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攻略:十万伏特警告》 1 女配 昏暗的密道里,油灯忽闪扑朔,不知从哪里漏进风来,冷得雪昭昭抱起双臂摩挲。 【宿主,要是冷的话,可以在商城购买,今天双十二活动价只要100金币!】她脑袋里响起系统欢快又热情的声音。 【……】雪昭昭沉默,她不知倒了什么霉,被吸进了一本早古仙侠虐恋文,而她分配的这个狗系统,从穿进来开始就迫不及待忽悠她把仅存的新手金币花光。 【你闭嘴吧,那什么新手大礼包一共就100金币,都花光了后面我喝西北风?】 “小师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离她最近的敖林依压低声音。 身为这本仙侠虐恋文的原书女主,敖林依的美貌自然不必多说,肤白身纤、秀色怡人,处在这样黑暗的密道里,尤可见容光熠熠,有种灯下看美人的惊艳感。 相比之下,雪昭昭被绑定的这具身体,原书炮灰恶毒女二“雪夕”,就显得幼态寡淡了许多。 雪昭昭默默叹一口气,想起系统给自己发的任务,十分头疼。 【能换任务吗,一条送三观一条送命,我还没活腻呢。】 【穿书机制暂时不支持换任务哦,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您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加油吧宿主!】 此时敖林依担忧地看她,而原书的男主原锦轩皱着眉说:“小师妹,先忍忍,此地蹊跷。” 原锦轩沿着密道小心行走,越往前越是昏暗,为确保视线只得从百宝袋里拿出东海明珠,好在明珠经他触碰散出莹白光亮,看来普通物件并不受此处禁制限制。 系统给雪昭昭看过的原书里写到:碧宁神山神君无华闭关修炼,入关前令敖林依等一众弟子下山历练,弟子们分开行动,雪夕自然厚着脸皮要跟原锦轩一组,敖林依和原锦轩也难舍难分,于是三人成队,追着一抹异样灵息误入城中祈神楼,掉落密道之中。 她对接下来的剧情心中有数,待会儿敖林依就会误触机关,让大家掉进幻阵,而幻境里的东西…… 雪昭昭下意识暗道不好,正要阻止敖林依触碰墙上一面浮雕画的动作,但没来得及。 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猛地腾空又猛地掼下,雪昭昭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朝四周一望,果不其然,三人已在幻境中。 “这里……”敖林依惊讶地睁大眼,他们正在一处宅院里,看天色已是夜里,穹顶黑得发稠,纷纷扬扬落着雪。 “林依、小师妹,小心些,我们恐怕是进了幻境。”原锦轩不愧是原书男主,立刻便猜到了三人处境,他伸手捏诀试了试,依旧无效,法术禁制仍然存在。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锦轩立刻拉着两师妹躲进一间屋子藏了起来。 “程大夫,走快点,我们少夫人可等不及了!” “跟过去看看。”原锦轩道。 原锦轩和敖林依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悄悄上房顶弄掉几片瓦,看看屋里情形。 雪昭昭叹气:“直接进去吧,幻境里的人看不见我们。” 进进出出的仆人视雪昭昭为无物,两人这才松一口气跟进去。 屋子里乱做一锅粥,卧床上围着产婆和丫鬟,正辅助那女子艰难生产,程大夫一边指挥一边交代下人备药,忙得连擦汗的功夫也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啊……”厅子里,一老妇人站着不住张望,“怎么会生产艰难呢?顾道长不是说求子药没有坏作用,难道他骗了老身……” 老妇人身旁的仆妇搀着她:“老太太别急,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遭,少夫人身体娇弱,是受些罪。” 原锦轩和敖林依看得糊涂,这幻境里为何是女人生产的情形? 雪昭昭倒是知道剧情,又不能剧透露出马脚,只好也装作懵懂。 “生了生了!”产婆喜滋滋地抱着裹了襁褓的婴儿出来,献宝似地捧给老妇人,“恭喜老太太,贵府添了千金!” “千金?”老妇人如遭雷劈,急忙掀开襁褓探查,见婴儿那处果然无根,怒从心起,竟是当场奔向床榻,扯起昏死的女子捶打。 “你个没用的东西,又生一个丫头,你要让我张家绝后啊!” 敖林依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人怎么回事,生男生女有那么重要吗,难道不都是血脉?” “愚昧啊。”雪昭昭双手抱臂,连连摇头。 “天神保佑,张家祭献童女,愿童女侍奉天神跟前,沾运沾福,替我张家求得男丁。”跪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那老妇人,她念念有词,神情无比虔诚。 偌大的祝祷台上,跪着的都是张家人,女婴被包裹在写满经文的明黄襁褓里,啼哭不止,由仆妇颤巍巍地捧给了小沙弥,再由小沙弥交给祝祷台上的僧者。 “送童女入天门!”随着僧者高喝一声,王家人全数叩首贴地。 饶是雪昭昭早就知道原书里的情节,此刻身临其境,也忍不住气得浑身发颤。 敖林依更忍不住骂起来:“这些无知的凡人,哪个天神会接纳这种献祭,僧者又怎么能杀生!” “这里…是祈神楼的祝祷台。”原锦轩语气凝重。 他们是追着异灵气息进的祈神楼,误入密道,才进到幻境里。 原锦轩还没来得及再仔细思考,空间又发生了震荡,眼前的祝祷台、张家人都消失不见,黑暗袭来,而四周渐渐响起无数婴啼,凄厉又尖利。 “它出现了!”雪昭昭惊呼,“是那个异灵!” 而此时,雪昭昭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洪亮的声音。 【祈神楼支线开启,请宿主遵守主线原则,完成人物任务,每次完成任务都有金币奖励哟!】 【所以这个支线的人物任务是什么?】她问。 【改变原书婴灵附身雪夕的情节,打响抢夺女主气运第一枪!】系统呐喊着,为她摇旗助威。 原书里,三人在和婴灵纠缠时,最弱鸡的雪夕被婴灵附体,婴灵附在她的肚子上形成假孕现象,由此雪夕又羞又恼,事后又不知哪个大嘴巴宣扬出去,传得仙门里人尽皆知,更记恨遭难的为何不是敖林依而是自己。 所以…任务是要她引婴灵去附身敖林依?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雪昭昭头疼得厉害。 【宿主不可以心软哦,任务失败的话,会受到十万伏特电击惩罚。】 敖林依扶住她:“小师妹别害怕,下山时师尊给了大师兄不少灵器,此处虽有法术禁制,也不至于太落下风。” 黑雾浓稠,微弱一点光亮里,敖林依姣好的面盘上写满坚定,甚至伸手将她挡在身后保护。 婴灵诡秘的啼哭声越来越近,原锦轩献出苍云宝镜,这宝镜乃无华神君所属八大灵器之一,宝镜现,普神光,照一切邪祟,无所遁形。 此刻原锦轩念动口诀,几寸长的苍云宝镜瞬时腾空,涨长万倍。 “或许你有冤,才积怨成灵,但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原锦轩一面催动着宝镜,一面引导,“只要你诚心改过,我等必助你消业障入轮回,不受此世凄苦。” “师妹,我们助师兄一同御镜。” 苍云镜是师门至宝,他们这些无华神君的亲传弟子自然都学了御镜口诀。 雪昭昭很是不忍,忆起先前幻境里,那张家的女婴也是被写满经文的襁褓包裹着,活生生被溺毙。 婴灵尖利地哭叫一声,朝着三人攻来,看步伐、看轨迹,瞄准点正是最弱的雪昭昭无疑。 “小师妹!” “小师妹快躲开!” 随着两声惊呼,雪昭昭眼一闭心一横…… 只见她快速一闪身,躲到了原锦轩的身后,而婴灵散着红光,也在这瞬间没入了原锦轩体内。 原锦轩的腹部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眨眼就成了怀胎几月的大肚模样。 “大…大师兄?”敖林依震惊地捂嘴。 腹部那沉甸甸的感觉太过真实,原锦轩颤抖着手抚摸上去,甚至还能摸到胎动。 【……】系统跟随过宿主千千万,从未见过这种离谱的改剧情方式。 雪昭昭长长地松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大师兄! 迷踪城,惠安客栈。 雪昭昭狗腿地在塌前端茶倒水,不住赔笑。 “哎呀,大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她为难地说,“当时那种情况,实在害怕极了,正是平日最信任师兄你,才会躲到你身后的。” “为同门挡剑挡刀,锦轩向来义不容辞,但这!”锦轩头上扎着防寒头巾,靠在床榻上,身上盖一层厚棉被,腹部高耸,捶得床板砰砰作响。 “世上哪有男子怀胎受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耻辱!奇耻大辱!” 雪昭昭缩头道:“可若是我躲到师姐身后,那现在怀婴胎的就是师姐了!意欢师姐云英未嫁,若被人传出去笑话,大师兄难道舍得?” 敖林依欲言又止,只能叹一口气:“师兄受累,委屈你了。” 杨锦轩那叫一个气,是,他自然舍不得让心爱的敖林依受这种委屈,小师妹年纪小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但他堂堂七尺男儿,碧宁山无华神君座下大弟子,竟成了一个大肚男,将来还怎么在仙界立足! 雪夕和敖林依侍奉在塌前,他们的大师兄又娇又弱地裹着头巾盖着棉被,撇过头倔强地躲白意欢侍喂的汤药。 “师兄,喝点吧。”敖林依苦口婆心地劝。 “是啊师兄,喝了才能安胎!”雪昭昭也劝。 “安胎?大师兄安胎?”二弟子季汉秋惊得差点没拿稳手中佩剑,再看一眼床榻,揉了揉眼睛,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杨锦轩自觉无颜见人,抬手捏一个诀将两边床幔打了下来,隔着床幔将棉被拉过头顶背对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雪昭昭这个始作俑者先开口,将他们经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婴灵现在附在大师兄肚子上,轻易是不会出来的。” “此事若传出去,我…我这大弟子不做也罢!”原锦轩隔着床幔咬着被子恨恨地说。 2 再探 敖林依无奈,雪昭昭心虚,而其他人想笑不敢笑,九弟子祈宁嘴角微弯,亦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祈宁蓝衣墨发,扎着高马尾,一双杏眼灵气十足。 雪昭昭看着他,却在心里摇头。 这就是书里偏执阴暗的疯批男二祈宁啊。 说起祈宁,也是可怜人。 原书中写,他的身世充满争议,生母是凡人,生父却是恶名昭著的前任魔君,千年前魔族内乱,前任魔君被杀,祈宁的生母逃出魔界时将他弃在碧宁山下,无华神君那日醉酒后善心大发将他留在山中,从此成了碧宁山的九弟子。 和原锦轩、敖林依这些仙二代不同,祈宁自幼时起便没少受排挤,无华神君又是个不管事的放养型大家长,除了斥责几句弟子们的霸凌行为,并没有实质性袒护。 长此以往,祈宁越发阴暗,面上却还装作一副明朗,实际怨恨都藏在心里。 而山中修习千年,唯一对他施以善意的敖林依,常对他维护偏袒,长久之下祈宁就对敖林依存了感激。 可敖林依至始至终对祈宁只有同情怜悯,心属同门师兄原锦轩,三角关系的长时间激化下,灵羡走上歪路,终于在一次剧情重要转折点下彻底黑化,永堕为魔,搅乱三界安宁。 如果说原锦轩是这本早古文里典型的正派男主,嫉恶如仇,有着骄阳的热烈。 那么祈宁就像匍匐在沙丘里的毒蛇,姿态低下,一个以猎物形象埋伏着的狩猎者。 雪昭昭悲从心起,攻略这个对象,她道阻且长。 “小师妹看着我作甚?”祈宁微眯起眼,笑得温良无害。 雪昭昭不会被这表象迷惑,心里又有些庆幸,如果先前她拉了敖林依挡在自己面前,眼下出丑的变成敖林依,按这疯批的德行,指不定要怎么暗中报复自己。 敖林依提议查一查“张家人”,弄清楚当年女婴被溺弊之后的事情。 事实上,雪昭昭手握剧本,对真相再清楚不过,但她得老老实实走剧情线。 “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师姐留下照顾大师兄,其他人两两一组,我想只要能解开婴灵的心结,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她提示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最后敲定二弟子季汉秋和五弟子钱麒一组,落单的祈宁自然就和雪昭昭一组了。 迷踪城的白日是十分热闹的,街头商铺大开,食舍、书屋、酒肆应有尽有。 雪昭昭还是第一次走在古时候的街头,看什么都新奇极了。 “师妹,修仙之人无需食凡间食物。”笑了笑,眼前鹅黄衫子的少女吃起东西来像仓鼠一般,两颊鼓鼓囊囊。 她吃得欢快,看着祈宁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又怵得慌。 好在之前雪夕没和他交过恶,循序渐进地打好关系,也不算太突兀。 “你难道没发觉不对?”祈宁问。 “什么不对?” “街头卖什么的商铺都有,女子所需的胭脂首饰铺、成衣铺却少之又少。”祈宁顿了顿,“且这里是迷踪城最繁华的街道。” 祈宁随手拦住一路人,笑问:“打搅兄台,在下和妹妹初来贵地,想给她买身衣裳,不知哪里有成衣铺?” 那路人是一书生,瞧见雪昭昭眼神都发亮起来,从头打量到脚,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兄台?”祈宁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书生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很是羞赧:“失礼了,小生自出生来所见女子少之又少,初见令妹实在惊为天人。” 雪昭昭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差点被糖葫芦呛住。 祈宁却抓住了重点:“所见女子少之又少?难道贵城女子稀少?” “岂止稀少……”书生叹气,“不瞒兄台,如今迷踪城人口数万,女子却不足十分之一。有女儿的人家哪个不是将人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歹人觊觎。” “何至于此?” “都是老一辈的孽障啊。”书生摇头,似乎不想多提及,只善意提醒祈宁看好妹妹,又指了成衣铺的位置,作揖告辞。 “师妹怎么看?”祈宁道。 雪昭昭细嚼慢咽地吞下糖葫芦,低声反问:“今人果,前人因。祈神楼里难道只祭献过张家一个童女?” 祈宁沉默深思,蓝色的衣角随风轻轻摇曳,平添几分飘逸。 “是了。”他说,“生来就遭人嫌弃的宿命,放在谁身上也是一样的。” “二位寻谁?”坡脚老仆双眼浑浊,把二人好一通打量。 祈宁生得干净,极有礼数地双手一揖,动作优雅好看。 他称二人是张老夫人的远亲,千里迢迢来看望。 老仆思索了许久,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张老夫人,摆摆手:“贵客要白跑一趟了。主家好多年前就搬走了,只留我们一些仆从在老宅这里看门守护。” “真是不巧,难道是表姑祖母儿孙出士,阖家跟着享福去?”祈宁大感惋惜。 “哪有什么儿孙唷!”老仆苦笑,“主家往上数三代,都没生过男丁,代代招婿入赘,这门匾上的王字,早不知偏到哪里去咯!” “怎会落得如此。”雪昭昭作吃惊状,又压低了声音,“难道祈神楼送的童女没有保佑张家绵延后嗣?” “可不敢再提那地方。”老仆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叮嘱,“那地方几年前起了大火,闹鬼呢!死了那么多女婴,打更的晚上路过都要绕着走。都是报应啊,哪有什么童女,全都是冤孽……” “所以,那个祈神楼里,溺死过成千上万的女婴?” 惠安客栈里,敖林依听着他们打探回来的消息,久久无法平静。 雪昭昭淡淡地点头,忆起原书里的情节,不寒而栗。 “据说祈神楼废弃好几年了,一场无名大火把祝祷台那块烧得精光。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城里开始有男婴失踪。”二弟子季汉秋补充道。 原锦轩“怀胎”辛苦,被敖林依逼着在客栈躺了一天,此刻嫉恶的性子被憋屈放大几倍,握拳重砸在床板上。 “如此惨事,实在悲哀至极。为今之计,只有再探祈神楼。” “大师兄,当心……”敖林依下意识就扶住原锦轩。 祈宁的眸色深了深,从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移开。 “我们去便好,大师兄当心动了胎气。” “……”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原锦轩说什么也要跟着行动,托着硕大的肚子,飞行时一步三颠,咬牙切齿。 祈宁钟于看情敌出丑,又见敖林依对情敌百般照料,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雪昭昭像极了行走在瓜田的猹,乐得狂笑不止。 “小师妹心情很好?” 祈宁看着她,月色在他面容上勾勒出暖白的光,御风时连马尾都扬起好看的弧度。 雪昭昭不敢造次,连连摆手。 “祈神楼祈的是哪位神?”五弟子钱麒生得胖黑壮硕,像个冬瓜似地左探探又看看,还伸手在进门的供灯上摸了一把,灰扑扑的灯壁经他一擦,露出橙黄的金属色泽。 “好家伙,黄金做的灯,迷踪城的信徒真有钱。” “上古至今,诸神多陨落,现存的神拢共就三位,除了我们师尊无华神君,还有天宫的的乐净神君、苍梧海的普像神君。”敖林依道看着正殿里数丈高的神像,陷入疑惑,“这里供奉的神像哪位神君都不是。” 雪昭昭端详神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原书里相关的情节,模模糊糊地好像抓住了什么,又溜走了。 “不像神,倒像兽。”祈宁单手一张一握,变出灵火来,殿里总算有几分光亮。 “为什么你可以用法术!”钱麒睁大眼,自己也试了试,手势比划半天,连个屁也变不出来。 众人觉出不对来,纷纷看向祈宁。 “禁仙,不禁魔?”他嘲弄地说。 祈宁有一半魔族血脉。 忽地,原锦轩闷哼了一声,捧着肚子微微弯腰。 “怎么了?”敖林依搀着他。 原锦轩拉着个脸:“它动了。” 婴灵在原锦轩的体内变得不安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外界莫名的力量,紧接着四下竟起了阴风,不知从哪里传出凄凄的哭声来。 哭声听着是女人,悲切婉转,在深夜尤为悚人,让雪昭昭一阵寒恶。 他们跟着哭声找去,离得越近婴灵的动静越大,搅得原锦轩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大师兄,你是不是要生了?”钱麒吞了吞口水,目不转睛地看肚子。 “……”原锦轩很想将五师弟的嘴缝上,咬牙切齿地说,“我用什么生?” 诡异的气氛越发浓烈,他们追进了祈神楼最高的一处楼宇,九层楼阁六扇双门打开,他们靠着祈宁的灵火和东海明珠照亮视野,缓缓爬上了第九层楼。 季汉秋和钱麒你推我搡,好奇地一起去开盒屉,数着一二三齐拉开两个。 钱麒猛地咳嗽,一面又举着东海明珠去照,这一照,围在盒屉前的两师兄弟傻眼了。 “尸骨!” “是婴孩的尸骨!”季汉秋叫得好大声。 祈宁一手托举灵火,一手隔空双指合十画动,成千个盒屉同时从墙壁里弹出来。 雪昭昭和敖林依都红了眼,季汉秋和钱麒抱头干呕。 祈宁不受此处法术禁制,现出法器鸢尾鞭,朝黑雾重重一甩,糅杂着灵力的鞭子破空割裂黑雾,缠上了里头的东西,再听“咻”的一声,鸢尾鞭捆着一团白色重重砸在地上。 雪昭昭浑身血液都激灵了一下,她见到活的女鬼了! 3 绝对 女鬼似乎感觉到实力悬殊,也不敢造次,挣扎几下就缓缓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空洞消瘦,挂着两行血泪。 雪昭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张家的少夫人?” 女鬼僵硬而缓慢地点头,随后又紧紧盯着原锦轩的肚子。 婴灵此刻躁动不已,被祈宁用术轻轻一震,就立刻分离出来,直奔女鬼身边。 而原锦轩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女鬼匍匐叩首:“奴家静娘,见过诸位仙者。”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恢复正常的原锦轩恨不得喜极而泣。他重新找回了身为碧宁山大弟子的风采,偷偷瞄一眼敖林依,轻咳两声:“你为何会在祈神楼里,又为何化为鬼魂?” 静娘惭愧道:“婆母和相公听信妖僧,将孩儿活溺致死,奴家思念孩子,随后就投了井。奴家也不知道如何成了鬼魂,再醒来时已身在祈神楼里,此处落败衰微,奴家终日游荡。” “你既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又何苦要害别人的孩子。”敖林依抿着嘴,眼里流露着同情。 整个祈神楼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人气息,且除了静娘和她的孩子,其他枉死的婴孩也并没有化成怨灵。 这是让祈宁感到最奇怪的一点。 “那些男婴呢?”他问。 静娘有些害怕祈宁,抱着婴灵往后躲了躲:“他们被神带走了……” “神。”这个字眼由祈宁的唇舌间轻吐出,带着几分撩人的喑哑,他笑,“这里供奉的那个神?” 静娘点头,想到“神”,更加恐惧起来,脸上的血泪颤巍巍往下滴:“神把他们都带走了,除了我的孩子,其他女孩儿也被带走了。” 把手伸向人间的“神”,和他的信徒们,共同把迷踪城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离开迷踪城是一日以后。 他们从静娘的口中得知,“神”将她唤醒,蛊惑她掠走凡人的男婴,至于“神”从哪里来,又为何要男婴供奉,容娘一无所知。 由于此事非同一般,很可能牵扯魔界,他们把静娘和婴灵超度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碧宁山禀报。 雪昭昭觉得穿书的好处,就是能体验现代科技也实现不了的奇幻。 她有雪夕身体里御风御术的记忆,此刻如脱缰野马一样踩在云朵上穿梭,看大好山河从脚下掠过,看万里绵延化成细线,衣袂飘飞,好不快活。 “小师妹怎么了,飞这么快?”钱麒摸不着头脑。 “师妹真是勤奋,赶路也不忘了练习飞行速度。”原锦轩感慨一声,颇有些欣慰,“出来一趟,我等都懈怠了修习,要向小师妹学习才对。” 说罢,原锦轩也如一阵风似急速向前飞去,他的真身是一只仙鹤,化作人形的身姿修长高挑,又着一身白衣,自有一股缥缈风流姿态。 只见他轻松就超越了雪昭昭,和她并肩齐速。 “小师妹,我们来赛一场!” ???雪昭昭疑惑不已。 不等她回答,原锦轩热情地拉着她嗖地飞出去。 敖林依眼看着两人飞远,好看的眸子黯了黯,觉得心里发闷起来,可到底闷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耳边是祈宁淡淡的感叹:“大师兄和小师妹感情真好。” 敖林依垂眸:“师兄向来待同门弟子很好的。” “是啊,对大家都一样。”祈宁黑灼灼的眼瞳倒映着敖林依绝色的容貌,语气且轻且缓,“不像我,从来只把师姐放在第一位。” “阿宁……”她轻叹,良久也没有接话。 碧宁山不愧是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仙界门派,从飞进界限开始,浓郁的灵气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 也难怪门中弟子都非富即贵,祈宁除外。 雪昭昭此刻还没有从一路急飞的状态脱离出来,踩在实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接着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涌,差点就要“哇”地一声吐出来。 “小师妹是方才和我比试着急呛着风了吧?”原锦轩担忧地微微蹙眉,伸手在她背上轻拍,很是温柔,“实在不必如此,你入门最晚,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很勤勉了,慢慢来。” 敖林依的目光投向原锦轩放在她背上的手,又黯然地移开,一句话也没说独自进了大殿。 “师姐等等我。”祈宁对雪昭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心情愉悦地跟上了敖林依。 那笑容放在他那张明媚的脸孔上,分明是赏心悦目的,却让雪昭昭心里一跳。 【宿主,目前检测到您的主线任务进度严重拉垮,请及时采取相应行动,否则将接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没有眼色地在这个时候开始拉警报。 【又电击?】她无语凝噎。 刚刚祈宁看她的眼神,活像是鼓励她多多和原锦轩“亲近”。 她真的不想被电击,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对祈宁下手,毕竟人家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敖林依,自己上赶着去挖墙脚还有不道德的成分在。 【碧宁山支线开始,请宿主完成任务:和原锦轩共饮欢喜酒,挑拨男女主矛盾。温馨提示,由于上次宿主没有按照标准在“婴灵附身”情节抢夺女主气运,虽然完成了支线任务,但踩着及格线奖励减半,只有50金币,目前账户金额150,再接再厉~】 欢喜酒…雪昭昭的脑袋里快速掠过关于这一段的剧情,然后又沉默了。 关于这段情节,原书里是这样写的。 雪夕因为在迷踪城被婴灵附体的事情,被碧宁山好些人暗中笑话,心里委屈至极,又见原锦轩和敖林依整日勾勾缠缠地腻歪,妒恨不已。 于是偷偷弄来“欢喜酒”,掺进仙酿里,借着问原锦轩讨教心法的机会哄他喝下,准备成好事。 两人喝下酒浑身燥热,但还没等雪夕来得及做下一步,就被敖林依撞上,她又故意贴在原锦轩身上,让敖林依失魂落魄地离开。 敖林依心灰意冷,很长一段时间修习都不在状态,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的时候,又再次被雪夕挑拨暗示,心智不稳被对方一剑刺中,输了考核。 雪昭昭和其他人一起向无华神尊的仙侍长老汇报完迷踪城的情况后,回到房间,就一直在琢磨书里的这段剧情。 她真的不理解,雪夕一个白龙族遗孤,仙界名门之后,怎么能干出这种倒贴的事。 也难怪是猫憎狗嫌的炮灰女二,如果知道雪夕一路作大死,最后甚至因为害敖林依被魔族的人打成重伤,自己被祈宁活生生剖了仙骨,白龙族一脉就此绝户,估计白龙族那些为仙界牺牲的族人会气得天灵盖冒烟。 “这么多书,从哪儿找起?”雪昭昭看着藏经阁数万藏书临列,一时犯难。 看窗外天色黑沉,已是深夜,她不敢再耽搁连忙继续找,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百酒经”里翻到了欢喜酒的配方。 忽地,那人双眼猛然睁开往雪昭昭这一角扫来,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猩红,那神情冷漠,甚至有几分因心神不稳泄露的戾气。 雪昭昭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转身要跑,却被一阵莫名的力整个锢住,牢牢地掼锁在书架上。 “难得深夜巧遇,小师妹跑什么?”祈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马尾高束,发梢随动作微微摇曳,还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笑,很是少年朝气。 她慌张地看着祈宁,对方身上异样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眼花了。 但突然一段情节闪进脑海里,雪昭昭看着祈宁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假笑,心里直呼倒霉。 “九师兄,晚上好啊。”她无辜地看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打个招呼而已,没什么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啦。” 她低着头准备蒙混过关,还没走出两步又被祈宁重新用力量锁住。 “你看见了。”祈宁用一种肯定的语气。 “啊?是啊,我看见九师兄在刻苦修炼啊。”雪昭昭眨眨眼,湿漉漉的眸子毫不胆怯地迎上去,“有什么问题吗?” “想不到我们碧宁山内卷这么严重,九师兄半夜还在这里修习,真是羞煞我。”她自顾自的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回去修习,此事你知我知,毕竟攀比风气要不得,我们偷偷努力就好。” 祈宁饶有兴趣的配合她绕弯子,说道:“既然是这样,口说无凭,万一小师妹转头就和别人说了,我岂不被动?” “我发誓。”她连忙道,“用仙格发誓,这样行了吧。” “很可惜,誓言这种东西最不牢靠。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事情。” 祈宁一说完,雪昭昭就感觉到眼前什么东西一闪,然后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自己的喉咙滑了进去,随后他纤长的食指点在她唇上,笑得灿烂。 “这样就好。”祈宁说,“封口咒比誓言要牢靠一些,如果小师妹什么时候稀里糊涂说错了话,被封口咒反噬,肠子脏腑会一寸寸溃烂,就不大好看了。” 少年好看的面庞和他恶趣味的话格格不入,让雪昭昭忍不住腿打颤,她气得不行,又不敢得罪这疯批,只能苍白地据理力争。 “不至于吧!”她咬牙,“我都说了不会出卖你,不就练个功,当我稀罕到处讲?” “九师兄你最好了,不会这样吓唬我的对吧?”她换了个方式,尽量用一种娇憨的语气,两指捏着对方的衣摆摇啊摇。 “把这个封口咒撤了嘛,我害怕……” 雪昭昭尴尬了半天,见祈宁看戏一样抱着双臂,一副“你继续表演”的表情,当即发起一阵无名火,恶狠狠瞪他一眼转头走了。 书里写,祈宁的修行境因为血脉混杂久久停滞不前,于是在藏经阁找到了魔、仙两修的功法禁书,常在深夜秘密修习,这样他一个人怀两层功法,实力直线幅度上涨。 如果不是后期原锦轩和敖林依定情,祈宁受刺激和原锦轩大打出手的时候漏了馅,进而黑化,根本没人发现。 雪昭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倒在床上。 【宿主,由于目前你和攻略角色亲密度太低,所以随时会因为撞破秘密有杀身之祸哦】系统很善良地提醒。 雪昭昭捏拳。 4 重点 无华神尊每次闭关,长则百年,短则十数年,碧宁山的寻常事物大多都是仙侍长老代管。 莫隐仙侍把众人在迷踪城探得的消息上报天君,引起了仙界的重视,天君派玄溯、玄源两位上仙秘密入魔界调查,毕竟如果事情和魔界有关,那么就违背了千年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不是小事。 雪昭昭捧着掺了料的仙露站在原锦轩房门前,抬头看着夜空长长叹一口气,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指节叩响三声,里头就传来了清朗的声线:“是何人?” “大师兄,是我。”雪昭昭笑着说,“今日练习凝神术,有几处地方不明,苦思难解,只好来叨扰师兄。” 原锦轩一身白衫,许是才沐浴过,浑身透着几丝清爽,但发丝干燥。 原锦轩迎她进去,这是雪昭昭第一次夜里来敲他的门,在打量对方片刻,又看到她怀里捧着仙露,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小师妹越来越懂事了,不仅求知好学,还怕麻烦我特意破费。”他像个老父亲看女儿的表情一样,“下次不必这样,作为大弟子,为师弟师妹解惑是职责所在,怎么能收师妹的礼呢。” 雪昭昭尴尬地笑。 两人在桌前坐下,雪昭昭一面装模作样地向他询问凝神术的一些不解处,一面打开仙露,斟满两杯。 眼前这壶加了料,一股甜润的香气掺着几分花香飘散开来,让原锦轩好奇地闻了闻。 “这仙露倒不似寻常。”他轻抿一口,很是甜润顺滑,“劳小师妹费心了。” 仙露的酒气从肺腑里慢慢散出来,让雪昭昭两颊都有点烧烧的。 原锦轩也状似上头了,撑着额前晃了晃脑袋,又像想到什么愁事,叹气起来。 “说来近日也不知林依师妹怎么了,每每都在躲我,像负气一样。”原锦轩苦恼,“我细想来也没有得罪之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雪昭昭忍不住要翻白眼。 她婉转地说:“师姐善解人意,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生你的气,一定是师兄有什么地方让她难过了。” “比如…太关心别人,忽略了师姐的感受。”她咬重感受两个字,显然指的是前几天原锦轩非缠着自己比试飞行的事情。 原锦轩认真地想了想。 “我还是不懂。同门弟子之间相互关怀,是师训,她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 “或许…和关怀的对象有关?比如大师兄和其他师兄亲近的话,师姐是不会生气的。”她继续暗示。 原锦轩皱起眉头:“怎么可以?男弟子女弟子应该一视同仁,林依岂能学迷踪城那些愚人,且师妹修习的进度差些,难道不应更关照?” 他连连摇头,甚至觉得敖林依有点不懂事。 “……”雪昭昭觉得这种直男真的没救了。 欢喜酒的效用开始发散,雪昭昭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似的,两颊烫的吓人。 此刻再看原锦轩,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却分外觉得吸引,目光从他笔挺的鼻梁滑到唇上,沾了酒的唇润泽有光,惹人想尝一口那点红。 “这玩意儿劲还真大。”雪昭昭掐自己的掌心,晃着脑袋试图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厢原锦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眼前少女的鹅黄衫子和记忆中某个人重叠,闭眼再睁开,眼前的脸又变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林依……”他唤一声,拉起了雪昭昭的手轻轻地摩挲,“你怎么来啦。” “是不还在生我的气。”他有点委屈,敖林依师妹怎么都不说话。 雪昭昭正难受呢,不耐烦地离远了些,试图调动灵力压制欢喜酒的效用。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关心小师妹。” “你怕小师妹多和我讨教,然后她修习突飞猛进,会超过你。”原锦轩声音轻轻的,却越想越觉得肯定,“这样是不对的,怎么能有这种嫉妒心呢?” 他义正言辞:“恶意竞争是错的,同门之间要互助互爱!” 原锦轩上一句话还没咽下去,就看见敖林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眼神划过他握着雪昭昭的手,和两人脸上暧昧红晕,眸子一点一点冷下去。 好奇怪,怎么有两个敖林依师妹? “你们……”敖林依的眼泪在框里打转。 雪昭昭忽然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趔趄地往前走几步,整个人挂倒在敖林依身上,感受到对方的抗拒,干脆像树袋熊一样抱住不放。 “师兄……”她说胡话一样,唇齿间溢出缠绵悱恻的呢喃。 敖林依一愣,心头却更冷,僵硬地想扯开她:“小师妹,你醉了。” 她哪里肯依,两手紧紧抱着敖林依,忽然又带起哭腔。 “宁师兄…为什么这样对我……” 敖林依顿住:“宁师兄?阿宁?” 敖林依疑惑地看了看原锦轩,见原锦轩傻乐一样朝自己一笑,也倒桌上了。 再看倒地的雪昭昭,忽然思绪无比清晰起来,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再次醒来的时候,雪昭昭的头疼得厉害。 “嘶……”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小师妹醒了?” 正巧敖林依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盘,一碗清粥一碟小食搁在食盘中间,飘着热腾腾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敖林依说,“昨日你太胡闹了,猜着会耽误早训,替你向莫隐仙侍告了假。” 雪昭昭乖巧的点头,一面喝粥,一面观察敖林依的脸色表情。 敖林依能信的吧? 她瞄了几眼,怯怯地开口:“昨日……” 敖林依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好笑地说:“记起昨天你都干什么了?” 雪昭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记得我去找大师兄,求他帮我解惑来着。后来就忘了。” 原锦轩虽然昨日受欢喜酒影响昏睡,但今一大早就肌肉条件反应在卯日仙官鸡鸣时分雷打不动地醒来,半点没耽误早训。 昨夜也是敖林依送雪昭昭回来的。 “师兄毕竟是男子,心思又不细腻,找他解惑也是对牛弹琴。”敖林依摇摇头,问道:“你和阿宁…是怎么回事?” “我……”雪昭昭咬着唇瓣,柳眉蹙起,露出一副哀愁。 敖林依叹:“你昨夜醉酒,喊他的名字,是他让你伤心了吗?” 雪昭昭回忆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对。 于是她纠正道:“伤心不是重点。其实也怪我,无意中得罪了他。” 说着,想到那疯批给自己下的恶毒封口咒,语气越发哀怨:“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问他怎么做事,但他半点不过问往日的情谊,就对我做那种事情,真的太过分了!” 敖林依愣了愣,着急地握住她肩膀:“你说他对你做了…做了那种不好的事情?” 雪昭昭艰难地点头。 只能说这么多了,她也不能直接讲封口咒的事情,谁知道这个“封口”的界限怎么定义,万一说错话直接中标就完了。 “师姐,你能帮帮我吗?”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仿佛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害怕。” 敖林依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他怎么这样糊涂,那种事情是能随便做的吗。” “事已至此,我定会给小师妹讨公道的。”敖林依问,“你是怎么想的,若你有气,我绝不偏私,会将此事告给仙侍,为你主持公道。” 这还了得,她只是想让敖林依帮她求祈宁把封口咒解了就行,闹大了祈宁那个疯子指不定还要报复她。 “不必不必……”雪昭昭连忙说,“只要九师兄负责后续处理就好了,千万不要告诉仙侍!” “你不怪他吗?”敖林依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雪昭昭心说何止是怪,恨不得把他揍个臭死,那种随便就对别人的人生安全产生伤害的反社会分子,放现代是要进少管所劳改的。 但嘴上还是答:“不怪他,人都会犯错,知错悔改善莫大焉啊。” “我明白了。”敖林依点点头,怜惜地上前拥住她,轻柔地道,“小师妹放心,我会让阿宁负责的。” 夜晚繁星如许,在碧宁山这般接壤天界的修行境,日日都能看见苍穹星河,浩渺无边。 祈宁盘坐在房中,窗户大开,他出神地看着无边的星河,有些恍惚。 帕子芳香洁净,只一角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欢”字。 “打他!” “打死他!” “还敢对我们还手,你本来就是野种!” “四师姐……”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 她姣好的面容隐隐带着怒气,冷瞪着几人:“口无遮拦,肆意殴打同门师兄弟,这就是你们在碧宁山学的东西?” “和九师弟道歉。”她说,“如果还有下次,我就告诉师尊,请你们父母亲来评评理。” 祈宁浑身疼得厉害,只见少女将他扶起来,用丝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狼狈。 “祈宁,你叫祈宁是吗?”少女笑起来也好看,如含苞的玫瑰,清晨的露珠,抚慰人心。 “我是敖林依,是你师姐,以后有我在,旁人不敢欺负你。” “阿宁,你在吗?” 房门外传来喊声,拉回了祈宁的思绪。 他连忙将丝帕塞进怀里藏好,才去开门。只见敖林依站在门前,神情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欲言又止。 “师姐,出什么事情了?”他担心地观察着敖林依的每一寸表情。 敖林依匆匆把他拉近屋子,合上门窗,又施了一层禁听术在屋子四周,防止接下来的谈话被别人无意中听去。 “我真的想不到,你会是这种淫辱同门的人!” 5 九重天 祈宁明显地愣怔了一会儿,见敖林依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不似开玩笑,抿着唇道:“是谁在师姐面前说胡话。” “你不必隐瞒。”敖林依冷冷道,“小师妹再如何都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声诬陷你。我原以为你勤奋上进,爱护同门,最是正直不过,未曾想你只是藏得好而已。” “是吗?师姐眼里,我原来是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阴险小人。”祈宁可悲地笑起来。 “是,我本就是魔人后代,用心险恶也是惯然。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敖林依皱起眉头,心软下来,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年纪小,做事没分寸,即便小师妹无意中得罪你,也不该做那等欺负人的事情。”她叹,“师妹甚至都不忍苛责你,只是要你负责罢了。若你连这等责任都担当不了,还有何颜面修行问道。” “她都告诉你了?”祈宁有些意外,雪夕竟不把封口咒的威胁放在眼中,堂而皇之地和师姐告密。 见雪夕承认,敖林依既是松一口气,又有些愧疚。 祈宁对她的心思,她不是没有觉察的。 但她始终觉得,是祈宁分不清依赖的区别。 敖林依叹道:“阿宁,小师妹是个好姑娘,既然你已经对不起她了,便该负责。小师妹她对你必定也是有情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你做那些混账事还百般维护着。” 听此,祈宁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但细细一想,再结合白意欢从进门到现在的话语,很快就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她要我负责?” “即便她不要,也是你该做的。”敖林依坚持道,“仙界虽不似凡间万般看重礼法,但事已至此,你们已有夫妻之实,让小师妹日后如何自处。” 祈宁瞳孔一震,耳根飞快地染上一层红晕,羞愤得恨不得掐死姜厌。 “雪夕……”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强忍着收敛好情绪,祈宁深吸一口气:“不是师姐想的那样,小师妹和我有误会,我一定和她好好‘解释’!” 雪昭昭来碧宁山已经好几天了。 无华神尊将放养型教育政策贯彻到底,从来不逼迫弟子们苦修,甚至隔三差五就让弟子们去各界历练,美名其曰“实践出真知”。 没有那些繁琐的门派规矩,雪昭昭也乐得自在。 雪昭昭转悠了几日,算是把碧宁山的地形和现状摸了个透,这日又刚从西面的桃花林浪荡回来,好生看了一场仙山日落。 “也不知道师姐能不能搞定。” “搞定什么?” 雪昭昭心下一凛,下意识要跑,但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鸢尾鞭将她的身体一卷,整个人就腾空失控往前扑去。 “九师兄…好巧啊。”她汗涔涔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里是我房间呀,你好像走错了。” “怎么会走错呢。” 祈宁凑近她,弯下腰同她视线齐平,眉眼上挑,说不出地玩味。 “我特意在这里等师妹回来,弥补我的所作所为,对你负责。”他笑着,那笑像罂粟初开,勾缠致命诱人的香气。 雪昭昭心里一动,难道敖林依真劝动这疯批给她解咒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祈宁又说:“毕竟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再怎么说也要为师妹以后的处境考虑,嗯?” 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喉咙却突然一紧,鸢尾鞭缠上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腾空提了起来。 “看来封口咒的威胁对你根本不痛不痒,你竟有闲心在师姐面前胡言乱语。”他冷笑,“不是白龙族之后,名门贵女么,怎么对男女之事张口拈来,半点脸面都不要。” 雪昭昭脑袋有点发昏,等等,敖林依是不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 快速回忆完那天自己和敖林依的对话,雪昭昭后知后觉,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件事吧,有点误会。” 雪昭昭忍着恐惧,维持那干巴巴的笑容。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其实只是想暗示师姐,让你给我解了封口咒而已,你的秘密只字未提。” 她怎么会知道,敖林依脑洞那么大。 “是吗。”祈宁直勾勾地盯着她,分明是精致的一张脸,却生生瞧出几分毛骨悚然。 “我发誓。”雪昭昭道,“你看我现在也没有烂肠子,显然是可信的。我错了,不该耍小聪明,下不为例。” 她的心里在打鼓,雪昭昭可不会把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当做善茬。 书里描写他后期杀雪夕抽筋扒皮剔仙骨的场面,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谅师妹也没有这个胆子。除了封口咒,我还有许多有趣的术法,如果师妹感兴趣,可以多试几个。” 雪昭昭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拨浪鼓似地摇头。 “师姐那边……” “明白,明白。”她赔笑,“我去解释清楚,一定一定。” 如此这般,祈宁才满意地点了点。 他如一阵风似眨眼就消失在屋子里,留下劫后余生的雪昭昭吁吁喘气。 经此这遭,雪昭昭也算是涨了心眼了。 她也不敢拖拉,支支吾吾地和敖林依解释了那次谈话里有误会,再三肯定祈宁只是用法术吓唬她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敖林依听完,倒有些窘迫,为自己闹了这么大乌龙道歉。 危机算是解除了,但雪昭昭却高兴不起来。 回现实世界的两条任务线都难如登天,一则她实在干不来抢人气运坑蒙拐骗这种不道德的事情,二则祈宁这个疯批根本是个蔫儿坏的劣质攻略对象。 甭说徐徐图之小意讨好了,她要是有脸对祈宁做什么出格的,他说不定直接就掐死她,好向敖林依证明他的真心不移。 【真的没有改任务的可能吗?】雪昭昭不知道第几次缠磨系统了。 正当一人一系统大眼瞪小眼之际,雪昭昭收到了小仙娥送来的信函,说是天后许久未见她了,有些惦念,让她去九重天转转。 雪昭昭稍微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身份线。 雪夕这个人其实本身起始点是很高的,虽然白龙族一脉都为保卫仙族战争牺牲,但作为遗孤,她深受天恩怜悯,自小养在天后身边,且天后又是雪夕生母的同支表姐,自然不会亏待。 只可惜雪夕这人和祈宁的心思异曲同工,从来不感恩自己所受待遇,反倒觉得是天族害得自己成了遗孤,一面不敢得罪自己的靠山,一面又心怀怨恨,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像一只苍蝇一样惹人膈应。 或许一开始天后对她还是怜惜疼爱的,只是后来雪夕不停作妖,甚至舔着脸要天后给她和原锦轩赐婚,也就渐渐冷淡了。 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雪昭昭啧啧感叹。 碧宁山是离天宫最近的修仙境,飞行不消一会儿,雪昭昭就跟着仙娥的指引踏上九重天。 “雪仙子,请入殿。”仙娥将她引到一处宫殿,福礼道。 雪昭昭颔首,跟着进去,依礼向天后叩拜。 天后已有上万岁,模样依旧风姿绰约,端庄华贵。 “夕夕在碧宁山过得可好?”天后关怀道。 “回姨母,师尊和师兄师姐待我都很好。只是惭愧,多时没有同姨母问安,还要劳姨母来请,很是该罚。”雪昭昭低眉抿唇,一副懊恼模样。 天后听罢,竟是欣慰起来,一双美目落在她身上,又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极好,看来无华尊者教意无双,咱们夕夕才入师门些许时日,已经如脱胎换骨一样,越发稳重了。” 天后朝她轻轻招手,示意坐到身边,雪昭昭自然乖顺地凑到跟前。 “从前是夕夕不懂事,常常口无遮拦,如今深知自己错大…姨母别恼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天后哪里还会恼她,只恨不得心肝儿似地宠起来。 天后叹道:“姨母怎么会同你一个孩子计较。当年…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随你父族为天庭出战,留你一人孤苦伶仃,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雪昭昭脸带羞赧:“承蒙师尊教导,才恍悟,父母亲和族人舍人取义,是为匡扶正道,报效君上,同天地大义相比,我之狭隘实乃惭愧。” “往事不提也罢。”天后心中感怀,对她如此懂事受用不已。 见雪昭昭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在对碧宁山教养弟子有方肯定的同时,又愁起了自己膝下那个浪荡儿。 “夕夕若是清闲,也多同东叶这混账说说道理。他是被我惯坏了的,如今年岁大了越发不像样子。成日厮混在一众仙娥里,半点没有为储的自觉。” 天后淡淡道:“再这般荒唐下去,索性自请让位,西迟和照影倒比他上进得多。” 东叶乃是天后膝下嫡系独子,这任天君又有两位侧妃,西迟和照影就是侧妃裴堇一和莫可欣所出了。 6 疑点 这方天后正忧心地吐露,殿门口便传来几声惊呼。 只见东叶穿着奇形怪状的羽衣,抱着一个半臂大小的盒子,如左摇右晃的陀螺一样旋进殿里。 “母后,你看!”他笑得牙不见眼,利索地把怀里的盒子打开,献宝似的往前捧。 “我从乌篆仙那里赢来的小灵兽,才刚凝灵不到百日,可爱吧!” 顺着视线看去,雪昭昭只看到两只通体雪白的灵鼠,四仰八叉地倒在盒子里,也不知是不是被毕孚进来时陀螺一样的动作晃晕了。 天后皱着眉头,又细看了看他身上的羽衣,忽然大骇,惊道:“你这身是哪里来的?” 东叶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骄傲如孔雀一般:“乌纂那个坏东西,拿灵鼠做赌注,和我比御空术,输了还想赖账。他对我大言不惭,说‘本仙乃乌鸟族之首,要是连御空飞行也赢不了,干脆拔了这身毛’。” “然后果然是在说大话,我三两下就赢了他。”东叶得意不已,“事后非说自己没有讲过,我只好拔了他的毛,替他履行承诺。” 说完,东叶还爱惜地抚摸了几下身上的羽衣,心里想,还是他聪明,把羽毛做成衣衫,也不算浪费,下回穿去乌纂面前亮相一番,好提醒对方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雪昭昭一言难尽地看着东叶,觉得仙界的这些男性脑子都有坑,一个两个都极其钟爱比试飞行。 天后脸色难看至极,又不能失了天下之母的体面,指着东叶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个…你这个混账!” “我怎么混账了!”东叶仰着头很不服气,“母后不是教我要勇于争取,我这不是争取了吗!” 唯一的儿子竟能混不吝成这种样子,天后绝望地闭着眼睛,右手向半空一划,一条泛着金光的绳索现于掌心。 “来人,将这混账拿下!” 天后发怒,一众仙官仙娥不敢不从,团团转地去追东叶。 经这一打岔,天后自然也没有心情再和雪昭昭谈心,赏了她许多灵宝,便放她回去修习了。 雪昭昭捧着怀里的盒子走在玉阶上,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细细瞧着,两只灵鼠的确是很可爱。 乌纂仙是乌羽族的,也就是说,真身是只乌鸦。 “咻”的一声,一块石子擦着她脚边落在地上。 “表妹,这里这里~” 雪昭昭无奈,只得走过去。 东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见追自己的仙官仙娥们还没跟上来,忙拉起雪昭昭一路小跑往自己住的元明宫去。 东叶接过雪昭昭递过来的盒子,将两只灵鼠抱出来抚弄一番,又心满意足起来。 “谢谢你替我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刚才好险。”东叶道。 雪昭昭笑说:“你拔了乌纂仙的毛,就不怕他向天君告状?” “那怕什么,是他自己放的话,还能怪我不成。况且父君成日也和我讲什么守信重诺的道理,总不能两面对待吧。” 东叶显然死猪不怕开水烫。 “只要不逼我去这个山那个山修习,别的惩罚我也是不怕的。” 雪昭昭忍不住想笑:“去修习不好吗,离了天宫,姨母和天君也管不了你,岂不更自由。” “他们才不会让我自由!”东叶嚷嚷着,“上回,我偷听到的,母后打算把我送去齐云山,还指派了两个黑脸壮硕的仙官给我当小侍,要他们日夜和我寸步不离。齐云山的守君是个七万多岁的老学究,门下弟子一个个死气沉沉,哪里有半点乐趣可言!还好我连夜收拾包袱躲了一阵,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雪昭昭又说:“又不是每个师门都这样,我们碧宁山就很好啊,修习任务轻松,也很自由。” “那我也不去。”东叶哼了一声,“反正他们一心想送我出去,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一旁侍立的小仙娥听着东叶如此放肆的话,忍不住扶额擦汗。 东叶抱怨一通,便不再提了,一面抚弄着灵鼠,一面问雪昭昭道:“看来表妹在碧宁山过得挺开心的嘛,几十年前我随母后去那里给无华神君见过礼,倒是觉得还行,不过你们那里的弟子也不好玩,特别是那个叫祈宁的。” 听到祈宁的名字,雪昭昭有些意外,她恍若不经意地道:“九师兄怎么招惹你了?” 东叶撇嘴说:“我听别人讲他是半人半魔的血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问他的真身会不会和魔族一样有犄角,或者长翅膀之类的,反正就是好奇。然后我还没问几句呢,他就冷着脸走了,实在小气。” “……” 雪昭昭真是佩服,东叶这种好奇心强烈又嘴欠专戳人痛处的憨货,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显然祈宁对于自己是凡人和前任魔君所诞下血统这件事无比介怀,甚至不知有多少人拿着个事情欺辱嘲讽过他,东叶这厮当面就问到死穴上,没被打都是意外。 雪昭昭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祈宁是魔君的子嗣,天界的人,怎么会容忍这样敏感的身份留在仙界? 说起仙魔两界的纠葛,那是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的。 雪昭昭觉得不对劲的是,魔君的几个孩子全被杀光了,且这些孩子里,并非全部都是纯正的魔人血统。 那么祈宁为什么会被保留下来,或者说,天界仿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忽略了这个隐形威胁的存在。 要知道,如果魔界中有不甘心的人,打着名头拥立祈宁成为新魔君,那么这纸和平条约也有可能撕毁。 而且…祈宁的母亲一介凡人,是怎么通过两界之间重重阻碍,把祈宁扔在碧宁山下。 疑点有许多,雪昭昭一下子理不清楚。 雪昭昭披着夕阳归落,见许多弟子齐齐往大殿赶去,才惊觉已经到晚训时分了。 “小师妹!”钱麒和季汉秋看她从天上下来,正好等她一同进去。 “今日的人格外多啊。”雪昭昭放眼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大殿,甚至还有人不断往这里来。 莫隐、莫藏两位仙侍主持着,无华神尊依旧在闭关中。 莫隐仙侍开口道:“众弟子可到齐了?” 莫隐点头,又道:“既然到齐,那我就说正事了。两个月后便是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设在腊月二十五,望诸位铭记于心,勤加修习。” 雪昭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脑袋里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在境界考核比试中设法让敖林依落败。宿主还有两个月时间,请认真准备哟!】 雪昭昭如丧考妣。 偏原锦轩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询问:“小师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她强颜欢笑:“没有,只是担心考核比试,我入门最晚,又差劲,铁定是垫底那个了。” 她如此气馁,倒让原锦轩有些不认同了。 只见原锦轩如一个关爱子女的老父亲一样,语重心长起来:“师妹此言差矣,实力是次要,态度才是首要。这样,往后每日你与我在一处,师兄亲自指导你,相信有两月时间,你必定能进步神速。” 说罢,原锦轩微微一笑,端足了一个首徒大弟子的风范。 雪昭昭下意识偷眼看敖林依,果见对方眼帘低垂,有些不是滋味的模样。 “这不好吧。”雪昭昭婉拒道,“我差劲,会拖你后腿,况且占用你的时间开小灶,心里也过意不去。” “有何妨碍?”原锦轩不解,“我既是教你,自身也不会懈怠,师妹不必这样见外。” 刚巧这时莫隐和莫藏说完了一些琐事,众弟子开始散开去练习场。 “师姐,我们走吧。”祈宁道,“不打扰大师兄和小师妹了。” 敖林依心不在焉嗯一声,径直擦过原锦轩身边走了。 祈宁含笑往这边看一眼,紧随其后。 许是被祈宁那玩味的表情刺激到,加上封口咒至今解不了,雪昭昭忽然就冒起一阵邪火来。 她快步上前拉住敖林依的袖子:“那师姐和我一起吧!三个人一块儿也有伴。” 原锦轩自然没有反对。 敖林依抬头看了雪昭昭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想到那个乌龙事件,眼神在雪昭昭和祈宁之间打转,忽而又了然了。 于是敖林依对雪昭昭报以一笑,微微点头。 雪昭昭看着祈宁皱起的眉,颇有些幸灾乐祸,却见对方眯眼,想起这厮的阴险,不敢再造次。 晚训过后,原锦轩便督促着雪昭昭留在练习场。 敖林依在,祈宁自然不肯走,于是三人行又变成了四人行。 雪昭昭扪心自问,就自己那三脚猫的两下,对上谁都赢不了。 原锦轩让雪昭昭和自己模拟着打一场,几招下来,就摸清楚了她的薄弱处。 他稍稍思索,握住了雪昭昭拿剑的手:“出剑太慢了,这样,我握着师妹的手出剑,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力量和速度。” 7 绛珠花 “等等!”雪昭昭吓了一跳,连忙打断。 她见原锦轩狐疑的表情,朝一旁给他使眼色,但这厮一点也看不明白。 “小师妹,练习的时候不要分心。” “师姐,上一次你不是也说,自己出剑的时候招数不够利,让大师兄先指点你。”她将剑塞到敖林依手里,将人往原锦轩那边轻推去。 敖林依玲珑心思,哪里有什么不明白,扯开一抹无奈的笑。 “阿宁,那便由你指导小师妹出剑吧,你的剑术也不弱。” 月色深浓,雪昭昭分明从祈宁的脸上瞧出了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随后就微微点头,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四人分成两组,那一边渐渐进入状态,敖林依身段修长,舞剑时不见一丝扭捏姿态,起落有度,飒飒生风。 原锦轩握着她的手,一同比划招式,同起同落,如共舞的拍档,默契十足。 好一对登对璧人,雪昭昭如是感叹。 这边便气氛有些诡秘了,祈宁明显不是自愿教她的,心不在焉地不时偷眼看远处,恨不得以身替原锦轩。 “哎,九师兄,酸也没用。”雪昭昭看这疯批吃瘪,心里很是幸灾乐祸,“你还是好好教我吧,师姐可是交代你了的。” “腕部力量太弱,肩膀灵活度不够。”祈宁冷笑,“我正教着呢,小师妹不要懒怠就好。” “再来。” “花拳绣腿,毫无力量可言。继续。” 雪昭昭只觉得好几处地方都疼得厉害,望望那边双人温情沉浸式教育,和自己这边无良剥削魔鬼式教育,无声地鞠一把泪。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祈宁打掉了手里的剑,雪昭昭终于忍不住发火。 “你到底会不会教!”她气恼地揉着手腕,“不想教就直说。” 祈宁轻巧地将剑转了一个腕花,收进鞘中,动作流畅优美,奈何唇边一抹讥讽的笑破坏了美感:“就这点能耐,也就是在师门里,人人让着你。若被丢到危险处,不知能活几时?” 雪昭昭一愣,脑海中忽然忆起了一段情节。 那是祈宁约莫三百岁的时候,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孩童高。 “听说仙人吐纳天地灵气,肉身是滋补的良药,元神更无极美妙,不知道这位小仙,愿不愿意舍生取义,让我们尝尝仙人的妙用?”为首的妖桀桀怪笑着,嗜血染红了眼尾。 彼时祈宁孤立无援,却没有一丝犹豫,一条鸢尾鞭舞得沙尘四起,骤风烈烈。 雪昭昭抿着唇,狠狠地擦去脸上灰尘,把地上的剑又捡了起来。 “再来!” 一晃时间一月有余。 雪昭昭十分新奇地观察四周,仙界人多好风雅,每个门派或世家的服饰,也多以淡色为主。 “灾难”本人正被一众仙官伺候着吃了几枚鲜果,冷不丁撞上雪昭昭嫌弃的表情。 他高兴地举起手招摇:“表妹,这里这里~” 周围人纷纷转过来看,雪昭昭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东叶很是亲热地塞给她几个鲜果,说道:“我就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你的,母后说让我照顾你一二,待会儿进去了,你就和我一道,怎么样。” “不行,我是碧宁山的人,得和师兄师姐们一道。” 东叶颇为惋惜,啧了一声。 雪昭昭扶额,东叶一个天族继承人,又不缺灵宝机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问道:“是姨母和天君放你来的?” 东叶点点头:“那个不要脸的乌纂,在我父君面前撒泼打滚,非要我赔偿一身没毛的损失。父君让我自己想办法赔,别打他财产的主意。” 雪昭昭懂了,家门不幸,放出去眼不见为净。 此时,雪昭昭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是季汉秋,和另一个黄衣弟子起了争执。 那人精明猴相,四肢奇长,雪昭昭认出,是浮仓派的人。 “你们浮仓派讲不讲道理!”季汉秋争得面红耳赤,“明明是我们碧宁山先到的,你们凭什么挤我们的位置?” “什么先来后到都是放屁,占了就是占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陈摇光仰着鼻孔看人,一副挑事模样。 其他浮仓派的人,为陈摇光马首是瞻,一个个举起手里的法器,目光戏谑。 碧宁山的人自然不怕,雪昭昭归队,十人并排站着,威压也不容小觑。 “不要起无谓争端,进秘境要紧。”原锦轩现出清霄剑,紧盯秘境入口。 众师兄弟了然,陈摇光和季汉秋互瞪一眼,也纷纷准备起来。 “秘境开了!” 雪昭昭正专心赶路呢,冷不丁余光瞟见一抹桃红色,东叶正贴在她身后飞,笑出一口白牙。 “你跟着我干嘛!” “母后不是让我照顾你嘛,我当然要跟着你啦。” “…行吧。”雪昭昭十分无语,“约法三章,不可以给我们添乱。” 东叶连连答应。 “这边灵植充沛,大家可以呈小队分开觅宝。” 原锦轩拿出浑天仪,检测了这座灵山的灵气分部情况,确认没有危险,便让大家自由组队。 “大师兄,我们一道吧。”敖林依柔声道。 原锦轩自然应允,两人同乘一剑,往更深的山谷飞去。 望着两人身影渐远,祈宁的眸光黯了黯,朝反方向探寻。 “哎,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雪昭昭欠兮兮地感叹,带着东叶这个拖油瓶,也朝一个方向觅宝去。 雪昭昭一路寻来,已经发现不少珍稀的灵草。 雪昭昭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绛珠花还没被发现之前捡漏。 “西南十里,种满苍松的密林里面……” “表妹,我们来这里干嘛?”东叶正撅着屁股,挖一株蓝色的灵芝。 “我看这边灵气好像浓一些,兴许宝贝多。”雪昭昭随口说道,指了指旁边另外两颗蓝姬芝,“表哥你先挖着,我四处看看。” 东叶摆摆手,专心致志地铲土,雪昭昭独自朝密林深处寻去。 好在原著里记载的位置很详尽,没有废什么功夫,雪昭昭找到了那株绛珠花。 雪昭昭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将它收进百宝袋藏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处许是孕育出绛珠花这样的绝世灵宝,周围没有再生其他珍稀的东西,她搜寻一圈收获寥寥,就带着东叶赶往下一个点。 东叶倒是满载而归,他如数家珍一样,把自己百宝袋里刚刚挖的东西,翻出来给雪昭昭看。 “这个是无忧果,汁液甘甜,榨成果汁一定好喝!这个是百藤,柔软又有韧性,是编藤球的好材料。还有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灵兽很爱吃,我的大宝二宝有口福啦!” 东叶想起自己的两只小灵鼠,心里喜滋滋的。 雪昭昭叹息,感情是把别人当破烂的玩意儿捡了个遍。 东叶正稀罕地摸着自己百宝袋里的战果,忽地瞥见不远处一群黄色人影聚集成一圈,将一抹淡青围在中间。 他眯眼一看,惊讶道:“中间那个,不是你们碧宁山的祈宁吗?” 雪昭昭一怔,也顺着看去,果然是浮仓派的那群长猿,把祈宁团团围住。 “就是你抢了摇光师兄的灵宝,还狡辩什么?” “可不是吗,就凭他这般人魔混种的低等血统,再修炼上千年,比之摇光师兄也拍马不及。” “脸皮可真够厚的……” “滚开。”祈宁淡淡地道,甚至懒得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小子,你够狂的。”陈摇光冷笑一声,“看在同是仙门子弟的份上,把绛珠花留下,你给我磕个头道歉,我们就不难为你了。” “就是,师兄仁心大义,识相点,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8 做什么 “不必废话。”祈宁利落地现出鸢尾鞭,话音落下,破风而动。 “还请贵派不吝赐教!” 惊呼声四起,陈摇光来不及现出灵剑,下意识御气抵挡,踉跄着被逼退几步。 陈摇光恼怒地招呼一种长猿族弟子:“一起上,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杂种。”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雪昭昭岂能看自己人吃亏,她现出琼华剑,一道剑气击出,让对方本能地往后退去。 “哟,还来了个帮手。” 陈摇光根本不把一个小女子放在眼里,轻眯起眼把雪昭昭上下一通打量,美虽美,看着忒嫩了些,不合他的胃口。 雪昭昭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淡青色的衣衫随风轻轻扬动。 “你们浮仓派是强盗吗,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胡说,明明是这个杂种抢了我们……” “嘴巴放干净点。” “就是就是,都是仙界的人,讲点文明啊!”东叶躲在雪昭昭身后,探出头来。 东叶这厮的混名传遍三界,自然没有人不认识他,对方看见他,明显忌惮起来。 “师兄…要不算了。”一名弟子在陈摇光耳边低声说,“东叶咱们惹不起,天后可宝贝他得紧。” 陈摇光咬牙,却不甘将绛珠花就这样拱手让人。 “别管毕孚,围攻那个杂种。” 陈摇光一声高喝,十几个人绕过东叶和雪昭昭,齐齐向祈宁攻去。 剑气横扫而来,只见祈宁身形敏捷地轻松躲过,他一根鞭甩得出神入化,如蛇般狡黠,卷起一人做盾,几息就撂倒一片。 雪昭昭加入战局,一月以来,她的实力有了明显的进步,虽打不过高手,对付半桶水的绰绰有余。 她翻手结印,瞬息就拉成一张巨大的风网,被祈宁击飞的人下一瞬就被风网锁住。 再加上东叶时不时搞偷袭,那些浮仓派的人又不敢对东叶动手,自是有苦说不出。 “还嘴贱不?”雪昭昭将琼华剑架在陈摇光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陈摇光愤恨不已,想还嘴,听见鸢尾鞭凌空一甩的声音,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不贱了……” “知错就好,下回再拎不清,就不是一顿教训这么简单了。”雪昭昭把剑收起。 浮仓派的人赶忙扶起陈摇光,一瘸一拐地撤去。 祈宁盯着雪昭昭的剑,低敛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九师兄?”雪昭昭喊了一声。 “为什么帮我?”祈宁收起鸢尾鞭,抬起脸来。 “都是一个师门的,难道我被人欺负,师兄会袖手旁观吗?”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 “表妹的师兄就是我的师兄,不用客气!” 祈宁抿着唇,擦过雪昭昭身边向前走去,极轻地低语一声:“多谢。” 雪昭昭有些没听清,正纳闷他说了什么,抬头发现祈宁在远处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她。 她赶忙拉着东叶追上去。 三人沿着灵山搜寻,谁也没有开口,下意识就组成小队。 雪昭昭和祈宁各有一株绛珠花在手,倒不必急迫再寻别的,路上有什么用得到的灵宝,随手收了便罢。 反观东叶,瞧这个也有趣,瞧那个也稀罕,一路功夫把百宝袋装了个满满当当。 “砰——” 东叶好奇地拨开树丛,影影倬倬的三个人影在不远处,其中一个仿佛受了伤,倒在地上,另外两个扶着。 “那边好像有情况。”东叶指了指。 雪昭昭和祈宁看去,只见那三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是镜玄门的弟子。 “你们怎么了?”雪昭昭看着倒地的那个人,被同伴搀扶起来,肩上血肉模糊,似乎被什么咬了。 镜玄门的其中一人道:“仙友来得正好,我们在溶洞里发现了发疯的灵兽,不慎被它所伤!我师兄的剑还落在溶洞里,烦请三位帮帮忙,一同制服灵兽!” 雪昭昭三人朝几丈远的溶洞口看去,幽黑的洞口,深不见里。 祈宁下意识用神识查探一番,没有搜寻到活物气息,皱起了眉头。 “还请仙友帮帮忙!”镜玄门的人道。 “小事小事,不就一头灵兽嘛,看小爷这就去收了它。” 东叶挂着满身金光闪闪的法器,自觉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仙人,想也没想就往溶洞口走。 “哎!表哥!” 雪昭昭想喊住他,但人已经走进去了,只好跟上这冒失的憨货。 镜玄门的人也要跟上,却被祈宁按住了肩膀。 “既然受伤了,就留在洞口接应吧。”祈宁淡淡地说,“看这位仙友伤得不轻。” 这个地方离雪昭昭几人落地的灵山,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东叶走在最前面,点起一团灵火照明。这溶洞周围干燥,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渐有逼仄之势。 “灵兽在哪儿啊?”东叶纳闷地说,“走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雪昭昭凝视着被火苗照亮的小块洞壁,心中有些莫名不好的预感。 “要不我们先回去,和碧宁山的师兄弟汇合了再过来吧。” 祈宁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鸢尾鞭拿在了手里。 眼见要走到狭窄的死胡同,东叶也不打算前行了,他正要转身,却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以为走得了吗。” 血瞳! 雪昭昭心里一凛,这是魔族才会有的象征。 “后退。” 祈宁低呵一声,把雪昭昭和毕孚往后一拉,只身向前,同那三个魔人缠斗起来。 雪昭昭紧盯着几人交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魔人能用仙家的法器吗?” 东叶严阵以待,同样紧盯战况,准备一有什么疏漏就帮忙。 他闻声,眉头也皱起了:“不能吧?法器是靠灵力驱使的,魔人用魔气,两者根本无法互通啊!” 事情仿佛复杂起来,饶是雪昭昭快速地回忆原著的情节,也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这段。 “这几个人不是魔族,是堕仙!”她高呼一声,更快地操控起仙索,“制住他们,用捆仙索!” 祈宁经她提醒,瞬间也改变了打法,加快攻势,配合仙索的移动试图制住对方手脚。 毕孚立刻加入,帮助祈宁一起牵制敌人。 三人极有默契,两攻一守,尤其祈宁出招迅奇,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只见其中一个在慌忙中落了破绽,雪昭昭立刻抓住空隙,操控仙索攻缠上去,仙索滑如蛇身,一瞬就将对方牢牢缠住。 两个“堕仙”见状不妙,对视一眼,齐齐要朝雪昭昭攻来,但奈何祈宁身法太过敏辣,二人根本脱不开。 “好你们几个狡猾的杂碎,居然假冒仙友来诓骗我们!”东叶气得狠踹了他们几脚。 三个“堕仙”血瞳猩红,如野兽一样狂哮,剧烈地挣扎着,身体在仙索的捆束下,不断散出焦黑的魔气。 “说,什么时候勾结上魔界的!”东叶威风凛凛,踩着其中一个堕仙的头颅,“好好的仙族不当,为何自甘堕落?” “废话少说,要杀便杀。”那堕仙表情狰狞,瞠目欲裂。 “此事非同小可,先把这些人带出去。”祈宁道,“给其他人发传讯,通知莫藏仙侍。” 雪昭昭和东叶没有异议,三人正要分别牵制一个堕仙离开溶洞,却见那三个堕仙竟是同一时间自断魂格! “先离开此地。”雪昭昭沉声道。 不曾想地面震颤,竟轰然坍塌出一个巨口,祈宁正好踩在坍塌处,一瞬就被吞没,和碎块一起掉进了地下深不见底的渊薮。 风呼啸着从耳旁擦过,祈宁承受着巨大的失重感,只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叫。 ——“九师兄!” 祈宁第一次陷入了疑惑。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昭昭在深渊中苏醒。 “醒了?” 祈宁比她要早醒一段时间,正调息吐纳恢复,见雪昭昭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便去扶她。 “嘶…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是诸事不宜。”雪昭昭龇牙咧嘴地靠坐在岩壁边,疼得不断抽气。 “秘境本就是上古遗址,不知有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祈宁道,“没想到溶洞下藏了这样大一块地方。” “你……”他忽然转了话题,看着雪昭昭,深邃的眼眸压抑着某种情绪,“你跳下来做什么?” “啊?”雪昭昭一愣,揉了揉脸,“我也不知道啊,看见你掉下去,下意识就跟着跳了。” 怕祈宁觉得她有什么目的,又赶忙补充道:“咱们可是一个师门的,同甘共苦嘛。下来的时候,我让表哥给外面通风报信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 祈宁深深看她几眼,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雪昭昭按照祈宁的指导,做着吐纳调息,试图用体内纯粹的灵力,包裹抚愈受伤的地方。 闭目调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感觉疼痛感消失,雪昭昭才睁眼站起来,祈宁没有在旁边。 “九师兄?”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祈宁道。 见那处也点起了一簇灵火,雪昭昭赶忙跟着光亮找过去。 雪昭昭将灵火点旺了些。 才照见前方是一条阔大的暗河,祈宁正蹲在河边,扔了一个石块下去。 石块发出沉闷的“咚”声,被暗河吞没,看来此河亦是深不见底。 “跟着水流走,兴许能找到出口。”祈宁站起身来。 9 幻金衣 两人举着灵火,跟随暗河的流向寻找出路。 “你看,那块长了青苔。”雪昭昭指道。 祈宁也微微一笑,有青苔存活的地方代表生息,看来他们离出口不远了。 “那是弧丝草?”祈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不远处大片的丝状植物。 雪昭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冷不丁瞧见整片的弧丝草丛里,亮起两点冷色的光源,那光源似乎会呼吸一样,忽明忽暗,中间是深黑色的粗线。 她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拉起祈宁跑。 雪昭昭的双腿都控制不住想打颤,她最怕冷血动物了! 情况刻不容缓,雪昭昭和祈宁在同一瞬间,召唤出各自法器,结印引暗河水流化作数个冰柱,密集地朝巨蛇刺去。 “再来!” 祈宁和雪昭昭同时向不同的方向跳开,让巨蛇的攻击落空,随后祈宁握紧鸢尾鞭,直直朝着巨蛇的七寸攻击去。 巨蛇像是生了灵智,并不蠢笨,它迅速盘桓成团,巨口嘶大,浓稠的液体喷射出去,直接腐蚀了祈宁一寸衣摆。 眼见祈宁往后退一步,巨蛇的尾巴再度扬起,朝他猛地砸过去,然后瞬间又逆转身体,朝雪昭昭扑来。 血盆大口下森森的獠牙,让雪昭昭浑身的血都惊颤沸腾,她对蛇类真的有一种天生的恐惧。 仙家法器自然比水化的冰锥要锋利得多,巨蛇的上颚没有鳞片保护,被刺出血洞,感受到疼痛的巨蛇更加狂躁起来,头颅猛地一甩,把雪昭昭击飞出去。 “嘭”地一声,雪昭昭甚至感受到脊骨断裂,直击灵魂的疼痛让她连爬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雪夕!” 祈宁跳上巨蛇的背,把鸢尾鞭当做绳索,在巨蛇要咬向雪昭昭的时候,勒住它的脖颈,奋力向后拖拽。 “雪夕,爬起来,躲到边上去!”他大声地喊着。 雪昭昭已经快耳鸣了,她听得到祈宁在喊,呼喊和巨蛇的狂哮,仿佛都被隔在一层薄膜后面。 “我…动…动不了……” 祈宁咬紧牙关,单手勒紧鸢尾鞭,另一只手结印化作光阵,把暗河的水流抽起巨大的水柱,呈破空之势朝巨蛇覆去,他抓准瞬间抽开鸢尾鞭,腾空跳起,再立刻施加凝水术,把巨蛇冻在了水柱里。 祈宁争分夺秒地,把雪昭昭转移到远处空旷的地方,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一点,防止她因为伤势过重全身灵力溃散。 “雪夕!”他轻轻晃着雪昭昭的身体,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慌张,“你还好吗?” 雪昭昭气若游丝,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巨蛇,冰柱开始摇晃,巨蛇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我们打不赢,是不是?”她说。 祈宁古怪地蹙着眉,而后说:“有一个办法,但我没有试过。” 雪昭昭的脸色苍白,却瞬间心灵福至,想起了藏书阁里,祈宁那眼尾通红、诡艳绝伦的样子。 “用那个…你练的那个……”她说话都要大喘气,“就是那个…我不能说,你懂的……” 祈宁一双黑瞳灼灼,薄唇轻抿,似乎还在犹豫。 “你用吧!”雪昭昭要是有力气,恨不得推他了,“我不会说的,你已经下咒了,怕什么!” “快点啊,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似乎是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有一瞬,祈宁放开雪昭昭的手,看了她一眼后,捏诀在她身前结起一道金色的屏障。 “睡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去。” 说罢,祈宁就朝巨蛇走去,而冰柱也在此时寸寸裂开,巨蛇暴怒盘桓着,以势将祈宁撕碎的趋势扑来。 在疼痛中,雪昭昭的眼皮沉重地慢慢往下阖。 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祈宁周身空气布满黑色的扭曲旋涡,他的瞳孔深红,像盛开的罂.粟花,沉浮摇曳在无数旋涡里。 黑暗席卷,雪昭昭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天下欺我,我就颠覆天下!” 混混沌沌之中,雪昭昭好像化作一抹游灵,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阿宁,回头吧!”