法子教给了狐。根据狐的猜想,这生气可滋灵育物,生肌愈伤。若是道法高深,应能做到活死人肉白骨之事。 但是六气之法将一年分为六时,须在特定时节才能吐纳对应灵气。 所幸声音毫不藏掖,将其他五气也一一道出。 “收气者,万物收敛之大气也。处暑之后,霜降之前。阳中阴半,其气凉肃,阳气衰而阴气长,万物于此而收敛,故曰收气。” 收气收气,自然要收敛身心,狐就懒散地趴在堂门正中间,占了进出的必经之路,逼得每一个进门的衙役从昂首挺胸,虎步龙行到蹑手蹑脚,蛇行鼠步。 头一回见到神灵,那些衙役各个手脚僵住,大气也不敢出。 狐狸不管他们,安稳趴好,就是不让路,心神沉浸,将他们心神激荡间产生的愿力一缕缕的纳入体内。 桃县百姓因为桃神的暗示,将对桃神的敬仰之情纷纷转到狐身,可供奉的对象变了,人心的复杂却分毫未减。 桃神当年是循序渐进,随着信徒的慢慢增加,一步步增长神通的,可即便如此,仍会因魂魄不合而被愿力裹挟,失去控制。 若是狐就这样不加准备的一口吃下所有桃县百姓的愿力,那恐怕就不止是消化不良了。 所幸狐狸有声音。 收气不光主收,秋季,万物收敛,天高气爽,按照狐的感悟,肃、净也是收气的特点。 丝丝缕缕的香火进入体内,如秋风扫落叶般被削去贪求、削去妄念,只剩最纯真,最朴实的祈盼,缓缓在狐尾根处聚集。 县衙内人不算多,狐狸炼化的速度也不慢,不多时便将周遭的愿力尽数炼化。 狐抬头,阳光正好,晒得狐身上暖洋洋的,狐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有些昏昏欲睡。尾巴轻巧甩动,狐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按照桃神的估算,妖人应会在中秋节出现,还有时间呢,不着急……’ 不行,大敌当前,怎能如此懈怠,狐狸猛地摇头,打起精神,从地上爬起来,伸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跃上案几,盯着贺贵俭下笔。 贺贵俭顿时就写不下去了。倒不是他文采不好,供奉的神灵亲自监督下,就算唤书院的夫子来怕是也难静下心。 可祝文亦是重中之重,为了明日的秋社不出岔子,贺贵俭硬着头皮继续写道: “今有奉神信士桃县一境士民、乡坊众信人等,谨备清酌庶羞、丰豚硕羊、桃脯时果仪百拜……” 狐狸面露不满,调动尾巴,让尾尖沾上墨汁,看准地方,在纸上轻轻一划,留下深深墨迹。 贺贵俭愣住,再看祝文: “谨备清酌庶羞、丰豚硕羊、##仪百拜……” 狐狸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望着这漆黑如墨,蜿蜒似蛇的墨迹,狐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大柳昨日怎么没来找狐?’ 第36章 耗子懂猫 大柳蜷在男人胸口,正睡得安稳。 李郎眉头紧锁,语气冰冷:“昨夜桃神异动,我唤你出去摸清状况,你倒好,就带了一条蛇回来?” 沈二郎亲昵地抚摸着蛇鳞,答非所问:“大柳就在桃树下面盼着,就算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是问你昨夜去干嘛了!”李郎猛地拍向桌面。 “我昨夜出门,听见了路人在讨论城里新来的耍蛇人,我便走遍了平康坊,各个驿站和客舍都去过了,可还是没有找到。你说,我要不要把大柳给他们抚养?”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危险!我和祂的联系,弱到我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我在他只有这么大的时候就收养了他。”沈二郎僵硬的比划了一个手掌大的尺度,“其实我在他刚长到两尺长时就应该放生了他,可惜这小家伙太通灵性,日日缠着我,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他就像我的儿子。” 李郎愣住,似乎想起来什么,面上的戾气消散几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李郎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走吧,带着它去青岭,去看看山神是否还在……” 他顿了下,露出惨笑,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绝望:“算了,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直接翻越青岭,去北方吧,若能赶上寒气,你兴许还能再坚持几天。” 沈二郎没有犹豫,转身就走,他缓缓伸手,想要按动墙上机关,门却自己开了。 穿青色道袍,身形颀长,眉眼疏朗的男人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久仰。” “云……” 李郎倏然起身,从桌上扔出几枚香囊,云观主不慌不忙,伸手稳稳接住。下一息,香囊炸开,浓郁的花香瞬间填满整个铺子。 “……观主?”沈二郎僵硬的嗓子才吐出后半句话。 “快走!”李郎袖口划出一把小弩,朝着粉雾中射去,接着伸手在桌下一抚,后墙立刻又打开一扇门,他闪身冲向后门,却被一身影堵个正着。 “师叔祖安好。”年方弱冠的小道士不敢睁眼看他,语气带着莫名的心虚。 “呵!”李郎在腰间一摸,一柄软剑便滑入手中。他直直刺向青竹心口,见着小道士不躲不闪,他手腕一转,软剑在空中划出诡异弧度,变刺为削,转而袭向青竹腰腹。 “失伤。”青竹轻声念到。 “砰——” 软剑击在肉身,却发出金铁碰撞的声音。 李郎只觉手腕一麻,软剑险些脱手。他不肯罢休,手腕再度发力,还想再刺。 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师叔祖莫生气,我回头就教训这个不敬师长的臭小子。”云观主手上力气不减,李郎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栽倒。 青竹道长脖子一缩,急忙伸手扶住他。 李郎挣扎着:“你明明吸了我的香粉!” 云观主张开嘴,指了指舌下压的符咒,然后恢复那副温和的模样:“师叔祖莫在意,年纪大了,记不清事情是正常的。” ‘师父啊,咱们俩到底谁不尊师重教。’青竹内心碎碎念,不敢说出口,拖着李郎就往外走,“师叔祖见谅,事情紧急,无奈之举,您切莫放在心上。” 沈二郎悄悄挪着步子,想趁李郎被拖走的时机溜走。可云观主忽地回头,目光扫过他的胸口。 沈二郎心里一紧,将胸口的大柳又往里按了按。 “别伤……” 云观主已走了过来,轻轻抬手,一张符咒便贴在男人眉心:“别说话了,身魂不合需得静养。”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没办法向狐仙交代。” “狐仙?”沈二郎眼中满是疑惑。 …… “狐仙?”母鼩鼱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她和几只小鼩鼱一起缩在一个装满粮食的包裹中,被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黝黑汉子背在胸口。 城门近在眼前,守门的守兵早已受到命令,清出一条道路来。汉子没有减速,径直冲向城里。 昨日夜晚,县令便请来熟悉青岭环境的蒲顺年,带着无患子手环作为凭证,去寻了鼩鼱一家过来。 桃神树下的只是地底阴煞中最集中的一团,在阵法破坏后,阴煞之气在地下蔓延到了何种程度,又藏着多少隐患,无人知晓。他们急需一个会土行之术的帮手去勘察。 鼩鼱既会打洞,又是成精的鼠族,说不定还能统御全城的耗子一块探测,再不济也能阴神出窍。 蜂王拖家带口,需提前安排,县令也命城里的养蜂人做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就将蜂王也带过来。 只是鼩鼱不知道这些。蒲顺年嘴笨,又人妖有别,不知如何开口,便只将手环放下。母鼩鼱一见信物,只以为狐仙有难,二话不说就跟着蒲顺年匆匆赶来,要前来报恩。 只是到了城里,听见满城人议论狐仙狐神的,它才发觉不对。 ‘咱家不就几日未见狐仙,狐仙咋就成了桃县的神啊,还有这么多人拜。’ ‘难不成狐仙叫咱家来,是要封咱家个大将军当当吗?’ 母鼩鼱眼睛眨了又眨,胡思乱想。 三娃从包袱缝隙里使劲探出小脑袋,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它左顾右盼,忽地被两只猫吸引了。 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旁边,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半只身子都钻进一个敞口的空布囊里,似乎是出不来了。还有只橘猫蹲在它身后,歪着头打量了片刻,伸出爪子按在布囊上,软布在它的爪下变形,逐渐勒出一只猫的形状。 “娘你看,那只猫在救别的猫欸,它们是不是也成精了?” “不对不对,那只猫好坏,它想把那只猫憋死!” 母鼩鼱两巴掌把孩子拍回包袱里:“都忘了娘说的话了?别以为成精了就不怕猫了。” “还有,你们能有老娘知道的多?告诉你们,那猫既不是在救猫,也不是在害猫,它只是瞧见了那布袋,觉得是个暖和避风的好去处,想让里头那只赶紧出来,自己好钻进去舒舒服服躺着。至于里头那只猫是死是活,能不能出来,嘿,那可就另说喽。” 第37章 秋社 秋社当日,桃县。 卯时,东方泛白,天微亮。 彩玉穿好新做的衣裳,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推开斋舍门走进院里,小胖墩早已在那等着了。 小胖墩今日穿的喜庆,衬得脸更圆了。他见彩玉出来,立马蹦起来,急匆匆拽着彩玉就往外走:“快些,快些。” 今日书院放假,他是专程来找彩玉的。 彩玉随他拉着,一起快步出门。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往桃心坊的方向去。些许摊子已支起来了。 离他们没几步的地方,就摆着个糖画摊子,木勺倾转,画出一个个桃儿、兔儿。彩玉深吸一口气,甜香混着远处飘来的炙肉香、糕饼香,落入胃里,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空。 小胖墩直冲糖画摊:“快些,趁我爹他们还未出来。” 小胖墩的父亲是在县衙当差,蒲顺年此时也在县衙,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从不告诉小孩,只是让他们等候,一会自会来接他们。 彩玉走上前,刚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喧闹。 “哎呀,拦着,我的肥鹅跑了!” 彩玉循声望去,看见一只身形壮硕,羽毛油亮的大鹅昂着头,在街上疯跑,到处横冲直撞。 一位汉子在身后追着,彩玉看了他一眼,那汉子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唇角却若有若无的翘着,很是奇怪。 “哎呀,这鹅太肥硕了,我一时没抓住,回来,回来!” 汉子一边追,一边大声吆喝,鹅扑扇翅膀,才不理他,冲向街边的茶棚,把椅子桌子撞得东倒西歪。 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茶棚老板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换别的鹅也就直接过去了,只是我这肥鹅身子太胖,才弄坏了你的摊子,待会儿我定来帮你收拾妥帖。” 鹅撞完茶棚,又冲向一位提竹篮的男人身上,一头撞在他腿上,把男人撞得一个踉跄,篮里的果干都撒了些出来。 “实在对不住,这肥鹅力气就是大,稍等稍等,我马上回来。” 鹅径直向糖画摊撞过来,小胖墩还美滋滋接过糖画,丝毫没注意到扑过来的大鹅。 彩玉心下一紧,伸手去拽小胖墩的胳膊,一下竟没拉动,小胖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感觉身后一阵劲风。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那只和他一般大的白鹅。 “哇——” “哎呦,怎么还有孩子在这儿。”汉子叫唤得比小胖墩还大声,他将食指拇指放进嘴里,吹了个短促的哨。 大鹅动作一停,脖颈一拧,慢悠悠的朝汉子踱步。 汉子走过来,从怀中掏出几枚米糕,塞到孩子们手中:“没吓着吧,当然吓着了也能理解,毕竟这么肥的鹅确实稀罕。” 彩玉无言地望着汉子带鹅远去,收拾它闯下的乱子。 周遭响起小声的议论:“这都第几回了,养了只破鹅给他神气的。” “养那么肥有什么用,我只听说过桃狐神爱吃鸡,可没听说过爱吃鹅的。” “是极是极。” “而且那鹅哪里大了,去年赛猪鹅,我可见过比它大两圈的呢。” “是极是极。” 小胖墩心大,丝毫不在意刚刚的惊吓,美滋滋的就把米糕吃了:“真好,白得块米糕。彩玉你的那块吃不吃,不吃别浪费了。” “欸,是县令。” “走走走,快去桃心坊。” “彩玉——” 蒲彩玉回头看去,县令带领着县衙官吏、乡绅耆老,已经朝北边走去了。蒲顺年也混在队伍里,轻唤了一声彩玉,朝他挥挥手。 彩玉拉着胖墩,一起缀在后面。 辰时,桃心坊。 天光破开晨雾,章县令身着官服,面容肃穆。桃树枝叶间挂着彩绸与灯笼,树下设着三层祭台。 最上层供奉着桃神,狐神的牌位,香烛高燃。 二层摆着桃酥糕、五谷桃碗、桃枝炙肉等祭品,香气扑鼻。 最大的第三层却空着,不知要放什么。 原先的摊位都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张方桌,整齐排列在祭台四周,上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灯盏,皆未点燃。 百姓们聚拢而来,站在祭台外围,喧闹声渐渐平息,只余香烛燃烧声。 章恩怀缓步上前,将握着的三柱香用香烛点燃,躬身拜过。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伏以桂花香动,时逢五戊之期。” “穑事功成,人赛三秋之节。” “今有奉神信士桃县一境士民、乡坊众信人等,谨备清酌庶羞、丰豚硕羊仪百拜……” “伏以德同天地,肃起一方之尊敬;恩育生民,永为千载之感仰。沾恩莫大,报效尤深。” “伏愿桃神永护仙林,岁岁花繁果盛,枝荣叶茂。” “伏愿狐仙常安邑境,岁岁仙姿恒秀,清辉永沐。” “老者悦而……” 彩玉混在人群里,安静地听着,忽然感觉有只手拍在自己肩上,他转过头,看见了一位眉目清润的男人。 “李叔!”彩玉露出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您这段时间都去哪了?” “嘘,小声些,莫惊扰了旁人。”李郎温和笑着,眉眼间不见一丝阴郁。 “前阵子我犯了病,就没来见你。” “严重吗?” “心病,来的凶猛,去得也快。”他望向桃树,“人呐,总是想得太多,自己吓自己。等跳出来再看,才知原是坐井观天,一叶障目。” 彩玉听得似懂非懂,见李郎神色平和,便放下心来,小声问道:“婆婆呢?” “婆婆被我送到了个很远的地方,避开尘世烦扰。” “哦。”彩玉小嘴一瘪,眼睛眨巴,握住李郎的手,“别伤心,我和爹都是你的亲人。” 李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突然笑出声。前面的人循声望来,眼中带着警告,李郎只好捂住嘴,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揉着彩玉的脑袋:“你这小子,心思忒重,这样不好,小心变得和我一样。你婆婆好着呢,真的只是去了远地方,过段时日就回来了。” 前方的祝词已近尾声: “百姓无灾,黎民无病。凶煞消弭,邪祟尽散。四海清宁,九州安泰。” “所有幡仪燎贡,伏望二神慈鉴纳之。尚飨!” 庙祝走上前来,扬声喊道:“开始点灯!” 第38章 二尾 衙役们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将攒动的人群分流成几队,每队都有庙祝引导,一旁的小桌上已提前备好了笔墨纸砚和摞得整齐的灯牌。 “依次上前,不得拥挤。若等不及的可自行回家,不必着急。” 围观的百姓略有骚动,却无一人肯离开,他们早对案上的灯盏起了兴趣,这是以往秋社从未有过的步骤。 彩玉伸长脖子,把脑袋伸向人群的空隙。点灯不像宣读祝文那样立在祭台上,他有些看不清。 李郎笑笑,伸手拎起他,把他稳稳架在自己肩上,嘴里轻声念叨:“莫急,很快就会轮到你了。” 彩玉一下子高了大半截,视野顿时开阔了。他远远看着,发现了不对。 方桌上的灯盏五花八门,大小不一,不像以往在一些寺庙或道观里燃灯那般,会按祈福寓意、花费不同而分类摆放,而是就胡乱混杂在一起。 更稀奇的是,点完的灯会和灯牌一起让香客带回家中,自行供起来。 蒲彩玉内心思量,从肩头下来,耐着性子跟着队伍慢慢挪。 时光轻淌,日头西斜,不知不觉,队伍已排到跟前。 “去吧。”李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先来。” 彩玉点点头,跃跃欲试地走上前去。庙祝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拿起一盏灯,递到他手里。 离得近了,彩玉才注意到,这灯盏中连一丝灯油都无,灯芯也非麻线或是灯草,只随意的摆放着一根赤中带白的绒毛。 余晖轻轻洒下来,落在绒毛上,发出微不可察的暖光。 “取一根头发。”庙祝轻轻道,“和灯盏中的混合。” 彩玉瞪大眼睛,却还是照着庙祝的话,小心地拽下一根发丝,和绒毛捻在一起。 庙祝递出灯牌:“写下姓名,然后闭上眼,向狐神祈愿。” 彩玉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灯牌上,继而闭上眼睛,暗自祈祷。 希望爹……’他心里的念头刚刚浮现,就感觉有一种毛茸茸的触感轻抚过身,带着轻微的暖意。稍纵即逝,若有若无,只留下淡淡的痒。 他下意识睁眼,眼前的灯盏莫名燃起一道金色的火苗。清风拂过,火光没有一丝晃动,正烧得旺盛。 彩玉望向拿灯的手掌,淡淡的柔辉自掌心透出,又转瞬即逝。 “好了,带回家好好供奉着吧。不必担心灯灭,它会一直燃着。” 彩玉点头,顺着人群离去。在他身边,不同的人手里捧着不同的灯盏,燃着相同的火苗。一盏、两盏、十盏、百盏。烛火明黄,一路往街巷漫去,汇聚成一片璀璨的灯海。 似星火坠入人间。 光海汇聚,随着人们的步伐分流,拐进不同的巷子。河流又继续分散,化作点点星光,隐入院落。 …… 狐狸就卧在桃神树枝上,阖目凝神。 它的眼中却并非黑暗,人间的灯盏一盏接一盏地在它眸中亮起,光点汇聚,形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温暖而明亮,沉默而浩大。无数的祈愿在狐心里冒出。 “狐神保佑,让俺家娃能平平安安长大,少灾少病的。” “愿俺那远行的男人早点回家,一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愿家里老人身子骨硬朗,吃嘛嘛香,少受病痛的苦。” 狐狸一点点撬动着这几乎呈固态的愿力,冷静的剥去杂质,将那些愿力净化,提纯。金色的璀璨光芒与偶尔掺杂的浑浊一起被削去,只留下一种朴素的,粘稠的,带着沉沉重量的莹白。 点点星光在皮下游动,缓慢流向尾根。光芒流过之处,荧白浸透底层的绒毛,再淌到毛尖。 所有光华最终在尾根凝聚成一团温润浑圆的光团。 “咔嚓。” 光团的顶端绽开一道缝隙,似种子发芽,似雀儿破壳,数不清的纯白光丝从中抽发出来,向上缓慢而坚定地伸张。 好痒。 狐狸回头望去,一条柔软而虚幻的白尾正从尾根处缓缓舒展开。 “太好了,狐有新尾巴了!”