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 第一卷 第1章 棺生子 我是棺生子,天生九阴命格,这辈子有三个人替我挡下了天谴,续我命数,我方能存活于这人间。 这三个人一个是我母亲,她在棺中生我,以半生天命让我逆天出世。 第二个人是我师父,以半生道行,一片道心为我遮蔽天机,育我成人。 第三个人是鬼门祭师堂四堂主,他以三百年的修为,替我斩断生死,觉醒天命气运,使我执剑镇天棺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护人。 我出生在狐儿岭,来时阴煞入魂,与鬼门定下魂契。 狐儿岭历来都不是个好去处,凶险且不说,平日里就是人们丢尸的地方,什么死牛烂马,甚至是夭亡的婴孩都往那里扔。 十八年前的一个雨夜,风雷交加,一个穿着破烂褐黄色道袍的游方道士途经狐儿岭,一道雷电闪闪,直劈到他身边来,把他身旁那棵青松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阴风煞煞,雨雷阵阵、明明雷火把这衣衫破烂的游方道士惊得无以复加,他道袍舞动,手指在骨节间来回掐算着。 俄而这道士大惊,口中飞出一句天机深玄的话:“阴满阳亏,万鬼朝会,此地竟是有如此重的阴煞之气?” 这道士嘴中念着,往前走了几步,电光火闪之间,前面一簇林木之下的石凹之中,隐隐显露出一具棺材的轮廓来,这竟是一樽大红血棺。 这道士看见这樽大红血棺之后,面色蓦然沉重起来,拔出背上的桃木剑去褡袋里摸出三张黄纸捏诀在手高声喝道:“何方妖孽在此作祟,若不速退休怪贫道大开杀戒了。” 狐儿岭上阴风大作,明明雷声中似乎夹杂着许多莫名的声音。 这道士手中桃木剑一挥,三张黄纸飞出,周围的空气像是真的一荡,清朗了许多。 噼啦! 这时一道惊雷又当空劈下,劈到那石凹里把那大红血棺的尾部直接劈出一道深痕来。 这道士抬头望了望天,如此天气里,天上竟是还有半轮残月勾悬。 这道士衣衫翻舞,疾步走到那石凹处,跳到这大红血棺上,执桃木剑指天,一脚蹬定棺头喝道:“镇棺能镇阎罗棺,斩魂能动奈何台。望乡台上问一问,何处阴魂返阳间!贫道在此尔等休得放肆!” 这道士嘴中高歌,剑指长天,此刻俨然一个人间真武,世上东岳。 呼啦呼啦! 桀桀桀! 阴风阵阵,雷雨急疾如骤,好似比之前来得更加的猛烈了。 这道士手中的桃木剑挥舞,脚踏七星,俄而他一口咬破中指,在那大红血棺上以血为墨,画了一道诡谲复杂的镇棺符。 这镇棺符一完,这道士脸色苍白了许多,像是乍然之间损失了数十年道行精血。 咔嚓咔嚓! 此时这道士眼前的大红血棺中却是传来了一阵扣棺的声音。 这道士脸色更加苍白再次跳到大红血棺之上嘴中喝道:“贫道半生镇棺无数,岂容尔等放肆。” 这道士话音刚落一道雷电劈将下来,把那棺材盖子打得稀碎,棺中怵然惊起一具女尸,直愣愣的盯着这道士。 这道士习惯性的一剑斩下,桃木剑在半空这道士却是突然停住了,嘴中连连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贫道镇棺无数,区区血棺如何竟是这般棘手,却原来阳胎未死。” 这道士说完,收起桃木剑,看着眼前的女尸道:“你命数已尽,阴阳殊途,本该速上望乡,但你腹中胎儿未死,另有命数。贫道便容许你在人间多留些时间吧。” 原本破棺而出,面相凶厉的女尸似乎听懂了这道士说的这几句话,身体直挺挺的躺回了棺中。 没多时棺中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音亮如洪似乎要与这雷电比个高下。 这道士从棺中将这婴儿抱起,看了看,不禁笑了起来:“是个带把的。” 他像是买东西时那般掂量了一下之后道:“这娃怕是有七斤左右吧,这里叫狐儿岭,便以地为姓,赐名狐七斤你看如何?” 这道士说着看向了棺中女尸,像是和一个活人交流一般征求着她的意见。 棺中女尸双目圆睁,紧紧的盯着这道士。 这道士又道:“你放心,你去后我定将他养育成人,不使他落于人后。” 这道士说完这句话后棺中女尸方才冥息闭目了。 这道士扯一块道袍将这婴儿包裹起来,指间掐了一个推山法,雨水横流带下许多泥土,估计明天早上这大红血棺便会被雨水冲刷的泥土掩埋。 这里将出现一个新的坟堆。 这道士做完这些,抬脚起身,这时雨也小了,雷声渐息。 不期这道士刚走没两步,前面的树枝忽然的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这道士驻足细看,黑夜之中看不真切。 那里树枝颤动得厉害,这道士心中生疑提气喝道:“何人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他,这道士心中忐忑的摸了上去,却见两只夜猫子在那里打架。 这道士经过刚才一战,此时尚还有些虚弱,他这一刻倒还真的多少有些打鼓。 看见是两只夜猫子后这道士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哪知却在这个时候,这两只夜猫子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难以形容的渗人。 民间常说夜猫子笑,鬼事到。 这道士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这两只夜猫子又突然的朝着这道士怀中扑来,竟是想叼走这道士怀中的婴儿。 这道士奋力挥赶着这对夜猫子,这对夜猫子这时候就好像是盯上了这道士怀中的婴儿似的,任凭道士怎么赶就是不走。 这道士也怒了,扯出桃木剑在手,喝一声:“斩字诀”,硬生生将这对夜猫子打死在地。 这对夜猫子死后却是化为两道黑色的阴煞之气,窜进了这道士怀中的婴儿身体里。 这道士大惊,此时阴风大作,之前退避的那些东西,又都涌了上来,源源不断的阴气,不停的涌向这道士怀中的婴儿体内。 没两分钟,这道士怀中的婴儿便被黑色的阴煞之气笼罩,整个人皮肤都变黑了,就像是敷了两层烟灰。 这道士大惊失色,嘴中道:“我答应你母亲,将你养育长大,没想到还没走出这狐儿岭,你就被这阴煞入魂,狐七斤啊狐七斤,看来一切都是命数啊。” 这道士摇头叹息,再度咬破中指,一点精血点在这婴儿额间。 第一卷 第2章 十八年后 这婴儿身上的阴煞之气逐渐朝着额间聚拢,形成一只黑色的龙眼印记,继而这阴煞之气形成的黑色龙眼印记也隐去了。 这道士抬脚又欲赶路,斜月之下飞来一只大乌鸦,那大乌鸦离那斜月一远,后面便有数百上千只的乌鸦跟来。 大乌鸦身上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这道士看着这群乌鸦,停下了脚步嘴中骂了一声:“真是多事之秋。” 大乌鸦在这道士头顶停了下来,这道士抬起头来看着大乌鸦背上的黑袍男人道:“墨无羽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乌鸦背上叫墨无羽的黑袍男人看着这道士冷冷的道:“把这孩子交给我吧。” 这道士看着大乌鸦背上的墨无羽道:“交给你带回去做鬼童?墨无羽你鬼门的那些黑手段今天我不想说,哪天得空我再去找你们,定把你们四大祭师堂都给铲平了。” 墨无羽冷冷的看着这道士道:“四天前我在这里布下锁灵宫,这孩子才得以出生,他尚未出世之前便与鬼门有了魂契。我今天不想打架把他交给我吧。” 这道士眉头紧皱,再度掐指推演了一番后看着墨无羽道:“这孩子命中确实与你鬼门有些机缘,不过贫道既然答应了她母亲,岂能食言?” 墨无羽听了这道士的话之后语气冰冷了三分道:“这么说你是不愿交了,他即与我鬼门有了魂契便是我鬼门之人,你以三十年道行天命镇压这孩子体内的阴煞之气终归不是办法,他唯有入我鬼门方能一生无虞。” 这道士听了墨无羽的话后道:“这孩子天生九阴命格,阴煞入魂,按理说最好的归宿确实在你鬼门,不过今日之鬼门已非昔日的鬼门,这孩子我不可能让你带走。” 墨无羽的脸色更加的深寒了几分,他看着这道士道:“你现在道行大损若我出手,你必死无疑。” 这道士却没有丝毫的退缩畏惧看着墨无羽道:“墨无羽你我皆是知天命劫数的人,有些事情不可强求,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是这孩子十八年后未死,该如何选择,由他而定?” 墨无羽听完这道士的话后,看了看这道士怀中的婴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深寒的脸色也舒展了许多,沉吟了一下之后他方才开口道:“也罢,天命难违,今日算我鬼门卖你个面子,就当我没来过。” 墨无羽说完,如来时那般乘鸦归去,很快消失在了狐儿岭。 这道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怀中的婴儿喃喃自语道:“狐七斤啊狐七斤,希望你日后不要枉费了贫道这番心血啊。” 这道士说完之后,大踏步下了狐儿岭。 十八年后,叮当小镇上东南处一间二楼式小楼前的大院子里,一个面容憔悴,须发花白,看上去已是年过花甲的枯瘦老头正绘声绘色的给他对面躺椅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的少年说着这段往事。 这躺椅上的少年便是我,狐七斤。 关于我是棺生子这事我已经听师父说了不下十遍了,每次都整得玄乎兮兮的。 棺中产子这事儿我倒是信,这怎么说也是有科学依据的,但他说的那些阴煞入魂啥的就有些离离原上普了。 再说这么多年来,我也没见过他有这么厉害的,自我记事起他就是打着幌子在街上给人家算命看相的。 有时候少不得弄一些坑蒙拐骗鸡窝尿的事情方才把我拉扯长大。 那什么执剑镇天棺的真武大帝别说八竿子了,就是九杆子都与他打不到一块儿去。 可能是人到年纪了,师父提起这事的次数明显的比往常多了。 我也没有之前那般不耐烦,虽是听着有些玄乎,但每次都会安安静静的听他唠完。 民间常言,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还有多久的时间看着我。 从小到大,他也没有教我什么镇天棺的本事,就只教我画符、捏诀。 画符开始的时候用树枝蘸水在地上画,后面在沙盘上画,从简单到复杂。 捏诀就有很多名目了,什么三山诀,推山法、雪山法、冷龙法、天墓诀等等。 画符一道,倒是得到师父的赞许,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 捏诀一道就有些难以启齿了,我曾用障眼的“太阳真经”把一堆碎纸片扔进池塘里变成鸭子,惹得许多人下池塘捉鸭,捉上来后又成了碎纸片。白白弄得一身湿。 无论是画符还是捏诀,这两样东西我只觉得于我而言用处都不是太大。 作为一个新少年,我也没打算像师父那般做一个铁口直断的江湖术士。 我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走,有我爱的人要去追求。 只是这两样东西师父从小督促得紧,我便用心学了,也算是没让他老人家糟心。 师父绘声绘色的给我说了一通之后,整个人又在躺椅上躺平了,眯着眼睛,很是享受这四五点钟的太阳。 他常说这四五点钟的太阳好啊,没有一两点钟的毒辣,也没有六七点钟的沉沉暮气。 我站起身来,还没有所动作呢师父就开口道:“哪里去?” 我看着他道:“我去买点菜,您晚上想吃点啥?” 师父语气郑重的叮嘱道:“最近别乱跑啊!看丫丫就去看丫丫。” 五天前我刚满十八岁,也不知道老头是算出了什么,说我岁在凶星,命中有“十八岁翻十九胎”的劫数,便时常叮嘱我少去凶险之处,水里也不能去。 我点头应着,很快离开了院子,朝着小镇集市上走去。 集市上一般情况不是太热闹,除非逢集会的日子,大家都到集市上去,那才有些热闹劲儿。 平日里就那几家铺子,照常开着。 集市街尾那里,有一家包子铺,主营的是上海的灌汤包,味儿挺正宗的。 经营包子铺的是一对母女,母亲年过三十五六,却是风韵不减二八,大家都称一声“俏娇娘”。 女儿年龄应该是与我差不多吧,我俩因为谁大谁小这个问题曾经争得面红耳赤过。 她叫丫丫,与我一起长大,一起过家家,一起上学。 这丫头小时候皱巴巴的,时常跟在我屁股后面追着,七斤哥七斤哥的喊。 都说女大十八变,一同玩耍的英子小时候比她还皱,现在都长开了。 这丫头却好像天生免疫这句金规定律,丫丫还是丫丫,小时候怎么皱现在依旧怎么皱。 第一卷 第3章 金骨头 我走到包子铺门口来,娇娘在外面坐着,看到我之后故作嗔怨的道:“你小子又来打咱丫丫的主意了。我跟你说没有八万八,我是不会让丫丫跟你走的。” 我在蒸笼里夹了个肉包咬了一口后看着娇娘道:“娇娘想啥呢,我就是来吃包子的。你想那事除非你倒贴我八万八,不然干不成。” 娇娘啐了一声道:“滚蛋!你小子现在就算再拿八万八来我也不能应了这事。” 娇娘和我斗了一会儿嘴,好像有些斗不过我,歇菜了。 丫丫今儿没在,听娇娘说是去她姥姥家了,她姥姥想外孙女了,她可能要有些日子才回来。 这还真的让我有些不太适应。有些人吧天天见着没什么感觉。 这一日不见吧,感觉这心里头就空落落的,真像是少了点什么,整个人都提不上来劲儿。 我在集市上随便买了些菜,回家做了顿饭。 这几天也没有见丫丫,包子铺去了好几趟。 这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我和几个同龄的玩伴在坝子上干活累了,躺在土堆下庇荫。 后来感觉还是不解暑热,那几个同龄玩伴就都脱了裤衩子,扑通扑通接连几个猛子扎进水库里。 我看着他们在水里一通闹腾,也想下去,可想起来老头说的话,我心里头又有些犹豫了。 也不是怕他说的命中劫数,只是不想违背了他的意思。 毕竟他把我拉扯长大是真的不容易。 水里的阿发不停的招呼我下水,其他几人也都跟着吆喝起来,我看着他们几个道:“我今儿忌水,尿都不敢撒,你们几个玩吧,不用管我。” 我在坝子上看着他们几个在水里一番闹腾,还是没有下水。 歇了一会儿,我准备回去干活了,这几人也都开始上岸,这时水里的小花却是突然惊叫起来,喊了两声救命之后,沉下了水里。 我一看这种情况,心里一急当时就忘了师父说过的话,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朝着小花的方向游去。 很快我来到小花身边,她被水草缠住了,我帮她解开水草的同时,在水草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上岸后发现这竟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头。 这骨头黝黑沉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是落水者的,还是别人丢水库里喂鱼的死猪骨头。 阿发拿过去瞧了一眼后放到一旁的石头上磨,磨了两下后这黝黑的骨头竟然露出了一抹金黄色。 金骨头! 其他人都惊喜的嚷嚷了起来,为了证实大家的猜想阿发磨得更快了。 很快这块原本黝黑的骨头竟然真的在阿发手中被打磨得通体金黄。 或许这才是这块骨头的本来面目。 “发财了卧槽,我要娶三个婆娘。” 阿发拿着这块金骨头就往家里跑,后面那几个人也都追了上去,嚷嚷着见者有份。 我当然也追他屁股后面去的,黄金浮世宝,谁人不爱,何况这块金骨头还是我从水库里摸上来的。 我们几人一直追到阿发家门口,后面被他老爹老妈给赶回来了,还惊动了四邻。 四里乡邻听我们一说金骨头,就说我们胡谄,哪里来的金骨头,阿发这小子又说我们故意欺负他,他老妈在边上一边数落一边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回来的路上我们心中皆是愤愤不平,骂着阿发不仗义。 晚上的时候我还把这事儿给师父说了,师父瞪了我一眼道:“什么金骨头?” 我一见他这样子心里头就打怵,本来想掩饰的,话到嘴边却把一切都一股脑的交代了。 师父听完我的话后脸色阴沉得可怕,饭也不吃了,把碗放桌子上看着我道:“我都给你说了今年不要去高处险处,水里也去不得。你就是不听,你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我看着师父一脸严肃的样子,死鸭子嘴硬的道:“我那是救人!” 师父瞥了我一眼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腿都给你打断。今年你岁犯凶星……” 听他说起这个,我不由得一阵头疼,赶紧的看着他道:“我知道了,今年我一定注意自己的小命。”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梦里呢就听见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哭闹声,我迷迷糊糊穿衣起身嘴里骂了一句:“谁他么这么事儿啊,小爷我下楼弄死你丫的。” 我一直都有早上睡回笼觉的习惯,最恨的就是有人扰我清梦。 我穿鞋下楼,到院子里却是惊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院子里停放着一具黑漆的小棺材,小棺材头顶缠着一朵大白花。 一群人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好,这鬼娃子下来了是吧,就是他害死的咱家阿发。” 我瞅着情况不太对劲,正纳闷谁死了时,人群里一个妇人怒气冲冲的走到我身边,一把封住了我的衣领就将我拖到小棺材旁。 这妇人正是阿发他老母,这婆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的本事这镇子上没有谁是她对手。 我这时候脑袋里也是嗡啊嗡的,根本就搞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阿发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儿一早就没了? 还有就是昨天回来后我就哪里都没去过,我又拿什么去害死阿发了? 最最重要的是,阿发突然身故,殓丧的棺材抬到我家门口来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在民间可是大忌。 我拽开阿发他老母揪着我衣领的手,看着大家伙儿道:“阿发是我同龄的玩伴,他突然身故我也很是痛心。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希望阿发一家能够给我一个交代。” 看热闹的人都议论起来,阿发老母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指着我道:“你倒向老娘要起了交代,我问你这块金骨头是不是你从水库里摸上来的?” 阿发老母狠狠的说着,同时向大家展示了那块金骨头。 这金骨头是我从水库里摸出来的没错,当时阿发拿着跑了,我们追到他家里,他老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不承认,现在倒还自个儿拿出来了。 她也是真的有脸拿出来。 我看着她道:“这块金骨头不是你老妈给你的嫁妆吗?怎么成我从水里摸上来的了,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一卷 第4章 这人命关天敢承认? 阿发老母恼羞成怒,一巴掌朝着我们扇过来,我可不惯着,小爷我从小到大爹妈都没打过,岂容她给扇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道:“这事儿要这么闹腾可就不好说了,大家都知道这抬阴丧的后果,她既然把棺材抬到了我院子里,高低没个说法,那就不要怪我狐七斤不敬亡灵,不尊长辈了。” 阿发老母被我一把揪着,狠命挣扎,不停撒泼,我干脆一把松开,她直接跌了出去。 这时阿发族里终于站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看着我师父道:“祁道长,您看这事儿?” 我师父看了看他道:“你们既然说是我徒弟干的,那我们也就认了,干就干了你们说怎么着吧。” 我一听师父这话,顿时惊住了,撇过头看了看他,这老头怕不是上了年纪,脑壳昏了? 这事儿不是我干的能承认?这人命关天敢承认? 我直接脱口而出道:“不是我干的不能认!” 哪知我师父这时候却看着我说道:“徒弟是你干的你就认了吧?多大的事儿师父都给你兜着。” 我看了看师父,感觉今日的他真的是好生的奇怪,怎么老是坑我。 这事儿反正我高低不能认,不是我干的我凭什么要认。 阿发族里那个老人回头看着大家道:“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那么这事儿我看也就真相大白了,定是这鬼娃子害了阿发,他从小学的那些捉弄人的妖术……” 这老者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朝着我师父抱了一下拳道:“祁道长对不起……” 我师父像是没事儿人一样的掏着耳朵道:“哦没事,你继续。” 阿发族里这老人听到我师父这么说之后,更加的得意了,看着我道:“鬼娃子,你杀人行凶,我们可是容不得你了。” 我看了看我师父,还是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 平日里他最是护我,虽说他现在说的话也是护我的话,但多少感觉还是不对劲。 尤其是别人叫我鬼娃子的时候,他那份淡然让我着实有些心惊。 要搁平日里谁敢这么说我,他保准一幌子呼那人脸上去。 难道我师父这是早已经想好了对策,准备来一个先抑后扬? 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这时候,我竟然成了众矢之的,一时之间也是众口难辨了,人言真他么的可畏啊。 我就算是把天说出来一个窟窿,也没有人给我说话。 “我徒弟干就干了,你们就说怎么着吧。” 我师父这时候有些不耐烦的冲着他们吼道。 阿发族里这老人道:“既然事情水落石出,那就照规矩办。” 我大声道:“水落石出个屁,你们这是栽赃小爷。” 我师父这时候又道:“徒弟你莫说话。” 我已经懒得看他了,我就看看这老头什么屎盆子都往身上揽,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收场。 他看着阿发族里这老人道:“说吧什么规矩。” 这老人道:“一命偿一命!” 我师父这时候竟然一拍大腿道:“说得好,一命偿一命!”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看着老头,他就这么把我卖了?还一命偿一命?小爷我现在真是比窦娥他妈还冤。 我看着我师父道:“老头你疯了吧?” 我师父瞅了我一眼道:“你莫说话,听不懂?” 阿发族里这老人道:“既然祁道长都答应了,那咱们就把这鬼娃子给绑了,火祭出棺给阿发陪葬。” 我一看这架势,有些不得行,准备撒腿就跑,小爷我要是真站着让他们抓那我才真是傻逼呢。 我师父这时候又阻拦他们道:“停,大家稍安勿躁,一命偿一命这个说得好,但没说一定要我徒弟的命啊。” 我又看了看老头,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弄出些什么操作来。 阿发族里这老人看着我师父道:“那依祁道长之言,这事儿怎么说?” 我师父大手一挥道:“教不严师之惰,我徒弟有错罪在我身上,这命便让我来偿吧。” 我师父这话一说完,一股不详的预感就在我心头蔓延开来,我赶紧的道:“老头你别乱来啊,这事儿与我们无关,你别搞那种自戕的事情。” 哪知我这话竟是晚了一步,我师父话话音一落竟是真的当着众人的面抹脖子自杀了。 众人都惊慌起来,我也是又惊又懵,师父玩的这究竟是哪一出?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交代了? 不会玩的障眼法考我功底吧? 我赶紧蹲到他身边一翻检查之后,我心都凉了。 师父这是真的死了。 这时人群里有人说道:“我就说吧,这鬼娃子棺中来的,不吉利,害死了阿发,又克死了祁道长。” 其他人也都跟着掺和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道:“这鬼娃子就是个灾星,留着也是个祸害,咱们一起上把他宰了,一本万利。” 我听着他们这话,看着死在当场的师父,彻底的怒了。猛地站起身来道:“你们抬阴丧入我家宅,又逼死我师父,好啊要弄死我是不,那就来啊,小爷我今儿就捅两个睡着,让你们看看啥子叫真的鬼娃子。” 可能是被我突然的气势给吓着了,他们都不禁的往后退了些。 “怂什么,他就算是恶鬼在世,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 人群里不乏有血性的,当先冲了上来,我毫不犹豫的两锭子甩他脸上去。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主,身子骨硬实着呢,三两个大汉近不得我身。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这次我竟然一溜放倒了十几个汉子。 这些人怕不是晚上和婆娘玩多了,身体虚肥,中看不中用? 十来个汉子被我一溜全放倒在地之后,剩下的人也怂了。 “妖人!妖人!姓祁的也不是好东西,就是个妖道,才教出来这么个妖人。” 他们打不过我就不停的骂。 今儿这事儿真的是让我心头无名火起,尤其是骂我师父妖道这事儿,我怎么都不能忍。 我拾起师父抹脖子用的刀子,目眶充血,像是一只恶鬼一般的看着他们道:“妈的,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师父已死,岂容你们乱说他一些不三不四的言语。”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狼生暗刺,窥之则杀,我提着刀子真的准备杀人了。 “七斤哥!” 就在我情绪已经完全失控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这声音像是一股清泉一般,让我瞬间的冷静了下来,回头便看见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少女,一脸笑意的看着我。 她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来。 第一卷 第5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到她后我声音哽咽的对她说道:“丫丫,师父死了。” 丫丫拍了拍我道:“真是让人不省心啊,你学的明目符忘了。” 我看着丫丫道:“丫丫这不是障眼法,师父他真的死了。” 丫丫无奈的看了我一眼道:“你真的是……” 说完之后他在我师父身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明目符。 这明目符还是我教她的。 丫丫符箓一画完,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的师父竟然一下子蹦跳了起来,拍着屁股的道:“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这些人也都是有病,不是偿命不是火祭出棺吗?我已经好久没有躺在棺材里被人埋葬了。” 我看着师父道:“师父你是不是疯了。” 丫丫白了我一眼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看不出来,他不是你师父。” 不是我师父?我又看了看他,是我师父没错啊。 丫丫道:“江湖中有一脉千门术数,涵盖易面改容,厉害的甚至能剥皮换骨。” 丫丫话未说完,他就道着:“这鬼丫头机灵得很,不好玩。”。 说完之后竟是一溜烟跑了。 人群被他死而复活一通惊吓,早跑没影了。 这人不是我师父,那我师父又去哪里了? 昨夜里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了这么多事。 “咔嚓咔嚓!” 这时留在我家院子里的那口黑漆棺材中突然响起一阵扣棺的声音。 这是尸变了?我和丫丫都吓得不轻。 我赶紧的画了一个符箓,可棺材里扣棺的声音却越来越急了。 我仔细一听感觉不对劲,急忙对丫丫说道:“快开棺,他还活着。” 第四章十八年前的约定 我和丫丫手忙脚乱的把棺材盖子直接掀开,脸色苍白的阿发从棺材里扑棱一下就坐了起来。 然后在我和丫丫惊愣的表情中跑回去了,我看了看棺材里,竟然有张黄纸,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有字。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是师父的笔迹。 他为什么会在阿发的棺材之中为我留信,这句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人去哪里了,吉凶如何? 师父的失踪一定与那个换面人有关,那又是个什么人? 我四处寻找那个换面人,却是没有找到,隔天村里就死了人,阿发一家全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 隔壁的邻居说,昨天晚上看见阿发亲自杀了他爹妈,还把他爹妈的肉割下来煮熟了吃,吃完也死了。 一定是阿发死后心有不甘,所以变成了厉鬼。 什么鬼啊神啊的根本就不靠谱,小镇上原本平平安安,自从水里摸上那块金骨头来,后面那换面人也来到这里之后,一切就都不太平了。 丫丫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她眉头皱得死紧,突然转头看向我,开口道。 “阿发死后,你有没有检查过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闻言,我顿时愣住了。 昨晚我只顾着给阿发装殓,根本没仔细看过他的尸身。 现在想来,阿发死得确实太蹊跷,他明明只是在河里捞东西,怎么会突然就没了气? “你怀疑什么?”我也皱了皱眉,遂而问。 丫丫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嘟囔:“阿发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会儿,我看见他手腕上有道很深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心头一跳。 被咬? “不对啊。”我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我给阿发净身的时候,他身上干干净净,连个擦伤都没有。” 丫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所以他从棺材里出来之后,才被咬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口黑漆棺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师父留下那张纸条。 ‘该来的还是来了。’ 师父到底在说什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走,去阿发家看看。”丫丫见我一动不动索性拍了拍手,站起身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愣愣地跟上她的脚步,心里七上八下。 阿发家现在全死了,村里人都说闹鬼,谁还敢靠近那地方? 街上黑漆漆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平时热闹非凡的集市,现在冷清得吓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还贴着新画的符箓,有些还挂着几根柳枝。 我和丫丫亦步亦趋地走到阿发家门口,这里有些鬼气森森的。 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怪异的腥臭味。 丫丫皱了皱鼻子,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念了几句咒语,黄符自己飘进了院子。 过了片刻,她才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看见地上全是血迹,墙上也溅得到处都是。 灶台边的锅里还残留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呕——” 我捂住嘴转过身去,有些反胃。 丫丫却胆大万分,她直接走到灶台前,仔细看着锅里的残渣,拿起一根木棍拨弄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人肉。”她突然说。 我愣住,止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怔怔地问道:“什么?” “村里人说阿发煮了他爹妈的肉吃,但这锅里的东西……”丫丫把木棍扔到一边,“是猪肉,还有鸡肉。” 我脑袋嗡一声。 那邻居撒谎了?还是他看错了? “可阿发爹妈确实死了啊。”我皱眉,有些不解地说,“尸体就在后院,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了。” 丫丫没说话,而是转身径直往后院走去,我急忙跟了上去。 后院里搭着两口薄皮棺材,棺材盖没盖严,能看见里面的尸体。 阿发的爹妈躺在里面,脸色发青,身上确实有刀伤。 但那些伤口…… “不对。”丫丫凑近仔细看,眯着眸子道,“这些伤是死后才造成的。” 我倒吸一口气。 死后造的伤? “你看这里。”丫丫指着阿发爹脖子上的一道刀痕,向我解释她的发现,“伤口周围没有血迹淤积,说明他死的时候,这刀伤还不存在。” 她又指向另一具尸体,接着解释:“他妈妈也一样,身上的刀伤都是装样子的。” “那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我感到有些不解,于是问。 丫丫没回答,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口水缸前。 第一卷 第6章 骨符 她掀开缸盖,往里面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低头往水缸里瞧—— 缸底沉着一块金灿灿的骨头,正是阿发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块! “这骨头怎么会在这儿?”我心跳加快,“不是被阿发藏起来了吗?” 丫丫伸手要去捞那块骨头,我连忙拉住她:“别碰!这东西邪门得很!” 她看了我一眼,手停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水缸里的水突然翻滚起来,那块金骨头竟然自己浮上来,悬在半空中,发出微弱的光。 我和丫丫同时后退几步,有些警惕地看着那东西。 “这不是骨头。”丫丫盯着那块东西,声音有些颤抖,“这是……骨符。” 骨符? 我听都没听过这东西。 “传说中有一种邪术。”丫丫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把人活活炼成骨符,骨符会吸收人的怨念和生机,最后变成一件极邪恶的法器。” 我浑身发冷。 “阿发他们……是被这骨符杀死的?” 丫丫点点头:“不止阿发一家,你师父失踪,那个换面人出现,都跟这块骨符有关。” 她话音刚落,那块骨符突然朝我们飞过来! 我来不及反应,丫丫一把推开我,抬手就是一张符箓。 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火墙,挡住了骨符的去路。但那骨符竟然直接穿过火墙,继续朝我们扑来。 “跑!”丫丫拉着我就往外冲。 我们刚跑出后院,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阿发家的房子塌了一半。 烟尘四起,我和丫丫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等烟尘散去,我抬头一看,那块骨符正悬在废墟上方,金光越来越盛。 “它在召唤什么。”丫丫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 废墟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我和丫丫爬起来,转身就想跑,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起了浓雾,根本看不清方向。 “别慌。”丫丫抓紧我的手,“跟着我走。” 她在前面带路,我紧紧跟着。雾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点光亮。 我们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穿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竟然是我家院子。 那口黑漆棺材还放在原地,棺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丫丫松开我的手,走到棺材前往里看。 “这棺材不简单。”她说,“你师父留的纸条在阿发的棺材里,但阿发的尸体却被调包了。有人利用这口棺材做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个换面人说的话——他说他好久没躺在棺材里被人埋葬了。 “你说……”我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有人用这口棺材,跟我师父换了身?” 丫丫转头看我,眼神复杂,说道:“这种邪术确实存在,叫借尸还魂。但施术者必须先死一次,然后在特定的时辰,用特殊的法器引导灵魂进入新的身体。” “那个换面人……” “他不是换面,是借尸。”丫丫打断我,“他借的是你师父的尸?不对,你师父没死。” 她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除非……”她突然瞪大眼睛,“除非你师父自愿把身体给了他。” 这话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师父自愿的? 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大声反驳,“我师父不会做这种事!” 丫丫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和丫丫同时转身,看见一个身影慢慢走进来,那人穿着我师父的衣服,长着我师父的脸。 但却完全不是我师父的眼睛! “丫头,反应挺快。”那人笑着说,声音也变了,沙哑低沉,“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 丫丫下意识把我护在身后:“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回答,而是看向我:“小子,你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心脏狂跳:“师父在哪儿?!” “他啊……”那人指了指那口黑漆棺材,“就在里面。” 我猛地冲过去,趴在棺材边往里看。 棺材底部,赫然躺着一张人皮。 那张人皮上,是我师父的脸。 棺材底部的人皮软绵绵的,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甚至眼角的皱纹也很明显。 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放在棺材边上,指关节因劳累而发白。 我的胃翻腾,喉咙发紧,差点吐出来。 “怎么会……”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丫丫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回来。她力气强壮,我差点被她从棺材里拽出来。 “别看!”她压低声音,“那不是他!” 我转过身,盯着那个穿着大师衣服的人。 那人笑得越来越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姑娘有见识,这真不是你家师父。” 他看了一眼棺材,好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只是他脱了层皮。” 丫丫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脱皮?” “你知道你的东西。”男人慢慢地走了两步,“但是你的师父比那些江湖骗子强多了。他这皮可不是被剥的,是他自己主动褪的。” 我脑子一团浆糊。 主动褪的?什么意思? 那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得更开心了:“小子,你师父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他那身子已经早就撑不住了,五脏六腑烂得差不多,再不需要换个壳子,三天内必死无疑。” “你放屁!”我喊道,“我的师父身体很好!” “好?”那人扬了扬眉毛,“那他为什么半夜咳血?为什么每天吃这么多药?为什么见到你时你总是一脸欲言又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入心脏。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种说不出话来。 师父确实咳血。 我见过几次,枕头和手帕上都有暗红色的血迹。但他总说是上火了,让我别担心。 那些药罐子…… 我以为这是为了村民。 丫丫突然说:“所以你的师父和他做了一笔交易。随着皮的剥落,你师父的灵魂进入了别人的躯壳,然后他……” 她指向那个人。 “进入你师父的身体。” 这个人鼓掌说:“聪明!果然来自南方,见识果然广。” 我脑子彻底乱了。 这么说师父还活着,只是换了张脸? 那他现在在哪儿? 第一卷 第7章 活人做引 “他在哪儿?!”我冲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你把我师父弄哪儿去了?!” 那人没有躲也没有闪,而是让我抓住他,依旧面带微笑:“放心吧,你家师父没事。现在,他躺在棺材里自得其乐。” 他再次指着黑漆棺材。 “不过我们不是通过这口,是另一口。你们村后面的山很深。” 丫丫脸色有些难看:“借尸还魂需要吸引灵魂,你用活人还是死人?” “当然是活人。”那人理所当然地说,“死人的身体早就僵硬了,哪有活人的好用?而且啊,用活人做引子,成功率更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活人。 他用活人做引子。 “是谁?”我的声音嘶哑起来,“你用谁做引子?”?” 男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嗯……他叫什么?哦,是的,阿发。” 我脑子嗡地一声。 阿发。 所以阿发真的死了。 而且是被师父…… 不,不对! 是被这个人! 我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我的胸部堵塞得很厉害,呼吸都困难。 丫丫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冷,让我勉强清醒。 “你的师父不知道。”她低声说,“他不知道对方会用阿发做介绍。” 男人笑了:“哦,你说得对。你师父,当时听说要用一个活人,死活不肯做。还说没有什么宁可选择自己死,也不能害村里人。” 他模仿他师父的语调,那是不协调和古怪的。 “结果呢?我就说,不用一个活人也行,但成功率一般只有提高三成。经过半个晚上的思考,他屈服了。” “毕竟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舍不得你这个弟子。" 我心脏像被人攥紧了。 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牙牙突然问道:“阿发是怎么死的?” 男人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没有做。那个男孩已经快死了,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体。”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他和阿发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雅雅冷笑一声:“你在开什么玩笑?活人做引,活着的人必须在灵魂离开身体之前完成咒语。如果阿法是自然死亡你就没时间布置阵型了。” 那人表情僵了僵。 然后他又恢复了笑容:“哦,真的,什么也瞒不过你。” 他大方地承认:“是的,我做了。但是那小子很快就死了,没有任何痛苦。” 我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人侧身一闪,轻松避开。 “啧啧,火气这么大?”他笑嘻嘻地说,“你应该非常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你师父他早就已经死了。” “闭嘴!”我嘶吼出声,“你他妈给我闭嘴!” 丫丫把我拉回来,对那人说:“你想怎么样?” 那个男人停止了微笑,他的眼睛变暗了。 “我要那块骨符。” 丫丫一愣:“什么骨符?” “别装了,”那人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有。阿发家的那块是假的,真的,你藏起来了。” 丫丫沉默了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你猜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骨头。“是这个吗?” 那骨符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抓。 丫丫往后一退,骨符在她对于指尖转了个圈。 “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 那人一脸的不确定,最后还是妥协了:“问吧。” “你为什么要换身体?” “因为我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了。”那人说,“我活得时间太久,这副皮囊这个早就已经腐朽。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新的。” “为什么是我的师父?”我插话道。 那人瞥了我一眼:“因为你师父他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别担心,”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这跟你没关系。”。” 丫丫又问:“骨牌是干什么用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开门。” “什么门?” “连接阴阳的门。”那人的眼神变得狂热。“只要我打开那扇门,我就能找回我失去的东西。” 丫丫脸色瞬间变了。 她用焦虑的眼神看着我。 “你疯了吗?!”她冲着那个男人喊道:“一旦那扇门被打开,阴阳之间的界限就会消失!活人和死人会混在一起,所有的地狱都会爆发!” 男人淡淡地笑了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 丫丫握紧骨符,声音出现发抖:“我不会给你的。” 男人的脸沉了下来:“不会?” 他突然伸手抓住丫丫。 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出现,丫丫被拖了过去。 我试图抓住她,但我被那股力量甩开了。 那人一把抓住丫丫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 丫丫拼命挣扎,手里的骨符掉到了地上。 男人放开她,弯腰捡起骨符。 就在这时,丫丫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刺向那人的胸口。 匕首刺入肉里,鲜血瞬间涌出。 那个人呻吟着把你踢走了。 丫丫撞在墙上,滑下去,嘴里溢出血来。 我冲过去帮她,但她把我推开:“快跑!”!” 那人拔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笑了。“我忘了告诉你,这具身体不是普通人的身体。你的师父吞下了长生不老药。” 丫丫瞪大了眼睛:“不可能......” “为什么不呢?”男人拿起那个符文,“你认为他为什么活了这么久?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把骨符举到眼前仔细研究。 “你的师父,可是一百年前就该死了。” 师父居然吃过长生药? 这消息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头上。 难怪师父总说自己老了,尽管他看起来最多四十岁。 难怪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 丫丫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所以你也想长生不老?”?” “我早已长生不老。”那人把骨符放进怀里。“我想要的是回到过去。” “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丫丫想追,可是腿一软,又跪倒了。 我抱着她,发现她手腕上有黑色的血渗出来。 “你中毒了?!” 丫丫咬着牙摇头:“没事,只是刚才用力发展过猛……” 话还没说完,她就晕倒了。 我抱起她,冲出房间。 第一卷 第8章 你认识我师父? 外面一片漆黑,村子里一片寂静。 阿发的门关着,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 我的心,直接踢开了门。 房间是空的,没有人。 连阿发和他奶奶都不见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翻出师父留下的药箱。 盒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草药和针灸用的银针。 他在师父的笔记中找到了一张处方,并把它装满了药。 药下去没多久,雅的脸色就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警惕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在地上慢慢蠕动。 那东西爬得很快,溜进了对面的房子里。 我不愿意,追了出去。 那房子是村长家。 门半开着,里面很黑。 我推开门,在黑暗中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好像什么东西已经腐烂很久了。 他捂着鼻子,往里走。 我的脚突然踩到了柔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断臂。 我倒吸一口冷气。 手臂上,戴着村长的玉指。 再往前,客厅里躺着几具尸体。 村长、阿发、阿发的奶奶,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村民。 每个人的胸部都被切开了,他们的心都不见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我忍住恶心,退出了房子。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进行一个声音。 “看到了啊?” 我猛地回头。 占据师父身体的人站在屋顶上,月光照在脸上,表情很奇怪。 “你杀了他们?”我问。 那人一跃而下,默默落地:“不是我。” “那是谁?” “你觉得呢?”那人笑了笑,“在这个村子里,除了你和小女孩,还有谁活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从进村开始就不对劲。 村民们奇怪地看着他,生硬地说。 阿发和他的奶奶都很热情,但是他们总是给他一种假假的错觉。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盯着那人。 “我说,把门打开。”那人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骨符,:“这是把钥匙,但只有一把。还需要通过另外两样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活生生的心,一滴百年的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活人的心脏...师父服了长生不老药,他的血脉一定有一百多年了。 “你想用师父的心和血打开大门?” 这个人并没有否认,“但是他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他的心和血也是我的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试试哪颗心最合适。男人耸耸肩,“不管怎样都没有结果。我们还需要找到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他用贪婪的眼光盯着我。 “比如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背后掐住我的脖子。 “别担心,我会很快的。” 那人在他耳边低语。 我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手越掐越紧,呼吸渐渐困难。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一道白光闪过。 掐着他的手松开了。 我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抬头一看,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师父的红木剑。 剑身上还在滴血。 那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手指间流着黑色的血。 “这剑有毒?”他皱起眉头。 丫丫没有说话,还一剑刺在过去。 那人侧身躲开,一把抓住刀刃,用力折叠。 桃木剑应声而断。 丫丫手里只剩下半个剑柄了。 那个男人踢了她的肚子一脚。 丫丫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我想起床,但是我的身体动不了。 我刚才被掐得太厉害了,现在感到浑身虚弱。 那个男人走到丫丫面前,蹲了下来:“小姑娘,你的匕首是什么做的?居然能伤到我!” 丫丫咬着牙不说话。 男人伸手抓住她的下巴:“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他的另一只手变成了爪子,抓向了丫丫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铃声。 长而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响。 那人动作一顿。 他抬头向村外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他怎么会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就放开了丫丫,消失在夜色中。 丫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爬上前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我不能死。”丫丫擦去嘴角的血。“快走,有人来了。” “谁?” 话音刚落,一个可以穿着黑色这种长袍的老人从村口走进来。 老人没有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作为龙头拐杖。 每走一步,拐杖落地,发出铃铛般的声音。 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停了下来。 苍老的眼睛已经扫过我和丫丫,最后还是落在我们不远处的村长家。 “另一个财产。”老人叹了口气,“这些东西真的让我心神不宁。” 他看着我。“你的师父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是知道。”老人冷笑道,“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丫丫警惕地站在我面前:“你是谁?” “我?”老人敲了敲他的拐杖。“你可以叫我……阴阳司。” 阴阳司。 这三个字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引起涟漪。 我脑袋里砰的一声。 他的师父生前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道上最不能招惹的人。 但是为什么呢?师父没告诉我。 现在看来,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些不和。 老人没再看他们,拐杖往地上一杵,周围的空气可以瞬间凝固。 村长家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没有人。 门自己开的。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丫丫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别动。” 老人迈步走进村长家。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特别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想跟着过去看,只是抬起一只脚,呀呀紧紧地抱着我。 “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这老头来路不明,你凑什么热闹?” 我咬着牙:“师父的仇人来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你现在过去能做什么?去死?” 丫丫说得没错。 我软如面条,更别说报仇了,站着都很难忍受。 可就这么看着…… 他正在犹豫,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东西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尖叫声。 那声音一点也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挣扎。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丫丫脸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嘶鸣声开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平静。 安静得可怕。 第一卷 第9章 整个村子都是恶鬼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都是干得像着了火。 过了一会儿,老人从房子里出来了。 拐杖上有一些黑色液体,滴下来。 “就这么定了。”老人看着我,“你的师父没有教你怎么处理被附身的东西吗?” 我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确实教过他很多东西,但关于夺舍,只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大概意思是碰上这种事最好躲远点,实在躲不开就…… 就什么? 师父还没说完,就转移了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似乎在回避什么。 “看来是没教。”老人心中冷笑,“也对,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把真本事传给自己徒弟。” 我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确实如此。”老人敲了敲他的拐杖。“当年你师父骗了我,我被困在那鬼地方三十年。如果不是他的死,我出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骗人? 不可能吧。 师父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很有分寸,从不占别人便宜。 “你肯定搞错了,我师父不是没有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老人讽刺地笑了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我愣住。 师父的死一直是个谜。 当时他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我们就看见师父躺在一个院子里,浑身是血,已经不能没了生活气息。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线索。 这就像...有东西凭空出现,杀死师父,然后消失。 “我不知道,”我握紧拳头说,“但不是你说的那样。”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收起了笑容。 “算了,告诉你这孩子也没用。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下来。“顺便说一句,我在村子里杀了东西,并不意味着这里就安全。” 我惊呆了:“什么意思?” “那东西只是个傀儡,真正的主人还没现身。”老人头也不回,“如果你想活命,就滚出这个村子。” 说完,他拄着拐杖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我和丫丫面面相觑。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丫丫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是的。刚才那个怪物太弱了,好像被操纵了。” 我心里一沉。 如果老人是对的,真正的敌人还没有出现。 而对方如果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肯定是有所依仗的。 “那我们……” “先回客栈。”呀呀打断了他,“你现在这个状况,留在这里是找死。”。” 我想反驳,但我吞下了我的话。 丫丫说得对。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如果他有危险,他只会拖慢他的速度。 这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路上很安静,太安静了。 天已经很晚了,但是村子里没有声音。 没有昆虫,没有风,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来四处张望。 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很暗,看不见灯光。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监视他们。 “怎么了?”丫丫问。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可能想太多了。” 他刚说完,前面就传来沙沙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两人同时停住。 丫丫把我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前方。 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拐角处探出当时脑袋。 我瞳孔一缩。 那是个人。 准确的说是人形的东西。 它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行。 头发遮住脸,看不清五官。 但侧面看,像个女人。 “是村长老婆。”丫丫压低声音,“刚才我来的时候没有见过她。” 我倒吸一口凉气。 村长的老婆不是被那个怪物杀死的吗? 怎么又活过来了? “快跑!”丫丫拖着他,转身就跑。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追了上去。 我尽全力跑,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跑不快。 后面的东西越追越近。 眼看他就要被追上了,呀呀突然停下来,从他的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你先走!” “你疯了吗?”我抓住她的胳膊,“我们走!” 你这样能跑多远?呀呀摆脱了他的手,“乖乖地走吧!” 说完,她举起匕首向它冲去。 我咬牙,转身继续跑。 不是他不想自己帮忙,是真的发展帮不上。 后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夹杂着丫丫的闷哼声。 我的心一紧,差点回头。 但我忍住了。 现在回去只会添乱。 我得找人帮忙。 客栈! 老板娘说她可以帮我。 我咬紧牙关,加快速度,直到看到客栈的招牌。 我冲进门喊道:“老板!救命!” 没人回应。 旅馆很安静,没有一盏灯亮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堵肉墙。 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 是老板娘的声音。 但语气里带着这样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僵硬地转过头。 老板娘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微笑。 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老板娘...”我咽了口唾沫。“村子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一场事故?”老板娘歪着头,“怎么了?” “有、有怪物……” “怪物,”老板娘打断他说,“那可不行。” 她松开手,绕到我身边。 “因为啊……” 她凑过来,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眼睛变成了纯黑色。 “我也是怪物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我的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老板娘的脸离我很近,我扭曲的脸映在她纯黑的眼睛里。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脑子一片混乱,身体却比意识可以更快做出一个反应。 我突然抬起膝盖,重重地撞在老板的腹部上。 她闷哼一声,后退一步半步。 就是现在! 我转身跑了出去,门就在我面前 咔嚓。 门自己关上了。 我撞在门板上,肩膀周围传来剧痛。 “你跑什么?”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还没吃饭呢。” 吃? 吃什么? 吃我吗! 我使劲拉门把手,但它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来,背靠着门。 老板娘慢慢走过来,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 “别害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太多,不会太疼。” 不会太疼? 那还是会疼啊! 我的手在门上摸索着,感到有什么硬东西。 是门栓。 我死死握住它,等老板娘靠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第一卷 第10章 真的有鬼 我拔出门闩砸在她头上。 砰! 门栓打在她额头上。 老板娘顿住。 然后慢慢抬起头。 前额有凹痕,但没有血迹。 “疼。”她歪着头说。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什么鬼东西啊! 打不死吗? 老板娘伸出手,指甲以肉眼观察可见的速度可以长长。 像五把锋利的刀。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窗户突然爆炸了。 玻璃碎片四溅。 一个身影从外面跳进来,抱住我,滚到一边。 是丫丫。 她浑身是血,左臂感觉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 但眼神依然凶狠。 “你为什么要跑?”丫丫气喘吁吁地说,“我不是叫你去找人帮忙吗?” “是的!”