说话的是敖林依。 “恨我吗?”祈宁平静地望着她,眼中倒映着她染血的衣衫,如懵懂的小兽,微微歪着头,“师姐为什么恨我?” 敖林依和原锦轩并肩,两人十指相扣,是这天地间最匹配的佳偶。 祈宁的眸子暗淡着,一点光泽也无。 碧宁山一众人,站在敖林依和原锦轩身后,他们同仇敌忾,握紧手里的法器。 “不…不要!”雪昭昭惊吓地大喊,“祈宁!” “终于醒了。”见雪昭昭睁眼,祈宁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雪昭昭终于想起,自己是在祈宁和巨蛇大战的时候昏迷了。 祈宁堕魔,成为新的魔君,带领群魔屠戮仙界,最后被碧宁山和仙界其他人围剿,灰飞烟灭。 祈宁覆灭后,三界四海升平,归于宁静,男女主历经万难修成正果,一个圆满的大结局。 雪夕这个炮灰,早就在大结局前好几篇章被灵羡剔骨了。 祈宁看她呆愣愣地望自己,下意识用神识查看她的身体情况。 “你的脊骨断了,我暂时替你固定着,要回去才能治疗。”他道,“其他倒是还好,都是皮外伤。” 雪昭昭木讷地点了点头,不远处是一片狼藉的溶洞,也不知后来祈宁和巨蛇的打斗何等惨烈。 雪昭昭对那双蛇眼有莫名的恐惧,不自觉打了个抖。 祈宁抬手一挥,巨蛇的眼皮盖下来,诡秘的光消失了。 “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他道。 “看来要得到渊古秘境里的机缘,还真不容易。”雪昭昭劫后余生般长吁一口气,“这藏着这么大一只巨蛇,却没有看见什么天灵地宝,倒是可惜。” “谁说没有。”祈宁冲她挑了挑眉。 “这是?” “巨蛇的内丹。”祈宁道。 “谁也没有想到,肴玉神女的幻金衣,会藏在一条蛇的内丹里。” 肴玉神女陨落于十三万九千多年前,她的神域恰好就在渊古一带。 “有人猜测,是魔界偷走了神衣,也有人说,神女在陨落前,就把神衣赠予人界一个帝王,众说纷纭。”祈宁把幻金衣放到了雪昭昭的手里,让她能看得更加仔细。 指腹贴着幻金衣,雪昭昭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力量,就像是神迹的召唤,至高无上的福泽,在她触碰的一瞬间,涤荡进灵魂。 “所以,神衣遗落在神女的神域里,随着渊古秘境显世,重新出现。”她喃喃道,“那这条蛇呢?是看管神衣的灵兽?” 祈宁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笑:“如果是神的守护灵兽,我们两个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呵…也是。” “想必这条蛇,是渊古遗迹孕育出的生灵,机缘巧合寻到了神衣,又在神衣的泽被下,生出了心智。”祈宁道,“它把神衣视为己有,封藏进自己的内丹里,如果有任何其他生灵靠近,都会被它绞杀。” “要是再让这条蛇修炼个千万年,它岂不是真要成精了!”雪昭昭睁大眼睛,“它长得这么丑,想必化成人形也不好看,肯定是个为祸四方的丑蛇精。” 祈宁的嘴角微微一翘,少女说话起来,两只杏眼浑圆,几绺碎发垂在脸侧,有些狼狈,笑时杏眼弯得像月牙,很是娇憨。 应该是和东叶有亲缘,所以近墨者黑,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走吧。”祈宁收起巨蛇的内丹和幻金衣,将她轻轻地抱起来。 雪昭昭的身体腾空,双手下意识就环住了他的脖子,惊呼一声。 “你要抱着我出去?” “不然呢,你腰都断了,还能走?”祈宁嫌弃地横瞥她一眼,“要逞强我也没意见,那你自己走。” “不逞强不逞强。”她赶忙抱紧他脖子,笑得两眼弯弯,“谢谢九师兄!” 10 比试 重新看到阳光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祈宁在从溶洞出来之前,给碧宁山的人用神识传了讯息,他们走出洞口的时候,大家刚好也赶到。 听见雪昭昭的脊骨断了,东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她的袖子哀嚎。 “表妹啊,我可怜的表妹!年纪轻轻就瘫痪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额,表哥,我这骨还能接上的,瘫痪大可不必。” “真的吗!”东叶听闻又笑了,“那就太好了,不然出来一趟你瘫痪,我啥事没有,母后非得把我也打瘫痪。” “……”雪昭昭沉默,这廉价的关心,原来全来自对天后的畏惧。 原锦轩作为首弟子,自然有义务了解事情经过,他大略询问了两人情况,心中有数。 雪昭昭的伤势也不能耽搁,一众人朝秘境出口回程。 现下雪昭昭脊骨断损,自然是御不了剑,她躺在一座七彩色的莲花台上,安详地由一众人看护在中间。 “表妹啊,我把最喜欢的飞行法器都给你用了,是不是对你很好啊!”东叶在她旁边飞,笑得很是灿烂。 “表哥,你的审美…是自学成才呢,还是?”她隐晦地问。 东叶摆摆手,脸还有点红:“也就是,自己随便领悟一下,不值一提。伺候我的仙官仙娥,也经常夸我眼光好,不过我为人谦虚,从来都不吹嘘这个。” 东叶打开了话匣子,深觉表妹这样夸奖自己,是他见过眼光最好的仙子。 雪昭昭望天无语,直板板地在七彩莲花座上躺平。 莫藏仙侍将事情上告给负责管辖的仙官,又由仙官往上告递,秘境被提前关闭。 雪昭昭回到碧宁山,由仙医接好脊骨后,被告知要卧床静养一个月。 敖林依倒是每天都来看她,除了关心她养伤的情况,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看得出来,最近敖林依和原锦轩关系缓和了很多,每每敖林依来时,面含春色,唇洋笑意,就知道这两小情侣处得不错。 敖林依坐在榻边,温声对雪昭昭说:“小师妹,大师兄同我们商量了,你负伤在身,为免你伤刚好又劳筋动骨,想替你去和莫隐仙侍提免考的事情,你意下如何?” 雪昭昭眼睛一下就亮了。 【系统,角色主动提的,这不算我歪门邪道破坏任务了吧!】 【如果宿主无法参加考核比试情节,自动默认任务失败,承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遗憾地说。 雪昭昭气得不行,一下就纂紧了拳头。 “小师妹?”敖林依看她似乎走神了,又轻唤一句。 “啊,是这样啊。”雪昭昭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师姐,我觉得吧,我不能搞特殊。大家都在努力地修习,为考核做准备,我怎么能仗着自己受伤,就不参加呢!” “可是……” “没有可是!”她义正言辞,“仙家儿女,不怕苦不怕难,要有勇于坚持奋斗的信念,我意已决,师姐不必劝我。” 敖林依微微怔愣,随后含笑点头:“小师妹品格高尚,我明白了。” 面对敖林依的夸赞,雪昭昭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流泪。 等敖林依走了,她还在emo,只恨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别人穿书金手指开后宫,自己单打独斗不说,还是给系统打工做任务的包身工,一言不合就电击,真是冤种。 “不是已经决定要去考核比试了吗,这是在懊恼什么?” 雪昭昭正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哀嚎,忽地一个声音传来。 她咻地转直身体,正对上祈宁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雪昭昭想,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同样是进了巨蛇的老巢,祈宁能靠着仙魔双修的功法斩蛇夺宝,她就被巨蛇扫了一下,搁这一个月起不来床。 “我乐意,不行吗!”她哼了一声。 祈宁笑了一声,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上一丢。 “给我?” “神女用的东西,我一个男子怎么用。”祈宁浑不在意。 况且,他自己用不了,那不是还有敖林依嘛。 一时间,难以相信天降馅饼这种好事,雪昭昭支支吾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送给师姐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那日祈宁冻住巨蛇,把她转移到安全地带的样子。 雪昭昭的心砰砰跳动着,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不是我们两个一起进溶洞的吗,既然我用不着,自然是给你的。”祈宁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况且,幻金衣多做防御护身用,师姐没有你这么弱,还有我保护。” 说完,他一双眼还极为挑剔地,在雪昭昭身上一扫:“好好贴身穿着,下次也不至于被蛇扫一尾巴,就成了这副德行,还要劳累我抱你走。” 雪昭昭心里刚冒起的小烟花,瞬时被浇灭。就知道,攻略任务不可能这么容易。 “是是是,都怪我拖后腿,影响九师兄发挥了。”她忍不住刺道,“但是师姐有大师兄保护,也不必九师兄操心。” 祈宁的脸色霎时就沉了:“我和师姐才是从小亲厚,她自然归我照看。” 敖林依和谁亲厚你心里没数吗? 雪昭昭忍不住想翻他白眼。 “听师姐说,近些日子她都和大师兄在一块儿练习,且对彼此领经悟道的天赋互相欣赏。想必这种惺惺相惜的同门情谊,别人也比不了的,是吧九师兄?” 祈宁的脸色越发黑沉,冷冷地瞥她一眼:“小师妹先管好自己吧,考核比试的时候,别丢人哭鼻子就好。” 他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留雪昭昭一个人抱着神衣,盯着头顶的帐幔嘀咕。 “真是喜怒无常。” 考核开始这天,是腊月二十五。 雪昭昭十人在一室,其他外门弟子是二到五室。 这一场没什么难度,雪昭昭以前本来就是文科生,躺着那一个月,各种心法已经倒背如流。 五名考生成一组,分别施展“召风、聚水、燃火、点金、生木、束缚、凝神”等术法,由考官根据表现完成度打分。 其中以祈宁引风入云,搅散连片云层。 和原锦轩催生枯木抽枝,使其拔高百丈的表现尤为突出,得到考官们一致好评。 雪昭昭熬过第二场,在第三天对战实操的时候,脸拉得像苦瓜。 对战擂台已经搭建好,她果不其然,和敖林依分到了一组。 “小师妹,你真的要上场吗?”敖林依还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坐在她身旁不由得小心询问。 好比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往后撤背上又抵着另一把刀,雪昭昭此时深感骑虎难下,但还是扯着笑点了点头。 敖林依见状也不再劝。 内门弟子五组都分好,第一队比试的是原锦轩和钱麒。 原锦轩上台前先行了平辈礼:“考核比试,点到即止,五师弟先行一招。” 钱麒乐憨憨地回敬一礼,考官锣声一敲,就先行出手了。 两人打得精彩,又不失分寸,小半柱香后以原锦轩剑尖指向钱麒面门,判定胜出。 钱麒虽输了,却高兴得很,下台时还喜滋滋地道:“我有进步了,都能和大师兄过三十几招了!” 祈宁和三弟子齐洋分到一对,两人的法器一个是鞭,一个是长枪。 然而祈宁的鞭法十分诡谲灵滑,四周的空气都为他所用,破时有力,束时迅敏,不到几息就把贯风的长枪卷夺缴械。 场中一片叫好,就连平时看不惯祈宁的一些外门弟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份实力。 “后生可畏啊!”考官看着祈宁,不住点头,问莫隐仙侍,“这是神尊的哪个弟子?” “九弟子,刚满千岁不久。” 考官像是想到了什么,诧异着同莫隐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一笑,了然不语。 陆续四队都比试完了,雪昭昭和敖林依是最后一对上场的内门弟子。 敖林依一袭黄衫清尘绝色,衣袖和披散的发丝随风轻轻曳动,她只那样站着,眉目间是温婉,侧颚间是柔美,都让人如痴如醉。 “小师妹,点到即止。”她对雪昭昭也行了一个平辈礼,微微含笑。 雪昭昭点头一揖,冬日的寒气从她脸上拂过,两颊红粉可爱,玉琢般的肌肤细腻,齐短的刘海盖住前额,显得整张脸更娇幼。 敖林依用的剑法较为规矩正统,出剑飒飒生风,挽剑游刃有余。 雪昭昭多用巧劲,懂得借力打力,因为先前跟着祈宁学的时候,被挑剔多了,她的基本握力很扎实,即便敖林依招招力量十足,也不至于被挑掉手中剑。 “怎么办,我们该支持四师姐还是小师妹?”钱麒和季汉秋坐在一块,左看看右看看,万分纠结。 11 人间 季汉秋看着台上的剑光逐影,一手撑着下巴摩挲,若有其事地分析着:“按照以往的实力看,四师妹要胜一筹,小师妹底子稍弱。” “不过今年嘛……”季汉秋老神在在,话到一半又停住。 “今年怎么样?”钱麒追问。 “还没比完呢,我怎么知道。” “……” 那厢,敖林依的攻势越来越快,雪昭昭感觉开始吃力。 也怨原主雪夕的底子太弱,明明背靠天族,有大把的资源,却一心放在情情爱爱上。 现在这苦果落到了雪昭昭头上,她一面且守且退,一面试着分析敖林依招式的破绽,片刻也不敢分神。 剑光擦面袭来,雪昭昭贴面转身,琼华剑在虎口环旋一周再稳稳接住,以另一道剑气回击。 那方敖林依反手结印,以束缚术配合出剑,又拉开了一些差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雪昭昭感觉背脊开始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鬓发蜿蜒滑下,在尖尖的下巴凝落,啪哒地砸在地上。 又一个交锋,旋身错位,疼痛的感觉更加剧烈,雪昭昭的唇色都发白了。 “小师妹,你还好吗?”敖林依不由得放缓了攻势。 雪昭昭紧咬牙关:“我没事,师姐不必留手!” 比试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随着时间推移,雪昭昭到后来完全是撑着一口气在打。 一直安静如鸡的系统忍不住说话【宿主按照剧情线走,明显要轻松得多啊,挑拨男女主,再刺激女主落败,明明很简单嘛。】 【我就不!】 雪昭昭挥汗如雨,疲态具现,瞳仁却清澈。 【谁说达成新大女主成就,一定要抢别人的气运?谁说要完成任务,一定得勾心斗角耍阴招?我偏不,你有你的规则,我有我的底线。】 “锵——” 两把剑在空中碰撞,而下一个瞬间,雪昭昭和敖林依同时指向对方咽喉。 “是我输了。” “师姐……”雪昭昭意外地看她。 敖林依摇头一笑,收剑回身。 “小师妹伤才好,本就是我占了优势。”敖林依说道,“所以我没有赢,就等于输了。”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坚持一会儿,雪昭昭的体力耗尽,加上伤势未好完全,根本敌不过敖林依。 但敖林依没有那样做,她痛快地认输,虽败犹荣。 “四师姐大气!” “四师姐好样的!” “小师妹也是好样的!” 暖阳的光泽照在她们的身上,如金如锡,而她们相互望着对方,都读懂里对方眼里的坚持。 雪昭昭笑着:“那我不客气了。师姐下一次别让我啦!” 终于完成任务,雪昭昭长吁一口气,又一次擦边拿了及格分。 因为比试让养好的脊骨再次损伤,雪昭昭被敖林依和原锦轩强制着,硬是在床上又躺了三天。 雪昭昭感到一阵挫败。 【距离跨年倒计时还有1小时!女配翻身系统提前给宿主拜年啦!】 【家人啊!】雪昭昭听到熟悉的乐曲,眼泪差点掉出来,【你们系统也过春节啊!】 【对呀对呀,新春促销,商城跳楼打折,原价200金币的绝版法衣现在只要——】 系统还没说完,就被雪昭昭无情地按了静音键。 “大半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待影子离近了,雪昭昭才看清那是祈宁。 “我睡不着,随便走走啊。”雪昭昭摊手道,“师兄又是从哪里回来?” 祈宁没有答话,擦过她身侧要走,却被她拉住了衣袖。 “那个……”她脸颊红红的,略带羞赧,“或许,你有去过人间吗。啊,不是迷踪城那次,是以前……” 祈宁眸色动了动,却不着声色地拽回那片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就是……”雪昭昭支支吾吾地,半晌索性懒得迂回,“过年啊,人间岁末最后一天是除夕,要迎新守岁的,你有没有去过?” 祈宁不说话。 她有些失望,嘟囔道:“没有吗,好可惜。” “仙界从不过凡俗的节日,小师妹这话问得奇怪。”祈宁笑了笑。 雪昭昭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凑到他身边:“仙人凡人都是人嘛,人间过年很有意思的,要不,我们去转转?”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祈宁好笑地看她一眼。 雪昭昭又绕到他另一侧,极力推销安利:“真的很有意思的,你去了就知道了,信我!” “不去。” “真不去?” 祈宁不应,转身要走。 雪昭昭恼得一跺脚。 “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 人界,洛安都。 雪昭昭头戴虎头帽,披身红斗篷,在人群中穿梭,犹如游水的红鲤鱼,欢快至极。 祈宁跟在后面,耳边不同方向汇集的喧闹,让他觉得聒噪。 街道上的百姓往天街最繁华的地段游走,挤挤嚷嚷,其中一个青年驮着幼子,还撞到了祈宁。 “抱歉抱歉!”青年将幼子从肩上抱下来,一起鞠躬,得到祈宁颔首不计后,又重新笑着托起幼子,往繁华处挤去。 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雪昭昭特地从碧宁山来看的,他不明白。 少女已经挤到了人群前头,停下来朝他挥手:“九师兄,快点呀,前面好热闹!”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他的视线在她喜庆洋溢的红袄子上扫过,捏了捏虎头帽的两只耳朵。 雪昭昭扬着下巴:“这叫氛围,你瞧,别人过年也都是穿红色的。” 显然,大街上红彤彤一片片,唯有祈宁冷衣冷面,格格不入。 整个天街主干道两侧支起各式小摊,雪昭昭挤在贩卖糕点、糖饴的摊子前头,递给对方几枚铜钱,一盒热乎乎的桂花糕就被递到她手中。 甜丝丝的气息包裹着细腻的清甜,雪昭昭拿起一块,吃得嘴角都沾了碎屑。 “师兄你尝尝!”她十分大方地将一块桂花糕举到祈宁面前。 祈宁皱着眉,不大想尝凡间的食物,那只手越举越近,都要伸到唇边。 雪昭昭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好吃吗?” 但祈宁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甜得过头了,涌起几分烦躁。 “宁儿,快吃。”女子抱着怀里才满两岁的孩子,两眼湿润,泪珠悬而未落,让她尤为惹怜。 “吃完这碗甜粥,娘会给你找个好去处。”她抬起衣袖拭泪,落魄之际也难掩一身风华。 “娘——娘——”孩子还只会吐单音节,两只手扑腾着要去抓女子的手。 “师兄?你愣什么呢?”雪昭昭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发呆,疑惑着,又给他塞了两块。 祈宁拉回了思绪,手里两块热乎的糕点,蓦然变得惹人厌憎起来。 “难吃,师妹自己享用吧。”他一把塞回去,兀自往前走。 “不爱吃就不爱吃,摆什么脸色啊,真是的。”雪昭昭嘟囔着,直将两块糕点当做祈宁,恶狠狠地咬下去。 “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去看什么?”雪昭昭拦住其中一人。 那人脸带憧憬笑意,热情地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吗,今夜静怡楼的花魁娘子游街,花车这会儿已经出来了!” “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占位子去。”路人匆匆往前挤。 “我们也去看看!”雪昭昭听到花魁来了精神,攥着祈宁一小块衣袖,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雪昭昭咂舌:“不愧是花魁娘子,这风情,这身段,啧啧。” 祈宁表情古怪地看她。 “你说的新年人间乐事,就是这个?” “咳咳,怎么可能!”雪昭昭脸一红,“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 “……” 挤在雪昭昭和祈宁身旁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玩手中折扇。 其中一个着黄衫的,撑着下巴评头论足:“楸漓姑娘真是越来越美了,上一回在静怡楼远远地看了一眼,至今还一眼难忘!” “你这厮,何时背着我偷去静怡楼!”另一着褐衫的男子,拿扇子敲击他肩膀,“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满洛安都的清倌人,又有哪个及得上楸漓姑娘?恐怕也只有千年以前,那位传说中冰蓉仙子可以相较了。” “冰蓉仙子?”黄衫男子不解。 “你这个花楼里的翘楚,连这等香艳故事都没听过?”褐衫男子揶揄地笑,“传说那位冰蓉姑娘,生得惊为天人,作为花魁出行游街,出尘渺渺尤胜九天玄女,故得了冰蓉仙子的美名。当年一众文人还为她月下酌酒一幕,争相作诗赞美,好几首都流传了下来。” “你这一说,我有些印象了。” “是吧,你我虽没生在那个时候,光听那些传说,已经能想到冰蓉仙子是何等貌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天妒红颜,传说冰蓉被魔人掳去,从此再不见踪影,怕是难以落个好下场咯……” 12 逍遥窟 雪昭昭听得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祈宁。 祈宁浑身冷得像凝了一层冰霜,寒气凛冽。 身后是雪昭昭疾步的追逐:“九师兄,你等等我啊!” ——“宁儿,娘爱你啊,娘也爱你父亲,你是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冰蓉仙子惊为天人,也作花魁游街。” ——“宁儿,你自会有造化的,以后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天妒红颜,被魔人掳去,怕是难以有好下场咯!” 雪昭昭想了一晚上,自己要不要去给祈宁道个歉。 毕竟是她非要下山去人界,才让祈宁听了一耳朵自己亲娘的风流韵事。 冰蓉…冰蓉。 原著里关于祈宁父母的笔墨少之又少,只简言是一个凡人女子和前任魔君,她也没想到这个凡人女子,竟是千年前名动洛安都的花魁娘子。 看祈宁昨天那种反应,应该是很介怀的吧? 毕竟是冰蓉抛弃了他,把他丢在碧宁山下自生自灭。 雪昭昭叹气,父母造孽,孩子遭殃。 早训完,她跟在祈宁后面,正捉摸着怎么开口昨晚的事情。 祈宁一如既往地满脸冷漠,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见雪昭昭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敖林依小声问:“小师妹怎么了,和阿宁闹别扭了?” “也不是。”雪昭昭组织着语言,也不好把实情告诉敖林依,模糊地说道,“好吧,是有点别扭来着。” 敖林依莞尔:“阿宁也是不懂事,男孩子到底要大方些,多担待一点,师妹也别多心,他自小是这样冷的性子。” 雪昭昭听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不好了,出事了!”远处,季汉秋从大殿方向跑过来。 见原锦轩几人都在,季汉秋气喘吁吁的停在几人面前,满脸急切。 “二师兄,出什么大事啊!”钱麒疑惑地问。 “是那个……”季汉秋犹豫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那个‘神’!” 大殿一处阁屋里,莫隐莫藏站在上首,脸色凝重地看着原锦轩六人。 “迷踪城一事,是你们六个亲身经历,各种细节,想必要比其他人了解得多。”莫隐说,“事关机密,天君当时派遣玄溯、玄源两位仙官,秘密入魔界调查,但两人日前和仙界失去了联络。” 说到此处,莫隐无意识地看了祈宁一眼。 “所以,两个仙官在魔界失踪了!?”钱麒瞪大眼睛。 说起玄溯、玄源,也是仙官里实力排前的上仙,因为当时的事情情况复杂,天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迷踪城的“神”和魔界有关,只能私下调查。 前有迷踪城的“神”,后有渊古秘境三个似乎和魔界有牵扯的堕仙,现下连玄溯玄源也失踪了,不得不让人怀疑,魔界是否在暗中筹谋什么。 “玄溯和玄源的仙格还在,并未呈陨落之势,想必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莫隐道,“天君有意让人前去营救,关系重大,特让我来询问你们的意见。” “我们?”原锦轩皱眉,“仙界能人无数,法力高深者大有人在。况连玄溯、玄源这样的上仙,都蹊跷联。不是锦轩没有担当,只是觉得,凭我们这些小辈的实力,怕不足以营救,反倒是……” 根本就是去送人头啊,雪昭昭忍不住心里补充。 莫隐点点头:“话是如此不错。如今两界紧张,天君若再派多名上仙赶赴魔界,怕会引起动荡。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想让你们这些能撇开天界名义的年轻弟子,私下入魔界。” “由锦轩带头,你们扮作世家替家族走商的车队,可从逍遥窟一路往前探查。”莫隐说道,“当然,上面会派人保护,部分有实力的扮成车队护卫,保障你们的安全。” 办法听起来稳妥,但雪昭昭却从中嗅到几分政治手腕的味道。 三来,倘若连他们这只“商队”也失踪,天界就有足够的借口,堂而皇之地派大批人进魔界营救了。 祈宁嘲弄地勾着嘴角,显然也是想到了此种关窍。 莫隐叹息一声:“此去的确危险重重,若非你们是迷踪城事件的经历者,更为合适,天君也不会更属意你们。” 这几日六人由莫藏仙侍亲自指导,加强训练,毕竟提高实力才是在危难前保命的本钱。 雪昭昭作为六个人里垫底的存在,每天都被莫藏仙侍留到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往往累得四肢瘫倒。 “要是有什么法宝,让人一朝提升……” 等等,雪昭昭噌地坐起来,她怎么把绛珠花给忘了! 她辛辛苦苦,从渊古秘境找到的灵宝,还没派上用场。 此时,雪昭昭将绛珠花从百宝袋里取出来,它仍旧保持着刚被采摘下来时的模样,银白的光泽萦绕着叶茎本身,生机蕴含其中。 雪昭昭摸索到了使用方法,凝神静心,将更多的灵力催进绛珠花内。 一个时辰后,当绛珠花失去光泽掉落下来,雪昭昭尝试运气吐纳,只觉得整具身体恍若新生,连带着之前受伤的脊背也强韧了。 与此同时,另一处房间,祈宁弃去完全失去光泽的绛珠花,额角细汗密布,猩红色的眼瞳渐渐恢复清明。 “魔界……”他略带嘲弄地握着蛇丹,轻轻一用力,琉璃般的珠子就化作齑粉。 六人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一月初九。 越往下走,灵气越是稀薄,待到一重天边界时,雪昭昭明显感觉到,这里空气中的灵气含量,少得可怜。 雪昭昭咋舌,这种多数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规则,到哪儿都不会改变。 从西弥海进来,雪昭昭一行人就下了云船,转坐马车,由灵兽充作劳动力,在最前方拉车。 雪昭昭靠在车窗边,将车帘掀起一角,可见逍遥窟内热闹不已,街道上四处是魔人,生得奇形怪状。 “停行!”高个的魔兵收起双翼,一杆长矛横拦在车队最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见过兵大人。我们是从四重天来的仙族,为家里做些小生意,车上押的都是布匹瓷器一类,望兄台行个方便。”原锦轩面带微笑,朝后使了一个眼色,便有随从恭敬地朝魔兵手中递了东西。 “这是推荐信,兵大人您看。” “原来是商会推荐来的,失礼失礼。”魔兵收了好处,脸上一派和颜悦色。 “让车上的人都下来露个面,检查货品,流程还是要走的。” 原锦轩很配合地让众人下车行检,几个魔兵细细查过去,又将马车押送的货物打开查验,确认没有可疑物品。 车上有两个模样出众的女仙,惹得几个魔兵频频偷看,那收了好处的魔兵头子,还极为暧.昧地同原锦轩说:“小仙友艳福不浅啊,出来走商,还有两个美妾同行。” 原锦轩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忙道:“兵大人误会了,她们是…族中姐妹,也是随我和其他几个兄弟,出门历练的。” 那厢,雪昭昭和敖林依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对着魔兵投来的揶揄目光,只能低下头尴尬地笑。 “原来如此。”魔兵哈哈一笑,对仙族的规矩也是懂一些的。 原锦轩低声道:“逍遥窟离风罡窟还有不远的距离,我们原本计划是,顺着这条线正常走商,今夜需停在逍遥窟一夜,明日我们装作正常走货,不要引起怀疑。” 敖林依还因为方才魔兵的话羞窘,耳根有未完全退却的粉色,她道:“莫隐仙侍提供的消息上说,玄溯玄源两位上仙,最后一次同天界联络,就是在风罡窟,听闻风罡窟是陨魔治下,此魔王性情暴戾且多疑,实力不可小觑。” 13 阿琴 雪昭昭沉思着,关于这个陨魔,原著里没有很详尽的描述,只写到他麾下魔兵众多,把持着风罡窟,斗败了无数竞争者,稳坐着一窟魔王的位置。 “小师妹在想什么?”原锦轩见她一直发呆,好奇。 雪昭昭思索片刻,说道:“目前来看,迷踪城的事情是和陨魔有很大关系的。那么这件事情,是他自己所为,还是和其他魔窟的魔王联手所为?如果有多个魔王参与其中,那么魔界背后的目的,就有些让人胆颤了。” “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原锦轩沉声道,“如若有危急情况,大家首先要保护自己,万不敢逞能强上。” 招待他们的店小二麻利地登记好几人的住宿,热情地道:“几位仙长既然是来走商的,不妨去黑石码头瞧瞧。那里有个夜市,买卖交易各类物资,如若运气好,能淘到上好的货源。” 说罢,小二凑近原锦轩和祈宁这边,避开了雪昭昭和敖林依的视线,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那刚成年的魔女,身段好,也能干活,买回去养上几年,妙处自然多多啊。” 原锦轩看似成熟稳重,实则是个面皮极薄的,他耳廓又是一红:“这…这等事情,实在是……” 店小二看出他的窘态,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旁祈宁话锋一转:“有卖小童吗?” “小童?”店小二狐疑地看他,目光上下打量,觉得这郎君生得好看,怎还有那种嗜好? 意识到话中有歧义,祈宁轻咳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还在襁褓的孩子。” 祈宁耸了耸肩膀,又道:“我们那儿,多的是生不出孩子的仙侣,如若有刚出生不久,还不记事的婴孩,可是好买卖。当然,魔界的婴孩是不好卖的,这一块管制得严,若有人族的孩子,倒是妙极。” “这一块,我也不甚清楚。”店小二道,“几位若有兴趣,去黑石码头瞧瞧便知。” 敖林依和原锦轩走在最前面,两人挨得极近,身旁不断有魔族经过,敖林依不自觉拽着他一小片衣袖,不时凑近耳边低语,交谈着什么。 钱麒和季汉秋左顾右盼,为交易码头里各式各样奇怪的商品惊奇咋舌。 祈宁和雪昭昭走在中央,一个双手抱剑好整以暇,一个脸色黑沉得能拧出酸水。 雪昭昭幸灾乐祸地推了推祈宁的肩膀:“九师兄别看了,师姐和大师兄又不会有秘密瞒着我们,你若好奇,何不直接去问?” 祈宁冰冷地瞥她一眼:“我有什么好奇的。反倒是师妹的态度让我好奇。” “我什么态度?” 祈宁凑近她,黑灼灼的眼瞳里,是狐狸般的狡黠玩味:“从前,小师妹和大师兄多么亲近,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怎么如今倒像变了心,竟然还有心思和我说笑?” 要说从前的雪夕,对原锦轩是贯彻“纠缠”两个字。 雪昭昭有些心虚,眼珠子转向别处:“我变什么心,我对大师兄从来都是师门情谊。” “是吗,难道从前,一见大师兄就做那矫揉造作姿态的,不是小师妹你吗。”祈宁轻轻扯着嘴角,嘲弄的语气毫不掩饰。 见此,祈宁觉得在对话里找到了压倒性的优势,心情很好地挑眉看她。 于是方才还有些羞恼的少女,忽然面带愁绪,哀婉地长长一叹:“那还不是我有自知之明,大师兄和师姐那般匹配,是登对的神仙眷侣,知道自己没机会,也不去人眼前晃,没得惹人嫌。” 她眼珠子又转到祈宁身上:“你说对吧九师兄,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方才还好心情的祈宁,瞬间又冒起火来,只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噪音制造体,丢进黑水河里。 两人正相看两厌,身后的钱麒突然惊呼一声,指向前方。 “救命!”少女眼角含泪,远远地就看到了敖林依一行人,她的目光落在原锦轩清雅的面容上,一丝惊艳闪过,随后飞快地躲到他身后,两手拽住他的衣袖,身子瑟瑟发抖。 “求侠士救救我!” 敖林依被那少女挤到一旁,有些错愕,但还是下意识地护在少女另一边。 “不要多管闲事,把她交出来。” 少女眼眶里盈着泪,咬着下唇对原锦轩连连摇头,不住往他身后缩。 “他们为什么抓你?”他皱着眉。 少女泫然欲泣,小声地哭诉:“我是…我是平民家的女儿,父亲贪利,将我卖给了临近魔窟的地主,要让我做那人的小妾。” 少女又哭道:“那个地主都几万岁了,满脸的褶子,我实在不想…呜呜呜!” 锄强扶弱,向来是名门正派的道义,此刻面对这样卖女求荣的惨事,原锦轩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神色一正,面对几个魔人丝毫不退,义正言辞地道:“岂有此理,逼人为妾是什么道理,你们自该找这姑娘的父亲,很不该难为她!” 敖林依细眉蹙着,目光在少女柔弱的身躯上扫过,低声在容九霄耳边道:“这里是魔界,有些事情我们不好管。” “侠士……”少女秋水剪瞳的大眼又挤出几滴泪,拼命地摇头。 原锦轩心中一软,在敖林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自己有分寸。 几个魔人模样凶狠,朝原锦轩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压着怒气道:“魔界自有魔界的规矩,轮不到仙族插手,识相的就滚开!” 说着,那魔人出手迅速,朝原锦轩身后抓去。 原锦轩反应极快,扼住魔人的手腕,灵力一震将其逼退。 几个魔人被激怒,朝原锦轩蜂拥攻来,电光火石之间,两方已打作一团。 钱麒和季汉秋一道去帮原锦轩,雪昭昭三人则留在原地看护那少女。 雪昭昭将那少女一番打量,见少女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楚楚可怜,随口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少女啜泣几声:“我叫阿琴,是风罡窟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罡窟和逍遥窟中间,隔着一个偌大的无水窟。”祈宁狭长的眼带几分笑意,“阿琴姑娘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到这么远来的?” “我……”阿琴的啜泣停了一晌,道,“兴许是我运气好吧。我一路扮作乞丐,躲过了搜查,中间被抓到一次,又逃走了,也不知怎么就跑这么远。” 雪昭昭看阿琴虽模样狼狈,但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完好无暇,甚至过分娇嫩。 “那你父亲为什么把你卖了?是家里缺钱?” 阿琴点点头:“是,我们家是最底层的魔人,父亲贪图那地主给的彩礼钱,这才……” “最底层的魔人,可看姑娘身娇体弱,倒不像穷人家将养的。”雪昭昭如是说。 敖林依看了雪昭昭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提出的疑点,也沉默不语。 几个魔人节节败退,捂着受伤的胳膊,冷眼看原锦轩几人,又悻悻地看了阿琴一眼,飞快地跑了。 阿琴泪水涟涟,直接扑到原锦轩怀中:“多谢侠士仗义,救我于危难之中,阿琴感激不尽。” 这一抱,让敖林依的脸色彻底黑了。 原锦轩尴尬地将阿琴推开,脸颊烧热,又飞快地看一眼敖林依,说道:“阿琴姑娘太客气了,锄强扶弱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阿琴连连点头,又是好一番感谢。 “锦轩,既然阿琴姑娘没事,我们也该做正事了。”敖林依一双眼里满是清冷,在外人面前,也没有用师门里的称呼。 原锦轩点点头,正在思考要把阿琴安置到何处。 阿琴见状,怯弱地攀扶他的手臂,声音又娇又低:“侠士,我好害怕。那些魔人现在虽然走了,可我一个人,很容易又会被他们抓回去的。” “那姑娘想如何,难道要一直跟着我们?”敖林依一向温柔自持,此刻竟是忍不住冷语。 “如果可以的话……”阿琴嚅嗫着,又将身体靠近几分,“侠士可以收留我吗?我可以做侠士的婢女,照顾起居,洗衣做饭也可以。” “这怎么行。”原锦轩面色一凝,“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 “如此,阿琴只有自生自灭了。”阿琴低声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钱麒有些看不过眼,挠挠头:“要不…带着她一段时间?” 季汉秋捅了钱麒胳膊一下,但钱麒不领其意:“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我们还要在魔界停留一段时间,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找个地方安顿她。” 原锦轩抿着唇,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敖林依见状,脸色由黑转白,转身就走了。 “哎,师…二姐,你等等我!”雪昭昭赶忙追上去,见原锦轩还愣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祈宁乐得看戏,戏谑的目光在阿琴和原锦轩身上打了一个转,也跟着敖林依走了。 14 两组 因为阿琴的出现,敖林依和原锦轩不欢而散,也没有在黑水码头查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一个身世可怜的魔女,又生得楚楚多姿,实在很难让人起驱逐之心,至少原锦轩和钱麒都是这样想的。 第二日,几人按照走商的身份,正常去某处交货,原本六人的车厢,挤进一个阿琴,气氛十分尴尬。 敖林依瞥眼看着阿琴殷勤地朝原锦轩嘘寒问暖,姣好的面容上凝着厚厚的冷霜,干脆眼不见为净,闭目养神起来。 可眼睛闭上了,听觉还在,耳边全是阿琴娇娇柔柔的声调。 “锦轩哥哥,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阿琴执着一方帕子,亲昵地贴在原锦轩手臂上,动作间身上透出淡淡的幽香。 如果说敖林依是惊尘的牡丹,举手投足是仙子的矜贵风范,雪昭昭是玲珑的花苞,那么阿琴就是开得正艳的蔷薇,红蕊吐露,妩媚灵动,一颦一笑都像要牵进人的心坎里。 阿琴体贴地给原锦轩擦完汗,还不忘替他整了整衣襟,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他的所有物。 原锦轩颇有窘态,抓住阿琴的手轻轻推到一边,说道:“阿琴姑娘,你不必这样客气,这些事情我自会做的。” 阿琴幽幽地一叹:“是锦轩哥哥救了我,给了我新生,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锦轩哥哥需要,便是要我当牛做马也无怨言的。” 雪昭昭听得起了鸡皮疙瘩,抱起双臂摩挲,忍不住问:“可是昨天是我们六个一起救了你,阿琴姑娘怎么只感谢锦轩哥,不谢我们?” 美人粉白的脸颊染上几分飞霞,嚅嗫地道:“雪小姐,阿琴自然是很感谢大家的,是我一时疏忽了。” 说罢,阿琴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车厢中央,作势要跪拜,朝几人行礼。 “车厢狭小,路有颠簸,你不必这样。”原锦轩皱着眉,“我家小妹心直口快,并非要为难你。” “……”雪昭昭眼睛都直了,原锦轩是鬼上身了吗,怎么说话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敖林依本就忍着怒气,这下也被点着了,冷冷地刺道:“没有人要为难她,夕夕说的哪里有错,恐怕是阿琴姑娘心有偏颇,连带着对待恩人也是厚此薄彼。” “林依……”原锦轩十分为难,他哪里能看着一个弱女子,再三做卑躬屈膝拜谢的姿态。 “是我不好,惹大家都不开心。”阿琴声音带上哭腔。 “与你无关。”原锦轩叹一声,偷眼看敖林依,见对方厌烦地闭上眼,话又堵在喉咙里。 行驶的马车向后惯性微斜,稳稳地停了下来,季汉秋撩开车帘一看,摸摸鼻子道:“到地方了。” 于是闹剧戛然停住,原锦轩四人下车做正事,留下雪昭昭敖林依在车里照顾阿琴。 敖林依挪到了最边上坐,恨不得和阿琴划开楚河汉界。 雪昭昭也没兴趣找茬,闭目养神,脑海里思索着原著中的情节。 这才刚走了一个头,就冒出个抢戏分的女N号,原锦轩也果然没让她失望,贯彻进行直男无脑言行,在鉴茶方面的悟性根本为零。 “雪小姐。” 雪昭昭正闭着眼睛,阿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身边,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美目。 “真羡慕你们,年纪小小就帮着家里出来做事,你们兄妹几人感情应当很好吧?” 说着,阿琴的目光远远地飘出去,落在远处原锦轩的身上,直至他们走进了商楼,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拉回来。 “锦轩哥哥作为兄长,实在辛苦,不知他成亲了没有。”阿琴的眼神是柔和的,还有几分忐忑,“若有贤妻在内,想必也有人替他分担。” “他成亲与否,和阿琴姑娘有什么关系。” 敖林依本就心思细腻,这样不怀好意的试探,在她眼中俨然已经是存了挑.衅意味。 “敖小姐误会了。”阿琴柔柔地绽开一个笑,“我只是问一问而已,何必这样针尖对麦芒。” “我没有针锋相对,倒是阿琴姑娘几番试探,不得不让人怀疑。”敖林依冷笑一声,“阿琴姑娘说自己家中贫苦,却肌肤细腻,没有丝毫劳作的痕迹,反倒像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我有些不明白,一个会将女儿卖给地主做小妾的父亲,是如何会把阿琴姑娘娇养着,连粗活也不舍得让你做?” 阿琴低下头咬住唇瓣:“家中早年也富裕过,是近来才落魄的,敖小姐何必戳我伤心事。” “如果冒犯,我感到抱歉。”敖林依蹙眉看她那副造作姿态,浑身像刺猬一样竖着防备,“我们是仙族,你是魔族,怜你遭遇顺你一程,待离开这里,也会为你找一处安全之所,无论阿琴姑娘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出了魔界都是两不相干。” “我……”阿琴的眼里蒙上雾花,委屈极了,“我不过是问了几句,敖小姐就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是阿琴哪里得罪了敖小姐,还是阿琴方才关心锦轩哥哥,才让敖小姐如此不安?” 话锋一转,阿琴又幽幽地道:“说到底,锦轩哥哥同敖小姐和雪小姐也只是表兄妹,如此…未免有些太过。” 浓烈的茶香已经要飘出车厢了,雪昭昭咋舌不已。 那厢敖林依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梗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是啊,莫说她和原锦轩从来也没有明明白白地确认过情意,如今来魔界,披着表兄妹的关系,有些事情无法明说。 她和原锦轩一没有成亲,即便成亲,也有得是仙族男子纳妾,难道她还能堵住原锦轩的眼口鼻心,让他永远只看得见自己吗。 没有阿琴姑娘,日后也会有其他人,终归原锦轩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 敖林依沉默下来,眉宇之间是散不去的愁绪冷意。 阿琴见状也不再开口,兀自下了马车,站在车厢前巴巴地等几人回来。 夜里,几人回到住宿住,聚在其中一间卧房。 雪昭昭关上窗户,又检查了其他的出口,施了仙法在门窗屋顶,确保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偷听。 为首的祈武仙官说道:“这几日我们私下探查,倒是发现了一个消息。” 祈武在桌上铺开的魔界地图上,以两指做笔,顺着无水窟和风罡窟的方向,划了一条直线。 “有魔界的百姓曾经看到,数月前,一队魔兵从这条路经过,押送着一个巨大的车笼。那车笼用黑布罩着,不能探其内,但偶有婴孩哭声传出,有如幼猫夜啼。” 另一个仙官祈烜补充道:“和我们原本的猜想很相近,魔兵车队进了风罡窟就再也没有出来,极有可能就是陨魔的私兵。” 祈宁倚靠在椅背,摇曳的灯烛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他思索着,薄唇抿成一条弧度。 “事情已经过去数个月,那些婴孩恐怕早就凶多吉少。玄溯、玄源两位上仙一早就进了魔界,想必也查到了这些。以他们的实力,想要抓住陨魔的实证,再将其抓获,不大可能。但全身而退,却并非难事。但两位上仙在风罡窟断了联系,恐怕其中的凶险,我们还没有探之边角。” 原锦轩赞同地点头道:“我们虽有假身份作掩护,在逍遥窟一带还不大引人注意,只因逍遥窟本就民风开化,私下多有和仙界往来交易。但沿着无水窟往风罡窟一路去,几乎没有仙族深入,恐目标太大。” 雪昭昭沉声道:“事到如今,冒险与否都是次要的问题了。迷踪城祈神楼里的神像,看样子渊源已久,不知道有多少婴孩落进陨魔手中。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其他魔窟似乎并没有参与其中,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倘若只是陨魔一个身怀野心,把手伸到人界,想必其他和他敌对的魔王,也不会任由陨魔坐大。” “的确,这一点可以为我们所利用。”祈武仙官点头。 “那么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怎么进入风罡窟,而不过分引起陨魔的关注。二是需再去其他魔窟打探消息,确保找到陨魔和其他魔王的嫌隙,稍加运作,为我们所用。”原锦轩分析着,双手横握在胸前,指腹摩挲,片刻有了决定。 “这样,下面的路,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正常进风罡窟,另一组去其他魔窟打探,如此兵分两路各行其事,稳妥一些。” 六人中,实力最强的是原锦轩和祈宁钱麒、季汉秋居中,敖林依和雪昭昭垫底。 为稳妥考虑,进风罡窟风险较大,又不能太引起怀疑,自然要氛围轻松一些好,于是决定原锦轩、祈宁、雪昭昭、敖林依一队,钱麒和季汉秋一队,其他仙官再划分成两队,分别跟随他们。 “如此一来,二师弟和五师弟的目标就小了很多,也有利于你们暗中探查。”原锦轩说道,“在外小心行事,随时传讯联络。” 几人对视一眼,四散开做忙碌状,原锦轩沉声去开门。 阿琴手中捧着食盘,先是娇娇怯怯地望了原锦轩一眼,余光看见屋中众人都在,脸颊染热几分。 “锦轩哥哥,我看你白日辛苦,特地做了些莲子汤。没想到大家都在,汤怕是不够分了。” 原锦轩有些无奈:“阿琴姑娘,你并不是我们的婢女,实在不用这样。” “哪里,都是随手之劳,当不得什么。”阿琴红着脸,见雪昭昭几人似在收拾东西,微微惊道,“明日要离开逍遥窟了么?” “是,在这里的交易已经结束。”原锦轩温声,“此番出来,收获不大,我们打算分几路,去各个魔窟看看行情,回去也好对家族长辈有交代。” 方才讨论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到阿琴该怎么安排,此刻发现还有一个棘手的存在,原锦轩微微思索,对阿琴说道:“阿琴姑娘,明日你就跟我二弟和五弟一道吧,我同其他人要去风罡窟,那边管制森严,我们又是私下走货的,怕带着你不方便。” 阿琴听完,猛地抬头,眼中雾气又渗了出来,方才还羞涩的脸颊一瞬褪去了红晕。 “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风罡窟!” 15 失踪 “阿琴姑娘,我们有要事在身,你莫要再痴缠!” 敖林依将手里的东西重重搁在桌上,向来温柔的性子,近来已经频频发作。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是从风罡窟逃出来的,难道不怕回去又被抓住,我们本就时间紧张,若出了状况,实在没有空闲替你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且语气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让原锦轩不由得皱起眉头。 雪昭昭为敖林依捏了一把汗,她这傻师姐,怎么能硬刚呢,这样明显就落了下风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阿琴抽泣了起来,小脸上簌簌地掉下泪珠,可怜不已。 “我没有故意要痴缠,想着自己是在风罡窟长大的,到底对那里了解一些,兴许能帮上忙。”阿琴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敖小姐不喜欢我,但我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出了麻烦,我一定不会连累你们。” “林依不是这个意思。”原锦轩揉着眉心,头开始疼了。 “锦轩哥哥,要不然我还是走吧。”阿琴抽噎两声,把手里的食盘塞到他怀中,倔强的擦去泪水,“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到哪里都惹人嫌,多谢你们一路照拂。” “这么晚了,你一个弱女子要去哪里?” “我……”阿琴踌躇着,将脸转向一边,从原锦轩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她尖巧的下巴和卷翘的长睫,“我自己会想办法。” “好了,别闹了。”原锦轩的头疼得厉害,“你想帮忙也没有错,无人会嫌你的。” “林依,你看……”他把目光转向屋里,叹息声转了又转,总要有一方退让的。 他的态度让敖林依一颗心沉了下去,敖林依冷笑着,拿起东西兀自从他身边擦过。 “你自己决定吧。” “师姐。” “外面冷,别坐在这里吹风。” 敖林依摇摇头,似乎不太想交谈,双手交叠在膝上,又搓捻起了膝上的衣料。 “师姐坐在这里吹风,某人却在楼上喝阿琦姑娘做的莲子汤,好不公平。”他淡淡地笑。 敖林依抬起头,眼中的怨恼一闪而过,又悉数被吹灭在风里,化成自嘲。 “他乐意做什么是他的事情,我管不了。” “我以为大师兄心里有数,不会事事迁就一个魔女的。除非……”说到这里,祈宁观察着敖林依的反应,才继续道,“那魔女摆明了缠上他,他不拒绝也不答应,当真是游刃有余。” “阿宁,你别胡说。”敖林依低斥一声,眼神古怪,“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心软。” “是吗。”祈宁看她烦乱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个人缠着原锦轩,他自然乐得看戏,却不想让敖林依因此难过伤心。 “大师兄心软,所以来者不拒。以前是小师妹,现在又是魔女,难道以后不会再有这个姑娘那个姑娘?”他的语气带着蛊惑一样,轻巧地贴近了敖林依,在她身旁坐下。 “他就是那样优柔寡断的人,自以为有绅士风度,实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师姐,他不值得。” “别说了。”敖林依恼怒地站起来,迈步要走。 祈宁抓住她的手腕,一双如小鹿般黑灼灼的眼望她:“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师姐还不明白?他就是摇摆不定,三心二意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他不值得,那谁值得?”敖林依心里涌着一团火,此刻那团火烈烈灼烧,烧起她的愤怒,“阿宁,我们是师姐弟,我和他的事情你不明白。” 此时敖林依愠怒着,挣开他握住手腕的力量,而他坚持着不肯松开。 “不是我不明白,是师姐没有看明白。”他嘲弄地笑,眼底的阴翳掩藏在树木的阴影里,“非他不可吗?” 敖林依有一瞬间的僵硬,良久还是慢慢地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天明,晨曦从东方一点点升起来。 雪昭昭一行人从逍遥窟出发,赶往无水窟。 敖林依和原锦轩之间存在莫名的隔阂,当然这隔阂只是敖林依自己认为。 她安静地坐在一角,任凭阿琴对原锦轩百般献殷勤,也始终闷不做声。 祈宁冷眼靠着侧壁,只偶尔望一望敖林依,其余时候也一言不发。 其他人自然也都感受到这种诡异的修罗场气氛,钱麒和季汉秋你瞅我我瞅你,互相使眼色半天,也没拿出个主意。 雪昭昭双手托腮,默念着静心咒,对男女主之间痴痴怨怨的别扭感到头疼。 整个车厢里,心情最好的恐怕就是阿琴了。 阿琴掀起车帘,寒风冷不丁卷进来,扑到人脸上,刮得脸皮都冷了一瞬。 “锦轩哥哥,你看这里好热闹,街上都是人!” 无水窟相比逍遥窟而言,有很大不同,同样都是热闹的街,逍遥窟里的魔人大多热情洋溢,街道上也偶尔能看见零星的一些仙族。 “这些是妖族的?”原锦轩有些惊讶。 阿琴摇头,含笑道:“无水窟的魔王同妖族交好,魔窟里也崇尚妖族自由之美,所以这里有许多成衣铺,都卖仿真的狐尾,也算是一种风潮。” “那个酒肆是妖族开的,掌柜是个寡居的蛛女,无水窟里住着不少妖族,常喜欢到那里酌酒。” “想不到阿琴姑娘在风罡窟长大,对无水窟的人文也这样了解啊。”钱麒呵呵地笑了几声,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酒肆掌柜往回走时摆动的腰臀。 “五哥,哈喇子要流下来了。”雪昭昭嫌弃地说。 钱麒下意识往嘴角擦,哪里有哈喇子,显然被雪昭昭戏弄了,他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阿琴很是体贴地说:“往前走一条街,有家迎客居,菜色很是不错,我们可以去尝尝。” “也好,我们对这里不熟悉,听你的就是。”原锦轩点头。 阿琴跟在原锦轩后一个下了马车,她笑起来有两道深深的梨涡,自有媚态流转,又不失清纯,只让人觉得她生来就是如此。 “锦轩哥哥,这家的莲子汤做得比阿琴的好多了,待会儿你尝过了,可不能笑话我。” 说罢,又亲昵地挽住了原锦轩一只胳膊。 “你们吃吧,我不饿。” 许是被莲子汤三个字膈应到,敖林依面色不佳:“我四处走走。” “我也不饿,我陪你。”祈宁跟在她旁边。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谁也别跟着。” 敖林依走得飞快,还在原锦轩张口要挽留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里,转眼就离开了视线。 原锦轩挽留的话顿在唇边,转做叹息:“一会儿给林依发讯息,马车就停在这里。” “二姐怎么还没回来?”雪昭昭算着时间,离他们给敖林依传讯息,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就算她走得远一些,也该赶回来了。 众人已经在马车里等待,见敖林依久久不归,都有些焦急。 “是不是我又惹敖小姐生气了,她才不想回来的?”阿琴两只食指搅弄着衣带,自责地低垂着头。 此时原锦轩有些烦躁,话语也不似寻常温润:“阿琴姑娘,林依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故意晾着大家不回来的。” “是我说错话了。”阿琴弱声问道,“敖小姐给锦轩哥哥回讯息了吗?” 这是最让原锦轩不解的地方。 “我去找她。”原锦轩沉声道。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祈宁先一步下了马车,只落下几句冷冷的讥讽。 “你还是看好你的阿琴姑娘吧,不劳费心。” “哎…九哥,等等,我也去!”雪昭昭赶忙跳下马车,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 16 着想 雪昭昭和祈宁把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也没有见到敖林依的影子。 起初两人还带着侥幸,或许敖林依是有事耽搁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师姐的通讯有反应吗?”雪昭昭蹙着眉,心里不停地打鼓。 祈宁烦躁地摇头,此时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一定是遇到危险了,否则不会连灵息传讯也毫无反应。”祈宁甚至不敢再往坏处想,这里是魔界,处处是潜在危险,如果…… 此时,原锦轩几人也匆匆地赶来。 钱麒跑得气喘吁吁,胡乱擦着满头大汗:“怎么样,有…消息吗?” 雪昭昭摇头,双手攥握着。 祈宁抬起脸,阴翳的眼神穿过原锦轩身后,片刻后忽然发作,飞速移到阿琴面前,单手掐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残忍藏在黑密密一片的长睫下。 “是不是你?” 阿琴被粗暴的力量遏制着,喉间剧痛,娇美的脸色也带着扭曲:“祈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九弟,你做什么!”原锦轩惊呵一声。 祈宁只冷冷地盯着阿琴,手里的力量分毫没有减弱:“二姐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祈公子…不关我的事!”阿琴憋得面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气,“我也不知道敖小姐为什么失踪…也许是她自己躲起来也说不定……” “还嘴硬?”祈宁的怒气已然有些不受控制,“老实说,要不我会一不小心扭断你的脖子。” “我真的不知道!锦轩哥哥…救我……”阿琴急得落泪。 “九弟!你太胡闹了!”原锦轩也有些生气,他出掌击开祈宁的手臂,救下几乎要窒息的阿琴。 呼吸重新流进肺腑,阿琴剧烈地咳嗽起来,如受惊的兔子一样扑进原锦轩的怀里,瑟瑟发抖地流泪。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惹得祈公子这样怀疑!”阿琴哭得大喘气,两只手紧紧拽住原锦轩的衣襟。 祈宁厌恶的看着眼前的男女:“原锦轩,你有没有脑子,这个女人这样可疑,又是魔界的人,不是她暗中做手脚还会是谁!” “我没有…你相信我……”阿琴的泪珠断线一样往下砸,“即便是祈公子讨厌我,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吧!” 阿琴哭喊的辩驳吵得雪昭昭头都大了。 没有这段情节,没有敖林依失踪的情节。 “追息术!”她忽然灵光一动,“用追息术!谁身上有二姐的东西!” 祈宁听罢快速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是他着急了,怎么没想到这个。 雪昭昭从百宝袋里摸出一个定位罗盘塞到祈宁手里,祈宁双指在半空飞快地划出一道符咒,无形的光团从帕子上浮起来,潜入罗盘中心的辨位石,接着罗盘的指针缓缓波动,朝东南方向指。 “我们走。”祈宁对雪昭昭说道。 入夜时分,无水窟褪去白日的热闹,走向与众不同的另一种人声鼎沸。 “几位仙长,好生俊朗啊!”青衫女子娇笑着,柔弱无骨地倚上祈宁的手臂。 祈宁掀起眼皮,冷淡地扫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将那青衫女子吓退了。 原锦轩僵硬地推开倚靠在他身边的女子,低声说着:“五个人,有劳。” 钱麒和季汉秋一个比一个尴尬,五个人中也唯有雪昭昭神态自若些。 青衫女子将几人一番打量,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时,也没有格外地意外。 雪昭昭几人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比较隐蔽,却可以看清整个大厅的情形。 “几位仙长是第一次来吧。”青衫女子掩唇笑着,看这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瞧瞧,这位妹妹俊俏的,要将我楼里的姐姐妹妹都比下去了。” 雪昭昭轻咳几声,说道:“我同兄长们第一次来,见识见识,这位姐姐不妨推荐一二?” 青衫女子了然一笑:“妹妹可算问对人了,咱们这儿的挂牌娘子,什么款的都有,要那清纯动人的有,妩媚多情的有,热情奔放的也有。” “问仙长安。”美人们娇声软语,寥寥几个字在唇齿间尽展风情。 青衫女子笑说:“诸位仙长挑挑看,可有看得入眼的?” 雪昭昭装模作样地把美人一一看过去,又转回来,摇摇头说:“都是极好的,但我兄长们爱清纯可人些的款,姐姐你看……” “明白。”青衫女子了然一笑,素手一挥,示意这批美人退下去。 “如何,这些可都是最最乖巧的。”青衫女子道。 雪昭昭又做模做样地看一圈,还是摇头:“清纯有余,又少了灵气。” 要说这青衫女子混迹欢场,也是老辣人精了,见雪昭昭这般挑剔,和她同行的那几个仙族男子又毫不表态,全由她决定一般,心里算盘拨算几下,笑问:“妹妹眼光高,又要清纯又要灵气,怕是得找仙女来作伴了?” “哦?”雪昭昭挑眉,“姐姐手里还藏着仙女,那是最好不过,不曾想在这里还能遇见同族,兄长们定是会喜欢的。” 祈宁在这里看她们缠磨半晌,已经没什么耐心,他从袖中掷出一袋魔铢,沉甸甸的声响砸在桌上。 “有就赶紧的,别磨蹭。” 青衫女子面色一喜,作势就要去拿,却被雪昭昭先一步握在手里。 “别急,先瞧瞧是不是真的有仙女呀,姐姐可别拿旁的来糊弄我们。” “是是是,奴家晓得。”青衫女子随手招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耳语一阵。 “仙长们稍等片刻,楼中有个新来的姐妹,合仙长们胃口,待我让人将她唤来。” 这一等足足有半盏茶那么长,原锦轩的目光忐忑不安地盯着那个方向,拿起茶杯掩饰不安的情绪。 如果不是敖林依怎么办? “见过众仙长。” 雪昭昭脸色骤变,这不是敖林依! 那美人婷婷站立,和敖林依如出一辙的面容,却有不一样的风情。 “几位这回可满意?”青衫女子端着笑意。 雪昭昭冷静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美人,和祈宁对视一眼,心思快速活络起来。 至少现在能确认,敖林依的确是在娇鹤楼,至于这个冒牌货…… 雪昭昭眼珠子一转,忽地扬起笑脸,围着美人称叹起来:“姐姐说的没错,这个美人极好,生得好看,皮肤也好,不知是怎么驻容的,让我好生羡慕。” 她乘着“揩油”的时候,手快速在美人颈边拂过,不知名的细微粉末扬动,但并没有人注意。 “就她了。”雪昭昭将一整袋魔铢扔给了青衫女子。 “好好伺候各位仙长。” 随着美人打喷嚏的动作,她的身“咻”地冒出一根蓬松毛绒的长尾巴,面容也随之产生了变化。 雪昭昭飞快地给其他四个人递了个眼色。 钱麒生得黑胖壮硕,站起来犹如山震,他故作愤怒地喊起来:“怎么回事,这明明是个妖娘,你们居然拿妖娘来糊弄我们!” “这得给我们个说法吧,难道你们娇鹤楼是店大欺客吗!”季汉秋帮腔道。 “仙长们别生气……”青衫女子打圆场,“确实是有新来的仙族姑娘,这人还没调.教好,也是怕不懂规矩,怠慢了各位。不如这样,作为赔罪,奴家多叫些妹妹来伺候着,可好?” “规矩不规矩无所谓,姑娘我就是要刚才妖娘变出来的那个美人。魔铢,姐姐已经收了,人也得放出来给我们瞧瞧。”雪昭昭骄横地扬起下巴。 “这……”青衫女子后背细汗连连。 “不好了晗熙姐姐,新来的那个挣开了绳索,跑出来了,大家把她堵在后院,你快去看看……” “哎!仙长!你们做什么!” 青衫女子脸色大变,紧随其后:“后面是私家场所,不能擅闯!” 奔跑中,雪昭昭调出罗盘,随着距离接近,指针颤动的幅度加大。 “就在前面!”她大喊。 前方传来打斗声,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和几名魔人看守缠斗,敖林依负伤好几处,上衣的薄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发髻狼狈散乱。 “叫人,快去叫人!”青衫女子现在已经顾不得体面了,这些仙族居然公然闹事,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祈宁和原锦轩的实力不容多说,还有雪昭昭等人的帮衬,一众花楼里的看护小厮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救下敖林依,从侧门冲破,狂奔入月色里。 敖林依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了。 她躺在雪昭昭的怀里,马车正急速行驶着,穿过喧嚣热闹的城区,往边缘方向掩入。 “二姐,你醒啦!” 雪昭昭欢喜地把敖林依扶起来,敖林依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长衫,下意识长舒一口气。 “我……”敖林依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要说什么。 那她狼狈的样子,她穿那些露骨的衣服,都被原锦轩看见了吗? 敖林依沉默着,心中一阵羞恼。 敖林依一醒,大家都围了过来,看到她没事,众人也就放心了。 “二姐没事就好,有什么事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雪昭昭看出敖林依心情不佳,且刚从那样的地方出来,怕她一时间又受刺激。 “林依……”原锦轩满脸地心疼,想要同敖林依说话,见对方把脸转向一边,沉默地靠在雪昭昭怀里,又叹道,“罢了,你没事就行。” 碧宁山一众人虽没有大陈其情,但都关切地看着敖林依,阿琴坐在角落里,攥着膝上的衣料,美目低垂,胸中汹涌着愤妒。 她漫不经心地挤到原锦轩身边,浅浅呼吸着调整出一个忧愁的表情,声音还是怯怯的。 “敖小姐,你受苦了,一个女孩子被卖到那样的地方,一定遭受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吧……” 阿琴说完,就被雪昭昭和祈宁两道眼刀扫过来。 雪昭昭是越来越不耐烦这个魔女了,那点儿心思跟谁不知道似的,如今敖林依刚脱险,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她开口就往坏处戳。 敖林依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应答。 阿琴见没人搭理自己,又自顾自叹气:“都是我不好,要拉着大家去迎客居吃饭,没有想到敖小姐会心情不好,自己离开。不过敖小姐下次不要再赌气自己走了,锦轩哥哥他们多担心你。” “好了阿琴,不要说了。”原锦轩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关心敖小姐。”阿琴咬着唇瓣,“是我说错话了吗?” 楚楚可怜的姿态,阿琴向来是拿捏得极好的:“大家好不容易把敖小姐救回来,我也是为她着想。” 17 散心 “闭嘴。” 祈宁浑身透着冷气,眼神似要把阿琦活剐几刀。 他怒目扫向原锦轩,冷笑道:“你还要留这个魔女在队伍里吗,自从她出现,状况不断,即便不是她做了什么,也晦气得很。” “九弟,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原锦轩一副为难的样子。 雪昭昭眸光闪了闪,也说道:“不是九哥咄咄逼人,大哥,我们出来是有正事的,真不方便。索性现在那些追赶她的魔兵也甩开很远了,她不必和我进风罡窟,也不会遇见危险,不如就此分开。” “我不怕危险!”阿琴倔强地道。 “阿琴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雪昭昭嘲弄地抬眼,“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既不是我们仙族的人,终日不清不楚地跟着我们,几个哥哥都还未成婚,实在有伤风化。” “雪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阿琴眼睛又雾气笼笼,着急地去晃原锦轩的胳膊:“阿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锦轩哥哥,你们救了我,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照顾你们才能回报一二,我不走。” “阿琴,夕夕说的也有道理。”原锦轩叹气,“我们并不需要你报答,此去风罡窟家中交代了事情,也脱不开身照看你,不如你就留在无水窟吧,前面就是一个小镇,我们在此修整一夜,明日分别也好。” 阿琴睁大了双眼,这怎么可以,难道原锦轩对她就没有一点点心意吗,一路下来她已经舍下脸皮百般暗示,如今还要她离开? 湿漉的眼眶里,是半怨半痴,她问:“锦轩哥哥,你要赶我走吗?” 原锦轩摇头:“何谈赶走,你非我族,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 “好…我明白了。”阿琴深吸一口气,咽下心头的酸楚。 阿琴低垂下脸,藏起恨意和恼怒。 马车在小镇停了下来。 祈武祈烜等人去安顿车队,雪昭昭一行人则进了一座农家院子,门前挂着食宿招待的牌子。 “先用饭,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赶早出发。” 他想了想什么,又回首对阿琴说道:“阿琴姑娘,明日我们会很早离开,你就不必早起了,自己好好保重。” 阿琴闷闷地点头,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上。 进了饭厅,阿琴说今晚是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去张罗着点了些吃食,众人都浑不在意,随她去折腾。 “这酒唤作花团,香气浓重却不醉人,你们明日赶路,可以小酌一些。” “来,锦轩哥哥,我敬你一杯。”阿琴微微笑着,“也敬各位一杯。” 她笑着:“不能陪大家同路,这酒就当做赔罪。” 雪昭昭浅浅地抿了一口,冷美的香气渗在酒液里,微微地辣口,但的确不醉人。 雪昭昭眸色敛着,朝身边几人看了看,众人会意,也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甬道陇长的地牢,潮湿阴暗,两边是一间间石屋,由厚重的墙体隔开。 狱卒操持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朝那些把手伸出窗外的囚徒狠狠抽去,凶恶地道:“都不要命了?谁再嚷嚷,老子送他归西!” 另一个狱卒拍着他的肩膀:“省省力气吧老弟,这些杂碎哪天不是这样。都是快死的东西,哪个甘心被关在这里。” 对方哼声不作答,一路巡逻到最里间的石室,朝雪昭昭几人看去,见这几个仙族倒是乖觉,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折返去休息了。 雪昭昭盘坐着,拈起地上一根干枯发黄的稻草,发霉的腐味,和这里一样惹人讨厌。 “还是小师妹聪明,这么容易就进来了,也没有惹人怀疑。”钱麒整个后背贴在石壁上,小声地说着。 事实上,阿琴一向是很可疑的,雪昭昭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她不停地回忆原书剧情,书里至始至终没有出现过阿琴这个人,但这阿琴是从风罡窟逃出来,又一派娇生惯养的样子,在路上还不时显露出对魔界情况十分熟悉。 把敖林依救出来后,几人在路上一交流,知道敖林依是跟着几个在黑水码头追赶阿琴的魔兵才被抓,就更加确信了阿琴的嫌疑。 阿琴在酒水里下的药,早就被他们用术法逼出体内,六人是清醒着被带进来,一路已经偷偷把地形记载脑海里。 敖林依低声道:“那个魔女把大师兄带走了,他不会有危险吧?” 祈宁打量着石室的结构,忍不住古怪地笑一声:“师姐担心什么,她看上大师兄了,难道会杀了他?有危险的是我们。” “虽然是进风罡窟了,但后面的事情我们还需要详细计划。”雪昭昭压低声音说。 而被阿琴带进来,他们省去了废脑筋的这一步。 他们进地牢的时候,偷偷地观察过了,这里没有关押别的仙族,也就是说玄溯玄源都不在这里。 “你们说,陨魔会把两个仙官藏到哪儿去?”季汉秋道。 “有两种可能。”祈宁说,“被封印到某个结界,或放逐进异域空间。据我们现有的信息来看,前一种可能性大一些,魔界的地形很难产出异域空间,毕竟这里不存在上古神址。” “现在就看大师兄的了。”雪昭昭目光灼灼。 希望她教给原锦轩的话术能有用。 “小师妹,大师兄他能行吗?” 昏暗的地牢里,五个人围坐成一团,钱麒饿得腹中一阵阵咕噜响,已经是第三遍这样问雪昭昭了。 雪昭昭饿得昏昏沉沉,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原锦轩是个没救的直男,万一出口就一通乱扯,让阿琴恼羞成怒,后面的计划可就不好进行了。 但她相信原锦轩虽然情商感人,但好歹是极有分寸的,只要按照他们之前商量的应付阿琴,应该没多大问题。 “再等等。”雪昭昭抱着膝盖。 如果实在不行,他们还有计划B和计划C。 地牢里阴冷,敖林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祈宁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再等半天,如果大师兄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出去。”祈宁低声说。 “阿宁,不要冲动。”敖林依握着外衫两边往中间拢,身上的寒意淡了一些,“这里不是仙界,不知道藏了多少危险,如果我们贸然破开地牢,魔人起了警觉,大师兄那边岂不是处境更难。” “师姐又怎么知道,说不定他早就被那个魔女迷惑了,在王宫当他的驸马爷,乐不思蜀。” 祈宁薄唇讥诮地扯着,他就是看不惯师姐从来都这样信任原锦轩。 “好了,不要胡说。”敖林依小声呵斥着。 “那几个关在哪里?”阿琴纤细的手掩在鼻唇边,嫌弃地小幅度扇了扇,地牢的味道实在难闻。 狱卒点头哈腰,弓着身子往里面引路:“公主殿下,关在最里面那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样的腌臜地方,当心脏了公主的裙子。” “大胆,见了公主还不行礼!”冷月高喊一声,仆随主,端得一样气势凌人。 雪昭昭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往外看了看,才把目光投到阿琴身上。 “呀,阿琴姑娘,怎么是你?”雪昭昭笑着,“你不是地主家逃婚的小妾吗,怎么成公主了。” 分明是阿琴用来诓骗他们的说辞,此时被雪昭昭大喇喇地说出来,显得有几分讽刺意味。 阿琴显出几分恼意:“雪小姐惯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成了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哦,居然是阶下囚。”雪昭昭咂咂嘴,眼眸一垂,还有些失落的样子,“我还以为,阿琴姑娘把我们迷晕,是请回来做客的,毕竟一路上,我们对你也算照顾。” 若是换了其他人,听见雪昭昭这样说,怎么也要羞愧。 但阿琴从来都是自己可以对不起别人,别人不能指责她的性子。 阿琴轻抬起下巴,精致的一条弧线,在昏暗中也格外惹眼:“少和本宫扯嘴皮子,你们这些狡猾的仙族,不配做本宫的客人,若不是看在锦轩哥哥的面子上,早把你们拖出去处置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敖林依在石室里面,一双眼却清澄,同狼狈的模样对比鲜明,落魄处尤显的姿容楚楚动人。 阿琴闪过几丝嫉妒,故作得意地说:“我能把他怎么样,锦轩哥哥和我情投意合,自然是在我寝宫里日夜相对,把酒言欢的。” “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把酒言欢完,来牢里散散心吗。”祈宁嗤笑一声。 显然,五个人没有一个信她说的话,钱麒和季汉秋还适时地噗嗤笑起来。 阿琴面子挂不住,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18 迷途花 “都不许笑!”阿琴十分气愤,一张张脸在她看来面目可憎。 “阿琴姑娘,不是我们故意笑你。是你这话,着实没有什么可信度。”雪昭昭狡黠地眨眼,“大哥是什么性格,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不知道,若他轻松自如,也不会把我们落在牢里受苦。让我猜猜,想必现在,大哥被你单独关起来,威逼利诱,还是攻克困难?” 阿琴抿着唇不说话,羞恼之色溢于言表,显然雪昭昭猜得挺准。 “那又怎么样。”阿琴浑身像刺猬一样竖起无形的尖刺,“我有的是手段让他点头同意,倒是你们……” 她的目光略过了雪昭昭,直勾勾钉在敖林依身上。 在她看来,雪昭昭一直和那个叫祈宁的走得近些,对她没什么威胁。 但这个敖林依,矫揉造作,频频在她和原锦轩相处的时候使性子,分明就是惹人讨厌却不自知。 她是高贵的魔族公主,不会把一个身份卑贱的仙族视作竞争对手,但这个女子是原锦轩的表妹,千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或情事,她都一无所知。 只要想到原锦轩可能对敖林依有一丁点的心思,她都要嫉妒得发狂。 阿琴残忍地勾起一抹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过,风罡窟有一处风水宝地。那里种着连绵成片的迷途花,盛开的时候遍野火红,美不胜收。” 阿琴轻飘飘地看冷月一眼,冷月心领神会,接着她的话说。 “公主说的极是呢。迷途花可不好养,寻常养料无用,非得用血肉浇灌,才开得又红又艳。” 说罢,冷月掩唇,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一圈,恶趣味地道:“仙族的血肉,想必要比那些臭烘烘的魔人管用。” “是了,本宫看敖小姐生得这样美,用她的血肉浇灌,想必能养出最美的一株迷途花。”阿琴眼波如斯,似乎已经看见敖林依血肉成泥的样子,唇角翘起来。 黑暗里,祈宁抬起一双阴翳的眼,看阿琴的目光犹如死人。 雪昭昭听得很认真,甚至眼睛还亮晶晶的:“真的吗,那阿琴姑娘也要给我找几株好看的花,我的血肉也不差啊,可不能养那些难看的。” 瞧这几人,竟是没有一个害怕的,雪昭昭更离谱,这种事情也要争。 阿琴气得要发抖,尖叫起来:“你以为我在和你们开玩笑吗!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杀了你们!” “信啊。”雪昭昭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要杀便杀,反正我们死了,大哥也不会独活。” 阿琴很久没有感到这样挫败和生气了,这些仙族,一个两个都不怕死,原锦轩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阿琴几乎在暴走边缘,她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尖长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不见棺材不掉泪。”她咬牙地挤出几句话,“铐起来,带走,本宫就不信了,待会儿你们还能这样若无其事。” 风罡窟北坡的迷途花田,是连绵的火红,漫山遍野的丛丛簇簇。 阿琴坐在两人抬的轿撵上,慵懒地往后倚靠,葱葱纤指轻轻一点,随从便将连成一串拷住的几个仙族扯了出来。 “好好看看,这里就是你们日后的归属地。”阿琴恶意地笑着。 阿琴让人把雪昭昭他们往前牵扯,一字排开的木桶腥气冲天,一个魔人收到示意,提起木桶走到一丛迷途花前,舀起一瓢慢慢沿着花根浇下去。 雪昭昭快吐出来了,屏住呼吸只用嘴巴换气。 其他人也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祈宁确是静静看着那些吸收了血肉养料的迷途花,若有所思着。 “怎么样,你们对这里还满意吗?”阿琴倚在轿撵的靠椅上,很满意他们沉默的样子。 雪昭昭压下那种作呕的冲动,嫌弃地摇摇头:“阿琴啊……” “大胆,敢直呼公主名讳!”冷月尖声呵斥。 “好吧,公主就公主。”雪昭昭无所谓这些细节,“不是我说你们,养花就养花,工作环境也要注意一下。你们弄这些东西,总要除除味道吧,熏死人的味道,养得花再好看,也没有观赏的兴致。” “我觉得,可以把原材料处理一下,比如说蒸干水分,变成粉状物,这样效率高一点。”雪昭昭煞有其事地说着。 阿琴显然怔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雪昭昭,见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特意表示感谢,就是一点小小的建议。”雪昭昭说道,“你也可以拿我们几个做实验,不用客气。” “你…你……”阿琴嘴唇蠕动半晌,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雪昭昭,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雪昭昭笑眯眯地,完全不觉得她自己说的话有多惊骇。 在阿琴黑沉的脸色下,谁也没有注意到,雪昭昭藏在袖子下的手心松开,悄悄放出了一抹灵息。 “大家的灵识都放出去了吗?” “放了的,炮烙台那边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灵气共识反应。” “刑楼那边也没有。” 这几日,阿琴几乎带着他们把折磨犯人的地方走了个遍,他们乘机放出灵识,如果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他们的灵识会有共鸣反应。 看来玄溯玄源没有到过那些地方。 雪昭昭沉思着,陨魔那边他们目前还近不了身,得靠原锦轩才行。 阿琴坐在阴凉处,两个宫女同时伺候着端茶递水,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去。 “想着你们几个是骨头硬的,既不怕死,就在这里干活吧。”阿琴轻蔑地看着敖林依纤细的四肢,也不知道能搬得动几块矿石。 阿琴并没有注意到,一抹无形的灵息附着在她的裙角,被雪昭昭合掌心一收,就消失了。 这是他们和原锦轩沟通的办法,以阿琴为媒介,用她带动信息交换。 雪昭昭快速读取了灵识的信息,又注入新的消息,重新放出去。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阿琴狐疑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看雪昭昭满是警惕。 “公主天生丽质,自然是要多看看的。”雪昭昭人畜无害地笑着,圆圆的眼带几分少女的憨气,很讨人喜欢。 但阿琴并不这么想,她眯起眼睛,片刻就觉得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如一只高傲的孔雀扬起下巴。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本宫就会轻轻放过。”阿琴冷哼着,“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这里正适合你们。” 听罢,雪昭昭做出一副愁苦的表情,几人被魔兵拉扯着去上工。 矿上都是又脏又累的活,眼见着几人受屈的样子,阿琴长久以来的怨怒终于有了出处。 她亲自守在这处监工,对方只要稍稍休息,就威胁警告一番,而这些人一改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雪昭昭这个头号刺头更是率先求饶,让她无比得意。 折腾了半天,阿琴尽兴而归,连眉梢都带着舒展。 深夜。 雪昭昭几人没有被关回地牢,靠在窝棚的角落处,待周围呼吸声四起,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灵识忽然有了共鸣反应,就在这片花田。”雪昭昭望着这些在朦胧夜色下散发诡异香气的迷途花,心里存着疑惑。 一朵迷途花被风吹斜,柔软的花瓣蹭着雪昭昭的手背。 钱麒打了个抖,声音有些惶恐:“玄溯和玄源仙官,该不会被做成花泥了吧!” “别乱说!”季汉秋当即就狠狠敲他后脑勺,“莫隐仙侍不是说了吗,他们的仙格没断,五师弟你少乌鸦嘴!” 祈宁蹲在一株花丛前,仔细地端详着,深邃的瞳色里夹杂着疑惑。 “小心,这些花好像开始生灵智了。”祈宁凝重地说。 此时,雪昭昭的手心亮起一阵阵光团,是她放出去的灵识有了剧烈的共鸣反应。 “在迷雾里?”她惊呼一声。 眼前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一道强光袭来,刺得雪昭昭下意识伸手去挡。 现代的客厅和沙发,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钢琴,是雪昭昭的家。 “乖女儿,你站着干什么啊,快洗手吃饭了!” 雪母赵星河带着围裙,温情地笑着,雪父在摆放碗筷,也冲她招手。 雪昭昭不敢相信。 【系统,你还活着吗?】她赶忙确认。 系统好一阵无语,磨蹭半天才发出机械声音:【宿主我在哦】 雪昭昭不动声色地在饭桌前坐下来,十分仔细地端详着雪父赵星河的模样。 一样的长相,连赵星河下巴上的痣位置都一样。 “爸,妈?”她喊了一声。 雪父赵星河慈爱地答应着,为她添饭,饭桌上一派其乐融融,好似本就应该如此。 雪昭昭深思起来,忽然想到什么,搁下碗筷说:“爸,上次你的私房钱是被我挖出来举报的。” 雪父迷茫地停顿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起停顿,但这停顿只坚持了片刻,就像虚拟游戏的卡顿。 “没关系的,你开心就好。”雪父仍然是满面慈祥。 “妈,你那件黄色的套装很难看,下次不要穿了。”雪昭昭又继续说。 赵星河的反应和姜父如出一辙,末了也是保持着那抹标准化的笑容。 雪昭昭冷笑一声,快速地现出琼华剑,朝饭桌直直劈下去。 剑光猛地将眼前的景象撕裂,雪父赵星河都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冷风呼啸着摧刮着,哪里还有什么景象,雪昭昭分明就一直站在原地。 雪昭昭心中有了答案,四周火红的迷途花伸着花枝围缠过来,如遮天蔽日一样爬上了光罩,她心中一阵后怕,如若不是提前布置了防具,恐怕乘着他们昏迷的时候,这些花丛会把他们吞没。 她凝神朝自己的伙伴们看去,离她最近的是敖林依,正双颊透着红粉,仿佛在经历什么美事。 雪昭昭迅速做出决定,牵起敖林依一只手,闭目潜入她的识海之中。 雪昭昭走过去,一把就掀开了盖头。 娇艳的容颜显露出来,敖林依正面含春色地抬头,看到雪昭昭的一瞬间,明显怔愣住了。 “…小师妹?” “师姐快走,别在这里耽搁了。”雪昭昭不由分说地把敖林依拉起来。 “走去哪里?”敖林依迷惑着,轻轻推开了雪昭昭,“今天是我和锦轩大婚之日,师妹别胡闹了。” 说话间,一身喜服的原锦轩也走进了房间,他轩昂挺拔,正正是敖林依梦中郎君的模样。 雪昭昭柳眉一挑,这些迷途花做的幻境真是逼真,如若陷入幻境的人沉溺在编制的美梦里,就再也不会踏出来。 19 兄弟 “原锦轩”看着雪昭昭,温润的面容浮起红晕,他笑着:“小师妹也是来祝福我和林依的吗,快快入席吧,其他师兄弟都在外面等你呢。” 他牵起了敖林依,那深情款款的眼眸,让敖林依沉醉其中。 “洞房花烛夜,双栖许许时。林依,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听。” 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印进了敖林依的心里,她如痴如醉着,乖顺地点头。 “师姐,你醒醒啊,都是假的,这里是幻境!”雪昭昭大喊着。 雪昭昭咬牙,现出琼华剑,当空一劈,剑光割裂开整个红彤喜气的新房,场景裂开缝隙,而后成无数碎片剥离。 敖林依眼看着面前的原锦轩在眼前裂成碎片,惊恐地大叫,然下一瞬间,幻境如潮水褪去,她一身冷汗地站在花田里,雪昭昭正攥着她的手。 “师姐,你没事吧!” “我……”敖林依懵懂地环视一圈,才想起来,她是和大家在魔界,原锦轩尚且被魔公主关着,又哪里来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羞赧的红晕爬上耳根,敖林依咬着唇摇头:“还是师妹机敏,我差些就上当了。” 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如法炮制,先后潜入钱麒和季汉秋的识海。 钱麒正做着叱咤碧宁山,掌管数万师弟妹的美梦。 而季汉秋的幻境里,他荣升仙官,任职九重天,正在蟠桃宴上和天君把酒言欢。 两人被带出幻境后,也是面面相觑的窘迫,雪昭昭朝着季汉秋竖起大拇指:“二师兄,梦想还是你有梦想。” 季汉秋的脸热辣辣一片:“哪里哪里……” 如此,只剩一个祈宁了。 “阿宁,你自己出来了,太好了。”敖林依忙替他擦汗。 祈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敖林依的手,不知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整个人精神恹恹的。 浓雾的中央形成一个巨大黑洞,犹如深渊入口,雪昭昭放出的灵息飞快闪烁着,朝那黑洞飘去。 五个人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青葱绿意的田埂,耳畔溪水潺潺,蛙声清亮,竟是一副农家模样。 “这是…两位仙官的幻梦?”钱麒挠了挠头。 祈宁沉声道:“传闻玄溯玄源两位仙官,飞升之前是凡间普通的农人。他们是亲兄弟,天赋灵根,偶然得到机缘,被明虚仙尊指点,刻苦修炼方悟道入门。而兄弟两人家中有孤寡老母,还没等到他们飞升,就因病逝世。” “所以…他们的遗憾,是自己得道成仙,却和母亲永远分离。”雪昭昭喃喃道。 田埂里两个低头插秧的中年农人直起身,擦去满头的汗水,坐在边上休息的农汉喊着:“溯子,源子,你俩干一下午了,歇歇吧!” 玄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壮硕的胸膛被汗水润泽得发亮:“顾叔,不要紧的,插完这排秧苗,我和二弟就回家给娘做饭。” “原来这就是没有飞升之前的玄溯仙官和玄源仙官啊!”季汉秋和钱麒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 五个人的打扮模样明显和这些农人格格不入,玄源的视线看过来,带上些疑惑。 “娃娃,你们是什么人?” 雪昭昭正要开口,钱麒抢着大喊道:“仙官,我们是碧宁山的弟子,特地来救你们的!快随我们出幻境吧!” 话音落下,几个农汉哈哈大笑:“这娃娃是戏本子看多了,说的什么胡话。” 玄溯玄源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你们怎么不信呢!”钱麒嘟囔着,学着先前雪昭昭带他们出幻境的方法,把自己的法器现出来。 “瞧好了。” 钱麒两手握住剑柄,朝空中猛地一劈,而后静静等待。 “……” “一定是力量不够。”钱麒说着,灌入浑身力气,朝空中又猛劈几下。 玄溯玄源看着这个胖黑娃子耍宝似的舞剑,也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啊……”钱麒尴尬地收起剑,挤到雪昭昭身边,“小师妹,怎么不管用了?” 雪昭昭蹙眉,这一处的幻梦明显比他们经历的要更真实,是因为两位仙官进入幻梦时间太久的缘故,还是什么…… 她低声说:“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也许是他们在幻境里待的时间太久,这里已经加固形成一个小世界,普通的力量无法割裂这个结界。”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祈宁低声说。 五个人在田埂边上坐下来,等到太阳稍稍落下一些,玄溯玄源插完了秧,收拾好农具准备归家。 “你们是谁家的娃娃,怎么还坐在这里啊。”玄溯摇摇头,“快些回去了,眼看要做夕食,可别让家里人到处找。”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雪昭昭硬着头皮上前说:“那个…玄叔叔,我们可以去你家吃夕食吗,我们家大人都出远门了。” 雪昭昭幼嫩的脸一贯是讨人喜欢的,浅青色的短衫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揪揪,下巴尖尖小小,挂上软糯的笑便似春阳明媚。 一座农屋坐落在半山腰,红砖和灰瓦漆盖,虽不富丽,却也简洁。 看得出来玄溯玄源是很勤劳的两个农人,院子里成堆的干柴束成一捆一捆,一半的面积都种上了蔬菜,现下正是长势喜人的时候,翠嫩的颜色水灵灵一片。 门口的屋檐下,排排坐着五个人,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看,玄溯正热火朝天地颠勺炒菜。 “怎么办,这个幻境要怎么破啊!”钱麒搭拢着脸,宽胖的身体比其他人多占了一倍的面积。 厨房里阵阵食物的香气传来,季汉秋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雪昭昭单手托腮,扯弄着脚边的杂草,拨开细长的叶片,竟还能掐出汁水。 她小声说道:“我猜测,想要破解幻境的方法,是让两位仙官自愿自发离开这里。你们觉不觉得,他们现在的记忆好似停留在飞升之前,对仙界的一切仿佛一无所知。” “师妹说的有道理。”敖林依微微点头,“只是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如果他们连在仙界的记忆都忘了,又怎么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 “饭好了,都进来吧。” 玄源两袖挽起来,从堂屋和厨房的隔门间端出夕食,夕阳在他脸上渡上一层光泽,硬朗的轮廓也柔和起来。 玄源玄溯将自己的老母亲扶了出来。 “都是好孩子。”玄母宋槿柔年纪大了,就图一个热闹,把五个人都细细看过去,目光停在雪昭昭脸上,掩不住地喜爱。 “这个小娃娃长得最好,白白嫩嫩的。女孩儿就该这样。”宋槿柔给雪昭昭夹了两筷子菜,又唠叨起来,“我是个没福气的,老大老二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成家,要是早早成婚,我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孙女咯。” “娘,吃着饭呢,又说这些做什么。”玄溯无奈地摇头,“咱家条件就是这样,哪里能委屈别人家的闺女。” “这有什么的。”玄母道,“哪个人大了不成亲,你们两兄弟勤快着,总能养活婆娘。” 玄溯玄源默默吃菜,都没有接话,老太太话茬落了个空,恨铁不成钢地闷头吃饭,每回都是这样,念叨了十来年也不管用。 夕食吃完,宋槿柔回房歇息,五人帮忙收拾好堂屋,又一个挨一个地站在屋檐下头。 玄溯刚烧完热水,见屋檐下五个高矮不同的影子杵着。 “你们还不回家?” “我们……”雪昭昭挂着尴尬的笑,酝酿了半晌问,“玄叔,你记得明虚仙尊吗?” “什么明虚不明虚的,没有听过。”玄溯的表情看着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会没有听过呢,明虚仙尊是您和玄二叔的师傅,是他点化你们修仙入门的啊!”钱麒急忙道。 玄溯粗矿的眉毛拧到一块,不耐的神色也透了出来:“我说你们几个娃娃,到底听的哪门子戏班子唱戏,神叨叨的。看你们一个个模样周正,也不像坏孩子,要戏耍人找别家去,别在我家晃,夕食也吃了,快走快走。” 说罢,他两只强壮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们一个个撵出院子,玄源在后头看着,也一声不吭地扫地。 “哎,玄叔,你别这样!” 钱麒挣扎着要挤进去,木门应声关上,他扑了个空,整张脸都贴在门板上,撞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怎么办?”敖林依轻轻叹一口气。 院子里的灯都熄了,看样子玄溯玄源是铁了心要撵他们走的。 如今之际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进了幻境,且这个幻境破局的关键在玄源玄溯身上,如果不能成功,恐怕连他们自己也出不去。 清晨第一道金光撒过,舒卷的朝霞拉开漫天的灿烂,随着鸡鸣声报嗓,玄溯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拿上墙边的扫帚,正要开始打扫。 “嘿嘿…玄叔,早啊!”雪昭昭俏皮地弯着眉眼。 “你们……” 玄溯惊诧极了,这些人怎么还在。 “你们不会在外面站了一个晚上吧?” “也没有,我们盘地而坐,调息吐纳。”季汉秋一板一眼地说着。 玄溯的目光狐疑又古怪,拿着扫把又往外头赶人。 然而五个人如兔子似的灵活跳脱,赶走一个,另几个就绕回来钻进院子,如此几个来回,玄溯气喘吁吁地拿着扫把,他们还在院子里。 “我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玄溯被闹得发了脾气,本就硬朗的面部线条积着怒气,看着更凶悍几分。 “玄叔,我们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雪昭昭迎上他的视线,两手一摊:“真没有恶作剧,就是纯聊天。” “聊什么,又聊那劳什子修仙?”玄溯气笑了。 雪昭昭五人如牛皮糖一样,玄家兄弟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抢着帮忙干活,劈柴插秧手伸得比他们都快。 20 遗憾 雪昭昭和敖林依两个小姑娘,做不了重活,就留在院子里打扫烧饭。 于是每每清晨,玄溯拉开院子门,都有五个影子齐刷刷钻进来。 四天过去,雪昭昭已经将老太太哄得团团转,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喊乖孩儿。 雪昭昭和敖林依把夕食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碗筷,把宋槿柔扶出来后,又拉着祈宁几人走了。 玄源往桌上一看,夕食是正好三个人的分量,心里不免柔软起来。 他朝玄溯投去一个眼神,而玄溯神色微动,半晌也没有说话。 晚间,夜风四起,雪昭昭等人灵巧地跳上院子外的几棵高树,盘腿在粗树干上坐下来。 “都进来吧,别在树上呆着了。” 玄溯有些好笑地瞥一眼几人:“干了几天活了,还舍不得走?” 几人望天的望天,发呆的发呆,还有个黢黑的钱麒嘴巴一张一合想说话,被季汉秋用胳膊肘一顶,又乖乖闭嘴。 “说说你们看的是什么戏本子,讲的又是哪门子修仙练道。”玄溯神色未动,手里剥豆子的动作十分熟稔。 雪昭昭倏忽抬起头,和祈宁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很快就从玄溯的话里听出了苗头。 雪昭昭不动声色,缓缓地说道:“这事呢,说来就长了。” “传说天界有两个仙官,奉天君之命,入魔界调查一桩案件,两位仙人英武不凡,只身踏入魔界的风罡窟……” 脆生生的音色很是动人悦耳,雪昭昭像寻常说故事一样,把前情娓娓道来。 “后来有几个小辈,为了找失踪的仙官,也进了风罡窟,历经磨难才找到他们,可惜……”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雪昭昭长长地叹气。 “可惜什么?”玄源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可惜两个仙官贪生怕死,一点仙人风骨也没有,只想沉浸在幻梦里,不肯踏回现实。”祈宁嘲弄地说着,目光郁郁沉沉。 “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和大哥当年对抗群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怎么会贪生……” 话音猛地收住,玄源脸色涨得通红,转到一边不语。 “前辈。”雪昭昭双眸清清亮亮,不掺一丝怨念,她微抬起手,旋即指尖化出一道亮白色的光,那光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 “在幻梦里待了这么久,前辈们,可还记得怎么调动灵力吗?” 她将那团光揉聚在一起,朝玄溯的面门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惯性动作,玄溯抬手一挡,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的面前,雪昭昭的灵力团根本无法撼动屏障分毫。 “既然什么也没有忘记,又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雪昭昭问道。 “你们懂什么!”玄溯恼怒地拂袖,“我们愿意待着就待着,难道天界离了我兄弟二人就转不了吗?” 玄溯双手微微发颤,闭着眼睛感到一阵颓败无力。 “是我们兄弟错了,是我们对不起母亲。”玄溯颤抖着,浑身浴血对战群魔也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却留下两行清泪。 “可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雪昭昭淡淡地说,“这里是幻梦,一切都是假的,哪怕再逼真,一切都是两位前辈心中的执念所化。老太太早已经不在人世,纵然两位前辈想要弥补,也不过是枉然。” “枉然啊……”玄溯默念着这句话,苦笑着,身躯慢慢弯下来,“即便是枉然,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小友,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烛光微微颤颤地摇曳,光与影交叠着,将玄溯玄源落魄的影子拉长。 透过光影的间隙,祈宁的眉目深刻悠远。 “数千年了,老太太早已经入轮回几载,前辈们若有遗憾,何不去阎罗寻她转世。凡人寿数终归有限,若能点化她的转世,为她寻得仙缘,三人在仙界相聚,又岂是幻境里这些虚妄可以比拟的。” 树影婆娑中,玄溯玄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点化转世,寻求仙缘……” 玄家两兄弟最后终归是松口了。 “今天不去田里啦?”宋槿柔坐在院子里,还是那般慈爱模样。 “不去了,今天休息一日,陪着娘。” 玄溯和玄源坐在宋槿柔身旁,陪她说话逗趣,从两人出生时的缠磨调皮,说到长大后的风雨艰辛。 老太太最愁的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苍老的手把两个儿子的手攥握在膝上,语重心长地说:“这辈子我也不求什么,只要你们成了家,有婆娘照顾体贴,我老了闭了眼睛,也都没有遗憾了。” 玄溯点头说好,回头一定好好相看,让母亲如愿。 待薄云聚拢,亮白色的阳光转橙,一点点隔着云层落下去,天地寂静一片,只剩宋槿柔浅浅的呼吸声。 雪昭昭几人站在院子里,都不忍出声打扰。 “大哥,该走了。”玄源动作轻轻地替宋槿柔盖上毛毯。 玄溯点头,最后留恋地看了宋槿柔一刻。 随着玄溯裂空一劈开,静谧的乡间震动,如哗哗掉落的碎片,而躺在摇椅上沉睡的宋槿柔,也化成一道虚无的光,转瞬间消失于无。 雪昭昭等人回到矿上的窝棚时,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囚犯们睡得很沉,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看来,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雪昭昭低声说。 雪昭昭忍不住想,玄家兄弟失踪数月有余,这样来看,他们在幻境里怕是待了数年。 雪昭昭闭着眼睛许久,偷偷睁开眼睛,祈宁躺在不远处。 祈宁是自己出幻境的,挣脱出来的时候,反应也很奇怪。 雪昭昭心里像有一只抓痒挠腮的兔子,只恨不得钻进他脑袋里一探究竟。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半迷蒙的黑暗里,祈宁倏忽睁开眼,马尾束着的发丝散落下来,阴郁沉沉的眼瞳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雪昭昭腹诽着。 她悄悄往祈宁身边挪近一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直到两人靠得咫尺之近,她又连忙往后挪了一点点。 “九师兄,你…你的幻梦是怎么样的啊?”雪昭昭难奈不住好奇,极小声地问。 清冷的环境里,祈宁瞳仁幽冷,折射出淡琥珀色的光。 “我的幻梦……” 祈宁闭上眼,幻梦里的一切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小宁儿,你长高了,娘都要认不出来了。” ——“娘怎么会丢下你呢,你是娘的宝贝。” ——“就算没有人庇佑,娘也会永远保护你的,娘的小年儿。” 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凡人女子的长相,可异样的亲昵却让他无所适从。 “快说呀!”雪昭昭迫不及待地看着他。 祈宁的眉毛拧起来,唇边溢开一抹冷淡的笑。 “关你什么事?” 雪昭昭被扑了一面的冷风。 “你是说…那个魔公主要和大师兄成婚?”敖林依的脸色褪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啊,不过陨魔没有同意,看来还有好一阵缠磨。”雪昭昭低声道。 “玄溯玄源两位仙官,已经和天界那边取得了联系,祈武上仙那边也由他们负责联络。” 雪昭昭在几人中间铺开一张地图,临近风罡窟的几个地方被打了圈。 她沉声道:“之前祈武仙官是和九师兄联络的,这几处魔窟是什么情况?” 祈宁侧坐着,蓝衣在月色下折射出淡淡的冷光,他道:“陨魔势大,且行事乖张,其他窟被掠夺资源的事情不在少数,多是怨声载道。如果仙界因为陨魔插手人界对其发难,恐怕不会真心援助。” 祈宁指尖在几个红圈轻轻一点:“岩巫窟、无水窟实力稍逊,两窟的魔王都是上位不久,王座还没坐稳,内忧尚在。” 他指尖继续往上滑,停在万钴窟的版图:“这个万钴窟的魔王,倒是实力强劲,且与陨魔颇有私交。但日前陨魔想将女儿嫁给他,阿琦却逃了,如今阿琴困着大师兄,我已让祈武上仙将消息散播出去,万钴窟的魔王收到消息,恐怕心里不会好受。” “那么这样一来,几大魔窟其实如同一盘散沙,我们谨慎一些,就不至于腹背受敌了。”季汉秋道。 雪昭昭点点头,余光往后见敖林依竟一直在发呆。 “师姐,你怎么了?” “我……”敖林依咬着唇瓣,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们的行动没有赶在陨魔点头同意婚事前,大师兄难道真的要和阿琴成婚?” 雪昭昭劝慰道:“理想状态下,我们最好是等陨魔同意婚事,大师兄和阿琴婚礼那天动手。毕竟以我们的身份,见到陨魔的几率几乎为零,如果婚事成了,大婚那天,陨魔必定会出现,而我们作为大师兄的‘娘家人’,也有理由在场。到时候我们在明,玄溯玄源仙官在暗,又有祈武上仙他们在外配合包围,计划的执行率可以达到最高。” 敖林依的目光落寞,神采也暗淡了几分。 “可是……” 敖林依还是一副别扭的样子,让雪昭昭忍不住扶额。 原书把女主敖林依设定成温柔且富有大爱的性格,为了配合虐恋桥段,往往又在情节上给女主强行降智,比如像现在这样,一涉及到原锦轩,敖林依就会陷入情感纠葛,患得患失。 而原锦轩又是个无比直男的性格,两个人就在误会里虐来虐去,乐此不疲。 “师姐,不过假成婚罢了,没什么要紧的。”雪昭昭忍不住说。 大局为重,钱麒和季汉秋也帮着劝。 “我知道了。”敖林依末了还是点点头。 21 大势已去 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 雪昭昭等人一早就被人从矿山带了出来,宫女将他们领到一件偏僻宫室,丢下几件衣裳,只交代说“打扮得齐整些,别给我们姑爷丢脸”,便烦不可耐地走了。 雪昭昭拎起她和敖林依穿的那两件,浅粉色的短衫和襦裙,分明和方才那个宫女的穿着一模一样。 祈宁几人的衣裳也同魔卒别无二致,五人穿上身,不知道的还当是这里伺候的宫人。 “欺人太甚!”钱麒穿的那件尺寸小了些,衣裳紧巴巴地裹着身体,腰带一勒,布料更像随时要崩裂开。 “这魔族公主心眼也忒小了,大师兄成婚,她就给咱穿这?”季汉秋啧啧道。 风罡窟的公主成婚,陨魔手下略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雪昭昭等人被挤在最后面,只能看见前头两抹红影。 此时陨魔正坐宝座当中,略表意思地穿了新袍,脸上无甚喜意,看原锦轩的眼神仍旧是三分嫌弃七分抵触。 “父王,女儿敬你一杯。”阿琴红唇轻吐,一身嫁衣如焰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当着众人和女儿的面,陨魔自然也不会给原锦轩难堪,他略略点头,喝了阿琴递来的尊亲酒,便将目光转向原锦轩。 “锦轩哥哥,该你了……”阿琴在旁小声地提醒着。 陨魔好整以暇,目光在原锦轩身上一扫,冷笑起来:“怎么,本王当不得你一杯翁婿尊亲酒吗?” 识海中几道灵识飞速汇入,是各方准备完毕的提示,原锦轩面上不动声色,紧握的右手缓缓松开。 他直面陨魔的审视,忽然绽开一丝轻笑:“听闻人界迷踪城,有座祈神楼。楼中供奉着一尊神,那神面目奇怪,与现存的三位神尊都不符合,今日见到魔王,倒觉得有些相似。” 陨魔瞳孔一缩,霎时眯起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仙族怀疑我插手人界?” 陨魔的思绪飞快转动着,打量原锦轩的目光不由带着警惕。 难道原锦轩和那些仙族是一伙的? 想到这个可能,陨魔几乎在反应的瞬间,在掌心聚拢一团魔气。 而下一个瞬间,原锦轩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两方几乎在同时出手,陨魔手中的魔气朝原锦轩的面门扑去。 陨魔功力深厚,一掌打下来威力不容小觑,原锦轩整个人被掼飞出去,脏腑都震颤起来。 而原锦轩那一掌,只是将一枚镇魔符打到陨魔体内,这种术符咒没有间接伤害,却会锁闭魔人体内调动魔气的源头,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几乎就在两人动手后一瞬,躲在暗处的玄溯玄源应声而动,仙身缥缈,一左一右限制住陨魔,缠斗起来。 阿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花容失色,一面见陨魔和两个忽然冒出的仙族打起来,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去扶容九霄。 “锦轩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着原锦轩闷哼一声吐出血来,着急地替他擦拭,然身边挤进一抹身影,将她推开。 敖林依扶起原锦轩,担忧之色丝毫不比阿琴少。 “大师兄,你怎么样?”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好。”原锦轩迅速转动周身灵力,抚泽受伤处的脏腑。 “师兄?”阿琴恍惚地抬眼,面前两人搀扶依偎,根本没有她能插足的地方。 整个魔殿乱作一团,雪昭昭等人已经和魔人缠斗到一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仙族正源源不断地从正门进来。 “仙兵……”阿琴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般,从成亲的喜悦坠入冰窟。 “锦轩哥哥,你不是走商的仙族吗?”她呆愣愣地问,目不转睛地盯着原锦轩和敖林依搀扶的双手,思绪都好似凝固了。 “抱歉,阿琴,我骗了你。”原锦轩低垂眼帘。 心上人的歉意,更像是刀割一般,阿琴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泪如珠断。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兀自呢喃着,泪水打湿了织金的嫁衣,晕开一片片的湿潮。 “今天明明是我成婚的日子啊,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阿琴的话。 敖林依和原锦轩也加入了战局。 祈武等上仙将事情上奏天君,且同岩巫窟的魔王做了交易,仙兵从岩巫窟入界,一路畅通无阻直捣风罡窟魔殿。 整个王宫都被提前布控的上仙放上了屏障,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陨魔想要调动人手支援也来不及。 不消多时,殿内的魔兵卒从都被控制住了,只有陨魔还在和玄家兄弟苦苦缠斗,然陨魔虽实力强劲,却中了镇魔符,体内魔气锁闭枯竭,到后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卑鄙仙族!”陨魔大叫着,头发散乱不堪,两只猩红的血瞳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杀意迸发。 眼见着陨魔是困兽之斗,阿琴胸中恨意翻涌。 原锦轩骗了她,是她识人不清,耽于情爱引狼入室。 她很难恨原锦轩,此刻却是恨毒了敖林依。 “都是你……” 她疯一样地朝着敖林依扑去,浑身魔气暴涨,将敖林依重重扑到在地,一只手遏住她的喉。 “都是你这个贱人!什么表妹,原来都是把戏!” “林依!” “师姐!” “四师妹!” 其他人惊诧着要去救人,然而阿琴魔掌化作枷锁,将敖林依整个人提举起来。 “我看谁敢过来!我现在就扭断这个贱人的脖子!” 雪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给同伴们使个眼色,停在原地,手中戒备地握着法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陨魔落败。 阿琴的指尖尖利,在敖林依纤白的脖颈上划出了血痕。 祈宁浑身肃杀之气,眼底翻涌着暗色的光芒,他闪身来到陨魔身边,鸢尾鞭横空一甩,牢牢卷住了陨魔的脖子。 陨魔的命门被控,甚至连反抗也不能,一连串发出“嗬、嗬”的叫声。 “你敢伤师姐分毫,他必定先一步魂飞魄散。” 阿琴的手在颤抖,她无助地向原锦轩投去求助的眼神,可原锦轩不忍地撇过头,唇齿间只溢出一句:“抱歉。” 两相僵持,陨魔的气息逐渐变弱,而阿琴的心也一点点冷去。 她形同槁木,麻木地把敖林依推开,整个人瘫坐下去。 “呵……”阿琴似笑非哭,疯癫一样把嫁衣外套扯下来,撕个粉碎。 原锦轩飞快地接住了敖林依,眉目间都是关切,手不自觉探向敖林依颈间,见只是皮外伤,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有没有伤到别处?” 敖林依抿着唇微微摇头。 见敖林依没事,祈宁潮涌一样的杀意才缓缓褪去,鸢尾鞭灵活地松懈开,乖乖回到了他手里。 情势如此,陨魔大势已去。 天界以陨魔随意屠戮残害凡间婴孩的行为,向他问罪,同时向其他十一窟宣布陨魔罪证,以示是陨魔作恶在先,天界并未违反和平条约。 雪昭昭一行人押送陨魔和一干爪牙头目回天界复命,阿琴并未参与陨魔作恶的事宜,天界的人也没有难为她。 十一窟虽对天界对付陨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容忍仙族沾染自己的地盘。 但这些,都和雪昭昭等人没有关系了,她和同门的人乘着天君特派接应的云船,缓缓飞出西弥海。 巨大的云船行驶在云层上空,缥缈云雾从身侧流过,霞光从西侧一层层晕染开,漾开漫天的金橙色。 雪昭昭站在云船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还是仙界好啊!” 雪昭昭趴在船头栏杆,闲适地望着云层发呆,从她穿书起已经过了半年时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过迷幻,偶尔还是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雪昭昭刚想把系统喊出来问一问,倏忽看见一抹蓝色往云船底层走下去。 那不是关押陨魔和魔卒的地方吗,祈宁去那里做什么? 雪昭昭蹑手蹑脚地跟下去,云船的阶梯的木制的,稍一用力就会发出咯吱声,她极小心地一点点挪动,伴随位置深入底层,光照减少直至消失。 漆黑一片的底层通道,雪昭昭也不敢点灵火,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面跟去。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来的,怎么不见了?” 雪昭昭继续蹑手蹑脚地在通道里找,转了一圈没发现祈宁,又只好上去。 而关押陨魔的那一间,黑色人影背后,现出另一个人形,祈宁缓缓站起身来,耳听着雪昭昭的脚步慢慢远离,意味不明地勾着嘴角:“倒是警觉。” 陨魔僵硬地抬起头,曾经意气风发的魔王,此刻沦为阶下囚,身躯被特制仙索牢牢捆住,身上又被种下限制咒,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桀桀笑起来:“卑鄙仙族,你背着自己的同门来找本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方才祈宁以他的身躯做掩护,挡去雪昭昭视线,祈宁的法器抵在他面门,他要是胆敢发出一点声音,恐怕不用等到去天界,就被原地制裁。 但陨魔也没想出声揭穿祈宁,在他看来,仙族的人各怀鬼胎,要是能狗咬狗,才解自己心头之恨。 祈宁漫不经心地在陨魔对面蹲下身子,和对方平视。 “闲来无事,向魔王打听些消息。”祈宁音色懒洋洋的。 古怪极了,陨魔眯起眼,浑身呈戒备状态。 “你想问什么?迷踪城的事?”陨魔冷笑,“你们仙族不是一早就打探清楚了,还来问我什么。” “非也。我想问…千年前魔君的消息。” 魔君…陨魔愣怔片刻,思绪恍惚间拉回千年以前。 千年前,十二窟奉魔君为尊,那魔君名为子航,年纪只有三万两千余,但手段了得,狠辣利落,从一个不知名小卒爬上来,横扫十二窟,除掉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陨魔当年也参与了那场仙魔大战,天地混沌一片,嘶叫与喧嚣响彻云霄,战场上尸骨累累,断臂残骸堆积成山。 陨魔收敛起思绪,古怪地看着祈宁:“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闻魔君子航,修习一身吞灵魔功,能吞噬同族魔气,转化成自身力量。” 阁间里空荡地回响着祈宁冷冽的声音。 “所以,我想魔王既然不知从哪里偷学了功法,又开辟改良,用凡人婴孩的魂识代替吞噬同族魔气,应该对此功法深谙其中。那么,可否请魔王倾囊相授,以身传道,给晚辈解惑?” 黑暗中,陨魔的瞳孔骤缩,他紧紧盯着祈宁,直到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染上赤色,化为血眸,心中大骇不已。 他几乎是惊恐地端详着祈宁的变化,最后从祈宁那似曾相识的面部轮廓里,找到了答案。 “你是…子航和凡人生的那个儿子?!” 祈宁含笑不语,手掌飞快地运力,掌心暗光翻涌凝结,繁复的光影交织缠绕,直取陨魔的胸膛处。 巨大的控制与吸食力把陨魔牢牢地锁住,陨魔感到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的疼痛。 “你…你……”陨魔汗如雨下,连口腔舌尖都震颤着。 祈宁的血瞳越发赤红,巨大的掠夺使他战栗,连眼尾都染上醉人的红色。 陨魔浑身魔气都被抽干,连眼神都是呆滞涣散。 “你是谁?”祈宁蹲下身,慵懒地问。 “我是…魔王。” “今天你都见过谁?” “我见过……” “你谁也没有见过。”少年的音色似惑人的海妖。 “是,我谁也没有见过。”陨魔呆滞地回答着。 “很好。” 祈宁似一只酣足的猫儿,轻轻擦拭自己的手掌,迈出了地下层。 22 赶出去 “终于回碧宁山了!!” 钱麒和季汉秋勾肩搭背地欢呼起来,恨不得一路蹦上去。 “五师弟,你好像变白了。” “真的吗!?”钱麒摸上自己的脸,从百宝袋拿出一面玄光镜照起来。 “魔界成天暗不见天日,估计没什么紫外线,五师兄确实白了一点。”雪昭昭摩挲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 “什么是紫外线啊小师妹?” “嗯…就是……”雪昭昭道,“大概是一种伤害皮肤的能量。”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紫外线这种设定,毕竟仙族们一个个都是纤白飘逸,不染尘埃,像钱麒这种体型肤色,着实少见,大概因为钱麒真身是黑熊族的缘故吧。 敖林依和原锦轩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几人和莫隐莫藏仙侍禀报魔界行程中的细节,后续对于陨魔的处置和对魔界的交涉,就用不着碧宁山这些小辈操心了。 离开师门许久,雪昭昭还真有些想念了,她回房一头扎进自己的床榻,曾经在这张床榻上养伤一个月的惨痛回忆已经淡忘,被子淡淡的馨香味还像她离开前一样。 雪昭昭呈大字型仰躺着,入目是香软的窗幔,精神缓缓放松下来,困意也随之席卷。 原书里,并没有雪夕和主角团去魔界的情节,在考核比试大会之后,雪夕就回了九重天小住,恰好和主角团的行动错开。 而男女主和祈宁在魔界的经历,和他们这一趟也略有不同,原书里没有阿琴这个人物的出现,自然也没有原锦轩被抢入风罡窟被逼成婚的后续。 关于对付陨魔的过程,只是几笔带过,大篇幅都在写敖林依和原锦轩在魔界如何歪歪缠缠。 唯一交代的,大概就是,祈宁从魔界回来以后,实力大增,后续便是祈宁和原锦轩因为敖林依闹出矛盾,大打出手,然后三角关系又反复折腾的过程。 雪昭昭敲了敲太阳穴,想起在云船上,祈宁疑似去过地下层,但自己半天也找见人,还以为是看错了。 忽然,雪昭昭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激灵着咻地坐了起来。 书中祈宁为什么去完魔界就实力大增,并没有提及。 但雪昭昭撞见过祈宁练魔功啊! 雪昭昭越想越不对劲,在房间里呆不住,乘着月黑风高,一路摸摸索索到祈宁的房间外。 “人呢?”雪昭昭低声嘟囔着。 “你在干什么?” 雪昭昭身体一僵,缓慢地转回身。 “哈,九师兄,好巧啊。”她默默挥一把汗,挤出尴尬的笑。 “巧吗,小师妹的房间,好像和我并不连在一处。” “嗯…是……”雪昭昭低下眼帘,轻轻咬着嘴唇。 祈宁眉头微微一挑,好整以暇地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不含一点情绪,更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所以?” “所以我只是无聊走过来散散心,额……”雪昭昭对上祈宁审视的眼神,话停到一半。 “好吧,我就是想问问,九师兄什么时候能给我解封口咒。” 雪昭昭终于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祈宁在听到这句话后,居然诡异地悄悄松了口气。 “你只要不泄密,咒术就永远不会发作。”他冷漠地说着。 祈宁的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攥紧,难以言喻的痛苦从胸膛蔓延至掌心,一寸一寸都是骨肉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如玉的脸庞白了几分,冷月光泽的遮掩下,倒也没让雪昭昭察觉到。 “天晚了,没有别的事就走吧。”祈宁擦过她身侧,转身回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祈宁的侧脸瞬息模糊,那一角打卷的窗户纸也被法术牢牢封上。 窗影摇曳间,雪昭昭只能看见祈宁又重新在榻上盘坐,如此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雪昭昭紧紧锁着眉,但被抓包也不好再待在这里。 房间内,祈宁看着窗户上映照的影子慢慢淡去于无,再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剧痛,冷汗顺着鬓角流淌,汇聚到下巴悬而未落。 “祈宁…祈宁……” “是谁…你是谁!” 祈宁压低声音,痛苦地倒在榻上,体内的撕裂让他不自觉蜷缩身体,但不见任何缓解。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少装神弄鬼。”他冷汗直流,疼得咬紧牙关。 “疼吗,痛苦吗。只要接受我,就不会再痛了。”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响荡在耳畔,“我们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你啊。” “住嘴!” 祈宁大喊着,鸢尾鞭在空中挥砸,但整间屋子除了他别无他物。 “别找了,我就在你的身体里。”声音古怪地笑着。 “我,是你的心魔啊。” “你们有没有觉得,九师弟最近怪怪的?” 演练场,钱麒坐在地上擦拭着自己的法器,悄悄朝着坐在身边的雪昭昭和季汉秋道。 今日原锦轩和敖林依下山去仙镇,替莫隐仙侍采买一些草药,并没有来演练场练习。 这一角落只有师兄妹三人,季汉秋听了钱麒的话,也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有看到九师弟出来修习,早训晚训也是露了个面就不见踪影。” “是啊,而且脸特别臭,也不知道谁惹他了。”钱麒道,“小师妹你说是不是?” “啊?” 突然被Q,雪昭昭回过神来,若无其事道:“不会吧,九师兄不是一直这种性格吗。” “是吗,以前也没这么生人勿近吧!”钱麒表示不太赞同。 雪昭昭没有再接话,心不在焉地擦着自己的琼华剑,霜白的剑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她秋水般的眼瞳。 她觉得,祈宁这个疯批一定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那天晚上被抓包之后,雪昭昭几次想去偷偷打探情况,但祈宁都不在房中,甚至演武场、登高楼、藏书阁这些地方都不见人影。 每到早训晚训,祈宁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但也是瞬息就找不见人。 雪昭昭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新支线任务发布:代替敖林依进入寒天炼狱】 什么东西,雪昭昭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而下一个瞬间,齐洋气喘吁吁地一路跑来,停在三人面前大口喘气说话。 “不好了…大师兄他,被九师弟打伤了!” “九师弟打大师兄?严重吗!” 钱麒和季汉秋大惊失色。 “你们…自己去看吧。”齐洋脸色古怪。 雪昭昭却是呆愣住,不会吧,这fg也来得太快了。 大殿前,围着水泄不通的弟子。 原锦轩昏迷不醒,躺倒在敖林依怀里,他的胸前有一团黑色血洞,正滋滋地往外冒魔气。 “大师兄…你不要有事啊!”原锦轩哭得悲戚,娇美的容颜挂满泪痕。 她扶着原锦轩,而莫隐仙侍正在替原锦轩紧急施救,金色的光芒化作丝线,在那血洞中穿行缝补。 “仙体受损,事情非同小可,如果处理不当,锦轩的修为会永远停滞不前。” 敖林依含泪点头。 雪昭昭等人赶到的时候,莫隐仙侍刚替原锦轩缝补好血洞,仙侍挥去额上一抹薄汗,起身顿足叹息:“先把锦轩送回房,我还需亲自去九重天一趟,向药仙求一味土钱子,他体内的魔气需要拔除。” 这是祈宁干的? 雪昭昭睁大眼睛,急忙去寻祈宁的身影。 几尺外,祈宁被莫藏仙侍用捆仙索绑着,他终日束高的马尾此时散乱披在肩头,冷白色的肌肤上密布交错青色纹路,唇色却是妖异的润红。 “天呐…这,这真的是九师弟吗!” 钱麒惊叫了一声,根本不敢相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雪昭昭也愣怔住。 “先前大师兄和四师姐从山下仙镇回来,和九师弟碰上,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九师弟动手推了大师兄。” 另一个人接着说:“大师兄斥责了他几句,然后九师弟就像突然疯了一样,对大师兄大打出手,我们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九师弟的样子就变得非常邪气。居然一掌打穿了大师兄的前胸!” 嘶…这个情节,怎么那么像原书里祈宁和男主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情节,可原书里两个人都只是皮外伤,哪里到这样凶狠的程度? “你们看九师弟那样,真的好可怕,像…像是……” “像魔啊!”旁边的外门弟子接话,“你们难道忘了吗,他本来就是半人半魔,一定是潜伏在血脉里的魔性出现了!魔人都是这种逞凶斗勇的样子,一定是这样!” “都闭嘴!” 雪昭昭被吵得头疼,大喊一句:“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们乱说什么,乱说话不用负责任是不是?” 祈宁双目无光,两手紧紧攥握在袖子里,极力控制着才没有发抖。 【看吧,我只是做了一个试验,所有人就露出了面目。承认吧,你就是个异类,什么同门情谊,都是假的。】 【你胡说……】祈宁勉力对抗着脑袋里诡秘的声音。 【什么胡说,难道你看不见吗,他们不会关心你为什么这么做,只会关心你半人半魔的身份,你是魔,就是原罪!】 祈宁额汗连连,双瞳一点一点染上血色,似妖魅鬼祟的邪异,长发飘飞着,脸上纵横的青色纹路骇人可怖。 “血瞳!他现出血瞳了!” “我就说他半人半魔,一定本性难移,骨子里的魔性,在碧宁山这么多年也是改不掉的!” “太可怕了,他今天打伤大师兄,以后就会打伤我们!” 人群里讨伐声四起沸腾,外门弟子们口诛笔伐,恨不得将祈宁立刻踢下碧宁山的石阶,哪怕祈宁根本没有伤他们分毫。 “别喊了!都闭嘴!” 雪昭昭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声音,她娇小的身躯挤开包围圈,走到祈宁身边,踌躇着往前两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九师兄……” 祈宁微微抬眸,血瞳赤色浓郁,眼底是化不去的戾气。 雪昭昭惊疑不定,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23 鬼地方 大殿内,祈宁被压跪在地上。 内门弟子们除了受伤的原锦轩,其余人都在其中,外门弟子已经悉数被疏散,殿门紧闭,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神态。 莫藏仙侍看着祈宁,目光复杂。 “为什么残伤同门?” 祈宁低垂着头颅,此时脸上交错的青色纹路褪去,他的眸底归为深邃无波的琥珀色,发丝散乱,是琉璃易碎般的狼狈感。 陨魔的魔气是他吸食的,也许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以至于没能融合魔气,滋生心魔。 “我不知道。” 近来他多受心魔困扰,遇上敖林依和原锦轩一道回来,心底那个邪恶的声音一直唆使他,杀掉原锦轩,取代他。 “祈宁!现在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轻轻揭过的。”莫藏道,“恶意伤害同门,其罪重大,即便神尊如今还在闭关,我等也有权利将你逐出师门,你可知晓?” 祈宁依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敖林依,有愧疚,亦有难以启齿的情绪。 敖林依心中有气,有怨,更多的是失望。 她直面祈宁的视线,以一种沉痛的口吻说道:“阿宁,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冥顽不灵。”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你在碧宁山,大师兄从没有亏待你,可你却对他下死手,你知不知道,仙体受损影响修习,这样会害惨他?” “师姐,我…我不是有意的。”他潋滟的黑眸此时似古井无波。 “是,你不是有意。”敖林依气急反笑,“那么你想说什么,和外门弟子说的一样,你是被魔性支配,本性难移,是这样吗阿宁?” 祈宁一怔,眸色沉下去,嘴角只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大概就是这样吧。” “祈宁!”敖林依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的想被逐出师门吗!” 敖林依情绪起伏,眼前少年的脸是苍白的象牙色,那双幽深的眼恍惚她震怒且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嫌恶。 这样的微妙的态度,让祈宁的神采一点点消失。 【你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真心对待的。】心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认命吧,接受我,我们合二为一,杀光所有轻视你的人!】 疼痛从胸腔身处开始一寸寸蔓延,祈宁难耐地攥握掌心,柔软的掌肉深深坳陷进去。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九师兄一定是被陨魔暗算了!”雪昭昭喊道。 周围人都转过来看她,她犹豫片刻,缓缓道:“从西弥海回来的时候,我和九师兄听见地下层有吵声,就一起去地下层看了看。陨魔一个人关在阁间里,在…就是在发泄不满,然后九师兄怕陨魔伤人,把我留在外面,自己进去看情况,后来也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回来了。” 雪昭昭支支吾吾,其实她是怀疑祈宁这疯批是练魔功走火入魔了,但她身上有封口咒,也不能说实话,只好拿陨魔背锅了。 反正陨魔那个坏胚什么丧良心的事情都做,也不怕冤这一回。 祈宁倏忽抬眸,沉沉的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 “此话当真?”莫藏仙侍闻言皱起眉,如果是这样,那么祈宁忽然有魔化倾向,倒是能够解释。 “真的。”雪昭昭压下心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们想,陨魔毕竟是一窟的魔王,就算被仙族捉拿,肯定也有些了不得的本事在身上。况且他吃了碧宁山弟子的亏,心里一定想报复,说不定就是乘着九师兄单独进去查探情况的时候,用了什么手段。” “我觉得也是,九师弟一直和我们和平友爱相处,怎么会突然就害大师兄,必定是遭了那老贼的道。”钱麒认为小师妹说的没毛病,头一个就点头赞同。 “祈宁,你当时是否靠近了陨魔,被他使了手段却不自知?”莫藏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此时质问的口吻也没那般强硬。 祈宁默默无言,只是淡淡看着雪昭昭,情绪极淡极轻,甚至还有些不解。 “快回答啊九师兄!”雪昭昭看到这疯批居然在这种关头发呆,忍不住催促。 祈宁沉默半晌,忽地笑起来:“不是,是我,吸了陨魔全部的魔气。” 祈宁偷练魔功的事情,终归还是被发现了。 莫藏仙侍知晓了祈宁吸食魔气产生心魔的原委后,同莫隐两人久久相顾无言。 原本祈宁残伤同门,按照门规,是要在受刑之后逐出师门的。 但不知为何,两位仙侍改判将祈宁放逐寒天炼狱,若祈宁能在炼狱里消除心魔成功出来,便既往不咎。 寒天炼狱在碧宁山一座副峰的结界中,是无华神尊原本的神域,但无华神尊在诸神混战时期,曾将自己的神域用作关押魔神,由此这处神域经过改造,成为冰雪寒天之地,终年苦寒。 雪昭昭这才明白,系统给她发的新任务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来,书中好似是有这样一段情节,祈宁被外门弟子陷害,失手杀害了几个外门弟子,被判流放炼狱,敖林依自责没有看管好师弟,自请陪他一同受罚。 但现在,因为雪昭昭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情节已经完全不同,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这个炼狱。 祈宁被放逐这一日,是两位仙侍押送他去的。 莫隐仙侍手中结印,变幻出一团光雾,光雾触碰到明镜旋涡时,同时低念咒术,霎时间旋涡涌动,伴随着巨大的震颤,旋涡缓缓打开口子。 山谷之上,祈宁目光淡淡的,好似浑不在意放逐炼狱以后是怎样的结果。 “九师弟,你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啊!”钱麒抱着季汉秋,眼泪汪汪的。 他是内门弟子里体格最大,心肠却柔软得紧,此刻面对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弟要受罚,还是忍不住盼望祈宁回来。 季汉秋叹息着,嫌弃地推开钱麒,张了张嘴,半晌瓮声说一句:“珍重。” 祈宁极浅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敖林依站在众人后面,侧颜被风吹得冰冷,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祈宁,是惋惜,是不舍,又掺着埋怨。 或许敖林依是在意祈宁的,可这种在意,仅限于同门情谊。 在知晓祈宁一直偷练魔功后,她心中本能的反应竟然是恐惧。 “阿宁,你……”敖林依薄唇嚅嗫,化作叹息,“好好照顾自己。” 祈宁的目光收敛起,轻嗯了一声。 雪昭昭正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地形,思考等会要怎么跟着祈宁进寒天炼狱。 “时辰到了,祈宁,你去吧。”莫隐仙侍说着。 祈宁转过身,背对众人,步伐停顿片刻,缓缓闭上双眼。 一道灵识倏忽钻进了雪昭昭的识海里,那声音是一贯的戏谑语气,可不知为何,雪昭昭听出了些许悲凉。 【小师妹,封口咒解了,以后不用提心吊胆。】 山谷的风扬扬烈烈,祈宁像一只蝴蝶投身于风,淡然地跳了下去。 祈宁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淹没在旋涡中。 雪昭昭紧咬牙关,眼一闭心一横,忽然拨开人群,跟着跳下了深渊入口。 “小师妹!” “小师妹!” “雪夕!” 一道道惊呼声响起,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雪昭昭感受到身体在急速下坠,随后一道强烈的白光透过眼皮,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昏迷。 嘶…… 意识恢复的时候,雪昭昭是被疼醒的。 “九师兄?” 后背的伤一阵阵抽疼,雪昭昭却没有心思去管,目视着周遭雪茫茫一片,根本见不到半点生灵的影子。 寒天炼狱境如其名,终年苦寒难见天光,更没有半点灵果灵植,她要是和祈宁落地的地方相隔十万八千里,那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她放出一丝灵识,试图寻找祈宁的气息,但不知是不是炼狱里的压制过于强大,还是旁的原因,寻识没有半点作用。 雪昭昭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琼华剑召唤出来,把剑当做拐杖,开始沿着雪谷陡峭的路行走。 因为深渊里不见日光,无法判断时间,她只好一路细细寻看,祈祷上天保佑,自己和祈宁千万别是走的反方向。 雪昭昭的腿有点打颤,一路走一路喊祈宁的名字,现下连嗓子都哑了。 她开始胡思乱想,山洞里会不会有上古灵兽,她进去会不会没找到祈宁,反而被吃得渣都不剩? 找到后头一些,雪昭昭在其中一个山洞撞见了巨型的冰蚕,洞里吐着密密麻麻的银丝,她悄悄地绕着冰蚕的巢穴,没找到祈宁,反而被冰蚕发现,被吐了满身的丝,被蚕追着咬,狼狈地逃出来。 如此反反复复,雪昭昭找到后面双腿双手都麻木,背上的血痕也被直接冻得干涸。 【宿主,你要坚强,身为女配翻身的选手,不能有这种软弱的行径。】 【坚强个屁!】雪昭昭忍不住咆哮【把你放出来试试,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吗?】 她宁愿在魔界给阿琴挖矿,也不要在这种鬼地方。 处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雪昭昭立刻旋身躲避,方才坐着的地方被风击碎,碎石蹦了她一脚。 那风一击未中,又盘旋着向雪昭昭攻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雪昭昭吓得握着剑一路窜逃,身后砰砰砰的碎石声一路响,可想而知剐在她身上是怎样的惨状! 24 保护我 雪昭昭不敢有一点拖泥带水,那要命的怪风一路追着她攻击,几次险险地擦过耳侧,头发丝都被削掉好几缕。 完了完了,不会还没找到祈宁,她就先被风刮死了吧。 雪昭昭不知道逃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脚下一个踉跄仰面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雪昭昭瞳孔骤缩,以琼华剑做挡,凝结出一道剑盾。 雪昭昭懵懵地坐起来,和站在不远处的祈宁四目相对。 “九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雪昭昭眼泪汪汪,爬起来直直扑到祈宁怀里。 祈宁被她抱着,身体有轻微的僵硬,挣开将她扶好,却见她满身是伤,头发散乱,后背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为什么在这里?”祈宁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地方。 “我……”雪昭昭猛地停止了哭泣,一双眼心虚地微微敛下,瓮声瓮气地说,“我脚打滑了,摔下来的。” “这种理由,连钱麒那个傻子都骗不了。”祈宁睨着她,目光晦涩难辨。 “那你觉得是什么?”雪昭昭撇过头,“难道我会自讨苦吃,来炼狱里找死?” 祈宁上上下下打量了雪昭昭一番,薄唇抿着,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走吧,跟在我后面,别丢了。” 半晌,祈宁收起目光,淡漠地往前走。 祈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些枯枝,指尖橙光一现,灵火扑向枯枝堆,蹭地燃烧起来。 祈宁独自坐在一边,开始调息打坐,从百宝袋里摸出一瓶药扔给雪昭昭,让她自己处理伤口。 “炼狱里情况不明,就算是轻伤,仙体也不会自主愈合,不想伤口反复开裂,就上点药。” 白玉瓷瓶坠在雪昭昭的手心里,有薄薄的冷意,她应了一声,艰难地反手背过去撕开背上的衣裳,单手把药涂抹上去。 她折腾了半天,背上有一块地方实在是够不到,憋得脸都通红,只好厚着脸皮求祈宁帮忙。 “那个,九师兄,背上我不太看得见,你能不能……”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冷不丁瞥见祈宁满头冷汗,青色的纹路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现出来。 祈宁的心魔又开始发作,疼痛在身体里碾压他的经脉,无形的声音潜在脑海身处,不停地呼唤着他。 【杀了这个人,她是来看你笑话的。别天真了,她怎么可能自己摔下来!】 【杀了她啊,他们不都说你是魔吗,魔就该杀戮!】 痛苦的闷哼声从祈宁的唇里溢出来,他吃力地压制着心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挥开。 “九师兄,你…你怎么了?” 雪昭昭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上药,扒拉住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摇晃,试图唤醒他。 祈宁艰难地挣开眼睛,赤色一点点从眼瞳蔓延。 “离我远一点……” “但你这样……” “滚开!”祈宁咬着牙关。 “不是,我在关心你。”雪昭昭都要气笑了,但她忽然注意到,祈宁眼中的赤色明明灭灭,好似什么东西浮现出来又被压制住。 她蹙眉,立刻探向他腕间,指腹带着灵力,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祈宁此时气息紊乱不堪,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是祈宁的心魔在作祟吗? 雪昭昭细想须臾,也没有犹豫,一只手握住他光洁的腕,把自己体内的灵力全部渡进去。 纯净的灵力宛如清澈的水源,从注入处开始一寸寸涤荡祈宁的经脉。 青色纹路褪去,祈宁再睁眼时,眸色清澈。 雪昭昭体内的灵气都输空了,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调节才能恢复,她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坐下来。 “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祈宁面对着洞口的方向,入眼是昏沉沉的黑暗,还有被火堆照亮的少女容颜。 “刚才都让你离远一点,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灵气帮我。”他转开视线,避而不答,反倒问起其他。 “不帮你,难道看你自己折磨自己?” “你难道不怕我失控,杀了你?”祈宁极浅地笑,“毕竟我伤了大师兄,失控的时候发生什么可不敢保证。” 雪昭昭怔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随后摇摇头:“那也不是你的本意啊,我们可是同门师兄妹,你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是出乎意料的回答,祈宁失神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呢,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祈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从吸食了陨魔的魔气之后。大概是我没有能力吞噬融合全部的魔气,所以滋生心魔。” 她又问:“那之前,你练魔功的时候,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雪昭昭若有所思,说道:“你说…陨魔吞噬了那么多婴灵,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身就没有融合好,所以你吞噬他的魔气,这种情况就传给了你,且还变本加厉?” 从理论上来说,雪昭昭的猜测不无道理。 如若陨魔本身出现问题,那么他身上存在的排异就会等量放大,反噬到祈宁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雪昭昭和祈宁都沉默了片刻。 “刚才我们试过了,纯净的灵气对你压制心魔有帮助,但这方法估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关键还得靠你自己。”雪昭昭说着,目光在祈宁身上微微一转。 雪昭昭腹诽,这疯批是不是天蝎座? 祈宁没什么所谓,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驱不去心魔,就永远留在这里。 只是现下,多了雪昭昭这个变量而已。 此时好看的眉往中间蹙,他道:“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设法和仙侍联络,离开寒天炼狱为妥。” 炼狱曾关押过魔神,由无华神尊亲自改造,处处是天地阵法,他们所处的这一片还只是外围,如果走到中心地带,恐怕面临的不知是怎样危机。 雪昭昭耸了耸肩:“炼狱里根本联系不到外界,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连我掉下来的时候,用灵识寻你的气息,都毫无作用。我们想要出去,就得穿过中心地带的神域门。” 这也是无华神尊当初改造神域的初衷,想要让魔神改邪归正,放弃将天下陷入极恶之渊的念头。 可惜魔神生来就是万魔之首,恶既本源,他直至陨落,也没有放弃摧毁万物的想法,最终被困死在神域门的阵法下,无华神尊也因神域震荡,曾陷入过长达万年的昏迷。 “寒天炼狱虽然承受过一次陨落魔神的震荡,天地阵法也有所削弱,但你心魔不除,会被阵法直接碾碎魂识。” 这大概也是莫隐和莫藏把祈宁流放到炼狱的缘故,只要祈宁消除心魔,通过神域门回到碧宁山,终归也是一件好事。 但雪昭昭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原书中祈宁和敖林依也从神域门出来了,但后来祈宁还是魔化,又是什么缘故? 是祈宁太鸡贼,连天地阵法都能骗过,还是因为有敖林依在身边,存在爱情的力量。 祈宁却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她:“如果我永远无法消除心魔,也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雪夕,你又没有心魔,你可以自己离开的。” 雪昭昭噎了一下,随后义正言辞地反驳:“我来都来了,你让我自己走,那我跳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跳下来?”祈宁琥珀色的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着深邃的光。 “不是,摔下来。”雪昭昭心虚地闪躲开视线,“一时口误。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 少女微微吁了口气,而后像猫儿一样身体往前倾斜,两手拽住祈宁的衣袖轻轻晃荡。 “哎呀九师兄,你有点信心嘛,碧宁山的弟子怎么能害怕区区心魔呢?况且从这里到中心地带处处危险,你身为师兄,要保护我,是吧?” 祈宁不知为何,心底有一块地方化作柔软,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两人在洞穴里休息一夜,当日照重新来临,地上的枯枝堆已经烧得只剩几点火星子。 雪昭昭惺忪地揉揉眼,洞外的亮光依旧暗沉沉,果然寒天炼狱的鬼天气和魔界是一个德行。 “我们沿着路往中心地带走,炼狱里不能用法器飞行,全靠徒步。” 祈宁将枯枝堆的火星子踩灭,身上干爽利落,一点儿也不像昨夜发作过心魔,又在洞里睡了一夜的样子。 “赶路不用太快,心魔驱逐大概不会太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祈宁垂着眸子,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后悔。 雪昭昭没有发现祈宁的心思,她点点头,两人稍作收拾便从洞穴出发。 雪昭昭背上的伤口上了药,结成深褐色一片血痂,后背的衣裳为了上药都撕成一条条的,冷风掺杂着山顶吹下来的雪粒子,从破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好几个哆嗦。 “穿身上。” 祈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脱下来,随手丢给了雪昭昭。 雪昭昭吸吸鼻子,乖巧地把外袍穿上。 祈宁的身量比她高许多,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下摆沙沙地拖着地,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裳,滑稽极了。 “九师兄,你说咱们师尊后来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神域整顿改造一下?”雪昭昭一边拄着琼华剑,一边慢悠悠地走,不像在炼狱里赶路,倒像是在公园遛弯。 “我如何会知道。” “我听说,从前别的神,神域都是极漂亮的。比如肴玉神女,她的神域是花海谷和稻田山,象征着春与秋的交融,有一年人间大旱,神女将自己神域里的稻田山搬到人界,无数生灵靠着神赐的稻谷渡过饥荒,挨过那段岁月,之后百姓为神女塑了金身供奉,代代流传,成为美谈。” 25 心魔 风雪中,雪昭昭的声音灵动俏皮,还有些隐隐的可惜。 “要是师尊也把自己的神域规划整改一下,不说花田稻山,平地草原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寸草不生,除了冰碴子什么也没有强。” 祈宁淡淡道:“那也只是传说。且数万年过去,神女陨落,神识也四散消弭。那些记得她的百姓早就入了轮回不知几载,人间如今哪里还有人记得肴玉?” 祈宁遥望着茫茫无际的前方,淡嘲着勾起嘴角。 雪昭昭用琼华剑注入灵力,在一个角落沿着冰层戳下去,整个剑身都没入了,冰层还没有到底。 “今夜就在湖面上休息吧。”祈宁说道,“这里脱离山脉,是冰湖地带,四周的秃树林到晚上能见度很低,湖面冰层足够厚,视野开阔,有什么意外也好做反应。” 雪昭昭自然没有反对。 此时天色开始渐渐发黑浓稠,祈宁直接就在湖面席地而坐,竟是打算就这样坐一夜。 “九师兄,你坐着干嘛,来帮忙啊!” 雪昭昭蹲在冰面上捣鼓,从百宝袋里不断拿出一样样东西。 祈宁怔住:“你的百宝袋里为什么会装这些东西?” 雪昭昭在出发送祈宁去炼狱入口之前,胡乱塞进去的,她当时也是想着炼狱里情况不明,带着装备有备无患,只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塞一些灵食灵果。 “就是随手装进去的,昨夜我给忘了,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于是祈宁就看着雪昭昭像变戏法一样,一个一个往外掏东西。 “这是什么?”祈宁盯着一块秋香色的布料,露出疑惑,那布料上窄下宽,还坠着两条细绳。 雪昭昭脸一红,眼疾手快又塞回去:“没什么,拿错了。” 祈宁也没有多问,狐疑地看她一眼。 雪昭昭做完这些就累得整个人趴在棉垫上。 祈宁不经意间,看到她后腰线隐隐约约绑着两条鹅黄色系带,裹住纤细的腰肢,整整齐齐地打成蝴蝶结。 想明白那是什么,祈宁的耳根爬上一层红晕,紧抿着薄唇,将身体转背过去。 “雪夕,你注意点,趴着会着凉。”他声音似从瓮里发出来,藏着不为人知的窘迫。 雪昭昭趴得正舒服,才懒得听,碍于祈宁又催促一声,只好慢吞吞坐起来,把他给的那件外袍又套在身上。 “九师兄,进了炼狱,你连师妹也不叫了,一天天雪夕雪夕的,多生分啊。”她嘟囔着。 “那叫你什么,小师妹,还是和他们一样唤你夕夕?”祈宁轻嘲着,“我们之间,好似没到能叫得这样亲密的地步。” “怎么没有!”雪昭昭一骨碌转过来,“咱们是同门啊,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现在还在深渊里相依为命,怎么也是比旁人关系好些的吧。” “是吗。”祈宁幽幽地看她,有时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师妹的脑子,他可是对她下过封口咒的,她难道半点也不记恨? “是啊。”雪昭昭点头如捣蒜,“这样吧,你喊我昭昭吧,怎么样。” “昭昭……”祈宁微微挑眉,“这是你的小名?” “嗯…算是吧。”雪昭昭掰弄手指,反正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自己记得原来的名字了。 祈宁轻笑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雪昭昭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地外头风声沙沙,有异样响动。 “是风雪兽!”祈宁大喊一声,“躲开!” 雪昭昭下意识就往旁边一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雪兽巨大的前爪朝着刚才的位置扑来,冰层被爪抓出了五道深痕。 祈宁手持鸢尾鞭,只身投入雪雾旋涡,风雪兽的两爪瞬间调转方向,向他攻去。 眼看着雪兽发狂,重新生出的爪子再度向祈宁袭去,雪昭昭纵身跃起,琼华剑带着纯澈又浓厚的灵气,化作一层剑盾,牢牢地挡住了这一次扑攻。 “这样不行,得找它弱点。” 祈宁立刻就明白了雪昭昭的意思,他闪身绕到风雪兽的后方,鞭身化作利刃,朝着雪兽不同的部位攻击。 雪昭昭以剑盾砥砺着冲势,配合祈宁牵制雪兽的行动。 缠斗有半个时辰之久,当祈宁发现风雪兽第三次掩住自己的额间,他润泽殷红的唇,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霎时,祈宁轻巧地闪到雪兽面门上,他一个假动作引开雪兽注意,随后单手如刀刃,直直插入风雪兽额间。 只听到“噗嗤”一声,祈宁的手抽了出来,掌心摊开,一团淡蓝色的晶体发着盈盈光亮。 “这是它的魂晶吗?”雪昭昭大战后有些脱力,徐徐地喘气,又忍不住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弄那块蓝色晶体。 祈宁点点头:“风雪兽是自然孕育而生,非正非邪,会攻击一切侵入它领地的生灵。寒冰炼狱里没有生灵,这一整片冰湖地带大概都是它的地盘。” “原来是这样。” “自然兽的魂晶是很好的炼化材料,你拿着吧。”祈宁顺手一塞。 等回过神,那块发着淡淡光泽的魂晶已经躺在雪昭昭手心。 “你不要吗,风雪兽是你打死的。” 祈宁淡淡瞥她一眼:“收着吧,免得一直这么弱,会拖后腿。” 雪昭昭:“……” 重新将被战斗打坏的帐篷修整好,两人一左一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雪昭昭偷眼看祈宁在打坐调息,就背过身偷偷把幻金衣穿身上了。 祈宁说的对,和他比,她还是太弱了,还是老老实实穿个保命的东西要紧。 她刚收拾好,转过身见祈宁又开始冒冷汗。 雪昭昭慌忙抓住了祈宁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将自己的灵力输进去。 只是这一次,心魔似乎有所防备,她输进去的灵力都落不到实处,全数被排斥出来,青色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祈宁羡倏忽一睁眼,幽暗诡秘的血瞳和她四目相对。 “九师兄……”雪昭昭被吓了一跳,有些分不清眼前的祈宁是清醒还是被心魔控制。 “你……”雪昭昭呼吸困难,“你放开我。” 祈宁的面容毫无表情,那双血瞳里暗光翻涌。 他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聒噪。” 雪昭昭要不是被掐着脖子,恨不得气得给他两拳。 但她现在拿不准祈宁的情况,还是要低头的。 于是雪昭昭十分识相地点点头,手指捏起来在唇上比划出一个闭嘴的手势,脖颈上的桎梏松开,她往后松倒,喘了几口气。 “你,不准再把灵力输进来。”祈宁浑身散发着黑气,坐在那里像一座杀神,只要她轻举妄动,就能像捏蚂蚁一样把她捏死。 雪昭昭现下能够确定,是心魔在掌控他的意识,也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点头。 祈宁很满意她的乖顺,然后随手就拎着雪昭昭的领子,将她扔出了帐篷。 雪昭昭啪嚓一下扑在冰面上,鼻子都被撞疼了。 火气蹭地上来,雪昭昭隔着帐篷就骂道:“喂,你有没有礼貌啊,占据我师兄的意识,还丢他的师妹,还魔呢,人家魔还有尊老爱幼的,你算什么!” 黑气忽地涌起,鸢尾鞭从帐篷里唰地伸出来,卷住雪昭昭的腰肢,将她整个又带了进去。 她被祈宁按倒在地上,那双血瞳此时含着怒气,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当魔。”雪昭昭硬着头皮,悄悄把琼华剑摸到手里,打算对方如果出杀招,抢先一步放倒。 心魔听到这句话,古怪地笑了起来:“怎么,在你眼里,魔族是什么高尚的存在不成。” “什么族类都有好有坏,仙族也有宵小险恶之辈,魔族怎么就没有人品高贵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做什么事,端看他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左右不了,是仙是魔又有什么分别?” 心魔冷冷地说:“全是虚话。若你们仙族都这样高尚,又何必次次拿他半人半魔的出身嘲笑讥讽。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也注定会和我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然后呢。” “什么?” “我说融为一体然后你要做什么。” “你要向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复仇。” “对。”心魔觉得这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看不起你的,不过就那几个外门弟子,杀完了,然后呢?”雪昭昭继续灵魂质问。 “然后你被赶出碧宁山,去投奔魔界?” “有何不可。” 雪昭昭点头:“是,没什么不可。投奔完了,你又要做什么,统一魔界,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吗。” “我正有此意。” 雪昭昭笑起来:“可是这样和你的初衷相悖了呀,你报复别人,不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是错的。如果你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之前是对的,你就是本性难移。” “谁人说,就杀谁。”心魔浑身的气息都是嗜血意味,“强者为尊,谁敢不从。” “我不从啊。”雪昭昭冷哼一声,“杀人有什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让别人都心甘情愿的接纳臣服你。” “我何必那么麻烦。”心魔十分不屑。 “你不懂,这叫洗白。”雪昭昭如是感叹。 26 神识碎片 心魔望着这个口出怪言的少女,闪过一丝迷惑。 雪昭昭循循善诱地道:“以杀止杀,是最无能的手段,杀戮永无尽头,反叛者从不止息。若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且接纳你,除去实力,还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声望,你能听明白吗?” “就好比,你杀了我,我也并不会惧怕你,反而是你在炼狱中失去了一个伙伴,永永远远要被困在这里。”雪昭昭直视着他,“但若你从善,碧宁山的同门都不会放弃你,你不必再孤独,岂不是很好。” 