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惹那个苗疆少年,他病娇又变态》 第1章 神秘禁地 “大家跟我往这边走,这棵万年古树就是苗疆人信奉的神树,传说它能占卜过去和未来。” 柴小米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丛林中,卖力跟上举红旗子的导游。 闻言,她仰头看向面前的参天古树。 “嚯。” 又粗又大。 她忍不住上手摸摸。 心想十个人围成圈都未必能环抱住它。 枝叶茂盛展开仿佛一张巨型的网罩在头顶,遮云蔽日,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导游的讲解还在继续: “若是在古代,我们根本没机会看到这棵神树。这里是生苗的地盘,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 “什么是生苗?”有人问。 “苗疆地域辽阔,苗疆人分生苗和熟苗,熟苗已经被汉化,除了服饰延续下来,其他基本同汉人无异。” “而生苗就不同了,神秘诡谲。” “他们与世隔绝,多不通汉语,只用苗语交流,且不与外族通婚。生苗也分几种支系,其中最恐怖的当属巫蛊族,要是遇到了,别犹豫,赶紧跑!如果被他们发现外族闯进,会用蛊毒把你折磨得尸骨无存。” 导游小姐姐又开始吓唬人。 据传巫蛊盛行于几千年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如今剩下的只是传说罢了。 斑驳硬实的树皮摸着有点硌手。 柴小米刚准备收回手,突然瞥见一只蝎子从树干背后绕过来。 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它速度快到几乎是连爬带蹦。 柴小米猝不及防,手背猛觉一股刺痛。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嚎出来。 整个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她死都不会想到。 她会被毒蝎蛰死。 就离谱—— 「宿主,你还好吧?快醒醒,好像有人来了。」 柴小米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棵堪比擎天柱一样的巨树。 只不过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 郁郁苍苍的枝叶野蛮生长,没有一丝阳光可以从叶缝里透进来,毫无半点人工修剪过的痕迹。 好像变得更加原生态了。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叽里呱啦,是柴小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糟糕,是巫蛊族的人,宿主快跑啊啊啊!」 脑海里的机械音激动到电流声微颤。 来不及细究其他,柴小米手脚并用爬起来,撒腿就跑。 七弯八绕跑进了一处山洞,她骂骂咧咧扶墙喘气。 不儿,我一只鬼魂我怕个鬼啊? 「你还活着呢。」劫后余生的机械音语调变得轻快。 「介绍一下,我是宿主你的绑定系统,名叫油条。欢迎宿主来到《异陆》的正文世界!」 “......” 柴小米呆了几秒。 猛地想起这本现象级爆款,是她在出发旅游的飞机上看的。 为了提前了解一下苗疆巫蛊。 专门找了这么一本充满奇幻诡秘色彩的。 在这个世界里。 群雄争霸,邪祟横生。 乱世当道,男主身为枭雄之子,从父亲手中继承除魔剑和遗志,带领一群志同道合的盟友逐鹿中原,最终平乱定天下。 同时和女主一路成长,互定终身。 书中男二心肠歹毒,天生坏种,身为邪恶大反派,要平等创死主角团每一个人。 看到满目疮痍的主角团,他就满足感爆棚。 十足的心理变态。 柴小米认为男二是因爱生恨,因为在剧情初期,他想给女主种情蛊玩强制爱。 可惜没成功。 反派种情蛊时,被主角团中一个正义女配发现并阻止。最后那个炮灰女配遭蛊虫啃食殆尽,连根头发丝都没剩,死状凄惨可怖。 「宿主,你的任务就是阻止反派给女主种下情蛊。」 油条的声音适时响起。 柴小米:艹。 合着她就是那个连头发丝都不剩的小卡拉米。 「系统检测到,反派一旦给女主种下情蛊,就会利用女主操控男主,男主人设啥都好,但是个恋爱脑。为了女主,他不惜与主角团反目,放任战火肆虐,邪祟遍野。最终导致男主遭天下人唾弃,群起攻之死于万箭穿心,人设、剧情、世界全面崩坏。」 「宿主,只有救下这个世界,你才能复活。」 「宿主,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全村的希望!」 「宿......」 “打住!你让我缓缓。” 柴小米扶墙,漫无目的往里走。 