我指着老板娘说,“原来她也是个怪物!” 丫丫看着老板娘,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麻烦,”她低声说。 老板娘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一声。 “两个,”她说,笑得更开心了,“对我来说足够了。” 丫丫把匕首握得更紧。 上海的刀刃沾满了黑血。 “那个女人呢?”我问。 “甩掉了,”丫丫说,“但估计可以很快我们就会追过来。” 我的心沉到谷底。 前有老板娘,后有村长的老婆。 这下真完了。 老板娘动了。 她的速度惊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丫丫推开我,拿着刀上去了。 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的尖叫声。 老板娘的指甲与匕首相撞,火花四溅。 “把他带走!”丫丫大叫。 “我不去!”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 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勇气。 只是太虚弱了,走不了路。 丫丫和老板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我看得出来你已经落后了。 她的伤势太严重,动作越来越慢。 老板娘似乎感觉不到痛,这一招是致命的。 不行。 如果这样下去,丫丫就会死。 我得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在客栈里扫来扫去。 椅子?太轻。 桌子?太重。 然后我看到了柜台上的油灯。 有了! 我冲过去,抓起油灯。 “丫丫!闪开!” 丫丫听到我的呼喊,突然回来了。 我把灯扔向老板娘。 油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打在老板娘身上。 啪—— 玻璃碎了,灯油洒了她一身。 火苗蹿起来。 老板娘尖叫着往后退去,她的火焰升起来了。 “走吧!”丫丫把我拖到窗前。 我们只能翻出窗外,落在一个院子里。 我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接着跑。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尖叫声。 但很快尖叫声就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愤怒的嘶吼。 我回头一看,差点吓得腿都软了。 老板娘从窗户爬了出去。 身上的火已经灭了。 皮肤晒黑了,但她还活着。 不,她没活着。 “我要杀了你!”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丫丫拖着我拼命跑。 我们穿过村庄,冲进一条小巷。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丫丫停下来。 “怎么了?”我气喘吁吁地问。 前面是死胡同。 墙太高,爬不上去。 “结束了,”我绝望地说。 丫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堆废墟上。 有几个木箱和一根长竹竿。 “快!”她把箱子堆起来,“快点!” 我爬上箱子,到达墙边。 丫丫在下面扶着我的脚。 “快爬!” 我用尽全身力气爬过墙,从另一边摔了下来。 我的膝盖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这让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丫丫!”我爬起来,“你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老板娘追上来了。 我听到丫丫闷哼一声,还有老板娘可怕的笑容。 “放开她!”我对着墙喊道。 没人理我。 我沿着墙底跑,发现了一个缺口。 钻过去,我看到的一切让我心跳停止。 丫丫被女房东掐住脖子,举在空中。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腿无力地踢着。 匕首掉在地上。 “丫丫!” 我把地上的石头捡起来扔向老板娘。 石头打在她背上。 她转过头,那双具有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跑?”她冷笑道,“那你们一起死吧。” 她放开丫丫,朝我走来。 丫丫倒在地上,剧烈咳嗽。 我往后退,退无可退。 背后就是墙。 房东太太伸出手,指甲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我闭上眼睛。 来吧。 反正也跑不掉了。 “住手。”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巷子口。 他大约三十岁,留着短发,戴着银边眼镜。 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看起来它应付不了这样的怪物。 老板娘停下来,看着来人。 “你们又多管闲事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人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按照规定,异类在人类聚居地是不允许随意狩猎的。” “规矩?”女房东冷笑道,“我不在乎什么规矩。”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叹了口气。 他从手臂上抽出一张黄纸。 符纸上画着奇怪的图案,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拘!” 那人大叫一声,纸飞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贴在老板娘的额头上。 老板娘尖叫一声,愣住了。 她挣扎着想把纸撕下来,但是她的手掉了一半。 整个人像雕像一样站着不动。 男人走过来,在她周围画了一个圈。 地上发展出现这样一圈金色的符文。 “封印完成了。”他拍了拍手,“以后会有人来处理的。”。”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什么情况? 这什么神仙操作? 那个人向我走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陈霄。” 我机械地握住他的手。 “我、我叫……” “我知道你是谁。”陈霄打断我,“张野,22岁,昨夜误入不幸的村庄。”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是谁?”我问。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陈霄笑了笑,“陈霄,管理局的调研员。” 管理局? 什么管理局? 陈霄看着我困惑的脸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专门处理此类超自然事件的部门。” 超自然事件……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有鬼,真的有鬼。 我不是在做梦。 “嘿!”我突然想到,转身跑到她身边。 丫丫还躺在地上,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 但是呼吸很平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没事,”陈霄走过来,“休息几天就好。” 第一卷 第11章 祭坛枯树 阴门关上那一瞬,天地像被人从中间合拢的铁页,轰然一震,幽冥之气退潮般回卷。我的剑还横在掌心,剑锋上残着一点冷白的幽光,像没燃尽的纸灰,贴着指缝发寒。 我以为这一切该有个尽头。 可风没散,反倒更沉。村道尽头的雾从地缝里爬出来,像有人在暗里抖开一张旧棉被,把天光都闷住。陈霄走在前头,靴底踏在青石路上,声音干净利落,却怎么都响不到远处去,像被这片村子吞了。 “你确定是在这?”我压着嗓子问。 陈霄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路旁。雾里渐渐露出些人影——说是人影,其实更像是被摆在路边的木偶。一个个站在屋檐下、巷子口、破墙边,身子僵直,脸被阴影切成半明半暗。晨光明明已经起来,却照不到他们眼底。 我走近一步,那些“村民”竟同时微微转了头。 不是齐刷刷那种夸张的动作,而是像梦游的人听见脚步,慢半拍地把目光挪过来。眼珠子黑得发亮,盯着我们,跟盯着一块还带血的肉似的。 我心口一紧,手指下意识扣住符袋。 陈霄这才低声道:“别招惹。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游魂。像是被‘放’在这儿看门。” “看门?”我皱眉,“看谁的门?” 陈霄脚步不停:“看活人的门。你我一进来,就算开了门。”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许多禁忌:阴地有主,路口有眼,最怕有人在暗处数你几步、量你几分阳气。一旦让人“记住”,回头就甩不掉。可这一路我见过太多凶物,偏偏这村子给人的感觉更像一种……规矩。 一种不让你死得痛快的规矩。 村道越往里,屋舍越低,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门板上贴着的符纸不是道门的黄符,更像民间镇宅的草符,朱砂发黑,边缘被烟熏得卷起。每走几步,就能闻到一股焦甜味,像是长期烧纸、烧香、烧肉混在一起,腻得人喉咙发堵。 “祭坛在村心。”陈霄忽然停下,侧过脸看我,“你心不稳。” 我没答,心里却确实乱。自从知道师父与阴阳司旧怨牵扯,我就像踩在一条暗河边,明知水底有东西,却看不见它什么时候伸手。阴阳司那种地方,名义上管阴阳,实则手里握着许多脏账。师父当年为什么与他们结怨?又为什么要把我推到今天这一步?这些问题一层压一层,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陈霄忽然问:“你师父教过你‘避夺舍’吗?” 我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他神色不变:“问你一句。教过没有。” 我咬了咬牙,还是回:“教过一点。避三灯,护泥丸,守心窍,别让人从眉心进。” 陈霄点了点头:“还算没把你当外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压着火气,“你怀疑有人要夺我的舍?还是说——有人要借我身子走进这村子?” 陈霄看着前方雾里那条越来越窄的路,声音低得像贴着地面:“不是怀疑,是这地方就爱干这种事。树坛困魂,困的不是一缕两缕,是一整个村子的命。困久了,总要找个出口。活人就是出口。” 他抬手从袖里摸出几张符,符纸发旧,墨线却锋利。陈霄在路中央蹲下,指尖一弹,符纸贴地旋开,像几片落叶被无形的风按在石缝里。他用指腹蘸了点朱砂,沿着符纸边缘划出一个圈,圈内又点了三处,三点成三角,正对村心方向。 “圈禁符?”我认出来了。 “嗯。”陈霄站起身,轻轻跺脚,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下面空了一层,“进去以后,你别离我三步。看到什么都别喊名字,尤其别喊你师父。” 我心头一凉:“为什么不能喊?” 陈霄看我一眼:“这里最爱借因果。你一喊,等于承认那条线还牵着。有人就能顺着线摸过来。” 我喉咙发紧,想起师父那张淡得像水的脸,想起他曾说“命里有一场劫,躲不掉就别躲”。可他没说,劫会以这种方式逼近——像一只无声的手,从我背后摸到我的脊梁。 我们绕过一处倒塌的祠堂,村心终于露出来。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石台、香案、神像,而是一株树。 一株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枯树,树干粗到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枝桠却断得七零八落,像被火从上往下舔过。树皮黑得发亮,处处是烟熏的痕,近处还能看见一层层油垢似的焦痕,仿佛无数次香火、纸钱、牲血在它身上烧过、淋过。 树根裸露在地表,像一群扭曲的蛇,盘绕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我走近两步,才看清那不是石头——是骨头。 焦骨。 有人的,有兽的,混在一起,被树根缠着,像被树吞了一半。骨缝间还系着红绳,红得发暗,绳上打着一个个死结,结眼里塞着细小的符片,像要把某种东西牢牢绑住。地面更是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符纹不是道门正统的镇魂符,却又与我见过的阴司符式有几分相似:线条尖利,转折处带钩,像是专门用来勾魂锁魄。 我胃里一阵翻涌:“这就是祭坛?” 陈霄点头:“树坛。以树为坛,以火为祭,以骨为基。困魂不散,养阴不腐。你看这些符——不是镇一只鬼,是镇一群。” 我盯着树干,心里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树明明枯死,却给人一种“还在呼吸”的错觉。树皮裂缝里有湿意,像皮下有血在走。 “这村子……是被献祭了?”我问。 陈霄没直接答,只说:“有人把这里当成猎场。先困住,再慢慢挑。” 我正要再问,忽然听见“滴答”一声。 不是水落地的声音,更像是黏稠的东西从高处坠下。我抬头,见树干中段的裂缝里渗出一线黑色汁液,缓慢地往下爬,像黑血。它沿着树皮纹路蜿蜒,到了某个结疤处又积成一滴,坠落,砸在刻符的地面上。 那一瞬,地面符纹像被点燃了极暗的火,微微一亮,又迅速熄灭。 我头皮发麻:“它在喂符?” 陈霄脸色沉下去:“不止。它在‘活’。” 他抽出一枚铜钱,往树坛前一掷。铜钱落地没有弹跳,反而像掉进泥里一样轻轻一沉,随即“嗡”地一声,铜钱自转起来,转得越来越快,铜光拉成一圈薄薄的弧。 我看得心惊。铜钱镇邪,本该稳地,不该像被什么东西吸着转。 陈霄伸手一按,铜钱骤停,表面却覆了一层薄霜似的灰。他把铜钱捻起,指腹一搓,灰里竟带着细碎的骨粉。 “树根下面是坑。”陈霄说,“坑里堆着的,都是魂。” 我正要迈步,陈霄横臂拦住我,低声道:“站圈内。” 我这才发现,他先前布的圈禁符不知何时延到了村心边缘,符力像一层无形的膜,把我们脚下这一小块地护住。雾在圈外更浓,浓得像能拧出水。那些“村民”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围近了,依旧站在阴影里,离我们不过十几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可怕。 他们在等。 等我们犯错,等我们踏出圈,等我们给他们一个“活人”的借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缓,像有人提着一串细铃,在雾里走动。铃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响,仿佛不是从一个方向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敲进耳膜。 我背脊一凉,忍不住想回头,却被陈霄按住肩:“别找声源。” “有人。”我咬着牙,“在看我们。” 陈霄眼神冷得像刀:“不是看,是校准。” “校准什么?” 他盯着树坛,缓缓吐出四个字:“校准猎场。” 铃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近,近得像就在我们身后屋檐下。可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里一层层的阴影在挪动。树坛上的黑汁却渗得更快了,沿着树干往下流,落在根部焦骨上,骨头像被浸泡的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隐约有白烟升起。 地面的镇魂符纹随之亮起,亮得像一张张睁开的眼。 我喉头发干,心里那点关于师父与阴阳司的旧怨忽然被这铃声勾得更紧。像有人故意在这地方摆出一套局,让我不得不想、不得不疑、不得不乱。心一乱,守心窍就松。 陈霄忽然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想你师父是谁。” 我侧目看他。 “是想你自己是谁。”他道,“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活着的气。别让这里把你改成‘祭品’。” 铃声再响,雾里那些“村民”齐齐往前挪了半步。那不是走,是被线牵着的挪动,脚尖几乎不离地。与此同时,树坛上那道最深的裂缝里忽然鼓起一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 下一刻,树皮“咔”地裂开,黑汁猛地涌出,像血一样喷溅在地。符纹瞬间大亮,圈外阴影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吸气声,像有人终于等到开场。 陈霄右手捏诀,左手摸出一枚钉魂钉,钉尖对准树干,沉声道:“不管铃是谁摇的,先断树坛。” 我握紧剑柄,剑身轻颤,像也在戒备那看不见的东西。 雾更浓了,铃声却停了一瞬,仿佛对方也在听——听我们要怎么破局。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乱意硬生生压回胸腔,脚尖稳稳踩在圈禁符内,目光死死锁住那株被烟火熏黑的巨树。 这村子不让晨光进来,那我就用剑光,劈开它的心。 第一卷 第12章 焦骨回声 雾像被谁用手按住了一样,贴着地面不肯散。铃声停那一瞬,四周反倒更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点干涩的吞咽声。 陈霄右手捏诀,左手那枚钉魂钉抵在树干上,钉尖贴着焦黑的纹理,像贴着一块烧到发脆的骨。他没有立刻下钉,而是先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符上朱砂走得极狠,一笔一划都像剐出来的。 “先探。”他低声道,“树坛不只一层。” 我点头,握剑的手却没有放松。圈禁符的边缘在雾里亮着一圈淡黄,像一条薄薄的护城河。护得住吗?我不敢赌。 陈霄指尖一搓,符纸“噗”地燃起,火色是那种干净的金白,照得他眉骨冷硬。他把符火往树干上一按,符纸贴住焦面的一瞬,火舌往里钻,像要把里面藏着的东西拽出来。 但下一刻,那火竟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猛地一暗。 不是被风吹灭,是被压灭。 我看到符纸边缘的火线被一股浓黑的阴气挤得卷起,像活物伸出的舌,直接把光吞了。符纸发出一声细碎的哀鸣,自己卷成灰,落在树根间。 空气一沉,雾里有东西开始“响”——不是铃,是回声。像远处火烧木梁的噼啪,像人急促奔跑时踩碎瓦片的脆响,像许多人的哭喊被塞在一口旧井里,一层层翻上来。 我背脊一麻。 祭坛周围的雾忽然薄了,像幕布被撕开。灰白的光里,景象开始重叠:我们脚下的泥地上,浮出一条条模糊的脚印,越来越多;不远处的土墙、木门、窗棂也浮了影,像从空气里硬挤出来的旧画。 那是火灾当天。 我看见村民从屋里冲出来,衣襟上带着火星,有人抱着孩子跌倒在地,孩子哭得撕裂;有人拍着门喊救命,门却从里头“咔哒”一声反锁,窗也被木板钉死。更远一点,有人爬上屋顶,手里提着油壶,沿着屋脊往下洒,油在半空拉出一条条黑亮的线,落到火里,火势立刻蹿高,像有东西得了喂养。 “有人放火。”我嗓子发紧,明知道这是影,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迈半步。 陈霄抬手拦住我,眼神却也沉了下去:“看清楚。” 影像里,村口那块槐树下,几个男人围着什么吵,吵着吵着就有人抬手打。一个女人扑上去拉,反被推开。她跌坐在地上,抬头时,目光正对着我们这边——那一瞬,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张脸模糊得像被烟熏过,但侧脸的线条、下颌的弧度,竟与我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 我记得师父死前的院落。那天傍晚光线也这样灰,院门半掩,地上有烧过的纸灰。师父背对着我,肩头像压着山。他说“别回头”,可我偏回了头,看见墙外有个人影,侧脸一闪而过,像在窥探,又像在等什么。 那轮廓,竟和此刻残影里一瞬的侧脸相似。 我握剑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指节发白。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我发疼:难道……师父的死,也与这种“火”有关?难道当年院外那个人,来自这里? “别被拉进去。”陈霄的声音像一根钉,把我从晃神里钉回原地,“这是怨境回放。有人用仪式,把死亡记忆钉在此地,借怨养祟。你越信,它越真。”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张侧脸上撕开。可那影像像故意折磨人,越不看,它越往心里钻。耳边的哭喊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穿过圈禁符扑到我们脸上。 陈霄把钉魂钉收回半寸,改用另一张符,符上画的是断根纹。他不再试火,而是把符按在树根一圈缠绕的红绳上。 那红绳很旧,却红得不正常,像浸过血又晒干,紧紧勒进树皮里。树根四散,红绳却像有意识一样,把根束在一起,像把一具尸体捆成一团。 “拔绳,断钉。”陈霄道,“一旦松动,怨会反扑。我守阵,你动手。” 我下意识想说我现在这副身体——肩口还疼,腿也发软,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们已经站在这里,退无可退。 我把剑插在地上当拐,蹲下去,伸手去摸那红绳。 指尖刚触到—— 冰。 不是冷,是那种把骨头里热气抽空的阴寒。我手指一颤,红绳竟像活过来,猛地一缩,勒得我指腹一疼,像被细刃割开。 与此同时,雾里传来“哗啦”一声。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泥里爬出来。 我猛地抬头,圈禁符外的地面鼓起一处处黑泥,黑泥裂开,伸出一只手。那手的指甲长得可怕,泥里带着腐肉的味道。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像一群被烧焦的虫子,从地里往外涌。 我认得那种姿态——趴着,肘撑地,脊背拱起,头低着往前拱。 村长老婆那类爬行怨灵。 不止一个,是一群。 它们从雾里爬到符阵边缘,脸皮像被火烤皱,眼窝却黑得发亮。它们不立刻扑,像在等一个信号。残影里的哭喊忽然拔高,像有人吹响了无形的号角。 “来了。”陈霄低喝一声,双手结印,脚下一踏,圈禁符的光亮猛地一盛,符纹像水波荡开,把逼近的怨灵弹了一弹。 可那群东西被弹开后,立刻又贴地爬回来,像不知痛。它们的嘴裂得很大,牙齿参差,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吸气声——和第十二章末尾那声一模一样。 原来“开场”,是它们。 陈霄一手扣在树干上,另一手甩出两张镇煞符,符纸在半空爆开金线,落地成网,暂时压住前排几只。他回头对我喝道:“拔绳!别停!” 我咬牙,双手抓住红绳,猛地往外一拽。 红绳硬得像铁丝,纹丝不动。我再拽,指腹的伤口被磨得火辣,血一渗出来,那红绳竟微微一热,像尝到味道,反过来缠得更紧。 “该死……”我低骂一声,改用剑鞘的金属扣去撬,但姿势一变,背后就露了空。 一只怨灵不知何时已贴到符阵边缘,爪子探进来半寸,像试水。符光灼得它皮肉冒烟,它却不退,猛地往里一钻——符阵竟被它那股执拗的怨气顶出一道细小的裂。 陈霄眼神一凛,袖中飞出一枚铜钱,铜钱带着咒声旋转,正钉在那怨灵额心。怨灵发出一声尖细的嘶嚎,被逼退半尺。 可半尺之后,又有更多爬过来。 我心脏狂跳,知道不能再指望陈霄一人挡住。可我能做什么?我现在连一张符都画不稳,剑也挥不出漂亮的招式。 我在地上摸到一截腐旧的门闩——不知是残影里哪扇门掉下来的,竟随着怨境一并浮现。门闩沉,木质发硬,末端有铁箍。我把它抄起来,像握着一根粗短的棍。 第一只钻进来的怨灵扑向我,身体贴地滑行,快得像一条蛇。我来不及思考,门闩横着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砸在它肩胛上。它骨头似乎本就碎过,竟没立刻断,反而借力一翻,爪子朝我小腿抓来。 我往后一缩,还是慢了一点,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那股阴寒顺着伤口往里钻,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别让它抓第二下!”陈霄在阵中喊,声音被怨叫压得发紧。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反倒清醒。我抓起地上的碎石,朝那怨灵的眼窝砸去。石头嵌进黑洞里,它动作一滞。我趁机用门闩狠狠戳进它张开的嘴里,顶住它的喉。 它发出“咯咯”的声,像被卡住气,四肢疯狂刨地。门闩震得我虎口发麻。我不敢松,索性把门闩往下压,借着地面当杠杆,硬生生把它的头按进符光边缘。 符光灼烧,它的皮肉冒出焦臭的烟,终于尖叫着缩回去,拖出一道黑泥。 我喘得像漏风,手臂发软,却忽然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只能站在后面看的人。 第二只、第三只又扑进来。我不再等它们贴近,捡起石头先砸,砸不中眼就砸关节,砸得它们动作慢一拍,再用门闩补一击。门闩不锋利,但够重,砸在骨上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实感。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腕生疼,可那疼也在提醒我——我还活着,还能动。 陈霄那边也不轻松。他守着树坛,符阵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当有怨灵压上来,阵纹就像被指甲刮过,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不断补符,额角已见汗,唇色却更冷。 “红绳要断!”他厉声道,“快!” 我回头看那红绳,仍死死嵌在树根里,像一条不肯松口的毒蛇。单靠手拽不行。 我把门闩一端卡进红绳与树皮的缝隙,像撬门那样撬。门闩的铁箍刮过树皮,发出刺耳的“吱”。红绳被撬起一点点,树根随之震动,仿佛整棵树都在痛。 残影里的火声忽然更旺,火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旁边添柴。那些村民奔逃的影子也更清晰:有人被推回屋里,有人拍门拍到手掌血肉模糊。屋顶洒油的人回头——那张侧脸再度出现,这回更近,轮廓与我记忆里师父院外那人几乎重合。 我手上一抖,门闩差点滑脱。 就在这一抖之间,红绳忽然绷紧,像被什么在地下猛拽。树根下传来“咔”的一声,像骨裂。雾里所有怨灵齐齐抬头,喉咙里发出同一个吸气声,像一群饿鬼闻到血。 “别看!”陈霄喝道,“那是钉你心的!” 我猛地闭眼,凭触感把门闩往外一撬—— “啪!” 红绳终于被撬出一段,露出底下黏着的黑色东西,像焦油,又像凝固的血。那东西一暴露,怨灵群像被针扎,疯狂往符阵压来。圈禁符的光瞬间暗了一半,裂纹扩大。 我睁眼,只看见一只怨灵已经半个身子钻进来,直扑我的喉咙。它嘴里是焦黑的舌,湿亮,像刚舔过油。 我来不及后退,门闩横挡在前。它一口咬住门闩,牙齿咯咯作响,咬得木屑飞溅。它的爪子沿着门闩往上爬,指甲离我手背只差半寸。 我抬膝狠狠顶过去,膝盖撞上它胸口,却像撞在一袋湿泥。它不退,反倒借力往上拱。阴气扑面,我鼻腔里全是焦臭和腐味,胃里一阵翻腾。 “撑住!”陈霄那边忽然一声低喝,像下了某种决心。 他抬手把钉魂钉狠狠钉进树干。 “咚”的一声,像敲在巨大的空鼓上。树坛猛然一震,雾里的残影同时抖动,火光像被谁掐住。树根间那段红绳也随之一松,仿佛系着的某个结被打断了一环。 我趁这一下松动,猛地抽回门闩,反手砸在那怨灵太阳穴上。它头一歪,身体软塌塌滑下去,像一块被烤焦的皮。 陈霄单膝跪地,手还按在钉魂钉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眼看我,目光锐利:“继续撬!红绳是钉,钉断它们就散。” 我喘着气,点头。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冷意一阵阵往上爬,可我不敢停。我重新把门闩卡进红绳下方,咬紧牙关,一点点撬。 红绳又抬起一段。 树根下,那团黑色的焦油状东西微微蠕动,像有心跳。雾里残影的哭喊变得遥远,却更尖利,像针扎耳膜。屋顶洒油的人影转身欲走,那张侧脸在火光里一闪,仿佛在笑。 我心里那点动摇又要翻涌,师父院落的画面几乎要盖过眼前。可我强迫自己盯着红绳,只盯着它——不让任何记忆有机会钻进来。 再撬一下。 红绳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怨灵群又一次扑上符阵,陈霄的符纹几乎被压平,他咬破指尖,血点在阵眼一弹,符光骤亮,硬生生顶住那一波。 “快!”他声音嘶哑。 我把全身的力气压在门闩上,肩背的旧伤被牵得发痛,眼前发花。就在我以为要撑不住时—— “嘣!” 红绳断了一根。 断口处喷出一股黑气,像烧焦的烟,带着刺鼻的甜腥。雾里残影猛地一暗,火光像被风卷走,村民奔逃的影子也开始褪色。那些爬行怨灵齐齐一僵,像被拔掉了骨头,动作慢了半拍。 我心头一震:有效! 可下一秒,地下传来更深的“咔哒”声,像还有更多东西在松动。断掉的红绳只是外层,树根深处似乎还缠着更粗的结。那股黑气在断口盘旋,竟不散,反而凝成一条细细的线,往雾更深处牵去,像在指路。 陈霄抬头看向那线,眼神沉得吓人:“怨境回放不是自然生成,是有人牵着走。断绳只是第一步。” 我握紧门闩,手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腻。腿伤的冷意仍在,但我能站稳了。符阵外,那些怨灵仍在蠕动,只是像失了方向,开始互相撞挤、抓挠,发出无意义的嘶声。 雾里铃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却像故意在我们耳边敲。 陈霄缓缓站起,把钉魂钉拔出一寸,没全拔,像留着镇压。他看向我,声音低却清:“你刚才没退,很好。接下来更难。你若再被那张脸牵住,就真要被钉在这里了。” 我抬眼望向焦黑的巨树。树干上,符灰还未完全散,像一层薄薄的霜。断掉的红绳垂在根旁,像断裂的血管。 我深吸一口气,把师父院落的影子压回心底最深处,低声道:“那就把剩下的钉,全拔出来。” 雾更浓了,怨灵的爬行声却开始退潮般紊乱。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是下一幕将要开场前的空拍。 铃声在远处轻轻晃着,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屋檐下,耐心等我们把自己一步步送进更深的记忆里。 第一卷 第13章 规矩之内,猎场之外 “那就把剩下的钉,全拔出来。” 话音落下,我和陈霄几乎同时动了。 他掐诀贴地,一张圈禁符顺着脚下泥水“啪”地展开,符纹像被点燃的炭线,沿着树根的脉络攀爬出去,把我们脚下这一小片地牢牢圈住。我则提剑压住呼吸,盯着那株焦黑巨树上残余的钉痕——钉魂钉拔掉后留下的孔洞还在渗灰,灰里夹着细碎的红线屑,像皮肤撕裂后的血痂。 雾里爬行声越发杂乱,本该退潮的怨意却忽然又回涌,像有人在远处重新开闸。地面轻微震动,圈禁符边缘的符脚被一股阴风掀起,纸角瞬间发黑卷曲。 陈霄眉心一跳,指尖一转,掐诀再压:“不对——怨灵数量在增。” 我心里一沉。上一刻还像散兵游勇,下一刻就像被人喊了口令,齐齐往这边挤。雾中影子变得密,细长、扭曲、拖着碎骨般的声响。那不是单纯的“怨”,更像被驱赶来的“群”。 陈霄咬破指尖,在符面上飞快点了几滴血,符纹一亮,像被血喂饱了,圈禁边界重新压实。他却没有松口气,反而抬头看向雾最厚的方向,低声道:“它们不完全受树坛驱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看我,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张案卷:“树坛是源头,怨灵是流。按理说源头断了,流该回落。但现在——像有人把它们临时调度过来,绕过树坛的‘命令’,直接冲我们。” “更高权限。”他吐出四个字,像把钉子敲进骨缝里。 我背脊一阵发麻。阴阳司那晚的说法瞬间浮上来:傀儡、真正主人未现身。那些被操控的“东西”不是自己来,是被放出来试探、消耗、逼我们走到某个位置。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尖笑,像小孩捏着嗓子学戏,笑到一半又被掐断。紧接着,怨灵们像闻到血,齐刷刷贴地爬来,黑影重重叠叠,伸出的手臂像断枝,指甲带着泥。 我提剑一挡,剑锋擦过一张腐白的脸,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斩散。那张脸只裂开一道口子,下一瞬又被阴气糊住,重新长合。怨灵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旋转的黑,像被人从背后按着脑袋盯我。 陈霄沉声:“被害者怨灵,不可乱杀。” 我咬牙:“不杀它们,它们杀我们。” “规矩。”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硬,“管理局的规矩:怨灵多为被害者,先断源,再超度。能救尽量救——除非出现‘夺舍傀儡’。” 我心头一跳:“夺舍傀儡可以直接——” “诛灭。”陈霄眼神掠过雾里某个点,“因为那不是受害者,是被人拿来当刀的壳。壳里是别人的手。” 他说完,忽然一掌拍在我肩上,把我往后带半步:“别硬顶,退,找阵眼。” 我跟着退,脚跟刚离开原位,地面便“噗”地炸开一团黑泥,几根树根一样的东西从泥里钻出,猛地缠向我的脚踝。我抬剑斩断,断口却喷出黑雾,雾里带着腥甜,像腐水里泡过的血。 陈霄的圈禁符边缘开始发出“滋滋”声,像纸在油里烫。他脸色更白了一分,指间诀印不停变换,几乎是硬生生用血气撑着符阵不崩。 “它们在试符。”他咬着字,“有人在外面看我们撑不撑得住。” 我越退越觉得不对。怨灵并非一窝蜂扑杀,而是像猎犬围圈:前面逼、侧面压、背后堵,逼我们往某个方向走。那方向不是树坛,而是村里更深处——巷道、屋檐、门槛,像一张早已张开的口。 “阵眼在村里?”我问。 “可能不止一个。”陈霄目光扫过四周,“树坛只是台子,真正的阵眼常在‘人走的路’上。越是常走,越容易养出势。” 他忽然扔给我一叠黄符:“你来做标记。画‘引路印’。” 我接过符,手心一冷:“引路印?我不会。” “照我说的画。”他语速很快,“用你的血。每隔三步贴一张,符尾朝阵势的‘流向’。我们边退边找——找到流回的地方,就是阵眼。” 我指尖一僵。用血不难,难在我胸口那道旧伤——每次动用血印,像有人在里面拧一把钩子。那伤从师父院落那夜后就没真正好过,平时压着不显,一旦牵动就发烫,烫到心口发麻。 可这时候我没得选。 我咬破指尖,血珠滚出来,落在符纸上像一颗红钉。我按陈霄说的画:一横一折,折处点三点,最后一笔拖出像钩,像在纸上牵出一条看不见的线。符成的瞬间,纸面微微发热,像有人在背面轻轻吹气。 我贴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每贴一张,胸口旧伤就像被火舌舔一下,越来越烫,烫得我呼吸都发紧。 怨灵从两侧逼来,有一只贴得太近,抬手就要抓我喉咙。我抬剑一削,剑锋划开它的手腕,黑雾翻涌,它却不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猛地侧移,绕开剑锋,从另一个角度扑来——那动作太利落,利落得不像怨灵,倒像受过训练的活人。 陈霄眼神一沉:“那只——” 我也看出来了。它的背后阴气像线,线的尽头不在树坛,而在更远处的雾里。像有人牵着风筝线。 “傀儡。”我低声吐出两个字,喉头发紧。 陈霄没有犹豫,掐诀一指,指尖迸出一道细小的金光,像针,穿过雾直接钉进那怨灵眉心。怨灵发出一声不是哭也不是笑的尖叫,身体瞬间僵直,随即像被抽走支撑的木偶,“啪”地散成一地黑灰。 散灰里有一截发黑的木片,像是符牌碎片。陈霄一脚踩碎,冷声道:“夺舍傀儡,直接诛灭。规矩在这里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让人拿规矩当盾。” 我胸口那股烫意更盛,像在提醒我:有人确实在“猎”。我们是猎物,规矩只是猎场里的栏杆——栏杆内外都有眼睛。 我们退到一条狭窄巷道口,巷道两侧的土墙被雾浸得发黑,墙缝里长出细细的藤,藤上挂着干瘪的纸钱。屋檐低得压人,像随时要塌下来。最糟的是,巷道里几乎没有风,雾沉得像水,走一步都像在水里拖腿。 我贴符的手发抖,却仍按三步一张的节奏贴下去。引路印在雾里发出淡淡的光,像给黑暗划了一条微弱的路标。可每一张符贴出去,我胸口旧伤就更热一分,热到我眼前发花,仿佛有一只手从肋骨间伸进来,攥住心尖。 “撑得住吗?”陈霄侧头问,声音不大,却听得出紧绷。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撑得住。再问就撑不住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圈禁符的范围收得更小,像用最后的力气把我们护在一个移动的壳里。壳外怨灵越来越多,贴着符边发出“嗬嗬”的喘,像一圈饿鬼围着热饭。 巷道尽头忽然传来“咔”的一声,像木门被人轻轻扣了一下。紧接着,一阵低低的笑声从黑暗里滚出来。 不尖,不厉,也不装神弄鬼。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贴着耳背吹气,却偏偏让人听出一种笃定——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到预设的位置,忍不住笑一下。 我握剑的手一紧,剑身微微发颤。陈霄也停了一瞬,眼神沉得像落进井里。 “出来。”他对着黑暗说,声音稳,却带着警告,“别躲在怨灵后面。” 笑声停了半拍,又响起,带着一点玩味。与此同时,头顶屋檐下的树枝——不知从哪来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细指在摩挲木头。那些枝条从墙缝、檐角、门框里伸出来,扭曲着,像被看不见的骨头支撑,末端分叉成爪,朝我们合拢。 我下意识抬剑去挡,剑锋却只斩断两根,更多的枝条从断口处再生,像伤口里长出新的骨刺。枝条擦过我的肩,衣料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像被烫过。 陈霄一步挡到我前面,掐诀一震,符阵金线猛地亮起,硬生生把合拢的枝爪顶开半尺。但那半尺很快又被挤回去——外面的力太大,像有一整片林子在同时用力。 “它在逼我们回村中。”陈霄低声道,“巷道是它的口袋。” 我胸口旧伤突然猛地一烫,像有人往里面灌了热铁水。我没忍住闷哼一声,手里的黄符差点掉下去。引路印的光在我指间一闪,像要被我的痛意熄灭。 “别停。”陈霄咬牙,“再贴两张,留退路。” 我强迫自己稳住,咬破更深一点,血更浓,落在符上像小小的火。贴符时,我的指尖几 第一卷 第14章 活人气与魂契 我强迫自己稳住,咬破更深一点,血更浓,落在符上像小小的火。贴符时,我的指尖几乎不听使唤,像被那股灼热从骨缝里撬开,连带着心口旧伤一跳一跳地发烫,烫得我眼前发白。 符贴上去的一瞬,巷口那半尺缝隙又被硬生生撑开些许,外头的雾像水一样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腥甜味。但下一刻,那股“热”又从我胸腔里翻涌上来,像有人在我肋骨里点了一盏灯,灯芯越烧越旺,逼得我呼吸都带着火星。 陈霄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腹压在我脉门上。他的力道不重,却冷得像一枚钉子,把我浮起来的意识钉回皮肉里。 “别乱运气。”他低声道,“你现在气息不对。” 我想抽回手,没抽动。他的目光沉下来,从我的眉心扫到胸口,像是在听一口钟的回响。 “阴盛阳衰。”他吐出四个字,语气比雾还沉,“你是不是……天生九阴命格?” 我喉咙一紧,心口那团热又像被戳了一下,猛地炸开一阵刺痛。我知道这话不是随口。师父当年第一次给我把脉时,手指也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命里带棺,活得越像活人,就越容易招死人。” “不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干,“我不知道什么九阴不九阴。师父收我时就告诫过我——命里带棺。” 陈霄眼神微动,没立刻追问。他松开我脉门,转而按住我胸口旧伤旁边的位置,隔着衣料,掌心贴上去的一瞬,我体内那股热像被碰到了逆鳞,疯狂往外冲。 我闷哼,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别动。”他反而更按紧,像要把那团东西镇回去,“你胸口不是旧伤在痛,是有东西在醒。” “什么东西?”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身上除了符就是伤。” 陈霄没回答,侧耳听了听。巷道外的雾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树根在土里拱动,又像有指甲刮过湿木。更远处,那铃声又起了,细细碎碎,晃得人心口发空。 他收回手,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树坛没彻底断。它在借你的命格做引。” 我心里一沉:“借我?” “活人气。”陈霄吐字极慢,“困魂阵要困住怨魂,得有东西喂着。树坛那套东西,本来就是拿活人的阳气去压、去养,让阵不散,让魂不走。你这种命格……一旦进了它的范围,就像点了灯。它不需要抓你,它只要你‘亮着’,阵就能一直运转。” 我一瞬间想起刚进村时,那些屋檐下半垂的门帘,像在盯人;想起丫丫的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一半;想起自己每次铃响,胸口就像被捻着往某个方向拽。 “所以我越动,它越开心?”我问。 “你越急,它越顺。”陈霄道,“你现在胸口发热,是‘引命’在牵。它在找你身上的阳气开口子。” 我下意识摸向胸前,指尖碰到那枚引路印的位置。那点微光早不再稳,像风里一截将熄的炭。 “丫丫呢?”我喉头发硬,“她身上的护身符——” “护身符能挡怨灵。”陈霄打断我,“挡不了引命。怨灵是外头的,‘引命’是你自己命格被动了。她要是也被牵上……不是吓一吓那么简单。”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耳膜上敲了一锤。丫丫那张小脸浮出来,沾着泥,眼睛却还努力亮着,喊我“姐姐”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 我忍着胸口翻涌的灼热,往巷口看:“我得回村口看她。” “你现在回去,等于把火把往阵眼里送。”陈霄冷声道,“你要救她,就别急着送死。” 我转头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陈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越过我,落到巷道尽头那片浓得像墙的雾上,像在衡量一条看不见的路。铃声又晃了一下,仿佛有人在暗处轻笑。 “回去。”他终于开口,“但先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还能比丫丫——” “客栈柜台下的账册。”陈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怨境里少数能留下的实物证据。它不是纸,是‘记账’——记的是进出的人命、换的香火、供的魂。” 我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柜台下有账册?” 陈霄瞥我一眼:“第一个铃响的时候,我就看到柜台那块木板边缘有新撬的痕。怨境里,‘新’就是破绽。能被撬出来的东西,往往就是它不想让人看见的。” 我咬紧后槽牙。胸口那团热像在催促我冲出去,可陈霄的话又像一根针,扎在我即将失控的地方——我们需要能打穿这场雾的东西,不然回去也只是被牵着走。 “取了就回村口。”我一字一顿。 “取了就回。”陈霄点头,“但你得听我的走。你现在是引子,别乱跑。” 他把我往身侧一带,手指在我腕上系了道细细的红线——不是绳,像用朱砂和血混出来的“线”,一落上皮肤便隐入毛孔,只在我腕骨处留一点淡红。 我一惊:“魂契?” “临时的。”陈霄道,“我借你一口阳息稳住你,你借我一丝阴气让我追引命。你再乱冲,我能把你拽回来。” 我想骂他,喉咙却被胸口的灼热堵住,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下去。腕骨那点红像一枚小小的锁,锁住我乱窜的气息,也锁住我心里那股不肯听话的冲动。 我们贴着巷道边缘往回走。符纸在墙上留下的光越来越淡,像被雾一点点啃掉。越靠近客栈,空气越湿冷,木头的霉味混着香灰的焦味钻进鼻腔,像回到了某个反复做过的噩梦。 客栈门口还挂着那块歪斜的招牌,字迹被雾泡得发胀。门缝里黑得出奇,像一张没闭上的嘴。 陈霄没推门,直接从门槛旁抽出一枚短钉,钉尖在掌心一划,血滴在门框上。他低声念了句什么,门内那股死寂像被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门开了。 屋内还是那副样子:桌椅摆得规规矩矩,像等客人入座;柜台上落着薄灰,却没有半点蜘蛛网。最诡的是灯台上那截蜡,明明没火,却像刚熄不久,蜡泪还凝着光。 陈霄径直走到柜台后,蹲下,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处极细的缝。他用钉子往里一撬,木板发出一声闷响,竟松了。 木板下是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乌黑,摸上去不像纸,倒像晒干的皮。册角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线头打了结,结法像极了树坛上那些红绳。 我心口一跳,腕骨的魂契也跟着一紧,像有什么在远处拉线。 陈霄把账册拿出来,没急着翻,先用符纸在封皮上擦了一下。符纸瞬间泛黄,像被油浸过。陈霄眼底一沉:“怨气压过的。” “翻不翻?”我催他,声音比我想象的更急。 陈霄终于掀开封皮。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小孩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处一道细细的裂纹,像被什么烫过。 我喉咙发涩:“……丫丫?” “未必是她。”陈霄道,“但一定是‘小孩’。这村子的阵,最喜欢用孩子做锁。” 他翻到第二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用指甲蘸灰写的:某年某月,入村三人,男二女一,换香一束,借宿一夜,欠阳气三两。 我背脊发凉:“阳气还能记账?” “能。”陈霄合上又翻,越往后字越密,记的东西也越荒唐:欠寿、欠梦、欠名,甚至还有“欠哭声”。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红点,像用血点上去的结算印。 翻到中间时,陈霄手指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某年某月,入村一人,女,命带棺。换香三束,献灯一盏,押魂契一缕,欠—— 后面的字被刮掉了,像有人不想让人看清欠的是什么。可那“押魂契一缕”五个字像一把钩,直接钩进我胸口那团热里,热意猛地冲上喉头,我差点呕出一口血腥味。 我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发白:“这是我?” 陈霄盯着那行字,眼神冷得像刀背:“不是你进过村,是有人拿你的命做过押。你师父当年……或许来过这里,或者跟这里有过交易。” 我脑子一片乱麻,师父的影子在雾里一闪一闪——那句“命里带棺”突然不再像告诫,更像一张早就签下的契。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强迫自己把思绪压下去,“丫丫在村口。我们走。” 陈霄把账册塞进怀里,手掌按在我腕骨那点红上,魂契一热,像给我喂了一口稳住心神的气。我们转身出客栈时,雾比来时更浓,街道两侧的屋檐像更低了些,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铃声再起。 这一次不在远处,像就在我们头顶某根梁上轻轻一晃,响得清清楚楚。每一下都像落在我心口那团热上,热意随铃声跳动,像某个沉睡的东西被一点点叫醒。 我脚步一滞,腕骨被陈霄拽了一下才回神。前方的雾里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路中央,背对着我们,头发披散,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握紧剑柄,剑身轻颤。 陈霄低声道:“别看她脸。” 我咬牙:“那她是谁?” “催审的。”陈霄声音极轻,“铃是点名。账册是名单。我们刚拿走名单,它就要来对账了。” 那道人影缓缓转过来,脸却仍是一团白雾,只有嘴的位置黑得像洞。她抬起手,指向我们脚下,指尖一滴滴落下黑水,像墨,又像血。 我胸口那团热猛地一爆,痛得我几乎跪下去。腕骨魂契瞬间绷紧,陈霄一把把我拉住,另一只手掐诀,朝那人影甩出一道符。 符在半空燃起,却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灰白的冷焰,像霜。冷焰扑到那人影身上,她发出一声尖细的吸气声,像有人终于等到开场—— 铃声急促起来,仿佛催促审判落锤。 陈霄抓着我往后退,低喝:“走!回村口之前,先别让它把你的名记上下一页!” 我咬着牙,任由他拽着往雾里冲。身后那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铃声却越响越近,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们推向同一个方向——村口,丫丫所在的地方,也是这场对账要结算的地方。 雾里风一冷,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孩子笑,像从井底飘上来。 我心口一抽,脚步更快,手里的剑却更稳。 不管这账要怎么算,我都得先把丫丫从账上划掉。 第一卷 第15章 客栈账册 雾像一张湿布,兜头罩下来。 陈霄拽着我往村里折返时,我还在回味那句“别让它把你的名记上下一页”。那话听着像提醒,落在耳里却更像判词——这村子里真有人在记账,记的不只是人,还是活人气、魂契、以及谁该被划掉。 客栈废院在雾里像一截烂骨头,塌了一半的檐角斜插天色,木梁上焦黑的纹理一圈圈扩散,像火没熄透,正等着再燃一遍。院门虚掩,门轴被烧得发脆,我们一推便“咔”一声,像折断了一节指骨。 陈霄先跨进去,右手捏诀,指尖一抹朱砂在掌心一亮,像把红灯藏在皮肤下面。他低声道:“别出声。这里面还有‘拘形’的余力。” 我跟着进院,脚下踩到一片烧裂的瓦,瓦底还带着油腻的灰。空气里是陈年烟火与霉味混出来的酸苦,吸一口,喉咙发紧。 柜台后那道身影还在。 老板娘被符定在原处,头微歪,眼白翻着,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她皮肤焦黑,像整个人在火里滚过一圈,可更诡的是——那些焦黑的裂纹正缓慢收拢,像炭皮底下有新的肉在蠕动着往外顶。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却能看见肌理一点点“复原”。 我心里一凉:“她……没死透?” “死的只是表皮。”陈霄盯着她,语气像在描述一件器物,“封印能拘住形,拘不住源。源没断,她就能回‘原样’——只不过回去的是‘它’要的样子。”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道旧伤,引路印在皮肤下发烫,像它也认得这种“源”。我压着声音问:“那我们之前定她——” “争的是时间。”陈霄打断我,走近两步,从袖里取出一撮朱砂,抬手按在老板娘口鼻处。 朱砂一落,像红泥封井。老板娘喉咙里立刻传出一声极细的“咯”,像什么东西被堵回去,想从她嘴里爬出来。她眼珠轻轻转了一下,竟像要看向我们。 陈霄掌心一翻,贴上一张小符,符面一烫,朱砂封得更死。他这才回头看我:“别让她吐气。她的气不干净,沾上了会被记名。” 我咬住舌根,点头,心里却更沉:原来这村子记名的方式,可能只要一口气、一句回应、甚至一个对视。 柜台被烧得变形,木面鼓起一层层泡。陈霄用指节敲了敲,声音闷得像敲在棺材上。他蹲下,手指在柜台边缘摸了几下,摸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在这。”他低声。 我俯身帮他挡着视线,耳朵却竖着听院外动静。雾里太静,静得连远处的铃声都像贴在耳膜上晃。 陈霄抬起小刀,沿凹槽一挑,“咔哒”一声,柜台内侧弹开一块薄板。暗格里塞着一团油布,油布黑得发亮,像被手摸了无数遍。 他把油布抽出来,摊开——里面果然是一册账本。 账本边角被烟火烤卷,封皮油渍斑斑,写着几个歪斜的字:住客登记。字迹发虚,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陈霄没立刻翻,他先用朱砂在账本四角点了点,像给它压住不该翻涌的东西。然后才翻开第一页。 纸面黄得发脆,墨迹却异常清晰。每一页都按日子列着:姓名、来处、几人、住几间、结账与否。看上去跟寻常客栈无异,可我盯着“来处”那一栏,背后汗毛一点点立起—— 有的写“西口”,有的写“山后”,还有的干脆不写地名,只写一个字:外。 “外来人。”我喉咙发紧,“火灾前后几天的,都在这?” 陈霄翻得很快,指尖却很稳,像怕慢一分就被雾吞了。账上记载到火灾那天为止,字迹忽然乱了一截,像写字的人一边跑一边记。 火灾前一天,登记里多了一行:“两人,来处:外。付银:否。房:后院。” 我心口猛地一跳:“后院……我们现在就在后院废院。” 陈霄目光沉着,继续翻。火灾当日,账上只剩半页,最后一条写到一半被墨团糊掉,像笔尖戳破了纸。再往后—— 最后一页,空白。 空白得不正常。纸边缘参差,像被人硬生生撕走了一页,却又不敢撕得太整齐,怕留下痕迹,于是扯得像撕皮。 我抬手摸那撕口,指腹被纸刺了一下,微微见血。我立刻缩回手,心里发寒:这种地方,血最不该乱滴。 “被撕走的那页,就是‘下一页’。”我低声道。 陈霄没否认。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改从账本中间夹缝摸进去,像早知道里面还有东西。指尖探到一处硬纸,他停了一瞬,抽出来—— 是一张残符。 符纸发旧,边缘发毛,像从很久以前的符箓里撕下来的。符身只剩一半,符头不见,符脚还在。那符脚的收笔极怪:一顿、一挑、再压,最后一抹像刀背刮过骨面。 我盯着那一笔,脑子里猛地闪过陈霄画符时的手势——他的笔势也有类似的“顿挑”,只是更快、更利,更像现代人用惯钢笔后形成的硬劲。 可这张符的劲更老、更沉,像用毛笔蘸着血与灰,在风里写出来的规矩。 “像你。”我说。 陈霄手指一紧,残符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他没立刻开口,视线落在符脚那一抹压笔处,眼神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不是我。”他终于道,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磨出来,“但确实……同源。” 我盯着他:“管理局的人?” 他脸色微变,像被逼着承认一段不该承认的旧事:“管理局以前不叫这个名。前身里……有人来过这村子。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封印、这种账册记录,都该有档。可——” “可没有记录。”我接上他的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为什么没有?是被抹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许记?” 陈霄没看我,手指把残符折了一下,折痕很轻,像怕惊动纸里的东西:“两种可能都不好。” 我压着气息,逼自己把话说直:“阴阳司呢?你一直绕着说‘规矩’。阴阳司跟管理局到底什么关系?跟我师父又什么关系?” “你师父是谁,我不确定。”陈霄终于抬眼看我,眼底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诚实,“阴阳司不属管理局。” “那属谁?”我追问。 陈霄沉默半息,像在衡量一字一句会不会引来什么。最后他说:“它更像规矩本身。不是人立的规矩,是‘能活下去’那条线。” 我心口一阵发紧。规矩本身——那就意味着它不讲情,不讲因果,只讲边界。越界就罚,犯规就抹名。 我想起师父教我画符时说过:符是路,不是刀。可这村子里的符更像账册上的划线,一划就把人从“人”划成“数”。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站哪边?” 陈霄把账册塞回油布,动作利落:“我站在你活着出来这一边。别问更多,问多了,你就成‘有记录’的那种。”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一声拖拽。 不是脚步。是湿重的东西在地上拉过,拖一下,停一下,像拖着一条长长的麻袋。那声音从院墙外绕过来,贴着窗根磨,磨得人牙酸。 我立刻按住剑柄,低声:“来了。” 陈霄手一抬,示意我别动。他侧耳听了半瞬,眉峰一沉:“不是一个。” 雾里有细碎的笑声,像很多张嘴一起裂开,笑得没力气,却特别耐听,像在催账。木窗纸被风一掀,贴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女人的影子,头发散着,肩膀歪着,像脖子断了一半。 下一瞬,窗纸被一只黑得发亮的手指顶出一个洞。 洞边缘迅速焦黑,像那手指带着火。指甲刮过窗框,发出“吱”的一声。 我心脏跳到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砍断那手。陈霄却更快,他一掌按在柜台上,朱砂在掌心炸开一圈红光,像无声的雷。 那手指一顿,缩了回去。 院外传来一声女人的低哼,嗓音黏腻得像从井里泡过:“账……该结了。” 我背脊一寒:这声音不是老板娘,是村长老婆。那个把笑挂在脸上、眼底却永远像在盘算的人。 拖拽声更近,绕到院门口时,门外雾里挤进来一串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摆拖地的摩擦。像一群没穿鞋的人,或者……根本没有脚。 我从门缝里看见第一张脸——半边脸塌陷,眼眶里塞着灰,嘴角却像被人用线缝住,缝线绷得很紧,像怕它开口报出什么名字。 第二张脸更熟。是前几章在雾里窥过我们的那个老头,脸皮像烧焦的纸,皱褶里全是黑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断口处还带着符灰。 第三个影子……像个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头歪着,笑得特别轻。 我喉头发干:丫丫会不会就在这些“记名”的影子里? 陈霄把油布账册塞进我怀里,压低声音:“拿好。别让它们抢回去。” “你要做什么?”我问。 他不答,左手又摸出几枚钉魂钉,右手夹着符,身形微侧,把我挡在柜台与里屋之间。那姿势像守门,也像把我推向退路。 院门外,村长老婆的影子终于从雾里走出半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褂子,腰间系着围裙,像刚从灶间出来。可她脚下没有影,只有一片湿黑,像地面在她脚底化开。 她抬头,隔着破门看向我们,笑意慢慢扯开:“客官回来啦?住得可还舒坦?” 我握紧剑,强迫自己不回应她的“客官”。回应就是入账。我咬住牙,不让喉咙里发出一丁点气音。 陈霄却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符纸落灰:“这客栈已经烧了,你也该散。” 村长老婆笑得更软:“烧是烧了,可账还在呀。账在,就能对。对上了,就有去处;对不上,就得留。” 她视线一转,落在我怀里的油布上,像闻见了肉味:“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霄手指一弹,一枚钉魂钉钉在门槛上,“叮”一声,门槛上浮出一道细红线,像给门画了牙。 “再近一步,”陈霄说,“我让你们全都‘无记录’。” 村长老婆的笑意僵了一瞬,像听到了某个禁词。她身后那些怨灵齐齐停住,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纸响——像有人在翻一叠看不见的账页。 我心里一凛:她们在“查”。 村长老婆眼睛慢慢眯起,像终于对上了陈霄的“来处”。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从井底爬上来的冷:“你这笔……老。” 陈霄不动声色:“你也不新。” 两句话对上,雾里像有一根线被绷到极限。下一刻,院墙外的铃声忽然大作,像有人把铃贴着墙角一路拖过来,拖得满院都在响。 村长老婆抬手,指尖一勾。她身后的怨灵像被牵线的纸人,齐齐往前挤,挤得那条门槛红线都开始发颤。 我把账册抱得更紧,掌心却全是汗。账册像一块发热的铁,烫得我胸口那道旧伤也跟着发疼——像那“下一页”就在我皮肉里,等着有人写上名字。 陈霄低声对我道:“退到里屋墙角。等我喊,你就从后窗走。去村口,找丫丫。别回头。” 我嗓子发紧:“你呢?” 他没看我,只盯着门外那一圈挤进来的死脸:“我把这页翻过去。” 话落,他掌心朱砂猛地一拍,地上红线骤亮,像一圈火沿着门槛窜开。怨灵尖细的叫声同时炸起,院里雾被震得翻涌,像一锅即将溢出的灰汤。 我咬牙后退一步,背贴上里屋半塌的墙。窗外拖拽声、铃声、怨笑声一起压过来,像整个村子都在朝这本账册伸手。 而我怀里的油渍账本沉得像一块碑,提醒我——我们拿到的不是线索,是一份旧账。 旧账不结,人走不出雾。 第一卷 第16章 护身符裂 旧账不结,人走不出雾。 院门那圈红线亮得刺眼,像有人把火从地底拽出来,沿着门槛舔了一圈。怨灵撞在红线上,发出“滋——”的一声,像湿布被烙铁按住,焦臭味混着雾里的霉气扑进喉咙。 陈霄站在门口,肩背绷得很直,掌心朱砂还热。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抱紧账本。别让它离你身。” 我把油渍账本压在怀里,纸页边缘蹭得胸口生疼。外头那一张张死脸贴着雾,鼻尖几乎要挤进门缝,眼里却空得像被掏过。铃声在它们背后晃,轻一下重一下,像在给我们点名。 “它们迟早会找缝。”我哑着嗓子说。 “所以不等。”陈霄忽然反手一拽,把我从里屋拖出来,“走,突出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脚踹翻门后那张破桌。桌腿一断,木刺飞溅,正好压住门槛红线的一角。红线被压得一暗,像火被闷住,外头怨灵同时尖叫,趁那一瞬的“暗”往里挤。 陈霄却借的就是这一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张符,往门外斜斜一抛,符纸落地,像两片薄雪,却在沾雾的一刻爆出一团白光,把挤进来的死脸逼得后仰。 “跟紧我。”他低喝。 我咬牙冲出门,脚刚踏进院里那团灰雾,胸口旧伤又是一烫,引路印像被谁用指腹狠狠碾了一下。我差点栽倒,陈霄一把扣住我后颈,把我往前推:“别停!” 院墙外就是村口的小路。雾在路上厚得像棉,跑起来却像在水里划。身后怨灵的拖拽声追得很紧,铃声也贴上来,像有人把一只小铜铃悬在我耳骨边,故意不让我分清方向。 我死死抱着账本,指节发白。每跑一步,那账本就更沉一分,仿佛里面夹的不是纸,而是一段段未烧尽的骨头。 “村口——树坛那边!”我喊。 陈霄没答,只侧头扫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站得住。他袖口一翻,一枚护身符从他腕间滑出,红线系着,符面上淡淡的朱纹在雾里闪了一下。 那是他一直带着的东西。之前我只当是行门人的护身牌,此刻却看见符边缘起了一条细细的裂纹,像被什么从里头拱开。 我心一沉:“你的符——” “别看。”陈霄声音更冷,“那不是我的问题,是这村子的‘口’在咬。” 他说得对。雾里有东西在逼近,不是单纯的怨灵,更像一张看不见的嘴,一口口啃着我们身上的“活气”。护身符先裂,说明它已经替他挡了不止一下。 村口的老槐树影终于从雾里冒出来。树下那团小小的身影半倚着树根,像被丢在那里。我的喉咙一紧,脚步几乎乱了:“丫丫!” 她没倒下,却也没站起,眼皮半合,像昏沉里硬撑着一丝清醒。脸上沾着灰,唇色发白,手腕上绑着的那截红线在雾里红得刺目。 而槐树根旁——那不是普通红绳。 几圈粗细不一的红绳从树身绕下来,打着古怪的结,结眼里嵌着碎骨一样的白点。更诡的是,红绳末端并不落地,而是悬着,像在空气里拴着什么,看不见,却拉得紧。 我正要冲过去扶她,丫丫却突然睁开眼,眼白里爬着血丝,第一句话不是求救,也不是喊疼,而是喘着气低声嘶哑地说: “别碰……树坛红绳。” 我僵在半步外,手指悬在她肩头。那一瞬我才意识到,雾里最危险的不是追来的死脸,是这棵树、这几圈红绳,以及它们背后那套看不见的规矩。 陈霄也停住,目光像刀一样落在红绳结上:“你认得?” 丫丫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艰难:“锁魂绳。鬼门的……困灵,也能困生。你碰了,它就记你。记上了,你跑不掉。” “鬼门”两个字落下,像把冰钉钉进雾里。 陈霄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压得更低:“你从哪学的?” 丫丫眼神躲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她没看他,只盯着我怀里的账本,声音轻得发飘:“我懂一点……祭术。以前有人教过。” 她说“有人”,却不说是谁。那含糊里带着本能的防备,也带着一种过早学会的沉默。 身后怨灵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一群湿脚踩在泥里。铃声也追上来,绕着槐树打了个弯,像在找角度把我们连同这棵树一起圈住。 丫丫强撑着抬手,指向树坛与村口之间那条路:“三年前……村里起火,不是意外。有人借火……献祭。烧的不是房子,是人命格。要养‘树坛尸’。” 我心口猛地一跳。树坛尸——我在师父旧书里见过,最阴的几页,写着“以枯树为骨,以亡魂为皮,以献火为口”,养成之后,树不再是树,是坛,是门,是嘴。 “养成之后呢?”我问,嗓子发紧。 丫丫舔了舔干裂的唇:“再用活人命格……点睛。点了睛,它就能认路,能找人,能开门。你……你可能是钥匙。” “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引路印在指间又跳了一下,像回应,也像讥笑。 陈霄忽然把我往他身后带了半步,眼神却更沉。他看着丫丫,像在衡量她话里的真伪,也像在追某个他不愿触碰的旧词:“钥匙?开谁的门?” 丫丫的目光终于落到陈霄腕间那枚护身符上。她看见那道裂,瞳孔缩了缩:“你也……被咬了。护身符裂,说明门缝已经开了。再裂一次,就不是挡了,是引。”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道裂纹果然比刚才更明显,像一条细小的黑线,沿着符边缘往里爬。朱纹微微发暗,像血凝在伤口边。 “别站在绳下。”丫丫又急促补了一句,“锁魂绳在树上,绳下是‘口’。你们站那儿,等于把影子挂上去。” 我下意识往旁挪了一步,脚尖踩到湿泥,冷意直钻脚心。雾里追来的死脸已经到了村口边缘,被陈霄刚才那圈红线和符光拖慢,但它们不会停。它们像账册上的欠命,欠着就要来讨。 陈霄迅速扫视四周,目光在红绳结、槐树根、村口路牌上来回切换,最后落在我怀里的账本:“这本东西,是不是就是它们要的?” 我点头,抱得更紧:“像是。我越抱越沉。” 丫丫喘着气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它不是要账本……是要你把账翻到它想看的那一页。翻了,它就能对上名。” “名?”我心里发寒。第十五章那句“别让它把你的名记上下一页”在耳边炸开,像早就埋好的针。 陈霄忽然蹲下,指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短短的印子,朱砂混着泥,像两条断开的线:“我破阵,得先断它的‘锁’。丫丫,你能辨哪一根是主绳?” 丫丫撑着树根,慢慢坐直,眼睛却不敢直视红绳结,只用余光去数:“三圈是困灵,一圈困生。困生那根……结眼里有白骨点,骨点朝内。你看——第二圈,结眼偏右。” 陈霄目光一凝:“好。” 他起身,袖里滑出两枚钉魂钉,钉尖对准红绳结下的树皮。可他还没动,雾里铃声忽然一快,像有人拍掌催戏。村口外那群死脸齐齐抬起,眼睛一瞬间全朝我们这边转。 不是看树,是看我。