心魔的神态由疑惑转为不耐,再转为恼怒,他单手捏起雪昭昭的下巴,轻蔑道:“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除掉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除掉我,你和他就能踏出神域门。” 雪昭昭白皙的肌肤被捏出红痕,指腹摩挲着淡红的痕迹,分外旖旎:“别想摆脱我,他注定要和我合二为一。” 雪昭昭缓缓的叹了口气,心魔真的很一根筋。 “可你不愿意改变,照样要被困在这里啊,这是一个死局。” 心魔自信地道:“只要我足够强大,天地阵法就困不住我。” 雪昭昭无语凝噎。 “随你便吧,被阵法轰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随后雪昭昭嘴一闭,头一侧,连个眼神也懒得给。 手掌力气一松,他拎起雪昭昭的领子,雪昭昭身体再度划出一个狼狈的弧度,重重贴在冰面上。 “看在你不反抗的份上,我不杀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人。” 雪昭昭:“???” 雪昭昭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心魔此时已经懒洋洋地走出来,他斜睨一眼拿帐篷出气的雪昭昭:“今日继续往前走,绕过这片冰湖,去找魔神散落在神域里的神识碎片。” 雪昭昭狼狈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诧,他这么野的吗,吞天吞地,还要吞魔神的神识碎片。 心魔不等雪昭昭反应,就兀自往前走了。 雪昭昭作为“仆人”,只能一个人默默把帐篷一些零碎收到百宝袋里,再急匆匆跟上去。 她不知在心里骂了祈宁多少遍,怎么就把心魔给放出来了,要不是为了做任务,她现在立刻马上就收拾东西直奔神域门,干脆不管他算了。 夜晚在湖畔重新支起帐篷,雪昭昭干完活又被无情地丢出去,咬牙切齿地抱着膝盖靠在帐篷边上。 雪昭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把系统喊了出来。 【我有一个疑虑,假如祈宁被心魔完全掌控了,那么我的攻略任务是会变成心魔,还是……】 系统机械地滴滴了几声,而后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回答:【如果被攻略人主意识消失,那么宿主会直接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将被执行终极惩罚,抹杀现实和书中两个世界的存在!】 雪昭昭:“……” 雪昭昭默默望天,欲哭无泪。 静谧的环境中,似乎夹杂着细如蚊吟的喘息,雪昭昭屏息侧耳听去,发现是从帐篷里传出来的。 还是祈宁? 对方睁眼,血瞳明明灭灭,那是祈宁在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的表现。 心魔感觉到了灵气输入对自己的劣势,他痛苦地挣扎,极喑哑地发出质问声:“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雪昭昭嘴上无谓,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减,她和祈宁的身体只见力量悬殊,只能乘对方虚弱之际,强硬地压制住反抗。 心魔被激怒,单手去攻雪昭昭的面门,雪昭昭飞快地将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阻止灵力传输的中断。 他甚至能听到雪昭昭心脏跳动的幅度,少女玲珑的曲线和他只隔了薄薄的衣料。 恍惚间,神志就被另一股力量覆盖,雪昭昭全部的灵气输空。 她吃力地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双血瞳的赤色褪了下去,她整个人趴在祈宁身上,四目相对。 “九师兄,是你回来了吗?”雪昭昭压抑着激动,小心翼翼地问。 祈宁仰着面,少女馨香的身躯离他那样近,他的一只手似乎放在对方腰肢上,触感冰凉,似玉质又似绸缎,纤细的弧度只要轻轻包揽就能整个环住。 祈宁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拿下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尤其他的胸膛上贴着极为柔软的触感。 雪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喊一声:“九师兄?” 祈宁这才回过神来,整张脸晕起可疑的红云,脸侧向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雪昭昭大喜过望,激动地双手环住他脖颈拥上去。 “太好了,你回来了…呜呜呜九师兄你知不知道那个心魔多过分,他居然让我当仆人,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帐篷外面过夜!” 祈宁更加不自在起来,慌张地把怀里的人轻轻推开。 “我知道,我和心魔五感相通。” 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昨日雪昭昭和心魔的对话。 雪昭昭点点头,眼尾还因为情绪泛着微微的红。 “五感相通的话,他是不是也能听到你听到的,看到你看到的?” “是这样。” 嘶…这样就麻烦了,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和祈宁私下搞小动作,他们之间的一切交谈暗示,对心魔而言都是公开透明的。 雪昭昭在沉默事情的难度,祈宁却在沉默方才那让人脸红的尴尬气氛。 “现在怎么办?”雪昭昭气馁地垂头,“我也不知道你的心魔什么时候会跑出来,这根本没办法做计划啊。” 万一去吸收了哪些神识碎片力量,让心魔力量加剧,祈宁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祈宁收敛好情绪,沉声说:“也不是全无办法,我继续去找神识碎片吧。吸纳的力量终归是我身体所有,拥有足够多的的力量,总有一方能够冲破桎梏,压制一切。” 雪昭昭深思,这是个很冒险的办法,但现下又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往前是神域门,祈宁心魔不除,进去了一样会灰飞烟灭。 “那听你,我们明天就出发。” “你要和我一起?”祈宁微微惊讶,他方才的意思是自己去,毕竟如果他敌不过心魔被反吞噬,雪昭昭可以自己从神域门出去。 “不然呢,你要自己去吗。”雪昭昭撇嘴,“我好歹还能帮你压制一下,省得你还没找到神识碎片,又发疯了。” “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祈宁沉默:“其实我可以先把你送去神域门,再自己去找碎片,这样你安全……” 少女骄傲地像孔雀,下巴扬起来,脖颈纤长白皙:“我不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大不了同生共死。” 反正她是没得选择的,祈宁被心魔反吞噬,她一样任务失败要被抹杀。 祈宁却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虚无的不真实感。 雪夕为什么会对他说这种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雪夕和刚入师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可原来的雪夕,见到他时总是眼高于顶,日日将眼睛黏在原锦轩身上。 在师姐眼中,他总是不如原锦轩的。 “九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雪昭昭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不可以丢下我偷偷跑掉哦!” 风雪无痕,寂静无声,祈宁溺在了她乌灼灼的瞳色中,轻轻点了头。 “好。” 从冰湖岸走到中心区域,他们足足走了十几天。 这一路上,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对付着环境里时不时冒出来的自然兽,有时是巨型的枯树,有时是会从冰层里冲出来的鱼怪,他们走走停停,以祈宁为主战力,雪昭昭辅助,一路皆是有惊无险。 中间心魔又跑出来两次,每每心魔出来,雪昭昭就被无情地当做仆人使唤,丢她去前面探路,或是恶意折腾她,把怪物丢给她对付,看她吃力抵抗,又大肆嘲笑一番,再懒洋洋地显摆实力。 综合下来,雪昭昭确定心魔的情商根本就是个小学鸡。 每到祈宁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她就闻风而动,几次下来已经驾轻就熟,即便心魔忽然跑出来,也能面不改色。 “当年魔神陨落,他的神识散落之处,都被天地阵法的余威波及,燃尽一切生灵。” 祈宁伸手,掌心释放出淡蓝色的火焰,火焰犹如活物,缓缓飘向空中,指引他们走向一个方向。 祈宁捏诀轻拂去光芒上掩盖的焦土,一片似琉璃状的碎片就漂浮了起来。 “这就是魔神的神识碎片吗?” 雪昭昭惊叹,古老的碎片,四周环绕着两色光芒,澄澈如水的质地,仿佛手指轻轻一触就能化开。 27 宴会 雪昭昭再次睁眼的时候,处在一个十分怪异的环境里。 “你们…在哭什么?”雪昭昭压低声音,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她左边的人微微停了啜泣,牙关打着颤,是一个女子的嗓音:“都要被献给魔神了,还不哭吗?” 右边的女子也带着哭腔说话:“为什么是我啊,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雪昭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似乎窥看到一丝端倪,她问:“为什么会被…献给魔神?” 听她这样说,四周的人连哭声都止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雪昭昭能感受到有数道视线投到自己身上。 左边的女子复杂又同情地看着雪昭昭,居然有人比她还惨,都被送上献给魔神的礼车了,连自己为什么去都不知道。 人总是会本能地同情比自己更惨的人,那女子叹一口气:“你是被家里人骗来的吧?魔神掌管魔界天地,每年就要招纳使女。使女是被献给魔神的女人,这一生都要奉献给魔神。” 雪昭昭从字眼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一段属于原主雪夕的记忆里,也浮现了有关的线索。 雪昭昭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大概,是被吸到神识碎片残存的记忆空间里了。 但她出现在这批被奉献的“侍女”中间,祈宁又会在哪儿? 眼前忽然出现亮光,雪昭昭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待定睛看去,原来她们都被关在一个囚车里,现下一个魔兵扯开了遮挡囚笼的巨大黑布,而这囚车上,足足有三十几个女子。 “都下来!”魔兵恶声恶气地说着,眼睛狠狠瞪着几个脸上泪痕涟涟的女子,“哭什么,被献祭给魔神大人是无上的福气,你们别不知好歹!” 雪昭昭心中忍不住吐槽。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另一个魔兵正一个个清点人数,眼神落在雪昭昭身上,疑惑起来:“怎么多了一个?” 他打量着雪昭昭,见她衣衫破破烂烂,身上还穿着一件十分不合尺寸的蓝色衫子。 “你是哪家的?”魔兵问道。 雪昭昭低下头去,轻轻咬着嘴唇,学着那些女子一样害怕地哆嗦:“叶…叶家。” 那魔兵皱眉思考叶家是哪个,好像不在今年的侍女名单里,身旁的同伴却拍了拍他肩膀:“哎,每年都有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偷偷把女儿塞进来,见怪不怪了。” 雪昭昭在靠门的一张床上坐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窗子看到外面的情况。 雪昭昭不敢轻举妄动,以她现在的实力,对付门口的四个魔兵或许可以,但万一引来更多的魔人,她就只有被宰的份。 雪昭昭无视了满屋子的哭声,躺下来闭目养精蓄锐。 不知过了多久,雪昭昭听见远远有脚步声踱来,她不动声色坐起身子。 “今夜魔神大人神座回殿,宴请魔将,选两名使女侍候。这头一份的荣耀,谁想先来?”为首的红袍魔人说道。 “就这两个吧。” 被选中的两个少女大哭起来,崩溃犹如山催,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囚车上,坐在雪昭昭左侧的女子。 “做什么!想死吗!”魔人恶狠狠警告。 此时却有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替她去。” 雪昭昭平静的站着,无喜无悲,仿佛前去侍奉魔神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红袍魔人打量着她,在雪昭昭的容貌上停驻,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 “很好,作为使女,应该要有这样的觉悟。” 拉扯那名少女的魔人手下松开钳制,少女浑身颤抖着,神色复杂地抬头望雪昭昭,她紧紧咬着下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退缩着躲到人群后面。 与之相比,雪昭昭显得要“省事”许多,她十分配合,因此也省去了牵制,体面地跟着魔人走到了一处耳室。 “一炷香后,会有人接应你们前去宴会,切记恪守本分,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雪昭昭轻轻提起木托里的衣物,上衣是极透的一层纱制,层叠的裙身熏了松香,短窄的布料堪堪能包裹住春光。 雪昭昭一阵心烦,门口落了锁,破门出去不太现实,倒是宴会上人多眼杂,她可以趁机逃走去找祈宁。 “这就是新来的使女?”一名坐在王座下首左侧的魔将幽幽地说着,他穿着深紫色盔袍,看上去极有身份。 魔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们,许是酒后兴致缺缺,说道:“本座乏了,赏给众将。” “恭送魔神大人!”众魔跪拜目送。 待魔神一走,紫袍魔将瞬间就将目光锁定在雪昭昭身旁的少女,徒手一扯,将人掼在地上。好几个魔人一拥而上,将少女围困在中央。 雪昭昭被这副荒唐的画面刺激得反胃,而她自己也是砧上鱼肉,在魔殿里东躲西窜,企图躲开追逐她的魔人。 雪昭昭目观四路,准备从中间的门逃出去,而忽然腰间被什么力量一卷,整个人落进一处温热的怀抱。 “九……”雪昭昭惊喜地想喊一声,又生生将话咽下去,收到祈宁暗示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追逐的魔人们见使女被人独占,哪里肯答应,为首的黄袍魔人率先就叫嚷起来:“你什么意思,魔神大人把使女赐给大家,难道你想独吞?” 祈宁冷冷地瞥一眼那些人,恍若不放在眼中,此举激起了魔人们的愤怒,他们一拥而上,试图打败祈宁将使女夺回来。 “自己找地方躲好。” 雪昭昭的耳畔落下一句嘱咐,便被整个人推到角落,祈宁只身和群魔缠斗起来。 饮酒狂纵过的一群魔人,根本不是祈宁的对手,几次攻击都落了空,一个个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那些被祈宁击败的魔人,倒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身体痛苦地踌躇片刻就没了动静。 紫袍魔将醉眼惺忪地看去,地上的魔人额间都有一处细小的血洞,祈宁身法飘玦,连一丝血腥也没有沾到。 嗅到危险气息,紫袍魔将瞬间褪去酒意,大喊起来:“此人在残杀同族!” 原本亵玩少女的魔人也醒神,纷纷跟着紫袍魔将朝祈宁攻去,雪昭昭乘机将那名少女拖到角落。 雪昭昭低骂一声,扯了地上魔人尸体的外袍,将少女整个裹住,便加入了战局帮衬祈宁。 几息毕,最后一个魔人倒地,满殿的靡靡之声落个寂静,祈宁收起鸢尾鞭,厌恶地幻出一簇灵火,掷向那些横落的尸首。 “此地不宜久留,魔兵很快就会听见动静过来。”雪昭昭低声说。 祈宁点头,在雪昭昭的示意下,拎小鸡一样提起那名少女扛到肩上。 “便宜这些魔人了。”雪昭昭攥着拳头,低声骂道,“一把火烧了还干净,就该千刀万剐才解气。” 一想到从前那些使女,大概也是像这样被折磨,雪昭昭心中就涌动着愤怒。 祈宁敛眸,瞳孔中倒映着废墟魔殿的焦土。 “魔神的神识碎片,记载魔神陨落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意外被吸进来,大概也是神识碎片里残存魔神的一丝意识。想要破除神识,恐怕还得从魔神身上下功夫。” 雪昭昭点点头。 “不过,九师兄是怎么混到那些魔将里的?” “宰了一个,随手捡的衣服。”祈宁淡淡道。 “……” 昏暗的寝殿里,魔神正侧躺着小憩。 “魔神…魔神大人,大殿出事了,魔将们发疯一样自相残杀,将整个魔殿都烧了!”少女神色惊恐,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一张巴掌大的脸挂着隐隐泪痕。 “废物。”魔神喑哑的声音,像是被粗粝的石板摩碾过,不带一丝情绪,光是威压就足够让人胆寒。 “那么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魔神的目光带着审视,犹如弯刀,雪昭昭柔柔弱弱地哭诉道:“是趁乱出来的,特来和魔神大人汇报。” 弯刀一样的目光滑过雪昭昭的容颜,魔神忽然伸手,将雪昭昭一把捞到膝上。 “死便死了吧,即便是自相残杀,没有力量诛灭对手的魔,不存在价值。”他笑起来,是发现有趣事物的惊喜,“你的胆子很大,这很好。” 雪昭昭忍住身体上的排斥,回以一个羞怯的笑,随后软软地靠近魔神怀中。 她抓住这个贴心魔神心口的瞬间,掌心猛然发力,将诛魔咒混合灵力打出去,霎时间刺目的金光没入魔神的心脏,雪昭昭被整个击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同样反震在她胸口。 好在雪昭昭穿着幻金衣,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就稳稳停下来。 “好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朝天花板大喊。 魔神瞠目欲裂,不明白一个小小使女怎么敢偷袭自己,然下一瞬,祈宁凌厉的鞭子破空袭来,魔神伸臂打出一掌,浓烈的魔气凝成一柄薄薄的刀刃,和鸢尾鞭相撞碰出刺眼的火花。 祈宁和魔神动作都极快,暴风一样的战况展开。 雪昭昭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时不时对魔神施以干扰。 如果是真正上古时代的魔神,对付她和祈宁根本就像捏死蝼蚁一样简单。 也正是这样,雪昭昭和祈宁才敢冒险来偷袭。 饶是如此,祈宁也没有掉以轻心,他招招利落,灵力随着动作一次次绞进鸢尾鞭,似狂舞的蛇,攀缠致命。 “仙族……” 喑哑的声音随着力量被释放出来,镇得雪昭昭头皮发麻。 “……” 雪昭昭惊愣住,还可以这样? 魔神感到被仙族愚弄,狂暴异常,他不能够容忍区区蝼蚁挑战自己的权威,几掌威压打出去,将祈宁直接震开。 祈宁面对的到底是上古神的残念幻象,他本身就心魔不稳,此时脏腑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祈宁吞下一口血沫,无比烦躁。 祈宁魂识不稳,在魔神狂暴的打法下竟是落了下风,身体被魔掌抓出好几处血洞。 这样下去不行…雪昭昭焦急不已,她一面施法干扰魔神,一面盯着祈宁的状况,见他的身躯逐渐伤痕累累,而魔神一掌正好打下来,整个人横进去替祈宁挡着。 幻金衣晕开耀眼的金光,将魔神那一掌的力量抵挡大半,雪昭昭却仍旧被震得五脏六腑剧痛。 “肴玉……?”魔神认出了幻金衣,闪过一丝惊诧。 28 白影 但魔神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小的使女,不可能是肴玉。 肴玉已经陨落了,作为神女,她的幻金衣流落不知所踪,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使女的身上? 魔神被幻金衣吸引了注意力,将祈宁抛到脑后,他瞬间就朝雪昭昭扑去,强有力的双臂将她整个领举起来,眼瞳里散发出兴奋的光芒。 “肴玉的神衣,居然被你得到。” 魔神大笑起来,粗暴地撕扯雪昭昭的衣服,企图将幻金衣从她身上扒下来。 但幻金衣穿上无形,是牢牢附着在雪昭昭躯体上,他不管怎样撕扯,都撼动不了分毫。 祈宁此时一面要压制心魔,一面要对付魔神,两相夹击下气息已经不稳。 他眼看着魔神把雪昭昭当做布偶一样撕扯折磨,凌冽的杀意浓得要滴出来。 刚刚如果不是雪昭昭为他挡下一掌,也不会被魔神发现幻金衣的存在。 握着鸢尾鞭的手在颤抖,祈宁闭上双眼,第一次主动召唤了心魔。 天昏地暗的打斗间,雪昭昭被魔神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魔神的力量开始减弱,祈宁心魔乘着魔神想要再度伸手插入胸膛拔出诛魔咒的瞬间,用鸢尾鞭死死缠住魔神颈项,完成了绞杀。 雪昭昭也如断线的风筝掉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雪昭昭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少女低喃:“魔神死了,小世界就要坍塌,我们快走。”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心魔抱着雪昭昭闪出魔神寝殿,随着整座楼轰然倒塌,小世界也破碎开,他们化作两缕白光,回到了寒天炼狱。 雪昭昭醒来的时候,被裹成一个粽子塞在帐篷里。 “醒了?” “个头小小,却重的要死,作为一个仆人,还要劳动我带你出来,实在无能。” 雪昭昭还迷蒙着,冷不丁看见眼前的是心魔,却也没有半点怕,嘴一撇还击道:“那你也是用九师兄的身体抱我的,累的又不是你,瞎叫唤什么。” 雪昭昭翻了一个白眼,就开始扒拉那些防寒布,玉白色的肌肤露出来,春光倾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好像都被魔神撕烂了。 “从你百宝袋底下翻出来的,醒了就自己穿。” 身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等心魔重新转过身,雪昭昭已经穿好了。 于是雪昭昭一回头,发现祈宁的瞳色已经变回来了。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她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许告诉她!】心魔在祈宁的脑海里恶狠狠地叫嚣。 祈宁窘迫,他和心魔同观同感,记忆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和起伏的曲线一样让他手足无措。 耳根甚至比方才更红,祈宁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雪昭昭也没有起疑,他变来变去已经成习惯了。 她想起什么,忽然问:“那块神识碎片呢?” 祈宁伸出手,掌心静静地躺着那块澄澈如琉璃的碎片,碎片里原本那道黑色光芒消失不见,只有金色暗芒在涌动。 只见祈宁握紧碎片,轻轻闭上眼,身体感知到碎片中无穷的力量,他本能地吸取,源泉一样的力量流入经脉,抚过他的脏腑,体内来自陨魔那些混乱四窜的魔气,被很好地梳理了一遍。 再睁眼,摊开掌心,碎片完全失去了光泽,祈宁轻轻一捏,就碎成齑粉。 “你感觉怎么样?”雪昭昭紧张地问。 “很好。”祈宁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宣示着好心情。 雪昭昭也如愿松了一口气,激动地给了祈宁一个大大的熊抱。 “看来吸取神识碎片里的力量,的确很有用!”雪昭昭笑得牙不见眼,“我们继续努力,一定能成功!” 祈宁僵直着身体,手不知要往哪儿放,待鼓起勇气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回应,雪昭昭已经松开他。 雪昭昭侧卧着沉沉睡去,她却不知道,黑暗之中,祈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底乱成一片。 在寒天炼狱渡过了二十六天,雪昭昭和祈宁动身寻找第二片神识碎片。 这次两人有了经验,不敢靠碎片太近,以免又被吸进新的小世界,于是待祛除了碎片上附着的残念,祈宁才将它收入掌中,吸取力量。 雪昭昭感叹,这完全就是走猥琐流打野发育的既视感,魔族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梦寐以求寤寐思服的魔神神识碎片,被祈宁偷了个遍。 祈宁能感觉到心魔越来越躁动不安。 祈宁觉得这样的事情十分难以启齿,但凡正道人士,生出心魔都要被万人唾沫鄙弃。 但,雪昭昭的思路总是清奇到让他意想不到。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超酷的好吗!用专业性名词来说,九师兄你这种情况,叫多重人格,也叫精神分裂。” 祈宁听不懂她说的“名词”,只觉得少女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杏子眼又圆又亮。 祈宁无奈地笑:“也只有你会这样想了,雪夕,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雪昭昭柳眉倒竖起,双手插在腰上,白润润的脸蛋带着轻微恼怒:“都说了不要叫我雪夕,昭昭两个字很难念吗!” “没有。”祈宁啼笑皆非,瞳孔里倒映着少女张牙舞爪的样子,但那两个字像是烙铁冒着让人畏惧的热气,哪怕在舌尖辗转,都烫得他心头异样。 “那你还每次都……” 后头的话忽地停住了,雪昭昭忽然瞪大眼睛看着空中,一道白影极迅速地掠过云层,飘然远去。 “九师兄,你…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祈宁方才走神了,并不明白雪昭昭指着天做什么。 “就刚才啊!”雪昭昭激动地手都抖起来。 “刚才天上,有个人飞过去了!” “就是这个方向,不会错的。” 雪昭昭朝东边看了看,入眼是无边的冰雪山峦,他们追着白影飞过的方向已经走了很久。 起初雪昭昭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走到一半,祈宁也看见了空中飞过的白影。 雪昭昭气个半死,拉着祈宁的袖子一路狂跑,终于,在一座雪峰的半山腰,发现了一间木屋。 “不是吧,这里还有人住。” 雪昭昭不理解,难道是从前被打进炼狱里受罚的前辈吗,可他们也没听仙侍提过。 徒步爬山,只把雪昭昭累得够呛。 待木屋近在眼前,雪昭昭和祈宁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白影的模样。 此人容貌极其出众,不似祈宁这般少年蓬勃,而是成熟气息十足,深邃立体的五官宛若刀削斧刻,身形直如松柏,是天赐的外形,完美无缺。 那人半含笑意,瑞凤眼狭促地看着两人:“来啦?” 雪昭昭满头雾水,却发现祈宁惊诧地抬眸看对方,随后竟是沉默着,缓缓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九师兄…你在干嘛?”雪昭昭小小声地叽咕,“不用这么客气吧,咱们也不认识他啊。” 祈宁有些无奈,拉了拉雪昭昭的衣角:“这是…师尊。” 雪昭昭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对面已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 “无妨无妨,小十入门的时候,只拜过了神位,不曾见过为师,认不得也是自然。” 无华神尊笑时,是万物失色,天地间最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形容。 雪昭昭窘迫极了,身为人家的徒弟,连师父也认不得。 但这确实怪不得她吧,无华神尊几乎只活在碧宁山众人的口中,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去感悟大道,就连寻常教习弟子,给弟子颁布任务,都是两位仙侍代劳传口谕。 无华是游离在世俗外的存在,雪昭昭曾以为,她直到完成穿书任务,都见不到这个便宜师尊。 “见过…师尊。”雪昭昭尴尬地笑着,有样学样地单膝跪下行礼,恨不得将脸挤成一朵花。 29 美人 半山腰的木屋,是无华神尊亲手搭建的。 雪昭昭和祈宁此时坐在屋中,手里捧着热烫烫的茶杯,浅金色的茶汤底下趴着小小的茶叶片,雪昭昭吹开茶面嘬一口,叶片就会微微浮上来又沉下去。 无华正丝条慢理地煮茶,白白的热雾吹到雪昭昭脸上,令她升起几分不真实感。 她偷眼看无华,那双修长的手摆弄着茶盏,侧影看去亦是风华绝代,端方持重。 “师尊,您老人家不是在闭关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雪昭昭思衬片刻,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尊敬的称谓,虽然对着这张脸喊老人家有些怪异,但算起来,无华的年纪已经是几十万岁往上。 无华眉毛一挑,揶揄地将眼神投在雪昭昭身上:“为师就是在闭关啊,天地大道,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雪昭昭将信将疑,她以为神仙闭关,是找一个隔绝人迹的地方,辟谷打坐参悟大道。 “这几日感受到周围有生灵气息波动,掐指一算,才知是你们来了。”无华感叹道,“于是为师煞费苦心,指引你们找到这里,好在你二人还算聪慧,未辜负我的心意。” 原来无华神尊在云端飞来飞去,竟是在给他们引路,雪昭昭暗暗心虚,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故意戏耍他们。 “那师尊为何不直接现身,反倒要引我们找到这里,是否有什么玄机暗示?”雪昭昭认真地坐直身子,“弟子不明,还请师尊明示。” 无华摆摆手:“没有,只是嫌麻烦,不想飞下来。” “……”雪昭昭满腔的认真被浇灭了。 无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又将目光转到祈宁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在祈宁额间一点,磅礴而古老的神之力涌入四肢百骸,祈宁觉得灵魂被涤荡轻抚,躁动的心魔也安静了下来。 “小九,现下感觉如何。” 祈宁缓缓睁眼,眸色澄明亮:“先前一些浮躁被扫空,心中安定不少。” 无华点点头:“你的心魔如何由来,当心中有数。为师替你扫去了一些体内沉疴,却不能替你去除心魔,神可以引路,但不得干涉命数,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最后是和心中的执念和解,亦或是被它操控,也都是你自身的缘法。”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点化。”祈宁微微颔首。 “你们倒是运气好,竟把律庭的神识碎片都找全了。”无华赞许地看着两人,“为师甚是欣慰,他的残力若干年后还能为我碧宁山弟子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 律庭是魔神的名讳,雪昭昭腹诽,无华神尊是不是和魔神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年困杀魔神真身,现在他的弟子收了魔神残力,又表现出一副快慰模样,俨然一副吃绝户吃得很到位的骄傲感。 雪昭昭好一阵沉默,忽而听见木屋大门传来吱呀拉开的声响,她扭头回望,见到一个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阿兄,他们是谁呀!” 无华轻轻朝女子招手,牵她到身边坐下,温柔又耐心地扫去她衣衫上的残雪。 “是两个小辈,敏敏今日去哪里玩了?” “我去玩雪了,这里太无聊啦,都没有人陪我一起玩。”被唤作敏敏的女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雪昭昭和祈宁,“他们可以陪我玩吗?” 无华点点头:“你先去泡药汤,泡好了才可以玩。” “那我马上去!”女子欢呼一声,碎步小跑着往后头房间去,末了还不忘了折回来偷偷看雪昭昭一眼。 无华笑意淡淡,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回头却见两个弟子脸色古怪地看他。 “师尊,她是?”雪昭昭疑惑不已。 “她啊,她是释敏。”无华重新坐下来,又恢复了闲适的模样。 释敏泡药汤一泡就是整个下午,她进了屋子再也没出来过,雪昭昭虽好奇,也不敢多问。 夜晚,雪昭昭和祈宁被赶到一间空屋子,无华神尊说木屋狭小,只有两间屋子,他忍痛分一间给他们,已经是莫大牺牲。 于是被迫挤了一个月帐篷的两人,又再次被迫挤一个房间,无华好像根本没考虑到两个弟子男女有别的问题,留下祈宁和雪昭昭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雪昭昭咬着唇,正考虑是不是用猜拳的办法,决定谁睡床上,祈宁已经自顾自地在地上铺好被褥,仰面躺了下去。 少年的睫毛卷翘,闭眼的时候好似蝴蝶的翅羽在轻颤,雪昭昭扭捏半晌,只好也爬上了床榻躺好,甜甜地说一句:“谢谢师兄!” 房间里安静极了,雪昭昭翻来覆去却睡不着,思考着有关于无华神尊和释敏的事情。 “九师兄,你睡着了吗?”她小声地唤。 细细柔柔的声音飘进祈宁耳朵里,他微微侧过头,少女正坐在床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雪昭昭雀跃地顶着被子跑到他边上坐下,“我也睡不着,我们来聊八卦吧。” “为什么,以前并不见你对卦象感兴趣。”祈宁皱眉。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雪昭昭欲言又止,挪动着靠近他一些,悄悄压低声音,“你知道释敏是谁吗?” 祈宁摇头,水光滟潋的眼眸中存有疑惑。 “她似乎心智受损,分明是成年女子,看着竟像孩童一样。” “你说的对。”雪昭昭深以为然,而后,半是感叹半是惊奇地,和祈宁分享来自原书里的瓜。 “传说在数十万年前,天界有一名仙娥,这仙娥生得极为美艳,却因只是散仙修炼晋升,在天界地位并不高。但仙娥实在美丽,好些男仙都偷偷爱慕着她,并在私下称这位仙娥是天界第一美人。” “所以释敏是那名仙娥。” 雪昭昭点点头:“释敏仙子爱慕者无数,但她眼光极高,寻常男仙根本入不了美人眼。一次天宫盛会,无华神尊受邀出席,坐在天君下首,释敏只是远远地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便惊鸿一瞥,芳心暗许,从此痴缠追逐,非君不嫁。” 雪昭昭声情并茂地说着,配上她抑扬顿挫的语气,活像个说书先生。 祈宁古怪睨她一眼:“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雪昭昭噎住,当然是原书里写过这段,但她哪里能实话实说,只好嘟囔:“…东叶和我说的。” 她又继续道:“释敏仙子追咱们师尊,追得是天上地下,寸步不离。可师尊他老人家是神,心怀的是六界苍生,怎么会耽于儿女私情呢。释敏一面暗自神伤,一面又不甘放弃,多年来是嘘寒问暖体贴关心样样不落。但师尊这个石头人,任凭释敏怎么温柔小意都油盐不进,释敏伤心欲绝,独自离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释敏遇上了魔神的爪牙,被捉到了魔界,献给魔神取乐。因她十分貌美,又是仙族,魔神将她视为特殊的玩物,囚困在魔界长达千年。后来,魔神搅动魔族,欲向天地发起挑战,释敏忍辱负重,历经千难万险把消息传递给了师尊。得到消息,师尊和天君联手部署,才提前避免了一场撼动生灵的灾难。” 雪昭昭唏嘘地叙说着,裹着被子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后来师尊用神域困杀魔神的事情。而可怜的释敏仙子,因为泄露秘密被魔神发现,被残忍绞杀,击碎仙格,消散于天地。” 雪昭昭惋扼着,却见祈宁幽幽望她。 “为何仙族史都没有记载的辛秘,你知道得这样清楚。” “嗯…也是东叶告诉我的,他嘴碎,什么都爱说。” 她黑眸直勾勾地看着祈宁:“九师兄,你想想…释敏早就香消玉殒了,那这个释敏,又是哪儿来的呀?” 第二日,师兄妹两个去拜见无华神尊的时候,又见到了释敏。 “阿兄,你看!”释敏笑盈盈地把叠好的草兔子托给无华看,“我叠好了!” 草兔子似乎不满释敏把它叠的那样丑,一段松松地往下滑开,随后整个草结都松了,兔子变得面目全非。 “啊……”释敏懊恼地低下眼睛。 无华轻轻在释敏发间揉了揉:“无妨,再叠一个,敏敏会成功的。” 释敏受到鼓励,这才又扬起笑脸,继续鼓捣草条。 雪昭昭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 所以,无华神尊拿的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本? 昨夜她和祈宁讨论,猜测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无华神尊用神力重新收集释敏的仙格,一片片拼起来,再放进生命之泉孕育,才让释敏重新活过来。 至于释敏为何神志受损,大概也是因为当年仙格破碎得太厉害,即便重新塑出生命,也不能完全恢复。 雪昭昭和祈宁眼神飞来飞去,一个拼命暗示,一个蹙眉无奈。 这种无声的交流被无华悉数收进眼底,无华轻咳一声:“你们陪着敏敏,我去替她准备药汤。” 无华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开,屋子里只剩三人,释敏专心致志地叠着草兔子,祈宁双手抱肩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昭昭望着释敏美艳的侧脸,斟酌了半晌称呼,最后还是选择跟着无华的叫法,喊了一声“敏敏”。 释敏转过脸,露出一个稚童般的娇憨笑容,犹豫片刻,把手里的草条分了一半推过去。 “你也玩!” 雪昭昭笑着道谢,拿起草条一板一眼地编起兔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敏敏,你为什么喊师尊阿兄?” “因为阿兄说,他就是我阿兄啊。”释敏懵懵懂懂地答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告诉我啦。” “醒来?” “嗯!”释敏用手比划出一个圆形,“泉水里面醒来的,阿兄说我被坏人害了,所以睡着了,他费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把我叫醒的。” 果然是生命之泉,雪昭昭了然。 “那敏敏为什么要泡药汤呢?” 提到药汤,释敏皱起了好看的眉,“阿兄说我的魂魄不稳定,要每天泡泉水做的药汤,泡了好多好多年。那个东西好臭,我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如果我不听话,阿兄就会生气,一整天不和我说话。” 雪昭昭听着,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所以师尊一直都陪你住在这里吗。” “是呀。”释敏抿唇笑起来,“阿兄最好了,从我醒来开始,他只离开过两次,但是都很快就回来了。阿兄说,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的。” 无意中吃到了大瓜,雪昭昭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们心怀六界、参悟天地大道的师尊,原来每次闭关修炼,就是躲在神域里照顾释敏! 雪昭昭一整个震惊到,低头看去,手里编的草兔子七歪八扭丑得清奇。 她再转眸,祈宁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她的草条在编,指节灵活,堪堪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草兔子。 “没想到九师兄还会编这个。”雪昭昭表情有些诧异。 祈宁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小时候为了讨师姐开心,编过几个送她……” 话音毕,祈宁眸色沉下来,手上动作也停住。 30 不是我 对于敖林依的情感,祈宁如今也不知该怎样归拢。 风雪中扶持前行的是雪夕,斗嘴互呛的是雪夕,为他挡下魔神掌力的也是雪夕。 祈宁忽然就唾弃自己起来,他总在师姐面前说原锦轩三心二意摇摆不定,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边偷偷地肖想师姐,一边又悸动着雪夕对他的好。 不对,他才没有悸动,多半是天天和雪夕待在一起,日久萌生的错觉。 “哎,你怎么发呆了?”雪昭昭伸手在垂眸不语的祈宁面前晃了晃。 她手里拿着那只草兔子,爱不释手地摆动着:“原来是有经验,难怪编的这样好。九师兄,你多编一个,这个给我,敏敏也要一个。” 释敏闻言扬起明亮的眼,雀跃地看向祈宁。 祈宁忽然就满身黑云气压,丢下草条闷不吭声地走了出去,握起鸢尾鞭,一个人在雪地里胡乱地甩。 “九师兄怎么啦!”释敏嘴巴张得老大,忽闪忽闪的瞳怯生生,“是不是姐姐让他编兔子,他不开心呀?” 释敏双手连连摆拒:“那我自己编吧,我不要了……” 雪昭昭也不知祈宁忽然发什么疯,她颇有些头疼地纠正释敏:“敏敏,他是我的九师兄,你不能喊他九师兄,而且也不能喊我姐姐。” “为什么呀!”释敏疑惑地睁着眼。 “因为……”雪昭昭想了想,放弃了解释辈分的想法,“反正不行,你可以和师尊一样,喊我小十,喊他小九。” “那好吧!” 释敏又开心起来,把草兔子的事情抛到脑后,拉着雪昭昭去院子里堆雪人。 夜里雪昭昭和祈宁还是挤那间屋子,祈宁进屋时皱着眉头,把自己的铺盖一卷,半句话也没说,把铺盖移到屋子外的走道上,合衣躺了下去。 雪昭昭看得惊讶,细细想了一圈,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 “九师兄,外面很冷啊,你是要抗寒苦修吗?”她隔着窗子凉飕飕地说。 祈宁背对着窗,一声也不吭,显然是故意不搭理。 雪昭昭觉得莫名其妙,偏也不想惯他这副德性,无名火冒出来,拉起被子蒙住头自顾自睡觉。 夜里风声阵阵,祈宁偏生奇怪地做起了梦。 他鲜少做梦,修习之人静心静修,睡眠只是为了休养精神,并不是必须,年少时他甚至为了追赶修习进度,长达几年不眠,用睡觉的时间修习功法,后来还是被敖林依发现并制止,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阿宁,过来。” “师姐……”他呢喃一声,乖顺地走到敖林依身边。 敖林依笑得迷人,放下梳子,娇柔地靠近了他怀中。 祈宁整个人僵住,一种异样的感觉席卷全身。 “阿宁,低下来一些。”敖林依又唤他。 他从来不会忤逆敖林依的话,于是只好强作镇定,微微蹲下身子。 敖林依轻轻捧起他的脸,眼中是迷离的情意,她慢慢地凑近,唇瓣朝他贴近。 头皮发麻的感觉让祈宁下意识把敖林依推开,他惶恐地后退,身体犹如撞到什么快速下坠,再一睁眼,才惊觉是个梦。 “荒唐……”他低声地唾骂自己。 祈宁一时间想不通了。 他转过身,透过窗子能看见屋里的景象,雪夕睡得香甜,被子歪歪斜斜地盖着,四仰八叉的睡姿霸占了整张床。 少女的容貌也生得很好,不是敖林依那种惊尘的美,颇显稚嫩的长相,白润润的脸,睡着以后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倒是十分乖巧。 鬼使神差地,祈宁悄悄走进了屋子,站在床边。 他端详着雪夕的睡态,脑海中又不住冒出方才梦里的事情。 如果梦里出现的是雪夕,而不是敖林依,他也一样会躲开的,对吧?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或许试一试就可以证明,反正雪夕睡着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祈宁紧张地蹲下身,慢慢低下头去靠近雪昭昭。 祈宁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后退,睡着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 雪昭昭睁眼就看见和自己只有咫尺之近的祈宁,也同样被吓一跳。 “你你你……”她半是迷惑半是惊吓。 祈宁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忽然睁眼,无措蔓延全身,耳根红得要滴血。 面对雪昭昭狐疑的表情,他双颊都烧起来。 “九师兄,你干嘛?”雪昭昭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越发疑惑。 祈宁故作镇定,避开她视线:“我不知道,刚才不是我,是心魔。” “你不是说近来心魔已经安静许多,好久没有出现吗。” “是,他方才…是忽然异动的,好在我及时压下去。” 雪昭昭更不明白了,心魔只对杀戮折磨人感兴趣,难道忽然异动,夜半三更蹲在床边,是想吓她? 雪昭昭把被子一扯裹成了蚕,整个人贴住墙,不耐烦地道:“我要睡觉,不要吵我!” 屋里又是寂静一片,祈宁静静站着不敢动,直至床榻上再次有均匀的呼吸声,他才长长地松一口气,逃离一样地夺门而出。 无华神尊生性不羁,是一个自由洒脱的神,这一点从他收了诸多弟子,却日日玩忽职守躲在神域里装闭关就可以看出。 大概无华全部的耐心,都用在替释敏修复仙格这件事上。 祈宁和雪昭昭在木屋待了大半个月,每日除了练功修习,就是陪释敏满山撒欢地玩,引得释敏每天睡梦都在呓语“小十,明天再去滑雪啊!” 被释敏抛到脑后的无华,在压抑半月之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还不去想办法消心魔,整日不思进取,难道要一直赖在我的木屋里面!” “可是师尊,你上次不是说,敏敏整日无聊,让我们当她的玩伴,要不早把我们踢出去。”雪昭昭一本正经地反驳。 无华对于自己说过的话选择性遗忘,沉下脸来,端足了一个师尊的架势:“那是我考验你们,小十,你一点也不可爱了,都学会和为师顶嘴了!” 雪昭昭瘪了瘪嘴,湿漉漉的眼朝旁边望,轻轻扯了扯释敏的袖子。 释敏自认是一个很有义气的伙伴,心领神会地点头后,立刻缠磨地抱住了无华手臂。 “阿兄,不要赶他们走嘛,大不了下次滑雪,我们带你一起!” 无华脑仁都疼起来,自从那次雪昭昭教会释敏把两片木板绑在脚上,从雪坡往下冲,释敏就痴迷地每天都要玩这个“滑雪”,笑声能传开一里地。 无华是片刻也忍不了,把释敏赶回房间后,提溜着两个弟子的衣领子飞上云端,火急火燎地朝神域门去。 “师尊!九师兄心魔还没消,你这样把他丢下去,他会死的!”雪昭昭像只扑腾翅膀的小鸡,剧烈地挣扎。 无华冷哼一声:“消不了就罢,也没什么大不了。为师已经给他点化过了,只要他克制得当,不会送命。” 说罢,无华瞄准神域门,将两个弟子无情地丢了下去。 身体快速下坠,寒风不断冲击摧刮着,雪昭昭头晕眼花,随着下落过程结束,极不美观地呈大字摔在了地上。 “狠还是师尊狠啊……”她咬牙爬起来,愤怒地朝天上望,天空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半点无华的影子。 雪昭昭倒是没有很大的反应,她本就是仙身,修的是澄澈灵力,至多感受到法则威压,心口有些发闷罢了。 但祈宁的状况就要糟糕一些,他踏在阵法上,法则气息四面八方朝他包围,金色的暗流涌进心脏,浑身发汗像水里捞出来般湿漉。 “九师兄,你还好吗……”雪昭昭搀住他。 他唇色泛白,黏腻的汗湿儒到透出来:“走吧,从神域门出去。” “可是你这样能行吗!”雪昭昭焦急道。 无华实在是她见过最不靠谱的师尊了,万一祈宁撑不过去,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无妨,我可以撑住。”祈宁沉声道。 【区区神域门能耐我何!】心魔在冷笑,【你且放我出去,我定要告诉祈宁,那晚你准备偷亲她,居然还冒充我!】 【闭嘴……】 心魔讥诮着:【你怕了吧,一直压制我,不就是害怕我说出你的秘密!】 雪昭昭看不出祈宁脑袋里两个意识在争吵,她紧咬唇瓣:“你等我一下。” 她快速地喊出系统,在识海里道:【把商城面板调出来。】 系统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好事,麻溜地调出了商城:【宿主你终于想通了,太感人了,不过现在不是节假日,商城里的东西都是原价哦!】 雪昭昭哪里管那么多,快速用意识滑动商城里的物品。 聚灵加成buff、焕颜粉、玛丽苏读心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才锁定一个名为“护心罩”的东西。 【就这个吧。】 【宿主太聪明啦,护心罩可以抵挡一次神之力的攻击,非常适合现下的情况哦,售价300金币,宿主的金币余额刚好是300!】 【我为什么只有300块!】雪昭昭怒道,【我不是做了好几个任务吗……】 【因为你每次都是擦边及格分,所以奖励只有一半啊。】系统无奈地道。 雪昭昭一咬牙,就把护心罩兑换出来,东西逐渐在她掌心凝成实体,她飞快地把护心罩套到祈宁身上。 “走吧!” 31 祸事 两人踏入神域门,铺天盖地的神光将他们淹没。 法则气息强而有力地锁定了祈宁,对他的心脉展开攻击。 祈宁完全依靠意识在压制,心魔一开始还喋喋不休地叫唤,随着阵法威压越来越强,像被封印住一般安静。 他感受到体内存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是护盾,牢牢护住了心脉处,大概和雪夕方才放在他身上的东西有关。 视野再次恢复时,雪昭昭和祈宁身处碧宁山副峰的谷底,寒天炼狱的入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天地归于寂静。 雪昭昭欣喜不已,连忙去查看祈宁的情况,他除却有些脱力之外,其他都很正常,如此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祈宁缓缓伸出手,掌心躺着碎成两半的护心罩。 他沉眸道:“这个坏了。” “坏了就坏了吧。”雪昭昭浑不在意,“本来就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 “它能抵挡天地阵法的力量,不是一般的法器,你怎么会有这个?” 雪昭昭微微把头侧向一边,有点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的金币全清空了。 “长辈留给我的,我一直放在百宝袋里,刚才想起来。” 祈宁沉默下来,白龙族渊源已久,资源深厚,若是她的长辈流传下来的法器,能抵挡神之力也并无不妥。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复杂的光,祈宁轻叹:“没有这个法器,我也能撑住的。” “有备无患嘛。”雪昭昭笑起来,“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我们成功出来了,你也没有受重伤。” 雪昭昭愉悦地笑起来:“我们回碧宁山吧!” 在寒天炼狱里待了太久,碧宁山温暖的气候倒让雪昭昭有些不适应了,她和祈宁踏进师门,深深呼吸着浓厚的灵气,感觉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莫隐与莫藏感知到他们出了炼狱,早早地召集了所有内门弟子接应,此时雪昭昭面对着一众熟悉的师兄师姐,竟有一种游子归家的鼻酸。 “师姐!我们回来啦!”雪昭昭整个人扑进了敖林依怀里,雀跃地揽住对方腰肢。 敖林依笑得温柔,轻轻抚摸雪昭昭的发顶,视线落在祈宁身上时,却不自在地垂下。 “阿宁……” 祈宁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师姐。” “回来就好。”敖林依叹气,终究也没有再说别的话,放逐炼狱一场,即便祈宁伤了原锦轩,也已经受过惩罚,到底是从小朝夕相处的师弟,她那点怨气早就随着祈宁进炼狱的时间而消散。 钱麒很是高兴,揽住祈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以啊九师弟,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愧是我们碧宁山弟子!哎,你可不知道,你和小师妹在炼狱里面的日子,我是吃不下睡不香,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季汉秋啧一声:“昨天我从仙镇买的肘子,是被狗吃了吗?” 打脸来得如此快,饶是钱麒脸皮厚,也忍不住挠了挠头,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祈宁将视线看向原锦轩,原锦轩站在人群中,一如既往地温润。 似乎是明白祈宁想说什么,原锦轩笑起来:“九师弟看起来实力又精进了,这很好,抱歉的话不必说,师兄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你的伤……” “已经好了,仙草很有用,身体愈合的很快,不会有影响。”原锦轩道,“且这次修养,我突破了阶段瓶颈,还算是因祸得福呢!” “那真是太好了!”雪昭昭高兴地鼓掌,“大师兄和九师兄都变强了,以后我们出门就更有底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原锦轩罕见地板下脸色,很是严肃地看着雪昭昭。 “林依他们眼睁睁看你冲开人堆就跳下去,跟不要命一样。小师妹,你便是再顽皮,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深渊是你能去的吗,本就修为不高,若出了什么事,大家如何向师尊交代?” 雪昭昭把头埋下去,心说师尊坑弟子的功夫比谁都强,哪用得着给他交代。 但嘴上还是乖乖服软:“我知道错了大师兄,这不是好好的嘛,下次不会了!” 一众师兄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教育了雪昭昭一阵,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才偃旗息鼓。 祈宁紧抿着唇,长睫如翅浓密地垂下来,注视着人群里低头搅弄衣角的少女,心底化作一片柔软。 回到碧宁山的日子好像回到了天堂,雪昭昭恨不得把没吃的饭都补回来,顿顿不落,餐餐有肉。 “你们师门的仙侍将消息递到本宫这里,将本宫好生吓了一跳。夕夕,重感情是好事,但你不可再胡来,随意拿自己身体冒险。即便是同门受罚,又与你何干,师门有师门的规矩,本宫再是担心你,也没法逼着仙侍将你带出来。好在你平平安安,若不然本宫怎么对得起你故去的爹娘。” 东叶躲在旁边乐得偷笑,一身金灿灿的衣裳好似镶了几斤黄金。 “就是啊表妹,你不能再任性了哦!”东叶抱着他的两只灵鼠,幸灾乐祸地说,“母后,按照规矩,你是不是要打表妹一顿,毕竟以前我犯错你都是这么干的。” 天后:“……” 东叶笑得欢快,露着白亮亮的牙,两只灵鼠被他喂养得营养过剩,比雪昭昭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不止肥了一圈。 “母后,就用绳子先捆起来,然后拿仙藤抽三十下,算了算了…二十下吧,表妹是女孩,得罚得轻一些。” 天后眉心突突地跳,恨不得打儿子两耳刮,怒骂:“混账,少拿你做的那些糊涂事和夕夕比,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本宫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般混不吝的东西。” 东叶头一缩,嘴里嘟囔起来:“什么嘛,我做什么都是荒唐,我看母后就是偏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天后将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端庄持重的表情也忍不住裂开。 “不孝的东西,本宫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 许是逃罚逃出了经验,天后还未动作,东叶就如泥鳅一样钻到了雪昭昭身后,一手把两只灵鼠揣进怀里,一手拽住雪昭昭的袖子,嘴里大声叫起来:“表妹救我!” 雪昭昭自是懒得理他,凉飕飕地说:“方才表哥还撺掇要打我,态度变得还真快。” “我开个玩笑嘛,真是的!” 天后眉头皱起,神情做思索状,良久低叹:“本宫知晓了,稍后便去。” 稍整仪容,天后便匆匆地走了,也没工夫管毕孚,只叮嘱雪昭昭几句,让她多多来九重天小坐。 身为天界女眷之首,天后说不上日理万机,也是日日琐事缠身,如此急匆匆地走,必不是小事。 雪昭昭低声问:“是天界出事了?” 东叶逃过一劫,又悠哉悠哉起来,揣着他的宝贝灵鼠吊儿郎当地道:“大概是堕仙的事情吧,我也是听父君提了一嘴,说是西弥海附近一重天,近来常有堕仙作乱,他们在仙镇仙城杀人抢掠,强盗行径和魔人无异,真是造孽。” “堕仙……”雪昭昭思绪流转,也蹙眉起来。 “表妹还记得镜玄门那三个人吗?” “自然记得,他们也是堕仙。镜玄门和此次的事情难道有联系?” 东叶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回父君问责镜玄门,镜玄门的宗长说,那三人几年前离家历练,在渊古秘境开启之前才归家。出发至渊古秘境以前,都没有表现出异样,谁也不知三人为何就成了堕仙。” “这倒是奇怪。仙族堕魔,终归要有缘由,要么是遭受不公心性大变,要么是误入歧途受人挑唆。”雪昭昭神色严肃,“如果大规模地出现堕仙,那么事情恐怕和魔族脱不了关系。” 前有陨魔吞噬婴灵,后有堕仙扰乱一重天。雪昭昭冥冥之中觉得,魔界在暗中密谋着什么。 雪昭昭满腹心事地回到碧宁山,大概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在晚训之后,莫隐莫藏便和内门弟子们宣布了一件大事。 “近来一重天起了堕仙之乱,多达十几个仙镇仙城出现问题。天君有意派出一批世家门派的弟子前去平乱,且暗中调查堕仙背后的真相。碧宁山收到的任务是前去问心城,将派出六名弟子,你们谁愿意前去?” 原锦轩身为大弟子首当其冲,揽下了其中一个名额,原锦轩紧随其后。 雪昭昭以年纪小想多多历练为由,也加入队伍,祈宁自然不必说,雪昭昭和敖林依都去了,他定要去的。 于是一番商讨,还是定下了原锦轩、敖林依、雪昭昭、祈宁、钱麒及季汉秋六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城门外不能逗留!”为首的士兵打量几人穿着,又扫过他们手中的法器,猜想不是低重天的仙族,因此语气也不敢过于狂妄。 “我们乃碧宁山弟子,奉命前来平乱堕仙之事,还请仙友速开城门。” 说罢,原锦轩递出一块玉牌,玉牌质地上乘,刻有碧宁山的徽印,同时又印天君的金章,以彰显身份真实。 那士兵看罢,脸色却古怪起来,喊道:“我们没有接到要迎接高重天来使的命令,问心城已经封锁了,你们速速离开!” “这怎么可能,你且去禀报你们城主,我们是来协助平乱的,又不是捣乱,上面的调令应该早早就传下来了。”原锦轩沉声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休要在这里吵闹。”那士兵竟是大声呵斥起来,手势一扬,几个仙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祈宁冷笑道:“你们这样行事乖张,难道是城主的指令,要知道违抗天君调令,是何等大罪。” 士兵们本能地警惕着,但对“违抗天君调令”的说辞,根本不屑一顾。 雪昭昭压低声音:“一重天离九重天那么远,这里天高皇帝远,城主的话比天君管用多了,我看这些人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问心城的城主把城门都封了,恐怕是里头的情况大有文章。” “那怎么办?”敖林依焦急地道。 “不让我们进去…就硬闯呗!” 32 挺像的 随着原锦轩率先动作,所有人都在一瞬攻向身边的仙兵,祈宁长鞭一甩,瞬间就卷起两人狠狠朝城墙撞去。 六人都师从碧宁山,身法自然不消说,尤其有原锦轩和祈宁两个主战力在,他们撂倒这些仙兵几乎是轻而易举。 便是菜鸡如雪昭昭,对付起这些闲散久了的守门仙兵,也和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只见几息之间,数道法器金光交织,钱麒冲到最前面,孔武有力的胳膊往前一探,气势汹汹地单手拽着一个仙兵丢出去,而后与季汉秋两人合力,用法器轰开了城门。 “贼人闯城门了!快去禀报城主!”有仙兵慌张地高喊起来,作势就要逃跑。 “去你的贼人,你全家都是贼人。”雪昭昭一掌打晕那仙兵,还气愤地踢了一脚。 “仙人虽重休养生息,但现下还没有过子时,不应该如此冷清。”原锦轩托起某家门前一张镇魔符细细地看,纸质粗糙,是最低等的符纸。 “这里家家户户几乎都贴上了镇魔符,看来是深受堕仙扰乱。”季汉秋感叹。 钱麒点点头:“我听族里在万钧山修习的同伴说,他们师门去的是永堤城,永堤城有堕仙在半夜摸进一户人家,夺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物件不说,还把那户的男主人活活放血,第二日血顺着门缝淌出去才被人发现。” 光是听描述,雪昭昭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夜渐渐逝去,新一轮日光挂上天际,问心城从沉睡中苏醒,渐渐有了动静。 雪昭昭和祈宁分作一组,在嘈杂的十字路口边,找了一个馄饨摊坐下。 馄饨摊子的老板从没在问心城见过这样好看的仙人,盯着祈宁和雪昭昭半晌,连碗筷都忘了上。 “仙友,两碗馄饨,劳驾。”雪昭昭甜甜地笑着,递过去两块灵石。 “客官见谅,这段时间不太平,我做小生意也不敢囤太多食材,一碗馄饨的量是少了些。”老板还给了雪昭昭一块灵石,笑道,“收您一半就好。” 雪昭昭也没有推拒,道谢后和祈宁装作正常用早食,等吃了一半才用闲聊口吻,和老板谈起天来。 “仙友,我和兄长方才一路走过来,听人说咱们问心城封锁了,是真是假呀?” “唉,都锁了好几天了。姑娘,你和你兄长怕是富贵人家的主,没怎么出过门吧。”老板唏嘘道。 雪昭昭应承着点头:“长辈说最近城里出了堕仙,很不安全,我和兄长被关在家中好久,实在闷得慌,才出来透透气。” “哎哟,你们小娃娃还是少出门吧。”老板道,看着两人不谙世事的俊俏模样,担忧,“可死了好几个人了,整天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要不是我没本事,哪里用得着这种时候还出来摆摊赚灵石哟!” “城主都不管管吗?”雪昭昭咬着一颗馄饨,露出懵懂神态。 老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发出嗤地一声,一面擦拭灶台上的水渍,一面摇头叹气:“张老鼠哪里会管我们这些散仙的死活,人家大门一关,抱着新娶的老婆,钻被窝乐呢!” 他擦了擦手,走到二人桌前:“你们没听过这事?” 雪昭昭腼腆地道:“我们鲜少出门,倒是真不知道,劳烦仙友解惑。” 老板霎时是打开了话匣子,碎碎念地说起来:“这个张老鼠,是黑了心眼的,做城主做到这个份上,城里就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以前还只是贪了一点,撺掇着他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兵,挨家挨户收人头费,每年每人每户要交五十灵石的人头费,不交的就关进牢里。自从张老鼠新娶了一个老婆,就更变本加厉,经常是诬赖有人滋事,抓人去蹲大牢,想出来得交一千灵石,不交的就关着。” 雪昭昭心中冷笑一声。 祈宁不动声色地朝着街口望了一眼,问道:“那他如此嚣张,怎么没有人向上边反馈检举。” “哟,哪里敢有人检举。”老板啧啧地说,“那张老鼠,手眼通天啊,不知道和什么厉害角色搭上了关系,那些反对他的人,不明不白就失踪了。要我说还是他那个新老婆邪门,妖妖娆娆的,哪个正经人家的仙子是那个样子?自从那个女人进了城主府,怪事就没少过,可怜了原来的王夫人,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愣是被踢下堂。” “仙友见过那个女子?” “是啊,在城主府外面远远地看过一眼。”老板道,“长得是美,看人的眼神都瘆得慌,光天化日就敢趴在张老鼠怀里,是半点也不知羞的。” 雪昭昭沉思不语,城门封锁多半就是这个张老鼠下的命令。 “那这个王老鼠就没派人处理那些堕仙吗。” 老板还是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说处理了,但城里还是时不时有人家被偷被抢,现在晚上都没有人敢出门,街上做生意的都少了。” 两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已经放凉了,面上的的油花结成白白的小点,雪昭昭闷声把剩下的吃完,脑海中却有更多的疑惑。 “我觉得,这个问心城的城主,可能知道一些堕仙的内幕。”雪昭昭压低声音。 祈宁垂眸,乌漆漆的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赶在天君派人来之前就封了城,像是想要掩盖城里的一切情况。” “老板提及的那个女子,也有可疑的地方。”雪昭昭道,“她出现的时间很微妙,恰巧在堕仙的事情发生之际,很难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白日的问心城不似夜里那样萧瑟冷清,街道上仍然是商铺开放,摊卒行走。 雪昭昭和祈宁离开馄饨摊子,在街道上查探,沿路假做采买在几家铺子探听消息,得到的说辞都和馄饨摊老板大同小异。 “张老鼠名叫张声,在问心城担任城主有七百余年,作风一直不太好,也惹起了好几次民怨,但他和二重天的官僚有些交情,政绩上的污点都被抹去,所以一直在问心城横行霸道,把这里当做他私有国度一样。”雪昭昭分析着,“我们昨日从城门进来,那些仙兵对姓张的唯命是从,连天君的御令都不放在眼中,王阚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才能让这些人为他死心塌地卖命?” 祈宁在她身侧走着,两人距离只有一寸,行走间衣袖时不时碰上,发出细微的挲挲声。 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两人碰在一起的衣袖,对雪昭昭的看法不置可否。 “恐怕不止是好处,仙兵的俸石不是从城主私库拨的,而是由每个重天州府官统一调发,实质上是吃公粮。就算他们对王阚再忠心耿耿,领到的俸石也没有变化。”他的声音低沉,“我猜,张声大概给这些人承诺了什么,或是拿捏了什么把柄,让他们觉得违逆城主比违逆天君的御令更严重。” “比如呢?” “我不知道。”祈宁笑了笑,“我又没有预知能力。” 雪昭昭的杏子眼气馁地垂看地面,她倒是有“预知”剧情的能力,可根本不管用。 原书中没有出现过“堕仙”,在陨魔被天君下令诛杀之后,魔界长达百年动乱,再之后是祈宁黑化投身魔界,成为新一任魔君,整体的剧情线都是围绕男女主和祈宁之间情感关系在进行。 “是张声的仙兵。”雪昭昭低呼一声,拉起祈宁的手腕,朝窄巷里躲去。 “巷子里也不安全,我们去那。” 顺着祈宁所指方向,雪昭昭看见沿街二楼有一处开着的窗户,窗上贴着的镇魔符被胡乱地撕走,留下几茬暗黄色的痕迹。 “怎么上去……” 雪昭昭话还未说完,忽然身体腾空,竟是祈宁拦腰抱住她飞上了二楼。 祈宁速度极快,几乎只是眨眼的事情。 直到人在二楼,雪昭昭还牢牢挂在祈宁身上,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关窗户。 “兴许是这家人逃去别的地方了。”雪昭昭拍拍祈宁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九师兄,你看那个仙兵手里拿的画像,画的是不是我们?”雪昭昭半蹲下来趴在床边,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直勾勾往楼下看。 祈宁轻嗯一声,手心似乎还留着她腰间的温度,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街上,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失落起来。 “啧,张声手下的人真是一点还原能力也没有,你看,把大师兄画成那样!”雪昭昭努嘴,示意祈宁去看仙兵手中的画像。 此时那仙兵正拿着原锦轩的画像比对一个路人,画像用墨笔勾勒,将原锦轩画得三分滑稽七分凶悍,玉树兰芝的俊仙愣是成了邪魔歪道一样。 雪昭昭“噗嗤”一声笑出来:“五师兄的样子也太好笑了!” 钱麒的画像是个壮硕黑胖的熊脸,活像什么山匪大当家。 祈宁轻轻瞥一眼:“画你那张挺像的。” 雪昭昭眯起眼去看,其中一个仙兵手中拿着女子画像,画中人扎着两侧低髻,打扮倒是和她如出一辙,可却把她的表情画得凶狠,像是什么恶毒的小丫鬟。 “……” 雪昭昭表情拉垮下来,气愤地瞪了祈宁一眼。 祈宁嘴角微微勾起来,是戏耍得逞之后的得意。 “幼稚鬼!” 街上四处都是搜查的仙兵,两人在二楼躲了一阵,也不方便继续上街探查,虽说靠那几张离谱的画像,能找对人才有鬼,但未免被当夜在城门直面过的仙兵认出来,还是小心为上。 雪昭昭收到原锦轩传来的讯息,便和祈宁赶往问心城西侧一处破落的庙宇汇合。 雪昭昭将她和祈宁的所闻说完,其他四人都是一副凝重神色。 “我和林依去了城东的街,那处的散仙受波及情况要严重些,有两户人家遭到堕仙袭击,据他们说,张声封城的原因是,有许多散仙举家搬去二重天。张声封锁城门不让他们出逃,甚至发话,出逃者一律视为堕仙同党,收押进仙狱。” 33 少年 “堕仙从外形看着和寻常仙族无异,甚至如果他们不主动攻击,从气息上也识别不出来。”敖林依低声道,“现在城中也不知道究竟藏了几个堕仙,要把他们找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季汉秋此时也说出一个令众人感到诧异的消息:“城北的一户散仙曾亲眼见过堕仙掠夺抢杀,他说那名堕仙是他熟识的街坊,从前以贩卖黄花酒为生,很是老实本分。几个月前,那人因交不起人头费被张声的手下抓去,不知为何居然变成了堕仙。” 桩桩件件事情都表明,张声在这次的事件里有着不小猫腻。 钱麒咬牙道:“要不我们夜探城主府吧!把张声抓了,直接审问他!” “不可。”原锦轩摇摇头,端方如玉的面容上是愁色,并不赞同这个计划,“我们尚且没有搞清楚张声做那些事情的原因,贸然抓他会打草惊蛇,很有可能他咬死不认,线索就断了。” “那怎么办……”钱麒默默捏拳,黝黑的脸此时写满了憋屈,“明明我们是奉命来平乱的,半点座上宾的待遇没享用,现下倒弄得像逃犯一样,可太憋屈了。” “其实,我们可以去找找张声的原配夫人。”雪昭昭忽然说道,她抱着膝盖乖巧地坐着,面前燃起的火堆在白皙的脸颊渡上一层暖色的光。 “张声在一个月前休掉了原配妻子,娶了馄饨摊老板口中那个妖妖娆娆的新夫人,或许原配从前在城主府里,能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张声的作风渊源已久,不会是凭空和堕仙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城中夜晚家家门户紧闭,又未免防止深夜还有仙兵搜查,六人就在庙宇中歇脚,只待天亮再分头去找寻张声原配的下落。 第二日一早,六人就分头出发了,雪昭昭和祈宁仍旧是一队。 今日的问心城比昨日还要戒严,仙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人,甚至还有两个仙兵手持铜锣,敲锣打鼓地高喊:“奉城主命捉拿堕仙,如有发现城中人私藏,一律抓起来!” 雪昭昭疑惑地看着大街小巷贴着的画像,分明画的是他们六个啊。 仙兵搜到一家卖灵米的店铺,将店里搅得乌烟瘴气,米铺掌柜望着撒了一地的灵米,哭嚎着坐在地上大喊:“没天理啊!你们抓不住堕仙,为难我们这种小散仙做什么!我们难道会自寻死路,把堕仙藏到家中吗!” “就是,张老鼠自己没本事抓人,也别为难我们啊!” “世道艰难,早知道仙界也是这样,我们还寻仙问道干什么,在凡间做普通百姓不是一样!” “城主办事由不得你们置喙!如果有发现这六个堕仙,一定要及时上报,否则后果自负!” 喧嚣吵闹中,围观的散仙摇头叹气地离开,躲在暗处的雪昭昭和祈宁却是眸色沉沉。 “好个张声,居然把我们诬陷成堕仙,简直是太离谱了……” 雪昭昭气愤地捏紧拳头,白润润的脸蛋因怒意浮出几分淡红。 祈宁失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一把,毛茸茸的触感像是给幼猫顺毛。 “他这样急切,更说明他有问题。现在满街都贴着我们的画像,也没办法去街道上,先换一身行头。” 雪昭昭点点头。 做完准备工作,两人沿街打听张声原配夫人的消息,许是这位原配夫人过于可怜,散仙们谈起这位夫人,都是惋惜叹气。 “你们说蔡熹言啊,哎,她被张老鼠赶出家门,听说还疯了,大概是回城南那边去了。蔡熹言和那个王老鼠不一样,心肠蛮好的,以前张老鼠刁难我们,她还会给散仙们说情。她嫁给张老鼠也有五百多年了,从前是城西那边一家做药材人家的女儿,长得貌美被张老鼠看上,用计强娶回去的。这蔡熹言也是软和脾气,嫁过去以后就认命了。张老鼠好.色,府里养了好几个小妾,大概也是看蔡熹言家世清白又好拿捏,才娶她做正室。” 雪昭昭又问:“那现在的新夫人呢,也是张老鼠强娶来的?” 被问询的散仙露出一抹鄙弃的神色:“那个妖精可不是被抢来的,人家是自愿。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妖精貌美得很,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突然有一天就昏倒在城主府门外,被蔡熹言看见,扶进了府里。人蔡熹言好心好意救她一场,她恩将仇报鸠占鹊巢,日日和张老鼠在府里勾勾缠缠,大白天都要做那事。” 散仙的同伴谑笑起来:“要不是这样,能勾得张老鼠连原配都赶出去?” 仙人重礼,无故休弃原配妻子是要被唾骂的,很显然张声根本不在意这个。 祈宁和雪昭昭听了一场内情,皆是若有所思,寻着散仙给的线索,往城西找去。 问心城面积算是一重天仙城中较大的,繁华城区落在城北城东一带,西边落户的散仙多是最底层的穷苦人家,住所也多是单层楼围着破落院子的小户。 雪昭昭望向一名在浣衣的妇人,温声问道:“婶婶,您知道蔡熹言住在哪儿吗?” 雪昭昭追上前去,被妇人眼疾手快关上的屋门震得一脸灰,悻悻地摸了摸耳朵。 “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呀?”雪昭昭嘟囔着。 祈宁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瞧雪昭昭一副窘态,越发像个软糯的猫儿。 “哎,你们找蔡熹言做什么!” 雪昭昭回身,见远处站着个清俊少年,看模样是城南的散仙无疑。 她行了一个平辈礼,温声说:“仙友知道她住在哪儿吗?我们是…是她的朋友,听说她近来回城南了,来探望她。” 他细细地将两人从头打量到尾,盯着雪昭昭身上的软云纱裙出神,良久后低声说:“跟我来吧,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怎么没听说蔡熹言有你们这样的富贵朋友?” “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她近来过得如何,听说她……”雪昭昭欲言又止,“疯了”两个字有些说不出口,毕竟是个可怜人,遭遇也令人唏嘘。 少年却好像没什么忌讳,讥诮地说:“是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把自己弄成那样,某些人大概心里痛快极了。” 雪昭昭和祈宁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她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 两人道谢,便径直进了屋子,雪昭昭走在前头,伸手推开屋门,一阵陈旧的木味扑鼻而来,四周扬起浮灰,屋里空空荡荡堆着几垛柴火,哪里有人影? 只听屋门嘭地一声关上,那名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闪进来,现出一柄磨得锐利光滑的木剑,朝雪昭昭刺去,清瘦的脸颊上布满恨意,动作又急又快。 雪昭昭下意识侧身躲过,少年继续前攻,愤怒地喊着:“她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肯放过她,都去死吧!” 祈宁脸色一沉,鸢尾鞭灵巧如蛇,瞬息就卷住了少年的身体,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少年连雪昭昭的衣角都没碰到,握剑的手被祈宁猛地一击,吃痛地松开,木剑顺势掉在地上。 雪昭昭还惊诧着少年为何忽然发难,听到他的话,才意识到其中怕有隐情。 “仙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是蔡熹言的朋友,不是来害她的!” 少年啐了一口,咬牙说:“什么劳什子朋友,你们穿戴不凡,一看就是张老鼠那派的,不…说不定是周贱人一伙的!把她逼疯了赶出来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吗!” 雪昭昭看他这般愤怒模样,坏心眼地起了逗弄心思,她蹲下身来,双手托着脸,一双杏眼灵动又狡黠。 “哎呀,小哥哥,都被你猜到了。不过我们要对付蔡熹言,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少年低骂:“我呸,少胡言乱语,她是我姐姐,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害她!” 雪昭昭的目光停在少年青涩的面孔上,城中散仙说蔡熹言貌美才被张声染指,看来所言不虚,弟弟长得好看,姐姐也是差不了的。 雪昭昭瞧着他一副视死如归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可是你这么弱,连我师兄一招都接不下,怎么保护她?” “我……”少年咬牙,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眼里已经蓄起雾气。 祈宁睨着雪昭昭,被她那张花朵一样的笑脸晃得心烦。 “好了昭昭,别逗他了。”祈宁倏忽松了力道,鸢尾鞭轻巧地回到他手里,“我们不是张声的同伙,乃是八重天碧宁山门下弟子,来问心城追查堕仙的隐情。” “碧宁山?”少年警惕地站起来,显然对祈宁的话不太相信,“八重天的人来我们这种破落地方干什么……” 雪昭昭摊手叹气着:“自然是堕仙的事情引起天君重视,派人下来平乱的。我们一共六人,才到问心城城门口就和张声的手下起了冲突,城门无故封锁,张声胆大包天,居然连天君的御令也不认。” “呐,这是我的玉牌,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细腻的手心里搁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玉牌,浅青色的玉质细腻如婴儿肌肤,繁复的徽印下刻着“雪夕”二字。 “那你们既然是被天君派来的,怎么不去收拾王老鼠?”少年恶狠狠地说,“来找我姐姐做什么,她已经被害得够惨了!” “我们只是想找她问些事情,毕竟她是张声的原配夫人,也许知道一些隐情。”雪昭昭低声说。 “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少年嘲弄地笑,“她是真的疯了,连我也认不得。她被张老鼠和那个贱人害惨了,连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原本是家世清白的女仙,被张声强抢去,认命地过日子。 雪昭昭垂下眼帘:“是那个女子做的吗……” 少年点头:“贱人欺我姐姐软弱,撺掇姓张的把她丢在城主府外,连细软也不肯给。姐姐悲愤交加,走回城南的时候孩子已经流了,第二日便疯了。” 34 生气 原本雪昭昭六人,是想通过蔡熹言了解到城主府内的隐情,可是蔡熹言疯了,神志不明,还如何能说出有用的讯息? 雪昭昭与祈宁沉默下来,半晌雪昭昭道:“先带我们见见她吧。” 城南一带贫苦散仙生活都不大如意,蔡熹言被休弃赶出去后,便一直住在城南老屋里,寻常都靠弟弟蔡楠照料。 雪昭昭与祈宁二人见到她时,她正坐卧在窗边的榻上,怀抱一只草枕,眼神空洞无波。 “姐姐,有人来看你了。”蔡楠低声说,望向塌边搁着的木碗,碗中盛有灵米熬煮的稠粥,七分满的一碗粥一口未动,表面结起薄薄一层米膜。 “你怎么又不吃饭,三天两头饿着,身子哪能受得了?” 蔡家清贫,寻常吃用都是蔡楠去城北做活换报酬来维持,这段日子不太平,城北能找的活计也少,家中灵米已经所剩不多。 “你们慢慢问吧,我再去给姐姐煮一碗。” 蔡楠离开,屋中就剩下他们三人。 蔡熹言呆坐着一动不动,轻轻拍打着怀中草枕,口中呢喃有声。 雪昭昭听她口中呓语是某段音律,枯瘦的手把草枕抱得很近,动容。 “你在给孩子唱歌吗?”雪昭昭小声地问。 蔡熹言置若罔闻,还是呆呆地坐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 雪昭昭走到榻边坐下,尽量压低声音,不吓到蔡熹言:“蔡姐姐,可以把你的孩子给我看看吗?” 说着,雪昭昭试探着伸出手,可她的手还未碰到草枕,就被蔡熹言飞快地用力拍开。 