狐狸愣了一下,眼中没有诧异,满是惊喜,“就算再来一城人,也不怕尾巴上的毛被揪光了!” “狐尾生九窍,乃狐族修持之秘。天生九尾者,禀天地灵秀,九窍自开,道性天成,非寻常狐可比。” “凡俗之狐无此禀赋,必藉苦修,炼窍增尾,每凝一窍则增一尾,各窍凝结自身修法与道行之果,窍开则神通显。” 哦,原来是这样。 狐狸新奇地摇动着白尾,眼中的世界骤然分裂。 成百上千个视角同时在眼前叠加,狐狸却没有感到一丝眩晕。狐顺着灯盏的联系,通过人的眼睛,仔细地看着这个世界。 狐能看到一群人围在肉铺,将最肥硕的猪鹅宰杀,然后精心处理,在猪的额头贴上红纸,给鹅的脖颈系上绸带。 他们兴奋地议论着等明日供上祭台后,谁家的祭品会被狐仙看上。 一位汉子在一旁眼神乱瞄,对比着他人和自己手中的鹅,面色焦躁。他左顾右盼一番,悄悄伸手,将自己的绸带系在最大的鹅上。 狐狸借着一位老者的双眼,看清了一切。 狐看到鼩鼱一家贴着符,爪子不停扒拉泥土,在地下穿梭,记录着每一处阴煞之气。时不时偷偷挖到摊下,挖空地面,漏下来一两个水果甜糕,揣进腮帮子里。 它们的身后还跟着一群耗子,黑压压一片,不知是何时降伏的。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在土里钻行。 它们的身上也画着云观主的符。 云观主到底画了多少张符? 狐狸又看到庙祝迎上一位戴帽男子,重复着点灯的指引。那男人却迟迟不动,几番拉扯之下,才无奈摘帽,露出光秃秃的的脑门,在斜阳下发出胜过灯火的亮光。 狐狸咂咂嘴,和他比起来,自己的尾巴只能算是稍微有些稀疏,根本算不得秃。 狐狸静静看着,透过一盏灯又一盏灯,一双眼睛又一双眼睛,新奇而又仔细地看着。 人间诸相,纷至沓来。 第39章 香主 新生的尾巴轻轻摇动,一片黑暗在狐眼中迅速放大,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桃神自黑暗中显形,面露惊异:“道友怎么不告而来,咦……” 他仔细地瞧了瞧狐狸那虚幻的白尾,恍然颔首,感慨道:“恭喜道友修为精进。道友一日之功,竟已胜我百年苦修,已成为真正的桃神了。” 狐狸尾尖晃着,瞥了他一眼:“算不上神。” “道友莫要自谦,愿力盈身,灵光自显,如何不算?” 狐狸认真解释:“狐用收气将愿力中的人心杂念不分好坏地全部去除了,现在只能算是半个神,好些本事使不出来。” 桃神露出感兴趣的模样:“愿闻其详。” “你是纯真的香火神,一身神通全依香火盛衰。”狐狸摇头晃脑,“大家觉得你的果子能延寿,年年这么拜、这么信,日子久了,果子就真能养人,让人多活些时日。” “同时每一位信徒都是你力量的延伸,所以你能透过信徒的眼睛观察世界,才会知道那么多事。” “成也香火,困也香火。”桃神感叹道,又问道:“道友如今不也能做到这般视物?” “不是这样的,狐不管吸收多少愿力,都无法做到。很多事情对你来说很简单,对狐来说却很难。狐不得不借助其他手段。” “所以你让章县令紧急收集全县灯盏,才有今日这满城灯火。”桃神感慨道。 “对的,狐仿照云观主的引炁九灯,借助狐毛与人发,等人祈愿时,就把愿力和人一个一个连起来。” 桃神微微颔首,又想起之前的话头:“道友所说的收气是?” “和生气一样,生气狐也学会了,只是暂时还不到吐纳的时节。” “小友天资聪颖,远胜我矣。” 桃神忽地反应过来,失笑道:“我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洋洋洒洒说一大通,原来是找我炫耀来了。” “有这方面。”狐狸坦然,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但是狐来主要是想把这些知识都讲给你听,这样你就不用死了。” 桃神摇摇头:“我会试试,有多少作用尚未可知,道友不必报太大希望。” “李郎都被狐医好了。” “多谢道友,只是阴煞和愿力对李郎来说算得了杂质,对我来说却不一样。” “还有一事。狐还想知道,为了维持这灯术,狐现在只能卧在这哪也去不了,可狐搞出了这么大阵势,你确定那些妖人一定会在中秋来这里,不会去别处么?” 桃神语气笃定:“具体缘由我不清楚,但依我看,只要有两点不变,他们就不会改变计划,不管我们做多少准备,也是一样。” 狐狸眼神里透着些许疑惑。 “其一,桃县地底的阴煞之气,是周遭百里最盛的,他们必选此处;其二,秋分祭月取消,桃县下一个千人齐聚的日子,便是中秋,他们自然选这天。” “就只是因为这样?” “就只是因为这样。” …… 常生陡然睁开双眼,从地上坐起,大口呼吸着。 “这是哪?”他按下心头惊疑,打量周围环境。 不见天光,四下尽是岩壁,火把嵌在墙上,将隧道映得影影绰绰。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我没死,我从那里逃出来了!” “准确地说,你已经死了。”一颗青灰色的鬼脑袋从旁边探出来,“可笑,竟然被那些凡人抓住,真是侮我教的脸。” 常生转头看去,他认识这个人,还是被他亲手转化为阴鬼的。 他面色一僵,随后勃然大怒:“小小阴鬼,还敢逞口舌之快!” “常大人,您要不先瞧瞧,您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这阴鬼嘻嘻笑着。 常生心里涌出不安,他低下头,伸出手掌。 那双向来苍白的手更加惨白,在火光照耀下露出透明的质感。 ‘我,我成阴鬼了。’ ‘谁能这么做,谁敢这么做,我可是下一任香主!’ 常生怒焰滔天,面上却平静似水,在发觉自己成了阴鬼后,他便立刻卸下了高傲,压下了愤怒,强迫自己适应下来,况且,他已然知道是谁做的了。 他面上露出恭敬:“香主在这里?” “啧。”阴鬼没有看到想象中常生破口大骂,然后被随意抹去的场面,有些失望,“算你好运,香主就在里头,快些去吧。” “多谢教友指点。”常生无视阴鬼怨毒的眼神,朝洞穴深处走去。 沿途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土石雕像,个个面色狰狞,持枪握刀,无数阴鬼在其中穿梭,控制着雕像。 见常生走来,它们齐齐停下动作,数百双充满愤恨眼睛齐刷刷望来。 常生却视若无睹,微笑着向它们点头:“辛苦各位教友了。” “常生……” “你也有今天……” 低沉阴冷的话语此起彼伏,洞穴中掀起一阵阴风,吹的火光摇曳,照得常生面上时明时暗。 他脚步不停,走到最深处,眼前出现一间未经修整的石室,墙上还留着土石傀儡们挖掘留下的手印。 房中一片黑暗。 常生径直走进去。 “吸——” “呼——” 房间内传来呼吸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着,满屋的阴煞之气如浪潮般随着呼吸涨退。 常生走进黑暗,屈膝跪下,面上露出尊敬与仰慕。 “见过香主。” “吸——” 吸气声响起,阴煞之气被一口吞下,黑暗褪去,嵌入墙壁的灯盏才透出光芒。 “起来吧。” “是。” 常生站起身来,微微躬身。 “看着我。” 常生从善如流,抬眼望去。 眼前的男人道人打扮,面容枯槁,面色苍白如霜。 “你心里有怨气。”香主面色平静,不见唇齿开合。 “不敢。属下身陷囹圄,香主能远远出手,施法摄魂,救属下回来,已是天恩。” “你在凡人身上花了太多心思。”香主语气淡然,“不能舍弃红尘,如何成仙,如何长生?” “属下只是想尽可能地积蓄力量,为我教做贡献。” “既入红尘,便为浊气所染,常生,这便是你的第一灾。” 第40章 迎战 “常生,我可问你,何为仙?“ 常生垂下头,语气恭谨:“属下愚钝,不知仙之真意。” “世人总解以万物为刍狗是天道公允,可我偏要取那字面意思。万物在仙眼里,本就该是刍狗,生也好,灭也罢,值当什么?” “便是由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用些微末伎俩反抗我等的凡夫上蹿下跳,又能如何?”一缕阴煞之气缠在香主手上,被他轻轻一抚,便散得干净。 “何须费力去猜,去防?不值当,仙要做的,从来不是和那些刍狗周旋,而是抬手碾压过去。” “说到底,这人间万物的生灭,从来由不得他们自己。”香主声音冷淡,“活,是仙不在意他们,灭,不过是仙一时兴起,或是瞧着他们碍眼了。” “仙,就是天规。常生,你要是没有这番感悟,便永远成不了仙。” 常生面露恍然,躬身行礼:“属下明白。多谢香主点化,属下定当谨记大道真意。” 香主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些许:“你先前犯了错,但为时未晚。眼下,正是你将功赎罪的好机会。” “时候到了,你带着外面的阴鬼去桃县。那些凡夫俗子已然聚在一处,不必你费心逐个搜寻,正好一并了断。” “今夜,便是此地褪去凡俗、荣登仙域之时。” 常生面上的笑容微不可察的僵住了:“香主,今日是何日子?” “中秋。”香主站起身来,拍拍常生的肩膀,“你虽失去肉身,但也因祸得福,朝着鬼仙又进一步。我对你的承诺依旧作数,过了今天,我得道飞仙,你便是下一任香主。” ‘蠢货!吸阴气把脑子也吸坏了!这可是中秋!’常生勉强维持住表情,抱着侥幸问道,“那,此时离月升还有多久?” 香主面露不愉:“刚与你说的大道之密,你转头就忘了?我念你是可塑之才,才肯与你细说,你莫要再问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罢了,你尚未修得仙身,在意这些也无妨。”香主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随意,“阴鬼本就畏光,此时,自然早已入夜。” “莫要拖沓,速速动身,我会在暗中看着你。” ‘蠢货!眼高于顶的家伙,若无我替你筹谋,你早死上百次了!’ 常生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暮色笼罩整个桃县,一轮圆月从林梢后探出头来。 清辉泼洒,将家家户户飘出的炊烟照得透亮,街上行人寥寥,多是还未归家的百姓。人人手里持着愿灯,暖光摇曳,与月色相映。 天高地阔,月满人间,城里安安静静,家家团圆。 城墙耸立,女墙之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月光洒在铁甲上,泛出凉意。 他们的兵器早已握在手中,无一人言语,连呼吸声都弱不可闻,唯有一片肃杀之气。 “时候已至,关城门——”城楼上的守将一声呼喊,守兵闻声齐动,城门缓缓合拢。 “莫关,莫关!” 远处忽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头大马一路疾驰而来。马上骑着位阔脸汉子,高声叫着,脸上满是急切。 守兵动作未停,继续合力推搡城门。守将看了一眼身前的愿灯,火光笔直地燃着。 “放他进来。”守将挥手。 汉子策马疾驰至城门下,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意,拱手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莫要废话。”守兵从一侧桌案上拾起灯盏,塞到他手里,“点着后,速速回家!” “好嘞好嘞。这灯怎……”他看着守兵脸色,果断闭嘴,摆弄几下灯盏,又忍不住开口,“军爷,还有一刻哩。怎这么早关门?” “县令早就发了告知,知州大人也遣人给其他州县送信,你竟一无所知?” “知,知道。” “知道还这么晚?” “唉,我也不想,可惜友人之托,怎能不管?”男人打开自己的包裹,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件染血的衣裳。 守兵脸色变化,露出复杂之色:“偏偏这个日子?” “唉,老天爷不开眼呐。”汉子叹道。 “行了,你快走吧,沿街别停、别多嘴,回家后好生待着。”另一位守兵推搡着汉子,伸手又要去关门。 “欸,莫关,莫关!” “噌——”关门的守兵掏出刀,厉声喝道:“再多嘴,斩了你!” “不是不是,我还有一同乡,他的马脚力不行,还在后头呢。”汉子低头哈腰,“欸,来了来了,就在那儿!” 守兵远远望去,果真在远处看到个骑马的人影,正缓缓而来。他收了刀正要开口,忽地瞥见愿灯的火苗猛地颤了几颤。 “关城门——” 守将一声疾喝,守兵们脸色一变,一拥而上,拼尽全力推着城门,城门迅速闭合,远处的身影瞧着这一幕,当即策马猛冲。 汉子一愣,竟突然扑上来,伸手去抱守兵的胳膊。 “哎呀,莫——” 守兵一脚把这汉子踢翻,从他头上硬拔下来一根头发,塞进灯盏中。灯光亮起,男人的目光闪烁,忽地面露惊恐。 ‘我哪来的同乡?’ “啧。”常生停下马匹,望着紧闭的城门暗叹一声,心里狠狠骂着香主,伸手摸向腰间,“都出来吧。” 玉佩上骤然裂开裂缝,无数阴鬼自玉佩中争先恐后地钻出。身形飘忽,面色青灰,或肢体残缺,或身形瘦小。尖啸与呜咽声混成一片,不绝于耳。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一尊尊土石傀儡从黑暗中迈步而出。乱发如麻,筋结盘虬,提刀横棍,执斧握枪。 “敌人来袭,准备作战——” 守将眼中的场景迅速顺着联系传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又顺着感应清晰地刻印在每一位守兵的眼中。 城中的百姓毫不知晓,仍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欸,爹你看,月亮好像暗了?”稚童指着夜空,兴冲冲地喊着。 他的父亲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望去。 那轮皎洁浑圆的明月静静悬在夜空,几片乌云从远处飘来,浮在月旁,笼住了几分清辉。 “快些吃,许是要下雨了。”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轻声道,抬手又替他夹了一筷子菜。 第41章 攻城 “去!”常生嘴里念咒,乌压压的阴鬼潮便一拥而上,化作墨色的风,卷着凄厉的尖啸,向城墙撞了过来。 守将们严阵以待,神色凝重,却无一人慌乱。愿灯立在身侧,灯芯跳动。 冲在最前面的阴鬼伸出爪子,它脸上露出狞笑,好似已看到人类惨叫的模样。 “滋啦。” 伴着灼烫的声音,它迎面撞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猛地发出惨叫。可身后的阴鬼没有一丝恐惧,仍疯狂地撞击,抓挠着。 守兵们无视脸上的危险,聚精会神地望着远处,沉闷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土石傀儡们争先恐后地从黑暗中涌出来,在地面踩出坑洼,尘土飞扬。 守将抬手,喝道:“持弓!上箭!” “曲张!” 持弓守兵闻声而动,齐声喝道。他们左手托住弓身,右手指尖钩住箭尾,拽住弓弦狠狠向后拉满。 “彷徨!” 圆月透过薄云,清辉落下。 箭尖浮现一层淡淡的白光,如繁星点点。 “放!” 守兵同时松手,密密麻麻的箭矢连成箭雨,穿过黑暗与烟尘,精准地扎在傀儡的身上。 这箭矢力道极大,竟直接穿透它们的表层,连箭羽一起没入体内,银辉骤然炸开,土石崩落。 前排的傀儡动作一顿,踉跄地向前冲出两步,跪在地上,身后的傀儡们毫不在意,硬生生撞开同伴,踩着碎石冲出。 这是云观主教他们的五兵星主威护法,不需要什么高深道行,只需念诵星名,便可获得加持,不畏惧刀剑。 只是他们身无法力,只有一身气血,无法引动星名,只好取而代之的呼喊兵器的名字,再配合狐仙引动月华加持,也能取得不俗的效果。 在上一轮守兵持弓射箭时,身后已有另一批守兵挽弓搭箭,屏息以待。待前方同袍力竭便立刻顶上,清辉在他们身上流转,箭雨连绵,一刻不绝。 常生面色沉重,用力握住玉佩,阴鬼潮越发狂躁,不在乎伤亡的硬冲着。火光在阴风中忽明忽暗,火苗渐弱。 一道身影忽地从阴影中窜出,身形细长,体表覆着鳞片。月光洒在鳞片上,连成一片银白。 它身粗如桶,长尾一甩,便抽得阴鬼身形溃散。 接着它脖颈一弯,瞬间缠住好几只阴鬼,浑身用力,身躯收紧,伴着阴鬼的惨叫,硬是把它们绞成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它仰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威慑着周围的阴鬼。面上威风凛凛,内心却惴惴不安: ‘狐狸,你的法术一定要奏效啊。大柳加油,你一定行的。就当是在跳舞,只是劲使大些。’ 它深吸一口气,内心鼓励自己,又翻身冲出,在鬼潮中穿梭自如。 阴鬼见正面强攻不成,分出一部分悄悄绕到其他方向去。因为兵力有限,除了两侧大门,东西方向上并没有多少守兵驻守。 它们兴奋地冲进去,忽地听见一阵嗡鸣声。一位年方二八的艳丽女子脸含恨意,从城下飞出。她的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蜜蜂,尾刺闪着银光。 她轻轻抬手,蜜蜂便如潮水般涌上去,尾刺扎在阴鬼身上,又迅速拔出,带出一丝黑雾。 阴鬼没有实体,正是蜜蜂们大展神威的好对手。 阴鬼虽多,蜜蜂却更盛,此次行动,蜂王将整国都迁徙而来,此刻人人皆兵。 几只头脑灵活些的阴鬼悄悄退去,顺着泥土潜入,本就无形之躯,何必拘泥于常识。 它们灵活地在地下穿梭,眼前骤然一亮,出现一条不规则的通道,歪歪扭扭,四通八达。 它们动作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 “好呀,你们这些藏头藏尾的鼠辈,竟然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膀大腰圆,脸膛黝黑的妇人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砸得阴鬼们黑雾四溅。 云开一线,月色渐明,将大地照得一览无余。 城门口,傀儡仍旧奔袭不停,离城门仅有百步。 城墙上的守兵拉弓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手臂发酸,虎口红肿,指尖磨出伤口,血迹顺着弓弦滴落,在地上晕开。 抽箭、搭箭。 拉弓、放箭。 没有人停歇,咒语声不停。 “轰隆——” 城门剧烈震颤,门后的守兵一拥而上,用肩膀顶住门板。门外的傀儡们抡起巨斧,借着冲势狠狠劈在门上,木屑纷飞。 城门发出吱呀声,守兵们齐齐闷哼,脚下死死钉在地上,无人后退。傀儡攻势不减,继续挥砍着,甚至有傀儡抱着其他同伴崩裂后的土块,在门上哐哐砸着。 弓兵未退,依旧俯身高射,前面的傀儡倒地,可后面的傀儡立刻补上,力道一层叠一层。 横木断成两截,城门还是破了。守兵们重心一失,向后栽去。 “大房!” “大将军!” 守兵们弃了断木,抽刀、挺戟,迎着傀儡杀上去。有守兵被砸中胸口倒飞出去,尽管有法术衰弱敌人的攻击,只受皮肉伤,可一时还是爬不起来。 常生木然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本该是暗中布局,猝然发难,不费吹灰,轻松达成目标,可怎么就成了这种莽夫般的攻城? 诚然,用这种毫无计谋的办法压过去,看着凡人拼尽全力仍奈何不得的感觉确实让他心生快意,可那些阴鬼都是他的班底,是他更进一步的垫脚石,如今却损耗不知几何。 他暗啐一声,又在心里骂道:“蠢东西,待……” “干得不错。” 淡然的声音猝然响起,常生浑身一凛,毫不犹豫的转身,单膝跪地,献上玉佩。 “属下无能。” “无妨。”玉佩自行飞到香主手中,“你既已办妥差事,便不算无能。” “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损害,算不得什么。等我引爆煞气,让此地彻底化为仙域,自能催生数倍于今的阴鬼,弥补这点损耗,易如反掌。” ‘狗东西!阴鬼折损,算在我头上,催生新的阴鬼,倒成了你的本事。’ “退下吧。你且在一旁看着,接下来,我便亲自给你展示一番,什么才是仙的手段。” 第42章 鬼仙之辩,神浊志偏 香主面向桃树的位置,虚空一握。 “轰——” 地底传来震响,浓厚如墨的阴煞之气化作滔天浪潮,翻涌而出,顺着街巷蔓延,笼罩每一户人家。 