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比刀更冷。我背后汗毛立起,引路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账本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页。 丫丫猛地抓住我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它们认你了。你得走——引开它们。不然陈霄动不了绳,一动就会被它们扑。” “你让我一个人?”我咬牙。 “不是一个人。”陈霄没回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引开。别跑直路,走巷,走阴影。记住——别让铃声落在你背后超过三息,它就能贴你的魂。” 他说着抬手一甩,一张符贴在我肩胛骨上,符纸冰凉,落下的瞬间却像给我背上钉了一块硬骨,让我站得更稳。 丫丫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却锋利:“别碰红绳,别踩树根。你要是被锁魂绳记上,你的影子就不属于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槐树红绳移开,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结眼里像骨粉的白点。身后怨灵已近,雾像一堵墙压到村口。再拖一息,我们三个人都会被困在树下,成为“口”里的一页。 我把账本塞进衣襟更深处,手握剑柄,剑身轻颤,像与我同频地发抖。然后我转身,朝村口旁那条窄巷冲去。 第一步踏出去,铃声立刻追着我偏了一下,像有人满意地笑。那些死脸也随之挪动,拖拽声像潮水改了方向。 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陈霄低喝一声,像终于下了决断:“断主绳——现在!” 下一瞬,槐树方向传来一声极细的“嘣”,像绷紧的弦被扯断。雾里有东西发出压抑的嘶鸣,像门缝被硬生生掰开又被顶回去。 而我这边,巷道两侧的土墙像忽然更高了,阴影向中间挤,像要把我夹成一张薄纸。铃声贴得更近,几乎能听见铃舌撞铜的细响。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腥味冲上来,剑尖往前一指,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把它们带远点。让陈霄有时间,让丫丫有命。 雾中巷尾,一道黑影不急不慢地站着,像早就等在那里。它抬手轻轻一晃,铃声停了一瞬,又响起。 我脚步没停,却知道——这一幕真正的对账,才翻到要命的那页。 第一卷 第17章 破阵三步 铃声停那一瞬,我胸口那股烫意反倒更清晰,像有人把一根细针慢慢从旧伤里抽出来,带着锈。雾里那道黑影仍站在巷尾,姿态不紧不慢,像掌柜在柜台后等我把欠条递上去。 我握剑的手指发僵,指节白得发青。退不得,冲不得——再拖下去,陈霄和丫丫那边就会被这村子重新合上口袋。 就在我准备硬闯的下一刹,侧墙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 不是脚步,是指节敲土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墙提醒我:账该结在别处。 雾里一线黑影从墙根滑过,贴得极低。我心一沉,以为又是怨灵绕行,剑尖斜斜一挑,却听见陈霄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墙另一侧钻进来:“别动,跟我走。” 那声音像一根绳,猛地把我从巷道的夹缝里拽出来。我咬牙侧身贴墙,顺着那点黑影的引路印往旁边挪。土墙在我肩背上擦出砂砾的痛,仿佛这村子舍不得放手,硬要在我身上留个印记。 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时,铃声又响了,但远了半分。那半分,就够我喘一口气。 陈霄从雾里现身,脸色比雾还白。他抬手按了按我胸口旧伤的位置,指尖冰得像压在铜钱上:“还能撑?” 我想说能,话一出口却成了哑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等我答,直接把一张符按在我腕上,符纸一贴肉就热,像烙铁。疼得我一抖,麻意从腕骨窜到肩。 “护身符裂了,你再被它记名一次,就回不去了。”陈霄低声,“现在听我说,树坛不只是钉魂钉和红绳那么简单,它还有三道阵——观魂、锁魂、归尸。我们要破阵,得按次序来。” 我脑子里还回响着巷尾那黑影抬手停铃的画面,问:“机会呢?它盯着我。” “清晨。”陈霄眼底有种近乎冷硬的清醒,“这村子缺鸡鸣。该响的那一瞬永远缺失,怨灵会回到最弱的‘日常残影’里,像戏台上换幕。那一瞬,它们最像活人,也最像死物——最容易被断。” 我心里一凛。缺失的鸡鸣,是这村子“日常”断裂的缝。我们要从那缝里下刀。 “丫丫呢?”我问。 陈霄偏头,雾里一小团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丫丫抱着那把短匕首,眼睛亮得不合时宜,像早就把恐惧咽下去,只剩下等命令的冷。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只把匕首柄往掌心里更紧地扣了扣。 陈霄把那本油渍账册塞回我怀里,压低声音:“你带着这个。它是对账的凭证,也是它找你的线。你越靠近树坛,越容易引它来。你负责镇反噬、压阵。丫丫动手断‘观魂’。我剪红绳七结,最后烧树根焦骨。” “三步?”我咽下喉间腥味,“观魂、锁魂、归尸。” “对。”陈霄看着我,“一步错,阵不破,人先破。” 雾更浓了。我们退回那株焦黑巨树所在的空地时,天色仍像未醒。村里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甲敲着木棺。 四周的无灯就立在树坛四角,灯罩漆黑,灯肚空空,却偏偏像有光——不是亮,是一种让人目光不由自主黏上去的“看见”。我看久一点,耳朵里就会生出细小的低语,像无数人贴着我皮肤说:看我,看我。 “别盯。”陈霄把我下巴一压,强行把我的视线挪开,“那是观魂。它要你用眼把自己交出去。” 丫丫已经蹲到第一盏无灯旁。她动作轻得像猫,匕首尖挑进灯座的缝隙里,缓缓一撬。 “等等。”我喉咙发紧,想提醒她可能有反噬。 陈霄却抬手示意我别出声。他的另一只手在我掌心划了两道朱砂线:“一会儿无灯一破,反噬先找你。你用血印镇。记住,不是多,是准——一滴压一盏,压在你腕上的符心。” 我看着那两道朱砂线,像两条红虫伏在掌心。还没开始,麻意已经爬上指尖。 雾里忽然一静。 那静不是安宁,是所有声音在同一时间屏住——像等鸡鸣。 可鸡鸣永远不会来。 就在这“该响而未响”的空白里,丫丫手腕一翻,匕首猛地挑开灯座。 “咔”的一声,像骨头裂。 无灯的灯芯被她勾出来一截,黑丝一缕缕,湿润、柔软,像刚剪下来的——人发。 我胃里一翻,差点吐出来。那发丝在雾里轻轻摆,竟像会呼吸。下一瞬,无灯里猛地冒出一股阴冷的气,顺着地面爬来,直钻我脚踝。 反噬来了。 我按陈霄说的,咬破指腹,一滴血压在腕上符心。血落下去的那一刻,符纸“嗤”地一声冒白烟,烫得我整条手臂一麻,像被雷劈过。 麻从指尖直冲肩胛,我握剑的手差点松开,剑身“嗡”地一颤。耳边那一圈低语骤然尖利,仿佛有人贴着我耳朵尖叫:还我眼!还我眼! 我强迫自己不看那无灯,死死盯着地面符纹。陈霄的手按在我肩上,力道重得像钉:“撑住,第一盏断了。” 丫丫把那撮人发甩到地上,发丝落地竟蜷成一团,像小小的黑蛇。她没退,反而迅速滑向第二盏无灯。 我手臂仍麻,连呼吸都带着刺。可我明白,这是阵在试我们——观魂断一角,就会更凶地补回“看见”。 第二盏无灯在树坛东北。我们贴着地面符线绕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湿冷的舌头上。雾里影子多了,像村民站在屋檐下看热闹,脸却糊成一片。 丫丫再次蹲下,匕首探入灯座。 就在她要撬的瞬间,灯后那团阴影里忽然浮出一个人形。 不是怨灵那种扭曲的爬行,是“人”——站得直直的,肩背宽厚,衣角被火燎过,灰烬一层层挂着。他的脸从雾里露出来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旧门被猛地推开。 那张脸……我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梦里,在焦骨回声里,在那本账册的油渍夹页边缘——火光里一闪而过的轮廓。 他抬起手,食指缓缓指向我。 像认主。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往下沉。胸口旧伤猛地一烫,疼得我几乎弯腰。那指尖对准我时,我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不是他要杀我,是他在“叫我回去”。 回哪?回火里?回那场烧村的夜? 我下意识抬眼,想看清那张脸的细处——眼角的疤、嘴角的纹……只要看清,我就能把那梦里的影子钉死在现实里。 “别看!” 陈霄的声音第一次破了。不是平日那种冷静的低喝,是几乎失态的厉声。他猛地一掌拍在我后颈,硬生生把我视线压回地面。 我被他按得踉跄一步,脑中却还残留那张脸的轮廓,像烙在眼底。耳边低语忽然变得柔软,像有人哄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咬紧牙关,指腹再挤出血,按住腕上符心。麻意更重,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只剩下掌心那点烫提醒我还活着。 丫丫的动作没停。 她像没看见那残影一样,匕首一撬,第二盏无灯“咔”地裂开。人发灯芯被挑出时,阴影里那“烧村者”的残影忽然一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指向我的手指抖了抖。 下一瞬,他的脸在雾里拉长、模糊,像被水泡烂的纸画。可那指的方向仍没变,固执得可怕。 反噬比第一盏更狠。 阴冷气息像一条蛇直接缠上我的小臂,猛地往上勒。腕上符纸瞬间发黑,边缘卷起。我的血印压下去,竟像被吸走,掌心一阵空。 我心里一惊:血不够了,或者说——它不吃这一滴了。 陈霄迅速抓过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朱砂线上一划,划开一道浅口,血涌出来。他把我的掌心按在符心上,低声咒了一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名压名,以债抵债。” 符纸猛地亮了一下,麻意骤然散开一截,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钝痛,像骨头被人慢慢拧。 我喘着气,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淌。雾里那残影仍在,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背后。 “他是谁?”我声音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你为什么叫我别看?” 陈霄的指节发白,像把什么情绪硬压回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我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挡住我可能再次抬眼的角度:“你现在看清他,下一秒他就能看清你。观魂断两盏,你的‘像’已经露了边。再对上他的脸,你就会被他收走。” “收走”两个字落下,我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凉。 丫丫已经退回我们身侧,匕首上沾了些黑丝,像湿发。她抿着唇,眼睛却死死盯着第三盏无灯的方向,像在等下一次出手。 陈霄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却仍比平时更低更硬:“继续。观魂要断四盏,少一盏它就还有眼。你别再抬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抬。” 我点头,喉咙像被烟熏过,发不出声。 雾里那“该有的鸡鸣”仍缺着,空白的时间却在缩短,像戏台换幕的布要落下。我们必须在它合上前把剩下两盏无灯也掀了,否则怨灵回潮,阵会把断口补回,甚至反咬我们一口。 我握紧剑柄,逼自己只看脚下符线与陈霄的背影。可即便不看,那残影的存在仍像火烫在皮肤上。 他指着我。 像认主。 而陈霄第一次失态的那句“别看”,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这张脸,和我之间一定有旧账。旧到账册都压不住,只能靠不看来苟延。 我把那股想回头的冲动硬生生摁死,跟着他们向第三盏无灯逼近。雾在我们脚边翻涌,树坛的焦黑树皮发出细碎的裂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里醒来。 三步破阵,我们才刚走完第一步的半截。 而那缺失的鸡鸣,正把最后一点空白,像刀一样递到我们手里。 第一卷 第18章 树下的主人 树皮的裂响越来越密,像细小的指甲在里面抓挠。雾贴着地翻滚,第三盏无灯就在树坛前半丈处,明明是空的,却让人感觉有火在里头烧——烧的不是油,是规矩,是命。 陈霄没再看那张脸,只把一截红绳挑在指尖,声音压得极低:“第五结,剪了就别回头。它一醒,先跪的不是鬼,是我们这口气。” 丫丫蹲在树根旁,匕首反着握,指节泛白。她的手腕上缠着新包的布,布下渗出一点暗色,像旧伤又被什么牵着拽了一下。她抬眼看我,眼神比雾还冷:“你别挡我。我剪完就走。” 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逞强,是在跟那树坛抢时间。前面四结红绳断的时候,怨灵只是退,像潮水退到岸线外不甘心地打旋;可越靠近第五结,铃声越静,静得让我耳膜发胀,像有人把一口深井扣在我们头顶。 陈霄画的圈禁符还在地上亮着,朱砂线像烧红的铁丝,逼得那些死脸停在雾里。但它们停得太整齐了——不再伸爪,不再挤,不再急,像一群被点了名的下属,等主人开口。 “动手。”陈霄低喝。 丫丫匕首落下。 第五结被切开的瞬间,树坛不是“震”了一下,是“醒”了一下。 那种醒,不像人从睡里睁眼,而像一口棺材里忽然有气回来了。焦黑的树干上,符灰像被吸走一样往里卷,树皮裂缝里渗出粘稠的黑,带着一股潮腥的甜味,像烂掉的果肉混了血。 下一息,枝条垂落。 不是风吹的摇,是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的垂——一根根带着硬刺的枝,劈头盖脸抽向圈禁符边缘。朱砂线被抽得火星四溅,符光瞬间暗了半截。 我抬剑去挡,剑刃刚碰上枝条,耳边就炸开一声尖笑,笑里夹着铃舌轻撞铜壁的细响,像有人贴着我的后颈吹了一口冷气。 “别硬挡!”陈霄一步跨到我侧前,掌心按出一张黑底黄纹的符,符上纹路像倒写的官印,“退半步!” 我退了,但枝条并没追击。它们抽完那一下,就停在空中,像垂下的刑具,齐刷刷对着树根方向微微弯折。 雾里那些怨灵更怪——刚才还在爬、在挤、在啃符线的死脸,忽然全部停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起头颅。下一瞬,它们齐齐跪下。 膝盖砸在泥里的闷响一片一片传来,像有人在给树磕头。 我背脊一凉,心口那处旧烫又猛地跳了一下,引路印在指间一闪,像被什么召唤。 “它不是阵眼。”陈霄声音发哑,“它是……主。” 树根处,泥土像被从下面撑开。不是炸裂,是慢慢裂,裂得很稳,像有人从地下用两只手把土扒开。裂缝里先露出一圈暗红的纤维,像树的根须又像人身上的筋络,湿润、紧绷。 紧接着,一个被树皮包裹的人形“芯”被顶了出来。 那东西有肩、有胸、有头,轮廓像人,却没有脸。树皮一层层覆在上面,像老旧的裹尸布,又像还没长熟的胎膜。它半埋在根里,像棺材里竖起来的尸,也像树腹里孕出来的胎。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忽然闪过师父院里那口井——井沿的木纹、湿苔、以及那年我趴在井边听见的一句:“别往里看。” 可现在,树在逼我看。 “阴钥。”声音来了。 不是从那“芯”里发出来的,是从雾里,从跪着的怨灵嘴里,从每一张死脸的牙缝里同时挤出来的。万鬼同声,咬字却极清晰,像一位久坐堂上的官,借群吏之口宣判。 “你终于回来了。” 我握剑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剑尖在泥上划出一道浅痕。引路印像被点燃,热得我指骨发麻。我强迫自己不去应那声“阴钥”,可那两个字像钩子,直接勾进我胸腔里,把旧伤里残存的痛一并挑出来。 陈霄站得更直,像在用骨头顶住压下来的天。他没看我,只对着树根那“芯”冷声道:“管理局办案。按规矩,你不能在阳面开口。” 万鬼之声轻轻一哂:“规矩?” 它把“规矩”两个字说得像嚼碎的骨头,带着油腻的笑意。 “陈霄,守规矩的小吏。你拿着你那点薄章,管得住雾,管不住债。” 怨灵的脸齐齐抬起,空洞的眼窝对准陈霄,像一排排灯笼熄了灯,却仍能照人。陈霄额角青筋绷起,右手指尖迅速划过掌心,血线一出,他竟把那血抹在符上,符纹瞬间翻黑,像被夜浸透。 他咬牙吐出四个字:“拘——声——禁——口!” 符纸炸开,不是燃,是碎成一圈细灰,灰里浮出一枚枚极细的符文,像锁链一样朝四周甩开,缠上那些开口的怨灵。万鬼之声顿时被扯得断断续续,像有人把喉咙勒住。 但代价也立刻来了。 陈霄肩头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按着跪。他硬撑住没跪,嘴角却溢出血,滴在地上,血点落下竟发出“滋”的一声,像烫在符线上。 我冲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我,手背抹掉嘴角血,喘息里带着狠意:“别管我,剪绳!” 树根那“芯”像在笑,树皮缝里渗出更多黑,黏在一起成了细细的丝,顺着根须往外爬,像要把我们脚踝缠住。拘声禁口让它的声音短了,却没让它的意思少半分——那压迫感更沉,沉得我肩胛像被钉了两枚钉魂钉。 丫丫已经扑上去了。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匕首划出两道冷光,直接朝剩下的红绳结斩去。那不是规规矩矩去“剪”,是要把它们连同树皮一起剁碎。匕首落下的瞬间,红绳断裂,黑血猛地喷出。 那血不是流,是喷——像树里有一口压着的暗泉,终于被撬开。黑血溅在丫丫手背上,立刻冒出细小的白烟,她闷哼一声,手腕一抖却没停,第二刀接着落下,把第六结也硬生生斩断。 “丫丫!”我冲上前,抓住她后领往后一拽。 她挣了一下,力气却突然泄了,肩膀一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往我怀里倒。她胸口那处旧伤的布条瞬间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像从里头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债。 她咬着牙想站稳,嘴唇发白:“还差……几结。” “够了。”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命先别写进账里!” 我拖着她往圈禁符内撤,脚下泥像变成了湿黏的舌头,拽着不放。陈霄也在退,他每退一步,脸色就更白一分,像拘声禁口的锁链正反过来勒他的喉。 雾里那些跪着的怨灵没有追,它们只是更低地伏下去,额头磕在泥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像给树下的主人铺路。 树根裂缝更大,那“芯”往外顶了半寸。树皮上浮出一道道纹,像一张张皱起的笑脸。万鬼之声被禁术勒得破碎,却还是挤出几句,像从齿缝里吐出来的嘲弄: “阴钥……你跑什么?” “门开了……钥还想装死?” 陈霄眼里一沉,手指再掐诀,想再压一次。我看见他指尖的血已经不红了,像被什么吸走了热气。他要再用禁术,怕是要把自己也钉在这树坛前。 “陈霄,停!”我拖着丫丫,另一只手去拽他衣袖,“走!” 他没应,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口铁锈。就在他再要发力的瞬间,万鬼之声忽然一转,像故意绕过禁口,贴着我们耳边低低说: “阴阳司已到。”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我后颈。我脚步一滞,心口那处旧烫反而更热,像有人把一枚烙印按得更深。 雾里,铃声又响了一下。 不是远处的提醒,是近处的敲门。像有人站在我们退路上,轻轻晃铃,告诉我们——路被点名了。 万鬼之声继续,带着那种看戏的闲散:“你师父的死,不过是还债的第一笔。”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浮起师父的背影——他把门关上的那一下,他回头看我时那句“别学”,还有他最后一次把符塞进我掌心时,指尖的温度像要把我烫醒。 第一笔? 那后面还有多少笔?账册上还有多少页? 丫丫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她听见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它说师父——” “别听。”我强行把她的头按回去,声音却发虚,“别让它把你的心也剪断。” 陈霄终于转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有急,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沉重,像他早知道这句话会来,只是一直不敢让它落地。 “走。”他哑声道,“退到村口符阵。再留,树坛要认主了。” 话音落下,树坛上垂着的枝条忽然齐齐一抖,像有人在暗处抖了一下鞭柄。圈禁符边缘的朱砂线“噼啪”爆出几处裂口,雾瞬间从裂口里挤进来,冷得像尸体的肺。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顶住眩晕,剑尖往地上一点,把最后一张引路符压在我们脚下。符光一亮,勉强撑出一条退路。我拖着丫丫,陈霄护在侧后,我们三个人像从一张收拢的网里硬撕出缝隙,往雾更深处撤。 身后,万鬼齐声的叩拜声没有停,反而更整齐,像在送行,又像在催促——催我们把“钥”带去该开的门前。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那树根裂开的缝里,有一双看不见的眼正贴着我背影笑。它不急着追,因为它认定——债还没还完,钥走不远。 雾里铃声又晃了一下,像在我耳边轻轻说:下一页,翻到你了。 第一卷 第19章 阴阳司的铃 雾里那一下铃声落下来,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我后脑。 我拖着丫丫的手一紧,掌心全是她渗出来的冷汗。她的身体轻得过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随时会在我手里折断。陈霄在侧后压着步子,符纸一张接一张甩出去,符光却比先前暗了半截——不是他力竭,是有东西把光压住了。 铃声不急不缓,从村外往里逼近。 奇怪的是,原本堵我们退路的怨灵竟开始松动。那些挤在雾里的死脸、爬墙的黑影、贴地拖行的手脚,像听见了某种规矩,纷纷往两侧退开,退得整齐得令人发寒。 让路。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圈圈被陈霄烧出来的朱砂线,线头竟也跟着抖了抖,像遇见更大的火源却不敢亮。 铃声再响一声,雾像被无形的梳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窄路直通村心——那株焦黑的树坛方向。 我心口旧伤猛地一烫,像有人把一枚烙铁按在胸口正中。那热意不是痛,是一种“醒”。引路印在皮肉下跳了一下,仿佛有根线从我胸腔伸出去,被那铃声轻轻一拽。 “别被它牵走。”陈霄的声音贴在我耳侧,低得像怕惊动谁,“稳住呼吸,别让魂契跟着响。” 魂契。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我正要问,铃声第三次落下,雾路尽头出现一道影子。 那人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步的阴阳界限。灰白的长衫不沾泥,衣角却被雾气压出冷硬的折痕。他手里一根黑木拐杖,杖头镶着一枚铜铃,铃口窄而深,铃舌像一截细小的骨。 他没有带灯,却像自带一圈干净的空白。怨灵退得更快,连爬到半墙的黑手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探一寸。 阴阳司。 这三个字不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是我背脊自己先发的寒。 他踏进村心时,脚下那片地竟比别处更干,雾到他膝前就散,像被无形的界碑挡住。他抬眼看向树坛,眼神平得像看一口旧井。 陈霄一把把我往后拽,指间捏诀,符阵的线在地上重新亮起,勉强撑起防线。可阴阳司只抬了抬拐杖,杖尖轻轻一点。 “笃。”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像木敲木。 下一瞬,树坛上那些本来疯长乱抽的枝条,齐齐一僵。枝梢上挂着的红绳残段、焦叶碎屑都停在半空,像整棵树被按了暂停。 更诡异的是陈霄的符阵——朱砂线原本还在燃,符光明明在抵抗,偏偏被那一下“笃”压得黯淡下去,像灯芯被人用指腹捻灭。地上的符纹没散,但亮不起来,只剩一层死灰色的轮廓。 陈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声音硬得发脆:“阴阳司?你来插什么手。” 阴阳司没先答他,反而视线越过陈霄,落在我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我胸口那片越来越热的地方。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可那热意像从骨里冒出来,按不住。引路印隐隐发亮,隔着布料透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红。 阴阳司的目光在那一点红上停了两息,才开口,嗓音冷而清:“魂契已动。” 我呼吸一滞。 他像在念一个事实,没半分情绪,却比骂人更重:“拖下去,你会被树坛夺舍成器。” “成器”两个字落下,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像闪过一瞬极短的画面——黑木、铜铃、骨舌……像有人把我拆开,用我的骨做铃舌,用我的魂做铃音。那画面短得像错觉,却让胃里翻出冰。 丫丫在我臂弯里轻轻抽了一下,像也听懂了。她牙关咬得死紧,唇色白得发青,却硬撑着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阴阳司。 陈霄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阴阳司之间,声音压着火:“你少危言耸听。管理局办案,破怨境、断树坛,你阴阳司管的是阴阳册和渡魂路。你越界了。” 阴阳司这才把目光挪到陈霄脸上,眼神里像有一层冰壳:“你们管理局敢毁的,只是怨境。” 他说得很慢,像怕陈霄听不懂,又像在故意让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可这树坛背后牵着鬼门旧账与天棺因果。你们以为烧了树、拔了钉,就能把账撕掉?” “旧账”两个字一出,雾里那些退开的怨灵竟齐齐一颤,像听到某个禁词。树坛的焦皮发出细细的裂响,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不像血,像沉了太久的朱砂水。 陈霄的喉结动了动,显然也被“鬼门”“天棺”这两个词刺到了。他手里那枚钉魂钉还没收回去,钉尖在微微抖,像在抗拒什么。 “你知道什么?”陈霄冷声问。 阴阳司没有回答,而是将拐杖轻轻一旋。铃口对着树坛,铃舌没动,却有一缕极细的音从铜里渗出来,像从深井里抽出的风。 怨灵退得更开,甚至有几个直接趴伏在地,头抵着泥,像拜又像躲。那种姿态我在树下见过——万鬼叩拜。 只是这一次,它们拜的不是树坛,是铃。 我心口热得发痛,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拱。引路印仿佛被这铃音唤醒,开始一下一下跳,跳得我眼前发黑。我强撑着没跪下,却觉得膝盖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丫丫忽然从我臂弯里挣了一下,咬牙站直。 她站得很勉强,脚尖都在发颤,身上那道被树枝抽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挡到了我前面,像一块小小的木板,硬要替我挡住那铃音。 “别看他。”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你看他,魂就会跟着走。”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阴阳司的目光落到丫丫身上,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冷,是一种像在翻旧卷宗的审视。 丫丫抬起右手,指尖并拢,手腕一折,做了一个极古怪的手势。那动作不属于我们学的任何一套符诀,也不像管理局的手印,更像某种祭礼的起手——简单,却带着压人的规矩。 她的手指在雾里停住那一瞬,雾竟真的薄了一圈。 阴阳司眼底的冰壳裂开一点。 “祭师堂。”他低声道,像在确认,又像在自语。 陈霄猛地侧头看丫丫,眼神里闪过一瞬难以置信。但他很快把那瞬压下,仍旧站在我们前面,冷冷对阴阳司道:“你既然认得,何必在这装神弄鬼。你要什么,直说。” 阴阳司看着丫丫的手势,又看回我胸口那点发红的热处,语气仍冷,却少了先前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你们想断树坛,得先承认一件事——这不是你们能独自了结的账。” 陈霄咬牙:“我们不会把人交给你。” “我也不收你们的‘人’。”阴阳司淡淡道,“我收的是账。” 他拐杖再次一点,树坛枝条僵得更死,像被钉在时辰里。可那僵住的枝条下,树根裂缝却更明显,里面像有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顶着裂口,逼得焦皮发出细密的爆裂声。 阴阳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条线从我胸口一直量到脚底:“魂契已动,你是钥。树坛要开最后一口门,得用你去对那页账。你们拖着不破最后两结,它就会先把你做成‘器’,器成,门开,村里这些怨灵就不只是怨灵——它们会有名有册,有门可回。” 我听得头皮发麻:“最后两结……是什么结?” 陈霄猛地转头:“你别听他的!他说的结,不一定是我们破的那三步。阴阳司最擅长拿规矩吓人。” 阴阳司看向陈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规矩不是吓人的,是救人的。你们若只想毁怨境,当然可以继续烧符、拔钉、砍树。代价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会把鬼门旧账撕开一角。撕开了,就不是管理局能补的洞。到时候,不止这村子,连你们身后的路,都要被讨回来。” 陈霄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显然明白“讨回来”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怨灵追命,是规矩追债,是阴阳两界把欠条拍到你脸上。 丫丫仍挡在我前面,手势没放下,额头却已经冒出细汗。她的膝盖抖得厉害,像下一秒就会跪倒,可她硬撑着,眼睛死死盯着阴阳司,像在用最后一点气跟他对峙。 “你要怎样才肯压住树坛?”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稳。胸口的热意在提醒我,我没多少时间。 阴阳司的视线从丫丫的手势上掠过,最终落回我眼睛里:“条件。” 陈霄冷笑:“果然。” 阴阳司不理他,只对我道:“你若想活,需在我见证下破最后两结。破得对,我替你压魂契,至少让你不被夺舍成器。破得错——你们三个人,都别想走出这雾。” 雾里静得可怕,连怨灵的爬行声都停了,像全村都在等我点头。 我胸口那股热忽然又猛一冲,疼得我眼前发白,几乎站不稳。引路印像被烙活了,发出灼人的跳动。我意识到阴阳司没在夸大——树坛真的在“用我”。 陈霄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扶住我肩:“别答应。他见证,就是把你名写进他的册。” 丫丫喘着气,声音轻得像要散:“不答应……你会烧掉。” 我怔住,看她。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老的疲惫,像她早就见过很多次“不得不”。 阴阳司也在看丫丫,目光比看我时复杂一分:“祭师堂的孩子,既然还记得手势,就该知道——这两结不破,你护不住他。” 丫丫的手指微微一颤,手势差点散开。她咬住下唇,血一点点沁出来,却又硬生生稳住。 我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被那热烫得发麻。雾、铃、树坛、账册……一切都像在把我往同一个地方推。所谓选择,不过是选一条死得慢一点的路,或者死得有用一点。 我看向陈霄:“你能压住他多久?” 陈霄眼神阴沉,没立刻答。他看了眼树坛裂缝,又看阴阳司拐杖下那僵住的枝条,最后吐出两个字:“半刻。” 半刻,够我犹豫一回,或者赌一回。 我把丫丫往身后轻轻一拉,自己往前半步,站到陈霄与阴阳司之间。铃声贴着我胸口跳动,像在问我名字。 我抬眼,对阴阳司道:“你说最后两结。我破。但你也要答应一件事——” 阴阳司眉梢微动:“说。” 我一字一句:“破结只冲树坛旧账,不许动她。”我侧头看了眼丫丫,“她不欠你们阴阳册。” 雾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井底气泡破开,又像树根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偷听。 阴阳司的目光扫过丫丫,停顿半息,终究点头:“可。” 陈霄猛地攥紧我袖口,声音压得发狠:“你疯了。” 我没回他,只把剑柄握得更紧,掌心的汗把木纹浸得发滑。我知道这一章账翻过去,就再没有退路。 阴阳司抬起拐杖,铜铃对着我,铃舌终于轻轻一撞—— 叮。 那一声清得像刀出鞘,雾瞬间往两侧退开,村心的路被彻底清出来。树坛裂缝里那股呼吸猛地一顿,随即像嗅到血的兽一样更急更重。 阴阳司淡淡道:“跟我走。破最后两结之前——别再让你的魂,自己响。” 第一卷 第20章 剪断第七结 叮—— 那声铃清得像刀背刮骨。雾往两侧退开时,我才发现所谓“路”不是被劈出来的,而是被怨境主动让出来的——像一张嘴张开,让我们走进它最软、也最致命的那一层。 村心的空地比记忆里更窄。焦黑的树坛盘踞中央,树皮裂口纵横,像被火舔过又被人硬生生撬开。裂缝深处透出一线暗红,仿佛血潮在树里缓慢起伏。地上残存的符灰被风卷成圈,绕着树根打转,像一群不肯散的纸钱。 陈霄一步踏进圈禁符的边缘,袖口一甩,几道黄符贴地飞出,钉在四方。符脚一落,地面立刻发出细小的“咔”声,像骨头被压住。他没看我,只低声道:“稳阵。我压住它的‘回头’。” 阴阳司站在树坛正前方,拐杖轻点地面,铜铃垂在杖头,铃舌不动,却有一种冷意从铃身透出来,压得人喉头发紧。他淡淡开口:“你们动得越快,它越早醒。醒了,就不是两结的事了。” 丫丫抱着那把小剪子,指节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问“为什么是我”,也没问“剪断会怎样”,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像终于等到一件必须由她完成的事。 我看向树坛上那几道缠得发黑的红绳——结不再像人间的绳结,倒像树根长出来的结节,硬、冷、带着潮湿的吸意。第六结在外侧,第七结更深,几乎嵌进树皮裂口里,像一枚倒扣的钉。 “锁定在她身上。”陈霄忽然抬眼,目光扫过丫丫,随即落到我胸口,“你身上那点活人气太浓,它会顺着你去咬她。你能不能——” “我来引。”我打断他。 话出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喉咙有多干。旧伤在胸腔里隐隐发烫,像有人把火种埋在骨缝里,一遇到这树坛就要复燃。但我没退路。丫丫是“钥”,也是账上最薄的一页,薄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阴阳司看我一眼,像衡量一块将要入账的肉:“血引可以,但别让血落在她脚边。落错地方,你们三个人会被它一口吞回账册。” 我点头,抬手按住掌心的旧茧。剑鞘贴着腕侧冰凉,我把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抹,皮开,血立刻冒出来,热得发痛。 “别逞。”陈霄声音更低了,“你一旦黑过去,我拖不住你。” “那就别让我黑。”我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往树坛左侧迈了一步,刻意把自己和丫丫的距离拉开。指尖血珠一滴滴坠下去,砸在符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敲在某个沉睡的胃壁上——下一瞬,树根动了。 不是“长”,是“探”。焦黑的根须从地里拱出,细细密密,像无数饿到发颤的手指,扑向那一点血。它们贴上去的一刻,我心口猛地一沉,像有人隔空攥住了我的脉。 血被吸走得极快,快到我眼前的颜色都被抽淡了一层。视线边缘先发黑,再发灰,耳朵里轰的一声,像有火车从颅内碾过去。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倒。舌根血腥味翻上来,我把那股眩晕硬生生压下去,手指重新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让血持续落地——不让树坛把“锁”再回到丫丫身上。 丫丫趁着那一瞬的空当冲到第六结前。她蹲下,剪子张开,像小兽露出牙。 “剪的时候别看树缝。”陈霄沉声提醒,“听声,别听它叫你。” 丫丫没应,只把剪口卡进那团发黑的结里。那红绳像活物一样微微一缩,绳身渗出黏稠的黑液,带着焦甜的味道。丫丫手腕一拧—— 咔。 第六结断开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树坛都抽了一下,像人被剪断了一根筋。地面符光瞬间亮起又暗下,雾从四周猛地倒灌,村里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像被棉布捂住嘴的人终于喘到一口气。 我眼前更黑了。树根吸血的力道骤然加重,像终于尝到味,贪得不肯松口。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肩膀却被陈霄猛地一扶。 “撑住。”他掌心贴上我背脊,热意透骨,像硬给我塞进一口阳火,“阵我稳着,你别让它把你抽干。” “你稳你的。”我喘着气,声音发虚,“别分心。” 丫丫已经挪向第七结。那一结的位置更刁,半嵌进树皮裂缝里,像要把剪口送进树的喉咙。她伸手去拨,指尖刚碰到绳结,树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吸气——和第十二章尾声里那声一模一样,像有人终于等到开场。 我心口一寒,抬眼去看。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根,不是雾,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被树液包裹的胎。那轮廓缓慢地贴近裂口,黑暗里先亮起一点——一只眼。 那眼不是人眼,黑得没有边,像把清晨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眼睑一掀,它竟直直看向我,视线像钩,钩得我后颈汗毛全立。 它看着我,嘴角在树芯里慢慢弯起一个笑。 那笑不带温度,像账本翻页时纸角的弧度。它仿佛在说:终于翻到你了。 我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眼前一阵花。树根的吸意陡然一转,不再只是贪我的血,像要顺着血把我的魂也拖下去。 就在那黑眼完全睁开的下一刻—— 咚。 阴阳司拐杖重重一敲地面,铃舌终于撞响,叮声比刚才更短、更硬。那一声像钉子钉进木头,震得我牙根发酸。 黑眼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规矩按住,眼皮硬生生合回去。树芯里那抹笑也被压断,像有人把一张脸按回水里。 阴阳司声音冷淡,像在念官文:“未到时辰。闭。” 树坛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像不甘。雾一瞬间翻滚得更 第一卷 第21章 第七结的锁 雾气像被煮沸的浓汤,剧烈翻滚着,又被阴阳司那一杖死死压回地面。那黑眼合上的瞬间,树坛深处传来的呜咽被骤然切断,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无声状态。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叶的刺痛。 短暂的震慑给了丫丫喘息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借着那股被压制下去的空隙,再度扑向第七结。她的身影在符光与黑雾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咔!” 银色的剪刀合拢,发出的却不是绳索崩断的清脆声响,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朽木里的“噗”声。第七结那团发黑的绳结,在剪口合拢的瞬间,竟像活物般剧烈蠕动了一下,表面黏稠的黑液非但没有被切断,反而顺着剪刃缠了上来,散发着比焦糖更甜腻的腐臭。 “滋啦——” 一股黑烟冒起,丫丫惊叫一声,猛地撒手。那把陪她多年的银剪掉在地上,剪刃处竟被腐蚀出两个发黑的缺口,仿佛刚才剪的不是一根绳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没用的!”丫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纹丝不动的绳结,“它……它不是绳子!” 她再次扑上去,这次没用剪子,而是用手去撕、去拽。可那绳结滑腻无比,像一条裹满油污的蛇,她的手指刚一用力,就被一股无形的韧劲弹开。绳结表面的黑色纹路在她眼中扭曲、变形,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她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在树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连那绳结的一丝纤维都未能撼动。 我这边的情况更加糟糕。树坛被阴阳司震慑后,吸噬我血液的力道并未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阴毒。它不再是贪婪地吞咽,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我的血管,一寸寸地往我的骨髓里钻。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视线开始双重、三重,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摇晃、融化。 “撑住!”陈霄低喝一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在地面的符文节点上,掌心下的符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原本构成完整光阵的符线,此刻正被一股股翻涌的黑雾疯狂侵蚀、啃咬。 “咔嚓——” 一道符线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陈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黑雾吞噬。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符阵的压制正在瓦解,一旦彻底失效,我们三人将立刻被这翻涌的邪祟吞没。 就在我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我胸口那枚引路印,那道被师父用符火烙下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起初只是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但很快,那温热竟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搏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 这搏动极其微弱,却精准地与远处第七结的蠕动形成了呼应。我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那绳结并非死物,它有“心跳”,而它的“心跳”,竟与我体内的引路印产生了联系。 这突如其来的共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团黑色的绳结。在引路印的感应下,我“看”到了它真正的模样——它不是由任何纤维搓成的,它的本质,是一团被强行压缩、扭曲的怨念与魂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编织、锁死,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魂锁。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心中。 丫丫的剪子之所以无效,是因为她的力量是物理的,是外力。而这魂锁,需要的不是切断,而是“钥匙”。是与之同源,能与之共鸣,从而解开其内部循环的“钥匙”。 “蛮力无用。”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一枚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的死寂。 是阴阳司。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树坛的另一侧,那身黑色的官服在混乱的光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看苦苦支撑的陈霄,也没有看焦急万分的丫丫,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淡淡地注视着那第七结。 “此为魂锁,非血肉之躯可断。”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魂有韵,锁有节。断它,需以同节之物为钥。” 丫丫猛地回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什么钥?在哪儿?” 陈霄也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阴阳司,等待他的下文。 我掌心的引路印搏动得更加剧烈了,仿佛在预感着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 阴阳司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拐杖的手,用枯瘦的手指,遥遥地指向我。 不是指向我的身体,而是指向我那只不断为树坛提供鲜血的手。 “你师父当年锁它时,”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用的是一截指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指骨?师父的指骨?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被鲜血覆盖的手。在引路印的强烈共鸣中,一个被我遗忘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很多年前,师父为我烙下引路印的那天,他割开我的手指,也割开了他自己的。他将自己一截指骨的粉末混入朱砂,用符火烙进了我的掌心。 他说,这是引路,也是钥匙。 我掌心的引路印,在阴阳司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与那第七结的魂锁遥相呼应,发出了刺耳的、几乎要将人灵魂撕裂的共鸣声。 第一卷 第22章 以身为钥 师父说,这是引路,也是钥匙。 那句话像滚烫的烙铁,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烫出一个清晰的烙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那“指骨”是某种需要寻找的物什,却从未想过,师父当年以自身精血骨粉为引,烙下的这枚引路印,本身就是活的钥匙。他用自己的方式,将我变成了开启这扇关键之门的唯一凭证。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却被掌心愈发灼热的引路印驱散。那不是单纯的烫,而是一种召唤,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魂锁在震动,在尖啸,它也在呼唤我,用一个母亲的怀抱在呼唤她走失的孩子,只是那怀抱里充满了怨毒与死亡。 我的目光越过摇曳的鬼火,与不远处的陈霄对上。他的眼神深沉如海,只一瞬间,我便读懂了。他没有阻止,只是将紧握的匕首换了个更利于出手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那是一种默认,一种将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场默契。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选择相信我的决断。 而一旁的阴阳司,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真正地掠过了一丝波澜。是意外,是审视,也是些许恍然。他显然没想到,区区一个凡人,竟能成为这封印了数百年凶魂的魂锁之“钥”。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的走向。 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缠上我的心脏,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源自师父的嘱托和骨血深处的责任感——推着我向前。不能犹豫,阴魂与怨气正在积聚,多耽误一刻,这树坛里的凶物便挣脱一分束缚。 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那只烙着引路印的手,掌心血污与朱砂混杂,散发着妖异的红光。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每一粒尘埃都在尖叫着阻止我。但我目光坚定,手臂沉稳,朝那蠕动的、散发着无尽怨毒的魂锁,探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阴寒死气愈发刺骨。掌心的引路印灼热如烙铁,与魂锁散发的寒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还未触碰,阴阳二气便已激烈交锋,我的衣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终于,指尖触碰在了那冰冷的锁身上。 “啊——!” 触电般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那并非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无数怨灵凄厉的嘶吼直接冲进了我的脑海。而那魂锁,仿佛被烫到的活物,猛地爆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尖啸!我掌心的引路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金色的光芒冲破了血污的遮蔽,如同一轮小太阳,将周围的鬼火都压得黯淡无光。 魂锁疯狂地扭动起来,那由无数指骨与筋络编织而成的表面,竟浮现出一张张痛苦而扭曲的人脸。树坛随之疯狂颤抖,那些漆黑的藤蔓如同苏醒的毒蛇,带着腥风猛地向我手臂缠绕而来,企图将我的血肉吞噬殆尽! 我咬紧牙关,任由那股阴寒的力量顺着指尖灌入体内,与引路印的阳火相抗。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的手却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丫丫!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的手臂,替我挡住了几根抽打过来的藤蔓。那把从不离身、用来裁剪阴寿的裁缝剪,在这一刻被她用尽全力,对准了魂锁中央那个看似毫无缝隙的锁芯孔洞,狠狠地卡了进去! “给老娘开!” 她那平日里清脆的声音此刻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厉。 “咔——!” 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起,比指甲刮过黑板还要让人心悸。剧量黑血从锁芯中喷溅而出,溅了丫丫满脸一瞬间的僵直后,我的引路印,在丫丫这舍身一击的协助下,光芒暴涨到了极致! “破!” 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盖过了所有的尖啸与轰鸣。那缠绕着我手臂的藤蔓瞬间枯萎成灰,曾坚不可摧的第七结魂锁,从中断裂开来! 我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丫丫紧紧扶着我,小身体也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断成两截的锁掉落在地,扭曲了几下,便化作两滩恶臭的黑水,渗入了泥土。 那剧烈震动的树坛,也终于渐渐平息。但它那古老虬结的树身上,却因魂锁的断裂而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黑暗、潮湿、带着更加古老与危险的气息,正从那缝隙中,缓缓地泄露出来。 第一卷 第23章 第一笔账 我跪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大半的精气神似乎都随着那断裂的魂锁一同流逝了,此刻的我,不过是一具被恐惧掏空了的驱壳。丫丫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冰凉,微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份后怕与依赖,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然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剧烈震动过的树坛,此刻诡异地静止了。裂开的缝隙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塌陷,就像是这棵古树张开了沉睡千年的巨口,准备将整个村子都吞噬进去。黑暗中渗出的气息愈发浓郁,那是一种混合了古墓的陈腐、干涸血液的铁腥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属于因果律度的冰冷感。它不像怨灵那般狂暴,却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裂缝上。陈霄脸色发青,紧握着桃木剑,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唯有阴阳司,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拄着拐杖,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静静地欣赏着这场宿命的落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村心静得可怕,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没有怨灵冲出,没有妖魔现身,那裂缝中,只是缓缓地、有节奏地,涌动着一团难以名状的黑暗。 忽然,那团黑暗蠕动起来,一个尖尖的角从裂缝里探了出来。它不是骨骼,不是木头,而是一种泛着黄褐色的、坚韧的材质。紧接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本古旧的册子,被那黑暗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那动作缓慢而粘稠,仿佛是巨兽在艰难地分娩。册子终于完全脱离了裂缝,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纹丝不动。 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本账册,约莫一尺见方,厚度堪比两块砖头。它的封面并非皮革或纸张,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材质——人皮。人皮被鞣制得异常光滑,泛着幽暗的微光,上面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淡色的、如同地图纹路般的疤痕和毛孔。没有书名,没有装订,就像一块从某个活人身上硬生生剥下来,再缝合成册的皮肤。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哗啦——” 一声轻响,那本人皮账册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翻开了。陈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书页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气味,像是尘埃与干涸血迹的混合体。书页是泛黄的竹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是用朱砂写就,却透着一股黑气,看不清具体内容。 它就那样摊开在空中,第一页正对着我们。 就在我试图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的时候,异变陡生。原本空白的页眉处,仿佛有无形的笔在蘸着鲜血作画。两个殷红如血的字迹,一点点地渗透、浮现,笔画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拖入地狱的怨毒与决绝。 那两个字是——赵长青。 我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赵长青……是我的师父!那个教我识字,教我道理,在我年幼时将我领回山门,为我烙下引路印的师父!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邪门的东西上?! 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我想吼叫,想质问,想将这本鬼东西撕个粉碎,可我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几乎窒息。 “哥哥……”丫丫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抓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我魂飞天外之际,那血色的名字下方,又一列小字缓缓浮现。那字迹小了许多,却更加狰狞,一笔一划都透着刻骨的寒意。 “债,命一缕。” 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债?什么债?师父欠了这里的什么债,需要用“一缕命”来偿还?一缕命……是早已死了,还是……?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天棺因果……天棺因果……竟然是真的……”陈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脸上的煞白已经变成了死灰,握着桃木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柄斩妖除魔的利器,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传说,凡入天棺者,生前身后,所有因果都会被记录在册,有债还债,有命偿命……原来……原来是真的……”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天棺?因果?这棵树,难道就是所谓的天棺?这本账册,就是清算因果的阎王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阴阳司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根漆黑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敕令,瞬间镇压了场上所有的骚动与恐慌。 他抬起拐杖,杖头那枚古朴的铜钱对着悬浮的人皮账册,不轻不重地一点。 那动作优雅而冷酷,仿佛只是在拂去一件古董上的灰尘。 他看着账册上师父的血色名字,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弧度。他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村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的心上。 “第一笔,”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告终结的语气,缓缓说道: “清了。” 第一卷 第24章 账册的催促 “清了。” 阴阳司这两个字,像两枚无形的冰锥,钉进我沸腾的血液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刚刚抹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名,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 这不是真的。 师父……师父怎么能被一笔“债”来衡量? 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股由引路印带来的灼热力量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被滔天的愤怒与悲恸再次点燃。我下意识就要朝那悬浮的账册扑过去。 然而,我晚了一步。 就在阴阳司话音落下的瞬间,账册上那个由我师父心血写就的名字,开始剧烈地扭曲、挣扎。那暗红色的字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墨迹深处渗出更为浓稠的鲜血,一滴一滴,却又并不坠落,就那样悬浮在字体的轮廓上。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滋——”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声响,如同烙铁烫入湿肉。那整个名字,连同那些渗出的血珠,猛地化开,变成了一团翻滚的血雾。它没有消散,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扭动、延伸,最终“哗”地一下,被我们周围的浓雾猛地吸了进去,彻底融入其中。 我甚至能“闻”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滚烫、粘稠,带着师父印刻在我灵魂深处的味道。整个怨境的雾气仿佛被这股新加入的怨念所催化,变得愈发凝滞、沉重。空气像是变成了胶水,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心力,吸入肺里的不再是雾,而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 “嗡……” 那本悬浮的人皮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仪式。它厚重的封面在我眼前,无人触碰,却“吱呀”一声,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自动翻开了。 第一页,那个曾经写着我师父名字的地方,此刻已经变得一片洁净,仿佛上面从未有过任何字迹。紧接着,书页继续翻动,带着干燥的“沙沙”声,稳稳地停在了第二页。 一片空白。 洁白得刺眼,如同尚未落笔的催命符。 那空白的纸页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引力,在等待着什么,在催促着什么。等待一个新的名字被写上,催促着下一笔债的产生。 “呼……呼……” 那从树坛深处传来的、如同巨人沉睡般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本账册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甲不耐烦地刮擦着纸张,一声又一声,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是在催促。 它在催促着谁? 是催促着下一个“债主”的出现,还是在催促着……我? “师父!”我再也无法抑制,怒吼着冲向那本账册。引路印在我掌心疯狂闪烁,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有多诡异,那是师父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被抹去! “别碰!”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空白的纸页时,陈霄暴喝一声,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巨力传来,但我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我挣扎着,嘶吼着:“放开我!陈霄,放开我!” “啪!” 我的手甚至还没能靠近账册一尺的范围,就被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刚硬的力量悍然弹开。那感觉不像撞在墙上,而是像一头撞进了一面由纯粹怨念构成的刀网,灵魂都在瞬间被刺得剧痛。我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陈霄一把扶住我,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跟你说了,不要碰!”他低声怒斥,但声音里更多的是后怕,“这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沾上了,就再也脱不了身了!它会把你整个人,连同你的命、你的魂,都当成一笔债,写上去!” 我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手掌心传来钻心的灼痛,引路印的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下温热的触感提醒我刚才发生过的一切。我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那里的空白像一张嘲讽的脸。 