她在思考这把胜算有多大。 按照记忆中的剧情,临近结局时,反派已经是苗疆最年轻的蛊王。 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更伤害不了他,他是被自己的蛊反噬而亡。 看到那章,柴小米人都傻了。 前期牛逼轰轰的大反派,说挂就挂。 像是作者为了实现HE,强制让他下线,甚至连他的身世都没交代清楚。 于是她直接退出打一星,骂了句“烂尾!”,就没再往下看。 事实证明,看不能随便打一星,会遭到报复。 “哎哟卧槽!” 柴小米光顾着想剧情,丝毫没注意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个狗吃屎。 与此同时,洞穴内像是有什么动物被惊动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呵。” 一道极轻的讥笑响起。 “一个外族人而已,瞧把你们吓的,送上门来的食物。” 这个声音听起来温润清澈,却又冷彻骨髓。 少年说的是异族语言,柴小米听不懂,好在油条能给她同声翻译。 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住,像是结了层冰霜。 柴小米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是一汪偌大的池水,有个人泡在池中央,背对着她。 根据刚才的声音判断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的墨发两侧扎了数根掺杂着银丝绳的长辫,被一圈精致的银饰高高束于脑后,其余长发如浓墨般散开漂浮在水面。 除了后脑勺,只能看到水面上露出的瘦削直角肩。 洞穴深处很黑,之所以能看清楚这些,是因为这个池子里的水泛着蓝色幽光,还在晃来晃去的。 少年慢慢从池中往上走,周身晕开层层涟漪。 柴小米这才看清他身上流淌下来的竟都是深红色的血水,在白皙的肌肤上异常醒目。 少年的后背一点点浮出水面。 眼看越来越窄的腰线下的线条即将呼之欲出。 刹那之间,眼前一片眼花缭乱,伴随着细密刺耳的鸣叫,洞穴岩壁上挂着的无数蝙蝠冲她袭来。 双目赤红,獠牙喷张,像感染了丧尸病毒一样,瞧这阵仗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柴小米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去挡。 那些蝙蝠却好似被震慑住一般,围着她盘旋,不再靠近。 “怎么不吃了?”少年疑惑的声音传来。 蝙蝠群散开一条道。 他不知何时穿好了衣服,一身靓蓝色的苗服,其上缀满繁复的传统纹样。 颈上戴着錾刻着精细花纹的银项圈,层层叠叠。 两串耳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晃,发出叮当脆响。 少年在她面前站定。 唇红齿白,眉尾微微勾起,这是一张漂亮到有些妖艳的脸。 尤其是脸上那对异瞳,一只是琥珀色,另一只是幽深的紫色。 像是两颗光华璀璨的宝石镶嵌其中,闪烁着光芒,仿佛能摄人心魂。 一股恐怖的寒意从柴小米脚底往上窜,侵入四肢百骸,她瞬间感觉全身僵硬。 里生了一对异瞳的——除了反派邬离,还能是谁!? 「油条,我感觉我药丸惹......」 「宿主,撑住啊!靠你的美色,美色!」 「美色有个球用,他长得比我还漂亮,我想刀了作者,把男的写那么妖媚是要干嘛??」 满腹牢骚还未宣泄完,突然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少年的手冰冰凉凉,没有一丝温度,指尖还带着水渍。 “你……怎么可能?” 他不可思议把柴小米的手腕拉到近前,死死盯着她的手背,口中低声念着咒语,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柴小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她手的背上赫然纹着一条黑蝎刺青! 这个位置正是刚刚被神树毒蝎咬了一口的地方,没有伤口,反而出现了一个刺青。 柴小米急中生智,顾不得其他,反客为主,双手握住邬离的手。 还把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贴在脸上的触觉仿佛冰镇过的易拉罐,柴小米嘶了声,换上一副无比深情的面容,慢悠悠道:“是你吗?阿哥,你就是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 “明明我才第一次遇见你,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就是人们说的一见钟情吗?” 