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微弱的火光熄灭,在全城即将陷入一片黑暗之时,千家万户案头的愿灯齐齐爆燃,绽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狐狸仰头,月华如流水般吞入腹中。狐尾尽数舒展,一尾淌着银辉,一尾泛着金光。 愿灯金光渐暗,灯芯摇曳,缩成针尖大小的火团。阴煞之气渗进屋舍,贴于墙上的符咒转瞬便化为糟朽。 端着饭碗的男人头一歪,伏在桌上。倚门等候的老妇靠在门框上,缓缓闭眼。 狐闷哼一声,白色的尾儿逐渐染上黑色,那是顺着愿灯被嫁接过来的阴煞。 乌云渐聚,月色半掩,清辉昏弱,难照远境。 万籁俱寂。 香主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挑,“常生,只剩这点阴气?” 常生只感觉浑身如浸入冰水般寒冷:‘他根本不需要进入桃县,他是故意在谋害我!’ “罢了,都一样。” 香主周身浮现阵阵黑风,他足尖踏于黑风之上,徐徐腾空,径直朝那桃树掠去。 几息之间,桃树便已近在眼前。 即使在这种程度的阴煞侵蚀下,那桃树仍枝繁叶茂。 “很好,合该做我教灵树。” 香主满意点头,望着树下的两道身影。一狐狸,一道人。 “原来是只小小狐妖。” 云观主袖袍一甩,七八道黄符凌空而起,他手掐指诀,低声喝道:“敕!” 香主手掌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翻掌覆下,随意的挥出一片火焰。 符光撞入焰中,迅速消融,只余几片灰烬散落风中。 “小小凡人,也敢违仙。”香主五指轻拢,周身黑风中便散发出无数细若蛛丝的黑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狐狸张开嘴,轻叹一声。 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口中荡开,如天地在这一刻齐齐叹气,一种凉肃清宁之气如秋风扫叶般袭上,将那些阴煞之气牵引,倒卷,渐渐消融。 “哦?有点门道。” ‘你这人,打架就打架,嘴里怎么念叨个没完!’狐狸心念一动,悄然唤着声音。 香主并指成剑,朝下方遥遥一点。那些本就弥漫在周围,蠢蠢欲动的阴气骤然缠向二人的身躯。 云观主从腰上取下九枚阵旗,朝周围扔去,将狐狸和自己皆拢住,可还是有不少黑线缠住手腕,他闷哼一声,法力流转立刻变得艰涩无比。 阵阵怨毒在耳边响起,种种幻觉在眼前浮现。他好像看到了师父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骂着,骂他不孝,骂他无能。 云观主不动声色,掐诀敛神,将符纸贴在眉心,那老牛鼻子还在他眼前骂着,云观主沉默一息,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师叔祖我都打过! 狐狸倒没见什么幻觉,那些幻象刚刚浮现,便被净化。它灵巧的在阴气间辗转腾挪,忽地开口。 “你是鬼仙?” “小小狐妖,竟有几分见识。既见仙人,为何不拜?” “哦不对,狐认错了,你连鬼仙的门都没摸着,只能算个大阴鬼罢了。” 香主浮现笑意:“你这狐妖,困于形骸,在这天地苦海中挣扎,徒耗光阴,还敢妄仙?” 阴煞丝线从地下无声缠向狐狸,它头也不回,只身形翩跹一转,轻盈避过。 “阴中超脱,神像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 阴煞之气一滞,香主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脚下的狐狸:“这些话语,你从何听来?若如实说来,我可让你皈依本仙,得个解脱。” “仙?鬼仙者,仙中下下乘,虽曰仙,其实鬼也。你闹这么大动静,所求竟只是这么一个末流的仙?” 狐狸摇摇头,语气中满是疑惑:“修到最后,既没有什么高深法力,也不会飞升仙境,直到最后也就只能做到超脱生死,哦不对,狐又说错了。” “时间一长,你连这也做不到,最后也只能夺舍重生,投胎转世,然后轮回往复罢了。” 香主望着狐狸那琥珀眸子,眼里不见任何讥讽、愤怒,只有满满的不解和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不止这些,作为玩弄人心的老手,他还能从狐狸目光深处捕捉到一丝怜悯。 ‘大阴鬼?’ ‘下下乘?’ 每一个词,都轻飘飘的,像老友随口闲谈般平淡。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胡言乱语!” 香主下意识握拳,更多的阴煞如怒涛般涌向狐狸,狐狸嘴里仍不停下。 “狐说的不就是狐言。”狐狸浑身法光流转,费力抵抗着。 狐却浑然不在意,又用一种新奇的语气说道:“不对不对,狐怎么又错了。” “鬼仙也需阴灵不散,清静守一,是清灵之鬼。可你浑身满是怨憎与秽煞,都快把狐臭晕过去了。” “而且我们在打架欸,你说狐是狐妖,狐可一点没放在心上,狐不就说了你两句,你连真假都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 “嗯,这可是典型的神浊志偏之相,你这修行路,早就走反了。” 狐狸摇头,做出定论: “求仙而染秽,慕清而积怨。” “住口!我杀了你这孽畜!”羞恼、暴怒,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吞噬了他。 香主双目尽赤,全身阴煞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煞爪,直直轰向狐狸! 就是现在! 那株从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的桃树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粗壮的根须悍然冲破地面,主动迎向那汹涌的阴气。 青衣老者的身影从枝头浮现,阴煞之气涌入他的身体,将衣衫尽数染上漆黑。 他的目光没有放在香主身上,只是抬头望天,轻轻挥了挥手。 狐狸舒毛展尾,迎月而立,和桃神一起牵引月华。 蔽月浓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月光破云而出。清辉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凝实,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银白光柱,轰然注入树身。 每一寸枝干都在燃烧,桃神的身影变得虚无,可脸上却露出肆意而快活的笑。 第43章 梦 乌云渐散,月色微露。 笼罩在桃县的阴煞正在以惊人之势被纳入桃神体内,与它的百年道行一起在月华中崩解,涤荡。 中秋,月华至盛之时,清辉盈宇,至清至净。 中秋,阖家团圆之刻,人月两圆,灯火同心。 以百年清修为炉,以月华为火,以收气为引,以今夜万千生灵对团圆安宁的祈愿为势,将这天地间的污秽焚烧殆尽。 香主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不单单是那些游离在周身的阴气,他能感觉到,就连他倾尽全力的攻势,也在被吸纳,这种吸收甚至顺着联系反向蔓延而来,那些他辛苦修炼而来的法力尽数牵引而出。 “你疯了!”香主的错愕化为恐惧与难以理解,“停下,你这蠢树,你也会魂飞魄散,百年苦修尽付东流。为了这些蝼蚁,值得吗!” 他试图切断联系,收敛力量,可法力流逝的速度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汹涌。 桃神庞大的树身在月华冲刷下迅速枯缩,再不复以前那般枝繁叶茂,可他的动作依旧不停。 面对香主的嘶吼质问,桃神无动于衷。 所幸狐狸最是心善,它好心地回答香主的疑问:“狐早与你说了,你神浊志偏,满心唯有掌控之欲,如何能懂舍己护生?” “你看似力量磅礴,可一身法力皆是掠夺而来,本就虚浮,心神巨震下力量失守,这口子既然开了可就收不上了,说起对阴煞的理解,你又怎敌得过浸染此气百年的桃神?” “闭嘴,你这孽畜!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法唆使这蠢树,快让它停下,否则我拼着根基受损,也要先毙了你!” 香主眼中慌乱与阴毒交织,又化作恳求:“告诉我,怎么停下它,你一定知道!告诉我,怎么切断这联系,我可以放过你们,立刻离开桃县,再也不回来!” 狐狸点头:“方法自然是有的,而且很简单。” 香主眼神发亮:“好,若是……” “可狐不告诉你。”狐狸眼神冷了下来,“你就好好感受吧。感受你那本不属于你的一切,如何被这株你本想染指的桃树,一点不剩地收回去。” 月华如练,彻底笼罩桃神和香主,香主只觉自己被一种温柔而绝对的力量包裹,融入那片浩瀚的清辉中。 ‘呵,做了这么多,不也和我同归于尽。’香主最后望了一眼桃神,满含希冀。 可那道青衣老者并未如他料想的那般消散无形,而是在最后一刻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的洒向桃县的每一处角落。 万籁俱寂,天地清圆。 …… “娘,你怎么睡在这儿?” 倚在门上的老妇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一脸担忧的男人:“五,五郎?” “娘,孩儿来迟了。”张五郎笑着搀起老妇,朝屋内走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妇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她不在乎,只是盯着孩子,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 阔脸汉子表情迷惑,打量着周围,似是不知自己为何在这。可看到眼前那熟悉的宅子,面色一凝,右手伸入怀中,轻捏着那份信。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作势敲门。 一只手忽然出现,攥住他的手,汉子回头望去,看到一位穿着血衣的男子,微笑地看着他。 “汪兄一诺千金,千里送信,请受我一拜。” 汉子愣住,没好气地抽回手,开口道:“既然你来了,怎么还让我送信。这不是折腾人嘛。” 男子笑道:“不是汪兄载着我,我又怎能归乡?” “打什么哑谜呢,给你,自己给去。” “正有此意。”男子郑重的收回信,掏出纸笔,又在上面书写着什么。 汉子盯着男子,怎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莫不是这小子欠了我银钱未还?’ …… 妇人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稚童碗中:“别看了,快些吃吧。” “哦。”女孩乖巧地扒了两口,又朝房门望去,“爹爹今天会回来吗?” “你爹生意忙,今日不会回来了。” “可是爹爹去年就没回来。” “乖,听话,你爹回来了给你带好玩的,其他孩子都没见过的那种。” “可是我只想要爹爹回来。” “你这孩子。”妇人眉头一竖,作势要打。 女孩忽地蹦起来,急匆匆跑到门前:“我听到爹爹的脚步声了!” 她一把拉开门,一位商人打扮的男人站在门前。 女孩一头栽进男人怀里,男人微笑着抱着孩子,然后抬起头,略带不好意思地看着妇人。 妇人下意识露出微笑,但立刻板起脸,走过去,带着嗔怪说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她又露出担忧:“你不是才去临江县吗,那边出事情了?” 男人感觉自己忘了什么,想了一阵,放松下来,把妇人也拥入怀中:“反正我人好好的,生意也做得顺,没啥子事。” “哼——” …… 刘龟寿坐在客舍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饭菜,他得意地笑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盅。 ‘亏上仙的福,咱这辈子也能这般阔气一回。’ 虽然自己的杂耍远不如上仙那般出神入化,但也有自家的妙处,又有那牙人要来拜师,无形中为自己作势。刘龟寿虽内心紧张,可嘴皮子功夫也不是白给的,一番说道下来,还是讨到了不少赏钱。 再加上又赶上秋社,几日下来,那是赚得盆满钵满。 刘龟寿得意的一饮而尽,看向周围。他孤身一人,只有龟蟾作伴,便多花了些钱,给龟蟾也摆了张桌子,放了些吃食,也算有个伴。 他看着龟蟾,龟蟾也在看着他。见他望过来,一只最大的乌龟左顾右盼,挺身而出,口吐人言:“你这娃娃,既摆了席,怎不给我们也斟上一杯?” “咦?”刘龟寿只觉自己忘了什么,想了一阵,惊异的开口,“你们也喝酒?” …… 街边静悄悄的,满城百姓皆沉浸在梦中,唇角皆噙着笑意。 青衣老者缓步而行,身侧伴着位丰采韶秀的公子。 二人踏着月光,一步步走向夜色深处。 第44章 各自的结局 常生看着那月光轰然落下,将漫天阴煞撕开一道豁口,无数阴鬼飘在天上,被月华涤去浊气,地上的土石傀儡也纷纷崩解,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变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面对这种情景,香主纵使不死,教中也绝不会轻饶,与其等这蠢货又把责任推到他头上,不如先行一步,赶去教中告他一状。 常生狼狈地埋头奔跑,心底里盘算起香主的罪状,骄傲自大,嫉贤妒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索性骂出来:“说得比唱得好听,进去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就搞成这副样子,死了才好。” 他脚下不停,心底又生出几分侥幸,所幸自己变成了阴鬼,脱去了肉体凡胎,不会困于饥渴乏累。 “香主,多谢你救我出来,若是你能活着回来,我就少告你些状。” 思绪千回百转,他忍不住疑惑,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偏的? 是因为拜月祭取消,香主执意在中秋行动?是因为自己出了岔子,教中派了香主过来?不对,事情是从那晚山神庙开始转折的,若非遇上了那只狐妖,自己早就像随手按死上一任县令那样,将所有不安分的因素一一除尽,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狼狈。 他的思绪继续向前追溯,想起了更早的事。上一任县令视桃神自己的私产,自己便随手杀了他,那狗官死前痛哭流涕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可他身边那个县尉却宁死不从。 想到这里,常生心里又冒出一股子无名火,死到临头了还大放厥词,咒自己要永世不得超生,可香主都栽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常生不禁又想起更早的事,那时他还在苦苦求取功名,可身边的人无不冷嘲热讽,后来他加入教会,得了些本事,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尽数除去。 常生眼前浮现出那些人死不瞑目的脸,接着又是那县尉的,还有那些他谋害性命,以邪法,以桃转化的阴鬼。 他们齐齐望着常生,齐齐露出笑容。 不对! 常生猛然惊醒,看到一只漆黑的身影正盘在他身上,口中的毒牙深深刺入魂体。 再抬眼望去,他竟仍在城门附近,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阴鬼,眼神怨毒。 “多谢蛇道友。”年方二八的宫装女子微微拱手。 大柳身形一窜,把常生让出来,摇头摆尾:“我早说了要赎罪的。” 蜂王笑意一收,冷冷瞥了常生一眼,挥了挥手,阴鬼和蜜蜂一拥而上。 “等等,我们无冤无仇——” 阴鬼们撕咬着他的魂体,将他的躯体一寸寸撕开。 蜂王没再说话,回应他的,唯有嘶吼与嗡鸣。 …… 狐狸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没在意,甩了甩狐尾,继续跟着桃神。 青衣老者的身形愈发淡薄,几乎要融入月色。 桃神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似是欣慰,又像是释然:“炊烟,笑语,抱怨,牵挂……吵吵嚷嚷,却生机勃勃。” “算上我灵智未开的时候,这样的声音我已听了百年,可怎么也听不够。” “有时我真羡慕道友,能亲自去看这天地辽阔,去走进这人间烟火。不像我,如今才第一次踏足人间。” “不过回头想想,相比于其他的树,我能生长在这里,守着这城,也是一种幸运。” ‘你和那些雀儿一定很有共鸣。’狐狸内心嘀咕,口中沉默着。 狐狸一向尊老爱幼,没去提李郎的事,未揭破桃神。 二人一路前行,来到县衙。青竹道士神情紧张地守在这里。 直到看清走来的是狐狸,他才骤然放松下来,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狐仙,事情结束了?”他抬头望狐狸身后看了一眼,又面露不安,“我师父呢?” 说来也怪,战斗刚刚结束,云观主还上前和狐狸拱手,可一见桃神的化身,便面色奇怪,转身就跑。 是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吗? 狐狸没有多想,走上前轻轻在青竹眼上一抚。 青竹眼前一花,便清楚地看见了那青衣老者。 “师叔祖!”他当即双目一瞪,连忙躬身行礼。 “不用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桃神从头到脚打量着小道士,还伸手捏捏他的胳膊。 “怎这样瘦,摊上个那样顽劣的师父,是不是平日里总饿着你、苛待你?” 面对这长辈的长辈对自己嘘寒问暖,青竹只觉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只能低头应声。 “没、没有,师父待我很好,弟子吃不胖。” 他忽地反应过来,只好在内心默念:‘师父,对不住了。’ 桃神絮絮叨叨的说着,又开始讲老道士的窘事,讲得青竹坐立不安,才意犹未尽地拍拍肩膀,转身离去。 街巷静寂,月光如水铺地。每一扇门窗后,都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桃神站在树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执念消了,牵挂便了。有些人,有些事,需要一个仪式,一个交代,才能安心上路。人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狐狸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道友,你很好,心性清明,不迷于力,不惑于表。这片天地,以后就……” “狐不会替你守桃县,狐是狐,不是你。此外,狐可从来没说狐要做桃神,狐已经有自己的庙了,洞都自己挖好了。” 桃神一愣,随即笑得愈发开怀:“好,好!自然不用你守,只是,这桃县的风,桃县的月,桃县的人,便请道友替我多看几眼。不必守护,只是看看。” “时辰到了。” 桃神的身影开始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向上飘散,融入漫天清辉。 狐狸回头看去,那棵曾遮天蔽日的桃树仍在枯萎,虬结枝桠渐渐缩拢,化作一棵瘦瘦小小的桃树,歪歪扭扭的扎在地里。 在靠近地面,狐狸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结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桃儿,在晚风中一晃一晃的。 