就在这时,阴阳司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我的师父,而是我。 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铜钱杖头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第二笔债,”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关联着你。”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看着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空白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破第八结,就是翻开这一页。” 第八结? 我心头巨震。我们刚刚才拼尽全力破了第七结,那第八结又是什么?在哪里?和这本账册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中炸开,但阴阳司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时间。他的话语如同一道审判,将我牢牢钉在了这个漩涡的中心。第二笔债,关联着我。这意味着,下一个被写上这本账册的,很可能就是我。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丫丫正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她的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担忧,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她的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满腔的愤怒和绝望,带来了尖锐的刺痛。 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用他的命,为我换来了……换来了什么?一个与我关联的“债”?一个未知的“第八结”。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片空白的纸页上。那“沙沙”的催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已经等得不耐烦。它在等我。 等着我,亲手将下一个名字,写上去。 第一卷 第25章 祭师堂的代价 人皮账册悬浮在我眼前,那片空白的纸页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的理智与神智一并吞噬。耳边“沙沙”的催促声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只饿蚕在啃噬桑叶,也像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催促我,用师父的生命换来的这个“资格”,去亲手埋葬下一个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冲破喉咙,我眼前阵阵发黑,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强行破开第七结,又让引路印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几乎耗尽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踉跄一步,若不是丫丫拼死拽住我的胳膊,我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我们一起摇晃着,像风中两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陈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凝重。他看了一眼那棵古树裂缝中不断渗出的黑暗气息,又瞥了一眼悬浮的账册,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架住了我另一边的胳膊,将大半重量都接了过去。我们三人几乎是拖拽着,狼狈地退离了这片是非之地,闪进了村心旁边一间还算完整的民房里。 “砰”的一声,陈霄用拐杖顶住大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我被他扶着靠坐在墙角,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被抽干般的酸痛。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枚引路印此刻黯淡无光,仿佛一块烙死的疤痕,再无半分异动。 “丫丫,你的手……”我喘息着,目光忽然定格在她扶着我的手臂上。 刚刚在混乱中,一截断裂的魂锁曾爆开一团黑血,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当时情况危急,谁也顾不上。可此刻,借着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那被溅到的地方,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像是被某种邪物感染了。那小小的创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皮肉向外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乌黑色,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活物一般,正顺着她的血管向上蔓延。 “别怕,”丫丫抽回手,想藏到身后,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的,小伤……” “这怎么可能!”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黑血是第七结魂锁所化,蕴含着极其恶毒的怨力,岂是寻常伤口?丫丫体质特殊,但也不该如此。 就在我焦急万分,想要查看她的伤口时,丫丫却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我。她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做着什么。眼角的余光里,我瞥见她交叠在身前的指尖,以一种极其古怪而迅速的方式,结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手势。那手势繁复而诡异,像一只收拢的羽翼,指尖划过时,一闪而逝一抹幽绿的微光。 刹那间,我感觉一股清凉而温和的力量顺着她紧贴着我的身体,缓缓渡入我的体内。我翻涌的气血平复了下去,肺部的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那股力量虽然微弱,却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泉,瞬间安抚了我几近崩溃的身体。 “你做了什么?”陈霄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响起,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丫丫。 丫丫身体一僵,飞快地散开了手势,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勉强笑了笑:“我……我没做什么,只是想帮帮哥……” “祭师堂的‘渡命印’?”陈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手势的代价是什么?” “祭师堂?”我愣住了,这个词我似乎在哪听过,但此刻脑中一片混沌,根本无暇细想。我只看到陈霄在用一种近乎审问的语气对丫丫说话,而我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些许暖意,瞬间被怒火取代。 “陈霄你闭嘴!”我用尽力气呵斥道,“她是为了我才……” “她不是在帮你,她是在害你们两个!”陈霄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反而更加逼人,“你知不知道,那手势是以燃烧自身生机为代价的!渡给你一分力,她就要损耗一分寿命!你真以为她那点年纪,能有那么精纯的生命本源?” 我的话戛然而止,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猛地转头看向丫丫,死死地盯着她。她被我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眼神躲闪着。 “丫丫,他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丫丫沉默了片刻,月光照亮了她小小的脸庞,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悲哀。她没有回答陈霄,而是走到我面前,轻轻蹲下,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你别怪陈霄爷爷,也别怪我。”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这是‘祭师堂’的宿命。我们是‘钥’的守护者,守护你,是我生来的使命。为了守护你,任何代价,我都必须付。” 钥?守护者?我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丫丫……是为了守护我? 她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冰冷得像一块玉,我能感觉到,她那微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逝。 陈霄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拐杖抵着地面,沉默地看着我们。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混杂着悲悯、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某种古老规则的厌倦与憎恨。 而我的心脏,却被丫丫那句话,狠狠地剜了一刀。原来我一直是被守护的对象,而这份守护,竟需要她用生命来支付。这代价,我承受不起。 第一卷 第26章 第八结的线索 丫丫那微弱的生命力,像指间沙一样飞速流逝,我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鲜活的小女孩,而是一段即将燃尽的蜡烛。那刺骨的寒意从她小小的身体传遍我的四肢百骸,比怨境中的任何阴风都要冷,都要冻彻骨髓。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剧痛和绝望。 是我,是我把她带进了这个地狱。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守护者,却从未想过,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索取,而丫丫,就是那个为我支付代价的人。这份认知,比第七结的魂锁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挣脱。 就在我即将被这股愧疚感彻底吞噬时,陈霄的声音如同一块寒冰,砸破了这片死寂。 “收起你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依旧站在那片诡异的阴影里,拐杖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撑不了多久。如果你想让她活下去,就得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的话很冷,没有丝毫安慰,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我混沌的脑海里。我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强迫自己看向陈霄,看向那本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人皮账册。 “该放的地方?”我沙哑地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哪里?还有第八结!丫丫还等着我去……去……” 我说不下去了。去写下另一个名字?一个无辜的人,用他的性命来续接丫丫的生命?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的选择。 “第八结。”陈霄终于转过身,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你我都想错了。我们一直以为,‘结’是束缚,是像这第七结一样的实体锁链。但如果……它根本就不是‘结’呢?” 他伸出拐杖,杖头的铜钱遥遥指向那道裂开的树坛缝隙。“看看它。它只是一个节点,一个汇集点。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心神被他的话吸引,暂时压下了奔腾的悲痛。我看向那巨大的树坛,它裂开的缝隙中,无数粗壮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像一张巨网,向着黑暗的地下无限延伸。这些根……我曾在村里各处的泥土下见过它们的踪影。这整个村子,仿佛都被这张巨网笼罩着。 陈霄没有理会我的震惊,他的目光又落回那本人皮账册上。他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启发,走上前,没有像阴阳司那样用拐杖触碰,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账册的一角。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脆弱的千年古物。我看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这材质……很奇特。”他低声道,“坚韧,潮湿,带着腐朽的气息,却又充满了……生气?一种扭曲的、被束缚的生气。” 他收回手,用指尖捻了捻,像是在回忆那触感。“像什么?像常年浸泡在水中,又被深埋地下的老树的根皮。” “根?”我的心猛地一跳。 “对,根。”陈霄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账册所用的‘纸’,根本不是纸。它是用这树坛的根须,混合着某些东西制成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符文,烙印在这根须之上,控制着根系的走向和力量。七个结,就是七个主要的控制节点。” 这个推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迷惑。原来如此!这树坛就是整个怨境的核心,而我们之前破掉的,只是它伸出的几条触手! “那……第八结?”我急切地问道。 “既然前七个是‘结’,”陈霄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民房,仿佛看到了村庄地下的全貌,“遍布全村的根系才是它的力量来源。那么第八个,就不可能再是另一个节点了。它是所有根系的汇集处,是整个网络的原点,是……一切的开始。它不是‘结’,它是一个‘地点’。怨境的‘根’之所在。” 根之所在…… 这个词在我脑海中盘旋,一个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阳光正好,师父正在院子里打扫。我闲来无事,凑到他平时用来打水的那口老井边。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我好奇地探过头去,想看看井底有多深。 就在那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是师父。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厉和……恐惧。 “别往里看。”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那口井。那口我一直放在记忆角落,以为只是普通水井的地方。师父那句神秘兮兮的警告,此刻想来,竟让我遍体生寒。 村里的井不止一口,但师父院子里的那口,似乎格外的古老,格外的…… “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个微不可闻的字,却让一直沉默如雕像的阴阳司动了。他那双被雾气笼罩的眼睛,第一次微微转向我。 “万物有源,源起于水。”他那非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这村子在成为怨境之前,也曾是个活物。活物,就需要水。它的第一口生命之泉,后来成了埋葬一切的秘密坟墓。” 他没有明说,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指向性,比任何直白的语言都更让我确信。 “是师父院里的那口井!”我猛地站起身,怀里的丫丫因为我动作过大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我连忙又坐稳,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必须是你亲自去。”陈霄冷冷地补充道,“这本账册,以及你掌心的引路印,现在都与那口井产生了联系。钥匙,已经找到了锁孔。” 我彻底明白了。第八结,就是师父院子里的那口井。师父用他的“债”清空了名字,为我铺平了道路,而这条路,竟然通向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 压在我心头的巨石仿佛有了明确的重量和方向,但我却感不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心神不宁。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师父为什么不让我看?他留下的,究竟是一个生路,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阴阳司,这个神秘的存在,既然能开口,就一定知道得更多。“你告诉我,那口井里,到底是什么?” 阴阳司缓缓地转过头,面对着我。雾气之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那毫无波澜的注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那古老而空洞的语调,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路在脚下,债在路上。” 第一卷 第27章 井下的回响 “路在脚下,债在路上。” 阴阳司那古老而空洞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我盯着他雾气笼罩的身影,胸中翻滚的愤怒与绝望,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好,那我就走着看。 “我们回师父的院子。”我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告。 陈霄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将拐杖在地面轻轻一顿,算是回应。他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因为我的决定而变得凝重而锋利。 丫丫握着我的手,尽管她的手依旧冰冷,却用力回握了一下,像是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里面没有任何畏惧。 回到师父废弃的院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里比村里其他地方更显死寂,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连风声都绕着走。那扇腐朽的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场无声的迷梦。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几乎将通往正屋的小径完全吞没。然而,我们此行的目标,却不是那座空屋子。 目光越过荒草,我径直投向了院子角落。 那口古井,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井口的石圈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墨绿的苔藓,几条坚韧的藤蔓从石缝里钻出,像僵硬的手指死死抠住边缘。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连虫鸣鸟叫都绝了迹,我们三人的脚步声,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一步步走近,空气也仿佛愈发沉重,带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泥土与水汽的阴冷味道。 我站在井边,俯身看去。 井里没有水声,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如墨的黑暗。那不是寻常夜晚的漆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有生命的黑。月光落在井口,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井底激起。那井水,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一汪凝固的、冰冷的墨汁。 “师父的‘别往里看’……”我喃喃自语,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师父的这句话,在过去只是一个遥远的告诫,可现在,结合阴阳司的话和引路印的异动,它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指向危险核心的箭头。 我缓缓抬起左手,掌心的引路印在靠近井口时,开始微微发热。这是一种熟悉的共鸣,就像此前在魂锁下感觉到的一样。我试探着,将手掌朝向漆黑的井口。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剧痛从掌心爆发! 引路印仿佛一枚烧红的烙铁,光芒刺目,温度高到几乎要将我的手掌烧穿。那股力量不是向外的爆发,而是向内疯狂地拉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通过这枚印记,狠狠地拽着我的灵魂,要将我拖入井下! “呜——” 耳边,风声陡然响起。但这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深处。同时,师父的声音再次出现,清晰地回荡着:“别往里看!” 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带着几分威严与慈爱的告诫。他的语调急促、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警告。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叮嘱,而是一个深陷绝境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吼! 为什么是警告?师父到底在井里看到了什么,以至于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充满了恐惧? 这巨大的反差震撼了我,也让我更加疯狂地想要知晓真相。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锁住那片漆黑,想要看穿那片墨汁般的死水。 就在我凝神注视的瞬间,井底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那片凝滞的墨汁开始以井心为轴,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而无声的漩涡。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井中传来,我的身体一轻,双脚竟已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井口栽去! “小心!”陈霄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手中的拐杖如毒龙出洞,猛地探出,杖头死死卡在我身后的窗棂上,另一只手则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我的肩胛。 可那吸力太过诡异,仿佛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陈霄的力量只能堪堪将我定在原地,我的身体依旧在发疯般地前倾。 “师兄!”丫丫发出一声惊呼,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呃啊!”我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唯有井心那个旋转的漩涡,变得越来越大,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洞口。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吞没的刹那,陈霄另一只手结印猛击我的后心,一股浑厚纯阳的气劲涌入我的体内。同时,丫丫抱着我的手臂上,那些平时隐不可见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气息。 “松手!” 两人一声齐喝,用尽全力将我向后甩去。 我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草丛里, chest heaving violently,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冷汗。刚才若不是他们,我此刻恐怕已经化为一具被吸干了魂魄的空壳,坠入那口深渊。 井口的吸力和我掌心的灼热感,随着我的远离而缓缓消退。那片墨汁般的死水,又恢复了之前的凝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井下……”丫丫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看着那口井的眼神却充满了后怕与明悟,“井下没有实体。那不是水,也不是空间……”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那是一个‘缺口’……一个记忆的缺口。” 记忆的缺口?我浑身一震,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是啊,师父那充满恐惧的警告,阴阳司那句“债在路上”,还有引路印这把“钥匙”。一切都指向了师父留下的秘密,而那口井,就是承载这个秘密的入口。它不是一个物理上的陷阱,而是一个精神与记忆层面的禁区。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院子门口响起。 “跳下去,你就能见到你师父留下的一半真相。” 我们三人猛地回头。 阴阳司,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依旧笼罩在浓厚的雾气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双仿佛洞穿了生死的、虚无的眼睛。他就像是从夜色本身中走出来的一样,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只是淡淡地抛下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而确定的事实。那声音里充满了诱惑,更像是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 第一卷 第28章 记忆潜行 “跳下去,你就能见到你师父留下的一半真相。” 阴阳司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我的理智,拖拽着我走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笼罩在雾气中的轮廓。 “你又在算计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戒备而有些沙哑,“那口井是禁地,师父亲口所说!你让我跳下去,无非是想让我重蹈他的覆辙!” 阴阳司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嗤笑,那笑声像是枯叶摩擦,让人心底发寒。“我从不算计,我只记录规则。”他那虚无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我身上,“井里没有禁制,只有记忆。是你师父自己的记忆,他设下的,不是封锁,是提示。” “不可轻信!”陈霄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面微微一震。他对着阴阳司的方向,冷冷地说道:“天机不可强探,魂魄离体之险,甚于万丈深渊。你此举,无异于催命。” “路在脚下,债在路上。”阴阳司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重复着那句他早已说过的话,仿佛是世间唯一的真理,“他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下去。账册上的名字,等他自己续写。” 说完,他的身影便如烟雾般缓缓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句充满诱惑又无比残酷的话,在冰冷的夜色中久久回荡。 我喘着粗气,内心翻江倒海。陈霄说得对,这太危险了,魂魄离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是……我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如纸的丫丫,她正用那双清澈又担忧的眼睛看着我。师父的嘱托,丫丫的牺牲,第八结的威胁,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需要答案,我需要知道这一切的根源,而不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被阴阳司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口井,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我别无选择。”我深吸一口气,对陈霄说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师父留下的线索,我必须去看。哪怕……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 陈霄沉默地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我下定了决心,谁也无法阻止。 “也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一支符笔,以及一小瓶朱砂,“胡闹,也要有胡闹的章法。我护你的魂,丫头引你的路,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霄不再多言,指尖在符笔上轻轻一弹,笔尖顿时燃起一缕金色的符火。他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纸,凌空画符。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指符交错间,一道道繁复的金色轨迹在空中浮现、盘旋、最终融合。最后,他口中低喝一声:“定!” 那画在空中的符箓骤然化作一道温润的金光,如同一件薄纱般的衣袍,将我全身笼罩。一股暖流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让我原本因为紧张而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 “这是‘定魂符’,能保证你的魂魄在三炷香内不会被井中的残余逸散。记住,时间有限!”陈霄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画这道符对他消耗不小。 紧接着,丫丫走上前来。她的小脸更加透明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小手,稚嫩的指尖轻轻划过井沿,沾上了一些湿冷的青苔。然后,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虚弱却安心的微笑,用那沾着青苔与露水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我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与此同时,我感觉脑海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丫丫身上连接到了我的识海深处。“哥……顺着自己的感觉走……引路印……会给你方向……”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声叹息,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井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水汽,反而有一股干燥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开启了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这哪里是井,分明是通往某个未知时空的入口。 我不再犹豫,在陈霄和丫丫紧张注视的目光中,闭上双眼,纵身一跃! 失重感并未持续多久。预想中的坠落和冰冷的水意都没有出现。我的身体仿佛被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流光长河,魂魄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躯壳中缓缓抽离。脚下不是水,而是无数流动的、破碎的记忆光影。 我“看”到了槐树下奔跑的孩童,那是我童年时的模样;我“闻”到了师父书房里飘出的淡淡墨香;我“听”到了夏夜里蝉鸣与师父讲道的声音。这些属于我、也属于这个地方的记忆碎片,如同琉璃般在我身边飞速掠过,触手可及,却又一碰即碎。 我该去哪里? 就在我感到些许迷茫时,掌心的引路印骤然灼热起来。那熟悉的印记此刻在魂魄状态下化作了一盏明灯,向着一个方向散发出强烈的指引。我立刻顺着那光芒的方向“游”去,穿过无数纷乱的记忆光影。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稳定。我终于来到了一个特定的记忆片段。 这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老宅院落,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师父!他当时还不到中年,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锐气与倔强。 而他对面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的身形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包裹着,五官五官模糊不清,但那股子冰冷、漠然的气息,却与阴阳司如出一辙! “天棺已启,你我之约当解!”年轻师父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他指着对面的人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阴阳司言出法随,难道要自食其言吗?” 那人影发出一声空洞的低笑,声音竟与阴阳司一般无二:“契约已定,阴阳有法。以阴钥镇天棺,此乃代价。你封我为镇守,我便护这方天地平衡,无可厚非。” “平衡?”师父怒极而笑,“你那叫平衡?你那是监守自盗!阴钥是钥匙,不是你的私器!你用它来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天机,不可泄露。”人影的声音毫无波澜,“你只需知道,只要契约在,我便在。除非……有人能替你履约。” 我心中巨震,他们竟在谈论“天棺”和“阴钥”!这与魂锁、与阴阳司的账册有什么关系?我想再看清楚一些,看清那人影的脸,看清楚他胸前是否有什么东西。我努力地向前“挤”,试图穿透那层包裹着他的阴影。 就在我快要靠近的瞬间,那浓雾骤然翻涌!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斥力猛然爆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出! “呃啊——!” 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视野中所有的光影瞬间破碎,天旋地转!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井边的地上,陈霄正紧张地扶着我,而丫丫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喉头一甜,我控制不住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泥土。 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昏厥,但就在被弹出的那一瞬间,我死死地记住了那个画面——在那模糊人影胸前的衣襟上,有一个由黑白两色丝线绣成的、形似太极却又扭曲分裂的圆形徽记!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对陈霄说: “一个……徽记……黑白分裂的……徽记……” 第一卷 第29章 徽记之谜 “陈霄……快……丫丫……”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碎玻璃在喉咙里割出来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那股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陈霄没有丝毫犹豫。他原本僵在原地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个箭步冲到已经软倒在地的丫丫身边,两根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脖颈,随即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只是力竭昏迷后,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向我奔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我的嘴里,另一粒则用内力化开,抹在我的胸口。 清凉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竟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我贪婪地呼吸着,冰冷混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部,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丫丫被陈霄安置在了一旁,他沉声告诫:“别乱动,你胸骨至少断了两根。” 我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挣扎着抬起手,死死抓着陈霄的衣袖,那双因咳血而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记的画面描绘出来:“那个……那个井里的人……在他胸前……” 我大口喘着气,努力组织着语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不对,不能叫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那个徽记,我看见了!不是纯黑,也不是纯白,是两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像……像两条互相撕咬、追逐的鱼,组成了一个圆。但又不是圆满的,中间是分裂开来的,扭曲的……像一个……坏掉的太极图!” 我说完,力竭地垂下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霄,等待他的反应。 然而,陈霄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没有疑惑,没有沉思,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致的震惊,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账……务司……”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那是‘账务司’的徽记!” “账务司?”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它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财务部门,但陈霄的反应却告诉我,这背后绝不可能简单。 陈霄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混乱,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而痛苦的记忆之中,喃喃自语:“不可能……那个机构……早就被彻底抹除了……所有的档案、所有的资料、所有的人员……都成了管理局历史上不存在的一页……为什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我,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的解释:“‘账务司’,是管理局设立过的,也是最高机密的特殊行动部门。它不处理灵异,不抓恶鬼,它只处理一样东西——‘无法用常规手段处理的因果账’。那些牵扯太广、因果纠缠太深,以至影响凡俗世界秩序的烂摊子,都由他们出手‘平账’。但三十年前,‘账务司’因为一次惊动管理局高层的重大事故,被整个撤销了。不止是解散,是从历史上、从所有人的记里,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所有成员,要么失踪,要么……被处理掉了。这是管理局成立以来,最大的黑历史和禁忌。”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一个被抹除的秘密机构,一个处理因果的部门,而它的徽记,竟然出现在师父亲屋的废墟之下,出现在那口神秘的古井之中。 就在这时,那个从头到尾都如同局外人一般的阴阳司,缓缓开口了。他那空洞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和陈霄的心上。 “你的师父,”阴阳司的目光转向我,“林清源。” 他第一次叫出师父的全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账务司’的最后一任主管。” 轰—— 我的脑海彻底炸开了。 师父?那个教我写字、教我画符、会因为我调皮而吹胡子瞪眼的老人;那个总在夕阳下,坐在院里给我讲故事的师父;那个用自己一截指骨为我烙下引路印的师父……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神秘、恐怖、且已被抹除的秘密机构的最后一任负责人?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师父对我说的那些关于“因果”、“守衡”的怪话;他那看似普通却深不可测的道行;他对这些非凡之事了如指掌的态度……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再看向陈霄,他的信念显然也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一直以自己是管理局的一员为荣,坚信自己所维护的规则和秩序是绝对正义的。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所效忠的这个组织,背后竟有如此黑暗和血腥的历史。他引以为傲的“规章”,不过是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之上。他看着自己衣袖上那枚象征着管理局秩序的徽章,眼神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难怪……难怪……”陈霄失魂落魄地低语,“难怪局长对你的案子绝口不提,难怪我能调出的档案一片空白……原来根源在这里……” 就在我们二人沉浸在各自的震惊中时,一直昏迷的丫丫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我和陈霄立刻看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好熟悉……好沉重的气息……”丫丫闭着眼,无意识地呢喃着,“和……和我们祭师堂世代守护的东西……感觉一样……” 祭师堂?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口黑不见底的古井。阴阳司说,跳下去,就能见到师父留下的一半真相。 现在看来,这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不仅牵扯到师父的真实身份,那个消失的“账务司”,甚至,还与遥远南疆、世代守护着某个秘密的祭师堂有关。 那个黑白分裂的扭曲徽记,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巨大深渊的门。门后,是师父被隐藏的一生,是管理局的黑暗原罪,也是我必须踏上的、还债的道路。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疼痛感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觉悟。 “账务司……”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师父,你到底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给我? 我望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它不再仅仅是通往真相的入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等待着有人来偿还的——账目。 第一卷 第30章 阴阳司的条件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那股从记忆深处被弹射而出的冲击力,至今仍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但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彻骨的冰冷与清醒。 “账务司……”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师父,你到底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给我?我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它不再仅仅是通往真相的入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等待着有人来偿还的——账目。 就在这时,一个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夜色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被‘账务司’的守卫神魂击中,居然还能站起来。难怪他当年会选中你。” 我们三人猛地回头。阴阳司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依旧笼罩在浓厚的雾气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就像是从夜色本身中走出来的一样,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用那双仿佛洞穿了生死的虚无的眼睛看着我。 “那口井,是你师父的记忆核心,也是第八结的所在。但凭你现在这点道行,硬闯进去,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冰冷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骨髓。 我的心沉了下去。刚才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井中的记忆绝非常物,那个名为“账务司”的神秘组织,显然早已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连井口的记忆都无法触碰,又何谈进入核心找到第八结? 阴阳司似乎看穿了我的绝望,他微微侧了侧头,雾气随之流动,露出一个更加深邃的轮廓。 “我可以帮你。”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几乎被冻结的希望上劈开了一道裂缝。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团雾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什么条件?” “一个很公平的条件。”阴阳司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以我阴阳司的力量,为你稳固魂魄,让你安全进入那记忆核心。条件很简单——无论你在里面找到了什么,都必须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向我‘报备’。” 报备? 这个词在我舌尖上滚过,瞬间激起了一股滔天的怒火。报备?我为什么要跟你报备?你想当我的第二个师父,还是想当我的新主子? “我拒绝。”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但说出这三个字时,胸口的剧痛还是隐隐发作。我不是傻子,这个所谓的“公平交易”,不过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牢笼。一旦我答应了,就等于自愿戴上了项圈,成了阴阳司最听话的走狗。他想从我师父的账册里得到什么,我就要替他挖什么。这与直接把账册双手奉上,有什么区别? “阿九!”陈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焦急,“别意气用事!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我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成为他一条狗的机会吗?陈霄叔,你是不是忘了,他跟那个什么账务司,本质上是一路货色!一个想抢账本,一个想抄账本,都不是好东西!我师父用命护下来的东西,我凭什么要汇报给他听?” “护?他护了吗?”陈霄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他指着那口井,又指了指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给你留下的是一个陷阱!一个天大的陷阱!现在阴阳司给你一把能安全走过陷阱的钥匙,你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要直接跳下去摔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机会翻盘!你明白吗!” 我们的争吵在死寂的村心回荡,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直沉默着、被丫丫扶着的陈霄,此刻显得异常激动。而我,则被那股名为“尊严”和“骄傲”的东西,堵得胸口发闷。我们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工具,这是我对自己,也是对师父最后的承诺。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霄叔……阿九哥……你们都错了。” 是丫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陈霄,又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道:“阴阳司要的‘报备’,不是让阿九哥口头告诉他。” 丫丫的目光穿过我们,望向那团沉默的雾气,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洞察力。 “是不是……要把阿九哥在井里找到的东西,找到的‘账目’,一笔一划地,全部抄录到……你自己的册子上?” 她的话音一落,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霄激动得涨红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阴阳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我的心,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阴阳司的真实目的。他要的不是情报,不是信息,而是账册本身!师父的人皮账册之所以只显示一半,是因为另一半,藏在了井中的记忆核心里。阴阳司无法自己进去,或者说,进去的代价他不想支付。所以他想让我当那个“抄写员”。 师父的账册是“债”,记录着欠债人的名字与命运。而阴阳司自己的“阴阳册”,我想,记录的应该是……“命”。 他想把我师父欠下的“债”,通过我的手,变成他掌控众生“命”的凭据。这比单纯抢夺账册,要阴险毒辣一百倍! “你想得美。” 我抬起头,迎上那片深不见底的雾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次,我的声音里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冰冷与厌恶。 阴阳司那雾气笼罩的身形,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古老的、看透一切的漠然。 “交易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他缓缓说道,“但井口的记忆波动,可不会永远等你。它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弱,直到彻底消散。到时候,别说第八结,你连你师父的影子都摸不着了。” 说完,他那模糊的身形开始缓缓后退,逐渐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我和陈霄、丫丫三人,站在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前,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机会被摆在了面前,但代价,却是我们谁也无法接受的。三方博弈,在这一刻,陷入了一个死寂的僵局。 第一卷 第31章 以身为注 夜风如刀,刮过村心的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阴阳司那模糊的身影已经退至黑暗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入夜色,将这个无解的死局永远地留给我们。井口那幽深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而那本悬浮的人皮账册,散发出的催促“沙沙”声,愈发尖锐,如同催命的钟摆,敲打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僵局。一个令人绝望的、冰冷的僵局。 就在那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口的剧痛被一股决然的意念强行压下。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清晰地划破了这片死寂。 “等等。” 那即将消散的雾气身形,顿住了。 陈霄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愕。丫丫靠在我身上,虚弱地抬起眼,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因为我的动作而停滞了一瞬。 我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阴阳司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像是古井无波的水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你的命,还是那个丫头的命,这本账册都收。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本座看得上的?” “我的魂魄。”我答道,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以我的魂魄为注,跟你赌一把。” 这话一出,连陈霄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都出现了裂痕。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开口阻止,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唇,眼神中翻涌着震惊与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他明白,一旦说出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阴阳司沉默了。那是一种实质性的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因此而凝固。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来听听。” “让我进入那口井的核心,”我抬起手,指向那道因魂锁断裂而出现在古树身上的深邃缝隙,“找到并了结所谓的第八结。这是我的债,我来还。” 我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如果我失败了,死在里面,我的魂魄,不,是我的一切,都归你阴阳司,任你处置。人皮账册上的名字,由我自己来填。” “如果你成功了呢?”阴阳司的拐杖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如果我成功了,”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筹码推向赌桌,“阴阳司不仅要撤销之前针对陈霄的所有条件,让他从此摆脱你们无休止的追查和‘平衡’。并且,我还要你立下契誓,一旦管理局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对我追加任何‘违规’追责,你们必须出手,帮我压制。”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等于不仅要阴阳司放弃一个潜在的“猎物”,还要他们站到管理局的对立面,为我的未来行为提供庇护。这已经超出了一个交易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挑衅。 井边的风,似乎更冷了。 丫丫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决绝。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她全部的信任,支撑着我。 阴阳司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那片雾气中,似乎有无形的目光在审视我,权衡着这桩交易的利弊,评估着我这个渺小人类所能带来的价值与风险。 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覆盖在了我紧握的拳头上。 是丫丫。 她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那双纯净的眼眸里,倒映着我坚毅的脸庞。“哥哥……”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这个……给你。” 话音未落,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温暖的气息,从她的掌心缓缓渡入我的体内。那气息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质感,像是一捧初春的阳光,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 “祭师堂的……守护之力……”陈霄在旁边失声低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人偶般的小姑娘,体内竟还残存着如此稀世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不足道,但它像一颗火种,在我几近枯竭的魂魄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却无比顽强的火焰。 我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丫丫的手,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也就在这时,阴阳司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重新站定在我们面前。他那根古朴的拐杖,在坚硬的泥地上划下。 “嗤——”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沿着拐杖的轨迹,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契约法阵。阵图的光芒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我们四人,连同那口井,都笼罩其中。 “你的提议,很有趣。”阴阳司那空洞的声音在法阵的光晕中回响,“以身为注,以命为赌,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骨。” 他说的是“我当年的风骨”,还是“师父当年的风骨”? 我没空去细想,只看到他那雾气缭绕的面具之下,似乎有一道微光一闪而逝,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赞许。 “本座,应了。”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地上的契约法阵光芒大盛,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阵图中游走、重组,最终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我的眉心,一道烙印在阴阳司的拐杖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们连接起来,契约,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阴阳司收回拐杖,法阵的光芒随之缓缓隐去,最终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血肉,直视我灵魂深处那簇刚刚被点燃的火苗。 “路,已经为你敞开。”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漠然,“是成为账册上的一笔尘埃,还是成为掀开新篇的人,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转身,身形毫不迟疑地再次融入黑暗,这一次,再也没有停留。 夜,重归寂静,只剩下井口的风声,和我们三人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我松开丫丫的手,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树缝,以及其后更加深邃的井口。那黑暗,不再是单纯的恐怖,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等待我登场的未知。 契约已成,再无退路。 我,以身为注。 第一卷 第32章 师父的审判 契约已成,再无退路。 我,以身为注。 这句话在我心中刻下烙印,驱散了所有犹豫与恐惧。我最后看了一眼陈霄,他的眼中是全然的戒备与监视,又将目光投向丫丫,她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祈求。我给了她一个或许自己都不信的、安抚性的微笑,随即决然转身,正对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树缝。 