蔡熹言往后缩,紧紧抱着草枕,犹如护崽的母狼,神情警惕。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雪昭昭没料到蔡熹言反应这样大,依旧语气温和:“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它。” “…你看,这就是我的孩子,还没有满月呢,是不是玉雪可爱?” 雪昭昭假做惊叹,还伸手摸了摸草枕:“是啊,长得和蔡姐姐很像。” 两个女子围着一只草枕头夸了半晌,雪昭昭语气热络,仿佛天生自带亲和力,不消多时就哄得蔡熹言笑了两次。 祈宁在旁双手抱肩,目光落在雪昭昭身上,揶揄着:“你倒是会哄人。” 雪昭昭睨他一眼,不做搭理。 “…蔡姐姐,你还记得从前在城主府里的时候吗?”她见蔡熹言情绪稳定不少,就开口试探。 听到“城主府”两个字,蔡熹言原本的表情倏忽就变了,消瘦的脸低埋下去,嘴唇嚅嗫颤动。 “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想问一些情况,比如张声有什么秘密的举动,你可有看到可疑之处。”雪昭昭柔声安慰,“蔡姐姐放心,我们会帮你的,一定会让张声那个小人得到惩罚。” 蔡熹言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尖叫起来去推雪昭昭。 “滚开!滚开!”尖叫声带着凄厉,“我不认识什么城主!” “哎,你别激动呀,我不问了!”雪昭昭安抚着,未曾防备被推个正着,整个人栽下去摔在地上。 祈宁飞快地接住她摔下的身体,怀里落下重量,眸光冷下来扫向一旁发疯尖叫的蔡熹言。 “没事吧?” “我没事,就推一下,摔了也不要紧。”雪昭昭摇摇头,柳眉蹙起。 这样不是办法,蔡熹言太敏感了,只是提一提就会情绪失控。 蔡楠被屋里的尖叫引进来,紧张地望着屋中三人,视线落在“发病”的姐姐身上,微不可闻地叹气。 “你们看吧,我已经说过她什么也不记得了,问什么都是没用的。”蔡楠苦笑,“那个姓周的贱人把她害得这么惨,却和张声在问心城作威作福快活滋润,世道真是不公,仙族也是一样腌臜下流。” 蔡楠话中有苦涩,有不甘,更多的是对不公世道的恨。 雪昭昭垂眸不语,余光却捕捉到了失怔的蔡熹言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恨。 雪昭昭不动声色,没有说什么。 夜晚的城南孤风瑟瑟,比城北城东一带还要冷清。 雪昭昭和祈宁没有回到城西的庙宇,而是给同伴发去灵识传讯说明情况,决定留在蔡家。 “蔡熹言大约没有真疯,只是困在痛苦里不愿意面对现实。” 坐在院子的草垛上,雪昭昭望着夜空一轮弯月,眼中有惆怅。 祈宁擦拭着鸢尾鞭,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寸寸鞭节,语气也和那弯冷月一样凉:“不是谁都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她恨张声,恨那个女子,大概也恨自己软弱无能。” 雪昭昭睁着圆亮亮的眼睛:“你也发现啦?” 她指的是蔡熹言听到蔡楠说起姓周女子时的表情。 祈宁挑眉,不置可否。 “唉,她的心结在张声和那个女人身上,我们想要帮她,又得先从她这里知道消息内情,这实在是个循环的死结。” “看不出来,你还挺多愁善感啊雪夕。”祈宁嗤笑。 少女轻轻踢他一脚:“下午的时候喊昭昭不是喊得挺好吗,怎么又连名带姓叫上了?” 祈宁一噎,眼神别扭地转开。 “你管得倒多……” “你们怎么坐在这儿?” 远处一抹清瘦的身影提着灯缓缓走来,是蔡楠。 他颇有些抱歉地道:“雪姑娘,祈公子,我家条件差,腾不出好地方招待你们,如果不嫌弃,我的屋子让给雪姑娘,祈公子可以在另一间空房休息,只是空房简陋一些,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那你呢?”雪昭昭疑惑地问,“你将房间让给我们,自己睡哪儿?” 蔡楠笑道:“我不碍事,家中没有镇魔符了,夜里总得有人守着,我在屋外也可以靠着小憩。” 面对雪昭昭与祈宁,他不自觉地低着头,这是自卑的表现。 同样是年轻的仙族,蔡楠是荒芜里艰难生长的青草,柔韧却又孤独。 “那怎么行,总没有让你这个主人家守夜的道理。” 雪昭昭抿唇,打开自己的百宝袋,一阵鼓捣起来。 “找到了!” 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到了物件,雪昭昭拉过蔡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放了厚厚一沓符纸。 “我和师兄睡那个空房就好,你还是睡自己的屋子吧。这个比镇魔符管用一些,贴在门上,如果有堕仙接近,会释放出法阵攻击。我和师兄能力尚可,就算有堕仙,察觉到符纸异动也完全来得及对付。” “还有这个。”雪昭昭又递给他一样法器,“你那柄木剑实在不怎么管用,莫说对付堕仙了,自保都困难。” 望着手中忽然被塞来的符纸,蔡楠怔愣起来。 “这…这怎么行!”蔡楠的脸通红起来,忙要把东西还回去,“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哪里能要,雪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收下吧,仙族之间互相帮扶,又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雪昭昭道,“而且我们还要拜托你帮忙呢,毕竟一重天我们不大熟悉,有你帮忙打听消息,我们也轻松一些。” “这……” 蔡楠犹疑着,手中的东西都好似滚烫起来。 他的目光融着月色落在雪昭昭身上,少女的笑纯粹,和那些高高在上施舍人的富贵小姐不同。 “别客气啦,就当交个朋友。”少女的眼是两弯盈盈的月。 蔡楠看得痴了,耳廓通红,终是点点头。 月色溶溶,三人把符纸贴好,布置得没有一丝错漏。 蔡楠将雪昭昭带到歇息的屋子,愣是把祈宁给拉到自己的房间。 祈宁沉着脸抱肩坐在一角,他习惯了独处,在寒天炼狱虽没少和雪昭昭挤一个屋子,但眼下换成和别人同处一室,没来由地烦躁。 “祈公子,我猜你们这样的仙人,大概也不习惯和别人同寝,我睡地上。”蔡楠说着,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竟是打算就这样睡一夜。 “不必,你睡床,我打坐调息就好。”祈宁眸色深沉,兀自席地而坐。 冷色的月光投进窗子,照在祈宁的面容上,他向来性子冷淡,刻意疏远的时候即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蔡楠微微惊讶,心中却是感叹,不愧是高重天的仙族,休息的时间也是修习打坐,如此勤勉。 见祈宁不打算睡,蔡楠也没好意思去睡床。 他学着祈宁的样子盘腿调息,半晌又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问:“祈公子和雪姑娘是师兄妹,关系很好吗?” “蔡公子想说什么。” “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 蔡楠想起方才,雪昭昭很自然地说可以和祈宁同住一个屋子。 他自然不会认为雪昭昭是什么不守规矩轻浮浪荡的女子,只觉得大概师门里他们师兄妹相处融洽,不拘小节。 “雪姑娘是女孩,和灵公子男女有别,若你们出门在外,还是要避讳些好。”蔡楠低声说着,“虽然仙族没有人间那么重视男女大防,但总是不妥的,对雪姑娘名声有碍。” 祈宁睁开眼,视线落在蔡楠身上,心中一阵莫名。 祈宁浑不在意似地挑了挑眉:“我与昭昭,师兄妹感情深厚,她也向来是不在意的,蔡公子恐怕多虑了。” “并非多虑,雪姑娘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祈公子作为她的师兄,理应要多注意一些。”蔡楠很不赞同地皱着眉。 屋子里静悄悄,祈宁忽而就有一阵无名火蹿向心头。 不过是收了雪夕一些小恩小惠,这人竟就如此为她考量起来? 他心中嗤笑,雪夕的心眼可别比谁都多。 偏偏这时候,心魔在他的识海里幽幽地说话:【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感受到了,我们是一体的,你骗不了我。】心魔得意地笑,【雪夕送他东西,却没送过你东西,所以你生气了。这件事我也要记下来,下次换我支配身体的时候,一并告诉雪夕!】 【…你是蠢货吗?】 祈宁心头火气更甚:【谁说她没送过我东西,过神域门的时候,她连长辈留给她保命的法器都给我了,我会嫉妒区区一沓符纸和一把破剑?可笑……】 他心烦得厉害,忍不住就讥诮地睨一眼蔡楠:“蔡公子,你处处为我的师妹说话,难道是心悦她?” 35 堕仙 蔡楠怔愣住。 蔡楠低下头,将一丝旖旎的心思藏起来。 “没有,雪姑娘那样好的女子,我只有心存感激,没有妄念。” “呵……” 祈宁极轻地笑一声,不再说话。 雪昭昭和祈宁在肖家住了两日。 这两日里,雪昭昭试图用各种办法和蔡熹言聊天,想让她敞开心扉。 但蔡熹言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只要一提起有关张声和那个姓周女子,就会发狂,抱着怀里的草枕头颤抖尖叫。 雪昭昭开始还小心翼翼地哄,到后头根本是看不下去,抢过蔡熹言的草枕远远扔出窗外。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雪昭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发疯的蔡熹言。 “以为疯了就可以逃避一切吗,那个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没有了,被张声和那个女子害死了。你在这里伤心自闭,他们知道了只会更痛快,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屋子里蔡熹言的尖叫声分外刺耳,蔡楠心有不忍,撇过头去,却没有制止雪昭昭直白的质问。 祈宁沉默地站在雪昭昭身后,冷眼看着。 “你疯了可以逃避一切,可你的弟弟还清醒着,你难道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吗?”雪昭昭并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但她知晓没有办法再用舒缓政策,必须要下猛药,才能动摇蔡熹言装疯的心思。 “蔡姐姐,你还有一个亲人,你忍心将一切都抛给他面对吗……” 尖叫声缓缓地歇下来,蔡熹言身体缩成一团,怯怯地抬眸看向蔡楠,眼中是复杂。 雪昭昭平复着心情,又放缓一些语气,俯下身握住蔡熹言瘦弱的肩:“你的苦难并不是你的错,也不应该由你来承受。蔡姐姐,我们都会帮你,你相信我,只要弄清楚张声和堕仙之间的联系,我们便可以上报天君,他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女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你想不想亲手为自己报仇,为你的孩子报仇?” 蔡熹言的身体颤抖不止,眼中滔天的恨终于化作泪水淌下来,她抱着雪昭昭嚎啕大哭,发泄着多年的委屈。 是啊,她为什么要装疯呢,只有张声和那个贱人万劫不复,才能弥补她的痛。 钱麒和季汉秋是收到雪昭昭的传讯赶来的。 他们赶到的时候,蔡熹言已经平静了。 蔡楠正喂她喝粥,姐弟两皆是眼含泪花,相顾无言。 “小师妹,这就是那位……”钱麒小心地说着,来的路上雪昭昭已经在传讯中把情况说明。 雪昭昭点点头,向蔡家姐弟介绍了钱麒与季汉秋的身份,两边人客气地互相行了平辈礼。 “大师兄和师姐呢?” “他们说在城里发现了堕仙的踪迹,追踪去了。” 他们六个人分开行动多日,都没有遇上堕仙,原锦轩那一队好不容易发现堕仙踪迹,也是一条重要线索,自然耽搁不得。 雪昭昭点点头,原锦轩的实力出众,就算和堕仙直面,也有能力压制取胜,倒是不用担心。 几人在挤在蔡熹言的屋子里,静静等她喝完粥,才开始询问。 蔡熹言已经很久没有“清醒”着说话,音色干哑生涩。 “其实我也不知道张声有什么秘密,我虽然是他的原配正室,但也没有权利干涉他政务上的事情,大多时候都在后院。” “那你们常在一处,就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雪昭昭问,“比如城主府里有没有藏着堕仙,张声有没有私下会见过什么身份可疑的人?” 蔡熹言仔细地回忆着,消瘦的面容上带着茫然,摇了摇头。 “堕仙…是在张声把我赶出来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一个多月前。那段时间张声的性情是有些异样,以前他虽然也胡作非为,但很注重善后,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高重天或州府的仙官知道。但自从周琴那个女人和他勾缠上,他就变得格外张狂,还曾经半夜坐在院子里大笑。就像……” “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机缘,狂喜无畏?”祈宁的音色冷冷清清。 “对……”蔡熹言点头。 “那叫周琴的那名女子呢,有什么异常之处?”雪昭昭沉声问。 蔡熹言听到周琴的名字,身体忍不住发颤,但还是控制住了从骨子里发出的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女人长得很美,在两个月以前突然晕倒在城主府外,我看她一个弱女子,心有不忍,就把她带回府中。”蔡熹言缓缓地说,“她一开始很本分,说自己是孤女,无依无靠,想留在城主府里做婢女,我就让她留下了。城主府不缺婢女,权当是给我的孩子积德,平日里也多一个人说话。可是有一天,我去给张声送汤的时候,发现她在书房里,和张声…和他……” 蔡熹言的声音带着哽咽,仿佛事情还历历在目。 “和他做着那事。”蔡熹言苦笑,“我虽然是张声的正妻,但对他也没有几分真心,当初不过是认命才嫁过去。他如果想纳妾,我半个不字也不会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全心全意地把孩子生下来,但我没有想到,张声会为了那个女人把我休弃,甚至连孩子都不要……” “如果说异常的话,周琴好像没有灵力。曾有一次,她食了番果,那种果子仙族常吃,因为价格不贵又能补充灵气,但她吃完之后腹痛胀气,似乎是无法吸收灵气,也没有用灵力把灵气排出去。” 除非…周琴并不是仙族! 祈宁黑灼灼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异样的光:“周琴,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 雪昭昭等人围在一起,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如果…这个周琴,就是阿琴,那么她从魔界来到一重天,又花了这么大功夫入主城主府,恐怕是想借着张声的城主身份,为魔界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从蔡熹言的描述,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都指向了周琴就是阿琴的方向。 “现在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堕仙的事情是魔界在捣鬼。但是魔界的人,是怎么把仙族变成堕仙的,我们还无从了解。”季汉秋沉声说着,“一个问心城尚且如此,其他城镇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魔界的爪牙。” “还有一个问题。”雪昭昭道,“先前,仙侍和我们交代的时候,说的是平乱加上调查。但是我们来一重天这许多天,根本就没有亲眼见到过堕仙。” 除却原锦轩和敖林依遇到,去追线索了,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正面和堕仙对上。 “堕仙是定然存在的,现在却好像突然全都藏起来,或者说被刻意地藏了起来。”雪昭昭的杏子眼深邃。 祈宁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好…师姐他们有危险。” 既然问心城的堕仙都莫名地藏起来了,那么原锦轩和敖林依遇上堕仙,很可能就是引人入局故意为之。 就在此时,雪昭昭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系统机械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解救身在困境的师兄师姐,成为团队中表现担当!加油吧宿主,从头挣积分,奔向胜利曙光!】 深夜,万宝楼。 雪昭昭四人潜伏在暗处,用灵识探过里面情况之后,在原地等待行动。 他们在来的路上,收到了原锦轩的传讯,传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赌坊万宝楼,本师兄发现可疑杂碎,尔等速来相助。 雪昭昭和三个师兄交换过眼神,没有马上进楼,而是派季汉秋离队单独行动,雪昭昭和祈宁、钱麒从正门进去。 雪昭昭翘着二郎腿,还从百宝袋摸出一把灵瓜子,咔嚓地嗑起来。 钱麒从雪昭昭手里抓了一把瓜子,也咔嚓嚓嗑起来,同时不住点头:“小师妹,你哪儿买的,这瓜子味道不错。” “就我们师门底下的仙镇啊,西街巷子尾那家,特别好。” “那我下回也去那家买。” 雪昭昭笑眯眯地抓了一点放到祈宁手心:“九师兄,你也尝尝。” 祈宁睨她一眼,丝条慢理地收紧掌心,随后用力一震,缓缓松开。 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粒瓜子仁送进口中,祈宁轻轻笑着:“味道确实不错。” 雪昭昭睁大了眼,吃瓜子还能这样吃,真是长见识了。 小厮会意,立刻端出笑脸,上前佯装热情:“三位小友,也是来找乐子的?” 雪昭昭扔掉手里的瓜子皮,灵动的眸子满是狡黠。 “是,也不是。”她笑问,“问心城如今人心惶惶,万宝楼里竟还有这么多人做赌,实在让人稀奇啊。” 小厮不动声色地答:“非常时期,更需要玩乐纾解嘛。” 雪昭昭不置可否,又问:“看仙友日日和许多散仙打交道,想必是消息灵通,想和你打听个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吧,我有位兄长和一位姐姐,日前说要万宝楼消遣,可是许久没有回去,也找不着人。”雪昭昭盯着那小厮,“不知道仙友有没有见过他们?” 小厮眼神一动,故作思考:“姑娘说的两个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具体得问问我们赌坊管事的。” “哦?那你们赌坊管事在哪儿?” 小厮稳住神情,微微一笑:“他在楼上,你们可以随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厮正一心一意地把猎物往楼上引,谁知站在他身后的雪昭昭忽然发难,掌心释出力量向他袭来。 小厮心中一惊,慌忙躲避,面对雪昭昭的杀招,全力应击,一时没有控制住气息,血瞳暴露出来。 “原来真的躲在这里啊。”雪昭昭勾唇笑着,手中动作速度不落。 楼内战况沸腾起来,三人眼看时机差不多,对视一眼,雪昭昭朝着空中大喊一声:“二师兄!” “收到!” 潜伏在万宝楼楼顶的季汉秋,立即催动口诀,手里的风弛宝塔瞬间涨高数百倍,化作巨大的金罩将万宝楼整个罩住。 雪昭昭三人抓住瞬息从窗户一跃而出,稳稳落地。 36 红了眼 一声声的叫喊仿佛要冲破光罩,整个万宝楼的堕仙受到风弛宝塔的威压震慑,痛苦地挣扎着。 雪昭昭吁吁喘气,一阵后怕,好在是提前布置了。 季汉秋满脸震惊地扫过宝塔光罩里一双双血瞳,拍抚着心口:“苍天啊,居然有这么多堕仙藏在里面!” 钱麒壮着胆子靠近宝塔,欠兮兮地和去逗弄整张脸贴在光罩上疯狂砸动的堕仙,啧啧称叹:“小师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恐怕全问心城的堕仙都在这里了吧。张声还真是大手笔,把堕仙都藏在赌坊里,人不知鬼不觉。” “不,这里肯定不是全部。”雪昭昭低声说,“大师兄和师姐被他们抓去,他们不可能毫无防备地任由大师兄传讯息和我们联络,但大师兄却发来那句古怪的传讯,想必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原锦轩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们最清楚不过,虽身为大弟子,但从来不会以“本师兄”自称,更不会用那种命令口吻同他们传讯。 如此一来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原锦轩被胁迫,张声威胁他把他们引来一网打尽,所以原锦轩故意用那种语气传讯,从字面上看毫无破绽,却可以让朝夕相处的同门起疑。 二就是原锦轩和敖林依被侵入识海,原锦轩是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由张声那边的人操控他发出讯息。 目前来看,第一种可能性较大,毕竟原锦轩和敖林依实力也没有弱到能随意被人操控识海的地步。 “二师兄,先把风驰塔收起来,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儿?” 祈宁轻轻一笑:“自然是…城主府。” 城主府中几队仙兵来回巡逻,偌大的庭院只有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雪昭昭四人趴在一座楼的瓦顶,目光炯炯地观察着府内情况。 “九师弟说的不错,今夜张声把重心放在了万宝楼,城主府里的戒备反倒没有十分森严。”季汉秋低声道。 但今夜是个极好的时机,乘着张声那方还没有发现万宝楼被一网打尽,他们利用这个时间差可以办许多事。 “他们把大师兄和师姐抓走,多半是藏在府中牢里。”雪昭昭悉悉索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是蔡熹言绘制的。 蔡熹言在城主府多年,对地形及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地图线条清晰明了,他们对比着城主府的房屋坐落位置,很快就锁定了牢房。 “西南方向,走!” 祈宁身如鬼魅,潜入黑暗,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掉了看守的仙兵,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沿着甬道一路找寻,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原锦轩。 原锦轩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褴褛,身上数道鞭痕触目惊心。 “太好了,你们真的找到了。”原锦轩高兴不已,连身上的疼痛都顾忌不了。 他害怕阿琴真对敖林依不利,迫不得已才答应阿琴,发讯息引诱同门去万宝楼。 “师姐呢?”祈宁找遍了牢房,都没有发现敖林依的影子,脸色黑沉。 原锦轩心中一沉:“我和林依是被分开关押的,若牢里没有,想必被阿琴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果然是阿琴。 雪昭昭心中了然。 “擒贼先擒王,我们这就抓王阚去。” 他们劈开原锦轩身上的禁制,正打算悄无声息离开牢房,却忽然听见牢房入口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慌张的喊叫:“不好了!牢房遇袭了!” 雪昭昭的眼瞳之中,倒映着无数黑影,而邱肴的嘴已经张成一个大大的椭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堕仙!” 那是怎样一种骇人的景象,饶是镇定如祈宁,都能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迫,他们还未解决完城主府众多的仙兵,外围已经包围了无数堕仙,几百双血瞳像觊觎猎物一样盯着他们,诡秘又邪恶。 雪昭昭等人就像是被宰羔羊,同庞大的敌人对比,人数少得可怜。 张声站在外围,笑声放肆不已,他双手张开,像是炫耀玩具一样抬起头颅:“你们这些小辈,夜闯城主府,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半点规矩也不讲啊。既然来都来了,本城主自然要好好招待,可还满意这样的阵仗?” 眼前黑压压的堕仙,人数足有万宝楼里两倍多,这些人个个如怨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只要张声一声令下,就会一齐扑来,把五人活活撕碎。 雪昭昭吞咽着口水,小声问:“二师兄,风驰宝塔还能装得下吗?” 季汉秋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不行啊!要封住这些人,得重新打开封印,那样在万宝楼装进去的堕仙就都会冲出来!” 张声十分得意,犹如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一样,手高高抬起,轻蔑地吐字:“全部杀了,给我撕碎他们!” 阿琴心一颤,恋恋不舍的目光投向原锦轩,咬住下唇:“城主,何必全杀了呢,或许魔王留着他们还有用,把这些人也变成堕仙,岂不是很好。” 张声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大费周章设法活捉,但现在他心中只有愤怒,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摧毁了他的心血,不杀难解心头之恨。 见张声根本不打算留活口,阿琴一颗心剧烈跳起来,良久还是撇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她本就不应该留恋的,杀了也好,原锦轩根本不在乎她一分一毫,她又何必屡次惦记。 那厢雪昭昭等人被数百堕仙围攻,几乎是同时几十个朝一人攻击,雪昭昭本就是半吊子功夫,一下对付这样多的人,根本力不从心。 再朝同伴看去,其他人比她情况要好,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原锦轩本就有伤在身,实力无法完全恢复,现下也只能半攻半守。 雪昭昭吃力地应对,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堕仙一个个前赴后继,她的手臂和后背已经被割出血痕,紧咬着牙关猛地转动剑柄捅向迎面扑来的一个堕仙,随着琼华剑拔出,浓稠的血液溅了雪昭昭满脸,潮湿的液体使得双眼都被血色糊住。 祈宁脸色发白,猛地回头发现雪昭昭状况,心头警铃大作,飞身撞开那些疯狂肆虐的堕仙,一鞭抽退围在雪昭昭身边的敌人,将她护在怀里。 他的眸色又深又冷,扫过雪昭昭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戾气毕露。 “我没事……”雪昭昭咬牙,得到片刻喘息,疼痛让她的眉皱在一块,糊了一脸血,活像个恐怖娃娃。 祈宁浑身凝着冷气,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 【放我出去,把我放出去,杀光这些人!】 凝视着雪昭昭越发惨白的脸色,祈宁咬牙闭上眼睛。 “魍魉邪祟,一个不留!” 祈宁喑哑的声音响彻夜空,而他整个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那是魔神的神力,是可以毁灭天地的上古力量。 地面震颤,浓郁的魔气犹如云海翻涌,顷刻间铺开。 祈宁宛如从地狱而来的修罗,头发有些凌乱,高扎的马尾微微松散,在遮天蔽日的黑云里,发带狂舞飘动。 他的掌心释放出一团红光,光如富有生命的丝线,飞速缠绕汇聚,随后将雪昭昭整个人包裹,在她四周变成坚固却柔韧的丝网。 雪昭昭肩胛处血流如注,眼看着祈宁浑身黑气腾空而起,鸢尾鞭在他手中好似不是鞭,而是和右手融为一体的活刃,磅礴挥出,卷起数个堕仙,鞭身糅杂他所释放的魔气,所卷堕仙顷刻就被破风的鞭拦腰卷断。 “祈宁……”雪昭昭的瞳孔里,倒映着祈宁冰冷的容颜,他无疑是好看的,即便脸上染了血污,月光中下颌线条流畅出众,薄唇上沾着血渍,更显得妖异。 “九…九师弟……”钱麒一边对付着堕仙,一边忍不住往天上看,嘴巴再次张成了椭圆形,“九师弟这是入魔了吗?!” 季汉秋亦是震惊不已,半空中杀堕仙犹如切瓜砍菜的祈宁,血瞳森森面冷如铁,那样冷酷又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祈宁,回想起之前祈宁伤过原锦轩,头皮都发麻起来。 “看来九师弟之前对大师兄已经很手下留情了……”季汉秋的脸色也白得厉害,不知道是抵挡堕仙累的,还是被祈宁的样子吓的。 原锦轩一心一意对付身旁的敌人,只是深深地看了祈宁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中存疑,祈宁是从寒天炼狱出来的,为何还会存有魔性,如果祈宁心魔根本未除,又怎么可能骗过师尊的神域门? 眼前的情景容不得原锦轩深思,局势已经扭转,越来越多的堕仙被祈宁杀死,原本潮涌一样向他们扑杀的堕仙也变得束手束脚,半战半退。 张声瞪大了眼睛,身体都忍不住发抖。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精心培育的堕仙,正一个个被解决掉,每死一个,张声的心就滴血一分。 “夫人,快,快想想办法,不能让这些人摧毁我们的心血啊!” 阿琴何尝不是焦急惊诧,她嚅嗫着,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的魔气强盛得过头,张声或许看不出来,但她身为魔族却一清二楚,即便是她父王陨魔强盛时期,也做不到一人对付成百堕仙,还这样轻松自如。 “我…我……”阿琴慌乱地原地踱步,脑子里已经乱成浆糊。 “我什么我!你还不想办法!”张声急得推搡她,“我当初是听了你你话,才答应给魔族办事的,要是堕仙被他们一锅端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张声慌张极了,他原以为胜券在握,弄死几个小崽子不过轻而易举,怎会知道这些人里藏了一个会魔功的怪胎。 见阿琴六神无主的样子,他咬牙低骂:“妇人就是无用!” 随后脑袋中闪过一丝主意,连忙吩咐身边人:“快去,把后院那个女人带来,快点……” 此时的情形已经完全调转,钱麒等人身边的堕仙都逃开,他们握着法器呆呆地看着祈宁大杀特杀,那样残忍的场面让钱麒害怕得露出哭脸:“九师弟真成魔了…怎么办,他杀光了堕仙,会不会也把我们杀了啊……” 雪昭昭被保护在丝网中,大喊着:“五师兄你说什么呢!九师兄是我们的同门,他不会害我们的!” “可是……”钱麒弱弱地嘀咕,“可是他之前不是也伤过大师兄嘛,魔性大发的时候谁说得准……” “要不是九师兄,我们早被堕仙围攻致死了。”雪昭昭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谁都可以不相信他,但是我们不能。” 钱麒垂头不语,季汉秋和原锦轩也没有说话。 而此时人群外围的张声,将刀架在被五花大绑的敖林依脖子上,恶狠狠地喊着:“你们这些小崽子听着!赶快束手就擒,否则我马上杀了这个女人!” 敖林依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擦出细长血痕,可她只是怔怔地望向半空上发丝飞扬、赤瞳冷面的祈宁,眼眸中晦涩不明。 张声手下的仙兵们已经被这个杀神吓傻了,各个吞咽口水,举着刀剑对准前方,生怕祈宁走近半步。 心魔勾着唇,头微微歪着:“你在威胁我?” 张声对上那双血瞳,被眼中的戾气震得心颤,强作镇定冷笑:“我不知道你修了什么邪魔功法,要是不想你的同伴死,就得听我的!” 心魔轻轻笑起来,表情逐渐玩味:“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心魔话音刚落,张声的心口便被丝一样的红线贯穿,生生扯出了心脏,血哗啦地涌出,张声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身躯僵直着倒下。 没有人看清楚心魔是怎么出手的,仙兵们个个犹如见了恶鬼,哪里还有心思管敖林依,把她往地上一扔四窜逃命。 而阿琴瘫坐在地,手心撑地惊恐地一步步向后爬。 心魔哪里又会放过她,手轻轻一挥,四道红丝将阿琴的双手双脚都钉在地上。 37 闹别扭 “我记得你,你是陨魔的女儿。”心魔玩味地笑着,慢悠悠地一步步走近。 阿琴的恐惧已经攀上顶点,她眼见着这个恶鬼一样的男人向自己走来,花容失色间,连话音都发颤。 “你…你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她挤出一丝笑,努力展现自己的容貌优势,讨好地说,“我可以服侍你的,杀了我多可惜,只要你饶我性命,我愿意好好报答你……” 反正她已经服侍过无数个人了,魔也好仙也罢,连张声那种让人作呕的鼠族都委身过,为了活命区区尊严又算什么。 阿琴稍稍安定了一些,狼狈间挤出的媚笑古怪不已。 “我本来想说,多亏了陨魔,我才诞生,想向他的女儿表示感谢。”心魔感慨,“不过你如果非要报答我,也不是不可以。” 心魔的手按在阿琴的肩上,随着他发力,阿琴浑身的魔气都不受控制地被吸走,她痛苦地抽搐着,媚笑一寸寸裂开。 “不过,比起你的服侍,我更喜欢你身上的魔气。”心魔嘲弄地挑了挑眉,厌恶地推开整个被吸干的阿琴。 比起吸食陨魔魔气时的生涩,心魔现下的动作已经熟稔许多,阿琴每一寸血肉里的魔气都被压榨得干干净净,身体干瘪下去,重重倒地。 阿琴的魔气悉数汇入心魔体内,他犹如饱食过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语气却有些埋怨:“功力少得可怜,一看平时就不爱修炼,啧。” 此时,敖林依等人眼睛都看傻了,他们眼睁睁地见到祈宁在他们面前吸干了阿琴,又杀光了堕仙,情绪已经不单单能用恐惧来形容。 “阿…阿宁……”敖林依满脸不敢置信地叫他的名字,身体下意识往后挪。 心魔的眼瞳暗了暗,把敖林依和其他人的惧怕都看在眼中。 “祈宁!”此时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快点,把我放出来。” 情绪倏忽被打断,心魔转身,才发现雪昭昭还被丝网保护在里面,烦躁地一挥手撤了丝网。 “快冷静一下……”雪昭昭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堕仙都死光了,再杀你会失控的……” 心魔满腔戾气被她抱得褪去,别扭地道:“你…你不怕我?” “我怕你个球。”雪昭昭咬牙低声,“你是祈宁的心魔,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和他才不是同一个人!”心魔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了自己本来掌握身体后要做的事情,恶劣地低声道,“雪夕,我有秘密要告诉你,在无华的木屋里,祈宁想偷偷亲你!” 雪昭昭古怪地看他一眼:“眼下这种气氛,你跟我说这个?” 见她竟然不信,心魔恼怒起来:“我没骗你,是他冒充我,还一直压制我不让我出来告诉你,还有那个蔡楠……” “蔡楠又怎么了?”雪昭昭一头雾水。 “没…没什么。”祈宁轻轻挣开雪昭昭的怀抱,耳根通红,“他乱说的,大概是杀疯了胡言乱语。” “我想也是。”雪昭昭点点头,她可不相信,这个疯批每天心心念念着敖林依,还会偷偷亲她。 心魔正告密呢,被祈宁强压回识海,气得暴跳如雷。 【祈宁!你玩不起!】 【……】 【要杀人你就把我放出来,趁我不备又把我压回去,你这个小人!】 【我是小人你也是小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不是吗。】祈宁毫无波动。 【谁要跟你一体!你等着,再我找到机会,我一定要告诉雪夕!】 心魔的声音在脑海咆哮,祈宁识海内天人交战,面色却一派平静。 雪昭昭见他主意识忽然切换回来,虽有些疑惑,却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多亏了‘他’,也算有惊无险。”雪昭昭仍然心有余悸,此时脱离了险境,肩胛处的伤痛感数倍传来,一阵阵抽凉气。 “我……”祈宁目光落在雪昭昭的肩胛处,眸色深沉,“我把他放出来,是因为……” “好啦,我都明白。”雪昭昭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而且‘他’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你们本来就是一体啊,说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很好地融合。” 【哼,那也是我吞噬你,才不是融合!】 祈宁不理会心魔的叫嚷,只是点了点头。 敖林依等人看着祈宁莫名其妙发疯又莫名其妙冷静,血瞳也消失了,都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样。 原锦轩将敖林依身上的禁制绳索解开,缓缓将她扶起来,看着祈宁也是欲言又止。 钱麒和季汉秋都围了过来,雪昭昭拉着祈宁的袖子走过去,缓缓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这些人都看见祈宁心魔发作的样子,有些事情也瞒不了。 是原锦轩先开了口,眼神复杂:“九师弟,你在炼狱里,难道根本没有清除心魔?” 祈宁沉默着,方才心魔主导身体的时候,他也将同门们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他淡淡道:“是。” “那…那你怎么出来的?”钱麒缩着头,心中嘀咕不是自己胆小,是九师弟发疯的样子真的太可怕。 “还是我来说吧。” 雪昭昭抿唇,将他们在寒天炼狱里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钱麒和季汉秋听得目瞪口呆,敖林依与原锦轩亦是无比惊诧。 “所以…小师妹你的意思是,九师兄吸纳了魔神神识碎片里的力量,还可能随时切换两种意识?”钱麒咂舌不已,怪不得刚才祈宁跟个杀神似的,杀那些堕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雪昭昭点头:“心魔虽然好杀戮,但九师兄会好好压制‘他’的,而且现在心魔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啦,方才‘他’对付堕仙对付王阚和阿琦,却没有伤害过我们,不是吗?” “可他毕竟曾经……”季汉秋皱着眉头,视线在祈宁和原锦轩之间转了一圈。 雪昭昭轻轻踢了季汉秋一脚,双手叉腰:“二师兄,你能不能不翻旧账了,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难道就因为九师兄刚滋生出心魔做过错事,就给他判一辈子死刑吗。刚才要不是心魔,我们早被堕仙撕了。” 季汉秋脸一红,闷头不语。 “而且我们是同门,是朝夕相处的伙伴,必须要相互信任默契扶持。”雪昭昭的目光扫过他们,音色坚定,“九师兄不会害我们,心魔也不会。但是这件事情毕竟非同小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九师兄会有杀身之祸。我希望大家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祈宁的身份本就敏感,如若被天界发现他心魔不仅未除,还越发强大,难保不会被除去。 四人的脸上浮现出犹疑不定的神情,祈宁眸色低垂,虽一言不发,但轻颤的羽睫将情绪泄露。 雪昭昭抬头看他一眼,无声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祈宁心底一团乱麻。 雪夕的手很小,又软又热,在他的掌心好似小小一团。 “若九师兄失控,我会用性命去拦他。”雪昭昭坚定地说道。 原锦轩终是第一个点头:“小师妹说的对,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九师弟,那别人又要怎么信。同为碧宁山弟子,本就要相互帮扶。” 钱麒不自在地搓着脖子,也道:“那…算我一个。今天多亏了九师弟,要不我们可就交代在这里了,一定给九师弟保密。” “我也会保密。”季汉秋犹豫半晌,红着脸出声。 敖林依咬着唇瓣,眼中有愧色,是啊,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她不该怀疑祈宁的。 连小师妹都能给予祈宁全部信任,毫无畏惧,他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又怎能畏首畏尾。 “我也不会说。”敖林依瓮声低语,抬头对上祈宁的目光,绽出释然的笑,“对不起阿宁,师姐不该不信任你。” “不必抱歉,原是我有错在先。”祈宁轻轻摇头一笑。 “好啦,现在皆大欢喜!”雪昭昭雀跃地拍手,“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发讯息汇报仙侍了!” 祈宁手心一空,温暖从掌心溜走,琥珀色的瞳闪过一丝失落。 问心城的堕仙已被悉数清空,大半被祈宁屠戮,小半关在风驰宝塔内。 张声这厮做城主多年,不知搜刮了多少好处,区区一重天城主,住宅修建得比四五重天宗门还要气派,雪昭昭等人住在后院几间空房,每一间屋子都奢靡富贵,看得几人连连咋舌。 张声一死,城主府里若干奴仆也无处可去,他们本就是看主子脸色办事,不曾参与过张声和魔族密谋,眼下家主伏诛,奴仆们战战兢兢,只盼伺候好这些高重天来的贵人,不要迁怒他们便好。 “参香花椒鸡,翅肚鲫鱼汤,松茸小耳……”雪昭昭看着婢女呈上的一盘盘佳肴,筷子都不知往哪儿夹。 “张声平时,就吃这些?” “是……”婢女福了福身子,以为这些贵人觉着菜品还不够贵重,忙道,“城主…不,罪人张声平日要求八菜一汤,午食与晚食不可重复,一重天的条件自是不能和贵人们平时相提并论,但奴婢们已经将最好的呈上来了,望贵人们勿怪。”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钱麒夹起一片松茸,叹道,“真是奢靡啊,咱们碧宁山的人,平日刻苦修习,不重口腹之欲,也难得吃上这种贵重东西,张老鼠倒会享受,还日日要八菜一汤,美不死他。” “奢靡无度,还仍不满足,明面压榨着问心城的百姓,暗地里却与魔族勾结,恬不知耻。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仙的。”季汉秋啧啧叹道,手里却没闲着,麻利地舀了一碗鲫鱼汤喝起来。 “这汤不错,你们快喝。” “哎,二师兄,你怎么把整条鲫鱼都捞去了,也给我留点啊!” 钱麒和季汉秋开始抢起菜来,嚷嚷声惹得婢女都忍不住低头笑。 雪昭昭伸出筷子夹向一盘芦笋,清炒的时蔬色泽翠绿晶亮,很是诱人,怎奈她菜还没夹进嘴,身旁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肥硕油亮的鸡腿放到她碗中。 她侧过脸,祈宁慢条斯理地扒饭,好似刚才添菜的事儿不是他做的一样。 “谢谢九师兄!”雪昭昭倒也不抗拒,捏住鸡腿骨就啃起来。 祈宁闷不吭声,视线从雪昭昭吃得鼓囊似仓鼠的脸颊移开,不自在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一些……” 怪事,祈宁怎么老给她夹菜? 雪昭昭狐疑不已,目光顺着饭桌投向对面也在给敖林依夹菜的原锦轩,恍然大悟。 她捧着自己的碗,悄悄凑近祈宁,声音柔柔的:“哎,九师兄,你要是不服气,也给师姐夹菜啊,你夹给我又没用,人家眼睛都没往这儿看。” 故意亲近别的女子用来气女主这种招数,一般只有男主使了管用,祈宁用这招…怕是不行呀。 祈宁表情古怪地瞥她一眼:“我不服气?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雪昭昭一副你少给我装的戏谑表情,眼神朝对面示意。 祈宁看去,脸色顿时黑下来,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话。 雪夕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难道看不出来他是有意亲近? 祈宁这副烦躁的样子,更加确认了雪昭昭的想法,她摇头叹气,撕吧着手里鸡腿,却不由得也苦闷起来。 “大师兄,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原锦轩将盛好的汤推过去,汤色浓白,分明极开胃。 听敖林依说没胃口,伸手要去探她额头。 “怎么会没胃口呢,你……” 敖林依偏头躲过了原锦轩的手,搁下筷子起身。 “我饱了,大家吃吧。” 敖林依转身离开了饭厅,从头至尾都没看原锦轩一眼。 “大师兄,你怎么惹四师姐生气了?”钱麒嘴里还吃着东西,口齿含糊不清。 原锦轩摇摇头,略带歉意地一笑,却好似不想解释。 一顿饭吃得气氛怪异,饭毕大家各自回房,雪昭昭吃多了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消食,却见到原锦轩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 原锦轩背对着她,白衣墨发,犹如画中人,只是这位画中人远没有闲情逸致,抬头望月在叹气。 “大师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 雪昭昭在他边上坐下来,鹅黄色的裙摆在地上微垂,堪堪盖住鞋面。 原锦轩转过身来,见是她,微微地笑起:“想些心事罢了,小师妹不必担心。” 微皱的眉头,强颜欢笑的表情,雪昭昭一眼就看出这是为情所困的表现。 再结合晚膳时,原锦轩和敖林依之间暗戳戳的涌流,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你们吵架了?”雪昭昭双手托腮,娇俏又乖巧。 “没有,不是吵架。”原锦轩顿了顿,旋即苦笑起来,“应该是我的错,只不过我不太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 雪昭昭望着他:“既然大师兄觉得可能是你的错,大概也应当明白是因为什么事,不如和我说说,或许我能给你想办法。” 他叹口气,摇头道:“小师妹尚且年幼不知事,哪里会明白我们,师兄知道你是好心,不过大概帮不上忙。” 听见这话,雪昭昭哪里服气,她心想凭原锦轩这种单细胞情商,想破天都想不明白小情侣闹别扭那点事,还有脸嫌她没经验? 她柔声道:“师兄总要说了,我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啊,同为女子我说不定能知道师姐是怎么想呢。” 原锦轩犹豫半晌,还是将心中谜团和盘托出。 他同雪昭昭讲述了在万宝楼他被围抓的经过,又阐述了在牢狱内阿琴同他讲的话,脸色越说越红。 “大约就是这样。”将心里话倒空,原锦轩松了口气,“我私以为,仙人修行问道,为的是匡扶与大义,我虽着了冬娘的道,才被阿琴抓获,但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既不知冬娘身份,又无法保证她安全,如何能丢下一个弱女子置之不理呢。” “所以…大师兄觉得,师姐是因为你救了坏人,害得你们被抓,所以生气?”雪昭昭的眉头皱成川字,能夹死苍蝇。 “难道…不是吗?”原锦轩一脸茫然。 雪昭昭此刻脚趾抓地,恨不得敲开原锦轩的脑壳,看看里头是不是塞满了棉花。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小师妹有话不妨直说,为何吞吞吐吐?” 38 何须偷听 身为原书中的男主角,原锦轩此人可以说得上十分优秀。 容貌出众,是女仙们口中温柔有度的翩翩佳公子,又是仙鹤族主支嫡出,无华神君座下大弟子,他若稍有心思,不知要惹得多少少女前仆后继。 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前有敖林依芳心暗许,后有魔公主阿琴强取豪夺,原锦轩在原书中的魅力还远不止如此,只是因为雪昭昭穿书进来打乱了剧情线,现在还没遇到罢了。 望着原锦轩一副认真求知的模样,雪昭昭愁得花瓣都要掉了。 她想了想,问道:“大师兄可是真心在意师姐?” “自然。” “这种在意,是除了师姐,别的女子都看不入眼的那种吗?”她补充道,“也就是…情有独钟的喜欢。” 原锦轩紧张地抿唇,似乎羞于启齿“喜欢”二字,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师兄觉得,师姐对你,是否也是这种情有独钟的喜欢?” “我…我不知道。”原锦轩通红的脸泛起愁绪,若是喜欢,为何总是对他生气。 雪昭昭忍住想踹翻他的冲动,循循善诱着说:“你们是局中人,我是局外人,看事情要比你们清楚得多。依我看来,你与师姐两情相悦,眼中都只有彼此,但师兄觉得,师姐总是隔三差五迁怒你,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对不对?” “小师妹聪慧,正是如此……” 雪昭昭眉毛一挑:“不是我聪慧,是大师兄你太笨了。你虽心系师姐,却总是对旁的女子照顾有加,甚至从没有果断拒绝旁人的亲近,你难道没有发现,师姐每次生气,都是因为女子吗?” 原锦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依小师妹所见,我该当如何?” “当然是得改啊!”雪昭昭端坐,身子微微前倾,满腹恋爱教学在胸中涌动。 “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一旦发现对方和异性有过分亲密举动,或是因异性忽略自己的行为,都会心生不悦,这种行为称作吃醋,大师兄可明白?” “所以林依是在吃醋。”原锦轩点点头,又道,“可是我没有和别的女子举止过分亲密,她为何也生气?” “吃醋的行为定义很广…怎么和你说呢……” 雪昭昭又皱起眉头,略略思索一番,决定换成举例法教学。 “这样吧,我来陪大师兄情景演练一番。” 雪昭昭站起身来:“假设,我是一个陌生女子,路遇歹徒,想要求你相救。” “好……”虽不知雪昭昭想做什么,原锦轩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也站起来。 雪昭昭轻咳一声,变幻表情,挤出一副垂泪连连的模样,台词张口就来:“小女子陡遭不测,心中害怕极了,求仙友救我!若得仙友相救,怎么报答都可以……” 继而她身子一歪,作势要往原锦轩怀里倒,但她故意放慢动作,以便随时能够控制身体停住。 原锦轩不明所以,甚至还把手伸出来,想去接雪昭昭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 “接住你啊。”原锦轩满脸无辜,“要不师妹你摔倒了怎么办。” 雪昭昭脸色都黑了,咬牙道:“我现在是陌生女子,大师兄你认真一点!” “好吧。” “那么,刚才,我说完那句话,马上就要倒在你怀中。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怎么做?” 原锦轩一本正经道:“我应该接住你,再好好安抚一番,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雪昭昭嘴角都抽起来。 “怎么,不对吗?” “何止是不对!”雪昭昭气得声音都尖了,“你应该把我推开,或者把我扶给师姐,告诉我相救可以,但是不要报答,反正就是尽量避免无谓的肢体接触,也不要因为我柔弱就掉以轻心,因为我可能在故意勾引你。” “这……” “这什么这,记不住就背下来。”雪昭昭没好气道。 原锦轩见雪昭昭犹如炸毛的幼猫,也不敢顶嘴,点头应下来。 雪昭昭气稍顺了,又道:“再比如,我还是个陌生女子,某日和你街头相遇,想邀请你夜里赏月喝茶,你当如何?” “借口说夜里不得空,改日再约?”原锦轩试探地答道。 “不对!”雪昭昭瞪他一眼,“你应该义正言辞地拒绝,说自己心有所属,不能与女子单独见面,更不会背着师姐接受别人的示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嗯…我记住了。”原锦轩眸色一暗,看来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女子夸你生得好看,故意羞羞怯怯地看你,应该如何?” “说…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用她夸,让她离我远一点。” “女子发现你对她退避三舍,又故作可怜说自己没有坏心思,应当如何?” “让她自己照照镜子,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休要骗我!” “女子感叹说师姐太爱吃醋,都不让你和别人亲近,她就不会这样,你又当如何?” “告诉她,这种小手段也想挑拨离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近两个时辰后,雪昭昭终于满意地点头,欣慰地拍着原锦轩的肩膀。 “太好了大师兄,你现在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我心甚慰。” 原锦轩惭愧地低下头,谦虚道:“是小师妹教得好,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不辜负师妹的教诲。” “孺子可教。”雪昭昭感叹着,抬头才发现已经如此晚。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师兄明日好好和师姐道个歉,阐明心意,再哄一哄,师姐就不会再和你生气啦!” 原锦轩点头,再度感谢一番与她道别。 雪昭昭离开庭院,正要回房间,却忽然见到长廊尽头坐着一人。 “这么晚了,小师妹同大师兄独处,借着月色相谈欢颜笑语,看起来很开心呢。” 祈宁斜倚着廊柱,语气讥诮。 雪昭昭原本有困顿之意,被他凉飕飕的眼神盯着,瞌睡都散了。 “我们…我们聊聊天而已,你又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吸食日月精华?” 雪昭昭瞥他一眼,并不打算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他,毕竟她是在帮他心上人和情敌解除矛盾,被这疯批知晓了,还不知要怎么报复。 祈宁双手抱臂,闻言嘲弄着睨她:“聊天聊上两个时辰,我倒是不知道,你和大师兄什么时候如此要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你怎么知道两个时辰。”雪昭昭眯起眼,“九师兄,你不会一直在偷听偷看吧!” 祈宁一噎,烦躁地转开视线。 他路过此处,见到雪夕,本是犹豫着是否上前说话,便看见雪夕在庭院坐下,和原锦轩交谈起来。 “我何须偷听,你的事情我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冷冷地笑起来。 “我想也是。” 雪昭昭眉目微舒,随步伐摆动的衣角好似迎风飞舞的蝶翅,她迈着步子从祈宁身侧走过,只留给他一个摇头晃脑的后脑勺。 “那九师兄你慢慢赏月,我回去睡觉了。” “……” 和原锦轩聊完天就这么高兴? 祈宁黑灼灼的眼眸在夜色里沉下来,好似花瓣落进了泥潭,他的心不可控地低落。 东叶乃储君,天界的小殿下出行,阵仗非同一般。 雪昭昭等人收到消息,依礼节前去问心城城门外迎接,抬头望向碧空如洗的天际,六艘声势浩大的云船划破云海,在头顶停驻,一众身着浅褐色长袍的仙官簇拥着大红褂子的人施施然飞下来,那大红褂子的人头戴翠绿发冠,怀里抱着两只雪团子,雪团子争先恐后地把脑袋亮出来,抵着耳朵吱吱喳喳。 “表妹!我来啦!” 眼看着又红又绿的人影晃晃荡荡地朝自己飞来,稳稳落地后甚至还给了她一个熊抱,雪昭昭扶额避开。 “表哥,你究竟有多少穿不完的丑衣服?” “丑?!”东叶惊叫起来,热情都收住了,一只手探向雪昭昭的额头,夸张地喊,“表妹,你脑袋坏掉了。” 雪昭昭嫌弃地拍开他:“你脑袋才坏掉了,红配绿赛狗屁,听没听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这话的人一点审美都没有。”东叶骄傲地抖了抖袖袍,又侧头亮相一番,显摆着他新得的墨松石翠玉冠,动作宛如孔雀开屏,“这可是我出行前特地打扮的,伺候我的小仙娥都夸好看,区孜,你说是吧?” 楼城侍立在旁,扬起笑脸:“小殿下说的是,您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不论什么衣裳上了您的身,都要感念做衣裳一遭无憾。” 东叶扬起下巴,一副:你看吧我没骗你。 雪昭昭懒得理他,跟东叶一道就没几个正常人。 表兄妹斗起嘴,陪侍前来的仙官又哪里敢插嘴,眼见着两人消停,为首的仙官才揖手尴尬道:“小仙姓江,乃是天君陛下派遣,前来问心城接替城主职位的,承蒙碧宁山众仙友前来相迎,感激不尽。” 原锦轩温声道:“感激不敢当,江仙官客气了,如今问心城还有诸多琐事要料理,不如我们回城主府细聊。” “仙友说的是。” 江仙官同东叶与小部分人随他们入了城,六艘云船撤去五艘,其余人还要赶去其他仙城仙镇办差。 东叶一踏进城主府就如脱缰的野马,把两只灵鼠放下来,一人两鼠撒欢地跑。 江仙官见怪不怪,在云船上短短相处,已经将这位小殿下的秉性摸清,只是老来感怀,待天君陛下归化天地,这样孩子心性的小殿下,要如何接管天界。 “众仙友,里面请。”江仙官擦去额上薄汗,邀众人进了议事厅。 长几尺的长桌周围坐满了人,以江仙官为首的人,先向碧宁山众人了解张声与堕仙的前因后果。 原锦轩作为首弟子,自然充当主讲人角色,将一应细节都悉数告知,只是说起众人是如何脱离堕仙围剿,他称是几人借助师门藏书古心法一种秘阵,只字未提祈宁。 而江仙官等人虽奉命了解事情始末,也不好窥探人家师门秘术,并未在此处深究。 江仙官感叹道:“多亏了诸位仙友舍生取义,才换来问心城的太平,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一重天城主,竟敢与魔族私相授受,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 季汉秋将风驰宝塔交给了江仙官,隔着金色的宝塔光罩,依稀还能看见被关在里头的堕仙,这些堕仙一个个血色瞠目,密密麻麻地挤在宝塔里头,令江仙官看了都略有胆寒。 “眼下,我们只知道堕仙是张声和魔族故意制造出来的,且这些堕仙原先都是普通仙族,不知被用什么方法转换,才变成了这般模样。”原锦轩道,“曾听魔公主阿琴提到过万钴窟魔王,想必派她潜入仙界说动张声的幕后之人,就是万钴窟魔王。” “万钴窟的魔王乃是蛊魔,手下人行事诡秘,善蛊惑人心一套。将普通仙族转为堕仙,且数量如此之多…具体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还需再查探。”江仙官低声道。 事情非同小可,看来他需要再回一趟九重天,将风弛宝塔内的堕仙交付天界,让天君派人解开堕仙的转换之谜。 39 秘密 众人在议事厅谈论许久,将问心城大小情况都和江仙官交接完,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他们操心了。 只是江仙官要重回一趟九重天,接下去几日,碧宁山众人需得留在问心城,等江仙官从九重天回来,行程再作打算。 雪昭昭随众人踏出议事厅,便见到东叶正撅着腚趴在草地上逗弄灵鼠,他恍若四周无人一样,操控一枚拳头大小的木球,用手轻戳灵鼠的身体,让它们抱住木球滚来滚去。 木球与灵鼠的身子差不多大,见灵鼠失去重心栽倒打滚,东叶便发出猪叫般的笑声。 一众城主府侍婢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根本不敢把视线落到东叶身上,这位可是九重天来的小殿下,她们哪里能轻易取笑偷看。 雪昭昭深觉丢人,分明天后端方矜贵,天君威仪四方,两条血统优秀的苍龙怎么会生下东叶这样的傻子。 她走到草地里,抬起绣鞋朝着东叶的大腚轻轻踹去,东叶正笑得放肆,冷不丁被踢一脚失去重心,一骨碌栽倒。 “表妹!你做什么踢我!”他揉着后臀爬起来,怨怪地瞪她一眼。 雪昭昭双手抱肩,柳眉挑起:“表哥,你好歹也收敛点吧,出门在外怎么也端端储君架子,别总像个二愣子,给姨母惹笑话。” “谁敢笑我,看我不让楼城揍死他。” 少年人的怨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忽而神秘兮兮地拉住雪昭昭的胳膊,将她扯近自己身边。 “表妹,我想给大宝二宝找媳妇儿,你说该去向谁家鼠姑娘提亲呢?” 雪昭昭嘴角一抽:“给灵鼠提亲…亏你想得出来。它们尚且还小呢,若日日跟在你身边,千百年后灵智升化,说不定能修成人形状。” “那也是千百年后的事情,又不耽误现在给它们找媳妇儿。”东叶嘟囔着,“好歹这两只灵鼠是你替我从母后手中保下来的,怎么说你也算它们的母亲呀,得给咱们的儿子操心一下终生大事。” “……”雪昭昭看他的眼神越发像看傻子。 “表哥自己要当灵鼠的爹,可别赖上我,恕不奉陪。” 东叶所理解的讨好,便是将自己最喜爱的东西,都分享给对方。 于是两日过去,他不是给雪昭昭送各种稀奇古怪的吃食,就是故作各种巧遇,试图与雪昭昭畅聊心扉。 当东叶捧出一件华丽无比的七彩羽衣,交到雪昭昭手中,讨好的劲儿已经到达了顶峰。 他郑重道:“这件羽衣是彩霞织成,软如云纱,母后偶然得了赠与我,说日后我若有了妻子,可以相送。” 色泽艳丽的羽衣折射出晃眼的光,几乎要亮瞎雪昭昭的眼。 东叶的声音认真无比:“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妻子,送给表妹也是一样的。” “表哥…你确定,这是天后给你的?”雪昭昭的表情一言难尽,她实在不相信,这种配色,会是天后的审美。 果然,东叶得意地笑:“母后赠给我的时候,羽衣只是单色,我嫌它不够华丽,又命人缝了些彩羽上去。怎么样,够配你吧?” 说罢,他又心虚地偷眼看楼城,似乎在无声询问自己有没有说对楼城教他的话。 楼城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主仆二人的思维岔开八百里,全都紧张地望着雪昭昭。 雪昭昭叹气都叹累了,右手揽住东叶的肩膀,直接将他拉到了僻静处。 “表哥,我认输,想给你的大宝二宝找媳妇儿是吧,我帮你,但是你不要再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 “那怎么能叫奇怪。”东叶嘟嘟囔囔,“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是你不懂得欣赏。” “行行行,我眼光差行了吧,不跟你争。”雪昭昭白他一眼。 僻静角落里,表兄妹两个近挨着低语,声音很小,连站在不远处的楼城都听不清。 只是东叶眉飞色舞的表情和偶尔爆发出的笑声,惹得路过的侍婢都忍不住瞧几眼。 祈宁刚练鞭完准备回房,路过这处瞧见角落里勾肩搭背的两人,琥珀色的瞳倏忽就沉了沉。 从这个角度看去,雪昭昭鼻梁挺括鼻尖圆巧,唇咧向两侧露出莹白的齿,她的侧脸隽秀,又兼几分狡黠。 祈宁莫名就横生不快,她是属猫的吗,怎能笑成那个样子,慵懒又娇憨。 她与原锦轩月下长谈,又同东叶关系亲近,这几日下来,何曾想过来找他片刻? 祈宁出神地想着,那厢雪昭昭与东叶已经分开。 雪昭昭瞥见祈宁又莫名其妙站在这里,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左肩。 “九师兄,你发什么呆啊?” 祈宁回过神,少女的娇容就在眼前,水润润的眸,花瓣般的唇,他以前从未觉得,原来雪夕生得这样好看。 少女向他凑近,明晃晃的润白脸蛋仿佛伸手一掐能掐出水来。 祈宁抚下心头异样情绪,冷淡地拍开她的手。 “你管我发呆做甚。” 说罢,祈宁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迈步便走。 雪昭昭好心打招呼却贴了个冷脸,自然不服气,伸手拉住了前方深蓝色的衣袖,转个身又到了他面前。 “你吃炸药啦?”雪昭昭眯着眼看他,“这两天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又哪处惹你不快……” “你好得很,何曾惹我。” 祈宁面容结霜,心绪烦躁,薄薄的唇讥诮放矢:“师妹前有大师兄花前月下,后与你表哥相谈甚欢,两处逢源自得如意,不过看在同门的关系,我总要提醒小师妹一句……” 他凑近雪昭昭耳边:“当心用力过度,两边都落空。” 雪昭昭听完他这些话,心里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祈宁真是病的不轻,自己讨不了敖林依欢心,就拿她撒气。 她一把推开祈宁,气势汹汹地仰头:“我和他们怎么相处,又关九师兄什么事?且不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九师兄处处讽刺旁人,好没道理。” 少女又甜又亮的嗓音传入耳中,却被祈宁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语气不善,眼眸漆黑:“究竟是我讽刺,还是戳中你的心思让你恼羞成怒。雪夕,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前你对大师兄的心思,怎么,消停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惦念,又活络起来?” 雪昭昭心虚地转开眼神,心中暗骂,都是原主从前干的好事,如今锅却要她来背。 她故作气势地回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早就看开了好吗。” “看开了最好。”祈宁冷冷道,“大师兄与师姐互相有意,你也根本插不进去。” 走廊周围种着枝叶繁茂的翠竹,风拂过成片竹子,沙沙的声响和祈宁的冷语一起传进了雪昭昭的耳朵。 祈宁果然是病了吧,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分明是他自己单相思敖林依,在这里同她放这样狠话做什么? 她莫名笑起来,问他:“那我插不进去,九师兄就能了?” 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祈宁的脸色变了又变,良久却没有再说一句,冷漠地转过身离开。 雪昭昭轻啧一声。 午后,树影成片的庭院内,绿丛摇曳,光影疏漏。 祈宁手持鸢尾鞭在庭院中央挥舞,鞭身与他浑然一体,出时凌厉收时利落,他眼眸清冷,毫无章法可言地练鞭,不远处的花丛陡然遭难,娇艳的瓣蕊被扫得七零八落。 “九师弟!九师弟!”不远处,钱麒一路小跑着来,几段小路偏跑得他气喘吁吁,在祈宁面前停住,扶着膝盖喘气。 “你在这儿啊,方才我去你房间找你,见你不在,让我好找。” “出什么事了吗?”祈宁收起鞭子,微微皱眉。 钱麒摆手:“没出事,就是四师姐和小师妹说,先前探城主府,蔡家姐弟帮了忙,现下事情已了,想着咱们一同去探望感谢一番。” 祈宁微微点头,正欲与钱麒同去,钱麒将他一拦。 “大师兄和二师兄也不在房中,他们还不知道呢,我们分头去找吧,别让师姐和小师妹等久了。” 祈宁沿着庭院的路走,不消多时就看见了原锦轩。 原锦轩正端坐在亭子里,背脊挺直,一丝不苟地誊写着什么。 修长的手握着笔,原锦轩头颅微低,在空白的书页内以墨撰字,口中低喃有声。 “第十一条,要细心照顾对方的小情绪,不得粗心忽略…第十二条,出门在外,眼神要时刻落在对方身上……” “第十三条……” 原锦轩皱起眉头,他好像有些遗忘了。 “回头得再向小师妹确认一番。”他低语。 “大师兄在写什么?” 身后祈宁的声音传来,正朝他走。 原锦轩慌乱地把书合上,塞进了袖子,转过身又是宗门大弟子云淡风轻的风采。 “是九师弟啊…我闲来无事,在抄写心法口诀。” 心细如祈宁,又怎会看不出原锦轩在撒谎。 更何况…他方才听见原锦轩自言自语,提到了“小师妹”三个字。 他轻笑:“不知大师兄在抄哪一卷心法,下山这些时日,我正好也疏于复习口诀,正巧借大师兄的手札看上一看。” 说着,祈宁竟是要去探原锦轩的袖口,动作飞快迅速。 袖子里的书此刻成了烫手山芋,原锦轩心如擂鼓,连忙避开对方动作,为难道:“九师弟,我只是闲来无事抄写的,字迹不端,恐难入眼。你若想看,回头我重新抄写一份,拿给你便是。” “何必那样麻烦,同门师兄弟,嫌弃字迹做什么?”祈宁嘴角勾起来,“况且大师兄的笔法出色,常被仙侍夸赞,大约不会难以入眼。” 一道掌风袭出,祈宁再次探向原锦轩的袖间,颇有不看不罢休的架势。 而原锦轩沉眸应对,牢牢护住袖口,单手同祈宁过起招来。 祈宁紧抿着唇,眸色越发深沉,雪夕和原锦轩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要瞒得这样严实? 原锦轩下意识回掌抵挡,怎料掌风发力,反倒让袖口松开,那本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男…德…手册?” 40 投身师门 从城主府到城南蔡家,要经过七条街。 钱麒随手买了几串糖果子,分给同门一人一串,透如蝉翼的糖衣严实地裹着果子,咬一口汁水四溢,混合甜丝丝滋味,两口便吞完整颗。 “虽然堕仙的事情大致了结,大家都安定放心不少。不过…这街上也热闹得过分了吧?”钱麒咔嚓咔嚓地吃果子,一串下了肚,还有些意犹未尽。 雪昭昭嚼着糖果子,糖衣化开将她的唇润泽得晶亮:“五师兄不知道了吧,这叫做报复性消费。” “报复性消费?”钱麒迷茫不已,五个字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块却读不出是什么意思。 雪昭昭点点头:“也就是,每逢天灾人祸,或是劫后逢生,迎来安稳的百姓就会很想花钱,特别是去买一些从前舍不得买的东西,想要补偿自己。” “那我懂了,这也可以叫做压抑之后的释放天性!”季汉秋勾着钱麒的脖子,笑得欢快。 敖林依也抿唇一笑,青丝半挽在脑后,发尾微微扬动,美得温婉。 她下意识看向原锦轩,却见原锦轩神色古怪,不时还偷眼看祈宁。 视线再往前,祈宁的表情同样古怪,眉心轻蹙,不似愁也不似喜,仿佛正思考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大师兄,你怎么了?”敖林依轻扯身旁人的衣袖。 原锦轩倏忽回过神来,报以一笑,唇角弧度完美,眼中是璀璨星河,是溺人的温怡。 “无事,一时出神而已。” 小姑娘的目光在六人之间流转,确定这一行人出身富贵,眼露精光,最终锁定了看上去最温雅的原锦轩,从竹篓中挑选三束开得最艳的紫兰,双手捧着迎上前去。 “哥哥,买束花吧!”小姑娘笑得灿烂,一弯眼形似月牙,“这是我家中种的紫兰,芳香馥郁又含灵气,养在屋子里最好不过了!” 这三个关键词倏忽见涌入了原锦轩的脑海,他忽然脸色大变,飞快地瞥一眼白意欢,而后义正言辞起来。 “不必!我已经心有所属,绝不会买你的花!” 小姑娘乍听这话觉得奇怪,反而凑近了些:“那又有什么关系,哥哥买了花,岂不是正好送给心上……” 事情发生突然,雪昭昭心中不好预感频频涌出,拼命给原锦轩使眼色,试图制止他。 但原锦轩毫无反应,甚至以为雪昭昭在鼓励他,报以一笑并握住敖林依的手,以彰显自己立场坚定。 “住口,别以为…别以为你的心思我瞧不出来,都摆在脸上了!” 小姑娘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卖花给你,没有别的心思啊。” “休要解释,我是不会听的,不论你用什么计谋,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 小姑娘当即就红了眼眶,咬着牙跺脚:“有毛病吧,不买就不买,谁用计谋了,有钱了不起吗!” 在众人的沉默与原锦轩的骄傲下,卖花姑娘转头就走,末了还不忘回头啐一口。 而原锦轩好似完成了什么考验一般,长长松一口气,还不忘去看敖林依的反应。 敖林依的表情一言难尽,微叹一口气:“大师兄,一重天的百姓生活困苦,买束花也当不得什么,你为何…故意刁难?” 正欲解释,敖林依却已经向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雪昭昭全程扶额,尴尬得恨不得劈开一条地缝,把原锦轩塞进去。 偏生原锦轩还委屈着,转过身来迷惑地问她:“小师妹,为什么林依还是不高兴,明明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雪昭昭一把捂住他的嘴,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道:“不是…大师兄,我什么时候这样教你了?” “遇见忽然搭讪的女子,要摆正态度,严厉拒绝,男德手册第六条,没错啊。” 雪昭昭:“……” “难道是我的态度还不够坚定,没有发挥好?”原锦轩小心地问。 尴尬之余还是尴尬,雪昭昭欲言又止,对上他求知若渴却迷途不解的表情,越发抓狂。 她叹一口气,轻拍原锦轩肩膀:“大师兄,你的态度没错,但是…但是方才那个小姑娘明显只是想要卖花,不能这么风声鹤唳。” “师妹的意思是,我辨别错了‘搭讪’的定义。”他若有所思。 “正是这个意思!” “好吧,那我明白了,下回我一定会认真分辨的。” 原锦轩宛如带错公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揣着错题本走了。 雪昭昭无奈地望天,忽然觉得,教给原锦轩那些,不是一个很正确的事情。 祈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在她身后发出笑声,笑声清冽,一双上挑的眼眸色分明。 “你笑什么?” 雪昭昭转过身来瞪他。 “笑小师妹酷爱为人师,自己半点经验没有,竟也敢误人子弟。” 少男少女身高差了一个头身,祈宁只要伸手就能触到她的发顶。 “你还说没有偷听,没偷听你怎么知道我和大师兄说的……” 祈宁漫不经心弯下腰来,右手撑在她肩上,微微侧头,薄唇便贴近了她的耳廓。 “男德手册?不知小师妹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大师兄还像个傻子一样奉为圭臬,就像是……” 他略略思考,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轻笑出声:“就像是师门倒数第二的弟子给倒数第一讲功法,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少年恶劣的嘲笑成功激怒了雪昭昭,她双眼瞪圆,攥紧拳头,迅速地朝着他腰窝攻去,哪儿知他早有防范,轻松便接住招式。 只听得少年音色喑哑:“小师妹,有话好好说,动手可不是个好习惯。” “那我懒得和你说,行了吧。”雪昭昭白他一眼,猛地推开他,气冲冲地往前走。 祈宁长眉微挑,后脚也跟上,但雪昭昭和他较劲,他跟近一些她便走快一些,恨不得离他三尺远。 “幼稚鬼。”少年低语着,却漾出一抹笑来,心情莫名地好。 蔡家院子日日都要打扫,虽只有姐弟二人住,但蔡楠是个极细心的人,每日出去做活,都会带些小玩意儿回来装饰屋子,久而久之,院墙上挂了成片的空铃,每有微风追过,铃铛便摇曳声声,清脆如珠玉落盘。 “蔡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又甜又亮的声音,蔡楠惊诧地回身,见院子外站了六人,雪昭昭正站在最前方和他挥手打招呼。 “雪…雪姑娘。”蔡楠连忙把法剑收起来,将人迎进院子。 因着造访突然,家中并未准备东西招待,蔡楠困窘地招呼着客人,耳根也不自在地发红。 “这两位面生的,就是雪姑娘的大师兄和师姐吧。”蔡楠笑道,钱麒与季汉秋先前来过,他是认识的。 敖林依微微颔首以示礼节,而原锦轩揖手道:“多亏了蔡公子与蔡姑娘提供城主府地图,师弟师妹才能顺利找到我二人位置,锦轩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贵人言谢。” “方才见蔡公子仿佛在练剑?”雪昭昭捡起院子里劈得整齐的柴,指腹抚过断口,平滑整齐没有半点毛刺,可见力量是精准的。 蔡楠略有惭愧,低眸道:“雪姑娘赠我法器,我不敢忘恩,只能勤修苦练,期盼有朝一日学成,不辜负雪姑娘赠剑心意。只是蔡某基础薄弱,恐怕百年内也难有进益,浪费雪姑娘的法器了。” “在人的手中为器,剑方能体现价值,否则也只是破铜烂铁。”雪昭昭微微笑道,“蔡公子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少女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有光,笑似春风拂面,让蔡楠看得痴了,他闻言低下头,心头却熨烫一片。 “蔡姐姐呢?”雪昭昭的目光已经转开,丝毫没有看出蔡楠的心思。 蔡楠似是松一口气,又似微微失落,再抬头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姐姐去邻居家中帮忙了,如今堕仙事了,大家也都恢复了正常生计,姐姐刚清醒不久,又不愿闲在家中,平日去邻居家中帮忙换些吃食,贴补家用。” 原锦轩点点头,目光落在蔡家破落的宅院,虽有蔡家姐弟精心呵护,但院落年头久远,是上一辈留下的祖屋。 观蔡楠此人面格,是正义有胸怀之士,方才几人也远远看见了蔡楠练剑的动作,虽生涩,但力量十足,不过是缺些技巧。 原锦轩与敖林依对视一眼,好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想法。 原锦轩笑起来,说道:“我观蔡公子仙脉清澈,是可塑之才,若投得出色门派,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城南毕竟资源有限,不知蔡公子可有想过去投身门派?” “投身门派?”蔡楠一愣,旋即苦笑着摇头,“我一无路数二无背景,连一重天的关口都出不去,哪里有资格投身门派。况且入派花费昂贵,我……” 囊中羞涩四字说不出口,蔡楠的话化为轻叹。 “这有何难,我们几人都是碧宁山弟子,师尊虽已经不再收内门弟子,但门中仙侍每年都会向外招收外门弟子,只要心怀抱负肯勤学之辈,都可以报名入门考核。” 敖林依点点头:“大师兄所言极是,在碧宁山入门也不必交费。” “这……”蔡楠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我资质薄陋,哪里有贵人说的那般好,怕是比不过旁人的。”蔡楠摇头。 “比不比得过,得比了才知道。”雪昭昭笑起来,“蔡公子,你若愿意,待我们动身回师门,可以带着蔡姐姐和我们一起,师门山下就有仙镇,蔡姐姐可以住在镇上,你进了碧宁山,每日都可以回去同她相见,岂不是很好?” 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看着蔡楠。 蔡楠的心激颤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搓动。 “我……”蔡楠哽咽着,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满腹话语化作几个字,“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钱麒朗声笑起来,黝黑的面容也被暖阳渡上层淡淡金色。 “好,那我去!” 蔡楠眼含泪光重重地点头,他想,为仙或为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拼搏一次。 他的目光偷偷落在了雪昭昭身上,少女的发丝迎风飞扬,深深印在了心中。 41 野心 “表妹!”东叶朝她招手,待得雪昭昭走近了,才瞧清她额上挂了薄汗,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 “你又背着我自己偷偷去玩了?”东叶冷哼着。 雪昭昭白他一眼,手伸进百宝袋摸索一番,掏出一个巨大的箱笼。 “天啊……”东叶张大了嘴,蹲下身来,眼睛黏在了箱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灵鼠?” “问心城养灵鼠的人不多,这些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不过同你那两只比不了,这些灵鼠的灵识开化不纯,养一养或许会好些。” “这倒是不打紧。”东叶咧开笑容,他是个开明的长辈,不会搞门第歧视那一套。 “它们是做什么?”东叶双手抱膝模样乖巧,眼睛雪亮着发问。 “好像…是在打架。”雪昭昭沉下眼眸,有些疑惑。 不同性别的灵鼠之间,一般会青睐毛色顺滑油亮的异性,东叶的大宝二宝养得油光水滑,按理来说,不会惹得其他灵鼠如此排斥才对。 雪昭昭还没想明白,却见东叶护短地把手伸进了箱笼,手掌轻轻把其他灵鼠拨开,大宝二宝顺势就缩在他掌心,抱住他的手指疯狂扭动身子。 “表妹!你找来的灵鼠太不听话了,大宝二宝的媳妇儿怎么能这么凶!” 那两只雪白的灵鼠窝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发出响亮的“吱”声,似乎是在哀求主人赶快把它们抱出去。 东叶心疼不已,忙把它们心肝儿一样地护出来,捧在掌心轻柔抚弄。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大宝二宝不要哭啦……” 雪昭昭看得一头黑线,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将两头灵鼠薅过来,翻开它们的肚皮细细查看。 “表妹,你作甚,轻点呀,它们胆子小!” 大宝二宝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当雪昭昭在给它们挠痒,又欢快地吱叫起来。 但雪昭昭看清之后,脸色却陡然变化,随而朝东叶大骂起来。 “东叶!你耍我是不是,你的大宝二宝都是母鼠,找哪门子媳妇儿!” “这…这怎么会呢!”东叶也呆了,忙从雪昭昭手里夺回爱宠,也学着她的样子翻看肚皮,果然,雪白的鼠肚都有两个上下排列的小孔。 “真的是母鼠啊。”东叶喃喃低语,反而笑意更深。 这厮一副憨傻模样,竟是连养的宠物公母都分不清,更让雪昭昭冒邪火。 她狠狠踢了东叶一脚,扬长而去,恶狠狠的声音随风飘来。 “再理你我是小狗!” 江仙官离开的的十日,问心城城门口终于迎来了云船停靠。 “这是怎么了?”雪昭昭探头探脑,目光停在那些进进出出的天兵身上。 这才是仙界兵卒应有的素质啊,张声原先手下那些是什么玩意。 