狐狸伸爪摘下。 是甜的。 狐叹了口气,白尾在身后摇曳,将一道心念顺着香火的联系,传入人心。 第45章 故事 一伙持刀佩剑的江湖侠客神色警惕,鱼贯踏入茶楼,前脚刚过门槛,便听内堂传来醒木声: “你这桃神的位置,我坐得坐不得?” 打头的是位面容敦厚的汉子,他环视一圈,每张八仙桌都坐满了人,唯有角落还有空位。 他径直走向那里,开口问道:“可否拼桌?” 那客人随意点头,专心听着说书。 “哎呦,列位!这话要是别人说出口,那叫大不敬!可桃神听了,非但没恼,反倒笑出声来。” 敦厚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位同道,一位细眉细眼,掌有厚茧,另一位是一女子,稚面圆眼,剑穗垂红。 “陆大哥,我们怎么来这个地方?”女侠客目光灼灼,细细扫视满座宾客。 布衣糙手的脚夫,大腹便便的商贾,珠翠轻点的妇人,面容韶秀的公子。 “这里鱼龙混杂,正适合我们打探情报。”陆大哥点了三杯清茶,低声道。 说书人拍响醒木:“列位,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位狐仙的第一把火,就烧到秋社上去了!” “供桌,从桃树下往外摆,一张接一张,愣是摆满了整条街,要我说,那哪是供桌啊,那是米山肉林!” “可列位,您可曾听过乐极生悲四个字?” “万家灯火映天红,千般至味满城中。狐仙正欲食祭品,十万阴兵到城东!”说书人猛地一敲醒木,大声喝道。 女子眉眼闪闪,低声说道:“我来时路上听到了这个传说,说在中秋那日,有妖魔袭城。” “不止。”细眉细眼的男子补充道,“路上我看到了急脚铺兵,挂的是虎头铜铃,往京城去了。” “真的有妖魔?”女子有些怀疑。 “青面獠牙,眼冒鬼火。脚不沾地,口吐寒霜。刀是魂刀,枪是骨枪,过处草木尽枯,触者魂魄皆丧!” 女子声音轻柔,又被说书声盖过,可他们同桌的客人还是听到了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各位第一次听?” 远处的韶秀公子也遥遥回眸,瞥了眼说话的男子,浅啜一口茶。 “正是初闻,兄台是本地人?可否说道说道。” “嘿,后来啊,狐仙从尾巴上揪出绒毛,遇风便长,落地成人。那是两军对阵,杀声震天,可这时又来了个阴将,嘶吼一声,城墙都要抖三抖。” “这阴将和狐仙大战三百回合,阴将虽然不是狐仙对手,可狐仙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它,于是狐仙只好分出一缕阴神,去找桃神,把神位还给了祂。” “于是桃神吹了口气,便是满城桃香,不但把阴将吹死了,还打破了阴阳划分,人鬼殊途,更是让天南海北的人都能在梦里团圆嘞。” 客人一口气下来,竟把故事说得井井有条。 敦厚汉子面不改色:“当真有鬼祟现世?无意冒犯,只是我等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会用幻术造成种种仙迹。” “这事不管问谁,那都是真的,别说在桃县,你去别的县里问问,只要在州里,那都有人能印证。”客人摇摇头,好似又想起什么,“你要是想亲眼看看鬼,也并非难事。” “哦?可否指条明路。”陆大哥掏出一块碎银,悄然递过去。 客人瞧了一眼,没收:“小事,小事。听过许生吗,就今年刚中秀才的那位,他有一未婚妻,前段日子莫名失踪,可就在中秋那天,又安然归来。” “如今夜夜来寻许生,不少邻居都看见啦,听说近日便要成婚,城里人都知道这事。” 汉子皱了皱眉:“冥婚?” “算不得冥婚,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明媒正娶。” 陆大哥颔首,并未多说什么,继续问道:“不知这说书的段子,是何人所写,可有话本?” 客人摇头:“都是大家口述整理,各家有各家的版本,哪来的作者?不过这一版我倒是知道,听说是位姓青的公子写的。” 恰在此时,说书已至结尾。 “列位,这正是一树桃香守百年,从此春风是故人!” “好!” 说书人讲毕,掌声雷动,听客们意犹未尽的又和周围人谈笑一阵,逐渐离场。 一直环顾四周的女子突然发现,那公子并没有走,反而和说书人一齐走进深处的雅间。 雅间内。 桌上摆满肉食,只摆了一副碗筷。 说书人拱手:“多谢青公子赏脸前来,在下还有几处细节,想向公子请教。” 狐狸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过食物,嘴里嚼着,轻轻颔首。 “桃神既然打败了阴将,怎么化作了一棵枯木?”说书人神色有些苦恼,“不少新来的客人,去看过后都回来找我,说我说得太过夸大其词 。” “不必理会,我说的便是实情,不信的你让他们去县衙问章恩怀去。” “公子说笑了。” “对桃神而言,一甲子才是一个季节,如今三甲子过去,正好算入冬,树有枯荣,桃神也是树,就成了这副样子。” “妙哉,公子果然是博学之人。”说书人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公子,他吃饭向来不用餐具,只是徒手撕肉,却无半分粗俗,反倒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只是,看到现在桃神的模样,我总归心里不舒服,若就这样等下去,怕是我都要入土了也见不到祂复苏。公子可有办法让桃神迅速苏醒?” “简单,桃神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就按我说的,多让人们去他面前祈愿,祈求他快快醒来,说不定就有效。” 说书人琢磨着话语,只觉越想越合理,于是灵感大发,向狐狸拱手告别:“那就不打扰公子用餐,在下告辞了。” 狐狸点头,只顾埋头吃喝。 在中秋夜,狐狸传出心念,把自己和桃神的形象分开来,新生的尾巴虽因此变得略显虚幻,却也没有消失。说到底,无论它是桃神、狐神,还是二者相融的桃狐神,百姓历经中秋那夜幻象,亲眼见了他们庇佑苍生的种种善举,心中早已生出敬仰,自然不会在意其身份究竟为何。 而经历这一遭借人身份之事,狐狸莫名就能彻底变化人形,虽也是凭借幻术,但已能触物,不影响在人间行走。 狐狸不太习惯人形走路的感觉,除非必要并不会特意化人。 而眼下就是必要之时。 狐狸把嘴里的烧鸡吃完,又去够下一个。 变成人后,狐能一口气吃三只鸡! 第46章 开业大吉 狐狸吃饱喝足,从怀中掏出来一份信笺,仔细瞧了瞧,又望了眼天光,轻笑一声,从窗里跃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注意到他,狐狸把信笺又揣进怀中,悄然混入人流里。 他一路往南,绕进了一片粉墙黛瓦的坊内,掠过两侧琳琅的铺子,径直走向李记香铺。 香铺内客人盈门,伙计也添了几人,看着比往日热闹了许多。狐狸推门进去,店里的伙计见狐狸来了,也不多话,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株花。 “掌柜已经提前嘱咐过了,这是给您留的。” 狐狸接过来,是夏花,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艳,细细嗅了下,透着一股清香。 是个好礼物。 李郎那独门秘诀果然并未受到什么影响,等到腊月,这手寒冬育花的本事足够让他的生意恢复如初。 狐狸颔首,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出了花馨坊,再往北穿过两条街,再往西走几步,便能看到路边的房屋逐渐低矮下来,周围商铺也多成了杂货铺、药铺、豆腐坊等日常营生。 狐狸扭身穿进曲水巷,这里既无曲子也无水,不知道为何起这么个名字。 狐狸脚步轻快,这段日子他老来这儿,已熟门熟路。狐狸鼻头轻嗅,能闻到一股肉腥味了。那是朱记肉铺的味道,不过狐狸今日不是来买肉的。 铺内的朱屠夫从案板后头探出头来,立刻咧嘴笑了:“公子今日又来买肉?已经给公子留好了,都是公子爱吃的。” 狐狸顿了顿,略一迟疑,还是没有停下步伐,只是挥了挥衣袖,银钱就稳稳落在屠夫案上。 “给我留着。” “好嘞!” 复行几步,肉味淡了,转而是一股花香,狐狸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前方人群围成一圈,很是热闹。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前铺后宅,门匾蒙着红布,两侧贴着崭新的门联: “采得百花成佳蜜。” “唤来一笑是温情。” 从店铺里还斜斜伸出来一只旗子,上面写着: “自养蜂,采花露,真蜂蜜,不掺糖。” 狐狸露出笑意,时间刚刚好。 今日天晴风软,城外繁花正盛,正是开店的好时节。 店前摆着盆炭火,烧得正旺,两侧搁着花篮。铺门大开,进门便是柜台,台面擦得一尘不染,摆着些小碗。在柜台之后是货架,上面密密摆着一排排陶罐,罐上贴着红纸,写明了蜜的种类。 再往里些摆着个供桌,上面放着个小小的木制狐狸雕像。 蜂王今日不再是宫装打扮,而是穿着杏黄长裙,眉眼弯弯,站在门口。两个伙计在她身边转来转去,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从狐狸看见她们时,就一直没闲着,擦柜台的擦柜台,搬蜂蜜的搬蜂蜜。 实在没事干了,就抄起扫帚打扫门前的街巷。 狐狸看着都累。 一阵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正好卷过门口的花篮,被风一掀,里头摆着的花枝歪了歪,伙计立刻上前要扶,却看到又莫名传来一阵风,将花枝扶正。 伙计抬头,看到了狐狸。 狐狸微笑地看着她,狐认识这只蜜蜂,正是吃了狐花糕的那只。 蜂王顺着目光望过来,正要开口,就听人群一阵热闹。 “来了来了。” 人群自觉让开,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坊正,后头跟着牙子。 “坊公来了,吉时快到了吧?” “就半炷香的功夫了。” 坊正走上前去,朝蜂王微笑道:“今日掌柜开业大吉。我们来核查下商引契约,走个形式,莫要紧张。” 蜂王含笑迎上去,捧着一只木匣:“有劳二位跑一趟了。” 牙子接过木匣,取出契约看着,印文,纸色都合适,末页还有章县令的亲押。 他点点头,露出笑容:“祝掌柜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坊正也扶须笑道:“若有什么事情,可随时找我们。祝掌柜的生意红火,日进斗金。” 蜂王微微欠身,缓缓开口:“诸位街坊,今日本店开张,承蒙邻里照应,无以为谢,备了些薄蜜,请诸位尝个新鲜。” 伙计立刻端出托盘,上面放着一个个小碗,碗里蜂蜜澄澈。另一个伙计端着大壶,现冲蜜水。 人群又热闹起来,孩子们先涌了上去,纷纷接过。 “娘,真甜。” 人群也纷纷上前,一边接过蜜水,一边献上自家的贺礼,多是花枝,香包,唯一的例外还是那朱屠夫献上的精肉。 这家伙啥时候过来的?狐狸狐疑的看着那满脸傻笑的汉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花。 怎么都和狐想一块了。 狐狸思潮起伏,悄悄调动法力。 “哎,舞狮队!” 这一嗓子把半条巷子都惊动了,大家纷纷转头,巷子口真来了一队舞狮的,那狮子黄额黄鬃,身后还跟着一群短打汉子,打锣的、敲钹的,乌压压的就走过来。 “让开些,都让开些。” 打头的汉子挥舞鼓槌,把人群都驱得远远的。 坊正愣住:“城里还有舞狮的?这是掌柜请的?” 蜂王也摇头,无奈地看向狐狸。 狐狸自得地笑着。 锣鼓喧天,黄额狮子摇头摆尾,步履时而沉缓,时而轻捷,一会低伏嗅地,一会抬头喘气,尾巴摇得飞快。 “是狮子,是活的狮子!” “别挤,小心踩着你。” 大人们把兴奋的孩子拎着脖子拽回来,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舞狮的。 相比于孩子的高兴,大人们却觉有些许异常。 狮子自然不是真狮子,只是这狮子的动作,怎么这么像狗? 这是狐新听来的技法,还没好好练习。 狐狸只听人描述过狮子的模样,却从未亲眼见过,不过还好狐见过大黄,那日狐从书院赶往县衙时,听见里面的孩童叫了一声狮子,狐估摸着那狮子就应该和大黄有几分相似。 狮子已经舞到铺前,前腿一抬,竟立了起来。接着狮口一张,吐出一朵花来。 蜂王郑重地接过,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狮子便后退半步,和舞狮的汉子们一块迅速跑开了。 蜂王握紧手中的花,转身走到门楣下,抬起手。 整个巷子都安静了,安静地看着蜂王撤下红布。 日光洒在牌匾上,露出金色的字迹。 百花蜜铺。 第47章 鹅绒 “沈观,你和先生一起去看看。” “好。”细眉细眼的男子与说书人并肩走向雅间。 说书人叩了叩门,见无人应声,就推开门瞄了一眼,随即摇头,“看来不巧,公子已经走了。” “我们就堵在这儿,他就这么不见了?”女子皱眉。 沈观开口:“我细细看了,里面窗扇大开,许是从窗走的。” “大白天的不走正门,肯定有问题!” “好了,何缨,日后尚有机会,不必急于一时。”陆止劝了一句,朝说书人拱手,“若是先生还有什么奇人异士的消息,还请知会陆某一声。” 陆止摸出一块银钱送上去,说书人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只是你们若要我监视青公子的行踪,那可不行,今天只是正好碰上了,你们若有事求他,还得待我问问他的意见。” “那就多谢先生,陆某也只是求一个见面的机会。” 陆止拱手,带着同伴出门,一路往北行至广场上。 桃树前新置了张供桌,案上祭品罗列,桌前摆着不少蒲团,已有人在这里祭拜。周遭摊贩都自觉向外挪了数步,让出正中一片空地。 “桃神怎生得这样……”何缨嘴里嘟囔两句,还是没说出来。她眼神四下扫动,指着前方,“咦,你们看那人。” 顺着方向,一位全身覆着黑袍,连头上都裹着黑布的身影跪在案前,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光天化日,怎这身打扮,定有蹊跷。”何缨说着就要上前去。 “莫急,再看看。”陆止挡着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起身,鬼鬼祟祟的往周围看了几眼,低头弯腰的走着,三人立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在下陆止,敢问兄台尊姓大名。”陆止拱手。 “关你什么事儿。” “无意冒犯,只是我们急着找人,可否看一眼兄台的长相?” 黑袍人一顿,作势要解开,却忽地矮身,就要从陆止腋下钻过。 陆止一把攥住黑袍人衣角,却觉手中一轻,手里只扯下块黑布,那男人一溜烟的跑了,身下竟还裹着层黑袍。 “站住!”何缨当即拔腿就追。 黑袍人跑得极快,对地形很熟悉,还专挑人多处钻,几息之间便窜出老远。 “分路。”陆止低喝一声,沈观立刻会意,折身拐进左侧巷子。 何缨轻功好,追得最紧,几步便拉近距离,伸手又拽住黑袍人的后领,可一用力,又只撕下一层黑袍。 何缨气急:“你到底有几件衣服!” 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连滚带爬的拐进一旁的小巷,还欲跑,就看到沈观从斜侧掠出,他慌忙右转,又看到了不紧不慢走来的陆止。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那人围在当中。 “兄台。只是问句话,不必如此。” 何缨不废话,上前一把扯下掩盖,瞳孔猛地一缩。 “呀!” 男人脸上的皮肤已看不见了,生满细密雪白的绒毛,往下看去,脖颈与肩头也覆着软羽。 陆止眉头紧锁,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撸起衣袖,不出所料,胳膊上也长着根根白绒。 沈观端详着开口:“似是鹅绒。” 那男人猛地收回胳膊,面色愠怒:“现在满意了?” “是陆某失礼。情急唐突,不曾先问兄台意愿,便贸然动手。”陆止拱手,“陆某向兄台赔罪。” “哼。”男人面色依旧难看,“你们一上来就拦路,开口就要看人长相,谁能不跑,若非我有急事,我定要和你们辩个好歹。” 他转身便要走,瞥了眼三人的打扮,又把迈出去的腿收回来:“你们是江湖人?” “正是。” “从哪来的?” “邙原州。” “呦,还是外州的。”男人面色缓和,眼含希冀地问道,“你们走南闯北,可见过这般怪症?” “那还请兄台仔细说说,这是生来就有的,还是近日才得的?” “谁天生能长鹅毛,那不是成怪物了。就是前几日才开始的。” “兄台此前接触过鹅吗?” “哎呀,我就是养鹅的,天天碰这玩意。” “你可有什么仇家?” “我……” “你怎么求人办事还问一句答一句的,就不能一次说完。”何缨忍不住开口。 他被噎了一下:“行行行,我叫陈阿塘,就是个养鹅人,每日了除了去城外河塘牧鹅,便是蹲在家里琢磨如何将鹅养得肥一些,好炫耀一番。我平日不怎么出门,连朋友都没几个,哪来的仇人。” “是不是你做生意缺斤少两,以次充好,惹了他人?” “你这就说笑了,谁人不知我陈阿塘养的鹅最好,别说鹅肉鹅绒,就算光比看家护院,那也比狗还厉害。” “前不久,连那个许秀才都向我定了一只鹅去做聘礼呢。” 何缨继续追问:“那就是你做亏心事了。” “谁,谁做亏心事了!” “没做亏心事你拜什么神,不应该去找郎中吗?” “这,就不能是我求医不成,转而求神吗?” “好了。”陆止笑着打圆场:“我这师妹虽有些冒进,但最是敏锐心细,你既求我们办事,就不要隐瞒。而且我等初来此地,和你又是第一次见面,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宣扬此事。” 陈阿塘脸色变化,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我每年都要参加赛猪鹅,往年次次惜败,可今年我得了一只奇鹅,从生下来起就比其他鹅壮一圈,而且性格温顺,很听我的话。” “前些日子不是又秋社了,我便打算把它杀了,想去争个名次……” “这么听话的鹅你竟忍心杀了?” “哎呀,我也犹豫了,可我养鹅多年,或多或少也能感觉到鹅的想法,那鹅分明是甘愿让我杀的,我杀它的时候,它都没反抗。” “那可真是怪事,万物有灵,贪生是天性,你怕不是自我宽慰吧。” “哎呀你这丫头真烦人,你别打岔,总之之后我就去和大伙一起处理鹅。” “可我忽然瞧见,有户人家的鹅,比我的还要肥硕,今年已经是我第九次参加了,又是最热闹的一次,我就,我就一时鬼迷心窍,换了鹅。” 第48章 屠夫,你的刀快不快 “你竟把献给神的祭品换了?”何缨瞪大眼睛。 “嘘,小点声小点声。”陈阿塘头也抬不起来,“虽说是献给神的,但到头来还是大家伙凑一块评定优劣,再说桃神最后也没出来不是嘛。” “而且,而且我还亏大了。”说到这里,陈阿塘欲哭无泪,“我费尽心机换了鹅,可最后大伙评选出来的,就是我原本那只!” “活该。偷鸡……偷鹅不成蚀把米。”何缨毫无同情。 “所以你疑心这怪症是桃神给你降下的惩罚?”陆止问道。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除了这事,我也没做错别的,再说时间也对得上啊。” “不用这么着急下结论,我们一步步捋,先从头说起。”陆止温和道,“你是何时献的鹅?” “八月初四。” “那又是何时长的鹅毛。” “十六。” “那就是四日前,若真是你献鹅的缘故,为何要过了近半月才惩罚呢?”陆止条理清晰地反问。 “哎呀你不知道,十六之前我们每人都点着愿灯,有神明保佑的。定是愿灯灭了,惩罚才来的。” “且先不说你那愿灯有无效果,既有神明保佑,为何他又要惩罚你呢?” 陈阿塘一滞:“定,定是桃神爷爷又观察了几日,认为我没有给他烧香祭拜,认为我没有悔改之心,才动了怒。而且,说不定是狐仙干的,对的,说书人不都说那几日是狐仙坐了桃神的神位吗?” 