夜风从井口倒灌而出,带着陈腐的泥土与……某种更加古老、非人的气息。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我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枚引路印在阴阳司的力量加持下,已经不再灼热,而是散发着一层温润如玉的、柔和的白光。 我闭上眼,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实地消失了。预想中的失重感和坠落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洋流包裹的悬浮感。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跳的嗡鸣。我睁开眼,四周的黑暗正在迅速退去,化作了无数流光溢彩的通道,它们急速地向后掠去,而我身不由己地被牵引着,向着这片光怪陆离的中心沉去。 这感觉,与之前被记忆弹开截然不同。阴阳司的力量,就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钥匙,强行撬开了这口井的“门”,并为我指出了一条最直接、最核心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当四周的流光猛地静止、收缩、最终彻底消散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地之分。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尽头,没有一粒尘埃,一片死寂。这片白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色彩,只有我,是这片无垠白幕上唯一的污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同样轮廓分明,却仿佛也被这白色过滤掉了所有的情绪与杂念。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纯净,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孤独。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它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回荡。 我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脊梁,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的眼睛……是师父。 我的喉咙瞬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把我置于何种境地。可当我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凝固了。 那不是记忆中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无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体边缘微微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不是记忆,他是一缕被强行留存在这里,只为等待我到来的“执念”。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也充满了怜悯。 “师父……”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没有回应我的称呼,只是用那双悲伤而决绝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身为阴钥,你可知你的责任是锁,不是开?” 我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锁?师父,你不是说……引路印是钥匙,是我开启古井、承接一切的凭证吗?” “凭证,是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听我说。”他的声音毫无波澜,“钥匙,是为了一件东西,去找到它需要被锁上的那扇门。你以为,账务司世代传承的,是为了讨债吗?” 我彻底陷入了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他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你一直以为,你背负的‘债’,是欠外面的,欠那些魂锁,欠村民,欠那个被称作‘天棺’的未知。你错了。” “债,从来不是还给别人,而是还给自己。” “还给自己?”我感觉自己的脑中像有一团乱麻,“这……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的执念抬起手,似乎想像过去那样抚我的头顶,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他眼中那片悲伤的海洋,似乎掀起了滔天巨浪。 “很多年前,‘天棺’有开启的迹象。那不是你能想象的灾难,那是真正的……终结。为了阻止它,我和账务司的所有人,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骄傲。 “我们没有去封印它,因为我们知道,封印总有被破解的一天。我们选择……将自己变成锁的一部分。整个账务司,连同所有卷宗,都化为了镇压‘天棺’的第一把锁。我们不是被灭,而是‘归位’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残忍,我几乎无法呼吸。师父……师父他不是牺牲了,他是变成了……一把锁? “那……那我呢?”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师父的执念终于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决绝的光芒压倒了悲伤,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当年为你烙下引路印,用我一截指骨为引,不是为了让你继承账务司,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把锁的模板。我需要一场‘意外’,让你脱离管理局的掌控,游离在规则之外,直到你有机缘站在这里。” “阴钥,不是钥匙。‘阴’,是渡亡魂的阴司;‘钥’,是开启锁链的‘钥’,更是……成为锁钥的‘钥’。” “你的责任,不是打开什么,而是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成为一把,比我、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坚固、更完美的锁。”师父的影像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也开始飘渺,“审判已毕,真相已启。你的债,现在要开始还了……还给你自己。” “师父!”我忍不住大喊,想要抓住他,但我的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他的执念在消散,脸上那抹悲伤的决绝,是我在这片纯白空间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对不起……孩子。” 最终的低语消散在空气中。 那极致的纯白,在这一刻,变成了我此生见过最刺眼的讽刺。我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空旷的记忆核心,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出生,我的成长,我所学到的一切,乃至师父的“死亡”,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我不是继承人。 我是祭品。 而我,以身为注,亲手开启了我的献祭之路。 第一卷 第33章 天棺的碎片 “祭品”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寒冰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入我的大脑,将我所有关于师父的温暖记忆,瞬间冻结成一片尖锐的碎片。 那个会在我生病时,笨拙地学着熬粥的男人。 那个会在我练功懈怠时,用拐杖敲我小腿,却又在晚上悄悄给我上药的男人。 那个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为我铺路,说“债,我来还,路,你去走”的男人…… 他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守护正道,却把我推向了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祭坛。我不是弟子,不是亲人,我只是一个从他出生起,就被精心培育的、用以承载某个秘密的活体容器。 巨大的讽刺与更巨大的悲凉,像海啸般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正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分崩离析,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都在这残酷的真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孩子……” 那道熟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悲悯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这一次,我面前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不是师父完整的形态,更像是由无数微光汇聚而成的、即将消散的执念。他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为什么是我?” 执念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一声叹息。“因为,你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也是能承载‘它’的唯一钥匙。” “钥匙?”我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第七结魂锁断裂前的种种,“那个树坛……那个放大器……” “对,但不全对。”执念的声音愈发缥缈,“你以为,那树坛是什么?是钥匙孔吗?不,它只是个‘放大器’,一个能将你体内‘钥匙’之力催动到极致的法坛。它能解锁魂结,打开通往这里的路,但它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激活你。” 激活我。 多么简单,又多么可怕的两个字。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激活”程序。 “那锁呢?”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已经暗淡下去,却依旧滚烫的引路印,“第七结不是终点,真正的锁,是什么?” 执念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心寒。许久,他才用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天棺’的一块碎片。” “天……棺?”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魔力,让我周围的纯白空间都为之震颤。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认知的本源战栗,仿佛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触动了某种宇宙间最古老的禁忌。 “它不属于这世间的任何一物,”执念的声音低沉下去,“它是‘无’,也是‘有’的起点。它是一切的终结,也是一切的开端。很久以前,‘天棺’破碎,它的主体落入‘根’的深处,而一块碎片,却流落在外。”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个更加不敢想象的真相,正慢慢地被揭开。 “师父他……” “你的师祖,赵家的先人,穷尽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才找到了这块碎片,并用‘账务司’最原始、最隐秘的咒法,将它封印了起来。”执念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似乎随时都会消散,“而封印它的地方,就是从你出生那天起,就烙在你掌心的——引路印之下。”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起来了!烙印那天,师父割开他的手指,混入朱砂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一截指骨的粉末!他当时说,“这是引路,也是钥匙”。原来,他不仅仅是给了我引路的方向,更是用自己的骨血,加强了那道封印! 我掌心的引路印,是锁住天棺碎片的最后一道门。 而我这具身体,就是承载这道门的锁具。 “所以……第八结……就是要我来……”我艰难地说道,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刀。 “对。”执念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第八结,就是要由你亲手,打碎这层由你师父骨血和你自身命格构成的封印。释放碎片,让它与井下的‘根’重新结合。” “然后呢?结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会复活吗?还是说,这一切的灾难都会结束?”我几乎是嘶吼着问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执念的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痛苦的情绪。 “我不知道……孩子,我们谁都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路。是赵家背负了几百年的宿命,也是让这一切回归原样的唯一办法。我们没有选择,从我们得到这块碎片开始,就没有了。” 宿命。 又是宿命。 我无力地笑了,笑声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与荒唐。我的人生,我的亲人,我的爱恨,原来都只是一场被宿命裹挟的闹剧。 “对不起……孩子。” 这是执念最后的低语。他那由微光构成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化作一道纯粹而耀眼的光束,带着师父所有的执念、歉意与期望,决绝地向我射来! 我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 那道光,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痛苦。它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钻入我的胸口,与我的灵魂融为一体。师父一生的记忆,他对我的守护,他背负的沉重,他最后的决绝……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悉数灌入我的脑海。 一片空白后,是无边的灼热与冰冷。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掌心猛烈碰撞、爆发!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低头看去。 我掌心的引路印,那道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印记,在承受了师父最后的执念之光后,正从中心处,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锁,要开了。 第一卷 第34章 碎块现世 意识如潮水般涌回,将我从那片纯白而残酷的记忆空间中粗暴地拽出。周遭的一切,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夜风依旧刺骨,陈霄和丫丫紧张的脸庞就在眼前,我们仍然身处那棵裂开了恐怖缝隙的古槐之下。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我手掌烧穿的剧痛,从掌心引路印的位置传来,将我所有的感官都牢牢地钉在了那里。这股灼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我血肉之下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柄无形的烙铁,正在我的生命力中反复搅动。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如同灵魂碎裂的声响,在我的掌心响起。 我猛地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由师父用他自己的指骨与符火烙下的引路印,那道曾指引我方向,也曾作为钥匙开启魂锁的神秘印记,此刻正从中心处,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裂缝如蛛网般飞速蔓延,转瞬间便遍布了整个掌印。 紧接着,难以言喻的剧痛伴随着一种血肉被撕裂的诡异感觉传来。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掌心皮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向外撑开,一道道细微的血丝渗出,而一个东西,一个通体漆黑、棱角分明的东西,正从我的血肉之下,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它就像一颗被埋葬了无数个寒冬的黑色种子,终于在我手掌这片温床里,破开了血肉的土壤。 那不是骨,也不是金属。它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天然晶石,表面粗糙,却散发着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当它完全脱离我的皮肉,静静地躺在我伤痕累累的掌心时,一股源自亘古洪荒的冰冷死气,轰然爆发! 这股冰冷,远超冰雪,更胜寒潭。它仿佛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概念上的“终结”。它所散发出的气息,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死寂。握着它,我感觉自己握着一块从宇宙坟场中挖出的墓碑,连我的灵魂都在它的气息下为之战栗、冻结。 这……这是什么? 师父用他最后的执念之光击碎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个藏在我身体里的东西?他穷尽一生设局,甚至不惜以我为祭品,就是为了封印这块小小的晶石? 就在我满心震撼与骇然的瞬间,异变陡生! “呜——!!!” 一声不似人声,由无数凄厉怨毒的哀嚎汇聚而成的尖啸,猛地从整个槐荫村的四面八方响起!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那些被禁锢在屋舍、田埂、墙角之下的阴影,在这一刻,仿佛接收到了君临天下的号令,瞬间沸腾了!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鬼影,而是汇聚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浪潮,铺天盖地地朝着村心的古井,朝着我手中的这块碎块,疯狂涌来!空气变得粘稠而污浊,充满了憎恨与渴望。 而那口古井,更是这场天地异变的中心。 井下的黑水面不再是平缓的,而是如同一锅被煮沸的浓墨,剧烈地翻滚、咆哮。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在水面中央迅速形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要将天空、大地、以及那汹涌而来的怨念浪潮,尽数吞噬其中! “糟了!”陈霄脸色剧变,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惊骇。他猛地将我向后一拉,同时将手中的拐杖横在胸前,杖头的铜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光,勉强抵消了那股卷席而来的阴风。“这股力量……这股力量……” 他身旁的阴阳司,那身缭绕不散的雾气也剧烈翻滚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他那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音:“天棺的碎片……竟然被当成了‘钥匙’……这股死气,不亚于……不亚于重开鬼门!” 天棺碎片! 我心中巨震,终于明白了手中这块晶石的来历。能让陈霄和阴阳司同时失态到如此地步,这东西的来头,显然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以身为注,原来是以身为‘棺’……”我喃喃自语,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师父,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别动!” 就在我失神的刹那,丫丫那清脆但无比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小小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我和陈霄的前面,面对着那疯狂的怨念浪潮和沸腾的井口,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庄严与决绝。 她的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成繁复无比的印诀,十指翻飞间,带起一道道金色的残影。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手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防御都要复杂、都要神圣! “祭师堂·万灵壁!” 随着她一声清喝,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淡金光的巨大屏障,以我们为中心,“轰”地一下向四周扩散开来,稳稳地将我们护在其中。无数细小的、形如符文的金色光点在屏障上流转,将那汹涌扑来的黑色怨念浪潮死死地挡在外面,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腐蚀声。 我握着那块冰冷的碎片,站在丫丫用生命构筑的金色光壁之后,看着外界的天地异变。整个村庄已经化为一片鬼哭神嚎的地狱,唯有我们脚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最后的净土。 我,或者说,我手中的这块被称为“天棺碎片”的东西,成了整个风暴的中心。新一轮的争夺,在它现世的这一刻,已然拉开序幕。 第一卷 第35章 树坛的异动 我掌心的天棺碎片冰冷刺骨,却又仿佛蕴含着一颗灼热的星辰。它死寂得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比任何厉鬼都更让我心悸。自它从我灵魂深处浮现的那一刻起,整个村庄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仿佛一头看不见的远古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那来自树坛的撼天动地的嘶吼,毫无征兆地卡在了喉咙里。 前一秒还是地动山摇,下一秒,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毛骨悚悚。那些疯狂抽打着、试图将我们撕成碎片的虬结树根,也如同被时间定格一般,僵持在半空中,凝聚的姿态充满了暴戾与不甘。 我心中警铃大作,一种远超于物理威胁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它不打算用“力”来对抗了。 “小心!”陈霄的低喝几乎与我想法同步。他身前的符阵光芒大盛,那些悬浮的朱砂符文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巨力的挤压。 攻击来了。 没有风,没有声,甚至没有能量的波动。但就在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拧动!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无数混乱、阴暗、充满了无尽怨毒的低语,如同决堤的洪水,蛮不讲理地冲进了我的脑海。 “……还给我……我的命……”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活……” “……好饿……血……我要喝血……” “……杀光……全都杀光……” 那是这个村子百年来沉淀下的所有怨念,是被树坛吸收的所有不甘、仇恨与绝望。它们在此刻被彻底剥离了实体,化作了最纯粹、最恶毒的精神冲击,以我手中的天棺碎片为目标,席卷而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夺取碎片,让它与树坛深处的“根”结合,开启那扇名为“鬼门”的禁忌之钥! “呃啊!”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陈霄焦急的脸庞拉长又变形,丫丫那本已黯淡的金色光壁在我视野里碎裂成无数斑驳的光点。 现实世界,正在这场精神风暴中被重塑。远处的农舍墙壁像蜡一样融化、滴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变得如同水波般荡漾,一缕缕黑气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张或哭或笑的鬼脸,它们张着嘴,却发出我脑海中那些熟悉的呢喃。 整个村庄,都成了树坛精神力延伸的画布,光怪陆离,宛如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而我,就是这场噩梦的中心。 手中的天棺碎片像是要挣脱束缚一般,发出强烈的震颤,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内部传来,似乎在与树坛的精神力遥相呼应。它几乎要从我的掌心飞出!我死死地攥住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感知都被脑中那片喧嚣的怨念海洋所占据。 陈霄的符阵已经岌岌可危。金光构成的屏障上浮现出丝丝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他一口黑血喷在身前的符文上,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脸色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他的道法擅长镇压实体邪祟,面对这种无形无质、铺天盖地的精神攻击,显得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一声空灵而古老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叮铃——” 声音不大,却仿佛拥有穿透一切混沌的魔力。那强行灌入我脑中的万千鬼哭狼嚎,在铃声的荡涤下,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我艰难地转过头,只见一直站在圈外的阴阳司,不知何时已经将那根乌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杖头那枚古朴的铜铃,正轻轻摇晃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音纹凭空扩散开来。 铃声所及之处,那些扭曲变形的景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半透明的人脸在音纹中哀嚎着消散,融化的墙壁也凝固住了。一个由铃声构筑的、半球形的简易精神屏障,将我们笼罩其中。 “撑住。”阴阳司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我能感觉到,他身周那朦胧的雾气,此刻正剧烈地翻涌着,显然维持这个屏障对他而言也绝非易事。 屏障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精神冲击,我脑中的剧痛顿时减轻了许多。但来自天棺碎片的引力却愈发强烈,它与树坛之间的共鸣,已经穿透了阴阳司的屏障,形成了一股无可抵挡的拉扯力。 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混乱的边缘徘徊,碎片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要冻结我的灵魂,而师父的那句“我是祭品”又像烙铁一样在我心中发烫。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绝境中,陈霄那双燃烧着决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充满了最后的希冀。 “要怎么做?” 第一卷 第36章 以债还债 陈霄那句沙哑而绝望的“要怎么做?”,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脑海中混乱的泡沫。 怎么做? 是啊,怎么做。对抗?阻止?我看着手中这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天棺碎片,又看了看丫丫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壁。光壁上,无数黑色怨念如毒蛇般盘踞,疯狂地啃噬着,每一次腐蚀,都让丫丫的脸色苍白一分。 对抗,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师父最后留下的那片纯白记忆,以及那句“我是祭品”,再一次化作冰冷的洪流,冲刷着我的神识。 祭品……师父为什么是祭品?他祭献了什么?为了什么? 他祭献了自己,为了管理局那本肮脏的账册,为了将我从名单上抹去。他用自己的性命,为我换取了……一个与他关联的“债”,一个未知的“第八结”。 而我,现在手握着“天棺碎片”,这本账册的核心,所有纷争的源头。 一个荒谬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此刻,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陡然照亮了我所有的迷惘。 我一直以来的思路都错了。 我以为要做的,是阻止这场灾难,是抵挡这碎片的力量。就像丫丫在做的一样,用一个金色的“碗”,去硬接一整片沸腾的“海洋”。 可师父呢?他没有抵挡,他选择的是“偿还”。 “路在脚下,债在路上。”阴阳司的话再次响起。 债…… 这块碎片,它本身不是武器,它是一个结果,是无数怨念、无数债务凝聚而成的实体。它代表着一种终将到来的清算。你无法阻止清算,就像你无法阻止潮汐。 那么,如果无法阻止…… 一个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念头,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不能阻止,那就引导。 如果不能抵挡,那就…… 承载!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取代。我看着陈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不能挡。”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震惊的目光,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丫丫。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那道金色的光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对不起。”我在心里对她说,也在对师父说。 下一刻,我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丫丫那难以置信的、写满了惊恐与阻止的眼神中,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脱离了那片金色的庇护。 瞬间,无穷无尽的阴冷与恶意如海啸般将我吞没。无数凄厉的鬼哭与诅咒声钻入我的耳膜,仿佛要撕碎我的理智。滔天的黑色怨念浪潮找到了宣泄口,狂暴地扑向我,要将我这个渺小的存在彻底撕碎、吞噬。 但在这即将被毁灭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却做出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冷刺骨的碎片,感受着它与我胸口、与我灵魂深处那道正在开裂的引路印之间疯狂共鸣的拉扯力。我没有抗拒,反而顺着这股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决绝地、狠狠地——将它按回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那不是鲜血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为恐怖的、血肉与灵魂被强行融合的声音。 碎片穿透了我的衣物、我的皮肉,没入了我的胸膛,就插在心脏的上方。极致的冰冷与灼热同时爆发,仿佛一块万年玄冰与一团融化的铁水在我的胸膛内炸开。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前一黑,几乎要就此昏死过去。 但我没有。 我咬紧牙关,用那残存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碎片没入身体的剧痛,反而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碎片,回来了。它回到了它的“债主”身边。 但,这还不够。 我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脚边、被风暴吹得猎猎作响的那本人皮账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远处那道一直漠然注视的雾气身影,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抓住了账册的两个边角。这本承载了无数血腥与罪恶的册子,在我手中有千斤重。 “赵长青的债……”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我看着账册上,师父那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名字。 “赵生来还!”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盖过了所有鬼哭神嚎的怒吼,我双手发力,猛地——撕开了这本该由“阴阳司”来掌管的、象征着天地规则的人皮账册!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此刻,竟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 就在账册被我撕开的那一刻,风暴,停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诡异的、死寂般的戛然而止。所有扑向我的黑色怨念,所有肆虐的阴风,都在一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阴阳司那双在雾气之后永恒虚无的眼睛,第一次,也是真正地,流露出了属于“震惊”的情绪。他似乎想站起来,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僵在了那里。我的举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脚本,超出了他千万年来的认知。 而站在不远处的陈霄,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握住,险些倒在地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轻柔而又坚定的声音响起。 “吾以祭师堂末代祭师之名,见证此契。” 是丫丫!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那濒临破碎的金色光壁,来到了我的身边。她的小脸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理解与不忍。她早已从我与师父的关联中猜到了一切。 她没有念诵繁复的咒语,只是伸出纤细的食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便浮现出来,精准地滴落在了被我撕开的、写满了师父名字的那一页账册上。 “砰!” 血液滴落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跟着跳动了一下。 丫丫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我立刻伸手揽住了她。 与此同时,被撕开的账册上,那滴金色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记,将破碎的书页紧紧地“粘合”在了一起。 然后,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天地法则本身的巨大力量,从账册上爆发出来。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碎片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幽幽黑光的印记。我明白,从今往后,我,赵生,就是这本账册新的载体。 所有凝固在空中的黑色怨念,仿佛找到了新的主人,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在一瞬间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黑线,铺天盖地地,疯狂地涌向我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 无数人的痛苦、绝望、憎恨,在这一刻尽数灌入我的脑海。我承受了本该由整个世界来承受的灾厄。 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却成了最宁静的风暴眼。 以一己之身,承载天地之债。 我抱着已经昏厥过去的丫丫,缓缓地直起身,迎着阴阳司那前所未有的震撼目光,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往后,我赵生,便是账。我赵生,便是债。” “这笔账,该怎么算,由我说了算!” 第一卷 第37章 钥匙与锁的融合 “我赵生,便是账。我赵生,便是债!” “这笔账,该怎么算,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鬼哭神嚎的灾厄之潮,那阴阳司屏障上滋滋作响的金色电弧,甚至连陈霄压抑的喘息和丫丫微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而在这片死寂的中心,我手中那块冰冷的天棺碎片,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那不是凡俗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贯穿时空的本质之光。碎片不再是一块固体的晶体,它在我掌心寸寸消解,化作亿万点流萤般的金色光粒,它们没有四散飞逸,而是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金色洪流,沿着我的手臂,疯狂地涌向我的心脏! “噗——!” 我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那不是血,而是被我的生命之力转化过的、碎片最本源的精华。剧痛,一种足以将灵魂都碾成齑粉的剧痛,从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深处炸开。我感觉自己的血肉、筋骨、乃至灵魂,都在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刷、重塑、撕裂、再融合。 我踉跄着,几乎要跪倒在地,但怀里丫丫那微弱的体温,成了我唯一的支撑。我死死地抱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股即将毁天灭地的能量,强行禁锢在自己体内。 就在这时,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终于有了反应。 原本只是缓缓泄露着阴气的树缝,此刻猛然张开,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蠕动的黑色口器。井口下方,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漩涡。 一股无可抗拒的引力,从漩涡中传来,不是作用于我的身体,而是直接锁定了我的灵魂——或者说,是刚刚融入我身体的天棺碎片。 “赵生!” 陈霄终于从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猛地朝我扑来,想要将我从那股吸力中拽回来。 “不必了。”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阴阳司不知何时已挡在陈霄面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中的拐杖轻轻往地上一顿。一股无形但凝如实质的墙壁便挡住了陈霄的去路。 “你放开我!他要被吸进去了!”陈霄嘶吼着,拳头疯狂地砸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却只能激起一阵阵微弱的涟漪。 阴阳司缓缓转过头,雾气之后的那双虚无之眼,平静地注视着我。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用那亘古不变的语调,缓缓说道,“也是唯一能了结这笔账的路。” 路…… 是啊,路。 我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我灵魂扯离身体的巨力,心中却一片澄澈。师父以身为祭,为我铺就了这条路。我承载了所有灾厄,成了行走的“账本”。而天棺碎片,就是师父留下的“钥匙”。 现在,钥匙找到了属于它的锁。 我没有再看陈霄,而是低下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丫丫。她的小脸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为我哭泣。就在这时,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滴泪,温热而纯粹。 就在它接触到我皮肤的瞬间,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从丫丫身上散发出来,如轻烟般将我笼罩。那光晕无比温暖,带着勃勃生机,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我体内狂暴的能量,将我那濒临崩溃的肉身,一点点地稳固下来。 这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光辉,为我完成的仪式的最后一步。她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铺好了通往终点的路。 谢谢你,丫丫。 我轻轻地、郑重地将她放在地上,让她靠在陈霄无法逾越的屏障边。做完这一切,我仿佛卸下了最后的牵挂。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面对着那来自地心深处的召唤。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张开了双臂。 吸力骤然增强! 我的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井口飞去。风在耳边呼啸,上方的世界在我眼中迅速缩小。陈霄绝望的呐喊,阴阳司沉默的注视,都成了远在天边的模糊剪影。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恐惧。在这一刻,我的内心无比平静。 在落下的瞬间,我明白了。 我,赵生,不再是祭品,也不再是单纯的账本。 天棺碎片融入我的身体,我成了“钥匙”。 而这口井,这地下的“根”,它在等待的,正是一把能打开它的钥匙。 我以身为舟,以魂为引,主动地去与它结合。 我成了去寻找锁的钥匙,也成了等待钥匙的锁。 我,即是钥匙,也是锁。 视角在急速下坠,上方那片被灾厄染成灰红色的天空,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光圈,最后彻底消失。无尽的黑暗包裹了我,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我失去了身体的感觉,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剩下我的意识,像一颗孤独的星辰,飘向一个未知而宏大的宿命。 我,是钥匙。 而这无尽的黑暗,是专属于我的,锁。 第一卷 第38章 井底的审判庭 坠落的感知消失了。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刻被碾碎、重组,化为我无法理解的抽象法则。那片纯粹的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它有质感,有重量,像浸透了悲怆与怨恨的墨汁,将我的意识彻底包裹、浸透。我不再是“我”,而是一缕飘荡的思绪,一枚在因果的织网上无依浮沉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周围的黑暗开始产生变化。 亿万根看不见的弦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绷紧,震动,发出非耳能闻的嗡鸣。它们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囚困在中央。每一根弦上都流动着晦涩的光,那是因果的具象,是记忆的轨迹,是善恶的刻痕。这里没有实体,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概念与法则在赤裸地碰撞。这里,就是井底的审判庭。 我意识的核心,那枚由天棺碎片转化而成的“锁”,开始发出幽冷的光。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审判庭的中央,一个“东西”缓缓浮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黑色旋涡。旋涡的核心,正是那块冰冷的天棺碎片,如同琥珀中的标本,将这古老的怨灵永久禁锢。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旋涡中沉浮、哀嚎,它们张着无声的嘴,向我投来积攒了千百年的憎恨。这,就是“债”的真面目。一个被赵家世代作为“锁”而镇压在此的,横跨了数个朝代的古老怨灵。 我以为它会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 但它没有。 那团黑色旋涡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一道冰冷的、不含任何情感的意念,如同审判者的敕令,直接贯穿了我的意识。 “赵氏……后人……” “承汝之因,受汝之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审判庭中亿万根因果之弦剧烈震动起来。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洪流,顺着那些弦,向着我的意识奔腾而来!那不是水,也不是能量,而是……清算。是赵家每一代人作为“锁”所积累下来的,所有怨恨的总和。 “啊——!” 我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无数陌生的记忆、情感、痛苦,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齐齐刺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了一个被活活炼化成丹药的方士,他的怨毒化作了诅咒的第一个音节;我“听见”了一个被家族献祭以求长生的少女,她的哭声凝结成了锁链的第一道环;我“感受”到了一个个被镇压、被遗忘、被磨灭的灵魂,它们绝望与憎恨的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海啸,要将我这不敬的后人彻底淹没。 我的意识在这股洪流中被反复冲刷、撕扯。关于“我”的认知在迅速瓦解,赵生的记忆、情感、人格,都像是沙堡般被巨浪拍散。我即将消逝,即将被这庞大的怨恨同化,成为这审判庭中又一个无声哀嚎的怨魂。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前一刹那,一道熟悉而温暖的金光,骤然在我的意识深处亮起。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坚定得无可撼动。它化作一道堤坝,横亘在我的意识与那股怨恨洪流之间。一个模糊而伟岸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浮现,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师父的执念。 他那虚无的身影,背对着我,面对着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怨恨浪潮。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张开双臂,用那由守护与爱构筑成的最后执念,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宁的天地。 “噗——” 金光与黑浪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师父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金色的堤坝上瞬间布满了裂纹。他为我烙下的引路印,他融入我灵魂的指骨,他一生的守护,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后的屏障,替我承受了那本该属于我的、最沉重的审判。 我的意识在屏障之后,看着那执念的身影在黑浪的冲击下日益黯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师父……你连死后的一缕执念,都还要为我挡下这一切吗? 与此同时,在井外的世界。 村心的古树旁,那本悬浮在人皮账册上方的阴阳册,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翻开了。它停在最新的一页,空白的纸页上,朱砂笔迹自动浮现,开始以一种庄严而冷酷的笔触,记录着这一场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债务清算。 “赵氏第一代锁,赵玄,镇压怨灵‘百户’,积怨……” “赵氏第十七代锁,赵守义,献祭‘青衣’,积怨……” “……” 一笔,一划,清晰无比。阴阳司静立一旁,雾气中的双眼凝视着账册,那亘古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些许难以察觉的震撼。 而在审判庭内,尽管有师父的执念庇护,但仍有零星却极度精纯的怨恨,穿透了屏障,渗入了我的意识。 那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和憎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债”的本质。我“理解”了它们的愤怒,“感受”了它们的悲伤,“接纳”了它们的不甘。我的意识没有被撕碎,而是在这股怨念的冲刷下,被迫地、痛苦地进行着重塑。 我的世界在扩展。我的灵魂在胀大。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地融入我的认知。赵家的罪,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刻在我灵魂上的烙印。那被囚禁的怨灵,也不再是单纯的敌人,而变成了我身体里……一部分失衡的重量。 审判庭的黑暗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混沌的灰色。 师父的执念,在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后,化作点点金光,缓缓消散。他在消失前,留下了一个欣慰而释然的念头。 “去吧……孩子……去承担……也去……终结……” 我独自站在那片混沌之中。怨恨的洪流已经平息,并非消失,而是尽数汇入了我的体内。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意识核心,那块天棺碎片安静地悬浮着,而它的周围,缠绕着一缕缕淡淡的、属于“债”的黑气。 它们不再攻击我,而是像忠实的影子,与我融为一体。 审判,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我抬起头,面对着这片由因果构成的虚无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再是祭品,也不再是单纯的钥匙或锁。 我,是执笔者。是清偿人。 这跨越百年的债务,如今,落在了我的肩上。 第一卷 第39章 最后一页 这片由因果构成的虚无空间,寂静得如同宇宙的坟场。 我悬浮其中,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祭品,也不是被动的钥匙或锁。师父的记忆洪流已经平息,化为我意识深海中沉淀的基石。天棺碎片静静地躺卧在我的灵魂核心,那些曾欲将我撕碎的“债”,此刻温顺如黑羽,环绕着它,也环绕着我,仿佛我的延伸。 我,是执笔者。是清偿人。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像一块寒铁,淬炼着我的意志。我摊开手掌,那道裂开的引路印,此刻不再灼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虚无的深幽。裂纹之间,隐约有黑色的光线流淌,它们不是光,更像是凝固的影子,是我体内那股“债”力量的具象化。 这就是“阴钥”? 我曾以为,它是开启某扇门的工具,是师父留给我的生路。后来,我以为它是一种诅咒,是锁住我的枷锁。但在此刻,当我真正与这满世界的怨恨融为一体时,我才恍然。 阴,非暗,乃终结也。钥,非启,乃了断也。 它开启的,不是生门,而是清算的序幕。 我的意识穿透了这片虚无,仿佛看到了那口古井之外的景象。井水,已从令人心悸的墨黑,正一点点地褪色,化为浑浊,再由浑浊变得清澈。井边,陈霄紧紧抱着已经昏过去的丫丫,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紧张与期待。不远处,阴阳司的身影依旧模糊,但他那根拐杖顶端的铜铃,在这一刻,发出了亘古未有的清越声响。 那铃声,不是警告,不是召唤,而是一种……宣告。它宣告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巨大交易,即将抵达终点。 收回目光,我不再迟疑。 “师父,”我的心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清晰而坚定,“你用一生守护我,想为我铺一条生路。但你错了。我不需要谁用生命为我献祭,更不需要背负着你的牺牲活下去。” 我伸出手指,轻轻点向自己灵魂核心的天棺碎片。那碎片上缠绕的怨念,正是这百年来一切灾厄的源头。它像一块肮脏的海绵,吸饱了无数人的痛苦。 “你的债,我接了。但这笔账,不该由我来替你还,更不该让无辜者继续为此付出代价。” “今日,我赵生,以阴钥之名,行清算之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掌心的引路印彻底迸发!那不再是光芒,而是一种纯粹的黑,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因果与存在的“无”。黑气如龙,自我掌心呼啸而出,却并未冲向外界,而是倒卷而回,尽数涌入我的意识核心! “啊——!” 这一次的痛苦,与被怨恨被动侵蚀时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主动掌控的剧痛!我仿佛化身为一座熔炉,强行将天棺碎片上所有附着、纠缠的怨念,连同它本身自带的那股毁灭性的憎恨,一并拉扯出来,投入我灵魂的烈焰之中! 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我眼前尖叫,无数绝望的场景在我脑海炸裂。那是被碎片吞噬的灵魂们,最原始的怨毒。它们试图反扑,想要将我一同拖入深渊。 “在我这里,没有深渊,”我的意志化作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只有终结!” 我以身为天平,以魂为砝码,开始强行“清算”。这股力量,不是封印,不是镇压,而是从因果层面上,彻底抹除! “你一生的痛苦,消。” “你百年的怨恨,散。” “你无解的执念,了结!” 我每宣告一句,便有无数怨念的黑气在我意志的熔炼下,发出凄厉却不响彻的悲鸣,然后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归于虚无。它们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清算”,仿佛它们存在过的痕迹,连同造成它们的因由,都被一同从时间线上抹去了。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黑气也被我炼化殆尽,那块曾经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天棺碎片,终于显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它不再冰冷,不再邪恶,只像一块最普通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古玉,静静地悬浮着。 就在这时,一本虚幻的人皮账册,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它像是被我的力量从因果的缝隙里硬拽了出来。 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我的名字“赵生”之下,原本空无一物。 此刻,一行苍劲有力的血色字迹,缓缓浮现。 “债,清。” 二字落笔,仿佛某种古老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整本人皮账册,从那一页开始,迅速地变黄、卷曲、化灰。那灰烬不是飘散,而是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在这片虚无空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灵魂被彻底掏空,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却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出。 审判庭的使命,完成了。 这个由因果构筑的空间,开始剧烈地颤抖。周围纯白的背景像一块被敲碎的镜子,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外,是刺目的、真实世界的光。 空间,在崩溃。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仿佛正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从虚无中拉扯出去。 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秒,我仿佛又看到了师父的笑脸。他站在一片温暖的光里,对我欣慰地笑着,轻声说了一句:“好孩子。” …… 井边。 那清澈见底的井水,倒映出湛蓝的天空。 陈霄怀中的丫丫,眼睫毛动了动,悠悠转醒。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那道曾让她奄奄一息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我,活下来了?”丫丫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陈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口井。井水清澈,仿佛洗尽了世间一切污秽。 而井口的另一侧,阴阳司缓缓地转过身,他那拐杖上的铜铃,最后一丝清越的余音,也终于散尽。雾气后的虚无双眼,似乎深深地看了这口井一眼。 “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他那空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空虚。 话音未落,他的人形便如烟雾般,彻底消散在晨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审判庭,已毁。 最后一页,已翻。 新的账目,正等待着执笔者,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卷 第40章 无债一身轻 那并非双脚的行走,而是意识的“归位”。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我并没有从井口中爬出的动作,只是在一瞬间,眼前的景物就从那无尽的虚无切换到了村心。黎明破晓,第一缕金色的晨光刺破天际,温柔地洒在龟裂的地面上,也洒在我的身上。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陪伴了我二十多年,曾灼热如烙铁,曾璀璨如星辰的引路印,此刻已然无影无踪。皮肤光洁细腻,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印记。我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胸口,那块曾与我灵魂共鸣、掀起滔天巨浪的天棺碎片,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融入我的身体,又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我没有感到疼痛,没有感到虚弱,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里空空荡荡,却又无比充盈。曾经压在灵魂深处的沉重债务,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的感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无债一身轻。 原来,这就是“无债”的感觉。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笼罩了村庄数月、不散的阴森雾气,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清新得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毫无遮拦地普照大地,将那些倒塌的房屋、枯死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口吞噬了一切的古井,此刻显得深邃而平静,井口的边缘长满了青苔,仿佛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水井,而那道裂开的树坛,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枯死多年的老树桩。 一切都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除了满目疮痍的景象,证明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并非幻梦。 阴阳司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被雾气笼罩的模糊身形。他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虚无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更像一个……见证了奇迹的过客。 我们遥遥对视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 “账已清,契未尽。” 六个字,像是一句古老的谶语,为这场跨越百年的恩怨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又同时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由雾气构成的人形便如风中残烛般晃动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在清晨的薄光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来,是为了清算。