世界上最大的绑架就是情感绑架,当你被一个人死心塌地爱上,却又无法给出回应的时候,心中自然生出愧疚。 邬离但凡生出了一丢丢愧疚,就不会轻而易举杀了她。 小米你真是个天才! “松开,谁是你阿哥!”邬离忽然切换成了汉语。 里提过他会汉语,虽然语调听起来有些生疏,但不妨碍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仓皇间后退两步,摇晃的耳坠流苏扫过他的脸,拍打在下颌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叮当乱响中,蝙蝠群突然盘旋散开,全都躲进了窑洞里头。 昏暗中只剩下无数双红色眼珠子明明灭灭,一只只仿佛躲在暗中吃瓜。 “蠢货!”邬离冷声斥道,“阿哥是随便叫的吗?更何况,你一看就比我老。” 第2章 苟着一条命 阿哥当然不是随便叫的。 柴小米记得,在苗寨里,只能唤自己的情郎为“阿哥”,这是情人间独一无二的专属称谓。 切换到汉语体系中,大抵等同于宝贝、亲爱的、老公之类。 柴小米盯着他红到几乎滴血的耳尖,心中冒出两个字:有戏。 谁能想到呢,嚣张一世的反派到死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一心一意盯着女主种情蛊,离下蛊成功最近的一次还被炮灰女配坏了好事,难怪会气到让对方尸骨无存。 “阿哥,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磨灭我对你的爱。”柴小米言辞恳切,眼含秋波,情深意浓,“啊,这该死的一见钟情,天下有千千万万貌美的少年,可我偏偏只倾心于你,真是奇怪。” “闭嘴!”邬离用恶劣的语气打断她。 他急忙撩起苗服宽袖,小臂上环绕着五毒刺青。 蛇、蝎子、蜈蚣、蟾蜍、壁虎,相互纠缠盘绕在一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形从他的手臂上钻爬出来。 五种动物中,唯独其中的蝎子刺青颜色变浅了,不是浓郁的黑,而是淡淡的灰色。 邬离将指尖按在那只蝎子青上,垂眸低声吟诵了一句咒语。 下一秒,柴小米手背只觉一股刺痛袭来,就和先前被毒蝎咬了一口一样。 “啊!”她捂住手背,疼得龇牙咧嘴。 邬离淡淡掀眸,望向她吃痛的神情。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养了许久的情蛊,不知何时,竟然莫名其妙种在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所以她对他一见钟情,半点都不奇怪。 这只情蛊是他用心头血饲养大的,那些普通的情蛊没法比,威力也自然强上百倍。 这本是他为了凉崖州那位公主精心准备的蛊,如今却阴错阳差到了别人身上,好在毒蝎的颜色没有完全变浅,只不过威力却大打折扣。 柴小米揉着手背,悄悄打量眼前的少年。 只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眸中凝起了杀意又慢慢消散。 杀,还是不杀? 若是杀了她,情蛊不同于其他蛊术,他作为下蛊者,自身也会受到一定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毒蝎那部分淡去的力量也会随着她的死亡消失,除非解蛊才能恢复威力回到最初的深色。 那就暂且留着吧,他得尽快找到解蛊的方法。 这女的看着傻里傻气的,肉倒是白白嫩嫩,再养肥一点,到时候解了蛊,再把她丢进山洞里喂他的墓蝠们也不迟。 这时,洞口外突然传来人声。 “小杂种!族长让你放血喂蛊虫,怎么磨叽个半天还不出来!?” “今日还要猎头山猪,明日送往曰拜,你要是敢躲懒,我们回去告诉族长,抽掉你一层皮!”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不应声!狗杂种听到没!” “......” 油条在脑袋里给柴小米同声翻译这些苗语。 其中她听到的最多的词汇就是“杂种”。 这是,在说邬离吗? 少年静静伫立,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覆下淡淡的阴影。 似乎对那些人的话置若罔闻。 良久,他才走到她身侧,斜睨了她一眼,发号施令:“跟在我身后,接下来不许说话,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吗?” 不出意外,现在受情蛊挟制的女孩,会对他言听计从。 柴小米点头如捣蒜:“阿哥,你叫我站着我绝不坐下,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是,我的神!”只要不杀我,什么都好商量。 “你再敢叫一声阿哥,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邬离面色冷若冰霜,语气阴森森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柴小米乖乖改口:“好的阿弟。” 少年不想被叫老了,那她就喊年轻点。 话音刚落,柴小米忽然感觉嘴上痒痒的,好像有只小飞虫从爬进口中,她伸手去抓。 急切间,忽然发现自己一点声都发不出,舌头扫了一圈嘴里干干净净哪来的虫子。 也不知道邬离用了什么手段,她就此成了哑巴。 洞口站着四个同样是苗族装扮的青年,翘首张望,却不敢入洞。 看到邬离慢条斯理走出来,他们正要破口大骂,却突然瞥见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外族女孩。 邬离比那女孩高出一个头,以至于她整个被他的身形遮住,直到走近了他们才发现。 这女孩服装怪异,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中原打扮。 其中一人惊叫出声:“哪来的外族女?杂种你完了!” “快回去告诉族长,他竟敢私自把外族带进了蛊洞!” 几人骂骂咧咧,像是一副抓住了邬离把柄的模样。 脸上嫌恶的表情更是毫不掩饰。 柴小米有些懵圈。 书中的邬离从小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巫术能力,并且他的血液是巫蛊族中视为神血的一脉,这样优越的先天条件,要是放到门派中,不就是老祖最欣赏的宗门天骄吗? 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瘟神? 若是他们知道眼前站着的少年,将来会是整片苗疆最年轻的蛊王,还会不会这样分不清大小王。 柴小米暗暗感慨,幸亏自己有剧透,只要努力舔反派,她的下场就不会太惨。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 邬离一言不发,像是早就习惯了,默默朝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走。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看到女孩认认真真冲他比划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她先是举手碰完额头,又用小指点几下胸口,嘴唇也在跟着蠕动。 看了一会,他发现这是个很有规律的动作,不是胡乱比划。 少年的好奇心莫名被勾起。 抬起指尖轻轻一勾,一只黑色小虫子听话地从柴小米的嘴里钻了出来,乖乖窜进了他的衣袖。 柴小米惊叫出声,她的嘴里藏着一只虫子她居然都没发现! “你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邬离疑惑看她。 是中原人的术法吗?他想学。 一双异瞳在日光下,反射出琉璃般的水润光泽,晶莹剔透。 美得不可思议,像是丛林里走出了一只初到人间的妖精。 可当他露出疑惑神情的时候,竟藏着几分懵懂无知的纯真。 黑亮的瞳眸含着水泽,仿若一头小鹿。 柴小米晃了下神。 她克制住口水,又再次举起手比划,边比划边说:“这是手语,我刚刚表达的意思是,对不起。” “对不起?” 邬离愣了一下,随后不屑嗤笑。 从小到大,第一次会有人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情蛊这玩意果然神奇好用。 老人们常说,它能迷惑人的心智,使得对方无条件把你当作最宝贵的人。 他正寻思着将来把她养肥了喂墓蝠,她却还傻兮兮跟他道歉。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的出现,好像给你造成了麻烦,刚刚那几个人,好像是要去打你的小报告,你会受到惩罚吗?” 柴小米问得有些不安,万一反派因她受到牵连,难保不会把怒气发泄到她头上。 “哦,就为了这个啊。” 邬离若有所思,缓缓扯开唇角,笑得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残忍无比:“那你愿意替我接受惩罚吗?只需要挨三十鞭,最多皮开肉绽,死不了,我有止血祛疤的药草,可以借给你用。” 听听,这讲的是人话吗? 柴小米一阵恶寒,话里话外都像是他赏给她的恩赐,无论是鞭子还是药草。 不愧是变态的脑回路。 “你,愿意吗?”邬离低头专注地看着她,漂亮的眸中灌满了阴郁。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冰锥,寒光刺人心脾。 柴小米感觉自己要是敢回答一句不愿意,下一秒就有无数种死法等着她。 “当然愿意,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对你的情日月可昭!”柴小米真没招了,把渣男语录献给他。 随便吧,苟着一条命就行。 听到她的回答,邬离似乎非常满意,唇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跟上。” 穿梭在茂密潮湿的丛林中,邬离可不像导游,走一段还会停下来等她一会儿。 他只讲究速度,不管她死活。 先前的路上,还有人工铺设的青石板,方便游客们行走。 而千年前的同一个地方,完全是原始复古的生态,泥泞的土路堆了层层潮湿的落叶,坑洼不平,踩一脚就恨不得要陷一次。 柴小米一边走,一边挥开两边的灌木枝叶。 脚上那双运动鞋裹满了泥浆,变成厚厚两坨,每一步都是负重前行。 柴小米拼了命才跟上邬离,待到达寨子,她差点喘不上气,头发全都湿透,黏糊在脸上。 “真是没用。” 柴小米双腿脱力跪倒在地,少年奚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豆腐吗?软趴趴的,走几步都快散成浆糊了,我劝你最好能扛下那三十鞭,否则我可不会浪费一只赤血蚕来给你续命。” 第3章 让我来,抽我! 柴小米欲哭无泪。 她怎么可能比得上这种从小在山里长大,体力耐力都惊人的结实身体。 少年看着瘦削,但肯定都是真材实料的肌肉群。 哪像她。 在她过往的人生路程中,长期坐在被钢筋水泥浇灌出的现代牢笼里,课桌上的试卷课本垒成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熬过高中三年,开启的大学生活也不如想象中的轻松。 各种各样的现实压力和焦虑扑面而来。 这不,趁着开学前,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爸妈聊天时曾提起,她家祖上和苗疆这块土地颇有些渊源,因此柴小米才把目的地定在这里,哪料到把命都交代在这,真是祖坟冒了毒奶,直接把她毒没了。 柴小米大喘几口气,抿了下干巴巴的嘴唇,口干舌燥得要命。 “我今后一定好好锻炼身体,努力追上你的步伐。那个,请问有没有水啊,我快渴死了......” 邬离坐在木桩上,摘了根狗尾巴绕着手指玩,下巴随意朝她示意扬了扬。 “你瞎了吗?” 柴小米扭头看向身旁的臭水沟,是水没错,但...... “你确定这是人喝的饮用水?”她怎么感觉像是牲畜排泄和生活废水聚集而成,还未凑近就能隐隐有臭气钻进鼻腔里头。 这里还不至于落后到连水都不知道要烧熟了再喝吧? “你不是快渴死了么,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咽不下去的?”少年歪着头打量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恶劣至极,“喝啊。” 邬离十分好奇,在所谓的情爱操控下,她能对他言听计从到什么地步。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女孩没有一秒犹豫就拒绝:“我选择渴死。” “宁愿渴死也不喝吗,可是我喝过呢。” 少年长睫微顿,语气认真,瞳孔中浮现一丝遗憾。 啧。 看来毒蝎没有尽数钻进去,所以操控的力量不如预期。 只有完整的一只毒蝎,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必须要让她手背那只回到他的本体才行。 这只蝎养了这么久,他有更大的用途。 柴小米忍受着干涸冒火的嗓子,听到一下接一下硬物碰撞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纷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响起,包裹着怒意,低沉的苗语掷地有声:“邬离,你怎么把一个外族人带来了巫寨?” 柴小米抬头,只见人群中央簇拥着一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者,身着厚重图腾繁复的苗服,头戴一顶银冠。 看起来位高权重,他手持木纹权杖,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透着精光,锁在她身上。 柴小米还未来得及多看两秒,立刻有个老婆婆架着一个木桶上前。 “哗啦啦——” 从上到下,把她淋了个透心凉心飞扬。 水滴顺着额前发丝滑落,柴小米咂吧两下嘴,抿了点水进唇。 哎嘛太好了!是清澈干净的水,还微微带点甜。 刚才邬离认真的语气,害她有一瞬间以为当地人真的只有臭水喝。 只可惜才砸吧到了两下就没了,这老婆婆泼之前也不打声招呼,早知道她就提前把嘴张开接一口水喝。 在族长的斥责下,邬离才慢吞吞地挪动,从木桩上直起身。 