陆止和同伴对视一眼,继续问道:“那鹅是你亲手杀的?” “也不算全是,是我按住的,不过它和我太熟,我还是有些下不去手,最后是朱屠夫过手的。” “它当真半点反抗也无?你有无束缚它的行动,它当时有没有异常,比如急着喝水、挣扎之类的?” 陈阿塘这几日显然回想过多次,语气肯定:“没有,一切正常。” “许是改良后的造畜之法。”沈观补充道。 “我看不像。”何缨摇头。 “你换走的那只鹅,是哪家的?” “是豆腐坊的,想来是天天吃豆渣,才长得那么胖,谁知都是虚胖,肉质差远了,唉,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当然,主要是我不该起贼心的。”他看着何缨的眼神,又补充道。 “近来城里可有道士、和尚、或是游方术士之类的出没?” “我很少出门,这事还真不清楚。” 陆止摇头道:“既如此,那先带我们去那寻那屠夫和豆腐坊老板吧。” “哎,你们这么费心帮我,到底是为了啥?” “找人。” …… 曲水巷。 百花蜜铺前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朱屠夫也回到了肉铺里。 “公子慢走,下次再来。” 朱屠夫堆着笑,把包好的肉递给面前的韶秀公子。这公子虽这几日才来,却早已被朱屠夫记在了心里,一来因他的外貌,二来是因为这公子瞧着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辨起肉的好坏来却精准得很,哪块鲜嫩、哪块肥润,一眼就能点中。 三来嘛,就是这公子爷出手阔绰,从不还价。 “哎,给我割一斤五花肉,要肥些的。” “好嘞。” 一位妇人笑着走上前,朱屠夫连忙应着,不再去想,转身忙活起来。 往来的买主络绎不绝,朱屠夫手起刀落,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忙到日落西头,巷子里的行人才渐渐稀少。他瞅了眼天色,还没到收摊的时候。 ‘兴许还有客人来。再等等吧。’朱屠夫心里想着,歪着脑袋靠在柜台边,渐渐发起呆来。 兴许是白天干的活多了,不多时,他便眼前一黑,进入梦乡。 一道模糊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屠——” “屠夫——” ‘谁在叫我?’朱屠夫迷迷糊糊抬起头,四周静悄悄的,街上没有一个人,更是连盏灯火也无,入眼一片黑暗。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盏油灯,抹黑点亮,昏黄的灯火摇曳着,勉强照亮了铺前的一小块地方。 他这才看清铺前站着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模样。 “屠夫——你的刀——快不快——” “看家本领,哪能不快?”朱屠夫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吹道,“您说句话的功夫,我就能解完一整头猪。” “展示——给我看——” 朱屠夫二话不说,从横梁上取下一截后腿肉,刀尖插入肉里,顺着纹路利落划过,皮肉瞬间分离。 “好——就你了——” “您要买哪块肉?” 黑影没有回答,身形逐渐消散:“一会——下手——快些——” “老朱,老朱!哎,这家伙怎么耳朵这么背了。” 屠夫猛地睁眼,看见一个黑袍男子正推搡着自己,他身后还站着三个持刀佩剑的江湖人。 “老陈?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样子了?找我干啥?”朱屠夫好一会才分辨出来。 “我就问问,那日你宰杀的鹅,有没有啥奇怪的地方?” “哪只鹅?”朱屠夫想不起来,他杀的畜生多了。 “就那只最肥的,最胖的……”陈阿塘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哦,我想起来了,那鹅确实肉质好,你小子,今年可拔了头筹了。” “没,没中……” “嗯?”朱屠夫瞟了眼陆止等人,忽地反应过来,“你怀疑我偷肉了,找我讨说法来了?” “我老朱可不是那样的人!” “哎呀,你消消气,消消气。不是说这个。”陈阿塘赶紧安抚朱屠夫,目光瞥向身后三人,示意他们赶紧过来。 可还没等陆止他们上前,巷子里又响起声音。 “来来来,老朱快来搭把手,我这有头猪急着出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来了位农户打扮的人,牵着头肥硕的黑猪,没用麻绳缚着,也没用竹笼套嘴,就这般慢悠悠的一路牵过来了。 “你瞧瞧,足有一百二十斤嘞,你快验验。”农户走近了才注意到肉铺前站了一堆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呦,这会还这么多客人啊,没事,老朱你忙完了再宰也行。” 朱屠夫视线下移,对上黑猪那双圆滚滚的眼睛。 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恐惧,只静静望着他。 第49章 猪顶人了 “你这猪……” 朱屠夫从铺子里出来,摸了摸黑猪的脑袋,又敲了敲它的脊背,黑猪不躲不闪,只是安静地看着。 “怎么样,这猪好吧?”农户打量了一圈,问道,“看各位这架势,也不像是来买肉的,不如先让老朱帮我把这猪宰了,你们再慢慢聊?” “有些奇怪。”何缨凑到陆止耳边,压低声音道。 “嗯,再看看,那个屠夫已经察觉到了。” 朱屠夫围着黑猪转了一圈,语气疑惑:“你这猪,怎么这般痴呆,嗅到我身上的血腥味,竟一点反应没有?” 他干了二十多年屠夫,身上那股血气是洗不掉的,他只要远远地望一眼,都能把一般的牲口吓得屁滚尿流。 “哎,是呀,这不和我那鹅一模一样。”陈阿塘看了一眼,忽地反应过来,赶紧去拉农户。 “哎呀,你别杀了,小心杀了之后,长出猪皮来。” “什么猪皮,你们干啥子,我这猪可是都被人预订好了,人家还等着收肉呢。”农户被他这一身黑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抽回袖子,“我怕它吵,喂了些安神的药,有啥奇怪的。老朱你这疑心也太重了,猪乖还不好?非得又踢又踹的你才满意?” “那行,先去后院吧。”朱屠夫被他说得语塞,只好带着众人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宰坊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宰凳,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经年累月之下仍然残留着不少血迹。 农户牵着猪走在前头,陆止等人跟在后头悄悄看着,即使闻到了血腥味,那猪也没反应。 “像。”沈观言简意赅。 朱屠夫从墙角取来一捆麻绳,弯腰去捆前蹄,黑猪微微抬头,眼神与他撞个正着。 还是那般平静无波。 ‘一会——下手——快些——’ 朱屠夫心里一紧,猛地想起之前梦中的场景。他俯身下去,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可是人变的?” “你磨蹭什么呢,快捆啊。”农户催促道。 那猪没有回答,朱屠夫站起身子,他头一次心里堵得这么厉害。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求助似的望向众人。 “这位老哥,这猪是你家的?”陆止上前一步,朝农户拱了拱手。 “自然是我家的,你又要干啥?” “实不相瞒,在下略通相畜之术,可否容我细看这猪几眼?” “相猪?”农户瞠目结舌,“还有相猪的?” “正是。”陆止微微一笑,“这猪啊,若是太过安静,那杀了后,体内的气血就会郁结起来,反而破坏了肉质,不如喂它喝些水,缓解下药效?” 农户看了看陆止,又看了看朱屠夫,见屠夫也点头,犹豫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喂吧喂吧,真是的,杀个猪还整出这么多事来。” 陆止解开水囊,倒入一旁的碗中,递到黑猪嘴边,黑猪抬起头,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 “我怎么瞧着,这猪有点埋怨?”何缨微微皱眉,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话音未落,只见黑猪一改方才的呆滞模样,呼噜呼噜两口就把碗中的水全部喝光,然后纵身一跃,自行扑到宰凳上,乖乖躺好。 众人一阵沉默,只有陈阿塘惊讶道:“你这猪比我那鹅还要自觉哎,我那鹅不反抗我都长了一身毛,你这猪若是杀了,你怕不是都得变成猪头。” “像人,但是又不是造畜之法,可若真是人变的,怎么会主动赴死?这桃县怪事真是多。”何缨叹了口气。 朱屠夫忽然道:“这猪我不杀了。” “什么?”农户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把这猪卖给我吧。” 农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朱屠夫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钱袋:“多少钱,你说个数。” “老朱,你没事吧?这猪一百二十斤,按市价……” “我也不称了,直接给你一百五十斤的价,够不够?”朱屠夫打断他。 农户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接过钱袋,看看屠夫,又看看猪,再看看旁边那几个江湖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们都把我也整蒙了,这猪真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只是留个心眼吧,留着观察几天,若是真没问题,到时候我再宰也不迟。” 农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黑猪仍然安稳地趴着,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朱屠夫。 朱屠夫没理它,转身望着众人:“现在得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真是,我杀猪这么多年,头一回不敢杀猪了。” “这件事啊,也许和狐仙有……”陈阿塘赶紧上前一阵解释,将之前的事情一一道出。 “……然后我们去了豆腐坊,细细问过了,啥也没发现,只好又来找你了。” 众人在院子里聊了起来,黑猪迟迟不见动手,轻轻哼了一声,四条腿一蹬,一跃而下。 “按你这么说……”朱屠夫话还没说完,只觉一股大力撞在后腰上,他措手不及,整个人直接被顶飞出去,一头撞在地上,磕得两眼发黑。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黑猪四处乱窜,逮人就顶。 陈阿塘被它追得围着院子跑圈,一边跑一边喊:“你顶我干什么。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杀了!” 黑猪顶得更欢了。 朱屠夫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腰,气得直骂:“你这畜生,我花钱救了你,你还顶我!” 黑猪猛一掉头,又直直撞向他。 “哎呦——” 没人注意到,一只趴在屋檐上的蜜蜂将一切尽收眼底,它振翅起飞,径直飞向百花蜜铺。 它从留好的窗缝里钻进去,落到蜂王手上,翅膀轻轻颤动,把消息一五一十地传递过去。 蜂王沉默听了半晌,点点头,走向屋里头,跪在供桌面前。 “狐仙在上,肉铺那边出了桩怪事,有一头猪……” 她虔诚地祈祷了一阵,方才缓缓起身,耐心候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看到一道赤练跃入屋内,胡须都气得向后翘着。 “谁在背后骂狐!带狐过去,狐咬死他!” 第50章 胎中之谜 蜂王看着眼前气鼓鼓的狐狸,忽地掩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信女只是觉得,上仙现在的样子和那青公子比起来,真是截然不同。” “上仙化作人形时,端的是丰采韶秀,任谁来了都得赞一声翩翩公子,可这一现原形……” 蜂王和狐狸也算熟络了,摸清了狐狸的性子,说话虽仍保持恭敬,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疏离客套。 “想混进人群里活得自在,多看些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就得学他们的规矩。狐可是很敬业的,变成什么模样,就得像什么样子。不然一下子露了馅,那岂不是白变了?”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明明是只狐坐在他们跟前,当着他们的面逛集市、尝点心、听书喝茶,他们却浑然不知。” 蜂王只是笑着。 “你笑什么,你不也一样。”狐狸歪头看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管理那么大一群蜜蜂,为了融入人类,不还是来亲自干活,又是算账又是招呼客人的,一天得和人打多少交道,比狐辛苦多了。” 蜂王一怔,笑得更开心了:“上仙说得是。只是信女有时候看着上仙,只觉得上仙活得真自在。想用人形就用人形,想现原形就现原形。不用管那些俗世的规矩,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你这蜜蜂好奇怪,明明是你自己选择待在城里的,可自己又嫌这儿那儿的,又没人拦着你回家。” “信女知道,只是……”蜂王没往下说,换了话头,“不说这个了,上仙不是要去肉铺那边看看吗,再迟些,恐怕又要闹出什么动静了。” “对哦,差点忘了。” 狐狸纵身一跃,又化作赤练,消失在夜色中。 朱记肉铺。 狐狸趴在墙头,目光四下扫视。 陈阿塘缩在墙角,身上的黑袍溅了不少泥点子,一旁的朱屠夫已经在地上躺展,不省人事了。 黑猪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哼哼,它的四肢已经被牢牢捆住,何缨拽着麻绳,把绳子系在桌上。 狐狸的视线在陈阿塘身上停留了几息,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下面的谈话。 “怎么顶了两下就晕了,这屠夫看着人高马大的,身子怎么这样虚。” “仔细来说是三下,第一下后腰,爬起来又被顶了肚子,最后还被猪一脑袋顶到脑门上了。”沈观补充。 “咦,这猪也晕了。”何缨惊奇道。 狐狸把视线移到朱屠夫身上,这汉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不是晕了,是睡着了。’ 狐狸抖动尾巴,法力流转,捕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遁入汉子的梦境。 …… “你这屠夫,答应的好好的,为何说话不算话!” 朱屠夫眼皮沉重,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听见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心里嘀咕。 ‘先前说话结结巴巴的,怎么这会儿这么流利,果然心急能治结巴。’ 思绪至此,他才忽然回过神来,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那漆黑的身影:“等一下,你到底是人是猪?我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里?” 黑影冲上来,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那拳头力道贼大,将汉子砸得呲牙咧嘴。 “真的!是真的!” 汉子抱头躲闪,可这片世界虽看着像他的铺子,却只有三五丈大,跑都没处跑。他又挨了好几下,忙不迭喊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黑影沉默应对,还想再追,突然愣在原地。 满世界的黑暗被一股白光撞开,清光漫地,四下亮如白昼。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青色身影挡在他的面前,两条如火如月的尾巴将雾气推开。 那人影淡淡开口,声音清冽,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是人是猪?” 黑影心里一凛,竟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我当然是人,只不过当了两年猪。” “继续。” 黑影散开,露出张没什么特色的人脸:“最开始,我都忘了我是人,就混在它们中间,日复一日的吃猪食,睡猪圈。可就在前些天,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上仙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有一层什么东西,啪的一下碎了。然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记忆,就连我投胎前的事,都一齐涌出来了。” 声音在狐狸耳边响起:“胎中之谜,亦名隔阴之谜、胎昧,乃众生轮回投胎,神识入母胎后,前尘往事尽皆遗忘之现象也。” “破之有二,一曰正修,一曰机缘。” “佛家修戒定慧,证宿命通。道家阳神圆成,不受形拘。” 狐狸上下打量这猪人,不像道士,也不像和尚,更是怎么瞧也不像有修行在身的样子。 “你如何打破的胎中之谜?” “原来这便是胎中之谜。”黑影明悟过来,埋头想了一阵,“定是阴差大人搞错了。” “阴差?” “我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死的,又是怎么去投胎的,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还是鬼魂时,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应该投身人道!” 黑影复述着判定,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今其阳寿已尽,阴司考校,功过相抵,善业远大于恶。准其再入轮回,投生积善之家。” “可我醒来一看,却发现我怎么成猪了。” 狐狸颔首:“所以你要求死?” “上仙明鉴。我破除胎中之谜后,明明记得自己是人,却得跟猪抢食、跟猪睡一块儿。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只求速死,回去找阴差问个明白,可惜那农户看得紧,我也没法出去。” “我又怕疼,狠不下心一头撞死。只好一日日煎熬。” “今日终于可以出栏,我便提前询问了城中屠夫,选了个刀最快的,省的我多受罪。” “可这屠夫,竟然磨磨唧唧,就是不下手,我便……” 狐狸摇头:“他救你也是好心,防止你是人所化,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黑影抬起头,眼里透着哀求:“上仙在上,小的一时糊涂了,求上仙留情,小的再也不敢了!” 狐狸不再开口。 黑影低头求着,朱屠夫大气也不敢出。 狐狸面无表情,心里一片迷茫:‘这种情况,要怎么判?’ 第51章 你再去撞个人 “幽冥之治,统于三山,分理庶务,总统天下亡魂。” “阴差,又称冥差、鬼差,乃幽冥官僚体系之基层役吏,承各司上官之命,行具体执事,为幽冥秩序之直接执行者。