他走,是因因果已了。 “赵生……” 陈霄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他扶着丫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如此复杂的波涛。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欲言又止。他或许有千言万语想问,但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我身上的变化,太过诡异,也太过平静。 我对他笑了笑,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容。 然后,我转向丫丫。 她的小脸苍白,但那双纯净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直紧紧地盯着我,直到我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才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我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后怕,没有疲惫,只有纯粹的喜悦。她似乎知道,一切都过去了。那些沉重的、需要她用生命去支付的守护,已经终结。 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了。”我轻声说。 这句“没事了”,我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收回手,转身,迎着晨光,一步走到了陈霄面前。我的影子在初升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他脚边。 “我要去管理局,”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查清‘账务司’被抹除的真相。” “账务司”这三个字,是我从师父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最核心的秘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部门,而是管理局的根基,是一切因果的源头。师父用他的一生与之纠缠,最后含恨而终。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霄沉默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我冷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重新认识我。过了许久,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陪你。” 没有多余的承诺,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单纯的合作者,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太多痛苦与蜕变的村庄。阳光明媚,岁月静好,但它已经不属于我。我的路,在前方。 我牵起丫丫的手,她的小手温暖而柔软。陈霄则沉默地跟在我身侧。 我们三人,就这样走出了村庄的边界,踏上了通往外界的土路。路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旭日东升,万物复苏。 我们不再是仓皇逃亡的猎物,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棋子。 从这一刻起,我们是清算人。 前路未知,迷雾重重,但我们心中,却再无黑暗。我们将是那束划破长夜的光,去照亮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管理局的原罪。 属于我们的账,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41章 被遗忘的寂静 脚下的泥土路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潮气,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仿佛这片土地并不情愿放我们离开。晨光已经彻底铺满了原野,金色的光辉本该带来温暖与希望,可落在肩头,却莫名觉得有些清冷。 我们三人沿着土路默默前行,谁也没有说话。陈霄走在我左侧,身姿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迈得极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与素养。丫丫紧紧牵着我不放,她的小手有些凉,掌心里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也没有撒娇喊累,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我的步伐,小跑着努力跟上大人的速度。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我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预感。 就在即将翻过前方那道低矮的土坡,彻底将村庄掩映在身后的瞬间,我没来由地停下了脚步。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直觉拽住了我的神经,催促我回头看一眼。 “怎么了?”陈霄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的村庄,沐浴在初升旭日的万丈光芒之中,却没有半分生机勃勃的模样。相反,它像是一幅被岁月风化了的水墨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 那些青砖黛瓦的屋舍,此刻竟不再坚固。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原本枝繁叶茂,此刻却仿佛瞬间抽干了水分,叶片枯黄卷曲,在微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如同老人呜咽般的嘶哑声响。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墙皮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土石,像是一具具溃烂的躯壳。 这不是爆炸后的废墟,也不是大火后的焦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死寂。 我突然明白了。 师父曾说过,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有些村庄,依托着地脉灵气而生;而有些地方,却是依附于“灾厄”而存。这个村子,被那个东西盘踞了太久。它的繁荣、它的稳定、甚至那些村民们的麻木与顺从,本质上都是灾厄为了更好地寄生而制造的假象,是从灾厄身上溢出的残羹冷炙。 如今,灾厄既已被我清除,依附于它而存在的“气运”,自然也就随之终结。 没有了源头,这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繁华,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此刻发生的,并非毁灭,而是“归还”。它在归还这片土地本来的面目——一片荒芜、贫瘠、被世界遗忘的荒原。 看着那在晨风中无声坍塌的房舍,我心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那里埋葬了我的一段人生。那段充满迷茫、恐惧,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岁月。随着这片村庄化为废墟,那个曾经懦弱、只会逃跑的赵生,也终于死在了昨夜的余烬里。 “赵生叔叔……”丫丫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也正回过头,注视着那片正在死去的村庄。她的小手抓得更紧了一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让我意外的是,她的眼中并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舍。 那双纯净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废墟的景象,却清澈得近乎残酷。那是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通透与淡然。她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切的虚妄,明白那些房屋、那些街道,不过是暂时的壳子。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心还是热的,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家”会失去。 “别看了,丫丫。”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柔声道,“那些都不重要了。” 丫丫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冲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嗯,我们走。”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步子坚定地向前走去。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倔强。那一刻我意识到,在这场生死浩劫中,她和我一样,完成了某种蜕变。 我们继续前行,翻过了土坡。 一条蜿蜒的柏油路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里是现代文明与这片荒原的交界处。陈霄的车就停在那儿,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陈霄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我和丫丫坐进了后座,陈霄绕到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风声与尘土彻底隔绝。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冷气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陈霄没有立刻踩下油门,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准备好。 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出发。 车轮转动,碾过碎石,缓缓驶上了柏油路面。我透过车窗,最后向后看了一眼。 那座村庄已经彻底看不真切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轮廓,隐没在飞扬的尘土中。它正在被这个世界重新遗忘,回归成地图上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 车速逐渐提升,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陈霄专注于路况,一言不发,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我知道,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管理局,是那个庞大、神秘,甚至可能充满了黑暗与腐朽的权力中心。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 丫丫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可能是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路两旁的景色在不断变换,但我渐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路边的野草,疯长。 它们长得极高、极密,墨绿色的叶片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厚实的墙。这些野草并非生机盎然的翠绿,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发黑的绿,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它们在风中剧烈摇摆,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地掩盖什么。 车轮驶过,带起的风压压倒了成片的野草,但它们很快又弹了回来,将车轮碾过的痕迹迅速填满。 看着这满目疯长的荒草,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疯长。这更像是一种隐喻,一种预兆。 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那个村庄一样的秘密,被掩埋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荒草之下?有多少像“账务司”一样的真相,被刻意地遗忘、遮盖,最终在岁月的长河中,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死寂? 野草疯长,是为了掩盖尸体的腐烂;而谎言疯长,是为了掩盖真相的流血。 管理局,那个代表着秩序与正义的地方,此刻在我脑海中,竟与这路边的疯草重叠在了一起。那里,或许才是最大的、最茂密的荒原。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车身微微颠簸,载着我们驶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无论前路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至少此刻,我心中已无退路。身后是死寂的废墟,前方是迷雾重重的荒原。而我们,是唯一的划破者。 且看这漫天荒草,能否掩盖得住,那即将到来的清算之火。 第一卷 第42章 生者的路费 引擎的低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像是一头困兽的喘息。随着车轮的滚动,窗外的雾气愈发浓重,那不仅仅是水汽凝结的白霜,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带有实质感的阴霾,正缓缓吞噬着沥青路面。 我睁开眼,眼底那抹关于管理局荒原的幻象尚未完全褪去,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依旧残留在神经末梢。但下一秒,一阵猛烈的急刹车将我整个人狠狠甩向前方,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到了。” 陈霄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头灯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座诡异的建筑——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建筑的话。 那是一座横亘在公路中央的“收费站”。没有钢筋混凝土的岗亭,也没有闪烁的红绿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被拆解下来的路标和废弃轮胎。歪七扭八的指示牌层层叠叠,像是一堆乱葬岗的墓碑,上面写着“前方施工”、“绕道行驶”、“死亡”等字样,有的路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痕迹。那些轮胎被堆砌成两座高塔,中间留出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像是一只张开的黑色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是……什么东西?”我皱起眉,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灵异节点。”陈霄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些轮胎和路标,“看来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要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那堆废旧轮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制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的身体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手里拿着一个早已生锈的铁皮收费罐。它的脸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眶深陷,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跳动。它的嘴角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牙。 “停车……交费……”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骨头,刺耳且干涩,“过路费……生者的路费……” 陈霄冷笑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下去。“这种低级别的孤魂野鬼也敢挡路?我送它去轮回。” “等等。” 我抬手,按住了陈霄的肩膀。 此时的我,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 自从觉醒了“清偿人”的特质,尤其是那次在生死边缘触摸到“阴钥”的门槛后,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此刻的视野里,那只怪异的讨债鬼并非单纯的黑影,它的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那是因果线。 无数根猩红色的丝线从它的体内延伸而出,深深扎进脚下的柏油路、两旁的轮胎堆,甚至延伸向无尽的迷雾深处。那是无数路人在恐惧中与它签下的契约,是“想要通过”的欲望与“恐惧阻碍”的代价交织而成的因果锁链。它并非在无理取闹,而是在执行某种扭曲的规则——它在替这片荒原收债。 “别动手。”我松开陈霄,推开车门,迎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走了下去。 “赵生,小心。”陈霄在身后低喝,但没有强行阻拦,他知道我不是无的放矢。 脚下的路面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下传来的微微震动。那只“讨债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手中的铁皮罐子晃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钱……没有钱……拿命抵……”它嘶吼着,身形暴涨,那件破旧的制服被撑裂,露出底下如同烂泥般的腐肉。 我停在距离它五步远的地方,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任何灵力防御。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恐怖的煞气扑面而来,吹动我的衣摆。 在我的眼中,它身上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抖,那些红色的线条上铭刻着过往路人的怨念与恐惧。它不仅仅是拦路者,它本身就是这笔烂账的具象化。 “既然是讨债,那就要讲究规矩。”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公路上清晰地回荡,“你拦得住活人,却拦不住清账人。” 那只鬼物动作一僵,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是被我身上突然涌动的气息所震慑。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不是暴烈的攻击,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权限”。这是新生的“阴钥”赋予我的气场——对于一切因果债务的绝对裁决权。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疯狂舞动的猩红因果线,在接触到这股气场的瞬间,竟像是被烧红的刀刃划过的绷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融。 “这笔账,不该收。”我看着那鬼物,目光如刀,直刺它那扭曲的灵魂核心,“乱收账,该清了。” 那鬼物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它手中的铁皮罐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它拼命想要后退,想要重新钻进那些轮胎堆里,但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支撑它存在的契约已经被我单方面抹除。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清账。” 这两个字落下,宛如法官落锤。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也没有激烈的光影碰撞。那只鬼物的身体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拭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它脸上的怨毒、恐惧,连同那身破旧的制服,都在无声无息中瓦解。 那些曾经缠绕它的无数因果线,此刻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天空,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它所背负的,是路人的恐惧;它所索取的,是不存在的债务。现在,债主没了,债自然也没了。 不过三息时间,公路中央便空空荡荡。那座由轮胎和路牌堆砌而成的诡异“收费站”,虽然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灵异压迫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堆毫无生气的工业垃圾。 我收回手,掌心的那股微热感渐渐褪去。这是作为“清偿人”的第一次出手,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对规则最冰冷的修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陈霄走到我身旁,看着地面上那个生锈的铁皮罐子,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前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就是你现在的力量?”他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慎重。 “不算什么。”我转身走向车子,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只是觉得没必要动手。这种东西,动武太累,清理账目反而更简单。” “清理账目……”陈霄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以后走在你身边,我也得注意点,别欠了你的债。” “只要你别死,这笔账就好算。”我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陈霄轻笑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再次轰鸣,车轮碾过地上的铁皮罐,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车子直接冲过了那堆废弃轮胎,驶向道路的深处。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座诡异的收费站迅速在雾气中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生者的路费,从未有过定数。既然这世间的鬼神都要强收那莫须有的费用,那我便做那个唯一的查账人。不管是人还是鬼,只要是烂账,我皆替你们一笔勾销。 前方,城市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而我们,正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直奔那心脏而去。 第一卷 第43章 钢铁森林的阴影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粗粝的、带着碎石崩裂的脆响,而是变成了顺滑沉闷的嗡嗡声。那座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墓碑”,终于在视线中完全揭开了面纱。 这就是城市。 陈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后视镜,确认后面没有那辆诡异的黑色轿车跟上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的眉头依然锁着。“到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前面就是主城区,管理局就在这一带。先把你们安顿下来。” 我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在这个距离看去,这座城市确实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黑色墓碑,直插云霄,硬生生地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如蝼蚁般穿行的车辆。 然而,在我眼中,这幅现代文明的宏大画卷,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异象。 随着车子驶入繁华的街道,那些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并不是孤立的。在它们的半山腰,在那几十层、上百层的高空之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飘忽不定的尘埃。那不是普通的灰尘或雾霾,而是一种有色彩的、像是某种燃烧后的余烬。 有的建筑上空飘着猩红色的灰烬,如同凝固的血雾,随着冷风缓缓旋转,那是无休止的贪婪与杀戮留下的痕迹;有的则被漆黑如墨的烟尘缠绕,像是一条条死去的巨蟒,那是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与罪孽;还有的泛着病态的惨白,那是被背叛与谎言浸泡过的绝望。 这些灰烬并不只是停留在建筑表面,它们顺着风势,像雪片一样缓缓飘落,落在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或是时髦的风衣,急匆匆地赶路,肩膀上扛着那一层厚厚的、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尘埃,却还以为那是生活的重量。 这哪里是什么钢筋水泥的森林,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阴燃的焚尸炉。 “赵先生,别盯着那些高楼看太久。”陈霄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以为我是第一次进城被震撼到了,随口解释道,“这里的房价很高,每一寸地皮都压着不少人的青春,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堵。” 我收回视线,心中泛起一丝苦笑。他只猜对了一半,这确实让人心里发堵,但不是因为房价。 车子拐了几个弯,逐渐离开了那些光鲜亮丽的中央商务区,驶入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街区。这里的建筑低矮了许多,外墙上的瓷砖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路边堆放着废弃的家具和停满电动车的杂乱棚子。虽然破旧,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烬”反而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的烟火气——虽然浑浊,但至少真实。 陈霄把车停在一栋灰砖楼的地下车库里,带着我们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爬上了三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这是我以前的一处安全屋,除了我没人知道。”陈霄推开门,按亮了客厅的灯,“条件简陋,但胜在隐蔽,水电网络都有。” 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那是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特有的味道。 丫丫一进门,就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小兽,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柔软的坐垫,似乎对这个会凹陷下去的东西感到十分新奇。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脚下的地板有些虚浮。这里的一切都太“文明”了。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整齐排列的开关,它们都在提醒我,这里是人类社会的规则领地。而我,一个刚从荒原和废墟中爬出来的人,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和泥土味,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像是一层透明的膜,将我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我坐不惯那柔软的沙发,宁愿站着;我看着那闪烁的电视信号灯,只觉得刺眼。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曾经别着我的刀,虽然现在空荡荡的,但那种紧绷的肌肉记忆依然没有消退。在这所谓的安全屋里,我反而觉得四面透风,危机四伏。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买点吃的。”陈霄见我不坐,也没多问,把钥匙丢在茶几上,“别乱跑,这里的邻居很杂,别引起注意。” 陈霄离开后,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 丫丫似乎对这个环境适应得比我快。她的目光被客厅角落里的一台电视机吸引住了。那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有些弧度。虽然陈霄没有打开它,但丫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慢慢凑了过去。 “赵叔叔,那个盒子里有人。”丫丫指着黑漆漆的屏幕,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走过去,按下电视机的开关。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了一片雪花,随即跳出了画面。是一档午间新闻节目。 屏幕上,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语播报着近日的市政新闻,随后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正在剪彩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满面红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亲切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金剪刀,身后是巨大的红色横幅和簇拥的鲜花。 “……副市长李某某出席了今日的奠基仪式,并发表重要讲话……”电视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丫丫盯着那个屏幕,原本好奇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颤抖起来。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指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微笑的副市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好多死人!”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屋内的空气,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丫丫?”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和电视之间,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丫丫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她脸色惨白,指着电视屏幕的手指根本放不下来:“他……他在背死人……好多好多……要把楼压塌了……” 我皱起眉,转头看向电视。 屏幕里,那位副市长的笑容依然灿烂,周围的掌声依然热烈。在常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公务活动,一个代表着繁荣与建设的高光时刻。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那双看惯了荒原与鬼怪的眼睛,将目光聚焦在那个男人的影子上。 随着我的注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仿佛发生了一丝扭曲。那个男人挺拔的西装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大片黑沉沉的轮廓。那不是影子,那是无数个扭曲的人形。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颅破碎,有的身体干瘪如柴,像是一串串被串起来的腊肉,密密麻麻地挂在他的背上,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甚至拽着他的脚踝。 那些尸体死死地抓着那个男人的身体,将他的脊背压得几乎变形。而那个男人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背负着这些沉重的罪孽前行,甚至将其视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他脸上的每一抹笑容,都是用这些尸体的哀嚎堆砌起来的。 “好重……好重……”丫丫把头埋进我的怀里,不敢再看,“他在吃他们……”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这仅仅是一个城市的缩影吗?不,如果连一个地方高官的身后都背负着如此滔天的死债,那么这座城市的管理者,那个所谓的“管理局”,他们的脚下又踩着多少尸骨? 陈霄把这里当做据点,想要寻求秩序的庇护。但此刻我才明白,我们根本没有走进什么文明的避难所。我们只是从一个野蛮的荒原,闯入了另一个更加精致、更加庞大的修罗场。 这座钢铁森林的阴影里,藏着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我伸出手,按下了电视的关闭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那个背负尸体的笑脸消失了,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但我知道,那只是屏幕关了,现实中的画面,依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丫丫,别怕。”我低声说道,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逐渐冷硬下来,“不管这里有多少死人,不管这底下埋的是什么,只要敢挡我们的路,我就让他再死一次。”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那些高楼大厦投下的阴影,正一点点地将这间小小的安全屋吞没。我站在阴影中,感受着这座城市无声的喘息,心中的警铃声早已响彻云霄。 管理局,看来我们之间的清算,会比我想象的来得更猛烈。 第一卷 第44章 不存在的部门 次日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被漂白过的裹尸布。我和陈霄站在管理局总部的楼下,仰望着这座象征着绝对秩序的钢铁巨兽。 它比我在远处眺望时要更加压迫,黑色的塔身直插云霄,将周围矮小的建筑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这里没有飞鸟,甚至连噪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安静得让人耳膜鼓胀。 “走吧。”陈霄紧了紧衣领,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这里做过事,比我更清楚这座大厦里藏着的阴冷。 自动感应门像巨兽的嘴缓缓张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权力特有的气味。 走进大厅,巨大的空间感瞬间将人渺小化。地面铺着足以倒映人影的黑色大理石,高耸的穹顶上垂下无数盏冷白色的吊灯,光线惨白而锐利,没有任何温度。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穿行,他们的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像是一群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这里没有活人的热气,只有冰冷的效率。 我径直走向正中央的接待台。那里站着一位女性接待员,面容姣好,妆容精致得像是一张面具。她微笑着站在那里,嘴角上扬的弧度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但眼神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欢迎来到管理局总部。请出示证件并办理登记。”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电子合成音。 陈霄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我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证件,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访客,赵生。同行,陈霄。目的是……”我顿了顿,目光穿透那接待员虚假的微笑,“找老同事叙叙旧。” 接待员并没有翻开我的证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熟练地递过来一块透明的电子录入板:“请填写来访部门及具体事由。” 那块录入板冰凉刺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仿佛被静电蛰了一下。我接过电子笔,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光标,一跳一跳,像是某种急促的心跳。 大厅里依旧嘈杂,无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但我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安静正在向我逼近。我握紧了笔,在那行光标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账、务、司。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原本流淌在四周的那些杂音,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猛然斩断。 大厅穹顶那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原本正在播放着最新的城市治安宣传片,画面上的主持人笑容满面。然而,在这一秒,画面毫无征兆地卡顿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褪去,整面巨大的屏幕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明亮,而是一种深沉、粘稠的暗红,像是鲜血在血管中涌动。它无声地在大厅里蔓延,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扭曲而狰狞的影子。 警报声没有响起。这比任何尖锐的警报都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这里的系统默认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可控”的猎杀范围之内。 我缓缓抬起头。 原本行色匆匆的人群,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论是西装革履的高层,还是抱着文件的职员,他们都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朝着接待台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没有好奇,没有疑惑,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漠、空洞,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就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昆虫爬进了捕蝇草的捕食范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那股从无数双眼睛里投射来的视线,化作了实质性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 陈霄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我知道他也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群幽灵包围了,唯一的活人只有你自己。 接待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完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挣扎或者确认。 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标准的弧度,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很抱歉,先生。系统显示:查无此部门。”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三个字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仿佛我刚才写下的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愤怒,会争辩,会把证据甩在他们的脸上。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荒诞与死亡,我心如止水。 我知道这里的人在撒谎。 一个庞大如怪物般的组织,怎么可能不存在一个负责清算的部门?越是掩盖,越是说明那个部门曾经存在过,而且拥有着让他们至今都感到恐惧的权力。 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她那张虚假的脸上,而是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身体投下的影子上。 巨大的电子屏红光依旧在闪烁,将大厅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血色。在那惨红的地面上,接待员笔直站立的身体投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按理说,随着她身体停止动作,影子也应当静止不动。 但我看到了。 在那道黑色的影子里,她的轮廓正在疯狂地颤抖。那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而是源自她身体深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的影子像是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正在剧烈地痉挛。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反应。尽管她的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尽管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但她的影子出卖了她。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撒谎。他们用“不存在”来掩盖“遗忘”,用冷漠来掩饰恐惧。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真正能被抹杀的痕迹。只要有恐惧存在,真相就永远像这颤抖的影子一样,在阳光下、在红光里昭然若揭。 我终于收回目光,没有争辩,也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多说无益。在这里,恐惧比语言更诚实,也更有效。 “查无此部门吗?”我轻笑了一声,将电子笔随手扔回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这虚伪的秩序上。 “既然不存在,那我就自己去找找看。也许它只是迷路了,藏在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呢。”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道颤抖的影子,也不再看那些冷漠如尸鬼的人群。我迈开步子,朝着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电梯走去。陈霄紧跟上我的步伐,他的呼吸已经平复,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身后的红光依旧在闪烁,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背影,那是看着一具行尸走向地狱的目光。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走向地狱,我们是去把那些藏在天堂外衣下的恶鬼,一个个揪出来。 哪怕这所谓的管理部门,只是一张涂满了血污的账单,我也要把这上面的每一个烂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卷 第45章 黑色档案与幽灵 电梯的下降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这轿厢不是在滑轨上运行,而是被某种巨兽吞入腹中,正向着未知的胃部缓缓坠去。轿厢内的灯光惨白而摇曳,映照在陈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紧紧攥着那枚暗红色的铭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上面流淌的不仅仅是指纹,还有汗水。 “一旦跨出这道门,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陈霄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这是管理局最高级别的特权通道,连局长本人的权限在这里都会受到监控。我能带进来,但我未必能带你出去。”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冷笑:“出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进去之后,能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话音未落,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响,底部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像是一间档案室,倒像是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 面前是一条幽深的长廊,没有窗户,只有两排昏暗的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长廊两侧是通体漆黑的金属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某种巨兽整齐排列的肋骨。 “这里是内部档案区,存放着管理局建局以来所有未能解释、或者被强行抹除的记录。”陈霄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在X级区域,也就是最深处。”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心脏上。这里的空气压抑得可怕,不仅仅是物理空间上的狭窄,更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负重。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仿佛四周的阴影中潜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贪婪地注视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越过一道道闪烁着红光的激光禁区,陈霄手中的铭牌在每一道闸门前都引发了刺耳的警报,但那红色的光束总是在扫过铭牌后不情不愿地熄灭。最终,我们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这里的架子比前面的都要密集,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灰尘厚得仿佛已经不是积攒了几年,而是几个世纪。 “X级档案。”陈霄低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这里记录的东西,据说每一条都足以让半个城市陷入恐慌。赵生,你要找的就在这里面。” 我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杂乱堆积的卷宗和铁盒上扫过。作为“查账人”,我对这种混乱的账目有着天然的直觉。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堆放之下,隐藏着某种刻意为之的规则。我的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冰冷的铁盒,指尖的阴钥之力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躁动不安。 这种牵引感越来越强烈,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本黑色的册子,与周围现代化的档案盒格格不入。 我走上前,伸手拂去上面厚积的灰尘。随着灰尘飘散,封面的材质显露出来,那不是纸,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种类似人皮的质感,触手冰凉,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材质,而是封面上的字。 原本应该写着标题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团漆黑的墨迹。那墨迹浓重得仿佛要滴落下来,而在那团漆黑之下,隐约能辨认出被反复涂改、层层覆盖的痕迹。我眯起眼睛,调动体内的力量,阴钥之力顺着指尖涌入那本册子。 刹那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好似伸进了极寒的冰窟。那团漆黑的墨迹仿佛有生命一般,感受到了我的力量,开始剧烈地颤抖挣扎。 “小心!”陈霄在一旁低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我没有理会,只是死死按住那本册子。随着阴钥之力的注入,那层层叠叠的黑色规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墨迹向周围退散,露出了底下被掩盖的真相—— 那确实是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气与庄重:“账务司”。 还没来得及细看,墨迹下方的又一行小字浮现在眼前,那字迹扭曲狰狞,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在血肉上刻出来的: “因触碰世界本源,予以抹除。” 世界本源? 这一行字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账务司,这个在现世早已销声匿迹,只存在于只言片语传说中的部门,竟然是因为触碰了所谓的“世界本源”而被抹除?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秘密,还是他们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滋啦——” 头顶那盏原本就昏暗的白炽灯突然发出一声爆响,玻璃碎片四溅而下。紧接着,整个档案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空间。 陈霄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我听到了枪套被打开的声音,那是金属摩擦的脆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陈霄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备用电源应该在三秒内启动……”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闭嘴。 不是停电。 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那一刻,我看到那黑暗并非纯粹的黑,而在深处涌动着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恶毒的东西。一股冰冷的杀意,从档案区的深处,也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那个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这杀意不属于任何鬼魂,也不属于任何异类。它的锋利程度,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不带一丝情感的波动,纯粹是为了毁灭而存在。 “有东西来了。”我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扣住那本黑色的册子,将其收入怀中。 “是保安吗?”陈霄问,尽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否定。 “保安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我盯着那片漆黑的虚空,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更像是一群……专门负责处理烂账的清洁工。” 黑暗中,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无法捕捉,不像是鞋底踩在地上,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金属管道上爬行。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人的心尖上用刀片轻轻刮过。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腐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在档案架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副修长得有些畸形的轮廓,手中似乎拖拽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它停在了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锁定在那本刚刚被唤醒的黑色档案上。 “擅入禁地,持有违禁品。” 一个机械、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声波,而是通过某种精神层面的震慑,“根据清洁条例,判定为污秽。执行清理程序。” 陈霄脸色惨白,但他没有退缩,手中的枪猛地抬起,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炸裂开来。 “滚开!”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黑影,却像是打进了深水中,只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后便被那团黑暗无声无息地吞没。那影形的身躯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再次扑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我知道,这场在管理局最阴暗角落里的清算,彻底开始了。 第一卷 第46章 清洁工的突袭 那枚子弹像是落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便彻底失去了踪迹。紧接着,那团被黑暗浸透的黑影并未因重击而溃散,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身形一阵扭曲,竟从虚无中剥离出了实质。 灯光惨白地闪烁了一下,我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扑上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鬼魂,也不是什么变异的怪物,而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作“人”的东西。 他们一共四个人,身穿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连体防护服,那种白,不是医疗室的洁净,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像是裹尸布刚刚被剥下时的颜色。他们的脸上戴着毫无生气的防毒面具,巨大的护目镜后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眼神,更听不到一丝呼吸声。 “清洁工……”陈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些“清洁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的肢体语言。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是枪械,而是类似于拖把杆改装的长矛,顶端并不是尖锐的矛头,而是一团高速旋转的、泛着幽幽蓝光的锯齿。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人的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栗。 “根据清洁条例,判定为污秽。执行清理程序。” 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甚至分不清是从这四个人中的哪一个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瘪,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清洁工已然暴起。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手中的锯齿长矛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直奔陈霄的咽喉而来。 “滚开!” 陈霄怒吼一声,他不退反进,手中的格斗匕首猛地迎了上去。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哪怕面对这种诡异的敌人,他的本能反应依然是反击。 “铛——” 匕首与锯齿长矛相撞,并没有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层厚厚的橡胶。一股沉闷的反震力瞬间沿着陈霄的手臂传导至全身,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那长矛上的幽蓝光芒竟然无视了物理法则,顺着匕首蔓延到了陈霄的手臂上。并没有伤口出现,但陈霄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了喉咙,那是灵魂被切割的剧痛。他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档案柜上。 一排排铁皮柜轰然倒塌,灰尘四起。 “陈霄!”我低喝一声,脚尖一点,想要冲过去支援。 “别……别过来!”陈霄捂着左臂,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密布。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的剧痛让他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眼神中满是惊骇,“他们的攻击……能直接伤到神魂!” 另外三名清洁工并没有理会陈霄,他们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目标始终锁死在最中心的“污秽”源头——也就是我身上。他们呈扇形散开,无声地逼近,手中的长矛抬起,那令人作呕的蓝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我没有动。 不是我不想动,而是我在观察。 陈霄的攻击并没有落空,那一记匕首确实切中了对方的防护服,甚至割开了那一层白色的布料。然而,在那层布料之下,并没有血肉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膜。 那层光膜像是某种流动的规则,将陈霄的所有力量都在接触的瞬间抵消、化解。 这就是他们肆无忌惮的底气吗?规则的力量? 我站在阴影中,并未因为那逼近的死亡气息而慌乱。相反,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在这管理局的阴暗角落里,在这满是死寂气息的档案室中,我那双能够看透世间一切“账单”的眼睛,早已看穿了这层光膜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神赐予的力量,也不是某种高深的防御术。 那是一份契约。 在这些清洁工的灵魂深处,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一张扭曲、狰狞的契约羊皮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用鲜血作为墨迹,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怨气来供养那层金色的护盾。 为了获得这超越凡人的力量,为了成为这所谓“秩序”的维护者,他们将自己的灵魂、人性、痛觉,甚至未来的寿命,统统卖给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 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只要护盾在,他们就是无敌的。