江仙官面色凝重,带着众人进议事厅,六名天兵把手在外,无一不肃穆挺直腰板。 入座后,江仙官叹了一口气,正色开口。 “此次回九重天,我已将风驰宝塔交予天君陛下,御枢阁的上峰日夜研究堕仙转变奥秘,最终得出了结论。” 江仙官发出感叹:“先前众仙友曾提过,堕仙在失智之前,大都是张声治下的普通问心城散仙。这些散仙有些被张声以无理缘由抓捕入狱,消匿一段时日,而后就变成了堕仙。” “正是,但依照数量来算,恐怕张声豢养的这些堕仙,并非全是问心城的,大有可能是其他仙城仙镇的堕仙,被秘密送入问心城。”原锦轩说道,将一本问心城人口登记册推向江仙官。 册子页脚微微卷曲,纸页泛黄,江仙官随手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问心城散仙的姓名背景,以及何时定居,有无迁入迁出等信息。 “江仙官返回九重天的这些时日,我等走访问心城,仔细调查了现今问心城的散仙情况。名册上画有红圈的名字,便是问心城近几月失踪的散仙,据统计一共五十一人。” 原锦轩音色清冽:“而我们在张声府中所见堕仙人数,远不止如此,再加上万宝楼的人,足有千数之多。” “原仙友的意思是……”江仙官手心微握起,“其中的堕仙,必有来自一重天其他仙城仙镇?” “不错!” 原锦轩将目光投向钱麒与季汉秋,两人会意,也同样拿出了名册。 “五师弟与我这两日去了周围的方环城和濮水镇,按照大师兄交代的方式查探人口。” 江仙官快速翻看两人递来的册子,方环城画红圈数六十有三,濮水镇则是四十三人。 “如此看来,问心城更像是一个集中营,一重天各地的堕仙源源不断汇聚于此,再被秘密藏好……” 祈宁指节轻扣动桌面,漫不经心的模样含几分不羁,他笑道:“张声豢养堕仙,说不定是打着造反的主意。你们可还记得先前肖茹儿所说,王阚与魔界搭上关系,行事越发狂妄,恍如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在意自身风评。” 以阿琴做桥梁,沟通张声和魔族,一方提供转化堕仙的方法,一方收揽人数。 敖林依脑中闪过先前张声威逼利诱她时说的话,恍惚地点头:“是了…张声曾在我面前说,用不了多久,仙界就会重新洗牌,连天君都要…都要拜服他脚下。” 如此狂悖大逆言论,不可能是张声随口说的。 雪昭昭沉声问:“江仙官回九重天多日,御枢阁是否已经破解出了堕仙转化的秘密?” 静谧的议事厅内,江仙官眼如炬,低沉的声音吐露出极富震撼力的三个字。 “是魔引。” 问心城,城主府。 江仙官原本打算严加拷问,但这三个魔人竟是自断命脉,身死后化作魔气消弭,连一丝话都不曾留。 雪昭昭越发觉得事态严重,如果这三个人一直在和魔界联系,那么他们冒死还留在问心城,必定是想要确认什么。 张声已死,堕仙也悉数被处理,难道还有藏在暗处不曾露出面的堕仙? 雪昭昭凝眉问道:“江仙官,你所说的魔引,是魔族将魔气引入仙族体内,促使仙族被魔气侵染,从而转化成堕仙?” 江仙官却微微摇头:“并非操控。” 这也是为何那些堕仙对张声有命毕从的原因,成为堕仙之后,毫无自身思想可言,是被完完全全操控的工具。 “所以,被种过魔引的仙族,绝大部分都抵挡不了侵蚀,待完全魔化以后,也没办法逆转了,是吗?”敖林依轻咬唇瓣,心有不忍。 江仙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气。 “我想,我大概知道,那三个魔族留在问心城是做什么的了。”雪昭昭低声道。 “是做什么?” 雪昭昭的目光深沉:“江仙官不是说,被种过魔引的人,不会立即发作吗,那么他们留下来,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剩下那些被种了魔引的仙族发作,而后再次聚众袭来。” - 周遭言语纷纷,散仙们大肆吹捧江城主一番后,遭到天兵驱散,又哄然离开。 钱麒看戏看得乐不可支,双手抱肩和季汉秋并排站在路边,入目可视处,是成排的街店如火如荼地检测进店客人,数个绿光从不同方向此起彼伏地亮着。 “小师妹真乃神人也,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筛别散仙中被种过魔引的人!” 季汉秋亦是啧啧称奇:“江仙官已经将办法教给了其他仙城仙镇,恐怕现下一重天处处都是健康码法阵,但凡是个仙族,都离不开衣食住行,如此一来当真测无遗漏啊!” 雪昭昭颇有些不好意思,盯着脚尖耳根发红,今日她着一身淡粉齐胸襦裙,绣有桃花瓣的涤带垂在身前,随她动作微微飘晃。 “只是不知,这‘健康码’三字,作何释义?”原锦轩温目含笑,一身白衣飘玦出尘,站在人群中格外引人视线。 “啊这个……”雪昭昭囫囵解释,“我也不知,其实这个法子是我在家族藏书里看见的,并非自己想出来。” 就这般过了四五日,整个一重天的城镇全数经过检测,将结果汇总至问心城。 江仙官则命人把筛出中过魔引的散仙都移交了九重天,不查不知道,原来隐匿在一重天中过魔引的散仙竟还有百余人。 议事厅内,江仙官手握九重天传回的讯报,拧眉不语,不时发出嗟叹,惹得碧宁山众人不知所以。 “可是送去的人出了岔子?”原锦轩不解。 江仙官抚掌弄须,直要将讯报盯出个窟窿,这般态度惹得众人心头七上八下。 “倒不是送回去的人出了事,而是……”江仙官搁下讯报,双手交握于胸前,“御枢阁已经查出了魔引的成分。” 只见六人屏息静听,等待江仙官继续说。 “同我们之前猜想的不错,魔引确实是一种蛊,若人在不经意间被植入体内,直到发作之前自身都难以察觉。”江仙官音色陡然一转,无比凝重,“只是制作这种魔引的其中一味材料,是蛾虫,并非出自魔界。” “蛾虫……”祈宁细细重复着二字,忽而嘲弄地笑,“妖族的东西,竟然会被魔界拿去做魔引,实在怪哉。” “祈仙友说的不错,这蛾虫是妖族独有,多在妖界淮桓水一代,与魔界有万里之隔,若非御枢阁的人查出,任谁也想不到这上头。”江仙官叹息声更长。 雪昭昭右手托腮,实在有些弄不明白,她分明穿书的是本早古仙侠虐恋文,如今虐恋是半点没见着,剧情都快偏到三界争霸去了。 【系统,你以前跟的宿主,也会遇见这种情况吗?】她颇为郁闷。 系统沉默几秒,而后发出无奈的声音:【不会哦,剧情偏移幅度过大,是宿主你经常不按正确任务线进行导致,如果宿主从一开始乖乖听话,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走到‘雪夕’使计让天后给她和原锦轩赐婚的情节。】 雪昭昭走神的间隙,原锦轩的通讯仪亮了起来,巴掌大的圆型铜仪散出淡淡橙光。 只有无华神尊与弟子联络时,才会动用铜仪通讯。 “是…师尊?”钱麒惊讶极了,从他入门开始,都没有见过这块铜仪亮,他们那三不管的师尊,终于记起来还有他们这些弟子了? 原锦轩轻咳一声,将铜仪摆到桌上,轻轻挥袖,光晕在铜仪中央凝成了实景,无华端立其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谓表情。 “弟子们见过师尊!”碧宁山众人齐声喊着,双手作揖微微低首。 “哎,莫行虚礼啦。”无华摆摆手,影像投递十分真实,从表情音容到身形画面,都宛在眼前。 “师尊,您不是在闭关修炼吗,忽然用通讯仪联系我们,难道是师门出了大事!”钱麒探出脑袋挤到面前,黑黝黝的脸正对无华的影像。 无华看了他半晌,似有些迷茫:“你是……” 钱麒心口犹如被重击,捂着前胸恨痛不已。 无华心虚地咳嗽着,又端详钱麒面貌,倏忽间忆起,他好像有个五弟子,长得又胖又黑,大约就是了。 他连道:“哎呀,为师同你开玩笑的,你是小五嘛,对不对?” 钱麒还在伤心状态,听罢这才面容稍霁。 “我还以为师尊连我是谁都忘了,叫人好生伤心。”钱麒幽怨不已,一个七尺胖汉做出此等表情,让在场的人都抖三抖。 无华笑呵呵地打了岔,徐徐叹道:“为师闭关修炼多时,前几日出关,才骤然听闻一重天的事,心中喟叹。你们几人代表碧宁山,为天君分忧,为师心甚慰。” 雪昭昭与祈宁同是双手抱肩的动作,静静听无华扯“闭关”瞎话,不约而同地挑眉。 “师尊‘闭关’还真是辛苦啊。”雪昭昭的语气调侃十足。 无华再次战术性咳嗽,清清嗓子说道:“为天地大道,有何辛苦可言,小十这话便言重了。” 角落里再次传来钱麒的嘟囔声:“师尊都没见过小师妹,竟然认得她,难道真是好看的人容易被记住?” 42 妖界 无华感到十分尴尬,却又不好让其他弟子知晓,他曾在寒天炼狱中见过雪昭昭与祈宁,否则他多年来闭关修炼的谎话一朝揭穿,作为师尊的脸面是半点也没有了。 只听无华淡淡道:“你们都是为师的弟子,为师自然每一个都记得清楚。今听闻你们在问心城大有作为,天君邀为师小饮,也大为夸赞了一番。” 先高高捧起,再顺理成章地委以重任,这是无华神尊的惯用套路。 雪昭昭心中升起不好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们的好师尊道出了真实目的。 “想必魔引与妖族蛾虫有关的消息,你们已经听闻了。天君为此终日愁眉,为师不忍让天君烦忧,亦想着你们皆是我门中弟子,常在外历练,小有阅历,便向天君为你们请命。容你们去妖界走一遭。” 当坐上飞往妖界的云船,雪昭昭整个人都还是没回过神来的状态。 从他们被“委以重任”,到出发去妖界淮桓水,统共不过半日光景。 碧宁山几人围坐在云船甲板边,雪昭昭遥望茫茫无际的天,哀愁地叹了口气。 钱麒伸手轻拍她肩膀:“小师妹,你不用害怕,师尊不是说了嘛,他在淮桓水有旧识,我们先去投靠那位师尊的故人,其他事情再慢慢做打算。” “我不是害怕啊。”雪昭昭偏过眼神。 雪昭昭抱着膝盖,忽而听见船后头有异响,间歇的窸窸窣窣声,离他们有十几步的距离。 其他人虽是疑惑,却也没有出声,跟随雪昭昭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船尾一只木箱。 “嘿嘿……”东叶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表妹,好巧啊……” “殿下…你什么时候上船的!”钱麒惊叫起来,他们接了任务出发妖界,行程匆匆无可厚非,可东叶是天君之子,哪里能和他们一同去冒险。 原锦轩也皱起眉头:“殿下,我们此行危险,你不便跟随,我现在便调转船向,将你送回问心城。” 岂知东叶一听要送他回去,牢牢缩在箱子里满脸抗拒。 “我不!我就要跟你们去!” 雪昭昭揪他耳朵:“去什么去,你去了只会拖后腿,若是被妖怪窝吞了,我们可不会救你!” 耳尖被旋拧得生疼,东叶啪地一下打掉雪昭昭的手,耿着脖子道:“表妹少吓唬我,我才不听你的,反正我就是要去,你们要是不让我跟着……” 东叶眼珠子轱辘一转,忽然从箱子里跃出来,窜到云船边上,大宝二宝在他怀中被颠得七仰八叉。 他指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夜空,扬起下巴:“不让我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雪昭昭腹诽,这傻子还学会威胁人了。 “有本事你就跳,跳完了我给姨母发传讯,让她亲自派人接你回九重天。”她睨着东叶,根本不为所动。 一招不成,又生一招,东叶连忙放弃跳船想法,凑到她身边,扯住了她的袖子扭捏地摇起来。 “好表妹,别这样…你看,表哥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出滋味呢,你们这一走,问心城就只剩江仙官那个老古董,半点劲儿都没有。”东叶哼哼唧唧,浑身没骨头似得,整个人都靠在了她手臂上。 “我偷偷上船之前,已经给楼城留信了,就别把我送回去了嘛……” 雪昭昭呵呵笑一声,半点不为所动。 东叶磨了半晌,见根本不起效用,又转头去缠原锦轩。 “原大哥,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嘛……” * 晌午刚过,日头烈烈挂在当空。 七人寻着无华神尊给的地址,在淮桓水城内一路找寻,最终在一所宅院前停下。 钱麒已经把刚才的沮丧忘到脑后,被此处景色吸引,跑到树下转圈,以手接花,一副陶醉姿态。 “我猜,师尊的故人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妖!”钱麒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花瓣里,捧起一把深嗅。 “宅前桃花纷纷,院内碧竹翠影,的确风雅。”原锦轩遥望着院墙露出来的成片翠色,含笑点了点头,正欲上前敲门。 “你们是谁!” 声音骤然又突兀,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去,而还埋在桃花瓣中的钱麒更是一激灵往后倒,整个人靠在树干上。 “你你你……”钱麒惊得声音都尖了,“你怎么会说话?” 桃树发出了类似“呸”的声音,声音也拔尖了:“死胖子,从我身上起开!” “桃树成精了!”钱麒哇地一声叫出来,整个人扑到了季汉秋身边,只把季汉秋扑得一趔趄。 女子嫌恶地拍了拍手臂,又瞪着邱肴,骂道:“老娘本来就是妖精,大惊小怪的!” “青娘?”雪昭昭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青娘狐疑地扫过眼神,将几人细细打量:“知道我名字?” 几人对视着,而后原锦轩上前拱手作揖:“青娘安好,我们乃碧宁山弟子,师从无华神尊。此次前来淮桓水,是有要事在身,师尊告知了我等青娘下落,令我等前来投奔,望青娘照顾一二。” 青娘微怔:“无华……” 原锦轩递上了碧宁山玉牌,内门弟子的玉牌中都封存了无华的一丝神力,青娘浅浅一探便心知肚明。 “不容易啊,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能等到无华的弟子来投靠。”青娘感怀叹惋,目光又落到了面前的七人身上。 两个女娃娃长得不错,其他男娃娃也还入眼,目光落到钱麒身上,陡然一沉。 青娘冷哼一声:“随我进去吧,进屋说。” * 妖界的秩序比之其他几界,有其独特之处。 青娘称,她在淮桓水做的是开书院的买卖,专门招收些功力薄弱的小妖,教其礼乐声色、为妖之道,为初出茅庐的小妖提供上升阶梯,而待小妖们学有所成,立足一方,则要年年孝敬铸娘,视为反哺。 雪昭昭七人是在第二日被青娘带进书院的。 书院藏在闹市里头,从正门进,穿过种满翠竹的小道,可观高匾手书“桃渊书院”四字。 七人穿着青娘塞给他们的书院服饰,清一色的桃粉色长衫,前襟还绣有拟态飘落的桃花瓣。 雪昭昭与敖林依是女子,穿上倒还娇俏十足,其他几位男子穿着就风格迥异了。 貌美如祈宁与原锦轩,虽和粉色不大相融,却别有风流姿态。 季汉秋还算中规中距,钱麒活像个裹了粉绸的黑面熊,滑稽突兀。 最开心的要数东叶了,他手持铜镜,一面走还一面照镜,尾巴快翘到天上去。 “表妹,你觉不觉得,这身衣裳十分衬我?”东叶眉飞色舞,还骚包地扶了扶发髻,“若是再戴上我的琉璃彩冠,必定更加风姿绰约,可惜落在九重天,没带出来。” 雪昭昭无语地瞥他,低声道:“表哥,祸从口出知不知道,进了妖界少提九重天的事,当心被人听见,把我们一锅端了。” 东叶惶恐地眼珠子乱转,在嘴上轻拍两下,乖觉地点头。 这些小妖个个生得机灵,不住拿眼打量七个新人,有大胆的女妖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热辣辣的目光几乎要黏在原锦轩和祈宁身上。 青娘轻咳一声:“这七位,是新来投奔淮桓水的小妖,日后就在咱们书院入习了。你们入学早,往后同在一处学习,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欺辱新人,都明白了?” “是,谨遵青娘教诲!”底下应声成片。 小妖的声音亦如蛇类般,冷漠妖异。 “你是什么妖,我一点儿也闻不出来呢。” 柔软的腰肢扭动着,步步向祈宁缠近,小妖甚至整个人都将要贴上祈宁。 “你做什么!”青蛇小妖摔得眼冒金星,发起火来吐出猩红的长信子。 雪昭昭连忙挡在祈宁身前,漾开亲和的笑:“那个…他不是有意的,诸位姐姐莫怪莫怪。” “我不过问他是什么妖,他就将我撂倒,分明是故意挑事!”青蛇小妖怒目,双眼内的棱形线越发细,这是蛇类具有攻击意识的前兆。 被许多蛇妖一边吐信子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实在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雪昭昭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激起。 “他吧,不是故意撂倒姐姐,而是看见你…有些控制不住天性,所以先将你推开,这是一种保护。” 青蛇小妖狐疑,长信子嘶嘶摆动:“什么天性?” 她故作神秘朝青蛇小妖勾勾手指,待小妖贴耳过来,压低声音:“我这位朋友,是只苍鹰,平日里最爱吃蛇,所以看见姐姐这样身段出色的小蛇,有些按耐不住,姐姐你应该明白吧……” “苍…苍鹰!”青蛇小妖花容失色,连连向后退,恨不得离祈宁七尺远,一众蛇小妖亦是怪叫着后退,生怕祈宁发起狂来将她们都吃了。 雪昭昭忍住笑,还语重心长地道:“诸位姐姐还请不要露出蛇信子,否则他看见,还是容易控制不住呀!” 那厢,柔弱如小百花的鹿妖围在原锦轩身边,听了雪昭昭的话,一时间也不确定眼前这个翩翩公子是什么类型精怪,怯怯地问:“公子你呢,你是什么妖?” 原锦轩还未作答,雪昭昭就笑起来:“他是白虎妖。” “那…那她呢?”有人指着敖林依。 “她是毒蜘蛛。”雪昭昭恶劣地笑。 “那…他?”还有人指东叶。 “他是巨象。” * 七人凭着凶悍不好惹的“身份”,在桃渊书院相安无事地待了五日。 期间不乏有不服来挑刺的,但当第三个挑事的蟒妖被祈宁一脚踢飞十几米远,刺头儿们都沉默了。 雪昭昭双腿盘坐着,音色甜软:“我打听过了,淮桓水的妖王喜爱年轻上进的小妖,每月都会在淮桓水一处宫殿举办宴会,命各书院派出色的学子出席,再从中遴选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带进妖王宫中。” 淮桓水不仅是青娘办有书院,像这般大大小小的书院极多,有道是上行下效,妖王推崇办学,底下的妖族自然是聆听上意。 原锦轩点点头:“那我们只要出席宴会,好好表现,就能被带进妖王宫。” 敖林依的眉头微微皱着:“可是,我们根本不懂妖族比试,是比些什么,若方向拿错了,岂不白费功夫?” 敖林依的担忧不无道理,如若只论实力,他们无需担心,只是想想近日妖师傅所教的那些东西…魅术、合欢术、夺魂摄魄的音律……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雪昭昭笑得邪恶,忽如一阵风似刮走。 这两只小蛇妖颤颤巍巍地被雪昭昭放在地上,左看右看,一双双深意的眼睛望着她们,尤其中间那位苍鹰妖,虽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可那眼神着实骇人。 “雪妹妹……”左边的小青蛇吞咽口水,“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远远看见你们聚在一处,想听听你们说什么……” 右边的小花蛇也连连点头,哭丧个脸:“别让他把我们吃了,我们还是百岁的小妖,精元都不够塞牙缝的。” 43 欢迎你 三日之期匆匆过去。 这样的比试月月都有,负责审查的妖王代表也看得乏味,百无聊赖地看完一组狐妖的魅舞后,哈欠连天地扯着嗓子喊:“还有没有要比试的?” 妖王代表扯了扯嘴道:“没有便罢了,今月桃渊书院的技艺毫无新意,连我看了都嚼不出味,更别说妖王大人了。” 他起身,对青娘揖手:“也罢,我这便回了,青娘还是督促一二,来月再努力吧。” 谁知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又甜又亮的喊声:“且慢,我等还有技艺未献!” “你们…七个人一起?”妖王代表惊异地问。 雪昭昭点头,回身朝同伴们使了眼色。 原锦轩拿竹笛,祈宁席地而坐将五弦琴搁于膝上,敖林依怀抱琵琶,季汉秋亮出二胡。 而东叶左右手各持一方铜锣,钱麒面前摆出一只大鼓。 妖王代表来了兴趣,又重新坐回了位置,笑道:“小姑娘,你怎么没拿乐器?” 雪昭昭乖巧地从身后掏出一柄手肘长的唢呐,笑得牙不见眼。 “大人,我们献艺的是一首乐曲,还请大人赏耳。” “奏吧。”妖王代表轻轻扬手。 七人对视一眼,轻轻吐气,由原锦轩起头,旋律极其欢快的竹笛声扯开了乐曲的序章。 他每吹一段小音节,东叶便合敲一次锣鼓,节奏仿佛踏在人的心口砰砰敲击,律动感十足。 “这是……”妖王代表坐直了身体,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 而那边演奏才刚刚推上小高潮,随着季汉秋悠扬的二胡声拉响,雪昭昭的唢呐声冲天响亮,整首乐曲的节奏感达到最高。 随着乐曲声推向高.潮,唢呐与二胡完成了灵魂共振,铜锣与大鼓节奏随之加快,越演越烈,最后在爆发中戛然而止。 “我等演奏完毕,多谢大人赏耳。”雪昭昭收起唢呐,规规矩矩地福礼。 “余音袅袅,尤绕梁三日啊!”妖王代表叹怀无比,遂又问,“只是此乐曲如此奇特,恍有扣人心弦,引人共舞之妙处,不知曲为何名?” 她笑答:“此曲名为,最炫民族风!” * 妖王宴会,万妖同庆。 雪昭昭七人作为献艺的学子,被安排在左侧靠后位置,从他们这处往前看,尤可见室内人影浮动,无数小妖娘与小妖郎穿梭在桌案间,添菜斟酒。 雪昭昭看得咋舌,妖王不是蛾妖吗,绘烈火花钿是什么讲究,寓意飞蛾扑火? “妖王大人,众学子都到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侍立在她身旁的侍女柔声问着。 “那便现在开始吧。”妖王慵懒地扬了扬下巴。 雪昭昭等人一心观察行事,倒是没什么心思入乡随俗,一个个正襟危坐着,还惹得隔壁领桌风学子凑过来安慰。 “你们是第一次来吧?”那学子一副老练模样,拿眼不住打量七人,“不必如此紧张,咱们妖王大人最是脾性好,演砸了也不会降罪,且把心放进肚子就是。” “兄台难道已经来了不止一次?”雪昭昭望向那人。 “那可不,我们风觅书院月月都来,我嘛,也小小地参与过四回了。”学子哥俩好地揽住了离他最近的东叶,压低声音说,“不瞒你们说,每个月都搞这一套,也是够累的,不过谁让妖王喜欢呢,咱们这些做子民的,也只等顺着从着。” 雪昭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妖王陶醉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学子:“既然前辈已经来过四回,怎么没有被妖王带入宫中,我听闻妖王喜好年轻学子,每月都会遴选一两名带回王宫。” 学子闷了一口酒,摆摆手:“哎,被妖王选入宫哪儿是那般容易的,咱们每回来,也就图一乐呵,要真走了大运道,被妖王大人看上,且烧高香去吧!”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一轮歌舞初歇,妖族们也喝得半醺,只听一声洪亮的宣嗓高喊:“下一组,桃渊书院!” 雪昭昭七人会意,慢慢起身朝中央走去。 “这是…奏曲?”妖王兴趣缺缺,显然对这方面不是太感兴趣。 先前负责考察桃渊书院的代表忙上前揖手:“大人,您别小看这些学子,他们所奏之曲,并非陈词滥调,曲能扣人心弦,堪称仙乐啊!” “哦?”妖王轻掀眼皮,薄唇勾起,“如此夸大,若他们表现不如人意,可就是你失职了。” “不敢,属下岂会随意夸下海口。” “既如此,便开始吧。”妖王兴味十然,广袖轻挥。 雪昭昭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抬手向身后六人打了个手势。 这一次,雪昭昭没有加入弹奏,只听得二胡与琵琶双重交错间,前奏弹完,五弦琴悠扬加入,一道清甜的嗓音也随之响起。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 “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相约好来淮桓水,我们欢迎你……” 妖王听得愣神,酒意都散了,朝身旁侍女招招手:“方才本王没听错吧,唱的是淮桓水?” 乐声还在继续,雪昭昭面挂微笑,热情洋溢,眉目中的活泼都要溢出来。 “淮桓水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魅力充满着朝气……” 妖王直接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雪昭昭,那无比熟悉的唱词,令她大受震撼。 “淮桓水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高亢的一阵转音中,雪昭昭的歌声停止,而六种乐器声也渐渐歇止。 寂静之间,妖王慢慢站了起来,她拖着火红曳地的裙摆,一步步走到雪昭昭面前。 “这首曲子…你是作的?” 雪昭昭乖顺地点点头,扬起了标准的露齿笑。 “回妖王大人,正是小女所做。曲目名为淮桓水欢迎你。作曲初衷,乃是初到淮桓水,被此处热情质朴的民风打动。依小女所想,妖王治下淮桓水河清海晏,有无数小妖慕名前来投奔,正如词中所唱,远来是客定居为家,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妖王大人的庇佑下。” 这一番彩虹屁,是雪昭昭苦思冥想字字推敲过的。 雪昭昭保持笑容,等待着妖王的表态,可美艳无双的妖王,却露出一副快要喜极而泣的神情,忽而攥住了雪昭昭的双手。 “宫廷玉液酒……” 雪昭昭:“???” 她脑袋骤然地“嗡”了一声,刻在DNA里的回答脱口而出。 “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妖王眼睛都红了。 “听我给你吹!”雪昭昭眼睛也红了。 周遭人皆是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他们敬仰崇拜的妖王,将那个小姑娘拥入怀中,“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 宴席后,其他六人被侍女带往不同的房间就寝,雪昭昭却直接被领到了妖王的寝宫。 原锦轩与敖林依担忧师妹的安危,几度欲言又止,雪昭昭只是让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有分寸。 雪昭昭跟在妖王身侧,迈进屋子便被满室金灿灿的光闪得眼花缭乱。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同这位妹妹说话,若无传唤,不得打扰。”妖王美目微扬,红唇轻吐,端足了高贵的气势。 待房门落下,原本冷静自持的妖王,立刻迫不及待地拉着雪昭昭的手坐到桌前。 “刚才宴会人多眼杂,也不方便和你细聊!你是什么时候穿进来的!” “大概有一年多了,起初还不是很适应,毕竟这里同咱们现实世界相差甚远,光是御剑飞行一项,就适应了好半天!” “我也是!”妖王连连点头,“我本名叫陈疏雨,之前是个重度爱好者,半年前看了一本名叫《妖王大人爱上我》的女尊文,吐槽了文中奇葩剧情人设,然后莫名其妙就穿进来了……” 陈疏雨欲哭无泪,她吐槽的点,是女主人设奇葩,身为妖王不是什么美艳狐妖、冷酷蛇妖,居然是一只成了精的扑棱蛾子! “《妖王大人爱上我》?”雪昭昭噗嗤一笑,这名字,的确很女尊文。 不过…她皱起眉:“可我穿的不是这本书啊,我穿的书是早古仙侠虐恋文,好像叫《鹤凤鸣》!” “这本书我也看过!”陈疏雨冒起星星眼,“天之骄子原锦轩,渺渺仙子敖林依!” 陈疏雨笑得欢快,却尤有几分疑惑,眼前人的外貌,好似和书中女主的描写有些不同。 “你是穿成了敖林依?” “不是……”雪昭昭满脸无奈,指着自己的脸,“恶女女配,雪夕。” 陈疏雨:“……” 陈疏雨本身性格大大咧咧,猛地一拍大腿道:“害,女配就女配吧,那些穿书有很多这种,比如穿成女配代替女主走向人生巅峰,和男主双宿双飞之类。你也是这样吧?” 雪昭昭再次无奈摊手:“可我的攻略目标的反派男二。” 陈疏雨:“…哈,还真是,尴尬呢。” 陈疏雨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天,和雪昭昭相比,她的穿书任务好像轻松不少,只要扮演好淮桓水妖王,在妖界活够一万年,就算任务成功。 雪昭昭倒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她不太明白,不同两本的穿书者,怎么会在同一个世界里遇到? 【好像需要给个解释吧,你们系统的名字,不是叫女配翻身吗,为什么还掺了别的穿书者,还是不同的书?】 系统装死了半晌,待雪昭昭不耐烦地呼唤了他好几声,才现身。 【这个…宿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说一遍。】雪昭昭冷笑。 系统乐呵呵地说:【假话嘛,这是我们系统和隔壁“女主光环”系统梦幻联动,特意拼合了两个小世界,宿主你在这里遇到了同类人,难道不是很开心吗!】 【那真话呢?】 【真话就是……】系统颇有些尴尬,【由于宿主长期不按正确任务线走,甚至没有一次成功抢夺过原女主气运,所以被部门判定为劣质宿主,部门只能依靠拼合小世界的方法,为这个世界重新加入新元素。】 听罢,雪昭昭陷入沉默,真是离谱的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昭昭,你怎么了?”陈疏雨见她许久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雪昭昭回过神,笑了笑,正要开口,忽而寝殿门外传来了声音。 “姐姐,你睡了吗?听闻今夜姐姐招了学子陪寝,让我好生好奇呢!” 44 太像了 雪昭昭立刻便敛了表情,起身站到一旁,垂首低目,扮演好一名学子身份。 而方才还笑语晏晏的陈疏雨也旋即收敛了笑,手顺势放在膝上,抚整裙摆挺直腰背,做出一代妖王的高冷矜贵模样。 只听陈疏雨音色平常:“妹妹有何事?” “无甚大事,姐姐不让我进去坐坐吗?”外头的声音依旧柔婉。 雪昭昭与陈疏雨眼神对视,在空中交汇后又短暂分开。 “进来吧。” 外头侍女拉开房门,一抹浅月色的倩丽身影迈进屋来,来人身段纤细高挑,面容含笑,姿态优雅地对陈疏雨行了礼。 “慕儿见过姐姐。” 陈慕的目光在屋中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停留在一旁的陌生少女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姐姐新带进王宫的学子,果真玉雪可爱,模样讨人喜欢。” “妹妹深夜造访,不会只是为了夸赞一个学子吧。”陈疏雨懒洋洋地撑手倚着桌案,一本正经时还真有几分绝代妖王的淑丽美艳。 陈慕莞尔:“是新孵化出的小童问世了,若姐姐得空,可去瞧瞧。” 听此,雪昭昭捕捉到陈疏雨的神情有些许僵硬,只是很快就掩藏好。 “我明日得空便去,有劳妹妹费心了。”陈疏雨微微颔首,“若妹妹无事,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是……”陈慕再次福身,屈膝的时候视线与雪昭昭有了短暂交汇,清澈的眼瞳中含有不明意味。 待得陈慕离开,房门重新合上,雪昭昭还没品出方才那眼神是何用意。 “疏雨,小童是什么?”雪昭昭恍若随口一问,目光却盯紧了陈疏雨。 只见陈疏雨的姿态又松懈下来,没骨头似地靠在桌边,捧起瓷壶猛灌了两口水。 “可别提了,想到那东西,我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 陈疏雨胡乱用袖口蹭干水渍,拉她坐下来:“我穿书的这个原主,是个蛾妖,你知道吧?” “妖族非为男子尊,而是以妖力尊,原主虽是只蛾妖,但妖力极强。蛾妖每年都要产卵,像原主这种大妖,产下的卵虫更不计其数。我穿过来的时候,正好就遇上了妖王产卵期。” 雪昭昭若有所思着,没有表态。 “天知道那画面有多恐怖,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是长椭圆的虫体,在一个秘不见光的屋子里头,遍地都是白花花的虫卵。” 陈疏雨只是回忆,便已经起了一手鸡皮疙瘩,掀开小臂上的衣料,打了个哆嗦来回磋磨。 “我有密集恐惧症,当时我就厥过去了,再次醒来躺在寝宫里,一堆人围着我恭维,其中就有你刚刚见到的那个陈慕,她是原主的妹妹。” 听此,雪昭昭大概是有些头绪了。 “那平时谁负责照顾那些卵虫?” 陈疏雨连思衬都没有,立刻就摆手:“我哪儿知道,恨不得离那堆东西远远的,只是交代了陈慕去办。” 雪昭昭垂眸沉思起来。 在知晓了陈疏雨同是穿书人,疑虑就打消大半,再听陈疏雨这般叙说,另一半疑虑也消了。 陈疏雨的穿书任务只是在妖族生存,并没有理由掺和魔族和仙族的斗争。 想通这一点,她稍稍调整表情,在陈疏雨身边俯身凑近。 “疏雨,有件事要和你说。” * 淮桓水的各个书院,正在进行一次全面改革。 一时间王宫外掀起一股作曲作词风潮,书院的学子们被逼着作曲填词,立志要做出一曲远胜“淮桓水欢迎你”的恢弘曲目。 无数明里暗里的谏言被递到了陈疏雨面前,大呼传统不可废,望妖王再三考虑。 但陈疏雨只有一句话:废都废了,就不要再来她面前叽叽歪歪。 陈疏雨听到那些众口纷纷,在寝宫里笑得直捶桌子。 “昭昭啊,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逗,好似不举办选拔宴会,就是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一样。” 雪昭昭睨她:“这是这种宴会,不是你提出操办的吗?” “才不是我!”陈疏雨喊道,“我穿进来之前就有了好吗,明明是‘妖王大人爱上我’这本书作者的设定太奇葩,把女主写成个流连花丛的渣女,在某次宴会上邂逅身世可怜的小百花男主,从而惺惺相惜,日久生情……” 她撇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得是多惊艳人寰的男主角,能撑起这种糟心人设。” “那你见到了吗?” 陈疏雨摇头:“还没呢,不过也不打紧,反正我根本就不准备按照原剧情走,什么女妖王和纯情小男妖,这根本就是霸道总裁文的仙侠性转版!” 还有每个月堪比“星光大道”的学子选拔宴会,起初还觉有些意思,不过看来看去都是一群妖精搔首弄姿,还得装出陶醉不已的模样,陈疏雨早就烦了。 见雪昭昭在笑,陈疏雨又问:“不过…我待会儿按照你说的和陈慕交代,她真的会有所动作吗?” 雪昭昭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才试试不是吗,而且她不是你任务世界里的角色吗,你难道不清楚她的性格?” 说起“陈慕”这个角色,陈疏雨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她穿的那本书原著中,陈慕虽是女主的亲妹妹,但戏份极少,基本上只是个推动剧情的npc定位,毕竟那是本纯纯的恶臭恋爱文,百分之九十的戏份就是女主和她的小白花男主之间勾勾缠缠你来我往的套路。 陈慕此人性格亦是令人捉摸不透,虽和原主是亲生姐妹,但热络之下是疏离,从未见什么真正亲昵的表现。 “总之,还是先听你的。”陈疏雨耸肩,“反正我的任务只是在妖界苟着,如果陈慕是个反派角色,除掉她我还能多活几百年。” * 子时三刻,七人照计划摸进了豢养蛾虫的楼阁。 雪昭昭与祈宁是第二次来,轻车熟路,甚至不同于上次小心翼翼,他们大摇大摆地一路点着灵火爬阶梯,簇簇火光照着他们的影子,几人还故意放慢步调,在各处假做试探。 雪昭昭将留在阶梯上一小条布料挑起,啧啧道:“陈慕也做得太明显了吧,生怕我们找不到蛾虫,一路撒线索。” 祈宁走在她后头,讥诮地勾起唇:“我早便说了,小师妹演傻子太像,陈慕大概真怕我们找不到。” 偏生东叶有些不服气,他扯了扯祈宁的袖子:“灵师兄,难道我演的不像吗,明明我更像傻子,为什么你只夸表妹。” 雪昭昭:“……” “你像,你最像,没人跟你抢。”她对东叶回以假笑。 七人一路蜿蜒向上,明亮的灵火将顶层全貌照得分明,墙面浮雕绘着淮桓水全貌,山峦起伏曲水叠流,上回雪昭昭与祈宁不曾看完全貌,现下倒是瞧得分明。 雪昭昭沉默了,真的有必要吗,陈慕给线索给得也太…… 回头瞧见的是祈宁意味深长的笑,他甚至还挑了挑眉,随后上前按住浮雕处,“轰隆”的闷响声过后,两开成两扇,满室的蛾虫映入眼帘。 种子选手钱麒大喊;“天呐,竟有这么多蛾虫!” 季汉秋紧随其后:“妖王将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明显不怀好意,还设了机关,得亏我们聪明,一路找到这里。” 大宝二宝瞧见这些蛾虫,圆溜溜的眼珠子雪亮,竟是激动得爬到了东叶的肩上吱吱叫唤。 “这东西不能吃的!”东叶压低声音,指尖轻揉两只灵鼠的白腹。 妖兵分散两旁,陈疏雨走在后边,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 45 拉家常 强忍下恶心,陈疏雨努力维持着妖王的仪态,凌厉的目光扫向被妖兵围在中央的七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身为学子,竟敢夜探本王的禁地!” “妖王大人,我们只是误入此地而已,你如此气急败坏,难道这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雪昭昭端着一派正经,脑海中却在和陈疏雨传音入秘哈哈大笑。 ——“疏雨,你这个气势可以嘛,有几分妖王大女主的样子。” ——“那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这么多年看可不是白看的!” 妖王大女主本人面上冷酷无比:“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此处是我淮桓水孕育童子之地,不容他族侵犯。难道你们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都是仙族的探子?几次三番跟踪试探还不够,手竟伸进禁地来了,仙族之人都是这般厚颜无耻吗?” 东叶挺直了腰板,下巴扬得老高:“你们妖族才是厚颜无耻,暗中与魔族勾结,害我仙族同胞,其心可诛!” “不错,我等一定将此处所见所闻上报天君,端看妖王要如何向仙界交代!”敖林依面容清冷,已经将表演精髓拿捏得很到位。 陈疏雨长眉倒竖,一派愤怒:“简直是污蔑之词,仙族若看我不顺眼,大可明里挑出,休得给我按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是否莫须有,禀明天君,一切自有决断!” “怎么,你们还想轻易离开这里?”陈疏雨冷冷地笑起来,“来人,将这些仙族奸细全部拿下!” 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暗室中,妖兵们身形婉如鬼魅,随着陈疏雨一声令下,悉数向七人扑去。 * 雪昭昭的整个下半身都被泡在了水里。 东叶已经被此处的恶劣环境折磨得叫苦连天,他两只手臂甩动着铁链,锁链大幅度晃动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表妹,我们还得在这里关多久啊!”东叶抱怨着。 大宝二宝蹲在东叶的肩头吱吱叫,表达着对这里的惧怕与不满。 “做戏做全套,你忍忍怎么了!”雪昭昭睨着他,低声道,“大家不都关着吗,我和师姐两个弱女子都没说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东叶哼唧着,看着雪昭昭略带警告的眼神,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雪昭昭晃动着铁链子,步伐声在水牢前停下,一双蜀锦绣鞋立在他们视线上方,随后往上看,是陈慕温纯的容貌。 “水牢污浊,诸位真是受苦了……”陈慕低眉敛首,微微叹息。 “不用你假好心。”雪昭昭长眉挑起,端得是一派娇蛮,“你们妖族勾结魔族,其心可诛,便是把我们关在这里又如何,待我们出去,必定禀报天君!” 陈慕眉心一跳,叹息声更深;“我知晓,我是妖王的妹妹,恐怕说什么都很难取信于你们,但…姐姐行事的确荒唐,她竟真与魔族勾结,是我没有想到的。” “怎么,事情败露,你这个做妹妹的还想撇清干系不成?”东叶冷哼了一声,极不耐地甩了甩被拷得酸疼的手臂。 陈慕长睫颤动,单薄的肩也一起一伏:“我若真是和姐姐同气连枝,又何必瞒着她偷偷来找你们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四个字被陈慕格外咬重。 只听陈慕道:“姐姐深知自己和魔族的关系被你们发现,你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已经打算直接杀了你们以绝后患。只是我身为妖族,需为淮桓水考虑,无法看姐姐一错再错。” “肆意杀仙族,她就不怕我们仙族人报复?”钱麒挑起了眉毛,一副洋洋得意。 “姐姐或许是魔怔了,我自是将利害说与她听,劝她收手为上,可她……” 话到一半即止,陈慕欲言又止间,眼珠子却盯着几人的反应,顿了顿才说:“毕竟她才是淮桓水妖王,我自然左右不了她的决定。” “你既左右不了妖王,又来同我们说什么通风报信?” “我放你们走。” 水牢中,陈慕的声音清冽,似乎是下了极大地决心,说完她缓缓闭上眼:“姐姐一意孤行,根本没有考虑到淮桓水被仙族怪罪的后果,我虽是她的妹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淮桓水的妖族都推进火坑。” 大义凛然,正义无畏,若不是雪昭昭等人深知陈慕才是整个事件背后的人,恐怕都要为她这番声情并茂的发言鼓掌。 雪昭昭心中啧啧称叹,这演技,放现代少说不得拿个奖? 只见陈慕缓缓抬手,略施妖力便破开了七人四肢的铁链锁扣,随着砰砰几声禁制解开的声响,数条铁链滑落砸进水中。 “你们走吧,是姐姐与魔族勾结在先,你们仙族若要追究,我无话可说,也不敢为姐姐求情,只是请你们放过淮桓水无辜的妖族,他们同那些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雪昭昭做出防备姿态,半是狐疑半是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慕:“你就这样放了我们,不怕妖王怪罪?” “如果我的决定能阻止姐姐犯错,怪罪又算什么,终究是为了淮桓水……” 陈慕的声音无奈,回荡在浊水盈天的水牢中。 * 纷纷扬扬的事件,总算告一段落。 与陈慕勾结的魔族,已悉数被雪昭昭等人抓捕,他们将整个事件的始末撰写成报告,通过传讯上报九重天。 而通过拷问,魔族和陈慕是如何暗中勾结制作魔引,戕害仙族的阴谋,也完整浮出了水面。 与陈慕勾结的,正是万钴窟魔王。 妖王所产下的蛾虫,先天就带有微弱的妖力,即便没有遗传到妖王纯粹的妖力,这些“残次品”也大有用处。 雪昭昭感慨魔族用心险恶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耐心。 随着陈慕的落败,妖王宫内陈慕的爪牙也悉数被清除。 七人打算动身回仙界,陈疏雨不舍与雪昭昭这个唯一从同一世界来的伙伴分开,硬是拉着雪昭昭等人又小住了两日。 分别前一晚,雪昭昭与陈疏雨同睡一张床,灯烛彻夜地亮着。 陈疏雨感叹着开口:“昭昭,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意外穿书进到这个世界的日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深邃的美目里是真诚的笑意:“你不知道,我刚穿书过来的时候有多害怕。这里和我们那根本不是一个次元!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妖魔鬼怪都真实的出现在眼前,甚至连我自己都是一只妖!” 陈疏雨的感受,雪昭昭十分能够理解。她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谁会想到我们穿进了书中世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奇幻。” 两个少女紧紧挨着,两个异世而来的灵魂惺惺相惜。 陈疏雨伸手撩开自己前额的碎发,扭过头,语气低落了些:“好不容易遇见你这么个朋友,又要分离了,天知道怎么在这个鬼地方熬一万年!” 雪昭昭却是轻锤她肩膀,哼声道:“你这是凡尔赛发言,不用做任务只要苟着就能回家,我还巴不得和你换换呢!” 她的腹诽被系统听得一清二楚,机械声充满无奈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咱们这个是女配翻身系统,她是咸鱼苟命系统,不同机制当然不同待遇啦!】 忽而,陈疏雨凑近她低语:“昭昭,虽说你的两条任务线都有难度,第一条暂且不论,这第二条…我觉得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啊!” “这还不难?”她睁大眼,“从穿书到现在,我的攻略对象时时刻刻都把眼睛黏在女主身上,想要让他移情别恋和我结成仙侣,可能性堪比中一亿彩票好吗!” 她忿忿不平的样子,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猫,身旁的陈疏雨抿唇笑道:“我看不见得,从我遇见你们到现在,祈宁对敖林依有什么心思我没看出来,反倒常看见他盯着你。” “盯着我?” “是啊,你没有发现吗。”陈疏雨翻了个身,黑亮亮的眸子和雪昭昭四目相对,“之前你们在宴会上献艺也好,后来对付陈慕也好,我总能看见他不时将目光望向你。以我多年看的经验总结,这样的状况一般总结为…他对你有心思。” 陈疏雨的语气极为笃定,眉飞色舞。 可这样的猜测却把雪昭昭吓了一跳。 她没按照原剧情被祈宁扒皮抽筋都算是万幸,哪儿还能指望真的能攻略下他,第二条任务线根本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雪昭昭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绝对是看错了。” 身为资深迷,陈疏雨决不允许别人质疑她看剧情发展的能力。 她蹭地坐了起来,手拍着床板:“你还别不信,不然我们打个赌。” 雪昭昭扯了扯被子道:“赌什么?” “就赌他对你的心意你没有看出来,如果我赢了,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你得请我吃大餐。” “疏雨,你好无聊啊。”雪昭昭无奈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就赌,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你一定输。” * 三日后,云船在碧宁山停靠。 莫隐莫藏两位仙侍带着内外门弟子迎接他们,巨大的云船下方是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他们回来了!” “弟子原锦轩,携师弟师妹归来,不负仙侍与师尊所托,完成天君之任。”原锦轩立于最前侧,郑重地行礼,身形如松柏,气质如翠竹。 莫隐笑声:“好好好,回来就好,我已向天君上奏你们在淮桓水的作为,天君特许你们在碧宁山休整一日,明日再同去面见天君。” “多谢仙侍。”几人齐声应答。 东叶没有下云船,只是站在甲板上挥手同他们打了招呼,便自行回九重天了。 天君威仪端坐在上方,听他们事无巨细地禀报着从一重天到妖界的情况,微微颔首。 事情经过天君早已从奏报中得知,今日传唤几人面见,也只是走个过场。 他满意地望着这些年轻后辈,撑膝叹道:“不愧是无华神尊座下弟子,你们心怀仙界,且有胆识有能力,本君甚是欣慰。” 原锦轩恭敬地道:“天君谬赞,我等身为仙族子弟,理应为天君分忧。只是万钴窟魔王罪证昭昭,恐需严以对待,否则岂不让其他界笑话我仙族可欺!” 身为碧宁山首弟子,原锦轩一贯是嫉恶如仇,正义凛然。 天君颔首:“不错,本君已派得利仙官与次子奇俢出兵,势必要万钴窟蛊魔给出一个交代。两族和平条约是为两界安稳而拟,绝不是我仙界奈何不了他魔界!” 46 鸳鸯谱 “天君英明!”六人起身应和,揖手低首。 再度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天君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最右侧的姜厌。 论亲缘关系,他算得上是雪夕的姨夫。 苍龙族与白龙族世代交好,谢谢之父亦是他手下得力干将,诛邪祟斩妖魔,威名远播六界。 可惜,白龙族悉数身死,只留下了襁褓之中的雪夕。 雪夕自小在天宫长大,同东叶亦是青梅竹马,若两人能结秦晋之好,无论对东叶或是对他,都是仁义俱全的好事。 思及此处,天君罕见地露出一派和颜悦色,甚至连声音都柔情许多,与方才不怒自威公事公办的态度,有微妙的差别。 “夕夕,东叶昨日已先行回来,向本君提及,此去一重天与妖界,你对他照顾良多。本君代东叶与天后,表以致谢。” 照顾东叶? 虽心中疑惑不解,雪昭昭还是温声道:“天君言重了,都是我该做的。” 天君笑言:“若是得空,多来九重天转转,天后时常念起你,说若你能日日陪在她身边,不知多欢喜。” “是…我定常去陪伴姨母。”雪昭昭点点头,心头却感到怪异。 天君陛下向来不苟言笑,威仪四方,哪里会是这般拉家常的人? 不等她想明白,天君又道:“东叶那厮虽是混不吝的性子,心地却是极好的。此番归来,料想也会懂事一些,夕夕同他来往,若他有言行无度之处,自可来告于本君,本君替你教训他。” 这话便更奇怪了,东叶懂不懂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若只是表兄妹间吵嘴,状告天君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未曾等她想明白,天君便让他们退下。 思及方才天君所言,她与同门告别,前去拜见天后。 一进天后寝殿,天后便热情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瞧我们夕夕,出去一趟,消瘦了不少。”天后轻托住她的脸,满眼疼爱宠溺。 此时东叶也在,正坐一旁逗弄大宝二宝,玉石做的方桌上摆了两大盘灵果。 他小心翼翼地给灵鼠喂食,目光投过去,撇嘴道:“母后,表妹哪儿有瘦,我才瘦了呢,水牢里关一遭,恶心得我饭都吃不下。” “……” 天后尴尬地放下手,美目狠狠剐一眼拆台的儿子,又转过头对雪昭昭道:“你瞧这不争气的东西,吃些小苦头,就嚷嚷得恨不得整个九重天都知晓。” 东叶这个德行又不是一日两日,雪昭昭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温声安慰天后:“表哥头一回出门历练,已经很勇敢了,若换做是我从前,指不定还要哭鼻子呢。” 天后果然宽慰不已,又打趣道:“他哪里是勇敢,分明是有你在身边,才逞能罢了。” 雪昭昭没有多想,自小东叶就爱和原主较劲,两人幼年时还常因争抢同一块点心,打得不可开交。 如今长大,东叶倒是收敛了许多,但那荒唐劲可是半点没少。 于是她答道:“表哥与我是从小的情分,姨母不必担心,有我在的时候,必定会照料他。” 她一番话答得坦然,却让天后一颗心狂跳起来。 情分二字,被天后细细揉碎掰开,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的目光不断在雪昭昭与东叶之间游转,越看越是满意。。 天后沉住气,恍做不经意道:“夕夕这样说,我便放心了。这孩子是个跳脱的,若日后成婚,寻得如你一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也心安了。” 长辈的惯用夸赞话术,雪昭昭了然于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只是这份笑,又被天后瞧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天后欢喜更甚,再将目光投向东叶,期盼着儿子能说些什么漂亮话,好好表现一番。 天后等了半晌不见东叶接腔,且这厮竟还在逗弄灵鼠,搂着两个雪白的团子,眼睛挪都不挪。 无名火涌上心头,天后轻咳一声:“东叶,夕夕难得来做客,你不陪着说话,总绕着灵鼠转,真是不像话。” “表妹和母后说话,干嘛要我陪,难道我不说话,你们就开不了口吗?” 东叶头也不抬,指尖替二宝梳理毛发,胖乎乎一团的二宝舒服得摊开肚皮,惹得他心都化开,咧着嘴笑。 天后的火气顿时就冒到喉咙口,咬牙道:“多大的人,成日尽知道玩物丧志,回头本宫就将这两只灵鼠送走,省得你一日日心思都不用在正事上!” 东叶连忙把灵鼠塞进了怀里,双手护在胸前。 “母后,你不能这么做!它们还这么小,你想让我们父女分离,休想!” 天后:“……” * 午后的碧宁山,笼罩在灿金色的日光下。 雪昭昭近日勤修苦练,功力是涨溢了不少,心情却好不起来。 原因无他,祈宁这疯批极度反常,已经整整十几日未同她说过话。 不,还不如当初呢,当初的祈宁讨人厌归讨人厌,好歹时常要刺她几句。 她实在气不过,喊系统询问情况,但系统只是用机械声无奈回答:【无人为干涉,数据显示正常,请宿主再接再厉!】 雪昭昭觉得很懵,她把偏到太平洋的原著剧情从脑海中翻出来,反复回忆。 祈宁此人性格极端,睚眦必报,若是放在心尖上的人,百般讨好尤不嫌倦,譬如原书中他对敖林依。 而如今他们这间这种尴尬处境,着实让雪昭昭理不清头绪。 她究竟是何处得罪了祈宁? 当东叶身穿亮黄色软纱长袍,出现在碧宁山的时候,雪昭昭一整个是被雷到的状态。 雪昭昭的身影一出现,那只浑身金光的“花孔雀”就龇着白亮亮的牙朝她走来。 “表妹!”他炫耀似地转了个圈,音色飞扬,“我新做的行头,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雪昭昭睨着他:“和表哥往日风格如出一辙。” 东叶满意地笑起来。 “你来碧宁山做什么?” 东叶抖了抖袖袍:“我不知道啊,母后让我来的。她也没说什么事,只是交代我要常来找你,至少隔两天来一次。” 天后…… 雪昭昭微微皱眉,近日不仅祈宁心思诡秘难猜,天后也同样举止奇怪。 先是命人送礼,后又无端让东叶同她频繁来往,究竟意欲为何? 面对吊儿郎当的东叶,与在远处恭敬侍立却竖起耳朵的楼城,雪昭昭眸色一沉。 她勾住东叶的肩膀,往旁边一拉,压低了声音。 “表哥,问你件事。”她道,“前几天,你为什么给我送礼?” “送礼?”东叶身量修长,被雪昭昭揽住肩膀,只得半躬着身子。 “我没给你送礼啊。” “是婉心送来的,当真不是表哥示意?” 东叶想了想,笃定道:“真不是我,我若有好东西,自己留着不行吗,干嘛送给你?” 这便对了,如此才是东叶的性格,那么那些东西…只可能是天后示意。 一个模糊的猜想,出现在雪昭昭的心头,她细长的眉朝中间蹙着,余光下意识往后扫去。 后方,楼城伸长了脖子,微侧耳,想要听前边的对话,然雪昭昭的余光扫来,他只好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盯住鞋间掩饰尴尬。 雪昭昭眸色微转,再次压低声音:“姨母除了让表哥隔两天来寻我一次,还曾交代了什么?” “旁的……”东叶思索,“母后还说,要我逗你开心,多依着你。不过表妹,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要别人逗你开心?” “……” 面对东叶懵懂的表情,雪昭昭不知作何回答。 这一桩桩怪事串联起来,她总算知晓了天后在打什么主意。 她嫌弃地望向东叶,这根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年纪虚长原主一些,脑子却半点没长。 天后何故着急乱点鸳鸯谱? “表妹,你瞪我干嘛?”东叶被她凶巴巴的表情吓得一瑟缩。 “表哥,你对我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东叶眨巴眼。 “…就是,心悦于我,恋慕于我,想和我共度一生?” 东叶瞪大眼睛,连连摇头,身体还极其抗拒地往后退。 只是雪昭昭手臂一用力,就将他勾了回来。 “你躲什么啊,我就问一下!” “表妹…我可不想和你做夫妻,你放过我吧!”东叶脸色比哭还难看。 雪夕与他的母后同气连枝,若娶了雪夕,日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雪昭昭在他脑门上轻抽了一巴掌:“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那表妹问我那些做什么!”东叶唯唯诺诺地捂住脑门,满腹委屈。 “表哥,你是傻子吗,姨母又是冒充你给我送东西,又是嘱咐你和我亲近,明摆有撮合之意。”她眯起眼,“是不是你在姨母面前乱说话,让她误会了,否则她为何突然起了这般心思?” “我怎么知道,我还怀疑是表妹乱说话呢!”东叶忿忿道。 “祈公子,您且往别处去吧!” 祈宁方习完鞭术,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两侧,被楼城一拦顿住脚步,目光朝远处一望,两抹勾肩的身影在树下影影绰绰。 祈宁的眸色沉了沉。 “祈公子,我家殿下正和雪仙子说话,您若找姜仙子有事,不如等回头再说?” 楼城陪着笑脸,轻易不想让人打扰主子和未来夫人。 祈宁面色冷如冰霜,半晌收回目光,语气寒凉:“他们在聊什么?” 若是寻常人如此问,楼城自然会觉得对方无礼,但此处是碧宁山,问话的人又是雪仙子关系好的同门师兄,楼城只好道:“主子们聊什么,小的如何得知呀,雪仙子同我们殿下青梅竹马,怕是有说不完的话。” 祈宁冷漠的表情纹丝未动,目光定定落在雪昭昭揽住东叶脖颈的纤细手臂。 他低语:“青梅竹马……” “是呀!”楼城心情极好,话也多起来,“您看,雪仙子和殿下多般配,天后有意给主子们赐婚,这段时日,殿下怕是日日都要来呢!” 楼城的笑晃眼得紧,少年有一瞬的恍惚,“赐婚”二字钻进了他的耳朵。 “要我说,殿下虽有时不着调,人却是极好的,雪仙子又生得玉雪可爱,两人乃是天造地设的姻缘,这日后……” 楼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倏忽间转头,身侧已经空荡荡,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咦,人呢?” 这厢发生的事情,前头正与东叶“谋划”的雪昭昭浑然不知。 她松开对东叶的桎梏,揉了揉举得酸痛的手腕:“方才我交代你的,都记清楚了吧?” 东叶点头:“放心吧表妹,我一定让母后打消这个念头,你我成亲绝无可能!” “如此甚好。”雪昭昭长出一口气。 47 亲吻 即使处于夏季,碧宁山副峰一带仍然冰雪不化。 雪昭昭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寒天炼狱入口处,穿过云层,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暗夜中,雪顶白霜犹如一丛丛白点,随着她俯身下落而放大。 入口处有禁制,没有仙侍打开法阵,是无法通向炼狱的,祈宁应当不会在下面。 是祈宁吗? 雪昭昭瞳孔一缩,连忙奔过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祈宁身上传来,他的衣衫大半都被水流打湿,湿儒黏腻地贴在身上,而他面前的石板猩红一片,血液与泉水混合着,滴滴答答往下渗。 “九师兄……” 雪昭昭心尖一颤,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肩膀。 意识到来的人是雪昭昭,祈宁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又极快地扭过头,冷冷拂开她的手。 “九师兄,你怎么了?” 雪昭昭也不恼,放柔声音,关切地询问。 看祈宁的状态,现在应该是受了伤,石板上那些血大约是他吐的,可好端端的,他为何失踪,又为何受伤?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还在拉响:【被攻略人魔化状态仍未解除,请宿主立刻处理……】 祈宁并未回答,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给她,身体颤抖着,额上湿儒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滴落的泉水。 方才在远处看不清楚,现下走近了,雪昭昭才猛地在一片水雾中,发现了祈宁怪异的下半截身体。 祈宁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被水雾打湿的蓝衫下,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你……”雪昭昭脸色微变,手快速去探祈宁的颈脉。 祈宁本就是半人半魔,对魔气的敏锐度远高于灵气。 没有一丝犹豫,雪昭昭将祈宁整个人扳过来,口中默念法诀,灵气逐渐在她掌心凝成一团,而后紧握住祈宁的手,温热的暖流从她的脉络淌向对方。 祈宁眸色冰冷,挣扎着想要甩开雪昭昭,奈何她握得很紧,见他挣扎,干脆整个人扑过去牢牢抱住。 “别动,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再不处理,可真变成魔了!”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沙哑,身体却僵硬着,隔着湿哒哒的衣衫,他都能感受到雪昭昭身上的热度,少女独有的馨香从身侧一点点传来。 “都这个样子了,还嘴硬。”雪昭昭无语凝噎,忍着火气道,“九师兄,你别闹了,先让我帮你驱散魔气。” 雪昭昭抱着他,少年的战栗被大量灵气输入平息了许多,躁动的血脉里魔气也寸寸开始松懈,似乎有什么异样的触感代替了痛苦,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感到有电流穿过,阵阵发麻。 他迷茫地侧过头,少女精致的侧脸近在咫尺,从特殊角度望去,雪昭昭好似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两人的手紧紧相扣,气氛缠绵。 心尖一处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祈宁长长的眼睫垂落,咬牙推开了她。 三番五次折腾,让雪昭昭无名火蹭地涌向头顶。 “祈宁!你到底想干嘛!”她怒目着,“莫名其妙失踪又受伤,现在还不让人给你驱散魔气,难道你非得变成魔头才罢休?” “我变成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雪夕,你我非亲非故。同门而已,又不是多好的关系,我是生是死,是仙是魔,于你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楼城的话,似一个魔咒回荡在他的脑海。 雪昭昭却有些怔愣,她从没有见过祈宁这个样子。 雪昭昭叹一口气,罢了,她何必跟个疯批计较。 “不是这样的。”她低声道,“九师兄,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虽然非亲非故,可你是我师兄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入魔吧。” 他讥诮道:“小师妹重要的人何其多,我又算什么。听说不日之后,天后就会给你和东叶赐婚,你若有闲工夫,不如回去陪你的表哥,我入不入魔,就不劳你操心了。” 雪昭昭:“???” 她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东叶根本就没有那种意思啊。” 祈宁冷笑一声,抿唇不语,显然对她的说辞一个词也不信。 雪昭昭急声道:“真的!是姨母没弄清状况,所以搞出一个大乌龙,我前两日已经同东叶说了,让他回去和姨母说清楚,什么赐婚更是莫须有的事情!” 祈宁抬头望她一眼,一言不发,双眼沉沉。 “你不信?” 雪昭昭皱起眉来,越发头疼。 她紧盯着祈宁的眼睛,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了陈疏雨的话。 ——“打直球的方式,对祈宁这种反派病娇人设最管用了,你信我!” 只见她缓缓叹了一口气,突然整个人向前倾,双手捧住了祈宁的脸,然后飞快地俯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让祈宁整个人的脑海中炸开电流,他冷漠的表情一寸寸裂开,身体也僵住,只是不敢置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唇上那一触即放的温热,久久不能平息。 雪昭昭耳根通红,手飞快地松开,紧张地背在身后。 她低眸道:“我不喜欢表哥,不喜欢大师兄,也从没有想过找什么妖宠,那都是陈疏雨故意说笑的,从始至终,心里只有一个人,九师兄…你明白吗?” “若不是你,傻子才会巴巴地陪着跳寒天炼狱,更不会花光所有……” 积分两个字被她生生咽下去,改口称:“更不会把长辈留下的护心罩送你…你这段时间对我形如陌路也就罢了,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拿入魔这种事情开玩笑,是想气死谁?” 祈宁静静地望她,眸光闪烁,表情却纹丝未动。 雪昭昭的气势蔫儿了一半,紧张地腹诽,完了,该不会是这个直球太直,祈宁接受不了吧? 她悄悄观察对方反应,硬着头皮继续说:“反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知道九师兄倾慕师姐,也从未想过改变你的想法,总之……” 雪昭昭手足无措,耳尖的红迅速蔓延,热气蔓延得指尖都滚烫起来。 她这已经近乎表白了,祈宁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羞窘的情绪扰得雪昭昭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等了半晌,还是不见祈宁说话,耳根已经红得滴血,蹭地转身。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九师兄好些的话就随我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 不管了,失败就失败吧,陈疏雨这个不靠谱的,还说什么打直球最管用,这简直是社会性死亡现场。 好在祈宁魔化止住了,也不算一无所获,剩下的…慢慢补救吧。 “没有了……” “什…什么?” 雪昭昭呼吸一窒,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祈宁…主动抱她了? “没有倾慕师姐了……”他瓮声说着,鼓足了勇气才克制住想将她用力揉进怀里的冲动,轻轻放开她,随后眉眼低垂。 “哦……” 雪昭昭还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甚至连他的话都没听清,反应慢了半拍之后,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 她咻地抬头,正好撞上祈宁往上扬的眸子,四目相对间,她紧张得喉咙都发涩。 “你……”雪昭昭惊异地发现,这个人状态变化如此之快,先前还浑身黑气笼罩,要死要活的样子,现下居然笑了。 “好…好吧,我知道了。那个,我们快回去吧,别让仙侍他们等着急了!” 她腾地转身,双颊烧热似挂了红霞,脚步匆匆得被路上石块绊了一跤,又被追上来的祈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啊,对了……”雪昭昭忽然转过身,杏子眼里还有未褪去的羞意,“九师兄为何忽然会濒临魔化?” 祈宁一怔,下意识心虚地将目光撇开,轻咳一声道:“…只是修习吐纳时,不慎被心魔钻了空子。” “是这样吗?”雪昭昭将信将疑,“可心魔最近都很听话,怎么忽然又……” “谁知道呢,大约他心情不好吧。”祈宁淡淡地笑,眸光滟潋,叹息微不可闻。 雪昭昭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心魔一事急不得,如今它已在祈宁体内根深蒂固,小心安抚才是良策。 祈宁扬起的嘴角就没掉下去,面色一派风光霁月,识海中却响起一阵阵狂怒的咆哮。 【祈宁!你又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听到天后要给东叶和她赐婚,练功练得气血倒流魔气乱窜,凭什么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 【卑鄙!狡猾!别被我逮着机会,我一定要揭穿你!】 48 社死 转眼五日之期已过,祈宁的禁足也被解除。 “早啊,九师兄!” 祈宁不自觉勾起了唇角,高扎的马尾随风扬动,连发梢都是雀跃的弧度。 “早啊…昭昭。” 雪昭昭耳根忽而就红了,低头看向脚尖;“干嘛忽然这样喊我,怪…怪不适应的。” 祈宁琥珀色的深瞳中浮出笑意:“你从前让我这样喊的。” “啊…是这样。”雪昭昭垂下睫毛,光影在她脸上投出两道小扇形的阴影。 捅破了窗户纸,她和祈宁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只是识海中,那道机械声完美地破坏了气氛:【宿主不要高兴得太早哦!攻略成功的判定标准,是两个人结为仙侣,饮下同心酒,单纯的恋爱关系都不算数哟!】 雪昭昭那种悸动心绪顿时就蔫儿了一半。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才刚表了白,要是她现在和祈宁说成婚结仙侣,祈宁大概以为她疯了吧? “你怎么了…为何忽然不高兴?”祈宁一双瞳仁光泽沉了沉。 “没有,只是想到一些小事走神了,没有不高兴。”雪昭昭打起精神,又扬起了笑。 祈宁没有多问,乖觉地点点头。 雪昭昭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思绪万千。 现在算是一个好的阶段,她和祈宁坦诚布公,接下去就该老老实实走恋爱环节,谈个一年半载,关系稳定,她再循循善诱提成亲的事情,攻略成功不就手到擒来吗! 望着身旁如松如玉的少年,她轻咳一声:“那个…九师兄,我们现在,是不是算正式成为恋爱关系了?” 祈宁俯下视线注视她:“恋爱?” “就是男子和女子之间长久相互恋慕的稳定关系。”雪昭昭换了个说法,杏眼晶亮。 相互恋慕四个字听入耳,祈宁耳根倏忽就染上一层绯红,而后点了点头。 雪昭昭眉眼弯弯,笑道:“那日后我们就要好好相处啦!你不可以再动不动就对我冷着脸,好几天都不理我,知道吗?” 思及这人有前科,动不动爱甩脸色,雪昭昭还是很有必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如果我有做得不对,让你不高兴的地方,要说出来,有什么困难,也是两个人分担。”雪昭昭掰着手指边走边数,“遇到危险不要孤身涉险,心魔异动的时候得及时告诉我,还有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不可以再把心事都憋在心里,这样会把人憋坏的……” 她一转头,对上祈宁出神的表情,他正盯着自己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师兄,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见了。”少年勾着唇角,笑得如春风三月。 从前,他一心向着敖林依的时候,只盼望敖林依能多给他一些关注,哪怕是一句关心,一个眼神,他都甘之如饴。 不是没有嫉妒过原锦轩,原锦轩的确郎朗如玉温润,出身鹤族,又有大好前程,无数个黑夜里,他都想要把师姐从原锦轩身边抢走。 所以他偷偷修炼魔功,想要证明原锦轩能做到的他一样能,那样师姐就会喜欢他了。 直到雪夕挤进他的视线。 少女娇俏的容颜近在身侧,鲜活的表情生出嗔怪:“听见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定了定神,笑意里不自主染上几分讨好:“我都记下了,往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雪昭昭的黑眸闪了闪,竟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异感。 她还没感慨完,又听到他说:“回头我找大师兄,借手札来抄一遍,也全部背下来。” “什么手札?”她迷茫。 “男德手册。”他一本正经。 雪昭昭一噎:“…那,那倒不用……” 就祈宁这种冷面对人的反派角色,往人群里一杵,寒气都能让人退避三舍,哪里还需要那种东西。 眼见着雪昭昭窘迫的样子,祈宁笑意更深,身体不自主朝她靠近,而后屏住呼吸,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两颗心正因牵手动作而各自砰砰跳动,忽然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拍在他们的肩膀上,吓得雪昭昭慌忙松了手。 “哎!小师妹,九师弟,你们干嘛呢,走得比乌龟还慢!” 钱麒抱着自己的法剑,大咧咧地发出嘲笑。 远处,季汉秋、原锦轩与敖林依也相继走来,清晨的演武场,几人都到齐了。 雪昭昭下意识望了祈宁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露出笑来。 “好了五师弟,别光顾着说话,我们快走吧,今日会有新弟子来,同我们一起训练,还有熟人呢!”季汉秋笑道。 “熟人?”雪昭昭诧异。 原锦轩闻言一笑:“小师妹难道忘了,一重天的蔡公子吗?” * 暗道穿过了小半个热闹区域,从方才他们所处的闹市,通向另一处繁华街道。 两侧是黑漆漆的高墙,雪昭昭和祈宁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不时有苔藓的湿润气息从石板夹缝中飘出。 “这条路去城西的饴糖铺子最近啦,他们家的蜜柚糖最好吃了,咱们走快一些,应该能赶上铺子关门前买到。”雪昭昭笑盈盈道。 祈宁全程都保持着极温柔的笑,她说什么,他便默默听着,记下她喜欢的东西。 比如今夜,他就知道了雪夕爱人间烟火气,且喜欢吃城西饴糖铺的蜜柚糖。 “呀,对了,那家还卖桂花糕呢,清甜软糯,比之前咱们在洛安都街头买的要好吃许多!” 祈宁轻笑,修长的手指替她挽过耳旁碎发,微凉的指尖擦过耳廓,雪昭昭抬起头来,白润润的脸蛋透出极淡的红粉。 祈宁的脑海中忽而就闪过,那日寒泉前一触即放的吻。 祈宁喉咙轻轻一滚,不由自主就慢慢俯下了身。 雪昭昭的动作也如时间静止一样停住,心脏砰砰跳动,眼见着那张俊美的脸慢慢放大,捏住衣袖,睫毛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师妹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几乎只在一瞬间,捆仙索飞快缠绕,把祈宁和雪昭昭牢牢困在了一起。 雪昭昭眼睁睁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四个影子,齐刷刷地闪现出来,脑海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雷得外焦里嫩。 偏生季汉秋还着急地抱怨:“五师弟,你怎么一点准头都没有,把小师妹也捆进去了!” 钱麒挠挠头:“这也不能怪我,他们两离得太近了……” 雪昭昭满头黑线,方才那怦然心动暧.昧的气氛,已经被搅和得稀碎。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钱麒已经拔出了他一米多长的法剑,警惕地对准了祈宁。 “你…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识相的,把我九师弟的魂识放出来,有我们在,你休想对小师妹做什么!” 雪昭昭“???” 祈宁:“???” 心魔:【???】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蔓延开,雪昭昭的目光扫过面前四人,忍住嘴角抽动的趋势:“五师兄……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九师兄他没有被心魔……” “他有!”钱麒喊道,“刚才在酒楼里就不对劲,我早看出来了,小师妹,你可不要被他蒙蔽!” 雪昭昭:“…不是,五师兄你真的误会了,若心魔出现,九师兄的瞳孔早就变成赤红色,你瞧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钱麒与季汉秋对视一眼,猛地朝祈宁瞳孔看去。 敖林依和原锦轩视线相撞,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才他们就觉得有误会,奈何钱麒与季汉秋动作太快,还没等他们阻止,就已经使出了捆仙索。 季汉秋摸摸下巴:“好像是,上回心魔出来的时候,的确是血瞳。” 钱麒后知后觉,也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连忙收了捆仙索,把两人放开。 他嘟囔道:“那…那九师弟干嘛好端端对小师妹露出那种恨不得吞吃入腹的表情,害我还以为……” 尴尬的气氛愈演愈烈,饶是因独处被扰而不悦的祈宁,高山寒雪般冰冷的表情也裂开了细缝,耳根蹭地爬上红霞。 雪昭昭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恼地抬头瞪祈宁一眼,提着裙摆跑了。 祈宁忙跟上她脚步,与钱麒和季汉秋擦身而过时,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冰冷眼神。 49 陪你 雪昭昭昨夜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今晨起来,本是想邀祈宁一起吃早食,促进促进感情。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祈宁莫名其妙又出什么幺蛾子,好在从仙侍出得知祈宁是提前告了假,才松一口气。 祈宁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他抱着小山一样的锦盒出现在雪昭昭房门前,将她都吓了一跳。 “九师兄,你这是……”她诧异地看着堆高的锦盒,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个之多。 “送给你的。” 雪昭昭取下一只锦盒掀开,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镯子,再取下一只锦盒,里头是发钗。 察觉到少女微蹙眉的表情,祈宁低声道:“…不喜欢吗?” 雪昭昭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喜欢的!不过这也…太多了……” “只要你喜欢,就不算多。我没有挑礼物的经验,日后会慢慢学。” “你一大早出门,还告假了早训,就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吗?”雪昭昭掌心收紧,心头一块地方像猫儿挠似的。 雪昭昭和他视线相撞,忽而就有些负罪感。 她如果回去了,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她的影像吗,到时候祈宁…又要怎么办? 通讯仪里,看见堆了满床的锦盒,陈疏雨的嘴张成了圆型。 “乖乖,第一次送礼物就这么大手笔,淮桓水也有做首饰生意,这么些可得值好几万妖株呢!” 雪昭昭面对这么多的首饰,根本无从下手,她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哪儿能戴的下这么多。 陈疏雨咋舌声还未停:“我听说修真界门派都很穷的,买法器买符篆买丹药…祈宁哪儿来这么多钱呐?” 这倒是把雪昭昭问难住了,她思索道:“也许是他攒的……?” 雪昭昭寻思着,好似从未见过祈宁花费什么,法器也是一年到头都用鸢尾鞭。 她的脑海里脑补出,祈宁从辛辛苦苦攒满的小金库里,兴冲冲地捧出一堆灵石去给她买首饰的画面。 “哎,恋爱的酸臭味,真是让人妒忌。”陈疏雨的声音凉飕飕的,还有些沾沾自喜,“还多亏了我吧,要不是我聪慧有加,审时度势,教你勇往直前,你们哪儿有这样美好的现在嘛!” “是是是,多亏了我们妖王大人,你就是我智囊。”雪昭昭调笑道。 蔡楠虽是外门弟子,但和主角团几人熟识,又认真刻苦,一段时日下来更是进步神速,御风御火都可以手到擒来。 演武场上星光璀璨,弟子们挥洒汗水,祈宁独坐于树下,月光如层薄纱轻撒,将他轮廓分明的脸也衬得柔和。 脑海中,那个人族女子的音容已经很模糊,她从前常抱着他,腰间就垂坠这款玉佩,指腹在玉佩背面细细摩挲,光滑的玉质右下角有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用瘦金体刻上的“冰蓉”二字。 祈宁心中烦乱一片。 “九师兄,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视线陡然被遮住,他飞快地握拳,将玉佩藏于身后,抬头正是雪昭昭笑盈盈的脸。 “好看。”他弯起唇角。 雪昭昭察言观色,很容易就看出祈宁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想了想,在他身侧坐下,双手捧起脸颊,语态娇憨:“九师兄,这几日总见你魂不守舍,若心情不好,可以说与我听听。” 祈宁神色温柔,语气平静:“只是些小事而已,没有什么心烦的。” “是吗……” 雪昭昭却忽然狡黠一笑,手飞快伸向他身后,握住他的腕间拽到身前。 墨绿色的玉佩猝不及防掉下来,折射出深色光泽,稳稳落在祈宁膝上。 * 白岁城。 乔成君为什么在这里常住,他们不得而知,但从城内重重明亮的灯火间,又似乎能寻到些端倪。 客栈坐落官道边,周围没有其他建筑,两层高的楼被篱笆围在中央,门前木制的匾牌上,墨水刻写的“流月客栈”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 雪昭昭走进院子,一种陈旧的气味扑鼻而来。 “有人吗,掌柜的呢!” 空荡荡的院子点着灯却不见人影,钱麒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大概是个空客栈,要不我们去找别的地方落脚吧。”敖林依环顾一圈低声道。 “几位客官留步!” “方才奴家在地窖里,所以出来晚了些,客官们莫怪呀。” “这是我儿子,今年五岁多了。” 祈宁的目光在客栈里转了一圈,恍做不经意发问:“这间客栈面积不小,平日就你一个人在打理吗?” “还有孩儿他爹呢,我丈夫还在地窖里忙活,这几天闹老鼠,可有得忙。” 似乎怕几人忌讳,妇人连忙补充:“厢房都在二楼,老鼠上不去的,客官们可是要住店?” 雪昭昭点头,问道:“小嫂子,我看这附近就你一家客栈,能和你打听点事吗?” “姑娘但说无妨。” “名叫乔成君的玉石商,你可认识?” 