其隶于三山诸司,各有职掌,不得僭越。” ‘原来这就是三山,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管亡魂的地方,那怎么之前闹阴魂的时候没见他们?’ 狐狸沉思片刻,想起狐见过的官差,都是一个衙门里当差的,人和人的差别能大到天上去。想来阴差也是这样。 此外,声音之前还说过,若成为鬼仙,也可三山无名,这样看来,一定有部分亡魂是他们管不到的。 不过狐狸还是对这些又不出来帮忙,还搞出本应投胎成人却投胎成猪的家伙没什么好感,狐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转而去回忆章县令断案时的模样,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你且听好,我便罚你为屠夫劳作抵过。至于投胎转世之事,且先不急,究竟是阴差粗心办砸了差事,还是另有隐情,总得查清楚了再说。” “叩谢上仙开恩。”黑影俯首称是。 ‘啊,让我养他?’朱屠夫心里直犯嘀咕,一想到要和这非猪非人的家伙待在一起,总觉得浑身膈应。 这还没完,又听狐狸开口道:“既然是猪身人心,那还是用人的规矩待他,不必和你同吃同睡,但是也得吃人饭,住个人住的地方。你那个柴房不是空着么?收拾收拾给他住。” “是。”朱屠夫苦着脸答应了。 黑影感激的望着狐狸,嘴唇嗫嚅。 “行了,别急着谢我,还是多谢谢朱屠夫。”狐狸顿了顿,提醒道,“此事尚未查清,若是有人搞鬼,我自会揪出真凶,若是阴差疏失,也得待日后遇上再作计较。你这猪身子还得再当一阵子,好好帮朱屠夫干活,别再生事。” “对了,你还有力气撞人吗?” 黑影垂头,语气诚恳:“但凭上仙吩咐,小的再也不会撞人。” “不,我要你再去撞一个人。” “啊?” 幻境消散,朱屠夫猛地睁开双眼。陆止与沈观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后,单掌扶在他后背,阵阵暖意从背脊处传来。 他们正将真气渡入屠夫体内,助这汉子稳住心神。见人醒了,两人便收了掌,后退半步。 陈阿塘靠近过来:“老朱,你没事吧?你没受啥大伤,却怎么叫都叫不醒,多亏有几位大侠在。” 朱屠夫撑着地坐起来,摸了摸还在发痛的脑门,和那头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黑猪对上眼神。 “没事没事。”朱屠夫摸了一把汗,走到宰凳附近,就要去解拴猪的绳子。 “哎哎,你干啥,还没被猪撞够吗?”陈阿塘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 “没事,我就是杀猪的,哪有猪能伤的了我,而且你看这,这猪现在多安静。”朱屠夫说到猪这一字眼时,刻意含糊带过。 陈阿塘将信将疑地站在一旁,看着朱屠夫三两下解开绳子。黑猪站起身,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站在朱屠夫身旁。 “欸,还真……” “老陈,你往那边走走,看看那边门口是个啥?”朱屠夫忽然打断他,指着院门口。 陈阿塘依言走过去,伸长脖子盯着:“啥也没有啊?” 他一转头,就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脑袋冲过来,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身上。 “哎呦——” 陈阿塘两眼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青色身影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你是……” “你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见我吗?” 陈阿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狐仙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饶你?”那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我来饶?” “这……”陈阿塘支支吾吾,“狐仙大人不是来收回惩罚的吗?” “我只是路过此地,见有黑猪伤人,你又身有浊气,便顺势入你梦境一观。”狐狸睁眼说瞎话。 “这,这……”陈阿塘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狐狸心底好笑,收回玩闹的心,沉稳开口:“不必隐瞒,我对你有印象,早在那日你换鹅之时,我便已见过你。只是你这副样子,却非我所害。” 陈阿塘愣住,随即连连叩首:“小的无端疑您,实在是罪有应得。” “行了,我问你,你可曾见过这样一个人。”狐狸尾巴轻扫,一道身影浮现在他面前。 年近五旬,须发半掺霜白,梳得齐整,眼神清亮有神,不见老态。 陈阿塘仰起头,仔细观察一阵,摇头说道:“小的没见过。” “再仔细想想。那日你们杀猪宰鹅时,他就在附近,一直盯着你。”狐记得很清楚,当时狐借着愿灯和二尾连接众生时,便是透过这位老者的眼睛,看到了陈阿塘换鹅时的场景。 “这,小的真记不清了,也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也罢,我来帮你除去浊气。”狐狸沉吟片刻,不再追问。 狐狸让黑猪狠狠顶了下陈阿塘,已是出了气。 陈阿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青衣男子上前一步,手掌轻覆在他头顶,一股凉意自天灵灌入。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秋风吹过,将一身汗气都扫走。陈阿塘只觉得浑身一轻,满身白绒忽然开始发痒,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 可他刚抬起手,就看见那些绒毛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出去吧。” 他再次睁眼,看到面前被绑的更加严实的黑猪,朱屠夫也被捆着,嘴里堵着破布,正使劲朝他使眼色。 他浑然不觉,疯了似的扯开自身黑袍,低头一看,身上的绒毛尽数消失,他颤抖着摸了摸脸,入手一片光滑。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喜极而狂。 狐狸卧在墙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正觉满意,忽然一怔。 月光下,陈阿塘那张脸光溜溜的,无眉无须。 第52章 蜂探 陈阿塘放声大笑,转过头去,刚想分享自己的喜悦,就看到众人诡异的目光。 朱屠夫瞪大眼睛看着他,何缨捂住了嘴,连一向沉稳的陆止都愣了一下。 他一滞,双手无意识地在脸上继续摸着。 ‘难道还有鹅毛没去掉?’ 摸到额头,光溜溜的,摸到眉毛的位置,光溜溜的,摸到…… 不用摸了,他终于反应过来。 “我的头发!” “所以,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何缨有些看呆了。 少顷,陈阿塘才从悲愤中缓过神来,又老老实实把黑布裹好。朱屠夫和黑猪也被解开。 “你们真的遇到狐仙了?”何缨有些难以置信。 陈阿塘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狐仙说什么了?”陆止沉稳开口。 “他说猪兄本是人,让我照顾猪兄,对了,我还不知道猪兄你叫什么呢?”朱屠夫看见陈阿塘的倒霉样,强忍着笑意回答。 “唉,狐仙说长毛的事情不赖他,还让我去找一个人。”陈阿塘没理朱屠夫,自顾自说着。 “什么人?” “一个老头。”陈阿塘比划着,“头发半白,眼睛很亮,穿着朴素。” 陆止的眉毛微微挑动。 “你可见过?” 陈阿塘摇摇头:“我没见过。那天我紧张得很,眼里只有那只大鹅,哪顾得上看周围。” 陆止和沈观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可是年近甲子?” “差不多吧,只是看着挺精神的,身形也板正,不驼背。” 陆止沉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卷,递给陈阿塘:“你看看,是否是他?” “欸,真是他。狐仙也找过你们了?”陈阿塘惊讶地抬头,正对上那道复杂的目光。陆止那一向沉稳的脸上,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们认识?” 陆止缓缓点头:“七年前,我亲眼看见他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大哥?”何缨轻身上前,手扶在陆止肩上。 陆止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抱歉,此前迟迟找不到机会,不曾告诉你实情,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牵扯进来。” 何缨是陆止代师收徒,并不清楚两位师兄的过往。她有心安慰,却实在不擅长这些,嘴唇嗫嚅半天,终于开口:“没事的陆大哥,我虽不知道内情,但不过是鬼罢了,我来桃县才半日,认识的鬼神都快一手之数了。” 陈阿塘心里一惊,细细想来,近来的桃县确实不太平,别说晚上,大白天也能撞鬼。他悄悄盘算起搬家的念头。 陆止沉默片刻,忽然朝院墙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陆止,携同门师弟师妹,追查此人已有一年之久。若狐仙知晓其下落,恳请现身一见。” 夜风拂过,墙头只有几片枯叶。 没有人说话,陆止遗憾地收手,耳朵忽地一动,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嗡鸣声。 百花蜜铺后院,所有蜂箱同时震动,无数蜜蜂从中鱼贯而出,聚成一片乌云,飞至夜空。 它们在蜂王头上盘旋几圈,接着四散而开,化作千百道身影,融入夜色中,浸染桃县的每一处街巷。 桃县北城,夜市正酣。 一小群蜜蜂率先抵达,打头的那只落在酒旗上,俯瞰着整条街。它望了几息,振了振翅膀。身后蜜蜂同时散开,按着特定的间隔降落,有的落在茶棚上,有的干脆不避人,就径直落在桌子上。 来往的食客瞧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也并未去打扰它们。城里前些天就贴出告示,说是桃神降下旨意,因蜜蜂授粉有功,所有信徒不得伤害它们。 桃神威望正盛,大家伙自然遵从。也有那不信邪的,非要一试,可往往刚挑了个落单的蜜蜂,前脚刚准备动手,后脚就被赶来的衙役抓住了,不由分说就把他们抓走,责罚一顿才放出来。 久而久之,连最顽劣之徒也被衙役速度之快,抓捕之精准折服。此后,大家都对蜜蜂视若无物,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酒旗上的蜜蜂盯了一阵,振翅飞起来,在空中划着圈。下方桌上的蜜蜂纷纷振翅,留下几只盯守,其余的继续挨家挨户地潜入,逐户排查。 桃枝楼三层,几只蜜蜂从窗缝里钻进去,落在屋梁上,它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趴了三息,听清屋里的说话声,才顺着房梁爬向两侧的雅间。 客人们的交谈声此起彼伏,蜜蜂们落在桌上,大大方方的听着。 “你们听说了没?吴员外家那闺女,又要议亲了。” “这次是哪家公子?” “还能是谁,许秀才喽。” “许秀才今年中了秀才,身价可不一样了。吴员外这是赶着攀高枝呢。” “你不懂,我听说啊,他们早就指腹为婚了……” 蜜蜂听了一阵,又飞入其他雅间中。 “近来这桃神的香火真是旺盛,我昨个去水神那看了一眼,水神的雕像都被摆到最下面了。” “你这算啥,我那邻居,连祖传的家神都不供了,全换成狐仙的牌位。” “啊,他不怕祖宗责罚啊。” “崽卖爷田嘛。” 蜜蜂继续溜进下一间。 “城东李员外家最近闹耗子。” “他家那粮仓,耗子能不多嘛。” “可不是嘛。我听他家下人说的,那耗子都成群结队了,白天都敢在人跟前跑。请了好几个捕鼠的,都没用。” “要我说,还不如请只猫仙。” “嗐,请什么猫仙,要我说,还不如请狐仙。” “狐狸也能抓耗子?” 桃溪客舍,前堂。 几个客人正围着柜台,跟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后院东厢房那位,今天在不在?” 掌柜的抬眼看了他一眼:“您要找他?” “对,想请他算一卦。” 暗中窥视的蜜蜂震动翅膀,三尺之外,另一只趴在窗棂上的蜜蜂飞出窗户,振翅回应。 振翅传讯,次第接力。 百花蜜铺,一只蜜蜂落在蜂王手背上,触角轻轻摆动。蜂王不动声色,将自身旨意再次顺着蜂群传过去。 又过了片刻,她转身望向狐狸。 “找到了。” 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 “桃溪客舍,后院东厢房。”蜂王眉头紧皱,“但是人不在那儿。” 第53章 朱屠夫与猪师傅 翌日,天尚未亮透,朱屠夫便醒了,他摸黑起身,点了盏油灯,从屋内出来。 该干活了。 院子里,昨日黑猪奔跑的脚印还印在地上,朱屠夫扫视一眼,走至柴房门口,手刚抬起来,还未敲门,便闻里面鼾声如雷。 ‘得,还是我自己来吧。’朱屠夫挽起袖子,抄起扫帚,开始日常打扫。 待扫净院内和铺前,他又把所需的刀具一一取下,开始研磨,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干完这一切,街上已有行人。 朱屠夫又端来一盆清水,开始擦洗案板。他一边擦一边用余光扫着铺前。 城里的酒楼、饭店都需要最新鲜的肉,为了抢这口生意,他和不少农户都有约定,每日都会有农户牵着自家的猪来,让朱屠夫宰杀,然后趁肉还热着,分送到各家后厨。 可擦来擦去,东边都已泛起鱼肚白了,还是无一人过来。朱屠夫心里有些疑惑和着急,他停下手中的活,把身子探出去,伸长脖子瞧着街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黑猪。 它不知何时拦在路口,从每一位过来的农户手中牵过猪绳,又一鼻子把农户拱走了。 本来需要一人牵绳,一人扶猪身的猪,被黑猪接过,便服服帖帖地跟着黑猪一起进院了。 ? “呦,老朱,你家这头猪还灵性的很。”农户经过铺口,笑着拍了拍朱屠夫,径直离去。 “哈哈。”朱屠夫嘴里干笑,赶忙回到后院,这里已经有三四只猪,它们挨个儿靠墙蹲着,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他快步走向黑猪。等靠得近了他才发现,黑猪不知从哪里找来条他不穿的围裙,胡乱套进自己身上。那围裙上还用血沫子写着字。 “朱记肉铺猪师傅。” 朱屠夫眼角跳了跳,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把他们赶走,谁来按猪?” 黑猪回头瞥了他一眼,继续把牵着的猪引上宰凳,朱屠夫赶紧上前帮忙。他拉鼻嘴绳,黑猪拉麻绳,他去捆前腿,黑猪按后腿。 朱屠夫捆好猪,还未开口,就见黑猪一溜烟跑去案前,叼着把刀就回来了。 他木然地接过,拿起刀在被宰的猪身上比划,黑猪不躲不闪,就蹲坐在一旁看着。 朱屠夫心里直发毛,愣是下不去手。 黑猪疑惑地看了汉子一眼,等了一会,见他还是不动,又去叼了一把刀回来,伸嘴就往宰凳上捅。 “你等等,你等等!” 相比于亲眼看着猪杀猪,朱屠夫更能接受有猪围观。他狠下心来,左手扳紧猪头,手起刀落。 “刺啦。” 鲜血喷涌而出,不用他吩咐,黑猪已经叼来木盆,稳稳接住鲜血。 “……” 朱屠夫烫毛、开膛、取内脏、劈半、分边、修肉。 猪师傅刮毛、托盆、接内脏、抵身、递钩、擦地。 朱屠夫忙出一身热汗,不知是身累的还是心累的。 黑猪埋头走出院门,不知干啥去了,朱屠夫松了口气,不再去想,他按照订单分好肉,等待提前招呼好的脚夫上门。 然后他就看见猪师傅不知道从哪偷来两个竹编背篓,一路拱进院里,拱到屠夫脚下,接着眼巴巴地看着汉子。 朱屠夫低头看看背篓,又看看黑猪。 “……” 朱屠夫蹲下身,把背篓固定在猪身,左边放精肉,右边放肥肉和下水。 “左边那些送去桃枝楼,右边的送去……”朱屠夫说完地点,正欲细细解释,就见黑猪哼了一声,迈步出门。 不一会,脚夫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欸,今个的肉呢?” “猪送去了。” 脚夫眉毛一挑。 ‘不就来迟一刻,怎么还骂人呢?’ 猪师傅已经稳稳走在街上,来往的行人无不侧目,它却一点也不在乎。 干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但被人以一种看稀奇的眼神一直盯着也不是个事,它索性一路猪突猛进,不消片刻便已行至桃枝楼。 楼外候着的堂倌正靠着门打哈欠,一抬眼,看着那黑猪,剩下一半哈欠卡在嘴里。 他一时不敢上前,只好往里喊道:“外头送肉来了!” “今日这么早?”采买从楼里走出来,“猪肉就……哇好大的猪!” 黑猪侧身,展示自己的围裙。 采买掏出银钱,送到堂倌手里:“你去取,我还有事。” 堂倌苦着脸上前,取出肉来,递钱的手忽地一顿,他贼眉鼠眼的往四周瞄了瞄,偷偷从钱袋里倒出几枚铜钱,揣入自己口袋。 见没人发现,他得意地笑着,正欲回楼,就觉脚下一沉。 他低下头,和黑猪对上视线。 “去,去,走开。”他甩了甩腿。 黑猪扯着堂倌裤腿,把他拽的一踉跄。见堂倌还不给钱,黑猪松开嘴,一个猛子就冲过来。 “等下,猪兄,我给钱!”堂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取出钱来,黑猪哼哼一声,叼过钱,转身离开。 黑猪按照指示,走遍了半个北城,还未至正午,便已送完了肉,它满意地哼哼,打道回府。 朱屠夫在肉铺里眼巴巴地等着黑猪回来,担心它在外头惹出乱子来,连肉都无心贩卖,见黑猪安稳归来,终于松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只松了半口。在黑猪的身后,正黑压压跟了一群人。 黑猪旁若无人,走到铺前,寻了处阴凉位置躺好休息。 那群人径直走向肉铺,朱屠夫心里一紧,瞪圆眼睛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朱记肉铺啊。” “猪训得这般好,肉一定也不错。” “朱师傅,给我割两斤精肉!” 朱屠夫面无表情地切肉,包好,递出。感觉重复了一万遍这个动作,可眼前还是围着一圈人。 他抽空转头,朝黑猪看去,却发现那家伙正急速靠近,一头顶入人群,朝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冲去。 那家伙正趁着朱屠夫忙得焦头烂额,无暇旁顾时趁乱摸着猪肉。 黑猪一点没惯着他,一头撞过来。 “等等,狐仙不让你撞人了!” 黑猪动作一顿,犹豫一息,接着一蹄子踩住对方的脚。 这是一只一百二十斤的黑猪。 “嗷——” 惨叫声响彻整条巷子。 第54章 素衣翁 房间不大,陈设却精致。 临窗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只青铜香炉,炉旁茶盏尚温,细烟如丝,袅袅升起,缓缓融入月色。 烛光摇曳,素衣男子背对着窗,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得他头发愈加斑白。 在他面前,坐着个打扮富贵的男人,正探着身子,压低声音问:“先生,我三十有五尚无子嗣,这辈子还能有儿女承欢膝前吗?” 素衣男子沏着茶碗,淡淡开口:“贵人莫急,不出三年,必添一丁,且聪慧孝悌,是为麒麟儿。” “果真!”