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我。 一名清洁工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三米处,手中的锯齿长矛高高举起,带着切割灵魂的尖啸声狠狠刺下。 “赵生!躲开!”陈霄嘶哑地吼道。 我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在那长矛即将触及我鼻尖的刹那,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冰冷的防毒面具,直视着那漆黑护目镜后那颤抖的灵魂。 “既然是做生意,就要讲规矩。” 我的声音不大,在这激战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法官在法庭上敲下的最终木槌。 那名清洁工的动作在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根据契约第七条第三款,”我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诵一张购物清单,“受雇方需完全剥离自身的恐惧与痛觉,以换取‘规则之盾’的庇护。” “啪嗒。”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锁链断裂的声音。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清洁工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长矛虽然没有落下,但他整个人像是遭遇了雷击。 “但是,”我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的灵魂深处,为什么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就在刚才,你的心跳加速了两次,你的肾上腺素在分泌,你的灵魂在尖叫着想要逃命。” “你在骗谁?你在骗谁?!” 我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他,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种既想要力量,又舍不得人性的贪婪,本身就是最严重的违约!” 轰! 随着我这句话落下,那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金色光膜,像是被锤子砸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 “呃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从那防毒面具下爆发出来,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灵魂被规则撕扯的哀鸣。 那原本用来防御的“规则之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因为他违约了,契约的反噬瞬间降临。 咔嚓!咔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其余三名原本准备一同夹击我的清洁工,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惊恐地转过头,看着同伴在那扭曲的规则风暴中枯萎。 仅仅两秒钟。 那名身穿防护服的壮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连同那身白色的防护服一起,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灰烬。只剩下那把锯齿长矛,“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霄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连手臂上的疼痛都忘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敌人,竟然会被对方几句话给“骂”死了。 剩下的三名清洁工并没有趁机进攻,他们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那层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规则护盾,此刻在他们眼中已经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你们三个,也是一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们身上扫过。 “契约第九条,禁止对非目标人物产生杀意以外的情感波动。但刚才,你们对同伴的死亡产生了‘恐惧’。哪怕只有一瞬,那也是违约。” 我就像是一个冷酷的审计员,在清算着这笔烂账的最后余额。 “这就是你们的代价。既然签了卖身契,就要做得像条狗一样纯粹。做人?你们早就不配了。”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那三名清洁工身上的金色光膜接连破碎。 “不……不……” 含糊不清的哀鸣声从面具下传出,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扭曲的规则力量在他们的体内肆虐,将他们的灵魂一点点碾碎。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提线木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身体迅速干瘪、枯萎,最终化为了一滩滩黑色的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灵魂被灼烧的味道。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陈霄靠着档案柜,一脸呆滞地看着地上那几滩黑色的痕迹,又看了看我,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就是你的能力?”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眼神平静。 “这不是能力,这是查账。” 我淡淡地说道,迈过地上的污渍,向着档案室的最深处走去。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和魔鬼做交易的,最终都要付出代价。而我,只是负责提醒他们,账单到期了。” 陈霄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看着我的背影,眼中的惊恐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快步跟了上来。 “那么,查账人先生,”陈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冷硬,“下一个烂账,是谁?”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漆黑的门缝,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门后。那笔最大的烂单,正在等着我们去收。” 第一卷 第47章 所谓的“正义” 那扇漆黑的门在无声中向内滑开,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反而顺滑得如同切开了一块凝脂的黄油。 我握着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的冷汗让刀柄变得有些湿滑。陈霄就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我能听到他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身体极度透支的征兆。他的枪口依旧指着门口,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有一丝异动,子弹就会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怪物并没有扑出来。 迎接我们的,是一片死白得刺眼的灯光,以及空气中那股突然转变的味道。刚才这里还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那种来自阴沟深处的腐败气息,可此刻,一股浓郁昂贵的香水味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蛮横地冲刷掉了所有关于暴力的气味。这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像是成千上万朵腐烂的玫瑰堆在一起,试图掩盖底下尸臭。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光影深处传来,“嗒、嗒、嗒”。 节奏精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随着这声音逼近,一个身影从那片死白的光芒中剥离出来。那是一位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那种我们在新闻联播里见过无数次的、标准到僵硬的微笑。 她看都没看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清洁工”残躯,鞋跟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污血,就像是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对于脚下的蝼蚁视而不见。 “赵先生,陈队长。”她的声音沉稳、圆润,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这么晚了,还在局里加班?真是让人敬佩。” 陈霄的瞳孔猛地收缩,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枪,低吼道:“你是谁?这些东西……也是你们放出来的?” 那女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霄颤抖的手上,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仿佛是在看一件名贵的瓷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名为“遗憾”的情绪在她脸上演绎得恰到好处。 “放下枪,陈队长。”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管理局,不是野菜市场。这些……意外,显然是系统故障导致的清洁程序失控。作为曾经的执法者,你应该知道,枪口指着谁。” “意外?”我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反手插回腰后的刀鞘,“杀人的程序,失控的怪物,加上这一地狼藉。在督察员眼里,这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女人的目光转向我,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沾满黑血的衣角。她并没有因为我尖锐的讽刺而动怒,反而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仿佛在夸奖一个调皮但聪明的孩子。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管理局特别督察员,你可以叫我文森特。”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并没有急着递给我们,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打着封面,“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很多,也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一个遗憾。局里对底层的管控出现了一些……疏漏。” 她用“疏漏”这个词,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刚才那场差点要了我们命的厮杀。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更加浓烈了。但我从这掩盖得极好的香气底下,嗅到了一股真正的味道。 那是久居高位的傲慢,和那种看着别人死去却无动于衷的冷漠。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它就像是放久了的肉,外表抹着鲜艳的油彩,里头却早已爬满了蛆虫。这就是管理局的味道,这就是这世间所谓“正义”的底色。 “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我不想听这些虚伪的辞令,直接打断了她。 文森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似乎很欣赏我的直接。她上前两步,那股压迫感竟比刚才的怪物还要强烈几分。她将手中的文件递向我,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像是一道X光,试图看穿我的皮囊,直达我的灵魂。 “我们来做个交易,赵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诱惑的磁性,“这场战斗,会被定性为一次针对入侵者的反击。陈队长,你的警籍可以恢复,甚至还会因为‘英勇抗击’而获得晋升。至于赵先生……”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可以为你批一张特别通行证。在这个城市里,你将获得比普通人更高的特权。以前那些烂账,不管你查到了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安全了,富贵了,再也不用在阴沟里滚打。” 陈霄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是他在被开除后无数次在梦里想捡回来的尊严和生活。对于一个失去了立足之地的人来说,这张纸不仅仅是复职,那是救命稻草。 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稻草,那是锁链。 一旦接下这份文件,刚才流过的血,刚才死去的鬼魂,以及这一路走来背负的真相,就都变成了真正的烂账。我们会成为这庞大腐朽系统的一部分,变成那个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怪物的帮凶。 “所谓的正义,原来标价就是一张通行证和一身警服吗?”我看着文森特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就像是一尊精密的仪器,任何情绪都无法撼动她的程序。“在这个世界上,正义是有成本的。赵先生,你想做那个孤胆英雄,还是想做一个活得像样的人?这笔账,难道你算不清吗?” 我算得清。这世上有些账,是金钱算不清的。比如良心,比如底线,比如这漫漫长夜里对真相的渴求。 我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陈霄急切地看向我,眼神中既有渴望,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希望我能拒绝,又害怕我为了他而妥协。 我伸出手,越过文森特手中那份象征着“招安”的文件,直接从她公文包的侧兜里,抽出了另一份没有任何封皮的薄薄的资料。 文森特的瞳孔瞬间收缩,那是她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这份才是我想要的。”我扬了扬手中的资料,那是关于“黑色档案”的原始索引,刚才她在打开公文包的一瞬间,我有幸瞥见了一眼。 “既然调查,就要有个调查的样子。”我将那份资料塞进怀里,然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复职和封口费,还是留给那些死人吧。他们比较需要。” 文森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她身后的阴影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赵生,你这是在玩火。”她冰冷地说道,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瞬间变得充满了血腥气。 “火?”我转过身,拍了拍陈霄的肩膀,示意他跟我走,“如果不把这把火点起来,你们 these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怎么会被熏出来?” 我们擦着文森特的身体走过,陈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放下了枪,快步跟上了我的步伐。他没有看那份复职文件一眼,那一刻,我知道,那个曾经的陈队长虽然死了,但一个新的男人站了起来。 身后,文森特的高跟鞋声不再响起,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走廊。 我们穿过长长的回廊,重新回到了大厅。外面依旧是那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灯在雾霾中闪烁,像极了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你刚才,真的不应该那么激怒她。”陈霄坐进车里,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那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脸面这东西,他们早就卖光了。”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风中消散,“刚才那只是试探。他们想用钱和权力买断我的好奇心,既然买不断,接下来,就要动刀子了。” 车子发动,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摸了摸怀里那份冰冷的资料,心中毫无恐惧,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所谓的“正义”既然已经烂透了,那我就亲手把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流着什么样的脓血。 这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现在,这块布,被我扯下来了。 第一卷 第48章 丫丫的新“玩具” 引擎熄灭的那一刻,世界仿佛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我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城市特有的铁锈味和霉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残留的烟草气息。陈霄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依旧紧握着那把匕首,像个尽职的门神一样守在车里。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在管理局看到的一切,而我更需要时间去整理那堆乱麻般的思绪。 这间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安全屋,是我们临时的落脚点。这是一栋被周围高楼大厦挤压得几乎变形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极了干瘪的血管。 我快步走上楼梯,木质楼板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橘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丫丫?”我轻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蜷缩在那个旧沙发上,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睡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我迅速反手锁上门,摸向腰间的枪,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亮,快步走向客厅中心。 客厅中央空荡荡的,但丫丫就在那里。 她没有在沙发上,也没有躲在任何角落,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背对着我,面对着那面斑驳脱落的墙壁。她那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蜡像。 “丫丫?”我放轻了脚步,慢慢向她走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正死死地盯着身边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飞扬的尘埃。 “赵生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数字在跳舞,它是红色的,好漂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面墙壁上只有一道蜿蜒的裂缝,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哪里有数字?”我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试图看清她眼底倒映出的世界,“丫丫,你在看什么?” 丫丫伸出一只细小的手指,指着那道裂缝,又往上指了指虚空:“就在那里啊,飘在头顶上。是个好大好大的数字,比那一屋子的糖果还要多。它一直在冒烟,还在滴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自从我觉醒了“清偿人”的能力,眼中的世界便已异于常人。我能看到因果,能看到债务,能看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标价。但丫丫不同,她是个普通的孩子,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她是。 难道是因为我也卷入了这个世界的深层规则,导致她这个跟我紧密相连的人,灵魂也发生了某种异变? “你能看到每个人头顶都有东西吗?”我试探着问道,喉咙有些发干。 丫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的有,有的没有。刚才窗外走过的那个爷爷就没有,但是……有个叔叔,价格好高好高。”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酒瓶滚过地面的声响。 我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透过窗帘的缝隙向下看去。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跌跌撞撞地走过。他手里提着半瓶劣质白酒,头发蓬乱,浑身散发着恶臭,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垃圾,被所有人无视和遗忘。 “是他吗?”我回头看了一眼丫丫。 丫丫没有看窗外,她依然盯着那个角落,嘴里却念念有词:“不是那个,那个便宜。是个……更贵的。” 我皱了皱眉,正想再问,却见丫丫突然摇了摇头,指着窗外那个流浪汉说:“不对,赵生叔叔,刚刚那个影子也是。那个流浪汉爷爷的价格变了……变得好重,黑乎乎的一团。” 价格变了? 我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流浪汉。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这只是个可怜的醉鬼。但现在,在丫丫言语的引导下,我集中精神,调动起眼中的“清偿”之力。 刹那间,世界在我的眼中褪去了伪装。 那流浪汉的头顶,果然悬浮着一串数字。不是那种代表金钱债务的苍白数字,而是一串猩红、粘稠、仿佛还在滴血的符号。那数字在不断跳动,像是一颗心脏。 “命价:三条。未偿还。因果:连环碎尸案,埋尸于废弃化工厂地基下。”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看起来连只鸡都杀不死的醉鬼,竟然背负着三条人命的血债!而且这罪孽如此深重,却被世俗的法则掩盖得严严实实,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 我猛地回头看向丫丫,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看不到具体的文字,但她能看到那股“气息”,能看到那代表的“价值”。在她眼里,罪恶不再是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具象化的“价格”。 “丫丫,”我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瘦弱的肩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这可能是一个游戏,但也是一个很危险的游戏。” 丫丫眨了眨眼睛,似乎并不明白危险意味着什么,只是兴奋地问:“我能抓到它们吗?像抓蝴蝶一样?” “不能抓。”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学会只是看,看清楚了,然后告诉赵生叔叔。但是,绝对不能让它们知道你在看,更不能伸手去碰那些黑色的、红色的东西。” 如果这孩子真的成了我的“雷达”,那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清算战争里,我无疑是掌握了一个核武器级的优势。但代价是什么? 这种感知世界的天赋,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或许是致命的毒药。如果每天都要面对这世间无数肮脏的因果和淋漓的鲜血,她的精神迟早会崩溃。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迅速缩回口袋里,像是藏起了一块珍贵的糖果:“我知道了,只看不碰。就像看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 我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我必须教会她控制这种能力,不能让这天赋反过来吞噬了她。 “来,”我拉过她的小手,让她坐回那个破沙发上,“我们来玩一个新游戏。从现在开始,如果你看到了那些特别亮的、特别红的东西,不要直接指出来。你在心里数数,或者告诉我你饿了,想吃什么。只有我们在安全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才能悄悄告诉我。明白吗?” 丫丫乖巧地坐着,歪着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冷光,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赵生叔叔是查账人嘛,”她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只有查账人才能看账本,我只是帮叔叔翻书的小助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你是我的小助手。”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撞击着窗户,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但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这个能看到“价格”的小女孩,心中的迷茫竟消散了不少。 这世间的烂账太多,多得让人绝望。管理局是一张巨大的黑网,遮天蔽日。但现在,我有了一把能刺破黑网的剪刀。 哪怕这剪刀本身也脆弱不堪,哪怕它需要我倾尽所有去呵护。 “睡吧,丫丫。”我轻声说道,帮她盖上了那条发旧的毛毯,“今晚没有新玩具了。” 丫丫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又睁开一条缝,压低声音说:“赵生叔叔,楼上有一个声音,滴答滴答的,它的价格……是金色的。” 金色的?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原来,这栋看似死寂的安全屋里,除了我们,还住着别的“东西”。 既然丫丫已经亮起了雷达,那就让我来看看,这金色的价格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我站起身,无声地走向门口,手中的枪悄然上膛。 清算,从未停止。 第一卷 第49章 第十三号禁区 处理完安全屋中那具发出“金色价格”滴答声的诡异尸体后,我们没有丝毫停歇。那东西并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个活体信标,在死前将我们引向了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既然线索已经送到了门口,我便没有理由拒绝。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而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迷雾。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远离市区的荒地边缘,前方是一片被铁丝网和高压电塔围禁的建筑群。这里没有挂牌,没有名称,只有一块早已锈蚀不堪的编号牌隐没在杂草丛中——“13”。 “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陈霄熄了火,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有些发闷,“第十三号禁区。管理局内部资料里,这里被标注为废弃仓库,但我知道真相。” 他递给我一份陈旧的档案袋,那是他动用了所有才从死人的嘴里撬出来的秘密。 “几十年前,这里原本是一片乱葬岗,专门用来埋葬账务司被清洗后的遗骸。后来管理局成立,他们就在这片尸骨之上,建了这座私人监狱。”陈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置信,“这里关押的不是杀人犯,也不是贪官污吏,而是那些因为‘知道太多’、或者身体里藏着秘密而被管理局视为异类的异能者,甚至是……活着的古物。” 我接过档案,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那是无数亡魂的哀鸣,是烂账堆积而成的腐臭味。 “只有执笔人能听懂这种声音。”我低声自语,推开车门,撑开黑伞。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雨中,凝视着前方那座宛如巨兽蛰伏的黑色建筑。这里的确是一座监狱,但关押的不仅是肉体,更是那些试图反抗所谓“正义”的灵魂。 “我已经切断了外围的监控和报警系统,”陈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蹲在车旁,手指飞快地在便携式键盘上敲击,“但我进不去,这里的防御机制带有古法诅咒,电子设备对内部屏障无效。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 “留在这里,盯着大屏幕。”我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如果有情况,立刻撤离,不用管我。” “赵生……”陈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死在里面,这笔账我们还没算完。” 我没有回应,只是紧了紧风衣的领口,独自一人走向那扇漆黑的大铁门。 正如陈霄所说,电子防御已经被瘫痪,我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侧门的锁。随着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陈旧且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像是常年封闭的仓库,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看守巡逻的脚步声,没有囚犯的喧哗,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我一步步深入,脚下的水泥地逐渐变成了黑色的石砖。越往下走,那种寒意就越发浓烈,仿佛周围空气中充满了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我这个外来者。 终于,我来到了地下二层。这里的格局完全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牢房,而是一个个巨大的、镶嵌在墙壁上的玻璃柜,像极了博物馆里的展陈架。但每一个柜子里,都关押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左边第一个柜子里,悬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它大得异常,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符文,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咆哮。 右边的柜子里,关着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人形生物,它的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双眼被缝死,正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 还有柜子里关着半截断剑,剑身周围萦绕着不散的血雾;有的则是只有一张嘴的人脸,贴在玻璃上不停地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就是被管理局视为威胁的异能者和古物。他们不是罪犯,而是这片土地曾经的守护者,或者是被历史遗忘的受害者。 就在我驻足的瞬间,一阵剧烈的耳鸣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我的大脑。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无数种杂乱无章的情绪汇聚而成的洪流——愤怒、绝望、痛苦、哀求……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意识,试图将我淹没。 “救……救……” “终结……痛苦……” “执笔者……是你吗……” 我扶着墙壁,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努力稳住身形。我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我看到每一个柜子上都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 那不是金钱的账单,而是血债的记录。 那颗跳动的心脏,欠下了“三千条无辜者的性命”;那张只有嘴的人脸,背负着“被灭口的真相”;那半截断剑,刻着“被背叛的誓言”。 管理局将这些“烂账”锁在这里,企图用高墙和铁链掩盖他们的罪行,让他们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慢慢腐烂,直到化为尘土。他们以为只要锁住了这些人,历史就会被改写。 但账,是锁不住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作为“查账人”的力量开始运转。脑海中的嘈杂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共鸣。那些被囚禁的灵魂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他们知道,那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来了。 我重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关押那张人脸的玻璃柜上。隔着冰冷的玻璃,我能感受到里面那个灵魂剧烈的颤抖,那是一种濒临崩溃后的希冀。 “别急,”我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清晰可闻,“既然我进来了,这笔烂账,就一定会算到底。” 周围所有的柜子似乎都震颤了一下。那些沉睡的、绝望的、疯狂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我身上。他们不再挣扎,不再嘶吼,而是像等待审判的囚徒,静静地注视着我。 在这第十三号禁区最深处,在这埋葬了无数遗骸的坟墓之上,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次潜入,更是一次宣战。 管理局遮盖了天空,埋葬了尸骨,试图将所有真相都变成烂账。但他们忘了,只要有烂账存在,查账人就永远不会缺席。 我松开手,继续向深处走去。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铅封大门,那里散发着比这里任何东西都要浓烈的恶意。那是这里的核心,也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枪,迈步向前。 “等着我,”我对那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灵魂承诺,“很快,这里所有的账单,都会一一结清。” 第一卷 第50章 牢笼中的老者 那扇厚重的铅封大门,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以撼动。它不仅仅是一道物理上的屏障,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死死地封印着某种不可示人的秘密。 陈霄站在我身后,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垂,但他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此刻的极度戒备。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红外扫描,甚至连一丝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比外面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清洁工”更让人心悸。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掌贴在门扉冰冷的表面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划痕,那是时光和绝望共同雕刻的纹路。 “这门,没有锁孔。”陈霄低声说道,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金属的颤音。 “本来就是给人看的,锁不锁,有什么区别?”我冷笑一声,体内的查账能力悄然运转。视线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铅封门上缠绕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线,那是无数道因果和执念编织成的锁。 “烂账太多,自然就锁不住了。” 我低语着,手指顺着其中最薄弱的一根黑线猛地一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灵魂深处响起,紧接着,面前这扇数吨重的铅封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腐至极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发霉的稻草以及干涸了百年的血腥气的味道。这味道浓烈得仿佛是有实质的毒药,呛得人喉咙发紧。 门后的空间并不大,却深不见底。这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下方隐约透出一丝惨绿色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鬼域。 我们沿着生锈的铁梯盘旋而下。每走一步,脚下的铁梯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将我们坠入这无底的深渊。 越往下走,那股压抑感就越重。墙壁上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而是布满了暗褐色的斑迹,像是泼洒上去的鲜血,经过岁月的沉淀后变成了这副模样。有些血迹呈现出喷溅状,能想象出当初这里发生过的惨烈景象。 “这里……是死牢。”陈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墙壁上那些深深刻入石壁的抓痕,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管理局的最底层,关押的不是犯人,是‘错误’。” “错误?”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抓痕,“或者说,是那些试图揭开真相,却最终被真相吞噬的人。” 终于,我们踏在了实地。这是一片干燥的沙土地,四周矗立着一个个粗大的铁笼。这些铁笼并不是关押野兽的那种,而是像一个个竖井,深埋地下,只留着顶部的铁栅栏用于透气和喂食。 大多数笼子都已经空了,只有枯骨和烂草。 然而,在最深处的一口笼子里,却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沙……沙……” 那是某种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 我握紧了手中的枪,放慢了脚步,朝着那个声音的来源走去。陈霄紧贴在我身后,呼吸急促。 那是一个位于角落的笼子,与其他的不同的是,它的栅栏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显然施加了某种禁制。 借着走廊里那惨绿色的灯光,我终于看清了笼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缩在笼子的最角落里,身上挂着一缕缕破布般的衣物,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发长得像杂草一样,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个身子。那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上面满是伤疤和污垢,仿佛是一具从坟墓里刚爬出来的活尸。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那个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暴起伤人,也没有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而是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拼命地往角落的阴影里缩,指甲刮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过来……别过来……”一个沙哑、破碎,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的声音从那堆乱发中传出来,“都在看着……都在看着……” 我皱了皱眉,这种反应不是疯子,更像是一个被恐惧彻底摧毁了灵魂的人。但我能感觉到,这家伙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气息,那是一种常年与数字、账目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算计感,即便疯癫了,也依然残留在骨髓里。 “我们没有恶意。”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笼子里的老者平视。 听到我的声音,老者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那一头乱发分开,露出了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脸。 那一刻,哪怕见惯了生死局面的我,心脏也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怎样凄惨的脸啊。双眼深陷,眼窝里布满了浑浊的眼翳,让人看不清瞳孔的走向。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嘴。 他的舌头少了一截,说话漏风且含混不清。然而,真正的恐怖在于他的手。 当他撑着地面想要抬起身体时,我看到了他的双手。 那双手颤抖着,十根手指竟然只剩下了三根!其余的七根手指,都在根部被齐根切断。伤口早已愈合,变成了一个个丑陋的肉瘤。而在那些仅存的断指和残存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干涸已久的血垢,像是嵌在肉里的泥垢,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是一双曾经握笔的手,也是一双曾经记录了无数秘密的手。现在,它成了一堆废肉。 “你是谁?”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老者似乎听不到我的问题,他的眼神呆滞地在我和陈霄身上游移,嘴里依旧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账平了吗……不平……平不了……吞噬……都在吞噬……” 陈霄有些不耐烦,刚要上前,我抬手拦住了他。 “吞吃什么?”我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谁在吞噬?” 老者浑身一震,仿佛被那个字眼刺痛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竟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如野兽般的光芒。 那是死灰复燃的火光,也是垂死挣扎的疯狂。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只残缺不堪的手竟然像闪电一样,穿过铁笼的栏杆,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枯瘦如柴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勒进我的肉里,指甲缝里那些干涸的血垢几乎要蹭到我的皮肤上。 “账本!!” 一声嘶哑到了极点的咆哮从老者的喉咙里炸开,震得整个死牢都在嗡嗡作响。 “账本回来了!……你知道……你知道账本在哪!……你是来算账的!你是来算账的!” 老者激动得浑身痉挛,唾沫星子喷涌而出。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看到了救赎般的狂热。 “你是谁?”我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冷冷地问道。 老者的神智似乎并不清醒,他根本没理会我的问题,只是抓着我,拼命地将那张丑陋的脸贴近栏杆,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龙椅……是龙椅……它饿了……它要吃……把那些数字都吃掉……把那些名字都吃掉……没有平账……永远平不了……” “那是巨大的阴谋……我们只是……只是记账的……可是账本也会流血……也会死……” 听着这些破碎的语句,我心中猛地一震。 账务司……记账的…… 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我想起了师父生前喝醉后偶尔提起的那个搭档。那个被誉为“人形算盘”,却突然人间蒸发,据说背叛了师门投靠了管理局的天才。 我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手指被尽断、舌头被割掉的老者,心中的猜测逐渐凝固成铁一般的事实。 真的是他。师父当年的搭档,账务司唯一逃脱的幸存者——林归。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投靠”。这不是荣华富贵,这是生不如死的囚禁,是对一个算账者最大的羞辱——毁掉他的手,封住他的口,让他烂在最黑暗的角落里。 “林归。”我轻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老者的身体猛地僵硬了。那双疯狂挥舞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眼中的光芒剧烈颤抖,仿佛某种尘封的记忆开关被触动。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皱的脸颊流了下来,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平……平不了……”他呢喃着,抓着我的手渐渐松开了力道,整个人瘫软在栏杆上,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但他那仅存的几根手指,依然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腕,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叹了口气,心中的杀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悲凉。 “既然你说不出话了,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记下了什么。” 我反手握住他那满是伤痕的手掌,目光聚焦在他那断指处的肉瘤上。 那里,不仅有伤疤,还有积攒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怨念与记忆。管理局虽然毁了他的手指,却无法完全抹去他在那些疯狂的计算中刻入骨髓的执念。 那是任何药物和酷刑都无法清洗干净的数据。 “得罪了。” 我低语一声,体内的查账之力顺着掌心猛地涌入老者的体内。 “啊——!!” 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裂的恐惧。 但我没有停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我的感知世界中,那些断指的伤口不再是烂肉,而是一个个黑色的漩涡。我的意识探入其中,在那无尽的黑暗和血腥中,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却坚韧无比的金光。 那是一碎片。 一段被封存在血肉中的、残缺的记忆。 我猛地一收心意,将那一缕记忆碎片强行拽出。 刹那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入我的脑海。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我仿佛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那是很多年前的夜晚。一座宏伟的宫殿燃烧着冲天的烈火。无数身穿黑衣的人倒在血泊中,而在那大殿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漆黑的椅子。 那不仅仅是一把椅子。 在那椅子的扶手上,盘绕着的不是龙,而是一条条由账本和符文组成的链条。那些链条在蠕动,在呼吸,它们源源不断地将周围的生机、财富、甚至是灵魂吸入那张大口般的椅座之中。 而在火焰的前方,一个年轻的男子正跪在地上,十指鲜血淋漓,仰天长啸。 哪怕听不到声音,我也能看清那个年轻男子口型所表达的意思。 “这烂账……我不平!” 画面戛然而止。 现实世界中,我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是……真相的一角。 笼子里的老者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瘫软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像是一件被遗弃的破烂玩具。 但他那几根断指,此时正微微冒着黑色的烟气,仿佛刚才那一抽,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支撑。 陈霄赶紧扶住我,惊魂未定地问道:“赵生,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看着那昏死的老者,又看了看这四周死寂的牢笼,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我们之前,都小看了这把椅子。” “这哪里是什么权力的象征……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皇椅外衣的怪物,在啃食着整个城市的骨髓。” 我转过身,看着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出口,眼中的寒芒比任何时候都要凌厉。 “林归没疯。他是在这种恐怖面前,为了守住最后一点真相,才把自己逼疯的。” “龙椅吞噬……”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 “既然这怪物喜欢做吞吃账本的勾当,那我赵生今天就把这把椅子拆了,看看它肚子里到底填了多少罪孽!” 第一卷 第51章 记忆里的血色 阴钥出,生死现。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枚始终透着寒气的铜钥,它此刻仿佛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衰败与绝望,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一阵如蚊呐般的嗡鸣。老者瘫软在那个“龙椅”的阴影里,原本浑浊的眼球此刻死死盯着我,那是一种溺水者看见最后一块浮木的眼神。 “看清楚……”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像是破风箱拉扯,“看清楚……那些吃人的嘴脸……”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阴钥按在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指尖疯狂涌入我的大脑。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那间充满了血腥味的第十三号禁区牢笼如同被烈火炙烤的画卷般卷曲、剥落。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将我彻底吞没。 待视野再次清晰时,我已不再身在那阴暗的牢笼之中。 天空是灰败的铅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纸张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建筑,在那巨大的牌匾上,“账务司”三个大字已断裂坠落,半截埋在废墟里,半截被不知名的火焰舔舐着。 这里是当年的账务司。那个传说中维护世间平衡、清算万物阴阳的圣地。 但我看到的并非外敌入侵的战场,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身穿黑色制服的人手持奇形兵器,在广场上疯狂追杀着那些身着灰袍的账务司成员。那些灰袍人平日里只握算盘、不弄刀兵,此刻只能像待宰的羔羊般哀嚎倒下。鲜血汇聚成溪,沿着大理石铺就的台阶缓缓流淌,将那个象征着“公平”的天平雕塑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在记忆中喃喃自语,视角不受控制地拉近,穿过层层尸骸,落在了大殿的门口。 那里站着几个人。他们身上穿着的制服,花纹繁复而华丽,那是管理局最高层的标志。 记忆中的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后声音像洪水决堤般涌入我的耳膜。 “为了那个极致的长生,这点牺牲是必须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狂傲,“所谓天道,不过是高等一点的规则罢了。只要掌握了账务司的核心,把‘天道’私有化,我们便是活生生的神。” “可是,这会打破平衡!世间阴阳必将失控,万灵涂炭啊!”另一个声音在嘶吼,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声音——我的师父。 我猛地一颤,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我看到师父跪在血泊中,身中数刀,灰色的长袍已被鲜血浸透。他面前站着那个背对我的男人,以及周围那一圈如同恶鬼般的高层。 “平衡?”那个男人冷笑一声,转过身来。 那一刻,即使隔着岁月的记忆长河,我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张脸,我曾在管理局的宣传画报上见过无数次,那是如今备受万人敬仰的元老之一。 “平衡是给弱者遵守的。我们只想向上走,而账务司,就是挡在我们脚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师父,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权力的极致贪婪,“把你体内的‘核心密匙’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师父痛苦地咳嗽着,咳出的全是血块。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慈祥教训我要“账目分明”的脸,此刻写满了决绝。 “核心……在赵生身上。”师父忽然抬起头,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早已将他封印,送出了这片死地。你们想要的‘天道’,永远也得不到!”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小子找出来!” “没用的……”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眼神却越发亮得吓人,他转头看向虚空深处,仿佛透过这段记忆,看着此刻正在窥视的我。 “赵生,记住……” “账本不能丢,烂账必须清。” “哪怕这世间所有人都疯了,独你一人清醒,也要把这把算盘打下去!” 画面中的师父猛地站起身,体内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生机,而是燃烧灵魂的最后绝唱。 “来啊!想拿密匙,先过我这一关!” 白光炸裂,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我看到师父冲向了那群贪婪的高层,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烈焰。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光影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飞舞的光点消散。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我猛地睁开眼,从那段血色的过往中被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牢笼死寂。 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老者,此刻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养分,在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中,迅速风化、干瘪,最后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骨屑,散落在那把吞噬了无数人命的“龙椅”下。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将这最后的真相传递给了我。 我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无比。那不仅仅是因为阴钥的反噬,更是因为真相带来的窒息感。 原来如此。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外敌入侵,没有什么天灾人祸。这巨大的悲剧,这满地的尸骨,不过是那一群自诩为“神”的疯子,为了满足自己私欲一手策划的闹剧。 他们背叛了信任他们的人,屠戮了维护规则的人,只为了将代表着公理的“天道”变成他们肆意挥霍的私产。 好一个“天道私有化”。 好一个“极致的长生”。 “哈……”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笑,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在这空旷的牢笼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热流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我伸手一摸,满手的殷红。 那不是眼泪,是血。 杀意,前所未有的杀意,在我胸腔中疯狂生长,像是一株吸饱了人血的毒藤,瞬间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我甚至无法控制这股力量,它顺着我的视线向外宣泄。 滋——滋—— 异变突生。 周围那些坚固无比的特制金属栏杆,在我不经意的注视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光亮的银白色表面迅速变得黯淡,紧接着,斑驳的红褐色的锈迹疯狂蔓延。那是岁月的锈蚀,是怨念的凝结。 咔嚓!咔嚓! 坚硬的合金栏杆像是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重压,寸寸崩裂。碎铁屑簌簌落下,堆积在地上,仿佛是一堆腐烂的废铁。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眼中的红光并未消退,反而愈发妖冶。 师父,您看见了么? 这不仅仅是读心术的代价,这是这一脉单传的“清算之力”。 既然你们想做高高在上的神,既然你们想把这天道据为己有,那我就要看看,你们所谓的神躯,能不能挡得住这把由恨意铸就的刀。 那个高高在上的管理局,那个坐拥无数财富与权力的元老院。 你们欠下的账,这笔带着血色的烂账,我赵生,今日正式开始查收。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翻涌的血色,推开面前那早已锈蚀一地残渣的栏杆,大步向外走去。 脚下的骨屑在脚步声中化为齑粉。 前路只有一条,通向那个被谎言包裹的权力中心。而这一次,我这本账单里,不再有宽恕。 第一卷 第52章 局中局 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第十三号禁区的残垣断壁间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 我和陈霄刚刚跨过那道倒塌的外墙,脚下的路面上还残留着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暗红油漆,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身后那座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禁区,此刻正如同一头刚刚进食完毕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地咀嚼着。 “赵生,不太对劲。” 陈霄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提到了极限。手中的枪微微抬起,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空旷的荒路。 这里的安静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穿过废墟的哨音,甚至连空气中那股特有的腐烂铁锈味都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也感觉到了。”我低声回应,掌心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太静了。静得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致命的利箭破空而来。 我们刚走出一百米,前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迷雾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那不是风,也不是精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物理法则上的碾压。 “重力!”