手中的狗尾草瞬间从鲜绿变为枯黑,少年漆黑的指甲轻轻揉捏,转瞬间碾碎成碎屑飘落在脚边。 他漂亮晶莹的眸在扭头的刹那,扫过女孩的脸。 只见她正满脸哀怨地望着空空的水桶,噘着嘴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女孩的脸蛋先前沾染了尘土,混着汗液发丝粘在皮肤上,蓬头垢面瞅着脏兮兮的。 这一盆水泼下去,整张清丽娇俏的小脸露出来,像朵出水芙蓉。 邬离微微愣了一瞬。 倒是......比他想象的年轻。 难怪会喊他“阿哥”。 想到这声称呼,邬离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从她身上移开。 他几步走到族长前,十分熟练地弯腰跪地,随后“砰”的一声,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 柴小米被吓了一跳,这么大力,他也不怕给自己嗑傻了? “她是我在洞里捡到的,正好当作药人养,用来试我的蛊毒。”邬离平静解释。 “胡说!”站在族长身旁的青年赤烈反驳,“蚩山外围四处弥漫可致人迷幻的瘴气,这个中原人怎么可能走得进山脉深处来?一定是有人把她领进来的,说,是不是你!” “族长,这个杂种本就流着一半外族人的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旁的蒙鲁也跟着附和。 巫蛊族与世隔绝,他们的血液具有神性,是上天的赐予,要确保极致的纯净。 族中代代相传,严禁与外族通婚,所有背弃族中古训的族人都会被处死,可邬离的母亲虽然死了,这个杂种却留了下来。 邬离是异类,在他们眼中他连只牲畜都不如,被族人视为不祥之兆。 所有人都义愤填膺,但留下他是族长、大祭司还有神婆三人的一致决定,没人再敢反对。 邬离冷笑:“我在蛊洞里饲养幼虫,半步没有离开过,你们几个不就在守在洞外吗?我有没有出去过,难道你们不清楚?” 他懒洋洋抬起眼睑,一一扫过负责在洞口看守的四人。 赤烈面色一僵。 派他们四人看守监视蛊洞是族长的意思。 听族长说邬离的血液是千年难遇的至纯之血,所以饲养幼虫最适合不过,蛊洞是他们整个巫蛊族最重要的地方,那里培育着所有蛊苗。 因此族长命令他们要在饲养的时候守在洞口,以免幼虫在进食中太过兴奋而钻出洞外。 但是他们几个今天偷了会儿懒,去瀑布那冲了个凉,玩过了头,回到洞外却发现邬离还没出来,直到看他身后跟了个中原女子出洞,这才急着跑回来告诉族长。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如实相告。 要是被族长知道他们四个玩忽职守,肯定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族长若是不信,可以用竹君子测我。”邬离将手腕抬起,模样气定神闲。 族长消了些心中疑虑,再度看向那个少女,忽然瞥见她手背上的蝎子刺青。 真的是在用她试蛊,邬离的话像是得到了印证。 族长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历代确实有不少巫蛊师将中原人抓来炼成药人,对蛊术的造诣推波助澜,他不会干涉过多。 更何况,那女孩看着脑子似乎也有点不正常。 但凡有外族人到此,都会被当做邪祟晦气,神婆会泼一桶圣水除祟,他活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泼了水还那么开心舔水喝的。 傻子不走寻常路,所以才误打误撞进了山吧。 族长徐徐开口:“想养药人可以,但依照规矩,凡是领了外族人进寨必须要受惩罚。” 说着,他摊开一只手,身后有人将一根荆棘鞭送至他的掌心。 “领三十鞭,把衣服脱了。” “让我来,抽我!”蹲在水泊中的女孩突然举手。 她一把脱了湿透的登山服外套,揉成一团抱在怀中,跪到邬离身侧。 周围人虽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是却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药人居然主动替邬离挨鞭子,该不会是被下了傀儡蛊吧? 族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处死以外的刑罚,都可以由他人主动代受。 族中的人或多或少在每次受刑时,都会有家人朋友站出来,只有邬离没有。 邬离微微侧目,幽深的眸光落在女孩坚定的侧脸。 原来被人保护是这种感觉啊...... 他从三岁起打破祭碗开始,所有的刑罚都是自己独自承受,甚至周围的人还会因为他的皮开肉绽而拍手叫好。 邬离心底泛起冰冷的笑意,只可惜,这一切只是毒蝎的功劳。 操控下的虚假关心,那他便心安理得享受着吧。 “族长,有人愿意替我受罚,这三十鞭,请赐给她。” 