富贵男人险些站起来,又赶忙压下声,连连拱手,“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非我之功,只是贵人福源丰厚,我也只是如实诉说。” 富贵男人喜不自胜,连连道谢,留下银钱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素衣男子连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他只是提起壶,水流稳稳注入茶碗,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 热气从碗中升腾,混入烟气,绞成一道气柱,那气柱无风自动,越转越快,砰然炸开。 满屋氤氲,月光被雾气遮住,四下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四下寂静。素衣男子垂眸,忽地开口:“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坐坐?” “呼——” 回应他的,唯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吐气声,气息所过之处,雾海如退潮般溃散,烛光同时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一双白净的手从黑暗中伸出,自顾自端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素衣男子神情一凛,指节轻弹,几枚铜钱闪电般射向面前。 一抹赤色一掠而过,狐狸淡然把铜钱塞进自己腰包。 “你这人有意思,请我闻香,请我喝茶,还给我钱。” “在下素衣翁,不知阁下光临,有失远迎。”素衣翁拱手行礼,神色恭谨。 “若让你知道了,你跑了怎么办?”狐狸抿了一口茶,动作僵住,又偷偷把这苦水吐回杯中。 “你是如何做到的?” 素衣翁露出苦笑:“早知阁下动作这般快,我在昨日感应到术法破除后,便应离去的。” “是那鹅找到我……” “我是问你,你如何知道方才那个人会有孩子的?” 素衣翁愣了一下,缓声答道:“因为他阴德丰厚。” “阴德?” “我这双眼睛,不知为何,能在活物身上看到一股黄明之气,或浓或淡,我起初不知这有何用,待观察数月,便发现,若色彩润泽,则福运连连,若是色浊发黑,则必诸事不顺。” “后来,我从原身的遗物中,才知道这股气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阴德。” 声音徐徐开口:“观气术,亦称望气。物皆有气,察气之形、色、方、流,以断事物情状与兴废。术分三途,为观人之气,观地之气,观天之气。” “若修炼有成,可掌十辉之法,观日旁妖祥,辨吉凶休咎。可掌五气之法,观颜面德气,辨贵贱贤愚。可观山川生气,辨兴衰隆替。” ‘这么厉害?’狐狸听罢,眼中兴致愈浓。 “既然如此,你看看我身上的阴德如何?” 素衣翁小心翼翼地端详狐狸,片刻后摇了摇头:“阁下法术高超,我只能隐约窥见一丝。” 话音未落,眼前的公子周身漾开,身形倏然变幻,露出只狐狸来。白腹如雪,黑爪似墨,两条毛茸茸的大尾舒展开来。 “现在呢?” “原是狐仙大人。”素衣翁深深一揖,“阁下德气清如美玉,光华内敛,阴德之厚,是我平生仅见。” 狐狸不停点头:“不错,看来你没说谎。再说些别的吧。” “阁下想听什么。” “从头说起。” “既如此,我便长话短说。”素衣翁徐徐说道,“我本是天地一游魂,每日浑浑噩噩,飘荡世间。不敢行走于日间,更不敢靠近人世。” “不知过了多久,我途经一处荒坟,蓦地心血来潮,坟下抛着一具尸体,我便顺着本能钻入其中。” “我对着这副身子没有印象,可它仿佛本来就是我的身体,起初僵硬,慢慢就行动自如,可以供我行走世间。” “初时,我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可日子一长,我便不再畏手畏脚,恰在此时,我发现我这双眼睛的特殊,又学会了原身的奇法,便以此为生,尽己所能助人一二。” 狐狸出言打断:“你是如何保持肉身不腐的?” 看见素衣翁那迷惑的眼神,狐狸继续解释道:“我认识一个人,和你情况一样,只是他附身的是自己的身体,可还是因为身魂不合,肉身持续腐败。” 狐狸用收气及香火试过,都对沈二郎无效,云观主的符咒也只能暂时抑制,众人无法,只当是受了桃神桃力的影响,才成了这般特殊境况。 他们将沈二郎安排进冰窖之中沉睡,配合符箓减缓他的腐烂速度。 大柳也在那儿,他就缩在二郎怀中,和二郎一起冬眠。 素衣翁听罢,沉吟片刻,才继续开口道:“我那前身所留的书中倒是有记载,也许可以用到。” ‘你这书里怎么什么都有?’ 狐狸坦然伸爪,理所应当:“你把你那书给狐看看。” 素衣翁闻言,从随身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皮纸,层层拆开,露出一本书籍。页边角微卷,纸色泛黄,看起来已有不少年头,不过仍保存良好。 狐狸接过来,这书页数不少,统共有上百页。狐狸双目定定盯着书页,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扫过一遍,便翻一页,再扫一遍,再翻一页。一页不过眨眼工夫。 “驱烟法……” “掷钱法……” “安魂三术……” 狐狸继续翻着,动作忽地一顿,然后胡乱将剩余的书页翻过去。 “怎么就这么三个法术,狐一下都看完了。”狐狸把书还回去。 素衣翁伸手接过,由衷敬佩:“不愧是狐仙,我花费数年,四处游历,请教旁人,才勉强看懂,从这万千文字中提取出三种法术,狐仙倒拿着书读了短短片刻,就已全部读通。” 狐狸得意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书还分正反?’ 第55章 报恩 素衣翁恭维完,下意识瞧着狐狸的脸。他行走人间多日,早已习惯在每句话后细细端详听者的神色,暗暗揣度其心思。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只是狐仙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素衣翁也没放弃,转而去分析狐仙的面相。 一双眼儿眼形狭长,眼尾微挑,定是聪慧机敏,善于察言观色。鼻头圆润有肉,说明心性纯善、不喜计较,两腮圆润,日后福缘深厚,能得善终。 狐狸看着素衣翁紧紧盯着自己,心头一凛。 ‘莫不是狐不识字的情况暴露了?’ “你看狐干嘛?”于是狐狸率先反问,主动出击。 “阁下的面相我也是第一次见,一时看得入神,唐突了,万望海涵。” “狐狸的面相也能看?”狐狸讶然。 素衣翁迟疑,稍显犹豫:“自然能看,只是……狐仙可愿听我说句实话?” 狐狸颔首。 素衣翁继续说道:“虽常说相由心生,可人思绪繁杂,又怎能以面相一言概之?” 狐狸深有同感:“确实,狐听祈愿时,见过不少心口不一的人。” “可惜狐不会看面,不然还能和你互相印证下,对了,你看狐的面相如何?” 素衣翁将此前的结论一一道出,又补充着:“阁下嘴型端正,嘴角微翘,这是有口福之相,狐耳高耸而尖,耳廓分明,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之象……” 狐狸眯起眼睛,胡须向前舒展,尾尖挑来挑去。 素衣翁将这些特征悄然记在心里,准备之后去捉几只普通狐狸养养,分析下它们的面相特征,和狐仙的进行对比,记录出狐的面相,说不定能整理出一部《狐相谱》来。 这是他的个人爱好。 又说了一阵,素衣翁做出定论:“阁下乃得道仙身,自然与常人不同,我道行低微,若有疏漏,请狐仙海涵。” “怪不得你客人这么多,不过你在有意夸狐,是怕狐责罚你?”狐狸有话直说。 素衣翁露出苦笑:“狐仙明察。尽管有千万理由,我仍以邪法害人,是我之过,我不该心存侥幸,贪念能逃脱惩罚。” “既如此,详细说说吧。” “阁下应已看出,那鹅是人心鹅身。” 狐狸打了个哈欠:“又是阴差搞错了?” 素衣翁面色不解:“非也,其中并无差错,这是阴曹对那鹅的惩罚。” “那鹅前世本是陈阿塘的友人,因整日游手好闲,败尽家业,一度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幸得陈阿塘念着旧情,借了他一大笔银子,才让他勉强糊口度日。”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他便旧习难改,又去了赌坊,将那借来的银钱输得一干二净。待从赌坊出来,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可他已是孑然一身,不但身无分文,还添了一身赌债。他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又怕陈阿塘寻他要债,想来想去,竟一狠心,投河自尽了。” “人死了,可他欠的债可不会消除。阴曹因此判他投生到陈阿塘家,转生为鹅,用自己的一身血肉来还债。” 狐狸已经懂了:“可是最后出了岔子。” 素衣翁长叹一声:“陈阿塘本应在赛猪鹅上拿到头名,届时他便能声名大振,生意也会随之兴隆起来,正好填补此前的亏空。可惜最后陈阿塘起了贪念,不光坏了自己的财富,还害了鹅。” “那鹅本该在报恩后消除恶业,投入人道,可这样一来,他只能再次转世为畜。” “既是那陈阿塘的错误,和鹅有什么关系?” “狐仙果然聪慧,事实确实如此,若事情只到了这一步,也只是那陈阿塘与那笔钱财有缘无份。可是那鹅不知此事,只觉自己忍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到了最后关头,却功亏一篑。” “于是他磨了一辈子,本该改正的顽劣性子死灰复燃,他找到了我,求我给他出气。” 素衣翁摇头,抿了一口茶:“在他求到我的那一刻,乃至他动了报复执念的那一刻起,无论我出不出手,他的一身清修便已悉数殆尽。”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狐狸琢磨了一阵,开口问道:“陈阿塘面相如何,阴德又如何?” “老实本分,善根尚存,略有些贪慕虚荣,却不影响大碍。至于阴德,虽不丰厚,但也积攒了些许。” “既然如此,按照你说的,既然有阴德,他又怎能落到这个地步?” “在他换鹅的那一瞬间,他的阴德就已折损大半,我也是因他阴德骤减,才留意到此人。”素衣翁补充,“毕竟一般的偷窃,并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阴德减少。” 狐狸疑惑更深:“阴德还会随时变化?” “据我观察,阴德确实会随人的一举一动而变化,甚至我有种感觉,一念一想都会影响阴德。” “狐仙有无听闻过,在阴曹中有一本因果账本,会随时记录所有人的举止,并为此积累阴德?” “在我看来,阴德更像钱庄中存的银钱,一生行善就是在向里存钱,待需要之时,便能取出,帮自己度过难关,可若做了恶事,便如欠了他人的债,迟早要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德能护身,却不护愚狂。就如那鹅,本是来报恩的,却因一时怨念,又将自己推回孽海。就如那陈阿塘,本有些善根阴德,却因一念贪心,尽数折损。阴德这东西,存着时悄无声息,折损时也无影无踪,等发觉时,往往已是追悔莫及。” 狐狸没去在意素衣翁说教般的感悟,它并不关心阴德面相这类玄虚的说辞,相比于长久浸染此道,已经浑身沁入味的算命道士,它更好奇这三山阴曹,究竟是怎样一个势力? 他们能为每人划分出一个标识,并依次来规划安排他人的一生。 那场赛猪鹅,狐狸虽然局限在灯炁之法中,没有亲自评选,可若是狐狸来,也会选那只鹅。 这种影响,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又能到什么程度?若三山真有这般本事,那此前的香主袭击一事,他们又知道多少? 第56章 媒婆 狐狸仔细回忆,赛鹅那日,它透过香火的联系,目睹了整个过程,并未察觉到外力的介入,最后那只鹅能拔得头筹,只因它就是最好的。 如此看来,要么是三山的手段太高,要么是他们并不会直接影响活人。狐狸倾向于后者。因为根据声音所言,三山主管幽冥之治,总统亡魂,那活人自然不在他们直接管辖之内。 再看陈阿塘这事,三山罚鹅去报恩,既是了结因果,又是磨砺鹅的性子,按照这种行事风格,那抢夺阴气、谋害活人的香主和三山必然走不到一条路上。 狐狸琢磨了一阵,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索性抛到脑后。它抬眼看向素衣翁:“你既然能看到阴德,会看面相,可曾为自己看过?” “相人不相己。”素衣翁摇头。 “那你对你这身躯的经历可有记忆?” “自然也无。” 狐狸颔首:“狐问完了,你有新的客人上门,狐不打扰了。” 素衣翁面露讶色:“阁下不施罚于我?” 狐狸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戏谑:“那二人的结果,皆咎由自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的报应不在此处。” “且先等着吧。” 狐狸一寸寸化入黑暗,只留下一道带有笑意的余音。 烛火轻轻跳动,素衣翁怔然,不明所以。 未等他想明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素衣翁将狐仙的茶盏收起来,另取一只干净杯子,斟满热茶,等脚步声走到门口时,他淡淡开口: “进来。” 一位圆脸润腮,搽着脂粉,穿着艳色布裙的妇人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凳上。 “先生,我有急事。”她气还没喘匀,话先出了口。 “不着急,慢慢说。”素衣翁将茶盏推过去。 妇人也不客气,一饮而尽,继续开口:“先生可知许秀才?” “近来许生在城中名气大盛,我也略有耳闻。” “哎呀,先生听过,那可太好了,许生要娶亲啦。” 素衣翁笑了:“这是喜事。” “喜事是喜事,可这亲嘛。”媒婆左右瞧瞧,凑近了些,“娶的是个鬼。” 素衣翁不动声色:“所以寻到了我这儿?” “哎呀是呀,这种邪性事,一般的先生哪敢出马呀,只能来求先生了。” 素衣翁浅饮一口茶,他右眼皮跳了跳,莫名有些心惊。 ‘莫非这便是狐仙所说的报应?’ “你且从头说来。” “好嘞。”媒婆看起来早就想找个人好好说道说道了,“那许生和娥娘两情相悦已久,许生本是富贵命,可惜他爹早逝,他又年幼,家里无人做主。” 媒婆咂嘴,感叹道:“孤儿寡母,又守着金山,那可不招人惦记,那……” 素衣翁轻轻敲桌:“说重点。” “额,总之,许家家道中落,昔日的友人也不再联系,只剩许母辛苦把许生养大。” 媒婆对之前起的头做了个总结,然后继续说道:“许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娥娘的。两人一见钟情,娥娘倾心于许生的才气,便私自与许生定了终生。” “之前这事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程家千金爱上穷酸书生,这种话本中的故事……” 素衣翁继续敲桌。 “总之闹了一阵,程老爷还是没拗过自己的女儿,许生也争气,中了秀才,二人郎才女貌,日子本该顺顺当当,可……” 媒人绕了一大圈,终于挨到一点边:“要我说,娥娘是个多好的女子,她怎就这般命浅,好好一个人,竟成了鬼。” “之前娥娘莫名失踪,大家寻了许久,耗尽心气,连程老爷都有些放弃,可是许生没放弃。后来有一天,许生回家,跟他娘说,他见到娥娘了,他就要娶娥娘。” 素衣翁有些后悔为这媒婆倒茶。 “后来大家拗不过他,说他得了癔症,就请了我来,本来是安慰他的,可我第一天过去,大家还跟我一起演戏,等第二天我过去,他们全都哭得死去活来,让我赶紧让二人拜堂成亲。” “于是我也见了娥娘,我看啊,这两个孩子是真心,丫头的魂又不害人,看着跟活人也没两样,就办个婚事吧。” “可是你不知道这婚怎么结。” 媒婆一拍大腿:“三书六礼,拜堂成亲,这都是有规矩的。可那些规矩,都是给活人定的。现在新娘子是个鬼,这吉时怎么定,拜堂怎么拜,洞房怎么入,万一冲撞了什么,惹出祸来怎么办?”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红封,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程家托我来请先生。他们说,先生是这一带最有本事的,定吉凶、掌规矩、镇邪祟、判合婚,没有先生办不了的事。这桩亲事,请先生掌眼,该怎么做,先生说了算。” 素衣翁沉吟片刻:“那女子生前的样子,你可曾见过?” “这,我自是没见过,不过那程家爹娘都见过的,那可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们总不能认不出自家的孩子吧?” “嘶,先生是怀疑那娥娘是厉鬼所化?中秋之后,这闹鬼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大伙也都见怪不怪了,不能出问题吧,有桃神盯着呢。”媒婆被问住了,她眉头紧蹙,求助似的望着素衣翁,“要不,等明晚了带娥娘一起,去桃神前拜拜?” “许家这几日可有陌生人前往?” “那自然是有,大家都想看个热闹,不过许家早已闭门,谁都不让进。” “可有一位身着青衣,面容俊朗的男子上门?”素衣翁问的更加具体。 “没见过。” 素衣翁内心思绪起伏,这件事听起来并无什么问题,事情的经过,寻自己的动机都合理,可为何自己还是心绪不宁? 莫非是其他地方出了岔子? “可带了二人的生辰八字?” “带了带了。” 媒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帖:“这是两家的庚帖,先生看看。” 素衣翁按下心思,缓缓开口:“好,我明日去许家看看,见了那丫头的魂,再定章程。” …… 百花蜜铺。 蜂王端坐案前,歪头听着,在铺开的信笺上写下两个字。 许家。 她轻轻吹了吹,折好,放进一只小小的竹筒里。 “何时给那三人?” “看狐心情。” 第57章 婚约 陈阿塘对着镜子瞅着,人还是那个人,脸上一根毛也无,光得像个馒头。 他叹口气,老老实实地裹上黑布,走向鹅圈,打量一阵,挑了只最肥的鹅。 他和鹅缠斗片刻,成功把鹅装进竹笼,提在手上出了门。 他压低身形,快步走着,只盼无人搭理他,可惜事与愿违。 “呦,老陈今个终于又出门了,怎么还是这副打扮,那鹅怎么也关着,不炫鹅啦?” 陈阿塘没好气的回应:“这是给许家送去的,给人家纳征用的。” “哦,那个许家啊。”路人早就对陈阿塘的打扮见怪不怪,方才也只是随口捉弄下,注意力立刻被引走了,“真要娶啊?” 路人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毕竟活人娶鬼这种事,几辈子也遇不上一回。 “你这般好奇,自己去问问不就行了。” “哎呀,那不是有你在嘛,你帮我多问问。”路人挤挤眼,“我认识个手艺人,假发做的一流,和真发一点差别没有,我给你介绍介绍。” 陈阿塘没理他,脚步又加快几分。 许家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木门紧闭着,门口聚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见陈阿塘提着鹅过来,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片刻,让开一条道。 陈阿塘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吱呀——” 大门看起来久未打理,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眉眼清秀,眼下却有掩不住的青黑。 陈阿塘认得这张脸,正是城里人都在讨论的许生。 