妇人思索着,笑起来:“害,乔老爷呀,认识认识。他是白岁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住城中,平日常和商队出去,好几回都是在我这儿住的。” 妇人又道:“你们找乔老爷吗?” 原锦轩颔首:“听闻乔成君玉石生意做得好,想向他求买几样,只是不知他如今可在城中?” 妇人搁下手里的油灯,手在围裙上一揩,笑容可掬:“那有些不巧了,乔老爷月前才出了远门…不过,商队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乔府的小孙子办百日宴,就定在后日呢。” 听妇人这样说,几人心中也算有了底。眼下得先等乔成君回白岁城,才能打听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整座客栈只有他们六个客人,成片的厢房都漆黑着,犹如夜中潜伏的黑影,呈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雪昭昭踩上最后一节阶梯,透过楼梯间狭窄的缝隙,余光瞥见楼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妇人身边,背微微佝偻,是个年约四十左右的男子。 “怎么了?” 祈宁见她停住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雪昭昭盯着楼下看了一会儿,说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就觉得有哪里奇怪。 “没什么……”她摇摇头。 雪昭昭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住,双手挥开面前呛人的尘味,咳嗽几声。 “这是多久没打扫了……” 雪昭昭腹诽,人间开客栈都这么不讲究的吗,连保洁服务都不做,就这环境待遇,也难怪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 夜深人静间,寂静的长廊尽头,一步一踏的嘎吱声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在雪昭昭房门前停下,随后是咚咚几声叩门声。 “客官,奴家来送水了!” 雪昭昭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透过门缝,妇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僵硬,待她再定睛看,那种诡异的僵硬又消失了。 “夜里洗漱都得用水的,这会儿不忙,我先给你们送来。”妇人笑道,“若是夜里饿了,可以喊奴家做宵食,奴家就住在楼下。” “多谢小嫂子了。”雪昭昭颔首,却留意到妇人的目光探进了房中,在看见她搁在桌上的琼华剑时,眸色动了动。 “姑娘住的可还习惯?” “尚可……”雪昭昭面不改色。 妇人听罢,点头道:“那就不打扰姑娘了,奴家再去给其他几位客官送水。” 雪昭昭关上门,站在门边贴耳听外边动静,妇人端水送水的声音来来回回,在数趟走动间,终于重新返回了楼下。 她沉思片刻,悄声走出屋子,敲响了祈宁的门。 祈宁瞧她这般谨慎的样子,轻笑:“深更半夜,晚晚是睡不着,来找我谈心吗。” 屋子已经被祈宁用除尘诀清理过,端看模样,和雪昭昭那间别无二致。 雪昭昭拉着他的手腕坐到桌前,低声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家客栈不对劲。你看,这里的房间脏乱不堪,即便那对夫妻再是不善打理,也不该任由这么多厢房脏着,不是明摆着赶客吗。” 祈宁平定不惊,笑道:“原来你方才神色古怪,是在想这个。” “是啊,而且那个妇人说,乔成君每次和商队出行和返程,常在这家客栈落脚…看这里的样子,乔成君这种走南闯北的商人,又怎么住得下去?” 祈宁挑眉道:“所以,这是家黑店。” 雪昭昭深以为然。 祈宁却道:“是黑店也无妨,那两个凡人身上没有妖气,至多是夜里做些小动作。我们见招拆招便是了。” 雪昭昭思虑片刻,点点头,说的也是。 50 又断了 顾家巷位于白岁城西南城区,这一带都是朴素民居,与城中闹市富丽堂皇泾渭分明。 根据乔成君提供的地址,他们一路寻到顾家巷,只是屈指叩动顾秀才家门半晌,门内也无人响应。 “哎哟,几位后生,你们是找住所?那户人家可不敢住,不吉利的!” “大娘,这里不是顾辞的家吗,为何不吉利?” 大娘见对方连名带姓道出了顾辞的名字,明白过来他们不是找住所的,目光顿时又不一样了。 “你们找顾秀才?” “我们是骨辞的朋友,找他有些事情。”雪昭昭点点头。 大娘一听,唏嘘起来:“那你们可来晚了,顾秀才和他媳妇…都死咯!” “死了?!”钱麒和季汉秋同时张大嘴巴。 大娘叹道:“可不是,一个月前被江捕头发现的,推门的时候臭味从屋里飘出来,我们在外头都闻得一清二楚!” “死得惨呐,顾秀才和他媳妇身子都烂了,我悄悄看了一眼,可吓坏了。”大娘拍拍心口,眉头都皱在一起,仿佛心有余悸。 雪昭昭抬眸,和祈宁目光相撞,心中一沉。 玉佩是从顾辞这处卖给乔成君的,如今顾辞一死,线索岂不是断了? 原锦轩沉声问:“老人家,您住在隔壁,可曾听说顾辞有没有和人结怨,会否是仇家杀害?” 大娘摆摆手:“顾家小子老实着,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打小就住在顾家巷,哪里听说他和别人结怨呐。要我说,多半是他媳妇惹来的灾殃…你们是没见过他媳妇,一股子风尘气,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一点不像好人家姑娘。” 大娘手中拨玉米粒动作麻利,口中叙述也没停:“有一回,我亲耳见到顾辞和他媳妇在院子里说话,顾辞媳妇哭哭啼啼的,说什么…鎏金楼不会放过她,要和顾辞分开,免得被她连累。这两人感情好,分是分不开的。哎,终归是冤孽,可惜了顾家小子,刚刚考上秀才,就赔进去命咯!” * 夜幕降临,白岁城的日光悉数被冷月光辉代替。 华灯初上,街市也重新热闹了起来,四处点起的酒肆樊楼灯火,耀眼粲然,伴随着长长一道吆喝声——“繁音小筑开讲,今日新文,白岁城悬案,听客可进嘞!” 碧宁山六人停驻在繁音小筑楼前,雪昭昭注视着门前红纸布告上的“白岁城悬案”几个大字,笔锋飞扬,大有内藏乾坤之势。 “进去听听?”祈宁见她感兴趣,长眉微微一扬。 “那就听听,兴许能找到灵感。”雪昭昭笑起来,黑白分明的杏眼光泽熠熠。 雪昭昭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因来得早,楼上雅间都空着,他们挑选了离高台最近的一处雅间,一扇半人高的大窗正对高台,从上往下视角极好。 六人落座,只是挑雅间低头抬头的功夫,楼下已经满座,窃窃交织的攀谈声从楼下传开,雪昭昭觉得颇像现代电影院等放映前的画面。 招待的小厮捧着食单伺候在侧,雪昭昭随手翻开几页,都是些寻常酒楼点得到的菜式,只是凡间食物对他们来说没有助益,只些许点了几样做样子便罢。 雪昭昭随手指了“油炸酥肉”、“素烧丸子”、“桂花软酪”几样小点,小厮见状一边记下一边扬起笑容。 “两位姑娘和几位公子是第一次来繁音小筑吧?瞧您几位面生,气度模样那是一等一的好。” 雪昭昭看小厮目光来回在原锦轩、敖林依和祈宁之间游转,感叹果然好看的人到哪里都是焦点。 祈宁将雪昭昭咋舌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来,随后目光投向高台。 “白岁城悬案,这噱头倒是十足,难怪听客满座,只是不知,悬案悬在何处?” 小厮笑道:“公子之惑,待会儿便能解开了,今日讲故事的是贺家掌书,那口才演绎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让几位尽兴而归。” “老朽乃今日主讲人,在此先给各位听客道个好。” 坐在前边的一个人立时就打趣起来:“范老,今儿咱们讲的是白岁城悬案,究竟怎么个悬法,你可得说说清楚,否则可对不起咱们这些付了茶钱进来的哩!” 老者慈眉善目,拈须道:“莫急,开讲之前,老朽想先问问各位,怎么样的案子,能够称作悬案?”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旋即喊着:“找不到凶手的呗,这年头衙门捕快都跟吃闲饭似的,哪回哪处出了事,抓住犯人都靠运气,悬案可多了去了!” 老者面对听客众说纷纷,笑得云淡风轻。 “悬案之所以叫做悬案,就在一个悬字上。穷凶极恶之徒犯事,虽残忍暴力,但当不得悬,这世上有些案件,你说不出缘由,却冥冥中觉得,非人力可为,视为悬。” 只听老者缓缓道:“事情要从百年前说起。百年之前,白岁城还不叫白岁城,唤作白岁镇,当时镇上,有一家富户,家主姓冯,人称冯老爷。在一个月圆之夜,冯宅被血洗屠门,上下八十一条人口全部死于非命,且死状凄惨无比,浑身从内到外溃烂而亡。” 而在二楼的雪昭昭等人却视线交汇,浑身从内之外溃烂而亡的死状…不正是与骨刺夫妇一模一样? 只听老者高声道:“没有人知道,是谁在一夜之间杀尽冯宅,且用的是这样惨绝人寰的方式。那些尸首上下都无一处刀口,不像是被人寻仇泄愤,倒像是中了某种诅咒,在特定时间诅咒生效,集体死于非命。” “查不出凶手,连仵作也解释不清死因,这桩八十一人惨死的案子被府衙层层上报,但不论地方官派了多少钦差下来,都一无所获,慢慢就成了悬案。只是时过境迁,多年之后一个自称是当年冯夫人贴身婢女的妇人,在府衙敲鼓鸣冤,将当年之事揭开了一角。婢女如何揭露惨案真相,且听细细道来。话说回当年,在灭门惨案之前,冯家名声远播,家主冯老爷富甲一方,却乐善好施,十分得百姓赞许。只是富人也有富人愁,冯老爷年过四十,膝下却无一子嗣,虽与发妻恩爱,但无子无后偌大家业无人继承,不免终日愁苦。冯老爷身边就有人劝他,‘您何不纳一房妾室?’,冯老爷感叹,‘我与夫人鹣鲽情深,答应她此生唯她一人,怎能轻易食言?’。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身边越来越多人劝说,冯老爷每天听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对发妻那颗坚定不移的心也开始动摇……” 老者继续道:“终于有一日,冯老爷被身旁人说动,瞒着夫人在外偷偷安置了一房妾室。这名妾室生得貌美,身段纤细婀娜,行如弱柳扶风,乃是冯老爷亲近之人特地寻来的瘦马。面对年轻面孔,又有无子的缘由做借口,冯老爷金屋藏娇,躲在外边与新人蜜里调油,一扫愁苦之态,人都眼见着年轻了几岁。世间之事,往往纸包不住火。冯夫人是名门闺秀出身,掌管后宅多年心思细腻,很快就发现丈夫的异样,几经试探,终于发现了端倪,寻着冯老爷的踪迹找到了外头的宅子。” “冯夫人推门怒入,丈夫与小妾的秘事被当场撞破于床笫。她心碎不已,质问丈夫为何将誓言抛诸脑后,但从前百般体贴的丈夫,却拿无子嗣的话柄刺她,字字句句不留余地,坦言若冯夫人容不下妾室,他大可以用‘七出之条’将其休弃。” 雪昭昭一边吃着炸酥肉一边听,啧叹着,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要是我,也得这么干啊,没有子嗣怎么行,那不成绝户了吗?” “那可不,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若是高老爷的发妻早早为夫寻妾,哪里至于让他年过四十还为子嗣发愁。” * 繁音小筑散场后,听客们陆续离场,披月而回。 “你们……” 雪昭昭温声道:“老人家莫怕,我们是方才在繁音小筑听故事的,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想请老人家解惑。” “哦…是这样……”老者点点头,眼中的防备淡下去。 “想问问老人家,您是如何得知白岁城百年之前的隐秘故事?” “这……”老者迟疑半晌,摇摇头,“几位小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小老儿靠一张嘴吃饭,哪里能轻易透露内幕。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权当听个乐呵,何必较真。” “鎏金楼的故事是真,就在月前,顾家巷一对夫妻死于非命,与冯宅满门之死如出一辙。”祈宁淡淡地说。 老者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夜风中宽大的袍子被吹鼓,几绺灰白的头发垂下来,有些失神。 “老先生的故事说得惟妙惟肖,各种细节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若故事是百年前流传下来,单凭冯夫人婢女的话语,恐怕很难拼凑出这样完整的脉络。”雪昭昭音色轻柔,条理却无比清晰。 祈宁密切观察着老者的表情,薄唇轻轻一动:“您也去过鎏金楼,是吗?” 老者倏忽抬起头,神色戒备。 “去过鎏金楼,所以才会知道进入的方法,才会知道那座楼宇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朽去过与否,和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敖林依低声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找到鎏金楼调查一些事情,您所说的那个进入鎏金楼的方法…是真的吗?” 老者沉默着,目光将六人扫过一圈:“你们如此执着鎏金楼,是为何。那个地方…虽能得偿心愿,但代价也是相对的。” “并非执着,只是有些事非了解不可,还望老先生如实相告,我们必定守口如瓶。”原锦轩伸手一揖。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猜的不错,冯宅的故事真假参半,冯夫人的确曾为求子和鎏金楼签订契约,事后不愿兑现残照诅咒反噬。至于那些夜拜溪、水中金楼,却是我亲眼所见。” “三十年前,我仕途落魄,苦念余生无望,偶然间知道了鎏金楼的存在,于是同楼主做了交易…许自己拜官发财,求一个好前程。我签了血契,代价是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性命交换。所以在我升官任职,又获一笔飞来横财后,我的发妻暴毙而亡。”他停顿半晌,声音微微哽咽,“没有人能违反契约,我也怕死…所以……” “你们也许想问,我明明用发妻性命换了富贵,为何老来落魄,沦落到去戏楼说书。”老者苦笑,“我的确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高.官厚禄妾室环绕。我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泱娘走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想她。浑噩几载,享尽富贵后竟觉索然无味。我日夜辗转反侧,又找到了鎏金楼,想用所拥有的一切换芳娘回魂,可是……” 老者摇摇头:“可是没有用,鎏金楼的契约只能签一次,就算我什么都不要,泱娘也回不来了。” “所以您才困顿难挣,变成如今……”敖林依低声。 “的确如此,我思念泱娘,办差也提不起兴致往往敷衍了事,很快就被政敌捏住了把柄,丢官罢免。失了势后家中妾室奴仆都轰然散去,我孑然一身,幸得还有一腹墨水,在戏楼寻了个说书差事,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雪昭昭微不可闻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您没有和鎏金楼签订契约,夫妻安稳和顺,未尝不是另一翻天地。” “是啊…何必当初……”老者摇摇头,“罢了,老朽这生也只能如此,亏欠泱娘的,下辈子再慢慢还罢。该说的我都说了,诸位小友,劝你们莫去打鎏金楼的主意,人生苦短,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51 爱 空荡寂寥的殿宇中,金色的暗光从梁栋折射下来。 初瑶听着雪昭昭滔滔不绝的解释,姿势从半倚躺变成坐直,再到端着烟杆不时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前我用的那种办法效率低下,人族性情难定,才屡屡毁约。” 雪昭昭点头:“单线联系知之者少,哪里有多向发展来得快。且你总是过于极端,动不动就要剥夺人最珍贵的东西,难免人权衡不定,两边不舍。” 初瑶有些不乐意了:“那你说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你为自己建立一种信仰体系,嗯…就叫鎏金教,凡是心有所求的人,都可以成为你的信徒。每个信徒可对你进行祈祷参拜,当参拜次数达到一定程度,升级成小组负责人,每拉拢到一个信徒,获得一点积分,小组负责人上面再设置大组长、区域代理、总代理。总之业绩越高位置越高。” 多种陌生的形容词让初瑶听得雨里雾里,好似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凡是有地位的信徒,设置每月进行一次摇号许愿,并让得到许愿名额的人,将自己实现愿望的过程写成文章在信徒面前演讲宣传,随着信徒人数增多,可多设置一些福利…比如参拜心虔,就能得到入门礼包,实现一个小愿望。” “可是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初瑶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烟杆敲着紫檀木桌。 “当然有好处啊,你同凡人签订契约,不就是为了吸食他们自身爱恨嗔痴产生的欲念,信徒对信仰的狂热崇拜,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的欲念,你的信徒越多,得到的力量就越多,这几乎是一个开流就一本万利的买卖。”雪昭昭语速清脆,“试想一下,当整个白岁城,或更多地方的人奉你为信仰,认为你是拯救他们苦难的救世主,无数的执念汇聚成流,都被你吸食,不比你一个个和凡人签契约来得省事?” 如此闻所未闻的办法,让初瑶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她理清千丝万缕的头绪,声音都激动地颤抖:“那…若是这样,久而久之,世间皆是奴家的信徒,我岂不是可以媲美神明!” “初姑娘所言极是,但你可不要再干杀人灭门的事情,否则会把信徒们吓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仰崩塌,就得不偿失了。”雪昭昭幽幽地说,“你得维持好人设,心怀博爱,造福一方,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初瑶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幻化出纸笔,将方才雪昭昭所说的内容悉数记录下来,待整张纸写满,初瑶满意地左看右看,而后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原锦轩等人都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惊呆,眼看着楚瑶几乎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钱麒弱弱地凑近季汉秋身边:“二…二师兄…小师妹乱教魇兽没问题吗,那劳什子鎏金教真成了,会不会为祸一方啊?” 祈宁瞧着雪昭昭那副忽悠人成功的狡黠样子,摇头轻笑。 她也真是聪明,想出这样的办法,让初瑶从根源上改变了获取力量的办法。 一旦初瑶尝到被千千万万人信奉的滋味,自然而然就会迷失在一声声信徒的恭维祷告中。 初瑶真能将心思放在广筹信徒上的话,自然看不上和寥寥凡人签订契约获取的微薄欲念,也就不会再有如百年前冯宅和顾家巷顾辞夫妻这样,因违反契约被杀的事情发生。 被钱麒询问的季汉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递给钱麒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厢雪昭昭见初瑶满意,才重新提起了之前的问题。 “现在…初姑娘可以说说这枚玉佩的来历了吧?” 初瑶优雅地抚弄着头上的珠花,长睫微微垂下,语气中有些怅然:“这玉佩的来历…倒是很久远了。约莫千年之前,从一凡人手中所得。” “那凡人女子称作冰蓉,某年冬日夜晚跪坐溪畔,进了鎏金楼。”初瑶一点点回忆起往事,眼神也变得柔和。 “冰蓉是个很特别的凡人,她没有为自己求什么,而是许愿自己的夫君还魂,若能如愿愿意倾付所有。我掐指一算,得出她夫君并非人族,遂拒绝了她的心愿。我之力虽可左右凡人,但无法操控仙魔妖的生死。” 冰蓉丢下他,却一心想要让丈夫复活,果然在冰蓉心中,自己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祈宁的表情如笼上一层阴影,琥珀色的瞳里眸光晦涩不明。 雪昭昭不着痕迹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温热的掌心让他心绪平复。 祈宁目光看她,摇头微微一笑:“我没事。” 敖林依低声问:“那后来呢?” 初瑶不动声色望一眼雪昭昭与祈宁交握的双手,饶有趣味地勾起唇角:“后来…后来冰蓉又许愿,让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一生平安顺遂。” 祈宁眸色微微一动。 “我告诉冰蓉,人与其他族类之嗣,无法受愿望庇护。”初瑶幽幽地说,“想我魇兽凌驾于人族之上,却连她两次许愿都无法达成,实在懊恼。我同她说,许愿只可作用在凡人身上,其他境况无法实现。于是冰蓉在沉思两日后,又回到了鎏金楼,让我许她下一世投胎转世,再度和夫君相遇。她愿以一身皮囊做代价。” 事情说到此处,原锦轩等人心中都惊诧无比,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祈宁,欲言又止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 雪昭昭头皮都要炸开似得,心中那个猜想无限接近现实:“所以…你的脸……” 初瑶莞尔一笑,风情万种地撩动发丝,眼下的泪痣似活物一样,点缀在凤眼下方栩栩如生。 “不错,这是冰蓉的模样。我是魇兽,本无形态,数十万年来都靠旁人的皮囊现于人前。冰蓉貌美无极,一双眉眼藏尽风情,我很满意她的样子,所以即便为凡人投胎转世牵连羁绊需要耗费我大量运力,还是答应了她。” 初瑶把玩着手中墨绿色的玉佩,低眉浅笑的样子映在祈宁的眼中,慢慢和记忆力的模样重合。 “玉佩是冰蓉留下的,她道这一世沉浮坎坷,无所留恋,既然把皮囊留给我,身外之物也带不去。”初瑶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小小的纂刻,颇有唏嘘,“事情便是如此了,我不知你们同她有什么关联,但那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这张脸我也用了千年,日后若无更好的,大概不会换。” 雪昭昭侧过脸,望向垂眸不语的少年。 * 白岁城的夏是炎热的,白日里艳阳高照,火舌一样的阳光照下来,街上鲜少人闲逛。 主角团等人在一处茶楼小憩,挑了靠窗的位置,雪昭昭坐在右边恰好能将楼下的街景一览无余。 雪昭昭等人体质异于凡人,体内存有大量灵气,自然不畏区区酷暑,可凡人就不大能受得了,茶楼里侍候的小厮在旁添茶倒水,也是不时用布巾擦拭额头。 敖林依看出了小厮的窘态,递给他一杯茶水,小厮惶恐拒绝,在敖林依再三坚持下只好接来喝下,润了润口舌。 “几位客官真是好耐力,一丝汗都没有出,这几日白岁城出奇地热,若不是要养家糊口,我倒宁愿在家里躲懒。” “这几日出奇热?难道往年不是如此吗?” 小厮一听这话,就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于是耐心解释:“白岁城往年从不如此,气候宜人说是四季如春都不为过,今年入夏前两月都没什么异常,就是这几日才格外热起来的。老人都说酷夏必有妖魔,前几日城里还看见一道流火从空中刮过,随后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地方。” “什么流火?”原锦轩下意识皱眉。 “就是…一大团火烧一样的东西,我也没看见,听我娘说的,大概五六日之前吧,从东南方向落下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小厮又道:“左右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要我看,这见鬼的天气说不准就和流火有关。” “天君派去万钴窟的人,走了也有几月有余,至今未有捷报传回……” “东南方向…如果从白岁城的地理位置看,万钴窟不正是在东南方?”季汉秋惊异出声。 雪昭昭手托下巴,手指在桌面叩动,披在肩上的发随着动作往前垂下:“天现流火,还能影响凡界的气候…该不会是什么人的元神烧了吧……” 雪昭昭一句猜测的话,却让季汉秋吓得茶水都差点喷出来。 “不…不会吧?” 按理来说,魔族和仙族签订了和平条约,此番天君派人前去万钴窟,也不是打的开战名头,只是让万钴窟基于堕仙事件给一个充足的说法和解决方案。 52 丑闻 主角团六人越想此事越不对劲,连日出了白岁城,乘云船飞回碧宁山。 如他们所想,魔族与仙族交战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君收奏报,称前去万钴窟的天兵天将与天君之子奇俢,在万钴窟外陈兵月余,让万钴窟魔王对偷种魔引戕害仙族的事情给交代。 被种魔引的天兵失智发狂,从内部就乱了起来,若不是奇俢用兵有方,又和手下仙官配合默契,险些就葬送在万钴窟。 演武场上,雪昭昭六人围坐在一块儿,听着师门中消息最灵通的齐洋喋喋不休。 “哎大师兄,你们回来的真是时候,万钴窟那边的捷报刚传回来,听说是场险战,啧啧,你们刚从白岁城回来,应该也知道白日流火的事情吧!” 钱麒连连点头:“我们倒是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听当地人说起,那流火…不会真是谁的元神烧了吧!” 齐洋故作神秘地将众人往中间招呼,黑灼灼的眼珠雪亮,压低了声音:“据可靠线报,万钴窟故技重施在天兵之间种魔引,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仙族人马…我方将帅奇俢小殿下反应敏锐,当即就下令斩杀了种魔引的天兵,随后命人假扮堕仙,制造大本营动乱状况,待蛊魔的人以为胜券在握大兵来袭,瞬时将其瓮中捉鳖…那白日流火,就是陨魔了,他被数个仙官和奇俢殿下包围,战而力竭,最后元神燃烧而亡,从空中坠落。” 齐洋说得眉飞色舞,还止不住地拍心口:“这好在是仙族赢了,若真着了蛊魔的道,天兵悉数折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雪昭昭身为天族至亲,也应邀在列,她挨着天后下首一处座位,和毕孚左右分桌,抬头望着大殿中腾龙鎏金的重檐盖顶,镂空的四边繁复天窗洒下盈盈光辉,仙雾缭绕间,更显气派恢弘。 天君威仪上座,对宴请的众将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激励宽慰,众将士齐谢天恩,气氛顿时就热闹活络了。 雪昭昭向来不耐应付这种官方场面,只埋头吃宴席上的糕点,偶尔和东叶搭话两句。 “此番奇俢殿下立大功,为仙魔两界至少争取了数百年和平,扬我仙族威名,实在大快人心。” “仙友所言极是,奇俢殿下少年英才,此番过后也必得天君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 青衣仙官深饮一口,酒气映红了双颊,语速也拉得长长的:“哎,前途哪里不可限量了,奇俢殿下再是优秀出色,到底是庶子,是萧天妃所出……” * 仙族才打了胜战,上至九重天下至一重天散仙都欢欣雀跃,尤其是从问心城迁来碧宁山的肖家姐弟,更是连着几日连挂笑容。 蔡楠每日都跟着内门弟子一同训练,从无懒怠,此番听闻西迟带兵剿灭万钴窟,恍若被打了鸡血似的,每日又自主加训了一个时辰,旁人问起他只道想更快提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仙族出力。 这种励志行为,雪昭昭十分佩服地称作“卷王”。 和东叶那种摆烂到底的德行,真是两个极端。 雪昭昭觉得难得迎来了平淡的假期,不用再在妖界魔界来回奔波,可谓悠闲惬意。 【没见过宿主体验这么差的系统,福利保障半点没有,现在还罢工了,我要投诉,给你们打差评!】 【别啊,给差评多伤感情,宿主你人美心善,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对吧!】 【别打感情牌,咱俩之间可没什么感情。】 面对雪昭昭的无情吐槽,系统犹豫再三,扭扭捏捏地开口。 【其实吧…这个事有点复杂,具体是什么原因牵扯到公司内部原因不方便透露,但总之就是,目前不会再发布支线任务,宿主只需要安安心心在书里快乐生活,就可以了。】 这话处处透着不对劲,雪昭昭惊诧道:【不做任务了?那我怎么回家!】 【这个嘛…可能过段时间内部原因解决,会给答案的,总之现在我也没办法回答呀!】 饶是系统处处不肯透一丝风声,雪昭昭还是嗅到了非比寻常的味道,她下意识点开商城面板,才发现所有商品全部下架,支付积分按钮已经变成了无效的灰色按键,而她少得可怜的100积分寂寥地躺在积分面板上,无处安放。 系统还安慰她:【宿主就当是内部在升级,放宽心态嘛……】 【什么升级,你们公司不会要倒闭了吧,先是无端链接两个小世界,把我和陈疏雨毫无相干的两本书串在一起,现在又搞这么出……】 “小师妹,你在跳大神吗?”钱麒从背后冒出来,冷不丁一张黑黝黝的脸凑到面前。 雪昭昭吓了一跳,忙尴尬地抚弄碎发,偷眼往边上一看,见祈宁与原锦轩也往这走来,更是心中发窘。 “我活动活动筋骨……”她假装不经意地抻了抻手臂,眼光再飘过去,正好对上祈宁温润的笑意。 祈宁没看出她的心思,只道她是方才练剑练累了,才来透透气,从百宝袋中掏出一个半臂长的风扇,输入些许灵力,风扇就呼啦啦地转动起来,凉丝丝的风吹开燥热,盘桓在雪昭昭身边。 “九师兄从哪里寻来的?”她眼睛一亮,这法器原理和电风扇类似,还不用插插座,有灵力就行。 祈宁笑道:“仙镇上买的,猜着你会喜欢,夜里把它摆在屋中,也可睡得安稳些。” 雪昭昭甜甜地道一声谢,两弯杏眼似月牙一样。 原锦轩满脸欣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露出老父亲般的迷之微笑。 钱麒却是心里酸溜溜的,嘟囔道:“大师兄和四师姐,九师弟和小师妹,你们个个成双成对,我和二师兄还孤单着呢,怎么不见你们关心关心我晚上睡不睡的安稳!” 原锦轩摇头失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一人影着急忙慌地朝他们奔来,神色焦急唇色发白。 “雪仙子……” 楼城大喘气,扶着膝盖不住地流汗。 雪昭昭见是东叶身边的人,微有惊诧,忙把祈宁给她吹风的法器掉了个方向转向楼城。 “何时这样急?” 楼城顺匀了气息,表情比哭还难看,连忙就去拽雪昭昭的手腕:“殿下…殿下出事了,雪仙子快随我走,天后娘娘那边已经劝不住了,您好歹是白龙族遗孤,天君或许能给白龙族两分薄面……” 雪昭昭被他拽得踉跄,身子险些歪倒,祈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拂开楼城的手,一双眼不满地扫过去。 “真的来不及了!”楼城急的要哭出声似的,也没心思注意规矩,作势就要再去扯雪昭昭,“雪仙子快随我走!” 雪昭昭皱眉道:“表哥闯祸了?” 楼城热汗直流,为难地看着左右,但事情迫在眉睫,也顾不得许多,哽咽道:“殿下…殿下被指控淫辱庶母…如今天君气得要将他剃仙骨……” 轰然一道惊雷在雪昭昭脑海里炸开,甚至连一旁祈宁几人也要惊掉下巴。 东叶…淫辱庶母? * 进入秋季,碧宁山也褪去了暑气。 雪昭昭躺在枫树下小憩,脸上盖一本秘术心法手册,她头靠着树干,浅浅的呼吸中头颅一点一点,盖在脸上的书顺着幅度掉下来。 雪昭昭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到祈宁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少年的额发被风吹起,露出玉色的颈部,喉间起伏的弧度适时一动。 “我怎么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察觉到少年唇边浅浅的笑意,她偏过眼神小声道:“我没有偷懒哦,有认真在背心法的,是…是风太大,把我吹睡着了!” 祈宁眸色明亮,眉头恍若不经意一挑,随手翻开了心法手册:“是吗,背到哪儿了?” “…第七页,光牢灭形,万尔同缘,借吾…借吾……”她支吾着,后边的心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借吾光华,湮形止恶。”祈宁轻轻在她头上一敲,“背得一点也不认真,当心回头莫隐仙侍抽查,又责骂你。” 她捂住额头嗔怪道:“哎呀我知道,高阶心法太难背了,我又不是九师兄,随随便便就能记下来,慢慢来嘛。” 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就在这里,好比雪昭昭有心记住那些晦涩的心法口诀,晃个神的功夫记着上句漏了下句,祈宁只要默读几次,就能完完整整背下来。 这些心法是日前无华神尊新布置下来的,由莫隐仙侍代为教授,其中大部分是威力巨大的上古法阵,不乏神术改良后的阵法。 对于祈宁和原锦轩这样的尖子生来说,并不是难事。 但对于雪昭昭与其他人,就像一块难啃的烧饼,难咬又难咽。 她叹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师尊为何好端端让我们学这么难的东西,我日日背了忘忘了背,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两人慢慢朝师门大殿方向走,祈宁在她身侧,正好替她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师尊是神,能窥看天机,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的。”少年蹙着眉头,马尾随风微微扬动,“近来九重天好似不大安宁,殿前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不是好事。” “是啊,自从东叶被贬下凡,那些资历深的仙官就开始活络了。也不知道是谁起头,竟是要天君废除立嫡的传统,重新拟定继承人条例。如今天君三子,东叶被贬,就剩西迟和照影两人。那些仙官言之凿凿,说立嫡制存在弊端,若嫡出之人品行不端,轻易会葬送仙族,正是暗指东叶德不配位。” “如今东叶不在九重天,他们说话便更无顾虑了,保嫡派和立新派两相对峙,大有水火不容的架势。”祈宁垂下眸子。 雪昭昭抬眼,单手抱臂,右手搭在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动:“我近日去见姨母,总见她神色恹恹,想必也是因为如今这样的局势对东叶不利。照影是三子中年纪虽小,虽不像东叶那样荒唐无度,但也没什么建树,远比不上西迟得人心。如果立新派占了上风,很大可能是要扶持西迟登上继承人位。” 她话音一转:“但据说西迟屡次反驳立新派,称立嫡才是正统,他也绝不会抢夺属于东叶的位置。” “你信吗?”祈宁挑眉。 雪昭昭幽幽道:“以退为进,故作姿态?” “正解。” 少年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发带,长睫浓密波光流转:“若西迟真无心继承人位,只消卸下手中权柄,勉力避嫌就是。他一面大做建树,又一面言辞闪烁,焉知不是故意为之。况且……” 他笑起来:“西迟应该也明白,在天君心中,终究还是属意东叶的。否则也不会将东叶下放凡间历练。” “说起来…东叶下凡已经有十几天了,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换算,他如今应该……” “十八岁了。” 53 祭品 碧宁山,通凡阁。 今日通凡阁的几名长老被派往丘月山进行学术交流,莫隐仙侍便让内门弟子暂时来顶班。 雪昭昭与祈宁立于龛笼前,为这些光点分门别类,两手托举起那些闪烁的光点,稍加灵力推动,无数光点就会根据色泽飞入不同的储藏法器。 “每天都有这么多人祈愿,可真正能实现愿望的,寥寥无几啊。”季汉秋提笔记下蓝色光点里的祈愿,挑出有用的讯息,再整理递给原锦轩。 钱麒负责黄色光点的登记整理,一片闪花眼睛的求财愿望,看得他脑仁都疼了。 “离城肖家村肖员外,求神仙保佑,良田丰收良价大涨……” “北冥国礼部侍郎,求财运亨通,再纳三房美妾……”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钱麒把那些光团一股脑塞进了储藏法器,“这些人不想着脚踏实地,反而想天降馅饼发大财,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雪昭昭轻笑一声:“人生在世,谁也不能免俗嘛,求个心愿而已嘛。” “你们看!”敖林依忽而诧异地微张唇,指着从结界罩中飞出了一团金光。 雪昭昭伸手接住那团金光,指尖轻轻一点,便有告文从中投影出来。 “西启国,祈愿上仙清邪祟诛妖魔,救民于水火,吾愿以己身一切供奉,帝王谨郁敬上……” 钱麒嘶了一声:“西启国,那不是东叶殿下……” “看来东叶殿下在人间遇到了困难啊。”季汉秋摩挲着下巴。 “清邪祟诛妖邪,恐怕遇见的不是小事。”原锦轩低声道,“西启国在人界九州大地边陲,妖渊川就在那附近,妖物作祟千百年常有,但都是小打小闹,不该如此严重的。” “恐怕和东叶有关。”祈宁道,“他是仙胎下凡,气息精纯容易招惹邪祟,妖渊川的精怪被不同寻常的气息吸引,就会盘踞在西启国不肯离去。” 想到东叶堂堂天族储君被妖邪折磨得求仙祷告,雪昭昭有一种自家小孩被欺负的既视感。 她望向祈宁,黑白分明的杏眼眨巴着。 祈宁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薄唇微弯:“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雪昭昭狡黠一笑,“身为碧宁山弟子,自当除奸扶弱,怜爱人族,怎么能对西启国的金色祈愿坐视不管呢,九师兄你说对吧?” “师妹说是,那自然是。”少年眉眼弯弯。 * 和祈宁之前猜想的一样,西启国的妖邪是从东叶投身凡间那年开始出现的。 彼时东叶还只有周岁,国中出现了第一起妖邪伤人事件,在西启国庆余洲,一户人家被妖邪盯上,吸干了精气,全家十三口都暴毙而亡,死状惨烈。 当时的皇帝还是东叶之父,这起诡异的案件起初只是被定义成恶性伤人,并未被他放在心上。 “父皇日夜殚精竭虑,心力交瘁间崩殂,母后也随之离世,西启国的重担就交到了我的手里。”谨郁叹息一声,“今年来,那些四处作乱的妖邪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开始成群结队地为祸,月前上京城郊外一整个村落都沦为了妖邪的盘中餐,几百人尸骨无存……” 想到奏折上书写的那些血淋淋的字眼,谨郁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它们戕害完一个村子,甚至还用村民的血液在空地上写字,要献祭九十九个少女给它们,否则便要屠下一个村子……”谨郁闭上眼,呼吸急促。 “果然是妖渊川的那些怪物。”原锦轩低喃一声。 所以当东叶投胎凡界,元神进入凡体之后,他与生俱来的纯正仙气让远在妖渊川的那些邪祟嗅到了美妙滋味,纷纷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但谨郁的体内有保护禁制,是天后设下的,寻常邪祟根本近不得身,所以妖渊川那些邪祟才会盘桓在西启国,却无法对谨郁下手。 “九十九名少女……”祈宁低声说,“人族少女的血肉纯粹,亦是妖邪不可多得的滋补品,它们以少女为食,能够壮大实力。” “一旦实力壮大了,长成难以对付的怪物,天后所设下的保护禁制也挡不住它们的力量。到那时候……”雪昭昭瞥了一眼谨郁,严肃道,“他的仙灵就是它们的盘中餐。” 原锦轩等人面色也凝重起来,这些邪祟已经有了智力,且妖渊川的深渊藏着数不清的邪祟,不是他们几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上古诸神存在的时候,妖渊川就已经存在了。这些邪祟需要不断爬回深渊吸取能量休养生息,所以并不能到远的地方作乱。”原锦轩道,“而深渊通往的浩瀚虚空,没有任何书籍记载那里到底是什么。正是如此,妖渊川成为无管之地,没有任何一界能够封印那里。” 他们说得凝重,谨郁却听得云里雾里,他小声道:“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献祭呗,还能怎么办。”雪昭昭两手一摊。 “什…么?”谨郁睁大了眼,似乎难以置信,在雪昭昭温润的笑容中,怒气一点点蓄积,脸色冷了下来,“朕诚心求助,难道是为了听仙子说笑的吗?” “我没有说笑啊。”雪昭昭眨巴眼睛,眼见着谨郁浑身炸毛一样,起了逗弄心思,“妖渊川里的东西很厉害的,我们打不过呀!” “你……!”谨郁憋得脸色通红,蹭地站了起来,“仙人不是无所不能吗,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打不过!” “仙人也有强弱之分的嘛。”雪昭昭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陛下运气不好,听见祈愿的是我们,我们恰好就是最弱的那几个。” 谨郁:“……” 敖林依摇头轻笑:“小师妹别逗他了,正事要紧。” 雪昭昭吐了吐舌头,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目前我们对邪祟那边情况不明,也不清楚它们的数量,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计就计。献祭九十九名少女,并不一定要献祭真人呀。” “不献祭真人……”小五头脑发懵,“仙子,咱家有些听不明白。” 雪昭昭的目光转向季汉秋,季汉秋立刻就明白了小师妹的意思,露出一抹笑容。 “小公公,给我一样你的贴身物品。” 小五满脸疑惑,但还是把自己手中的拂尘交了出去。 季汉秋以灵气将拂尘托举于空中,只见他翻手结印,绵延不息的浅色光泽从掌心中流淌出,包裹住整个拂尘。 小五和谨郁头一次见到仙人施法,瞳孔不自主放大,露出惊异的神情。 包裹着拂尘的光泽越发浓烈,片刻之后,耀眼的白光骤然升起,小五和谨郁下意识闭眼躲避强光,待光芒褪去定睛看去,只见季汉秋面前赫然站着一个“小五”。 “这……”小五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地来到“他”面前,伸手掐了一把,从触感到外观,都和自己别无二致。 “他”甚至还对小五笑了笑,连低眉敛目的细微姿态,都细致如一。 “神了,这太神了!”小五激动地指着面前的人,“陛下,真的和咱家一模一样!” 雪昭昭弯起双眼,笑得娇俏:“这是我师兄所习的变幻术,只要有一样常年和本体相伴的贴身之物,就能变幻出和真人一样的傀儡。这些傀儡因具有本体的气息,轻易分辨不出来。” 小五恍然大悟,惊叹道:“果然是仙人呀,有了这样的法术,变出九十九个少女去献祭,就能骗过那些妖邪了!” 谨郁激动不已,点头道:“朕立刻派人收集九十九个少女的随身物件!” “不,九十三个就好。” “这是为何?” “因为……”雪昭昭和同门们对视一眼,“我们六个要混进去。” * 混沌黑暗之中,雪昭昭保持着清醒。 “方才应该是它们的传阵结界,入口设在枯林中央,月夜下它们的力量可以很好发挥。”祈宁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入其他人的识海中,而周围悄静一片。 季汉秋要维持着九十多个少女傀儡的形态,全程保持高度精神集中。 “大家小心,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原锦轩的传音响起。 四周漆黑一片,傀儡们由季汉秋操纵着发出嚅嗫的哭声,六人维持着同样的姿态,紧盯着前方。 雪昭昭敏锐地嗅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气味,带着腐朽的恶臭,伴随异响向他们接近。 幽暗的光芒开始在前方出现,光晕微弱,是淡而摇曳的红,雪昭昭定睛分辨,却惊骇地发现,那些红光竟是数双眼睛。 “唰”的一声,黑暗被照亮。 “少女”们适时尖叫起来,瑟瑟发抖地抱着双臂依偎在一起。 雪昭昭透过单簇火光,视线慢慢上移,光线照亮了那双眼睛的全貌。 “嗬……”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声音,青年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心头一阵寒恶,联想到谨郁之前说,这些邪祟屠杀了一个村落,想必眼前青年,就是那些枉死村民的其中一个。 “带回去。” 雪昭昭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邪祟不但有智力,还能学人说话,披着人的皮囊装模作样。 其他邪祟收到指令,便如同驱赶牛羊一样,将“少女们”往一处洞口赶。 不止是那个领头的邪祟,其他邪祟也披着人皮袄子,浓厚的腥臭味随着走动越发强烈,雪昭昭忍住作呕的冲动,垂下头观察地势。 雪昭昭观察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火光,烛台上插着长长一只蜡,那蜡颜色呈琼白,且质地格外地软,隐隐还能闻见腥油的气味。 “丧心病狂啊……”钱麒密语传音,克制着心中的愤怒和惊恶,“这些蜡烛,都是人油做的……” “五师弟,你别说了,我要吐了……”季汉秋捂住嘴,表情都皱在一起。 雪昭昭忍不住想,这技术,和白岁城的附躯兽真是不相上下啊。 其他邪祟都对王座上那只十分尊敬,方才带头驱赶“少女”们进来的青年模样邪祟学着人族行礼的样子,对王座上那只弯下了腰。 “吾主达昔,祭品们都带到,如何分配,吾主示下!” 这诡异的一幕让雪昭昭皱眉动作更深,她忍不住吐槽:“东施效颦不过如此了,食人血肉,穿人做衣,口吐人言…令人发指。” 达昔很狂悖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它模仿着人族统治者的样子,轻轻挥手让邪祟们直起身体:“今夜洞府欢庆,大摆宴席,人族少女滋味美妙,吾与众人同享!” “吾主英明!吾主无尚!”邪祟们欢呼叫喊起来。 邪祟将“少女”们吊起来关进了洞穴上方的牢笼,这处牢笼镶嵌在洞穴正上方,无数类似枝条一样的黑气绑住他们的手腕,他们是盛大宴席的重头菜,只待时间一到,就会被邪祟分而食之。 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美味,只见达昔手一挥,洞穴中就出现了拟态的桌椅,而穿有人皮袄子的邪祟有模有样地在桌椅上坐下,分列两边。 没有人皮袄子的邪祟,是光溜溜的一团黑气,不断从一处洞口涌出来,跃跃欲试地围在旁边,望着中央那些吊着的“少女”咕咚地咽口水。 “应该都出来了吧……”季汉秋也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变幻术快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大概得露馅。” “数量好像有点多…我们能对付得了吗?”钱麒小声地传音。 “尚可一战。”原锦轩沉声道。 邪祟汇聚一堂,场面可谓热闹无比,它们兴奋地发出古怪地叫声,达昔和其他有人皮袄子的邪祟先食,剩下的才会轮到那些低级邪祟。 达昔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做出领导人发言:“我们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数十万年,蝼蚁们享受着大地的滋养,有健全的躯体,丰富的资产。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将为我们所有,他们的血肉,都是我们口中佳肴。” 邪祟们狂热地欢呼着:“吃!吃!吃!” 无数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少女”们。 只见达昔的目光在“少女”之中扫视一圈,随后落在钱麒的身上,他伸手虚空一斩,吊着钱麒的黑气就散了,钱麒重重地掉在地上,震得后背生疼。 “由吾第一个享用祭品,其余都是你们的!”钱麒大笑起来,身体如鬼魅一样飞到钱麒身边,他的眼睛瞬间通红充血,人皮袄子从嘴部咧开,骇人的獠牙露了出来。 “动手!” 随着原锦轩一声大呵,其他人瞬间斩断了黑气一跃而下,钱麒打了个滚避开达昔的扑食的动作,六人成阵,将达昔团团围住。 54 裂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众邪祟惊呼一声。 达昔龇出的獠牙还露着,表情凶恶可怖,它眼见着到嘴的食物跑了,愤怒地咆哮起来。 “好险…差点就被咬到了。”钱麒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你们…你们不是人……”达昔的声音嘶哑难听,眼神凶光毕露。 “呸,你们才不是人。”季汉秋啐了一口,“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相,真以为披上人皮,学几句人话,就能代替人族了吗,像你们这样阴暗的东西,就应该永远待在深渊里!” 随着季汉秋收起变幻术,九十多名被吊着的少女一个个回归原型,邪祟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惹人垂涎的躯体变成了绢花、手帕、胭脂盒,簌簌地从空中掉下来,砸了满地。 “假的……?” 达昔瞪大了眼睛,汹涌的怒意喷发。 祈宁等人轻轻一挥袖,恢复了本来模样,于是邪祟们心态崩了,原本以为可以饱餐一顿,没想到到嘴的少女都是傀儡,还掺了四个冒牌货。 “仙术……”达昔浑身溢出可怖的黑气,杀气腾腾,“敢戏耍于吾,吾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达昔一声嚎叫,邪祟们纷纷一拥而上,形态毕露。 六人迅速列阵,现出法器,原锦轩站在阵眼中心,手持清霄剑,注入灵气口念剑诀,同门们亦飞快念动口诀,霎时间六道强有力的灵气汇成一股,由清霄剑作为释放点,劈出威力极大的一剑。 “撕碎这些狡猾的仙族!” 达昔彻底被激怒,浑身黑潮腾涌,化作狂浪滔天,他从人皮之中脱出,涌动的黑潮朝着六人方向袭去。 六人变幻阵法,灵气汇聚于顶成为一个巨大的金罩,牢牢扣在他们身周,达昔与其他邪祟疯狂地撞击着金罩,但金罩如小山一样巍峨不动。 “金罩只能抵挡一刻钟,我们得想办法将这些邪祟分开,逐个击破。”原锦轩沉声道。 他们观望着周遭情况,和他们来之前预想的差不多,这些邪祟都来自妖渊川,实力参差不齐,若逐个击破,除了为首的那个达昔棘手一些,其他的小喽啰不足为惧。 “我对付那个达昔,九师弟二师弟五师弟分三个方向作战,林依和小师妹负责干扰牵制那些邪祟,防止他们成团涌上。” “明白!”众人齐声。 原锦轩凌冽的剑意凌空劈出,朝着达昔袭去,他口中念念有词,心法与剑术结合,威力极强的诛邪术让剑气威力倍增。 祈宁一尾鸢尾鞭大杀四方,他的鞭与灵气相结合,顷刻间就能卷碎邪祟。 钱麒与季汉秋这段时日实力也精进不少,面对数量如此多的邪祟,尤能做到游刃有余。 洞穴之中厮杀震天,但凡邪祟们有一拥而上的趋势,都会被雪昭昭和敖林依的法术驱散。 达昔在原锦轩步步紧逼的攻势下,也逐渐落了下风,它嘶吼着,眼见周遭同伴一个个化成灰烬,身体也呈现出极度扭曲的状态。 “你们以为…你们能赢吗!”达昔古怪地笑了起来,身体忽然朝着地面猛烈撞击。 “不好!快制止它!”祈宁大喊一声。 原锦轩的剑下一刻贯穿了达昔的身体,它扭曲着“噗”地一声化成了尘土,凄厉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这是……”钱麒有一种不好的强烈预感,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祈宁脸色凝重:“这个洞穴应该靠近妖渊川,方才那个邪祟用尽全力打开这条裂缝…裂缝应该能连通妖渊川。” 季汉秋脸色唰地泛白:“所…以,深渊里的那些东西,都能通过裂缝出来?” “跑…跑!”原锦轩大喊着。 “怎么…怎么办!”钱麒撒丫子狂奔,脸都憋得通红,他朝身后看一眼,惊得冷汗直流。 “妖渊川里数不尽的邪祟,这根本没法打啊!”季汉秋咬牙跑着,“这该死的达昔不讲道义,不带这么玩的……” “列阵!”原锦轩咬牙大呵一声。 “凭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敖林依唇色泛白,原本娇艳的脸也是煞白一片。 钱麒看向祈宁,抖着嗓子:“九师弟,你把…你把他放出来吧!” “把谁放出来?”季汉秋满头雾水。 “心魔啊!”钱麒急声道,“虽然…虽然这样做不太好,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雪昭昭将目光投向祈宁,夹杂着担忧,心魔若遇到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弑杀失控,若心魔失控掌控了主意识,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再……” “没时间了,别担心,我有分寸。”没等雪昭昭说完,祈宁毫不犹豫地闭目转换意识,体内气息翻涌,下一瞬他睁开双眼,赫然是一双血瞳。 “找死!” 雪昭昭一面观察着心魔的情况,一面应对邪祟,猝不及防被一只邪祟钻了空子,手臂被划开长长的血口。 心魔眼见着大量邪祟朝雪昭昭方向涌去,戾气纵生,身形飞速闪去,鞭子又快又准地抽散那些盘踞的邪祟。 他单手揽住雪昭昭的腰身,只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目光注视在她手臂血流如注的伤口上,眉头皱起来。 “喂,你也太弱了吧,这么容易就受伤了。” 心魔的神态表情与祈宁截然不同,一样的躯体与面孔,心魔偏生像个别扭鬼,分明万分担忧怀中的人,却口嫌体直。 他的手护在雪昭昭腰上,四面八方涌来的邪祟悉数被他击溃在鞭下,混沌中那双血瞳幽深。 “我又不像你这么强,当然会受伤啊。”雪昭昭撇嘴,手上动作却也没停下,不断用灵力化作光剑先前击去。 其他人情况也不容乐观,原锦轩与敖林依背靠背御敌,几个轮回下来都是大汗淋漓。 而钱麒不慎被邪祟咬了一口,肩头都被撕下一块肉,他疼得直飚眼泪,朝离他最近的心魔大喊道:“小九师弟,救命啊!” 心魔一鞭抽开钱麒身边狂蝶浪潮一样的黑雾,冷哼一声:“凭什么他是九师弟,我是小九师弟,这不公平!” 钱麒疼得直牙咧嘴,边打边说:“好好好,大九师弟,这样成吗?”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 钱麒等人看得呆愣,他们个个因战斗模样狼狈,然而此时此刻,先前还恶影扑团的邪祟欺凌尖叫着躲避心魔的光阵。 “那是…什么?”季汉秋抬头,半空中的心魔宛如脚踩众生至高无上的邪神,他瞳色赤红,唇角勾着兴味的笑,无数邪祟被他吸纳着力量,正享受着饕餮盛宴。 原锦轩面色凝重,薄唇绷成一条直线:“是魔功,反噬吸魂,为己所用……” 心魔的功法已强大到如此地步,若祈宁主意识被侵占,岂不是…… 雪昭昭眼见着心魔的状况越发邪气,眼尾也染上一层迷离红晕,大喊着:“快停下!不能再吞了!” 雪昭昭咬牙,飞身冲入紫色光阵,强大的力量瞬间就将她困住,无形的魔气攀爬上她的四肢,如同对待每一个待绞的猎物。 雪昭昭整个人跌到地上,喉头腥气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 “你疯了吗?”心魔犹如做错事的孩子,慌张地将她扶起来,却克制不住恶狠狠的语气,“我的阵也敢强闯,若不是我收得及时,你就会和那些邪祟一样气息枯竭!” 雪昭昭不甘示弱,瞪着他道:“我是在救你!你怎么什么都吃,那些阴沟里爬上来的邪祟也吞噬,万一又走火入魔要怎么办!” 他把头扭向一边,哼声道:“我本来就是他心里的魔,还能怎么走火入魔?而且我有分寸,才不像他……” “那也不行,反正你以后不能随便吞东西,知不知道!” 心魔想要反驳,但目光触及到少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堵在唇舌,烦乱道:“知道了,真麻烦。” “洞穴要塌了,我们快走!”原锦轩施加完最后一道结界,沉声说道。 * 妖渊川一事暂了,但也只是给他们短暂的喘息时间。 原锦轩说道:“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尽快让东叶殿下结束人界的光阴,如此一来仙灵归位,妖渊川的那些邪物便不会如此浮动难耐。要么便请令让师尊亲临,师尊乃神者之尊,或许有办法……” “提前结束人界光阴?”钱麒睁着一双黑灼灼的眼,肩上敷着厚厚的灵药,他单手朝脖颈做出一个割拉动作,“大师兄是说…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送东叶殿下仙灵归天?” 钱麒抹脖子的动作恶狠狠的,配上他胖黑壮硕的体格,活脱脱像是恶霸。 “咳咳咳……”季汉秋差些将茶杯里的水喷出来,“五师弟,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呢?” “这不是大师兄说的嘛……”钱麒嘟囔着。 原锦轩脸色微红,握拳抵在唇边:“五师弟误会了,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天君与天后送东叶殿下下界历练,无非就是想让他感悟俗世之苦,从而修进心智,有所感悟。若他的凡体顿悟大道,参破天机,便可以凡身飞升,重回九重天。” “我还当碧宁山大弟子能有什么妙计呢,毕孚那样一无是处的废物,在九重天当储君尚且悟不出大道,难道现在成了肉体凡胎,就能悟出来了?” 原锦轩笑道:“我的确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想法……”心魔拖长尾音,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吐出了嘴里衔着的竹叶,“没想法。” “阿宁……”敖林依有些无奈,微微摇头。 心魔眉头一扬,戏谑道:“敖仙子,你喊错了,我可不是祈宁,用不着守你们师门敬重师兄的规矩。” 一句疏离的“敖仙子”,让敖林依的表情僵了僵,她微叹一声,却没有再接话。 眼前的少年分明和祈宁一样的身躯脸孔,可行事作风却大相庭径。 雪昭昭却是看不惯心魔一副杠精挑刺的样子,瞪他一眼:“你爱说不说,想不出来就把九师兄的魂识换出来,别添乱。” 心魔听她张口闭口都是“九师兄”,脸色倏忽就黑下来,讥诮地道:“他出来了就能想到办法吗,妖渊川里那些邪祟,还不是得靠我解决。” “没趣,你们自己商量吧。” 雪昭昭唯恐这家伙乱跑,惹出什么事端,只得跟上去。 “我去把他追回来!” * 金殿内燃着香,那香似浓非浓,夹杂着梨花气息,熏得心魔打了个喷嚏。 他整个人靠躺在椅子上,高扎的马尾一晃一晃,听着碧宁山几人向谨郁婉转提出修仙入道的建议,无趣地闭上眼睛。 “陛下身有仙缘,如勤加刻苦,定能顿悟大道。我等也会全力协助,尽可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让陛下有所成。” 谨郁云里雾里,疑惑着开口:“仙长们所说之事,朕有些不明,朕是凡夫俗子,修仙问道少说也要百年才能顿悟,如何能短时间就有所成?” “这个……” 几人沉吟,仙族有仙族的规矩,若他们贸然和谨郁和盘托出,他是仙灵投身凡胎,不说他信不信,原则上就违背了条例,要受仙规制裁。 雪昭昭思索片刻,语重心长地拍着谨郁的肩膀:“陛下,话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们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你若想保西启国百姓安宁,修仙入道福泽一方,既是惠己也是惠人,不是一举两得吗。” “可是…朕没有信心。”谨郁眉眼低垂。 “我们说你行,你就行!”雪昭昭看着他,声音甜亮,“陛下,打起精神来,你可是被天缘选中的人,不要妄自菲薄!” “是…是吗?”谨郁将信将疑。 小五在旁,笑容几乎要挤成一朵花,。 “陛下,仙长们都这样说了,您还犹豫什么呀,这可是龙脉上冒青烟的无尚好事,先皇先皇后在天之灵都要乐的!” 谨郁被众人恭维着,尤还云里雾里,半晌也只能艰难点头。 “那朕试试……” 谨郁当即拔高了声音:“修仙还要念书?!” 55 不老实 火光冲天的村子,当最后一只邪祟被心魔击杀,惊悚惶恐的百姓们四散逃窜,哭叫声四起。 “西启国要完了!要完了!” 雪昭昭受了些轻伤,擦去脸上血迹,正放眼搜寻还有无遗漏的邪祟。 “这儿还躲了一只,真是防不胜防。”雪昭昭咬牙道。 雪昭昭轻轻搂住孩童,低声轻语:“别怕,它已经死了,伤不了你。” 雪昭昭心有不忍,六界之中人族最弱小,即便体魄再强健的人,在妖魔邪祟面前都犹如蝼蚁。 “它们…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吃人?”小男孩语带哭腔,抽噎着掉泪。他迷茫地望着四周惨状,不明白为何村子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它们……”雪昭昭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 此时却听见一声妇人尖叫:“儿啊!” 她一把推开了雪昭昭,将小男孩搂在怀中,泪水直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雪昭昭猝不及防被一推,整个人歪倒后摔,心魔眼疾手快捞住她,手稳稳地扶在腰肢上。 然妇人如护崽的母兽,搂紧儿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心魔冷声道:“无知妇人,方才是我们救了这个小娃娃,你一句感谢也没有,推人是什么意思!” “你!”心魔大为光火,这个愚蠢的凡人,竟敢无视自己的话。 雪昭昭拉住他袖子:“无妨的,她只是个凡人,害怕惊恐是正常。” 他的手还贴在少女的腰肢上,柔软的触感,让他耳根微红:“你…没事吧,摔疼没有?” “不就推了一下嘛,大惊小怪。”少女浑不在意,轻轻挣开他搂着腰肢的手。 “我们再搜查一圈,确认安全无误就去下一个地方。” “那个方向,是皇城!”雪昭昭惊呼起来。 雪昭昭与心魔对视一眼,心头惊颤。 谨郁有危险! * 妖渊川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 原锦轩等人上报莫隐仙侍,最终还是由无华神尊出面,加固了封印。 无华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啧声:“为师还指望着你们独当一面,自行解决,结果到头来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出面,哎呀……” 钱麒尤不服气,小声嘟囔:“还不是师尊您什么忙也不帮,那邪门地方从上古就有了,我们还是小孩儿呢,解决不了很正常嘛……” “小孩,你还是小孩吗?”无华在钱麒脑袋上一拍,“光长肉不长脑子,平日少吃两碗饭,要不日后媳妇儿都找不着。” 钱麒脸一红,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反驳。 无华话音一转,又看向心魔:“还有你小九,别仗着自己仙魔功法双修,就尽逞能,当心被仙族那些老顽固盯上,有你好果子吃。” “哼,我自有分寸,不用你管教!” 心魔桀骜不驯,连头也没低,怎奈无华一把揪住他耳朵,数落道:“知不知道有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心魔吃痛,捂着耳朵面带羞怒,大声嚷着:“我又不是你的弟子!” “怎么不是?”无华挑眉,“仗着有两个魂识,连师尊也不认了?” 钱麒与季汉秋面面相觑,心道不愧是师尊,连这都知道…… 那厢雪昭昭却忙挡在心魔面前,赔笑着将无华的手挪开:“他向来爱嘴上逞能,师尊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心魔想还嘴,被雪昭昭一瞪,又揉揉耳朵憋屈地抿唇不语。 无华摇头啧笑。 半晌,又听原锦轩问:“九重天恐有人故意引琅孚破除自身禁制,妖渊川异动也和此人脱不了干系,依师尊看,我们……” “你们管得够多了,此事不要插手。”无华忽而一本正经地收了笑。 无华沉声道:“这是东叶该历的劫难,你们不该管,也不要管。他日后是要做天君的人,不尝遍苦楚,受些挫折,如何开悟?” 雪昭昭焦急道:“但此事涉及九重天中人,懂得如何破除天后禁制,又对东叶性格了如指掌,无外乎就是那几位,如此设计显然想让东叶神魂俱灭,并非历劫那样简单。” 无华笑叹,意味深长地道:“小十啊,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为师也不便多言,天君那个老狐狸,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神魂俱灭的,一切安排都是天定,万事万物,都有缘法,你们可明白?” * 仙雾缭绕的碧宁山,近接九重天,每日清晨,外门弟子赶赴早训,盘桓直上的石阶上都是匆匆攀阶的弟子。 蔡楠近日修行大有进益,又因勤奋被莫隐仙侍另眼相待,前些日子姐姐蔡熹言在仙镇开起了刺绣铺子,可谓好事不断。 “小师姐!”蔡楠一路追上前,在少女身后停下步子,微微喘气,手悄悄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雪昭昭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如新月。 “蔡师弟,是你呀。多时未见了,近来如何?” 他们六人在凡界逗留了几月,但对蔡楠来说也只是不到一日的光景。 蔡楠笑道:“我一切都好,只是小师姐四师姐和几位师兄下凡一番,听说还遇上了妖渊川的邪祟,听起来凶险万分,小师姐可有受伤……” 雪昭昭摆摆手:“无事,都是小伤,咱们修仙问道的人,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 “也是……”蔡楠温和地望着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眸明亮,便放下心来。 “对了!”他慌忙把手伸进怀中,摸出一个布包。 “姐姐前几日新开了刺绣铺子,这是她绣的手帕。”蔡楠双手捧着前递,笑容腼腆,“姐姐说,多亏了小师姐,她才有今天的新生活,便绣了个帕子,托我拿给你。” 雪昭昭略有诧异,接过锦帕细细端详,并蒂莲旁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夕字,与图样用了不一样的丝线,瞧着玲珑可爱。 “蔡姐姐手真巧!”她轻轻抚摸着,“代我谢过蔡姐姐,回头得空,我喊上意欢师姐去蔡姐姐铺子里捧场。蔡姐姐这样好的手艺,铺子日后一定很红火!” “我一定转告姐姐,小师姐喜欢就好……”蔡楠脸颊红扑扑的,眸子偷偷向上一瞥,又飞快低下去。 雪昭昭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她一点儿也没多想,正要把帕子揣起来,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一把将帕子抢了过去。 “这什么?”心魔修长的手捏着帕子一角,极为嫌弃地抖了抖,“雪夕,你穷成这样了吗,连帕子都没有,还要别人送你?” 雪昭昭生怕心魔没轻没重,糟蹋了蔡熹言辛苦绣的帕子,忙夺回来塞进百宝袋。 “这是蔡姐姐的谢礼,你别弄坏了!” “是吗,去问心城的又不止你一个人,蔡熹言怎么就谢你一个人?”心魔阴阳怪气地说着,目光却有意睨向蔡楠。 蔡楠脸色一窘,低声道:“没有没有,姐姐也给四师姐和师兄们准备了谢礼,还未绣完,过几日绣好了我便拿来!” “最好是,那我要和她一模一样的,就那个莲花,少一个花瓣都不行!” 雪昭昭扶额,忙拽住了心魔的胳膊,低声道:“你脸多大啊,收礼还要量身定做,也不怕麻烦蔡姐姐?” “我……”心魔心中说不出的别扭,想起那株并蒂莲,心中就不舒坦。 蔡熹言一个女子,给雪夕绣这玩意儿干什么? 雪昭昭怕他又闹幺蛾子,拉着他就走,回头对蔡楠颔首致歉:“你别听他胡说,肖姐姐送什么都是心意,不必那样麻烦!早训快开始了,回头见!” 蔡楠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两人拖拖拽拽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心魔被雪昭昭一路拉着走,脸色极臭。 他本能觉得,蔡楠那小子不老实。 少女拉着他走,碎碎念地叮嘱:“虽说用障眼法掩去了你的血瞳,但你好歹注意点儿,平日和外门弟子遇上,稍稍也注意些言行举止,给九师兄招黑,听见没有!” 他轻哼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九师兄九师兄,你也不嫌烦。”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雪昭昭露出老母亲一样操心的表情,怨怪地道,“师尊说的对,你的秘密千万不能被旁人知晓,否则被那些老顽固仙官抓去,非得把你剖了。” 听她一心牵挂自己安慰,心魔心中稍稍舒服了些,眸子转了转,忽而低声:“雪夕,你知道蔡熹言给你的手帕上绣并蒂莲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雪昭昭腹诽,能是什么意思,蔡熹言总不能拐着弯骂她白莲花吧,她又没得罪人家。 “算了,是没什么意思。”心魔冷哼道。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没意思!” “……” 56 使不得 原书中写,敖氏一族真身都是凤凰,驻六重天丹穴山一带,山中盛产金玉,丹水自山发源,流经灌溉山川,养一方水土。 雪昭昭几人从碧宁山一路御剑飞行,途经丹水一脉,便见脚下连绵不绝的仙山起伏,丹水如碧色丝带盘桓绕山。 敖林依一入府眼睛就红了,待进了正堂,白夫人一身素槁端站在灵前,更是忍不住跪地垂泪。 “母亲…我回来晚了……” 敖夫人苏南栖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守寡多年操持家业,处处小心谨慎。 她此时眼眶也含湿,双手将女儿扶起,叹道:“依儿,不必自责,你祖父走得突然,谁也没有料到。” 老爷子享年十万六千余岁,一手将敖氏一族发扬光大,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女儿嫁去五重天,长子幼时夭折,幼子是敖林依的父亲,也青年陨身。 如今老爷子这一走,敖氏的前程悉数落到二子敖宁申的身上。 几人随敖林依一同给老爷子上香,苏南栖听闻雪昭昭几人是碧宁山弟子,特地陪同敖林依回乡送亲,言语间多有礼遇。 敖府事忙,敖林依又要同苏南栖一起招待吊唁来客,雪昭昭几人不好插手别人家务事,便留在后院厢房。 日落时分,云雾袅袅,天边夕阳金光铺开,苏南栖差人来喊他们用晚饭。 五人随家仆辗转至饭厅,苏南栖坐在中央,面有歉意:“家中事忙,招待不周,小仙友们见谅。” 原锦轩行礼,语态谦恭:“敖夫人言重了,本就是我们叨扰,哪里敢劳您一句招待不周。” 苏南栖细细将原锦轩一打量,见这年轻人言语有度,生得又俊俏,目光在他和敖林依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 女儿的心思,她多半也知道一些,这原锦轩出身仙鹤原氏一族,又是碧宁山大弟子,与敖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都入座吧。”苏南栖收回目光,温声道。 原锦轩瞧着敖林依双眼通红,似是又哭了一场,期间温声关怀,不断给她盛汤添菜。 苏南栖看在眼中,越发满意。 而桌上除了敖林依母女与碧宁山五人,还坐着一对兄妹。 兄妹二人看着与他们年纪相仿,都是老爷子第二子敖宁申所出。 敖慧飞寡言少语,除开始和几人相互见礼一番,用膳时大多数是低头沉默状态。 而妹妹敖绾莎显然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生得娇俏,虽比敖林依要逊色,但五官精致,也算得上一眼惊艳的美人。 只见敖绾莎的目光频频看向原锦轩,又见他待堂姐如此温柔小意,眼神中掺杂了几分羡艳。 “师妹,多少吃一些,晚上你还要守灵,不要饿着。”原锦轩低声道。 敖林依因祖父离世心情不佳,饭也未吃几口,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菜,精神恹恹。 “我……” “林依姐姐。”敖绾莎音色低柔,不着痕迹地插话,“姐姐常年在师门,鲜少归家,瞧着人都清瘦许多,在家中就不必拘束了,还是多食些好。” 她说罢,夹起一片青莴笋,挽着袖子动作轻柔地放到敖林依碗里,眼神却有意如钩子一样瞥过原锦轩。 “多谢绾莎妹妹。”敖林依没有抬头,未曾察觉身旁女子如勾似火的眼神。 而原锦轩眼神微动,似乎觉出了什么,但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下来,大多是敖绾莎在说话,她一面做出关怀敖林依的模样,一面旁敲侧击敖林依与原锦轩的关系,听闻原锦轩是师门中大弟子,笑意更深,几句话下来,便自顾自地喊起了“原哥哥”。 饶是敖林依一心伤悲,也渐渐听出些不对,柳眉蹙起。 雪昭昭在旁看着,心中咋舌。 她想起来了,敖绾莎…这不是原书里痴缠原锦轩的女配之一吗! 原书中,敖绾莎出场很靠后。 那时雪夕已经领了盒饭,祈宁正在魔界争霸,而敖林依与原锦轩情意绵绵,将他带回丹穴山见家长。 堂妹敖绾莎对原锦轩一见钟情,继承了雪夕恶毒女配衣钵,暗戳戳地使绊子。 原锦轩向来对女子无甚戒心,在敖绾莎的歪缠攻势下,又闹出许多误会,敖林依落寞离开丹穴山,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不容易啊…现在剧情都歪了十万八千里了,她居然还能出场。”雪昭昭小声嘀咕着。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心魔在旁盯着她。 “没什么……” 桌上气氛忽然就尴尬起来,苏南栖似乎也受够了敖绾莎的无礼行径,重重搁下筷子,沉声道:“饭用的差不多了,你们三人回房沐浴更衣,随我去守夜。” 敖林依敛眉起身,敖绾莎听罢也只好同兄长回道:“是,婶母……” * 丹穴山的人口味偏甜,雪昭昭几人来的这家楼肆生意红火,店内座无虚席。 “我记得糖醋松子鱼是丹穴山的名菜。”敖林依笑着,“浇汁是雪山甘露与红番果熬制,入口鲜甜微酸,也不知合不合你们胃口。” “这儿是你的家乡,自然都听你的便好。”原锦轩温声答着,挽起袖子在敖林依面前的茶碗中添水,“前几日你都吃得少,眼瞧着人也瘦了,如今事了,得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我又不是孩童,哪里要这样嘱咐。”敖林依羞红了脸,嗔怪地睨他一眼。 钱麒更是忿忿地和季汉秋勾肩耳语:“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们都成双成对,我至今还没着落,好在有二师兄同我作伴,要不我非得呕死了。” “起开,我才不和你作伴。”季汉秋嫌弃地推开钱麒的胳膊。 “那二师兄要同谁作伴,难道你有交情更好的师兄弟?”钱麒笑嘻嘻地又揽住他,黑胖的脸笑容能挤出朵花来。 雪昭昭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们打闹,心思却飘出天际。 雪昭昭顺着人群方向望去,只能望见街角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许多人影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也不知在看什么。 钱麒喜欢凑热闹,被喧闹声吸引着探头望去,当即便在窗边喊住了一名路人。 “仙友,前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路人道:“听说是敖府的二小姐正被一名男子刁难呢,前头哭哭啼啼好大声!” “敖府二小姐,那不是四师妹的堂妹吗?”季汉秋惊诧道。 “前几日还歪缠大师兄,转眼被旁人刁难,真是报应不爽。”钱麒啧声感叹。 他们之中,并无人对敖绾莎有好感官,只是敖林依眉头微微皱着,叹道:“我去看看,到底是堂姐妹,放任她被人刁难,也说不过去。” 此处是丹穴山,又是白家地盘,寻常人不会招惹敖绾莎。 怕只怕敖绾莎言行无状,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给敖府招祸。 敖林依起身,其他几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行至街角,远远就听见了被人堆围在中央的敖绾莎,发出楚楚可怜的啜泣。 那声音边哭边说:“我捡…我捡……” 他们挤进人群,只见敖绾莎蹲在地上,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她的随身婢女被定身咒定在一旁,满脸焦急。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满眼戾气,恶声道:“把灰尘吹干净再放进去!” “这么多!我难道要一颗颗吹干净!”敖绾莎尖叫起来。 “不吹?”少年手中握着鸢尾鞭凌空一甩。 “但凡有一颗沾了灰,我就给你一鞭!” 破风般的声音在敖绾莎耳畔炸开,她吓得肩膀一抖,哭得更大声了。 “这年轻人是何方人士,如此嚣张,当街为难一个姑娘!” “你看不过眼,去英雄救美啊,说不定美人感激,对你另眼相待呢。”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是敖绾莎,心比天高的主,咱们这些下等人,她一眼也不会瞧的!” 57 坦白 敖府正院。 雪昭昭等人随敖林依站在一旁,见到了这位百姓口中的“敖将军”,敖宁申 此人一身银甲,卸下腰间法器交给亲兵,对着老爷子的灵位郑重叩首三拜。 “孩儿不孝,未能给父亲送最后一程,如今姗姗来迟,实在惭愧。” 苏南栖叹气:“二哥不必自责了,你驻守西北方,军中之事我不便多问,回来就好…给父亲上香吧。” 敖宁申低首,未过多言语,伸手接过婢女递来的三支燃香,举过头顶又是一番叩拜。 雪昭昭将敖林依这位二伯细细打量一番,不由得感叹凤凰一族基因出色,敖宁申虽上了年纪,眉目坚毅体格挺拔,举手投足都是将军风范,端看五官与敖绾莎兄妹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敖宁申将燃香插进香案,扶膝起身,目光这才落到了敖林依等人身上。 敖宁申身形高大,比敖林依高出了一个个头,他的视线至上方落到敖林依脸上,肃穆的面庞竟带上几分慈爱。 “依儿,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他语一顿,“在碧宁山过得如何?” 敖林依微屈膝福礼:“多谢二伯记挂,依儿一切都好。倒是二伯常年驻军风霜雨露,要多保重才是。” 敖宁申低应一声,随后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他们是依儿的同门,皆是师尊门中弟子。” 几人揖手见礼,敖宁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右侧静伫的敖家兄妹神色各异,敖慧飞目光深沉,抿唇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敖绾莎却直接委屈地抱怨出声。 “爹爹,您这一回来,只知道问林依姐姐过的好不好,眼睛都不瞧我和哥哥,到底谁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她本有心想和敖宁申告状,让敖宁申好生修理那些不知好歹的碧宁山弟子。 可一瞧见敖宁申又如以往一样,凡事都先顾忌敖林依,心中醋意横生。 她心中忿忿,自小便是如此,父亲总拿敖林依幼年丧父说事,事事都要迁就偏袒。 得了好东西,也是先巴巴地送给敖林依母女,挑剩了才轮给他们兄妹。 她和哥哥的亲生母亲当年因双胎难产,生下兄妹二人就撒手人寰,多年来父亲对他们严厉有余慈爱不足,偏偏又对敖林依母女呵护有加。 而父亲只是半蹲下身,告诉她——“林依没有爹爹,而你有,你若连寻常小事都要计较争抢,心胸如此狭小,如何做我敖宁申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她才事事都想要比敖林依高一头,都是敖家的女儿,她凭什么就比不上? 敖绾莎攥着衣角,眸中含怨,半晌敖宁申只是转过身,淡淡地看她一眼,面露无奈。 “莎儿,不要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心性半点没有改。”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才在街市受了委屈的敖绾莎更加恨怒,敖绾莎狠狠地瞪了敖林依一眼,眼眶雾蒙蒙地跑出了屋子。 “父亲勿怪,我去劝劝她。”敖慧飞不疾不徐地揖手。 “也好。”敖宁申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雪昭昭等人便收拾东西准备回碧宁山。 敖林依这些日子都歇在从前的闺房,并不与他们同住,五人打算先去向苏南栖辞行,再和敖林依一同上路。 怎料他们在厅中干坐许久,也不见敖林依,倒是苏南栖姗姗来迟,面带歉意地让婢女给几人添茶。 “几位小仙友,真是对不住。”苏南栖在上首坐下,眼下有淡淡青印,模样几分憔悴。 “依儿她身体微恙,怕是不能和你们一同回去了。” 分明昨日还好好的,敖林依怎会一夜之间就身体抱恙? 原锦轩急声道:“不知林依师妹染了什么病症?” 苏南栖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隐隐露出几分犹豫,只是这微末的情绪稍纵即逝,片刻后低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原小友放心便是。