陈霄大吼一声,试图稳住身形,但他的膝盖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我感觉双肩像是突然扛上了两座大山,全身的骨骼都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发出细密的爆响。地面上的水泥板瞬间崩裂,无数细小的石块被这股力量压得紧贴在地面上,仿佛被强行按进了泥土里。 “这就是管理局的待客之道吗?” 我咬着牙,强行调动体内的力量对抗这股压力,嘴角却溢出了一丝鲜血。视野的前方,迷雾缓缓散开,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站在一座废弃的信号塔顶端。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像是在看两只在砧板上挣扎的蝼蚁。 “赵生,陈霄。”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过沉重的空气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擅闯第十三号禁区,干扰局方行动,你们这烂账,算得够乱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空气中的压力陡然暴增三倍。 “噗!”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在一起,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被硬生生压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瞬间,碎石刺破了裤管,钻心的疼痛传来,但我连哼都哼不出来,因为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你又是哪位烂账?”我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食指轻轻向下一按。 “局长级人物……重力使。”陈霄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充满了惊恐与绝望,“赵生,快跑……这是管理局的‘局长’,真正的怪物!” 陈霄虽然平日里强硬,但他显然知道管理局内部的等级差距。在他吼出这句话的同时,竟然强行咬牙顶着那股恐怖的重力,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带着火焰撕裂空气,直奔信号塔上的黑衣男人而去。 然而,在那男人面前,这些致命的弹头却显得如此可笑。 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子弹在距离他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然后在重力的扭曲下,瞬间被压扁成了废铁,垂直坠落,叮叮当当掉落了一地。 “跳蚤的咬噬,也配称为攻击?” 男人冷哼一声,右手虚握,对着陈霄的方向猛地一抓。 “陈霄!” 我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陈霄身周的空间瞬间塌陷。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包裹了他,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击中,鲜血狂喷着向后方倒飞出去。 “轰!” 陈霄的身体狠狠砸进了百米外的一栋废弃大楼里,尘土飞扬,钢筋混凝土的墙壁直接被撞出了一个大洞。他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生死不知。 “陈霄!”我怒吼一声,心脏剧烈抽搐。 这不仅仅是实力的差距,这是维度的碾压。在这个“局长”的重力场内,他就是制定规则的神。 “省省力气吧。”黑衣男人从信号塔上一跃而下,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他自身的重量也被他完美掌控。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走一步,我身上的重力就增加一分。 “管理局给了无数人机会,你们偏要往火坑里跳。”男人走到我面前三米处停下,目光冷漠,“既然你们喜欢查账,那我就让你们成为账本上的一抹死灰。我也懒得动手,就在这里跪着,慢慢被重力压成肉泥吧。” 他并没有直接杀死我,而是选择了最残忍的折磨。 身体开始发出连续的断裂声,脊椎弯曲到了极限,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地逼近,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和碾压的绝望感,正在一点点侵蚀我的意志。 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无人的废墟,死在这个代表着所谓“秩序”的局长脚下? 不……我不甘心。 那些被牺牲的人,那些在这个城市阴影中惨死的灵魂,还有林归疯癫的脸,丫丫眼中的恐惧……这一切的烂账还没算清,我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既然你们所谓的“正义”已经糜烂,既然你们制定的“规则”只是为了掩盖罪行,那我还要守什么规则? “规则……” 我在心中疯狂地咆哮,体内的血液似乎在沸腾。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股作为“债”的力量,因为我害怕失控,害怕变成和管理局一样的怪物。 但现在,在这个局长的重力场里,在这个必死的绝境中,我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这个局方,早已违背了天理的契约。 “局里欠下的债……” 我的身体在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东西。 “你们欠下的,是血债。” 黑衣局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声音变得冰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模糊的视线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黑白分明的线条。那是账本的世界,是万物的本源。 一股冰冷、深邃、却又霸道无比的力量,从我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我要使用力量,而是力量在寻找出口,在寻找那些背信弃义之人的气息。 我感觉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债”,正如洪水决堤般冲刷着我的经脉。 “你……”局长脸色一变,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且难以理解的气息正在从我的身上升起。他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试图将我这最后一点反扑的火星彻底掐灭。 “死吧!” 重力再次暴增,地面瞬间下陷了半米,仿佛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哀鸣。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我的膝盖深深陷入了破碎的水泥地里,但我的身体,却在这毁天灭地的压力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黑衣局长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不可能!重力是绝对的规则,你凭什么能违背?!” “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浑身的骨骼发出雷鸣般的爆响。那股黑色的力量在体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重力。 在这些雾气的流转中,我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呐喊,听到了这座城市在地底下的哭泣。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支撑着我的脊梁。 我缓缓站直了身体,身上的尘土在这股震荡中纷纷抖落。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此刻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神色的局长,眼中的寒意比这夜风还要刺骨。 “因为你们早已破产,而我,是唯一的追债人。” 我向前迈出一步。 原本凝固的空气因为我这一步而剧烈动荡,局长引以为傲的重力场在我的脚下,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在这个局里,既然你们违背了契约,那你们制定的规则,就对我无效。” 我又迈出一步,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局长想要后退,想要挥手发动攻击,但他惊恐地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重力操控,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彻底失效了。他的身体仿佛被冻结,那一股来自灵魂层面的压制,让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领,就像他刚才抓陈霄一样随意。 看着他在我眼前颤抖,看着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布满恐惧,我凑近他的耳边,用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欠下的债,连这条命,都不够赔。” 风停了。 废弃的荒原上,只剩下我那一句话在回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个虚假世界的脊梁上。 第一卷 第53章 清算的开始 这几十年来,靠管理局的气运庇护,究竟掩盖了多少罪孽。” 我的指尖微微一勾。 这一动作极其轻微,就像是在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但在局长眼中,这却是一场灭顶之灾的开始。 “强制清算。” 随着这四个字从我口中吐出,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牙酸的崩断声。那是因果线断裂的脆响。 局长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大到了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一直支撑着他、让他能够高人一等、让他能够在那把龙椅上指点江山的庞大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对他关上了大门。 我并没有攻击他的肉体。这种低级手段,配不上“清算”二字。 我只是斩断了他与管理局气运的联系。 失去了这份庞大气运的压制与保护,局长就像是一个突然失去了护盾的婴儿,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个充满了怨气与仇恨的世界里。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荡荡的夜色中,忽然涌现出了无数扭曲的黑影。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有的像是被撕碎的布条,有的像是融化的蜡像,有的只是一团带着哭嚎声的雾气。这些都是被管理局镇压、抹杀、或者是为了维护局长地位而牺牲的“冤魂”。它们是烂账,是污点,是被强行掩盖的真相。 而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我扯下来了。 “呜——!!!” 凄厉的风声瞬间炸响,那是无数怨灵同时发出的欢呼与怒吼。它们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了那个已经失去庇护的男人。 “不……不!!” 局长的瞳孔终于恢复了焦距,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绝望。他感觉到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脖颈、他的内脏。那些怨灵没有实体,却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和因果。 哪怕是拥有钢铁般意志的特勤局精英,在这一刻也崩溃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骇人的异变。原本合体的西装因为皮肤的急剧膨胀而发出撕裂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身体里打气一样,他的肌肉、血管、骨骼开始疯狂地扭曲、隆起。 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甚至能透出下面青黑色的血管网。那并不是血管,而是那些怨灵顺着毛孔钻入他体内,在他的血肉中安家落户。 “这就是烂账的利息。”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局长跌坐在地上,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他像是一个充气过度的气球,四肢短粗,脑袋肿胀成巨大的肉球,皮肤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他害死之人的面孔。 他在地上翻滚、蠕动,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尖啸、哀嚎和求饶。那是地狱的交响乐,是他这一生罪孽的回响。 按照常理,我应该给他个痛快,让他灰飞烟灭。但我没有。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死亡是一种解脱,是对罪孽的终结。而我不希望他结束。 “我不杀你。”我对着那团在地上蠕动的肉山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嘈杂的惨叫声,“你要活着。带着这一身的诅咒,带着这些无数亡魂的啃噬,活下去。” “我要让你成为管理局最大的笑话,成为那把‘龙椅’最真实的写照。每一天,每一秒,你都要感受这种被千刀万剐的痛苦。这就是我为你留下的‘账单’。” 那团肉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颤抖得更加剧烈,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呜咽。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身后,那团扭曲的身影还在不断地抽搐、膨胀,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与荒诞。 “赵……赵生……” 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喊声。我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废墟。陈霄正靠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腹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依然握着那把匕首,眼神倔强。 我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了他的伤势。虽然看起来恐怖,但并没有伤到要害。这家伙,命还真硬。 “还能走吗?”我问。 “死不了。”陈霄咬着牙,借着我的力道,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团恐怖的肉球,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这手段……真够狠的。” “对付恶鬼,有时候要比鬼更恶。”我架起他的胳膊,让他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肩上,“走吧。” 丫丫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新得的“玩具”,大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那团扭曲的黑影,却没有丝毫恐惧。她乖巧地跑过来,牵住了我的衣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灯光刺破了夜幕,如同无数只闪烁的怪眼。大批特警车辆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直升机轰鸣的螺旋桨声也从头顶上方压低。 管理局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他们察觉到了气运的崩塌,察觉到了他们局长的异样。 “停下!立刻双手抱头蹲下!” 扩音器里传来了严厉的警告声,强光探照灯瞬间聚焦在我们身上,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但我没有停下,更没有举手投降。 我扶着陈霄,牵着丫丫,在强光的照射下,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那是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与身后光鲜亮丽、正义凛然的特警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火!如果他们反抗——” 指挥官的命令刚刚下达,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递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周围的雾气忽然浓重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我刚才斩断因果时,溢散出来的混乱气息。这股气息如同保护罩一般,将我们三人包裹其中。 探照灯光束打在雾气上,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那些全副武装的特警只觉得眼前一花,明明目标就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当我们走出那片强光的包围圈,再次回头时,那片废弃的荒原已经被混乱与尖叫淹没。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此刻正作为一个活着的怪物,在人群中挣扎。 我没有再停留,扶着陈霄,带着丫丫,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管理局,最高会议大厅。 此刻,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数十名身着黑色制服的高级官员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大厅中央的巨型屏幕上,原本属于“局级序列”的名单中,局长的那个名字正在疯狂闪烁,最终变成了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在屏幕的另一侧,一份被尘封已久的名单再次被调取了出来。 那是一份名为“极危”的黑名单。 在这份名单的最顶端,一个原本已经被打上“死亡”或“失踪”勾选的名字,此刻正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重新浮现出来。 “赵生……”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颤抖着手指,指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因果斩断……强制清算……这哪里是什么复仇,这是在向整个秩序宣战啊。” “封锁消息。立刻调动‘猎犬’部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找到他。” “还有一个叫陈霄的,那个叛徒,也一起处理掉。” 大厅内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的低语。他们知道,今夜之后,管理局再无宁日。 而我,正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吹过,我轻轻抚摸着丫丫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54章 亡命天涯与反客为主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街角的电子广告牌闪烁了几下,原本播放着奢侈品的画面突然扭曲,紧接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赫然占据了巨大的屏幕。 那是我。 照片上的我眼神阴郁,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冷笑,下面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S级通缉目标——赵生。 罪名:恐怖袭击,颠覆秩序,极度危险。 悬赏金额:后面跟着的一串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啧,这P图技术有待提高。”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被刻意扭曲得如同恶鬼般的脸,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我眼底那一抹戏谑。 陈霄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绷的肌肉并没有因为我的玩笑而放松。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荡荡的街道,声音低沉:“全城的监控都在锁定你,再加上这笔足以让人疯狂的赏金,我们现在就像是被扔进鲨鱼池的一块肉。” “鲨鱼?”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霓虹灯光中缓缓消散,“不,陈霄,你错了。在这个烂透了的城市里,人才是最贪婪的鲨鱼。而这所谓的赏金,不过是一张催命符。” 我低头看向身边的丫丫。她正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歪着头,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 “赵生叔叔,”丫丫的声音软糯,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清醒,“那个数字……很臭。它是用血做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没错,丫丫。那是别人的血,也是管理局想要流出来的血。既然他们把价码开得这么高,那我们就得好好看看,这把‘天价’椅子,到底谁坐得上去。” 我们并没有像管理局预想的那样,仓皇逃出城外,或者躲进深山老林。那样做,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在城市外围,他们的无人机和特警部队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相反,我们转身,走进了城市最深处、最肮脏、最混乱的贫民窟——黑街。 这里是光鲜亮丽的城市背面,是所有秩序的死角。连管理局的巡逻车都不愿意轻易踏足这片领域,因为在这里,法律和规则远没有手中的刀子好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腐烂的食物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我们要在这里躲着?”陈霄皱了皱眉,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感到厌恶。 “躲?”我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不,我们是来接管这里的。” 流亡,在常人眼中是逃命,但在清偿人眼中,这是一场漫长的狩猎。管理局动用了所有力量在地面搜索,却忽略了地下正在涌动的暗流。 我们走进了一家名为“极乐”的地下酒吧。这里的灯光昏暗暧昧,重低音的摇滚乐震得人心脏发疼。形形色色的鬼祟人群混杂在烟雾中,眼神贪婪地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猎物。 当我们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酒吧瞬间安静了几秒。无数道视线像带钩子的绳子一样粘了上来。显然,S级通缉令已经下发到了这里。那巨额的悬赏,足以让这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蝎子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半瓶啤酒,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手下。 “哟,这不是电视上的大明星吗?”蝎子男喷着酒气,贪婪的目光在我和丫丫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陈霄手里的枪套上,“没想到,赵大恐怖分子竟然敢自己送上门来。兄弟们,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周围的喧嚣声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他们想看到这只“恐怖分子”被撕成碎片,然后他们可以分一杯羹。 陈霄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准备随时动手。我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富贵?”我看着蝎子男,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团浑浊的污秽,“你确定,你能拿得动?” “哈!就凭我们几个人?”蝎子男大笑一声,猛地将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给我上!活的死的都行!先把那小丫头给我控制住!” 他身后的打手们立刻抽出匕首和甩棍,怪叫着扑了上来。 陈霄刚要拔枪,却发现我比他们更快。 我没有拔枪。我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抬起了右手。 在那一瞬间,酒吧里原本嘈杂的重金属音乐突然变得扭曲、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扑上来的几个打手动作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中。 我看清了他们身上的“价格”。 贪婪、暴虐、欺诈……这些都是他们的资产,但也是他们的负债。而在这个充满灵异力量的黑街,每一个阴暗的念头,都会引来不可名状的注视。 “既然你们喜欢这笔账,”我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酒吧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那我就帮你们结算一下。” 我手指猛地一勾。 没有任何物理接触,那几个扑上来的打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直流。 “鬼……有鬼!别过来!别过来!” 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直到撞翻了桌子,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而在他们的眼中,或许正上演着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到的恐怖剧目——那是他们作恶多端的代价。 蝎子男愣住了,酒劲醒了大半。他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吼道,试图用声音掩饰内心的恐惧。 “没什么,只是把他们的烂账翻了出来而已。”我一步步走向他,每走一步,周围的光线就似乎黯淡一分。 酒吧角落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恶徒们此刻全都缩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凶残,但对未知的力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们感觉到了,这个身上带着悬赏令的男人,比这里任何恶鬼都要可怕。 我走到蝎子男面前,伸出手,在他充满冷汗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告诉这里的所有人,”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这座城市正在变天。从今天起,地下的规矩,我来定。谁再敢动歪心思,我不找管理局的麻烦,我会亲自上门收账。” 蝎子男拼命点头,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我直起身,环视了一圈酒吧内那些惊恐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反客为主。管理局在明处追逐影子,而我在暗处,将那些影子一点点编织成网。 就在这时,陈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截获的加密通讯,来自管理局内部的频道。 “报告,猎犬一队已在老城区集结,正在锁定目标方位。请求灵异部门支援。遭遇……遭遇不明迷雾,方位完全混乱。请求重复,方位完全混乱。”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那些所谓的精英部队,那些自诩为秩序维护者的“猎犬”,一旦踏入这片被我渗透了灵异法则的土地,就会变成瞎子和聋子。 城市的风向,确实在变。 但不是向着管理局想要的方向,而是向着那个最不可控的深渊。 我拉起丫丫的手,看都没看地上瘫软如泥的蝎子男一眼,转身向酒吧深处走去。 “走吧,陈霄。这只是第一站。” 身后,酒吧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敬畏的低语声。 而在外面的街道上,浓雾已起,将整座城市分割成了无数个孤岛。管理局的搜救声在远处回荡,显得那么无力且滑稽。 我抬头看了看被霓虹灯染红的天空。 清算的火焰,已经点燃。现在,该是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尝尝烟熏火燎的滋味了。 第一卷 第55章 迷雾中的同盟 浓雾弥漫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谁打翻了巨大的牛奶瓶,将这座城市原本就模糊的轮廓彻底抹去。 我和陈霄一左一右护着丫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刚才酒吧那一战的余威尚在,但我心里的那股寒意却并未消散。蝎子男不过是冰山一角,我清楚,当我们踏出那扇门的时候,整座城市的暗网都已经动了。 “后面没人了。”陈霄低声说道,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酒吧顺手带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大意。”我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的雾气有些古怪。它不仅仅是遮挡视线,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淡淡的霉腐气。这是管理局的手段——天雾系统。一旦开启,意味着在这个区域里,逃亡者就像是瓮里的鳖。 丫丫打了个哈欠,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小声嘟囔:“赵生叔叔,雾里有人在哭。哭声很小……像是被捂住了嘴巴。” 我心头一紧。丫丫的能力从未失手,既然她说有人在哭,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急切。”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催动体内的力量撕开这恼人的迷雾,巷口尽头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不是被风吹开,而是被某种锋利的力量硬生生切开。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迷雾中窜出,动作迅捷得让人咋舌。他们没有攻击我们,反而直接越过我们的头顶,冲向了我们身后的黑暗。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是追踪者的声音。 我和陈霄立刻摆出防御姿态,背靠着墙壁,死死盯着这几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几道黑影落在地上,显露出身形。一共五人,衣着破旧且杂乱,像是刚从贫民窟的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却截然不同——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狠戾与警惕。 领头的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脸上戴着一张半哭半笑的白色面具,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渗人。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赵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或者是……账务司最后的查账人?” 陈霄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刀向前探了探:“你是谁?管理局的人?” “管理局?”面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如果我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刚才就不会帮你们清理尾巴了。” 他微微侧身,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是‘守夜人’。在这个被永夜笼罩的城市里,专门负责给迷路的人点灯。” “守夜人……”我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从未在任何官方档案中见过。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面具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们这群人,是管理局眼里的尘埃,是异能实验失败的废品,也是被那些高层害得家破人亡的家属。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复仇,我们一无所有。” 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我身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但你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你是那个‘变数’。” “变数?”我不解地看着他。 “在这个精密运行的绝望机器里,每一个齿轮的命运都是注定的。除了你。”面具人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打破了账务司的死亡循环,你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对于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来说,你就是那把能斩断锁链的刀。” 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恭维。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越是天花乱坠的言辞,越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但我能感觉到,这群人身上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官僚腐臭味,只有一股同命相连的悲怆。 “说吧,救我想干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面具人收敛了情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管理局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警戒。但这只是表面,他们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其中一名守夜人递过来一块破旧的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以及一段加密的视频。 “三天后,管理局将在位于市中心的‘光之塔’举行盛大的庆典。对外宣传是为了庆祝城市秩序建立五十周年,但真相是……” 面具人顿了顿,面具上的笑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扭曲,“这将是一场仪式。一场用来彻底抹杀‘账务司’存在因果的仪式。” 我猛地看向那张结构图,瞳孔微微震颤。 光之塔,那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也是管理局的权力中枢。而在图纸的最底层,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阵法,那个阵法的纹路,我在老者的记忆碎片中见过。 “他们想做什么?”陈霄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煞白。 “抹杀因果。”我冷冷地说出了答案,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从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抹去账务司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旦仪式完成,所有关于真相的记录、所有受害者的记忆、甚至是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都会烟消云散。” “正如你所言。”面具人点了点头,“这三天,他们会全城搜捕你们,逼迫你现身,或者直接处决。而一旦仪式完成,你就成了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理由复仇的疯子。你的反抗,将变得毫无意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丫丫紧紧抓着我的手,虽然她可能听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但她依然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起头,盯着面具人的眼睛。 “因为我们没有能力摧毁那个阵法。”面具人坦然道,“我们的异能被他们压制,身体被他们改造,充其量只能做一些外围的破坏。但你可以。你的力量规则之外,不受他们的因果律束缚。” 他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布满伤疤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赵生,我不求你信任我们,甚至不求你加入我们。我只求你,在那天,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之前的选择只有逃亡,在阴影中苟延残喘,寻找一线生机。但现在,对方把一条更凶险、却也更直接的路摆在了我的面前。 如果不反击,三天后我们将化为尘埃。 如果反击,我们将直面整座城市最恐怖的深渊。 脑海中闪过老者在牢笼中绝望的眼神,闪过那些被管理局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受害者,闪过丫丫在睡梦中惊醒的哭声。 逃避,真的还有路吗? 这世间的烂账已经堆积如山,再怎么藏,也躲不过那崩塌下来的雪崩。既然这漫天迷雾已经锁死了所有的退路,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妄图动笔篡改历史,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躁动的力量。那股因为连日逃亡而有些枯竭的灵力,此刻竟因为愤怒而重新沸腾起来。 良久,我睁开眼,眼中的迷茫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夜色更深沉的冷静。 “情报我收下了。”我看着那个名为守夜人的首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不过,我不只是要去破坏那个仪式。”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笔被他们试图抹去的烂账,连本带利,利滚利,我都要在三天后,亲手从他们的骨头上敲出来。” 面具人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重新戴好面具,声音里透着一股肆意:“好!这就是我们要的‘变数’!” “这三天,我们可以提供庇护,虽然地方烂了点,但至少能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 他转身向迷雾深处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跟上来吧,查账人先生。欢迎来到地狱的隔壁。” 我看了一眼陈霄,他握着刀的手松了松,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那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悲壮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走吧。”我拉起丫丫,大步跟了上去。 迷雾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未卜。但此刻,我的心中已无恐惧。 与其在迷雾中等待被吞噬,不如化身为火,将这虚伪的夜空烧个通透。 三天后的庆典,管理局自以为是的加冕礼,将会变成他们所有人的葬礼。而我,就是那个前来送葬的司仪。 账本,我已经重新打开了。 第一卷 第56章 借刀杀人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我们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的监控,像三只游荡在城市肌理中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这里位于城市的边缘,早些年的一场大地震让这片地基塌陷,原本繁忙的地铁枢纽瞬间变成了一道巨大的伤疤,被管理局匆匆用混凝土封死,并在地图上抹去了它的存在。 但在我眼中,这哪里是伤疤,分明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流淌着令人作呕的脓血。 “到了。”我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只有几根生锈的钢筋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是从地狱伸出的干枯手指。 陈霄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阴阳交界处?空气里的阴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然重。”我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那块早已风化的警示牌——上面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字迹被红色的油漆涂抹得乱七八糟,像是一道道抓痕,“因为这下面埋的不是泥土,是管理局几百年来清理不掉的‘垃圾’。” 丫丫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盯着地面的裂缝,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赵生叔叔,下面的声音……很吵。它们在哭,也在饿。” 我摸了摸她的头,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它们饿了很久了,今晚,我们请它们吃顿好的。” 我走向那处塌陷的洞口。这里并没有常规的入口,但我能感觉到地下深处传来的脉动——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扭曲的频率。管理局为了维持地面的光鲜亮丽,将那些无法彻底消灭、又无法收服的强大怨灵,全部镇压在了这里。他们利用所谓的“秩序阵法”,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灵监狱。 这就是秩序背后的真相。所谓的文明,不过是将污秽扫到了地毯之下,假装它们不存在。 “退后。”我冷冷地说道,随即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陈霄拉着丫丫退到了十几米开外,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查账人”力量开始运转。这不仅仅是破坏,更是一次精准的“审计”。我能感觉到那些封印节点,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被非法挪用的资金漏洞,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既然你们喜欢做账,那我就帮你们平账。” 我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抹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能够燃烧因果、抹除规则的灵火。 我猛地将手掌按在虚空中,对着那看不见的封印屏障狠狠一按。 “破。”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古老的玻璃在深夜里炸裂。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东西苏醒时的呼吸。 原本坚固的虚空屏障在我掌心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刹那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毒,是比地狱还要深沉的黑暗。 “吼——!!!”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能够刺破耳膜的声浪。地面上的裂缝迅速扩大,水泥碎块纷纷坠落。 我收回手,身形急退,瞬间回到了陈霄身边。 “看好了。”我看着前方那崩塌的入口,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是管理局一直试图掩盖的‘沉没成本’。” 从那漆黑的裂口之中,第一个影子爬了出来。 那是一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怪物,它的皮肤像是被烧焦的树皮,四肢反关节扭曲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怨灵如同黑色的潮水,争先恐后地从地狱的闸门中涌出。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对生者的无尽怨恨,以及对那个曾经镇压它们的“源头”的本能憎恨。 最关键的是,这些怨灵身上都带着管理局留下的封印烙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让它们像猎犬一样,能够精准地嗅到管理局大厦的位置。 “它们……它们不会攻击我们吗?”陈霄看着那漫山遍野涌出的怪物,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我淡淡地说道,“在它们眼里,我是解开枷锁的恩人。而它们的仇恨,全都指向了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果然,那群怨灵在爬出地面的瞬间,并没有在意我们这三个渺小的生灵。它们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管理局大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随后,这股黑色的洪流调转方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城市的心脏。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灰尘。 我带着陈霄和丫丫,迅速爬上了附近一栋烂尾楼的顶层。这里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城市的走向。 站在高处,冷风将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我看着远处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远处的管理局大厦依旧灯火辉煌,那是为了三天后的庆典而特意装饰的霓虹灯,像是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巨人,傲慢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但它们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头顶。 怨灵大军的速度极快,它们攀爬在楼宇之间,穿梭于街道之中,所过之处,路灯炸裂,玻璃破碎,混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市中心的方向忽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那是管理局的一级防御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怨灵群接近!防御系统已启动!” 沉闷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无数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空中乱晃。管理局的那些精英执行者们,原本可能正在享受夜生活,或者在为庆典做最后的准备,此刻却被迫像惊弓之鸟一样冲出巢穴,迎向那股恐怖的黑色潮水。 我甚至能看到几架涂着管理局徽章的武装直升机从大厦顶部的停机坪起飞,向着怨灵大军倾泻火光。 爆炸声隐约传来,火光在夜空中绽放。 “借刀杀人。”陈霄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那混乱的景象,喃喃自语,“赵生,你这一手太狠了。管理局为了对付这些怨灵,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都调出去。现在的总部,比不设防还要空虚。”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养了那么多‘清洁工’,正好给他们找点活干。”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那场混战,“这叫以乱制乱,以毒攻毒。” 丫丫趴在栏杆上,指着远方那团红色的火光,天真地说道:“叔叔,那个大房子的价格变了。它在掉落,好多好多金色的粉末都在掉落。” “那是权力的代价。”我轻声回应。 管理局引以为傲的防御网,此刻正被这股疯狂的怨灵洪流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今晚注定要睡不着觉了。他们为了压制这些怨灵耗费了巨大的资源,而现在,这份资源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这场混乱会持续整整一夜。怨灵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足以耗尽管理局所有的耐心和储备力量。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精疲力竭,人心惶惶,内部的防御机制将因为过载而瘫痪。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不需要亲手去拆毁他们的墙壁,我只需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让恶魔自己去完成剩下的工作。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那场精彩的闹剧,“趁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边,我们去把真正的账本拿出来。” “去哪?”陈霄问道,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只剩下对接下来行动的渴望。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既然大门没人看守了,我们当然要进去,去看看那把‘龙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夜色更深了。 身后的爆炸声和警报声越来越远,逐渐被风吹散。我们像三个幽灵,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中,向着那个即将被掏空的权力中心,悄然逼近。 清算的前奏,已经奏响。而正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57章 庆典的惊变 夜幕低垂,管理局总部的广场被数千盏高强度探照灯映照得如同白昼。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奢靡之梦,巨大的全息投影将夜空染成了虚伪的金色,掩盖了那座钢铁森林下潜滋暗长的霉斑。 庆典如期举行。 高台上,十几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局长正端坐在红丝绒包裹的座椅中。他们手中晃动着昂贵的红酒,脸上挂着得体而冰冷的笑容,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正在俯瞰着脚下的蝼蚁。他们高谈阔论着“秩序”与“净化”,每一个字都用最华丽的辞藻堆砌,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息。 而在高台之下,并不是欢呼的人群,而是混乱的防御战场。 那些平日里被隐藏在城市阴影里的怪物,今晚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冲击着庆典的外围防线。特勤局的“猎犬”部队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激烈交火,能量武器的光束撕裂空气,爆炸声此起彼伏。鲜血溅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瞬间被清洁机器人擦拭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才是管理局的真面目——台上是歌舞升平的谎言,台下是鲜血淋漓的献祭。 “这灯光,太刺眼了。”高台正中央的元老长皱了皱眉,似乎对那偶尔划过夜空的爆炸闪光感到不满,“下面的清洁工都是废物吗?连这点噪音都处理不好。” 旁边的一位年轻局长连忙赔笑,刚想开口安抚,突然,广场四周原本播放着宏大赞歌的几十块巨型LED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接着,是一片死寂的黑。 音乐戛然而止,嘈杂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正中央那块最大的主屏幕上。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张脸,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苍白的、略带疲惫的脸,眼神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背景不是什么演播室,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 那是赵生。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负责安保的特勤队长惊恐地对着对讲机嘶吼:“切断信号!快切断信号!这是黑客入侵!” 然而,无论技术人员如何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的画面依旧稳固如山,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投射出来的幽灵。 “晚上好,诸君。” 赵生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回荡在整个广场上,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这个欢庆的日子里,我想送给各位一份厚礼。一份关于正义,关于真相,关于这栋大楼地基下埋葬了什么的……大礼。” 高台上的元老长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捏碎,红酒顺着指缝流下,像极了干涸的血迹。他死死盯着屏幕,那张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脸,此刻竟然微微扭曲。 屏幕上的赵生并没有理会台上的反应,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早已生锈的铁盒——那是在第51章那个疯癫老者手中拼死护住的东西。 “十三年前,这里举行过一场同样的仪式。所谓的‘净化’,不过是另一次屠杀的开始。” 随着赵生打开铁盒,一段模糊斑驳的影像在屏幕上跳了出来。那是第一视角的记录,摇晃剧烈,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个老者绝望的哭喊。 画面中,几个高高在上的人物正站在今天这个同样的高台上,冷眼看着脚下被绑在祭坛上的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如今的元老长。他们手里拿着 knives,正在疯狂地切割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祭坛的中心,那个为了守住秘密而自毁神魂的男人,正是赵生的师父。 证据,确凿无疑。 那不仅仅是影像,还有一份份详尽的资金流向图,一份份被标记为“实验耗材”的人员名单。那些名字,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字符,而是曾经活生生的人,是这座城市每一个失踪人口背后的真相。 舆论哗然。 原本还在维持秩序的特勤队员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个呆滞地看着屏幕。那些平民更是目瞪口呆,随后,巨大的惊恐和愤怒像野火一般蔓延。 管理局内部的人心,在这一刻彻底涣散。有的警员放下了枪,有的开始颤抖,有的甚至怀疑地看着身边的长官。 “原来……我们是在为凶手卖命。”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骚动。 高台上乱作一团,局长们面色惨白,有的试图逃离,有的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这是造谣”,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们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充满了滑稽感。 此时此刻,在距离地面数百米的大厦内部。 真正的赵生,正站在一条幽暗的维修通道里。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微型显示屏,屏幕上的自己正在慷慨陈词,而外面的尖叫声和混乱声即便隔着厚重的墙壁也隐约传来。 “掩护做得不错。” 赵生关掉屏幕,转头看向身后的陈霄和丫丫。 陈霄此时的脸色有些发白,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个画面他也看到了,原来他在这个局里拼死拼活了这么多年,守护的竟然是一群吃人的恶鬼。 “走吧。”赵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霄的肩膀,然后拉起丫丫,“趁着他们在忙着删帖公关,我们上去。” 陈霄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动摇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握紧了手中的枪,点了点头:“这次,不用你挡在前面。” 三人像三道幽灵,逆着逃跑的人流,沿着紧急楼梯一路向上。 外面的风暴再大,暂时也吹不进这栋大楼的核心。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直播吸引了,所有的防御力量都被调往了广场和各个出口。 正如赵生所说,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舆论的刀,真相的刀,正一刀刀割在管理局的腐肉上。 顶层。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发稀薄,同时也越发寒冷。这种寒冷不是气温的降低,而是一种阴冷的煞气,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抓挠着皮肤。 丫丫一直很安静,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小手紧紧抓着赵生的衣角。 “叔叔,上面很吵。”丫丫轻声说道,“好多声音在哭。” “很快就安静了。”赵生低声安抚,眼中的寒芒却越来越盛。 终于,他们到达了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闸门前。这扇门厚重无比,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符文,那是封印阵法的一部分。 陈霄刚想用炸药,赵生却抬手拦住了他。 赵生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冰冷的符文上。他在脑海中默念着那个老者留下的咒语——那个逆向开启“龙椅”阵眼的钥匙。 轰隆——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那扇尘封了十几年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赵生的衣角猎猎作响。 赵生迈步走出,站在了大厦的顶端。 这里是全城的最高点,脚下是灯火辉煌却又陷入混乱的城市,远处是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荒原。而脚下的天台地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这是当年仪式的阵眼。 也是师父倒下的地方。 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赵生似乎依然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个苍老的身影在这里为了保护他而燃尽生命的最后一刻。 风更大了,吹乱了赵生的头发。 他睁开眼,眼眶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神。 “师父,”他对着空荡荡的天台,对着虚无中的亡魂,轻声说道,“您带我看过的这肮脏世界,今天,我来替您擦干净。” 此时,广场上的大屏幕画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管理局紧急切断信号后的雪花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叫赵生的男人已经做到了他想做的一切。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天台之上,等待着最后一批猎物的到来。 赵生转过身,看向天台入口的方向。那里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看来,”赵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从后腰抽出了那把一直沉睡的长刀,“这最后的收尾工作,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