许生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笼,“鹅送来了?” “是的。”陈阿塘把笼子递过去,“老爷您看看,这鹅可还满意?” 许生没看鹅,只是看着他头上的黑布:“你怎么这副打扮?” 陈阿塘一僵,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小的有怪病,怕吓着人。” 许生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接过鹅笼,没有让陈阿塘进门的意思,从袖中摸出钱财,塞进汉子手里。 “多谢。”许生低声说道,就要去关门。 “欸,那个。”陈阿塘握着钱袋,鬼使神差地开口,“老爷,您真的要娶……” 话还没说完,陈阿塘就说不下去了,他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这种事怎么也能问得出口,定是那路人把他脑子也搅浑了。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也确实好奇得紧,陈阿塘在心里自省。他抬头,刚想道歉,正撞上许生直勾勾的目光。 陈阿塘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虚,许生这段日子一定未曾休息好,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见过她吗?”许生忽然问。 陈阿塘一愣:“谁?” “娥娘。” 陈阿塘摇头。 “她很好。” 陈阿塘好像在许生眼里看到了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许生那双眼睛里像燃起了烛火,灼的他眉心发烫。 门关上了。 陈阿塘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那几个看热闹的人凑上来问东问西,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许家院内,大半个院落都撑着黑伞,阻挡天光,只余一小片地方,摆了桌椅,透下些许光亮。 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与许母说话。见许生提着鹅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鹅身上。 “陈阿塘送来的?” 许生点头,将竹笼放在院中。 素衣翁走过来,俯下身细细打量,那鹅瞥了一眼,猛地一叨。 “好鹅。”素衣翁收回手,躲开这一击,又望向许生,“东西都备齐了?” “等先生定夺。” 素衣翁拿出庚帖,望着两人的生辰八字,掐指算着。 “八字清正,无冲无克,是读书人的命。” 许生面无表情,静静听着。 素衣翁对着许生打量,许生身上的阴德呈淡黄色,从他周身透出来,虽不甚浓,却凝实不散。 他点点头,许生此人,虽年少丧父、家道中落,却从未行恶,读书养母,安分守己,积攒下这份福缘。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镇得住身边这位鬼。 思到这里,他从袖中掏出几枚符咒、铜钱、黄纸之类的东西。 该见正主了。 “请她出来吧。” 许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院。 素衣翁听见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停了几息,又渐渐靠近,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但已有一道身影跟了过来。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淡色衣裙,只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裙摆无风自动。 “娥娘见过先生。”那姑娘走到近前,盈盈下拜。 素衣翁抬眼看去。那姑娘身上并无寻常阴魂身上带有的那股子腐烂浊气,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光,若有若无,却清正柔和。正是这股子清光让这女子能行于白日,虽仍惧怕阳光,却也足以叫人称奇了。 素衣翁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他未曾多言,把黄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下两人的生辰。待墨迹干透,他又将这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素衣翁顿了下,迎上二人的目光,缓缓开口:“此为阴帖,人鬼通婚属于越界行为,我需向阴司禀告,此帖一出,可容不得反悔。” 听到阴司的名号,许生下意识望向娥娘,面上闪过担忧:“雪娥……” 娥娘轻轻拉了下许生的袖子,将他的话堵在口中:“没事的,我不怕。” 素衣翁点头,安慰道:“你二人八字乃天作之合,你身具阴德,她身无怨戾。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既不害人也不违心,提前报备也只是在阴司留名,免得日后闹出祸端来。” 许生压下担忧,拱手道:“多谢先生。” 素衣翁摆摆手,又从布袋里取出几张红纸,继续书写:“阳帖我也一并写了。明日你们程家那边,媒人自会送去,走个过场,让外人知道你们是明媒正娶的。”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向二人。 “那日子便定在三日后。黄昏行阳礼,子时行阴契。” 第58章 勾愿司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地,不见日月星辰,不闻风雨雷霆。 这里是幽冥与阳世的交界。 在雾的深处,一座山屹立于此,山势不高,却层峦叠嶂,雾气间透出星星点点的暖光。 山脚下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只有两个字。 社首。 过了石碑,便是一条由不明黑石铺成的长阶,一路蔓延到山顶。阶旁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明灯,灯火幽幽,暖而不烈,照着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 在半山腰处建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相比其他地方,此处热闹非凡,不时有人影出入。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古朴。 勾愿司。 院内挤挤挨挨放着许多长案,案头各点一盏油灯。好些个阴差围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各色文书,堆成小山大小。一个圆脸阴差打了个哈欠,伸手从那堆文书里摸出一张,展开扫了一眼。 “良人夫妇,一生行善,年过不惑却膝下无子,祈求得一子。” 他望着纸张,眼中忽明忽暗。 “非邪求、无亏德、家道端正。准了,转入子孙司。”他随手将黄纸往身下一抛,又摸出一张。 “阳间一商贾,散尽家财救助百姓,如今久病不愈,不贪生,只求病痛得减、医药有灵。” “准了,批转医药司。” 他再次抽出一张,眉头一皱。 “愿他人破财、受灾、早死,哼,驳了,归恶报司。” “求拆散他人婚姻、夺人配偶,驳了,归奸淫司。” “凶魂怨魂祈愿报仇索命,啧,移交鬼魅司、索命司。” “准了……驳了……准了……转……转……” 他手里急速处理着,终于把眼前的一摞处理完毕,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眼前又出现满案文书。 圆脸阴差面无表情,忽地狠狠一拍桌:“这活没法干了!我要去找司官大人!” 一旁的瘦脸阴差探过头来:“行了,这都是你这个月第五次说了,能不能赶紧去,别光说不做。” 他目光往下溜:“你这驳回筐都装满了?” “呵,何止是装满,我都嫌放不下,什么求人倒霉的,求横财的,还有的单纯问下自己阴德多不多,阴司里物价贵不贵,一个个的,也不知道阳间那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圆脸阴差回了一句,伸手一挥,所有筐中纸张便飞入一旁的灯盏中,部分化作轻烟消失不见,部分融入火光中,不知去向。 瘦脸阴差咂吧嘴:“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当初考进来的时候,可没说事这么多啊。” 他摇摇头,往自己桌下努了努嘴,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你还是太年轻了,这工作不是这么干的,你看我这筐,才刚铺了个底。急什么?慢慢来,慢慢来。” 圆脸阴差叹了口气,又从案上抽出一张,抬眼看去。 “嚯,这还有个娶鬼的。” 瘦脸阴差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活,问道:“可合规矩?” “嗯,是懂行的办的,除了女方死因不清不楚,大部分情况都交代清楚了,非冤魂,男方也有阴德,应该没什么问题,转入照证司,让他们再查查吧。” 瘦脸阴差面露不忿:“怎么能没问题,问题大了,阳间的人不娶个阳间的,老娶鬼干什么,我死得早,做鬼后又天天蹲在这破地方,若算年龄,那可都七十多了,可我到现在还没成亲呢。” 圆脸阴差懒得理他,继续看下去,忽然面露惊疑:“咦?” “嗐,我就说有问题吧?”瘦脸阴差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同僚面色凝重,也收起玩乐之心,凑到圆脸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行端正的小字,墨迹匀净。 “怎么了?这字写得好好的,有什么问题?” 圆脸阴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地点,桃县。” “桃县?”瘦脸阴差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又是桃县?” “哎呦,我昨日还乐呢,推问司、照证司、陈状司那些地方,这阵子天天当值,审那些阴魂审得直骂娘,这事涉及到他们也就算了,怎么和咱社首山也有关系啊。” 圆脸阴差眉头微皱:“我昨日去寻司官大人时,他提了一嘴,说那些阴魂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还涉及到了地神。” “欸,你啥时候去寻的司官大人?”瘦脸阴差狐疑地盯着同僚,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然后才掰着指头算着,“啧啧,那这么说来,我们这边的不少司也得动起来,乖乖,这么大的排场。” “不止,那些阴魂提到了一些细节,蒿里那边认为此事还有那些妖人掺和,现在连泰山那边的大人们也惊动了。” “啊,还有那些人的事?”瘦脸阴差神色一怔,就要去夺那张黄纸,“那你等什么,还不快把这送去给司官大人过目。” 圆脸阴差拍开他的手:“你急什么,人鬼通婚是正常受理的愿,按规矩办事即可,还是投照证司。” “不过嘛,我等还需重新起草一份文书,说明情况,送去速报司。” 瘦脸阴差愕然:“他们要亲自去?” 圆脸阴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不是要,他们已经去了。” …… 许家院内,素衣翁看着阴帖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等了一阵,并无反应,便长出一口气。 “好了。” 素衣翁话音落下,许生与娥娘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成全。” 素衣翁摆摆手,还未开口,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欸,有人吗,许夫人?许夫人在吗?”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红戴绿、腰身滚圆的女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笼的脚夫。 她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略过娥娘与素衣翁,在许生身上停留几息,最后落在许母身上,脸上堆起笑来。 “许夫人,大喜啊!” 许母怔了怔,起身迎上去:“刘妈妈?您怎么来了?” 刘媒婆笑道:“我还能为别的事来?自然是来给许公子说亲的!” 第59章 卿不负我,我岂负卿 此言一出,院内倏然一静。 许生脸色一变,还没开口,那媒婆已经继续说道:“许夫人,你可还记得吴老爷?就是那开绸缎庄的吴员外咧,和许老爷可是手足之交,当年两家走得那个近哟。” “他府上有位千金,闺名玉娇,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标致,而且不光长得好,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女红,县里多少人家上门提亲,吴员外都没点头呢!” “我爹走了十五年。”许生打断道,“这十五年里,吴员外从未登过我家的门。” “哎呦,吴员外亲口说了,他这些年常想着来看看你们,可又怕贸然上门,让人说闲话,说什么吴家仗着有几个钱就攀附许家,又或者说什么吴家这是来施舍了,这才没来的。他是为了你的清名着想呢。” 刘媒婆脸不红心不跳,自顾自地往下说:“如今这不是许生到了婚配的年纪,正好履行吴许两家的婚约啦。” “婚约?”许生望向许母,许母点点头。 “早年你刚出生时,你爹高兴得很,摆了几桌酒,吴员外也来了,酒喝多了,你爹和吴员外就说起浑话。说什么两家日后结个亲家,让那丫头给你当媳妇。”许母缓声说道,“后来,你爹出了那档子事,就再没……” “哎呦,你看吧,我可没说谎。”刘媒婆打断许母的话,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再去看许生,而是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红帖,递向许母。 “许夫人,有句话老婆子我多嘴说一句,程家姑娘的事,满城都知道了。公子重情重义,这是好事,可程姑娘毕竟已经不在了。许家就公子这一根独苗,这香火,总不能断了吧?” 许母心神微震,手上的力气弱了几分。 刘媒婆见许母没有当场推拒,心里便有了底,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为许家分忧的模样:“程姑娘毕竟是鬼身,能给您许家续香火吗,您许家就您这一根独苗,您要是真把香火断了,之后到了地下,您怎么跟许老爷交代?” 她的声音恰好让院里的人都能听到:“再说了,那毕竟是鬼咧,我可听说啊,这鬼都是要吸人阳气才能存活的,程姑娘变成鬼后,怎么没第一时间寻爹娘,反而来寻许生啊,这,啧……” “你可想过往后的事?”刘媒婆又看向许生,叉着腰说道,“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多了,什么年纪轻轻沉迷鬼神之说的,发誓什么若不能娶哪个姑娘,就宁愿终身不娶的,到老了十个有九个都后悔。” 许母眼神闪烁。 “而且啊,我看程姑娘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你们这般显眼,我看那阴差肯定要来抓人的。” “够了。”许生声音平静,“我想问刘妈妈三件事。” “其一,您可亲眼见过鬼吸人阳气?” “这都是这么说的……” 许生望向素衣翁,素衣翁摇摇头:“娥娘并非此类。” “先生方才已经沟通了阴曹,刘妈妈若不信,大可待先生再次联系阴曹后,自行询问。” 不等刘媒婆开口,许生继续说道:“雪娥失踪前,正欲来寻我,雪娥死前想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雪娥心里念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我。刘妈妈觉得,雪娥来寻我,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第三件,刘妈妈说香火。”许生的声音依旧平静,“香火二字,刘妈妈可解其意?” “香者,祭祀之礼,火者,传承之象。香火不断,是说后人不忘先人,岁时祭祀,让先人魂魄有个依凭。”许生一字一字道,“我若今日为了香火二字,另娶新人,背弃雪娥,那我有何面目见我爹?我爹问起来,我说,儿子为了给您续香火,把您的儿媳给休了,刘妈妈觉得,我爹会高兴吗?” “刘妈妈,不必再说了,卿不负我,我岂负卿?吴员外那边,劳烦刘妈妈替我回了吧。我福薄,配不上吴家千金。吴小姐正值妙龄,该找个更好的人家。” 刘媒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许生那双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终于收起了那副笑脸,朝身后的脚夫挥挥手。 “走走走,人家不领情,我们还赖着干甚呢?” 两个脚夫抬着奁仪随媒婆出去,媒婆一只脚踏出门外,又回过头,看向许母:“许夫人,这些都是吴员外的一点心意,老婆子今儿个先带回去,您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派人来找老婆子。” 院门关上,媒婆终于走了。 许生长叹一口气,上前拥住许母:“娘,他们如今看我中了秀才,才来寻我的,不是良媒。” 许生凝视着母亲的脸,那曾经雍容华贵,养尊处优的面容早就沾满了风霜,为了养大他,娘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低了太多头,本来娇惯的性子也逐渐变得怯懦无主。 他能看出娘有些犹豫了,只是,身为儿子,他又能谴责母亲什么呢? 他伸出手,想去抽走许母手中的红帖,许母捏的很紧,僵持片刻,她才松开手:“儿莫慌,娘晓得。你自己处置。” 许生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娥娘,那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见他望过来,弯了弯嘴角。 “没事的。” 许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素衣翁悄然摇头,他见过太多人,他能看出来,许母对鬼神畏之如蛇蝎,此前仅是为了儿子,才强自隐忍,这事并不会就这样结束。 院里一时无声,人人心情复杂。 …… 可人与狐的悲欢并不相同。 狐狸今日没蹲在墙头,那儿的视野被伞挡住了,它就蹲在鹅笼旁边,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众人在院中争吵,一边时不时用爪子撩拨下鹅,看它浑身刺挠却叨不到人的样子。 不过狐今天来,也不全是为了看乐子,它认得娥娘,那日中秋,部分阴魂在月华中消融,部分被月华洗去浊气,这一部分中有不少后来不见了踪影,而另一部分就如娥娘这般,又回到了过去的家里。 素衣翁已经汇报了阴司,阴司那边迟早会来人。 狐狸觉得有必要提前来看看情况,免得直接被阴差堵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