我和依儿也难得相见,她留在家中养养身子,权当陪陪我这个做母亲的。” 雪昭昭细细观察着苏南栖的一举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思虑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碧宁山,师姐身子好些再回师门也使得。只是动身之前,可否先让我们探望师姐,若她的确没什么要紧,我们才能放心离开。” “这就不必了。”苏南栖面露难色,“她才睡下,还是不要打扰。雪姑娘,你们放心回去就好。” “只是看一眼而已,师姐若睡下,我们只在门外。”雪昭昭眼睛抬起,杏眸分明,“可以吗敖夫人?” 苏南栖一下一下拨弄着手札,脸色算不得很好,正欲言又止间,侧厅踏出一道高大人影,那人挥手打开珠帘,语气不善。 “没什么好看的。几位小友,你们若不抓紧赶路,怕是要耽搁回去的时辰。” 敖宁申着一身玄衣,周身是肃穆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几人起身,原锦轩耐心地揖手道:“只是瞧一眼意欢师妹而已,并不耽误时辰。敖将军与敖夫人见谅,我们六人一道出来,若连她情况如何都不清楚,就这样贸然离去,心中难安。” “有何难安,不过晚回去些时日。”敖宁申淡淡地扫过目光,眼底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难不成你们怀疑我与弟妹会对依儿不利?这里是白府,是她的家,你们未免担心太过!” “敖将军,我们并非这个意思……” 不等原锦轩把话说完,敖宁申就抬抬手下了逐客令。 几人被强硬地“请”出了敖府,随着钱麒被两个仙兵合力踉跄地推出朱红大门,两扇门从内紧紧合闭。 “这算什么事儿啊!”钱麒揉了揉腰,满腹牢骚。 季汉秋扶着钱麒,小身板都被压得矮了半截:“现在怎么办,我们自己回碧宁山吗?” “敖家人的态度太奇怪了,这样强硬地逐客出门,若师姐真是身体抱恙,看一眼又何妨?”雪昭昭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用传讯符联系敖林依,但发出去的讯息都石沉大海。 按理来说,苏南栖是敖林依的亲生母亲,母女二人感情深厚,苏南栖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利敖林依的事情。 但方才苏南栖态度奇怪,这件事中更是处处透着猫腻。 “先走吧,晚些时候,悄悄进敖府看看。”原锦轩低声道。 深夜时分,敖府门前依旧守卫森严,自从敖宁申回丹穴山后,敖府的出入口都由仙兵把手。 最后是雪昭昭想起,他们先前住的小院外墙有一处失修的缺口,五人便拨开那处杂草丛生的缺洞,摸黑一个个钻进去。 雪昭昭身材娇小,也十分容易就从洞口钻入,只是轮到钱麒的时候,宽胖的胯骨肘死死地卡在洞中。 “五师弟…你真的要少吃些了……”季汉秋使出浑身力气托住钱麒的屁股往里塞。 钱麒疼得直飚眼泪,又怕痛呼出声引来人,不停地吸气呼气。 “二师兄…你轻一点!” 原锦轩和季汉秋在外推,雪昭昭与心魔从里拉,四人合力使劲,才将钱麒拔萝卜似地拽进来。 住客小院和敖林依的闺房只有小半盏茶的路程,五人东躲西藏避开巡逻的仙兵,悄悄攀上了敖林依住所对面的屋檐。 “门前没有人把守,门上也没有禁制,不像是囚禁的样子啊……”钱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这些日子瞧敖夫人待师姐如珠如宝,怎么会囚禁她。但也实在想不通,为何他们将师姐留在敖府,不让她回碧宁山。” “难道是……”钱麒忽而灵光一闪,目光同情地投向原锦轩,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敖家给师姐寻了一门亲事,要她嫁人,但师姐不从。所以敖夫人把师姐关在家里,想让她乖乖嫁人!” 向来温润如玉的原锦轩,眼神复杂地望了钱麒一眼。 “敖夫人棒打鸳鸯,自觉脸上无光,所以才气急败坏把我们赶出去。”钱麒摩挲下巴。 雪昭昭低叹:“五师兄,你猜的很好,下次别猜了。” 夜色深浓,屋子前静得可怕,原锦轩屏住呼吸去触碰房门。 “让你们走,却又半夜偷潜府,这就是碧宁山弟子的素养吗?”敖宁申操控着阵法,神情冷漠。 五人万万想不到,敖宁申会用这种诛敌困杀的阵法对付他们。 “敖将军,你这是何意!”原锦轩冷声道,“我们不过是想要见林依师妹,将军却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是否做得太过了些?” “过于不过,本将军说了算,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儿置喙!”敖宁申翻手结印,光牢内瞬间灵气大胜,无数金线交织密布。 若此时暴露魔气,那祈宁的秘密便等于公之于众…… 苏南栖眼见敖宁申要下杀招,脸色变得为难,呼吸几番急促,鬓边也生出冷汗来。 她慌张地握住了敖宁申的手腕:“二哥,他们都是依儿的同门,不要伤他们性命……” 敖宁申手中力量稍松,皱起了眉头,意味不明地回望。 “南栖,大局要紧,若让他们逃走……” “不要滥杀无辜!”苏南栖瞳色幽深,压低了声音,“若真如你所说为了大局,就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 腕间的力道慢慢收紧,面对苏南栖的坚持,敖宁申似乎有些头疼。 “好。” 58 围困 敖宁申步态沉而缓地走下石阶。 敖宁申沉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揭开了最后一间密牢石墙上一块活动的砖石。 “怎么,每日竟是敖将军亲自来给我们送吃食吗?” 敖宁申透过狭小的砖石空洞,打量着静坐的少年。 “刚才你在做什么?”敖宁申盯着他,脸色深沉难辨。 祈宁长眉扬起,笑得人畜无害:“没干什么,左不过试一试将军的密牢究竟有多结实。” 敖宁申冷笑道:“不必白费功夫了,凭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想打开我敖氏的密牢,无疑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敖将军还担心什么呢。” 静默片刻,敖宁申有意观察着祈宁的一举一动,但周遭气息纯净,并未发现有一丝一毫的魔气。 良久,敖宁申合上了砖石,石墙又重现变为一体,光线尽数消失。 雪昭昭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九师兄……” “我在。” 祈宁轻声应着。 雪昭昭松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被敖宁申发现了秘密。” 敖宁申功法出众,阅历远在他们之上,不是好糊弄的。 幸亏方才祈宁和心魔意识及时切换回来,否则以敖宁申的老辣,不消片刻就会发现心魔的存在。 “别担心,眼下我们可以确定,敖宁申在外另有谋划,他关着我们也并不会做什么。他既然有计划在身,就不会一直待在丹穴山。” 雪昭昭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大费周章留下师姐,大概是为了确保计划不会影响到师姐的安危。敖氏一族没理由无缘无故折腾这些,我在想,敖宁申会不会……” “和九重天的某个人达成了共识。”祈宁肯定了她的猜测,“你还记得谨郁被诱骗破开禁制吗。” “怎么会不记得,师尊说一切都在天君掌握之中,让我们不要插手。”雪昭昭皱着眉,“那个人…不会真是西迟吧。” “十有八九。”祈宁垂下眸子,音色清冽,“东叶此人赤子之心,即便无意中得罪过谁,也没道理惹得旁人痛下杀手。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利益争端。前些日子金殿上改制之风我也略有耳闻,天君三子之中,论才干当属西迟为首,只不过因为庶出的名分,与储君之位无缘。” 雪昭昭若有所思,半靠在石壁边,双手环着膝盖。 “如此一来,一切的事情都能说得通了。西迟觊觎储君之位,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东叶下手,而他现在又不知以什么方法拉拢了敖宁申,结党营私暗中图谋。” 自古皇家最忌讳兄弟阋墙,雪昭昭本以为天族规制森严,嫡出一脉只有东叶一人,不会有这样的隐患,想不到还是不能免俗。 隔着厚重的石墙,祈宁望不见雪昭昭的模样,只是听她唉声叹气,心中挂忧,睫羽倾覆下来:“眼下之计,等敖宁申离开丹穴山再作打算,他们所谋甚大,必不会多花功夫时间浪费在微末小事上。” 雪昭昭应了一声,心中却仍是千思万绪。 在原书剧情中,天君归化天地之后便是东叶继位,西迟这个人只出现在背景板中,连一点单独戏份都没有。 但天君向来重嫡出,既然无华神尊话中也意有所指,想必二人之间的争端,天君是了如指掌吧。 “在担心东叶吗?”祈宁忽而出声,听不出情绪,好似有些发闷,又尽量做出若无其事。 雪昭昭思绪回拢,没有发觉祈宁的心思,只是低声道:“担心也无济于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有些事情他总要自己面对的。” “嗯……”祈宁背贴着墙,眼中颜色又沉了下去。 *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苏南栖面上镇定自若,一颗心却因雪昭昭的“权欲争端”四个字而惊眺。 屋中敖林依在不停地拍打房门,屋外碧宁山五人神色严肃,苏南栖只觉冷汗连连。 “不好了!不好了!” 远处,两名家丁狂奔踉跄,一路惊喊,直至苏南栖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何事?”苏南栖眼瞧着两人身形狼狈,面带惊恐,眉头都皱了起来。 “丹穴山…丹穴山有魔人屠城!” 此话一出,不止苏南栖脸色陡然一白,雪昭昭等人也霎时面色惊变。 “什么叫有魔人屠城,你且说清楚些!”原锦轩急声道。 一个家丁嘴唇嚅嗫:“街市上空飞来了大批云船,从上面不断飞下黑甲人,这些人玄衣血瞳,见人就杀!” 另一个家丁亲眼见到黑甲人持刀劈断人的脑袋,那血淋淋的画面使得他的精神紧绷到极点:“他们把控住山脚出入口,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他们已经朝山顶来了!” 雪昭昭等人浑身血液都一凝。 苏南栖脸无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踉跄两步后退,若非婢女搀住,险些要坐在地上。 “是…他……” “敖将军驻守西北,难道他居然放开了关卡……” 苏南栖无力地闭上眼,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敖宁申说的动乱,是这种乱法。 敖宁申竟是引狼入室,连丹穴山都不放过? “怪不得…怪不得……”苏南栖喃喃自语。 苏南栖此刻再也管不了许多,撤了关着敖林依的禁制,匆匆安排人封锁敖府。 * 很快其他人也回来了。 雪昭昭与祈宁救下了两名家丁一名婢女,而原锦轩和敖林依护着昏迷的敖慧飞。 敖慧飞被魔人砍断了左腿,失血过多,若不是及时被救,恐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雪昭昭等人先前向碧宁山传讯,才知魔人不止入侵了丹穴山,连带着七重天八重天,也同时有大批魔人进攻。 原锦轩紧锁眉头:“如今之计,我们需先逃出此地。现下丹穴山已沦陷,城中多处被把控,寻常仙民大多已遭毒手,逗留此处救不了人反而横生波折。” “那我们要逃去哪里?”季汉秋道,“如今四处都受波及,此处和碧宁山相隔甚远,想要避开魔人视线带着这么多人走,难如登天……” 雪昭昭握紧手中琼华剑,鹅黄的衫子因先前战斗有多处破损,她沉思着,忽而开口:“去鹤鸣山!” “鹤鸣山,那不是……”钱麒看向原锦轩。 雪昭昭点点头:“仙鹤族驻守一方,族中也有兵力,且在七重天边界,离此处不算太远。我们将这些幸存的人带到鹤鸣山,便可以赶回碧宁山支援。” “那就这样办,我这就向父亲母亲传讯。” “丹穴山腹地深处有一渝阳岭,岭下方是万丈深渊,乃一处上古遗址。此处本是秘境之地,但因灵气迁徙于数万年前荒废。从秘境另一端出去,再行百里就是鹤鸣山。”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原锦轩赞同地点头。 敖绾莎穿着钱麒的外衫,守在昏迷不醒的敖慧飞身旁,看着昔日温文尔雅的哥哥,如今肢残昏厥,无声地落泪。 一双双惊恐的眼紧盯着外院大门,金光笼罩的禁制正在不断被冲击。 “列阵!” 原锦轩大喊一声。 苏南栖同幸存者们被护在中央,一面用法术帮衬碧宁山几人,一面心中五味陈杂。 若不是她帮着敖宁申瞒避消息,为了那可笑的敖氏一族前程,何至于此? 只是她也没有想过,敖宁申会冷血至此,丹穴山是他的家乡,他的故里。 他竟真能下此毒手,让整个丹穴山的人为西迟的大业陪葬。 苏南栖紧咬牙关,泪无声地落。 “林依,小师妹,你们去后面引路!”原锦轩剑如破风,不断挥砍,“五师弟和二师弟在中间掩护,我和九师弟垫后!” “好!”几人齐声应。 苏南栖忽而停在了原地,握着手中的法器,眼中情绪翻涌。 原锦轩杀完几个魔人,见苏南栖竟是站在原地出神,不由得大喊:“敖夫人,快走啊!” 苏南栖倏忽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原锦轩,眸色涌动。 “原小友,你对依儿,是真心的吗?” “……”原锦轩不明所以,生死关头,她问这个做什么。 苏南栖深吸一口气,再次发问:“回答我……” 原锦轩不愿拖延耽搁,吃力对敌的同时,音色坚定:“敖夫人放心,我对师妹绝无二心,您是她的母亲,我也不会让您有事!” 少年人肯定的回答,让苏南栖安下了心。 她遥望着人群后方,正引导队伍后撤的敖林依,恋恋不舍地闭上眼。 苏南栖忽然发力,两道金光如锁链,圈住了原锦轩和祈宁的身体,快速地将他们丢出门外。 “敖夫人?!”原锦轩与祈宁重重落地,惊诧大喊。 院中密密麻麻的魔人,血瞳森森,苏南栖忽而大笑起来,身体凌空而上,现出一方罗盘,发丝迎风飞舞。 “我这一生处处循规蹈矩,唯有一事做错。今日,便舍了我这条命,为丹穴山陪葬!” 苏南栖催动灵气注入罗盘,念动开启大阵的口诀,罗盘内核应声而碎。 “母亲!”敖林依失神大叫,瞳孔中倒映着无数火光,她拨开人群往前冲,泪如雨下。 原锦轩咬牙抱住了她:“来不及了,走!” 雪昭昭等人别过头,不忍去看苏南栖,没有一刻耽搁地带着幸存者从山顶一跃而下。 敖林依被原锦轩拖着跳下山顶,身体飞快下坠间,瞳孔中倒映着冲天的强光。 无数魔人化为尘土,而苏南栖的身躯,也已不复存在。 59 比不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雪昭昭看着越来越浓的黑气和摇摇欲坠的金罩,额头细汗直冒。 雪昭昭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哭得断气的幸存者,头穴突突地跳。 忽然,雪昭昭脑中灵光一闪,穿书…雪夕…白龙族? 雪昭昭越想越觉得是个办法,只是她穿书到现在,也从没有变过真身,也不知道雪夕这条龙有多大,万一变出来体型太小,别说载这么多人了,载两个都费劲。 雪昭昭手心冷汗直冒,还是咬了咬牙,行不行先变了再说。 她侧头看向祈宁:“九师兄,如果我用真身载这些人飞过去,你们能不能拖住魔兵?” 祈宁眸色一沉,几乎是飞快地点了头。 其余几人面露惊诧,也不约而同地沉声:“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小师妹且安心,我们掩护!” 雪昭昭指挥着所有人,让他们在自己变出真身后,就快速跃上来。 祈宁双足离地,身体悬空,大喊一声:“退!” 原锦轩几人大骇,九师弟要开始吞噬阵法…… “不行!”原锦轩冷声呵止。 “我们还能坚持,阿宁,不要冒这样风险!”敖林依眼眶通红,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在看见身边的人离去。 钱麒与季汉秋手中动作狠厉,劈砍着魔人,也没有一点要退后的意思。 祈宁咬牙喊道:“只是拖延一会儿,你们快走!” 无数魔气入体,祈宁的瞳色似鲜血染就,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多的力量同时涌入,经脉被强劲力量冲击断裂般疼痛。 【你不行就换我来……】心魔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才是魔,你学我用吞噬阵,也不怕爆体而亡!】 【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祈宁咬着牙关,苦苦坚持。 骤凤越来越强,祈宁吞噬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原锦轩等人阻拦不住,也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让祈宁状况更糟,只得一个个咬牙跳下了深渊。 眼见着同门脱离围困,祈宁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身体好似已经失去控制,无数乱窜的魔气在体内横行,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乱窜。 而此时,巨大的龙身重新从深渊中跃出,破风而来,白尾扫开恶鬼扑食般涌向祈宁的魔人,龙身稳稳地接住了他。 “昭昭……”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意识昏沉着睡去。 渝阳岭下的秘境荒废了数万年,同其他秘境天灵地宝遍布相比,此处像是被薅秃了地皮的穷山僻壤。 入目四处是荒地,雪昭昭载着祈宁飞了许久,所见之处除了荒山就是荒山。 雪昭昭在空中盘桓一圈,想要变回人身,再将灵羡抱回山洞里。 雪昭昭心中冒冷汗,只好先摆动龙尾画出一个灵气圈,扭动龙身将祈宁小心放进圈里,操控着灵气圈缓缓放在山洞口。 将他安顿好,雪昭昭又开始数次尝试。 但她来回折腾,就是变不回来,反复在原地盘旋,龙身都快扭成个麻花。 祈宁被震动惊醒,迷迷蒙蒙间睁开眼,迎着月光,看见空中盘旋飞舞的白龙。 “昭昭,下来吧,一直飞很累的。” 雪昭昭是想下来没错,问题是她做不到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落地,非得把这山洞给砸跨了。 少女足尖点地,稳稳落在了祈宁身前。 祈宁含笑望着她,脸色却白得厉害。 “你的真身,很好看。”他说道。 雪昭昭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玉白的肌肤表面滚烫,无数细细密密的青色纹路从脖颈处往下蔓延。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夸我。”雪昭昭叹着气,将他领子拨开一些,果然那些青痕已经蔓延的很厉害了。 灵气入体,祈宁的脸色却更加痛苦起来,他疼得冒汗,冰凉的手捉住她手腕。 “没用的,这次和在寒天炼狱里不同。”他摇摇头,“只是魔气太多了,我一时间消化不了,缓一缓便好了。” 这样的情况,雪昭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修的是仙术,只能驱散不能助他融合。 “让你不要逞能,偏不听,同时吸那么多的魔气,性命都不要了吗?”她恶狠狠地数落着,“心魔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真以为自己多厉害,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分明是关切的数落,祈宁心中不是滋味。 他的眸子飞快垂下来,似乎情绪忽然低落,声音也是发闷:“昭昭觉得我比不上他吗,的确…他好杀戮,驾驭魔气要更容易些,不像我因为担心你,却非要逞能……” 说罢,他脸色发白地捂住心口,无力地靠在了雪昭昭的肩膀上。 “昭昭,下次不会了,我都听你的。” 他说得委屈,认错态度又良好,雪昭昭哪里会和一个伤患计较。 “很疼吗?”她皱着眉,心中焦躁不安。 “疼……”少年发出难耐的喘息,尾音都轻颤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眸子也湿漉漉地抬起来。 “那…那要不躺一会儿。”雪昭昭也看得揪心,“躺着会好受一点。” “不想躺,我想……” 雪昭昭气他胡闹,身体不适还要撩拨,微微挣开。 “昭昭,亲亲我吧,真的太疼了……” 雪昭昭叹一口气,双眼也微微闭下来,抬手抚着他的发,安抚一般回应着。 入夜,祈宁体温更烫得厉害。 雪昭昭在旁守着他,撕下一片衣角,反复地在山洞前的湖泊里浸湿了替他降温。 他疼得厉害,却忍着不肯出声,见雪昭昭一遍一遍来回跑,便拽着她在身侧躺下。 “我会好的,不要降温。” 通讯那端,是敖林依焦急的语气:“终于连上了,我们被投到一处偏僻山坳,这里灵气连接太弱,通讯一直发不出。小师妹,你和敖府的人在哪儿?” “我没有和他们在一处,将他们送进秘境入口之后,我便折返了。” “那九师弟……”原锦轩的声音挤了进来。 雪昭昭忙道:“他和我在一块儿,你们不必担心,只是他现在状况不大好,怕是不能直接赶路去鹤鸣山。” 通讯那边同时传来松一口气的声音,原锦轩道:“九师弟的通讯毫无反应,我们还担心…幸好没事。” 望着一旁好不容易熟睡的祈宁,雪昭昭叹一口气:“他吸了太多魔气,今夜我们在山洞中休息。这个秘境入口大约是随机传送,敖府的人最先进去,也不知传到了哪里。” 确认两人无事原锦轩霄等人也算放下心来,左右这个秘境中并无危险,敖府的人虽不知被传送到何处,只要在秘境中都是安全的。 眼下祈宁受伤,他们便决定兵分两路,由原锦轩四人去找敖府的幸存者,护送这些人去鹤鸣山。 待祈宁状况好转后,雪昭昭和他再前去鹤鸣山与众人汇合。 雪昭昭陪着祈宁在山洞里休息了两日。 祈宁的状况没有恶化,却也称不上好,他身上的青色纹路有消退迹象,高热也褪了,但精神还是昏昏沉沉。 雪昭昭没日没夜的守着,眼眶都熬得通红,眼瞧着祈宁睡沉过去,才敢靠在边上眯一会儿。 深夜,祈宁醒来,浑身发汗犹如水洗一般。 只是心魔这几日都没有出过声,祈宁明白大约是因为心魔对魔气感知要更加敏感,在魔气融合吸纳过程,心魔都会处于沉睡状态。 他望向靠在石壁边闭目的雪昭昭,嘴角轻轻翘起来,小心地挪动身体,想要将少女扶着躺下。 “爸…妈……” 祈宁的动作顿住,屏住呼吸,四周悄静,只有浅浅的风声和少女低喃。 “我想回家…修仙界太可怕了……” 祈宁表情微变,呼吸陡然顿住,复杂的眼神望向她,久久没有动作。 雪夕是白龙族遗孤,襁褓中就被带到天后身边养育,并未见过双亲,为何会在梦中呼唤父母? 祈宁瞳色深深,辗转分析着第二句话。 种种疑点在祈宁心头汇聚,他开始深思细想,怀疑一旦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本名雪夕,却让亲近之人唤她昭昭。 难道,她根本不是雪夕? 这个可能让祈宁呼吸急促起来,心中惊涛骇浪。 第二日清晨,雪昭昭被山洞外洒进的阳光晃醒。 她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下,身上盖着祈宁的外衫。 祈宁正望着她出神,见她醒来,忙扶她坐起来。 “对不起啊九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的那么沉……” “你这两日都在照看我,是我要说抱歉。”祈宁轻叹一口气。 雪昭昭将盖在她身上的外衫揭下来,给祈宁重新披上,见他今日状况好了许多,身上的青痕比之前又消退了些许,脸色也没有那样苍白吓人,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我去取些湖水,给你擦擦脸。” “昭昭。”祈宁忽而喊她。 “怎么了?”她动作停住。 “你…你不是雪夕对吗?” 这样的反应逃不过祈宁的眼睛,他的目光暗下来,薄唇紧抿。 雪昭昭心中直拉警报,完了完了…她什么时候露馅的,不应该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祈宁的表情,脑海中疯狂地构思找补的说辞。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扯出一丝笑:“什么…什么不是雪夕,九师兄在说什么?”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流转,良久却轻笑起来:“昭昭,说谎的时候,不要这么慌张,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雪昭昭心中乱糟糟一团,双手揪住衣角,眼神闪烁不定。 她心里发苦,凭祈宁那样细腻的心思,恐怕一旦有了怀疑,想瞒着他也难。 这让雪昭昭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心如擂鼓。 祈宁真假参半地说:“昨夜,你说了梦话,说自己不是雪夕,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雪昭昭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是做梦的时候漏了馅。 “好吧,我其实……”她硬着头皮道,“确实不是雪夕。” 祈宁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她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事情,反正就是我本来在自己的世界过得好好的,忽然一觉醒过来,灵魂就到了雪夕身上。这个世界和我那里天差地别,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半遮半掩地解释,关于穿书的事情却一个字也不敢提,如果让祈宁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本,而他自己是个纸片人,恐怕反应就不是现在这样淡定了。 祈宁听罢,眉头却蹙着,他原以为是孤魂夺舍,她的灵魂大约不是仙族,是魔是妖都不要紧。 孤魂夺舍的前提的,原来的肉身已经消亡。她却说是莫名进了雪夕的身体,那便不是夺舍,关于这样的情况,他从前也没有听闻过。 “那……”他目光闪烁,“附体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剥离了?” 雪昭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疑片刻道:“应该是吧…但我也不敢保证,如果有特殊情况,有可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见祈宁脸色忽然变了,她又描补道:“可能,我是说可能…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大吧。” 祈宁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情良久,直要盯得她心头发毛。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的世界…没有妖魔神仙,只有人族。那里的人不会法术,也不必担忧有妖邪侵扰,国度安宁,百姓朝起夜寐,终日只为生计忙碌。” 少女音色甜软,似乎是想起了美好的回忆,唇角也带了些笑:“我有很爱我的父母,是家中独女,大学毕业…就是类似书院毕业之后,就和千千万万人一样,为生计忙活。总之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芸芸众生中微不起眼的一个。” 祈宁面上认真地听着,手心却悄悄握紧。 60 算什么 祈宁身体好转,两人便朝秘境出口方向动身出发。 一路上,祈宁心事重重,面对雪昭昭时,却又面色如常。 顾及到祈宁还未完全融合魔气,两人行程并不快,入夜便寻了地方休息。 “看样子,应该是秘境还未荒废之前,有人在此居住过。”雪昭昭指尖轻轻抹过木桌,葱白的指尖霎时就裹了一层灰黑。 今夜的星子明亮,如银粒铺满墨色倾倒的天际,风吹起雪昭昭的墨发,她双手在身后撑着,发丝便扬扬飘起。 “秘境没有荒废之前,此处应该是很美的。”她指着连片的山坡,“大约这里是成片的花海,每每夜间暗香浮动,月影照人。也许还有成群的萤虫飞舞,那木屋的主人便带着心爱的人,在屋前赏花弄萤。” 祈宁静静地望她,月光下两人并肩挨着,他身量修长,双腿正好踩在石埂下方,而身旁少女双腿悬空一摇一晃。 “你的家乡也是这样吗?”他忍不住问。 雪昭昭摇头道:“我们那里鲜少有这样的景色了,城中高楼林立,一楼足有几十层高。那里的人出门都坐一种叫汽车的载具,去再远一些的地方就乘动车搭飞机,总之是和法器一样能日行百里千里的。城市发达,所以空气也不怎么好,每到夜晚都瞧不见几颗星星。” 她所形容的世界,是祈宁无法想象的,只是听她说得入神,祈宁眸子便半垂下来。 “听起来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若没有妖魔作祟,百姓安居乐业,大概是像凡间盛世一般。”他低声道。 “倒还是有些不同的!” 雪昭昭打开话匣子,就开始说个没完,从法治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不同开始解释,将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和祈宁说了个遍。 祈宁起初听得认真,但见她满脸笑意,神情眉飞色舞,眸光渐渐就淡了,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似被一层无形的东西隔开,而他两眼空洞,只是盯着她出神。 “九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回过神,将心思都收敛好,只是扬起唇微微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那我们回屋吧。” 屋子很小,又只有一张床,两人进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一时间面面相觑。 “你睡床吧,身子还没好全,夜里着凉就不好了。” 祈宁自然不肯,两人在谁睡床榻谁睡地的问题上推辞半晌,最后祈宁直截了当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榻里头。 “一人一半,这样最好。” 雪昭昭稍稍挪动身体,两人的手臂紧紧挨着,连呼吸都格外听得分明。 祈宁同样闭着眼睛,身侧是少女娇软的身躯,淡得微不可察的幽香萦绕着,他一颗心跳得飞快。 黑暗中,他忽然出声:“昭昭……” 他沉吟片刻:“待仙族的那些事情了结,我们就成婚吧。” 成婚二字犹如惊雷,雪昭昭忽然唰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祈宁也撑着身子坐起,黑暗中两丸琥珀色的瞳盈盈发亮:“我孑然一身,已无父母,婚事自然自己做主。你若同意,待事情了,我便去向天后提亲。” 雪昭昭怎么也没想到,是他先提出要成婚,她原以为两人慢慢培养感情,怎么着也要个三年五载循序渐进,等感情稳定了,她再水到渠成地提成婚的事情。 但…若完成了攻略的任务线,也就意味着回家进度条走到一半。 那便是由于她乱走剧情,原本在书中和男女主只是交情泛泛的钱麒和季汉秋,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早该魔化的祈宁还好端端地当着碧宁山弟子。 钱麒与季汉秋脱离了边缘角色,成为男女主队伍中核心成员,而她和灵羡亦然。 那么任务一的【抢夺气运】,就成了一个谬论。 想到这里,雪昭昭开始犹豫起来。 “昭昭?” 见她许久没有回应,祈宁忍不住唤了一声。 雪昭昭飞快地垂下眸子,迟疑半晌道:“到时候再说吧……” “你不愿意吗……”他忽而音色都低落下来,长睫在月光下微垂。 “不是不是……”她连忙解释,支支吾吾道,“就是觉得太快了些,要不我们再等等,你看大师兄和师姐也没成婚,我们做师弟师妹的总不好抢在前头的,对吧……” “是不是怕成了婚,我会绑住你?”他轻声问。 “不是……” “是不是想回去?是不是…要丢下我?” 雪昭昭罕见地沉默着,他却一下一下轻柔地亲吻,语带祈求。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音色哽咽:“昭昭,我只有你了……” “九师兄……”她显得有些惶恐不安,身体僵着,眉眼低垂,却也没有把他推开。 “可以吗?”他嗓音喑哑,眼尾也发红,可怜又委屈。 “我……”雪昭昭咬着唇瓣,双手紧抓着衣角,眸子是湿漉漉的水色。 “昭昭……”缠绵的呼唤,掩去满室春色。 清晨醒来,雪昭昭睁开眼皮,身体浑身酸痛无力。。 衣衫整整齐齐地穿着,想必是祈宁替她穿的。 “醒了吗,我去找了些泉水,洗了几个灵果。” 祈宁在她身旁坐下,怀里的灵果还挂着水珠,熟透饱满,散发诱人的果香。 雪昭昭脸色发红,坐着一动不动。 祈宁眸子垂下来,牵过她的手,在莹白的手背上轻柔地一吻。 “是我不对,都是我强求的,昭昭若是不高兴,打我出气也好……” “用这个吧,免得手疼。”他眉目低垂,小心翼翼。 雪昭昭向背后挪了挪,握着鸢尾鞭假意要挥,他一动不动的闭上眼,坐得笔直。 见她久久不动作,祈宁偷偷挣开一只眼,乖巧地偷偷望她。 “还给你。”雪昭昭凶巴巴地瞪他,一把又将鸢尾鞭塞了回去。 “昭昭,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雪昭昭无奈地搂住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雪昭昭纵容着他,心底也化成一片。 【交接数据进行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雪昭昭一愣:【什么交接数据?】 两人从木屋离开后,便接到了原锦轩的传讯,大部队已经到达了秘境出口附近。 祈宁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心魔还在沉睡中,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但此时雪昭昭的脑袋忽然剧痛起来。 “昭昭!” 祈宁惊喊一声,连忙飞身而下接住她,而她唇色发白,额上不断冒着汗。 【交接存档中……】 【储存开始……】 想起之前异样的提示音,和系统几次反常的态度,雪昭昭心中有强烈的不好预感,紧紧抓着祈宁的手。 “九师兄…我…我好像要回去了……” 这两个字让祈宁脑海一空,整个人都怔愣住。 他嘴唇微颤,连呼吸都轻了:“为什么……” 雪昭昭疼得厉害:“我不知道…是系……” 【储存成功,正在退出。】 随着识海中咔哒一声,雪昭昭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而她的身体闪烁明灭,如同被强制抹去一般,彻底消失在祈宁的怀里。 祈宁还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手心空空荡荡。 雪昭昭恢复意识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懵。 被强制抽离书中世界的记忆浮现,剧烈的疼,祈宁失神落魄的模样,还有从眼前消失的修仙界。 【当初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我塞进来,现在又随随便便就把人强制带出去,你们这个穿书系统是不是三无公司!】 等待片刻,系统的机械声咔哒拉长:【哎呀…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宿主先消消气,听我说……】 雪昭昭急得声音都大了:【我不管,你给我送回去,我任务没做完!】 【事情是这样子的,女配翻身系统公司被竞争方检举,经营不善破产了……】 【破产……?】雪昭昭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长长叹气:【是呀,所以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宿主联系,就是这个原因啦。】 雪昭昭犹如被一盆凉水浇透。 【不过好消息是,公司被收购了!所以现在正式升级为女配翻身系统2.0!】 【由于公司归属转移,所以所有在线玩家都被强制召回,进行重新分配啦!】系统语气欢欣雀跃,【对于升级强制召回带来的损失,在此对宿主感到由衷的抱歉,为了补偿糟糕的用户体验,被召回的玩家可以重新选择小世界!】 雪昭昭听罢,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想选,我就要原来那个。】 【新的小世界福利很多呀,比如热门第一的《我和我的九十九个男仆》,宿主一穿进去就是金手指加身的天选女二号,翻身任务轻松又容易!】 【我要原来那个。】 系统停顿片刻:【不喜欢霸道总裁类型吗,那《仙尊大人轻点宠》怎么样,也是修仙世界,身份可以选上古遗神,还有气运加成……】 系统兀自说得飞快:【或者宫斗专栏、美食专栏,未来世界也不是不可以……】 【我要回原来那个!】雪昭昭再次道。 系统安静如鸡,半晌发出一声叹气:【原来那个小世界归属上个公司,所以破产之后,就不会有人维护了。宿主如果想回去,要在中转站等待特殊启动,是很麻烦的……】 【我可以等。】 【真的要等很久的!】系统还想要劝,【而且旧的小世界失去维护,后续也不会再有任务,更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哦!】 【没关系,能回去就好。】雪昭昭垂下眼帘,低声道。 【那好吧,现在为宿主办理重新登录小世界手续,加载过程会很长,祝您好运……】 随着一声机械音,雪昭昭看见漆黑一片的环境上方,亮起了一个进度条。 她就这样走了,祈宁会不会觉得自己食言,明明答应了日后都会在一起,转眼却消失。 雪昭昭从坐着到躺着,再到趴着,盯着那走得如龟速的进度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只是那时她知道祈宁就在不远处,从未有过害怕无助。 61 不能反悔 两人将年轻女子与婴孩送往一处安全之所,雪昭昭才知年轻女子口中的“万仙盟”,原来是各派年轻子弟组建的御魔队伍。 蔡楠亦是这万仙盟中一员,他和同伴在附近一带除魔,已经连续奔袭三日。 “整个仙族现下分崩离析,各重天都处于水火之中。不止是碧宁山,其他门派的外门弟子都已经遣散,有能力的都加入了万仙盟,为平复仙族填一份力。” 蔡楠说得失神,复又叹息着对雪昭昭道:“小师姐,你这一百年去了哪里…当初大师兄他们将消息递回碧宁山,我还以为……” “一百年?!”雪昭昭惊叫出声,整个人如遭雷劈。 “是啊……”蔡楠轻叹着,“大师兄他们说,小师姐你误入了秘境阵法,不见踪影。这些年,大家都在找你,大师兄他们更是时常去渝阳岭中的秘境,但那里除了荒地什么也寻不见。” 蔡楠说着,眉目微微垂下来。 “小师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蔡楠扬起一个笑,握着法器的手也微微发颤。 雪昭昭心神不宁:“九师兄他们现在在哪里……” 蔡楠收敛神色:“大师兄他们现在应该在八重天梵林湖一带,万仙盟中属他们实力最强,近日梵林湖魔人盘踞,好几场恶战……” “哎,小师姐你去哪儿?” 他话还没说完,雪昭昭便飞身御剑而去,火急火燎。 * 再快一点…再飞快一点…… 雪昭昭全速御剑前行,衣衫被风扑得烈烈作响。 蔡楠在她身后追着,有些气喘吁吁:“小师姐,你别飞得那么急,就快到了!” 蔡楠如是想着,看来还是他不够努力。 雪昭昭几乎是在狂飙,疾驰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原锦轩与敖林依正拿着布阵图从帐篷里出来,陡然见天上疾驰而来的两道身影,目光疑惑。 “小…师妹……” “小师妹!” 怔愣过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原锦轩这样谦谦如玉的君子,声音都失控地喊破了音。 敖林依奔上前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通红,激动地拥抱住她。 “小师妹你去哪儿了!”敖林依语气中都带了哭腔,“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找你找得多苦!” “师姐……”雪昭昭靠在敖林依肩上,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敖林依松开她,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慌慌忙忙地擦去,“你瞧我,高兴过头了,回来是大喜事,不该哭的。” 雪昭昭破涕为笑,也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九师兄呢?” “阿宁他……”敖林依忙朝远处一顶帐篷指去。 雪昭昭目光随着她所指移去,帐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掀开,少年长身玉立,正定定地站着。 祈宁恍惚着,方才只是听见原锦轩喊破音的一声“小师妹”,条件反射地冲出了帐篷,可真真切切地看见人站在眼前,却脑袋嗡地一空,怀疑是不是出了幻觉。 “九师兄…我回来啦……” 夕阳将落,翻滚的金色从云彩边缘一层层渡开。 钱麒是个心思细腻的,虽平日五大三粗,情感却万分充沛。 他拉着雪昭昭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师妹啊,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心不知疼得多厉害啊……” 他一边哭,一边忍不住趴在雪昭昭单薄的肩头,似老父亲一样拍着她的背。 祈宁脸色沉着,冷霜一样的眼刀盯着钱麒,奈何对方顾着宣泄情绪,半点自觉也没有。 坐在一旁的季汉秋都被那眼刀扫得发憷,扯了扯钱麒的胳膊小声说:“五师弟,差不多得了哈……” “什么差不多,我还没说…完……”钱麒脸上挂着两行泪,正气势汹汹,余光陡然捕捉到来自九师弟的冷眼,缩了缩脖子,声音弱下去,连忙放开了雪昭昭。 原锦轩无奈地道:“好了好了,小师妹能回来,大家都高兴,就不要再说伤感的话了!” “就是就是。”季汉秋连忙附和。 雪昭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的面庞,露出了笑容:“让大家担心了,是我不好,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众人点了点头,也都笑起来,唯独祈宁一言不发,只是眼睛黏在她身上,似乎要将这一百年没看到的时光都补回来。 “对了小师妹,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那个秘境阵法是什么,为何我们几次三番去找,都不曾遇见?”原锦轩问道。 “这个……” 雪昭昭不由得将目光睨向祈宁。 她一个大活人好端端消失,总是要有理由的,祈宁为她找了借口,也免去了她许多麻烦。 毕竟她灵魂不是雪夕这件事,也不好让旁人知晓。 沉思片刻,她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里大约是上古陨落的神者设下的法门,我无意之中闯入后,就被投放到一个虚空之境。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四边无边,我在里头几番周折,才寻到出口,只是没想到外边的时间过了这样久。” 钱麒还有些惋惜:“我还以为,小师妹能在虚空中遇到什么机缘,毕竟上古阵法难得,真是可惜了。” 雪昭昭心累不已,何至没有机缘,那该死的女配翻身系统尽出幺蛾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任务福利一概取消,真成了单机玩家。 “如今情形如何,我赶来的路上听肖师弟说起了万仙盟,百年过去那些魔人竟还在仙界肆虐……” 原锦轩低叹:“小师妹消失的那一年,九重天便分裂了。西迟斩杀数名仙官,数年间带着大量兵力迁往魔界,捣毁西弥海界碑,自立称‘天地共主’。由于两界界碑被毁,灵气与魔气逆流,现下一重天充斥大量魔族,其他重天也受到魔气干扰,五重天往上灵气充沛,又有各世家联手,情况要好一些。” “天地共主……”雪昭昭默念着这四个字,唇带嘲讽,“他倒是大言不惭。” “何止大言不惭。”季汉秋眉头皱着,“他根本是疯了,小师妹知道百年前第一批袭击丹穴山的魔人是怎么来的吗,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蛊魔用魔引逆改仙族神志的方法,竟从中得了启发,用奇邪之术让那些俯首他的仙族改灵脉,修魔功,屯兵百万。” “不仅如此,他还许诺魔人,待统一两界之时,奉魔为尊,仙族将永生为奴。”敖林依语带叹息,“分明他也是仙族,却做出此等背祖忘宗之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从同门的口中,雪昭昭大致了解了现下的状况,西迟叛入魔界,又对仙界了如指掌,难怪这霍乱持续百年不休。 “那九重天呢?”雪昭昭思及之前种种,心中仍有疑虑,天君在位多年,如何任由自己的儿子将仙界搅得天翻地覆,却一点防范都没有? “九重天……”原锦轩几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下来。 “此事说来话长。” * 进了帐篷,两人面对面坐着,自白日相逢之后,琐事繁多,现下才算真正独处。 祈宁目光微垂,尤还有些不真实感,分明百年间攒了无数的话,可她真切地坐在面前,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为何……” “其实……” 雪昭昭轻轻一笑:“你先说。” 祈宁抿着唇,滚烫的话语在唇舌间辗转,却又咽了下去。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捉起她的手贴到脸侧,良久道:“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忽然不告而别?”雪昭昭眨了眨眼,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 祈宁摩挲着她的手,眼眸里有光亮。 雪昭昭呼吸几瞬,缓缓地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会那样。” 祈宁听罢,心中才稍稍好受些,至少不是她丢下自己,若再来一次…… 思及此处,他飞快地抬眸:“那你还会回去吗?” 雪昭昭摇摇头,轻轻拥住了他:“不会啦,事情已经解决了,今日明日后日,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不知是被她温热的怀抱安抚,还是被那句“岁岁年年”熨烫了心肠,他嘴角翘起来,那束他渴求的光,又重新照亮的深渊。 “既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若你再丢下我,我就……” 少女被亲得唇角一阵痒意,笑盈盈地反问他:“就怎么样?” 祈宁停顿半晌,深深地望她,语气委屈:“我就求你,好不好?” 少女笑得没心没肺,甚至俏皮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哎呀九师兄,你真是太可爱了。” 两人正缠绵亲吻,忽地,祈宁的脑海中,心魔幽幽地出神:【子时到了,身体该归我了。】 62 少女 旖旎的气氛,在这声幽幽的言语中破坏殆尽。 祈宁本想置之不理,但心魔的声音如幽魂索命一样萦绕,在他识海中连声炸开。 【快点,换我了!】 【……】 【你不会耍赖吧?】 【……】 【别装死,你这个卑鄙小人,说好一人一天,怎么又说话不算数,啊?】 连串的质问声让祈宁深感怪异,他只得松开雪昭昭,而后眼神微垂平复喘息。 “怎…怎么了?” 祈宁在识海中与心魔叫骂,避开她的视线,也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 见他脸色古怪,雪昭昭稍稍思考,便联想到了。 这真是一个千古难题,她与祈宁现下情感稳定,总免不了亲密举动,但他一体双魂,两魂感同身受,也就意味着同时…… 等等,她忽而想到了一个问题,脸色大变,惊恐地望向祈宁。 “那天晚上…他不会也……” 祈宁连忙道:“没有,那时候他在沉睡状态,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答案,雪昭昭脸色稍霁,才松一口气。 心魔却满腹疑惑:【什么那天晚上,你们做了什么?】 祈宁满腹戾气:【你没必要知道……】 * 元明宫中绿树成荫,长檐上下都挂满了白幡,雪昭昭沿途走去,路过的仙娥小侍皆是神色沉沉,小心谨慎地见礼。 楼城蹲坐在紧闭的殿门边,神情低落,断断续续地叹着气。 一双浅色绣鞋踏入视线,楼城恍惚地抬起头,才见是身着素服的雪昭昭。 他赶忙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雪仙子,您怎么来了……” “姨母让我来劝劝表哥。”雪昭昭眉眼低敛,“表哥在里面?” 楼城点头,表情苦闷:“殿下又将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了,也不让我在旁边伺候。天君新逝,殿下心中难过着呢……” 楼城一面拉长声音叹气,一面小心地推开殿门,将雪昭昭引了进去。 两扇木门发出干涩吱呀的声响,偌大的殿宇照进一束光亮,东叶神色恹恹地抬头望去,视线落在素衣披发的少女身上,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雪仙子好好劝劝殿下,我先下去了……”楼城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退出了殿门。 东叶望着窗外柳枝的影子出神,他披着素衣,发也未梳,胡乱地披在肩上,消瘦的肩胛从衣衫下凸起,瞧着模样憔悴。 “表妹随便坐吧。”他极淡地笑了笑。 雪昭昭的视线从东叶身上移到他身前散落一地的纸页,一张张泛黄的薄纸凌乱,她缓缓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是……”雪昭昭眸色动了动。 东叶神色迷蒙,双眼缓慢地眨动几下:“很小的时候,二弟写的字帖。” 他盯着雪昭昭手中的旧纸出神:“那时候我贪玩,不愿练字念书。母后让西迟和我作伴,我在一旁玩七巧锁,他便在一旁写字。” “兄长……”西迟眉目半垂,扯着东叶的袖子,“你再不练字,母后看见又要骂你了。” 东叶眨巴着眼睛,扫过书案上方那些晦涩文字,嘴角搭拢下来:“成日写这些劳什子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玩,一点意思都没有,二弟你说对不对?” 西迟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可是兄长,父君说以后你是要当天君的人,天君怎么能不认字不温书呢,那样的话,会被仙官们笑话的。” 年幼的东叶浑不在意,甚至连储君是什么都一知半解,他歪着头:“那二弟做天君不行吗,我不想当,让给你好不好,这样我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那不行的!”西迟两只手来回摇摆,圆润的脑袋垂下来,语气却无比认真:“嫡庶有别,以后兄长做天君,我做仙官,我会帮兄长的,不会让人笑话你!” “那也好,总之你要陪着我呀!”东叶笑得两只眼都眯成了缝。 思绪被猛地抽离,东叶望着满地荒唐,记忆中那处温馨,成了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 他苦涩地勾起嘴角:“表妹,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呢?” 他深吸一口气:“他从前待我很好的,我荒唐胡闹的时候,他替我在父君面前说情,甚至于我惹怒了父君,他也两相调和,语重心长地劝道我。” 东叶说得感慨万千,雪昭昭默默听着,紧抿唇瓣。 “其实我一直觉得,比起我,西迟更像一个兄长。他一直心智成熟异于旁人,满腹礼仪规矩,在人前对我毕恭毕敬,单独相处时才会显露真性情。” 东叶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似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雪昭昭沉默着,缓缓走到他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安慰:“表哥,世事无常,日月尚且轮转交替,更何况人心。也许从前西迟的确是真心待你,但……”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西迟是否在人们对东叶那一声声“储君”中渐生妒恨,又或者看着处处不如自己的东叶,落差难消,这些都不得而知。 雪昭昭身为局外人,也无法用确切的答案回答东叶,良久只是一叹。 “事到如今,你们之间已经是无法缓和了。”雪昭昭缓缓道,“表哥,向前看吧,不日你就要继位了,若还当不起一个君王的责任,于你于仙族都是祸事。” “我知道的……”东叶垂着头颅,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天君的话。 ——“你当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他是逆党,是祸乱仙族的罪人,不是你的弟弟!” 东叶双眼缓缓闭下来,只剩叹息:“表妹,做君王好难,明明是至亲骨肉,为何要为了虚无的权欲刀剑相向。” 雪昭昭眼中神色翻涌,也许东叶这样的性子,身在帝王之家,是错的。 * 雪昭昭听着周遭人议论声,皱起了眉头,目光朝着绞刑台上看去,被绑着的少女腹部高高隆起,四肢却纤瘦得厉害。 “蓝晴,你可知罪?” 雪昭昭等人猜测,那便是蓝氏大祭司蓝娇。 名叫蓝晴的少女,听得那一身高声呵斥,连眼皮都没有抬。 大祭司身旁喊话那人又高喝道:“巫族仁慈,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私通仙族的身份名讳,堕了腹中野种,便可免了死罪,只赶出幽冥岭。要是执迷不悟,便休怪族规不讲仁慈!” 四周议论纷纷,有人便劝:“老七他闺女,你就招了吧,好歹能活命不是?” 蓝晴面容消瘦,听罢却是嘲讽地大笑起来:“要杀便杀,我是不会说的!族规就是吃人的礼教,男女慕恋难道是什么遭天谴的事情,凭什么我没有权利选择所爱之人!” 雪昭昭等人从人群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这蓝晴本和一名富家商儿子定了亲,她虽家中不甚富裕,却天赋上乘,进了筑院修习。 蓝晴百般不愿,奈不过父命,竟和一仙族男子私奔。 富商家怒火中烧派人追拿,但蓝晴不愿爱人被巫族戕害,便舍下爱人自愿被绑回来。 富商一家将过错都归咎到蓝晴身上,扬言要她一命陪一命,遂才有了今日这遭。 主角团六人沉默着,望向蓝晴的目光复杂而同情,他们是仙族,无法插手巫族的规矩礼教,但看着一个年轻少女即将被生生绞死在眼前,都面露不忍。 雪昭昭紧握着衣角,人情冷漠礼教大于天,这样狭隘闭塞的巫族,人人都要循规蹈矩,步步不能行差踏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蓝晴的倔强大笑,无疑激怒了蓝家观刑的人,与围观人群。 大祭司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斜睨一眼身旁的基徒,基徒会意,立刻沉下声音高喊:“蓝晴执迷不悟,公然挑衅巫族族规,罪不容恕,即刻行刑!” 粗绳毫不留情地套上蓝晴的脖子,她被推搡着踏上绞架,癫狂地大笑着。 “落!” 木制的机关哒哒作响,蓝晴脚下的踏板从中弹落,她身体垂坠,粗绳瞬间绷直。 纤细的脖颈被粗绳紧紧勒住,蓝晴本能地双脚乱蹬,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雪昭昭六人不忍地别过头去,而围观人群热悄静一片。 蓝晴的四肢渐渐失去挣扎,双手垂落下来,身体跟随惯性来回摇摆。 没了生息的蓝晴,就那样被堂而皇之地吊在人前,周遭者有的叹息有的议论,蓝晴致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犹如怨毒的火种,让人望而生寒。 63 外室 城中心客栈。 “想不到巫族的人如此冷血…规矩大于天,身在此处的人何其悲哀。”敖林依低喃,眸子微垂,一声叹气溢出唇齿。 “那蓝晴姑娘真是太可怜了,被迫和心爱之人分离,还被族人亲手送上绞刑台。”钱麒黑黝黝的脸也搭拢着,伤怀惋惜。 “今日所观,大祭司蓝娇为人十分规矩古板,且深受幽冥岭人信服。”原锦轩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小圈地打转,“我们若想要接近她探查消息,恐怕有些难度。” 季汉秋思索片刻:“或者我们可以盯着蓝颖玲,找到机会从蓝颖玲的嘴里套些话,毕竟她和蓝娇是祖孙,如若蓝娇和西迟做了交易,她这个大祭司唯一的继承血脉,一定会知道些内幕。” 巫族和仙族无冤无仇,又没有利益冲突,若奇邪术法是从兰娇这个大祭司手中传出去,也应是有理由的。 原锦轩和敖林依负责盯蓝娇的动向,季汉秋与钱麒想法子探听关于蓝家人的消息,祈宁与雪昭昭则蹲守在蓝颖玲身边伺机而动。 蓝颖玲住在筑院边的独户一进宅子,为修学方便,并不在大祭司府常住,只在休沐日回去。 雪昭昭与祈宁悄悄守在一进宅子外头,眼看着蓝颖玲从宅子里出来,神色紧张地在身旁婢女耳畔叮嘱一阵,那婢女不断点头,末了主仆二人交递一个眼神,婢女将蓝颖玲送进筑院后,钻进巷子疾步而走。 雪昭昭与祈宁抬头一望,木制的匾额赫然写着“永和堂”三字。 雪昭昭与祈宁对视一眼,先是悄悄放了一抹灵识到翠翠裙角边,以便随时知道她的动向,随后待她走远,若无其事进了永和堂。 雪昭昭抬头望去,铺子里药架林立,从左至右无数规格相同的木屉上,都贴着不同药材的名字。 “你们来买什么药材?”掌柜抬眼睨一眼,对仙族人并不很热络。 祈宁脸色平静地说:“买和方才从这里出来的姑娘一样的药。” “你们是夫妻?” “我们……” 祈宁飞快的看了雪昭昭一眼,抢在她回答之前,点了点头:“正是。” 雪昭昭耳根一红,却没有反驳。 “这样……”掌柜面色稍松,既然是夫妻,又不是巫族人,倒没那么多讲究。 但医者仁心,更何况落胎也是背业障的事儿,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年纪轻轻,看着也不像穷魄潦倒不持家的样子,为何要用那药?” 掌柜兀自朝雪昭昭抬了抬下巴:“你难道不知那东西伤身?” “这个……”雪昭昭支吾着,又怕答错了惹起怀疑,一时犹豫起来。 祈宁飞快地道:“是我让她用的,这事说来话长,您把药卖给我们便是了。” 于是掌柜目光如刀,冷测测地扫过祈宁,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花花肠子倒多,我看你娘子不懂事,你却懂得很呢!” 眼瞧着雪昭昭眼睛一眨一眨,还被蒙在鼓里的傻模样,掌柜语重心长,语态又放缓。 “这位小娘子,虽说夫为妻纲,但也不能凡是都听之顺之。我瞧你是个心肠好的,跟我家闺女一般大,多事劝你两句,千万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蒙骗,更不要喝滑胎药那样伤身的东西,否则便是遭了别人的圈套,后悔的是你自己。” 雪昭昭瞳孔微放:“滑胎药?” 掌柜看向祈宁的目光更加鄙夷。 “瞧瞧,被他骗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雪昭昭与祈宁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蓝颖玲婢女竟是来买滑胎药的。 掌柜摇头叹气:“身体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小娘子还是好好考量哟……” “是…我们一定好好考量。”雪昭昭点头道谢,忙不迭拉着祈宁走了。 * “小姐,就在前面,马上到了!”翠翠扶着蓝颖玲的手肘,主仆二人步子匆匆。 天近黄昏,蓝颖玲心头压着大事,片刻都不想耽搁,待翠翠朝街角处一指,两人便朝医摊快步走近。 只是她们似乎来得不大巧,医摊前已经坐了人,一青衫女子神色端方,将手伸出给郎中号脉,蓝颖玲的目光从露出的半截皓腕,移到女子明艳夺目的容颜上,心有小小惊诧。 钱麒远远地朝主仆二人招手,喊道:“哎呀,你们来了,待我师父给这个小娘子瞧完病,就轮到你们了,先在边上坐会儿。” 蓝颖玲的目光,不自觉又瞧了一眼桌案前的青衫女子。 女子眉如横波朱唇轻启:“如何季郎中,我腹中的孩子可还安康?” 季汉秋抚须点头:“胎相稳健,夫人尽可放心,只要每日心情舒愉,定能平安产子。” “太好了姐姐,只要你生下殿下的孩子,殿下不日就会把我们接去魔界了!”雪昭昭站在敖林依身旁,露出一个天真的灿烂笑容。 雪昭昭笑起来又娇又憨,白润润的脸上染着两道自然红霞,怎么瞧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日日呆在这个地方,都要闷死了,我只盼着姐姐快生下孩儿,早日和殿下团圆呢!” “你呀,脑袋里只有玩乐。”敖林依纤纤食指轻点在雪昭昭额上,唇角翘起来嗔怪道,“殿下事忙,还要应付如今两界混乱的局面,你当他这天地共主是好当的不成,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呢。咱们只管安安分分的,不给他惹事便很好了。” “殿下最是心疼姐姐了,哪里舍得苛责呢。”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被蓝颖玲听得清清楚楚。 近黄昏的日光柔而橙黄,无数云霞铺开,照在蓝颖玲难以置信的脸上。 她的眼神倏忽变得闪烁,揪紧了膝上的衣料,死死地盯住敖林依。 雪昭昭余光捕捉到蓝颖玲的反应,悄悄朝敖林依使了个眼色。 敖林依接收眼色,不动声色地转了语气,幽幽叹口气:“谁知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他那样尊贵,我只是个小小的仙族女子,若哪日他腻了我,真叫我们孤儿寡母无处哭了。”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雪昭昭笑盈盈,“他就算有再多的红颜知己,也都是逢场作戏,姐姐才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他将姐姐藏得这样好,生怕旁人借机生事暗害,这样的心意难道还算不得独一份?” “你惯会讨我欢心……”敖林依抿唇笑起来,两靥生花美得不可方物。 两人说完台词,慢悠悠地起身,雪昭昭又装模作样地递了银钱给钱麒,提着两包油纸叠裹的安胎药,搀扶着敖林依施施然离场。 * 月落西沉,装了一整天赤脚游医的季汉秋和钱麒麻溜地收了摊子,钻进四下无人的巷子,换了身行头赶回客栈。 钱麒站了一整天,腰酸背疼,抄起桌案上的水壶,倒满茶杯咕咚灌下去两杯。 他瘫坐下来,敲着发酸的腰抱怨道:“小师妹,要不下回我当郎中,二师兄当药童吧,我觉得我口才比二师兄好,不能埋没了。” 季汉秋唰地撕掉粘在下巴上的山羊胡,揉搓着发红的下巴:“五师弟,明显我比较合适嘛,你往哪儿一坐,人家还当你吃了多少病人回扣,养得油光水滑。” 钱麒被说得一噎,黑黝黝的脸涨得通红,怨怪地睨一眼他:“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看二师兄还怎么笑话我!” 季汉秋一整日都坐着,自然精神气十足,他笑嘻嘻地搭上邱肴肩膀,开口道:“不过我们今儿这一通忙活真的有用吗,万一蓝颖玲脑子不好使,即便知道西迟是个三心二意的人,还对他死心塌地怎么办?” “她不会的。”雪昭昭眼眸晶亮,“我猜她不是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瞧她之前四处悄悄买药就能看出来。若她真是满心满眼装着西迟,便不会因害怕族规,选择舍去腹中孩子保全自己。” 敖林依点点头:“蓝颖玲是蓝娇唯一的孙女,自小便被悉心培养。她选择舍弃孩子,显然是放不下自己在巫族的前程地位,也有心日后接班做大祭司。” 原锦轩叹气:“只是我们这样欺骗蓝颖玲,也不知好不好。” “也不算完全欺骗吧。”雪昭昭手手托腮,啧声摇了摇头,“听闻西迟宫中魔女无数,近日更彻夜笙歌,可怜的颖玲姑娘恐怕早不知被他忘到哪儿去了。所以我们只是迂回地让她认清现状,好过日后陷得更深,徒增伤悲啊。” 64 条件 几日后,蓝家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老太太听着门房通禀的话,沉而明锐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诧,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原锦轩与祈宁并肩站在她面前,身形如画俊胜谪仙,周遭侍候的婢女不时偷偷抬眼看,又碍着大祭司威仪扫来的目光,耳根发热地收回眼神。 “坐吧。”老太太沉声。 老太太眼皮轻抬,语气也是缓而漫不经心:“两位是仙族人,还自称是天君的亲信。我们巫族与仙族井水不犯河水,两位登门拜访,所谓何事?” 原锦轩拱手一揖:“大祭司身为巫族领事人,应当也对近百年仙魔纠葛有所耳闻吧。” “倒是听闻了。”老太太睨他一眼,“不过这与我们巫族何干,两位该不会是想来游说我这老太婆站阵营?” 望着两个年轻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忍不住轻呵:“巫族势弱,向来闭门自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两位是想岔了。” 祈宁沉吟着:“大祭司高瞻远瞩,该不会是看着如今魔界势强,所以才出言推诿?” 老太太眉横冷语:“公子这话便是欲加之罪了,老身既说了不会站阵营,自然两不相帮。你们两界的争端渊源已久,也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族能干涉的。” 祈宁与原锦轩交递眼神,原锦轩平静地道:“若是这样倒也罢了…如果巫族暗中襄助魔界,面上却称两不相帮,又当如何?” “哈,仙族好大的架子,用这种莫须有的事来敲打老身?”老太太拄动手中木拐,地上的薄尘都被震得颤了颤。 “你们且放心便是,我巫族规矩礼教森严,世代都只在幽冥岭,绝不掺和外边的浑水。” “如若掺和当如何?”祈宁眉头一扬,笑得轻松,可眼中却有寒芒。 老太太眯了眯眼,这二人代表天君的态度,看来不给一个保障不会罢休。 她定了定神,淡淡地说:“若有人违背巫族立场,肆意插手外界争端,老身自会给一个交代。” 巫族人以大祭司为首,老太太心中极有成算,只要她坐镇期间,绝不可能让幽冥岭陷入那些无休止的纠葛。 怎料老太太眼皮一抬,却听得那蓝衣墨发的年轻人冷声质问:“大祭司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言之凿凿说巫族两不相帮,却暗中给魔族提供逆改仙族灵脉的奇邪之术,眼下还有脸同我装腔作势,真是恬不知耻。” 老太太活了几百岁,族中人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何曾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质骂。 她脸色沉下来,怒道:“放肆,这里不是你们仙界,岂容你诋毁?” “是否诋毁,大祭司心中有数。”祈宁唇边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若不是从你们巫族得了奇邪之术,奇俢如何能大肆荼害我仙族子民,早就听闻巫人善蛊钻巧,此等奇邪之术,想必也是你们巫族秘法,若不是证据确凿,我们也不会上门来讨说法了。” 听得祈宁言之凿凿,老太太原本怒不可遏的情绪,掺杂了一瞬迟疑。 “大祭司若不信,大可以去翻翻你们巫族秘典,再对照外头的消息看看,究竟这术法是不是出自你们幽冥岭?” 老太太面色慢慢沉下,思绪飞快地转着,仙族人如此笃定,莫不是真与巫族有关…… 室内悄静无声,祈宁与原锦轩二人闭目等着,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老太太越发心惊,直至基徒匆匆回到厅里,露出凝重之色,悄悄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彻底暗下来,紧握着木杖胸中怒浪滔天。 “如何大祭司,如果查不清楚,我们师兄弟二人可以帮忙。” 老太太自觉脸上挂不住,方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态处中立,转瞬族中却有人干出这样的事。 “先前大祭司可是承诺了,若插手外界争端,会给一个交代。”祈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瞧得人心底发毛,“现下该是给交代的时候了。” 老太太沉默着,几息下来已是又惊又怒。 怎料祈宁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幽幽地说:“只要大祭司交出奇邪之术的破解法门,将功折罪,仙族也不会咄咄相逼。” 蓝娇身为巫族大祭司,自青年接任,几百年来兢兢业业。 深思片刻,她低声道:“好,老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们仙魔之争不要再牵扯巫族,将破解之法交给你们后,也要保证魔族不会对我巫族滋事报复。” 原锦轩颔首:“这是自然,大祭司深明大义,我等自会禀明天君。” * 揽月客栈并不大,统共就几十间厢房,三层高的楼被精密地规划,每一间厢房都差不多大,主角团六人的房间挨在一处,右侧四间是原锦轩等四人,左侧对门两间是雪昭昭和敖林依。 当蓝颖玲敲动厢房门的时候,原本聚在原锦轩屋子里的其他五人都警惕起来。 钱麒悄悄地拉开一小条窗户缝,看清门外一身紫色衫裙的女子,给同伴们打了手势。 他们六人之中,有四个人都和蓝颖玲打过照面,是不方便现身的。 “快快,躲起来!”季汉秋着急忙慌,一左一右抓起雪昭昭和敖林依的胳膊,一溜烟钻进了内间。 钱麒小心合上窗户,转头见三个伙伴都躲好了,也急匆匆地朝内室奔去,跑得太急还滑了一跤,幸亏季汉秋眼疾手快捞住他,一把拽了进去。 待四人躲好,原锦轩与祈宁才清清嗓子端正坐直。 “来者何人?”原锦轩出声发问。 屋内动静耽搁了一会儿功夫,蓝颖玲本有些疑惑,听得里头发了话,垂下眸子道:“巫族蓝颖玲,奉大祭司之命,来见仙族使者。” “进来吧。” 蓝颖玲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推门而入。 她是蓝娇精心教养的孙女,人前仪态气度都挑不出错,步子沉稳地迈进屋子,朝端坐的两人见了礼。 “颖玲见过仙族使者。” “姑娘不必客气,请坐。” 蓝颖玲报以淡笑,径直坐下,却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姑娘来找我二人,是交秘术破解之法的吗。”原锦轩将茶水倒七分满,慢慢推到她面前。 茶水氤氲的热气将蓝颖玲的面庞衬得朦胧,她温婉地道:“那法子出自巫族秘典,钻研起来还要费些功夫,不过最迟后日就有眉目了。” 原锦轩和祈宁的眼神相撞,不动声色地淡笑。 “原来如此。” 内室里,四个人呈叠罗汉般的姿势躲着,钱麒蹲在最下方,依次是半弯腰的季汉秋和敖林依,雪昭昭扒着墙角在最上方。 钱麒小声嘟囔说:“这颖玲姑娘还挺会装模作样的,法子都是她给西迟的,还什么破解起来费些功夫……” “嘘,五师弟别说话!”季汉秋瞪他一眼。 外间,祈宁似笑非笑地看着蓝颖玲:“既然邬姑娘说破解术法还要两日,怎么今日就上门来了?” 蓝颖玲捧着茶水小口地喝着,平如镜面的水面倒映着她模糊的眉眼。 “今日来,是颖玲私心想和两位谈一桩买卖。” “买卖?”祈宁的眉挑起,笑容耐人寻味。 “我知晓如今仙魔纷争激烈,且西迟靠着那个奇邪术法屡次打仙族措手不及,若我说,我不但有能力破解那术法,还能加以改良,让西迟受到反噬,助你们仙族逆转战局……” 话音到此一顿,蓝颖玲目光灼灼,透过茶雾直视对面。 原锦轩眼神一动:“既然是买卖,那蓝姑娘的条件呢?” “条件……”蓝颖玲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攥紧了右手,再抬起头时,目光坚定,“我有两个条件。” “但说无妨。” “其一,巫族寿数不比你们仙族魔族,大约再有百来年,祖母退下大祭司之位,巫族便要遴选新的大祭司。我有意接替祖母衣钵,争选大祭司位,统领巫族。” “蓝姑娘是要我们仙族出手,推你上位?”原锦轩沉吟,“但…你们巫族选大祭司,外族人插手似乎没什么效用。” 蓝颖玲自信地扬了扬眉:“不,我自然有能力坐上大祭司之位。” “我要的,是在我继位之后,仙族和巫族多加来往。我打算开放幽冥岭,废除巫族不与外界通婚的陋习,此事需慢慢筹划,仙族要做的只是配合我,适当给予帮助。” “据我们所知,巫族与别族通婚诞下血脉,修习巫术的天赋会被稀释。蓝姑娘抱着这样的想法,就不怕将来被所有巫族争相抵制?” 蓝颖玲手肘撑在桌上,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此事自然急不得,待我做了大祭司,会一步步慢慢来。血脉之说在我看来,都是谬论。筑院中,都是血脉纯粹的巫族人,可不照样也有天赋平平,只靠一日日苦熬的庸才。百年前一巫族与仙族诞下的孩子天赋却极其高,只可惜被世俗所不容,赶离了幽冥岭。” 她扯开一抹嘲弄的笑:“所以说,血脉这种东西,也不是纯粹便是好的。但巫族和仙族通婚,生下的孩子寿数却一定会延长,若几代人都如此,若干年后,巫族的寿数便不仅仅局限于千年之短了。” 65 扮女装 内室中,四个脑袋频频点头,这话很有道理。 蓝颖玲说完,望向对面二人:“这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原锦轩笑道:“蓝姑娘有如此远见,原某佩服不已,此事不成问题,待争端了结,我们会禀明天君陛下,待蓝姑娘继大祭司位后,给予一定帮助。” 闻言,蓝颖玲露出淡淡笑容,一半的心安定了下去 她悄悄呼一口气,却听对面问:“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被压抑许久的恨意倾泻一丝,蓝颖玲目光沉沉,一字一顿地道:“第二个条件…击败西迟后,你们要把他交给我。” 屋中安静下来,原锦轩与祈宁目光闪烁。 “西迟是仙族的罪人,不知蓝姑娘要拿他做什么?” 蓝颖玲攥紧手中杯茶,薄唇倾吐如刀割:“他也是我巫族的仇人,你们且放心,将他交给我,我会叫他生不如死。” “怎么样的生不如死?”原锦轩语气一本正经,好似真是对这件事抱有好奇。 蓝颖玲沉声:“巫族有一种蛊,用来惩治大逆不道的恶徒,中蛊之人全身溃烂,其痒难耐,蛊虫会在皮肉下不断小口撕咬,中蛊者奈不住痒意,便会抓挠自己的皮肤,直至抓烂血肉,痒意也不会消失。” “嘶……”内室中,钱麒悄悄发出一声气音。 “光是这样,也便宜了他。”蓝颖玲想了想,复又道,“我会砍了他的子孙根,让他断子绝孙。” “嚯……”季汉秋忍不住身下一凉。 “将他丢进万蛇窟,被千万条细银小蛇钻进口鼻,受尽噬心之苦。”蓝颖玲道,“再用丹药吊着他的命,痛而不至死,方是生不如死。” “唷……”雪昭昭和敖林依倒抽一口凉气。 原锦轩听得抬袖擦汗,心中大叹罪过罪过,只差脱口而出一句“阿弥陀佛”。 “这个…这个……”原锦轩为难道,“蓝姑娘,这个条件不是我们不想应你,而是西迟身为仙族的大罪之徒,若被活捉,按理是要交由天君处置,压上诛仙台,剃骨碎魂识。若我们擅自答应了你的条件,恐怕也难以和仙界交代。” 蓝颖玲皱起眉头,思及西迟原本是仙族人,的确轮不到她来处置,虽心中有所遗憾,却也没有纠缠。 “那此事可以再议,你们只要保证第一个条件能做到。” “自然……”原锦轩点头。 两方交涉愉快,蓝颖玲微微颔首,缓缓起身:“既然如此,颖玲也不多做打扰,后日我会带着破解之法,再登门造访。” 原锦轩与祈宁起身揖手:“那就有劳蓝姑娘了。” 内室中,蹲在最下方的钱麒双腿发麻,又被蓝颖玲一番“生不如死”的理论言说吓得心砰砰跳,瞧见蓝颖玲要走,一口气松下来,腿就发了软,整个人趔趄着冷不丁向前扑倒。 钱麒摔了,上方叠罗汉似的三个人失去支撑,如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接连也摔下来。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蓝颖玲,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望,这一望,将四个灰溜溜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蓝颖玲的脸色慢慢变了,嘴微微张开,目光从龇牙咧嘴的钱麒扫到季汉秋,再从雪昭昭扫到敖林依。 她的眼神定格在敖林依的身上,一样的出色姿容,一样的艳而不俗,只是现下着一身杏色交领衫,盈盈一握的腰用涤带系着,哪里有半分孕状。 季汉秋瞥见蓝颖玲的脸色,心中大叫完了完了,气得给了钱麒当头一个大批兜。 “都怪你五师弟……” 钱麒委委屈屈地捂住头,小声道:“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 虽得了仙族的保障,但蓝颖玲心中还是有些惴惴难安,她着翠翠留意着老太太那边的动向,知老太太大肆整顿了能接触巫族秘典的人,试图从中找出背叛者。 但查来查去,老太太却抓不出这个人。 蓝颖玲心中苦笑,她知凭祖母的能力,想揪出一个反叛者并非难事,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罢了。 “上面记载着破解术法的详细方式,只要按照上面的做,仙族人可以防患于未然,不会被改脉控制。” “不知蓝姑娘之前说,能让西迟被术法反噬的法子,又是什么?” 蓝颖玲眉目半垂,音色利落:“已经被逆改过脉络的仙族,其实是可以再变回来的。因那奇邪之术,实质上也是蛊术的一种。将无数子蛊种入仙族体内,改变脉络,子蛊依附宿身,会控制宿身听命于母蛊。” “那母蛊……”季汉秋与钱麒微微半张嘴。 “不错,母蛊种在西迟的身体里。”蓝颖玲道,“只要摧毁母蛊,子母蛊之间失去了联系,子蛊失效,控制也就不复存在。” 钱麒小声嘟囔:“巫族人真是太可怕了,成日研究这些古怪的东西……” 他声音虽小,却被蓝颖玲听个分明。 蓝颖玲睨他一眼,冷笑起来:“巫族人用蛊能害人也能救人,公子若不随意招惹我巫族人,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着,随意用蛊害你。” “要摧毁母蛊,得用这把匕首。”蓝颖玲纤白的指尖在刀身上轻轻抚过,“淬炼时,玄铁中添入了与蛊虫相克的材料,用匕首直插奇俢心口,母蛊便会瞬间瓦解。” “至于怎么近西迟的身,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锵地一声脆响,蓝颖玲合上刀鞘,将匕首往前一抛。 离得最近的钱麒连忙伸手稳稳接住,面带惊奇地用手掌来回抚摸片刻,交到了原锦轩手中。 “每有一个子蛊被成功种入,都会给母蛊提供反哺,在母蛊未被摧毁前,西迟对那些中蛊的人有绝对的控制权,你们自己见机行事吧。”蓝颖玲淡淡地道。 有破解之法在手,只要击败西迟,让无数子蛊瓦解,魔族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仙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只是如今西迟盘踞魔界,轻易是不会出来的,想要接近西池,无疑要深入魔穴。 但两界情况如此胶着,如没有特殊方法,恐怕他们进不了魔界,更接近不了西迟。 思量片刻,六人极有默契地,齐齐将炙热的眼光投向了蓝颖玲。 “做什么……”蓝颖玲被六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心底发毛。 雪昭昭两丸杏眼笑得弯如月牙,眼珠明亮:“颖玲姑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烦劳你帮个小忙……” * 天色微蒙蒙亮,晨曦还未完全铺开,幽冥岭西侧的背阳坡上朦胧一片。 来接应蓝颖玲的几名魔人端详着矮亭中的六人,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不是说只接蓝家小姐吗,这怎么多了五个?”其中一魔人和同伴嘀咕。 为首之人沉声:“你们谁是蓝颖玲?” 敖林依脸上蒙着面纱,又做了易容之术,着一身浅紫色衫裙,模样与蓝颖玲别无二致。 她伸出纤纤细手,轻轻将一枚巫族令牌放到身旁的雪昭昭手中。 雪昭昭姿态恭敬,双手捧着令牌莲步款款,行至人前。 “这是我家小姐的令牌,大人过目。” 那人接过令牌端详,正面是红莲浮雕图腾镌刻,背雕写着蓝颖玲的名讳,正是信物无疑。 “那你跟我们走吧,其他人可以回去了。”那魔人沉声。 敖林依与雪昭昭交递一个眼色,雪昭昭立时回到她身旁,扶着她纤细的手臂慢慢站起身。 敖林依温声笑道:“大人,这些都是我的随身侍女,因天赋不高,留在巫族也无甚前程,此行需带她们同往,否则到魔界人生地不熟,谁来照料我?” 几名魔人纷纷皱起眉头,这蓝颖玲也太娇气了,一人竟要五个婢女随身伺候。 “这不行。”为首魔人冷声,“既要入魔界,便请蓝姑娘舍了那些矫揉造作的派头,独身随我们走!” 雪昭昭杏眼微转,朝后方使了一个眼色,钱麒接受讯息,旋即叉腰大步向前走来。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居然这样对我们小姐说话!”钱麒板起脸,精心画的烈焰红唇恍若血盆大口,凶恶的表情更似刑房里拷打犯人的精奇嬷嬷。 “咱们小姐可是怀着奇皇的孩子,怠慢了她你们吃罪得起吗,啊?” 为首魔人被钱麒喷了满脸沫子,黑着脸伸手抹去脸上飞溅的唾沫,嘴角都抽搐起来。 偏生此时敖林依单手撑在腰后,炫耀似的挺了挺肚子,还未完全显怀的腹部弧度微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