柴小米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你个没有心的反派!怜香惜玉都不知道,难怪女主不会爱上你! 她在心底叫骂一通,脸上却表现得心甘情愿。 纤细的手指轻轻扯动了一下他的衣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道:“亲爱的,我说过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关键时刻,她还得再演上一波,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受的皮肉之苦。 鞭刑即将开始。 邬离冷着脸退到一边,眉头没由来的蹙起。 亲、爱、的? 这是什么东西? 他凝神想了几秒,心口蓦地提起。 该死的,这蠢货不会是替他挨了鞭子所以想亲一下作为报答吧? 邬离记得有一次,族中一位男子代他的情妹妹受罚后,那个女子哭着冲上去吻住了他。 想到这,他的脸莫名开始发烫,奇异的热度蹭得一下窜到了耳尖。 阴鸷的目光瞪向柴小米。 这女的要是敢碰他一下,她就死定了。 第4章 脱给你看就是了! 「宿主,你确定扛得住吗?」 瞧这细胳膊细腿的,油条表示非常担忧。 柴小米扭扭脖子,活动活动筋骨:「问题不大,不就是一根藤蔓,又不是刀枪剑刃.....呃!」 油条:「啊咧?宿主?」 油条:「HellO?」 油条:「......太好了,是脆皮,我真的会谢。」 所有人都没想到。 一鞭子下去,柴小米当场就被抽晕了。 巫寨最偏僻的角落里。 紧挨着蜿蜒的溪流,有一座破败的树屋依树而建。 它只用些腐烂的木板勉强拼搭,简陋得几乎摇摇欲坠,与寨中其他紧密相连、错落有致的吊脚楼格格不入。 树屋里点了一小碟的桐油灯。 光线微弱,只够勉强照亮树屋的中央,四周的角落仍旧显得黑漆漆的。 少女正躺在树屋中间,昏黄的灯光里,她的眼皮轻微颤动,悠悠转醒。 淡淡的青草味钻入鼻腔,鼻尖上萦绕着丝丝凉意。 柴小米缓慢眨了眨眼睛。 视线受阻,她伸手摸了摸,原来是脸上盖着一片叶子。 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扯下叶子才发现,天都黑透了。 由于屋内的光线不算亮堂,所以她第一看就看到了窗外的星空。 墨蓝色的幕布上点缀了密密麻麻的繁星,美得不可思议。 那片星海仿佛距离她很近很近,眨眼间,一道光亮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啊啊啊流星!”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流星。 柴小米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背上的疼痛,扒在窗口,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她的愿望一向简单朴实,除了发财没有任何杂念。 幽暗角落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嗤笑声。 少年清冷的语调满是不屑:“在这里每晚都能看到,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柴小米被吓了一跳,眼睛在这昏暗的环境下适应了一会儿,才在距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邬离。 他背靠着木墙坐在地面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懒懒曲起,手腕搭在上面。 他正仰头面朝窗外,也在看星空。 月光像一瓢凉水浇在他身上,将少年清瘦的轮廓泡得发白。 柴小米猛地想起自己一鞭子就倒下的伟大战绩。 那剩下的29鞭...... 「你猜的没错,剩下的29鞭子都是反派挨的,本系统从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脆皮的宿主!主线剧情都还没进入,你就差点挂了,呜呜呜我会被扣光绩效的!」油条不满控诉。 「隔壁豆浆绑定的宿主都已经混成团宠了,你必须给我争口气,否则那个不要脸的家伙会爬到我头上拉屎,嘲笑我是辣鸡!」 「好油油好条条,你先保持安静昂~」 柴小米一晕得罪俩,但是她得先去安慰那个更重要的人物。 “阿弟,你受伤了没?”她小心翼翼地朝邬离所在的角落挪去。 树屋的顶棚对她来说有些低矮,她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 她实在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在这破败狭小的空间里活动的。 “邬离。” 少年冷冷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记住我的名字,要是再乱喊,”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就让它钻进你嘴里,从舌头开始吃起。” 柴小米瞳孔骤缩,她的肩上,不知何时攀上了一条红褐色斑纹的蛇。 幽绿的眼珠正泛着冷光。蛇信嘶嘶吐息,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缓缓绕上她的脖颈,蛇头危险地左右摆动,在她唇边试探游移,仿佛下一秒就要撬开她的牙关。 “然后再从你的喉管一路往下,它最爱吃少女的心脏,尤其是鲜活跳动的那种,最补。” 柴小米死死压住喉咙里的尖叫和想要原地弹射逃走的冲动。 她抬眸望向他,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自责与担忧:“邬离,我只是担心你。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她壮着胆子,无视挂在脖子上那条幽冷的蛇,又朝他坚定地挪近了一点。 邬离完全无视那在情蛊作用下肉麻无比的台词,只轻扯一下没有血色的唇角,懒懒掀起眼皮睨她:“你确定要看?” 月光下,他那双异色眼瞳泛着诡异的光。 靠得近了,柴小米才看清,邬离的脸色白得瘆人,细密的冷汗正从额角渗出。 这份脆弱,映衬着他那张精致昳丽的容颜,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美感。 “嗯。”她点头,语气更软,“我还可以帮你上药。” 这一幕看着竟让她有些动容。 她忽然想起里的设定,按时间推算,此时的邬离刚满十八岁。 而巫蛊族的成人礼在十六岁举行,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是由双亲剪去男孩耳后的一缕长辫,象征他正式成为男人。 可邬离耳后的数缕长发,却依旧被银饰高高束起,一直垂到腰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没有父母为他完成这个仪式。 再联想到那些人张口闭口的“杂种”,柴小米对他的身世越发好奇,心中也涌起一丝真切的心疼。 算起来,她只比他大一岁而已,可她还总觉得自己是小孩,正是和父母黏糊糊撒娇的年纪。 一想到爸妈,柴小米鼻子一酸,两滴硕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一定要努力完成任务,复活回去! 绝不能让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 “啪嗒。” 泪珠砸在陈旧木板上,清脆地击碎了夜的沉寂。 溅起的微小水花中,有一丝悄然落在了少年垂落的手背上。 邬离猛地怔住,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带着几分暴躁扯开上衣系带,哑声道:“看看看,脱给你看就是了!哭什么哭!” “待会被吓到,可别怪我。” 伴随着耳坠、项圈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邬离一脸烦躁地转过身,褪下上衣,将后背暴露在她眼前。 没有预想中鲜血淋漓的场面,但眼前的景象却更加可怖。 他的后背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色痕迹,而在几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处,竟蠕动着数十只蚕蛹般的白色虫子,正贪婪地吸附在血肉之上。 血早已被它们吸食殆尽,有几只吸得鼓胀滚圆,正慢悠悠地往更深的肉里钻去。 像水蛭,又比水蛭更令人胆寒,柴小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这些虫子是......” “是大祭司养在我身体里的。”邬离迅速拉上衣衫,回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能止血,要不要送你几条?” 柴小米直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问:“疼吗?” “如果疼的话,可以分我一些。” 少女的语气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两道泪痕还挂在脸庞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邬离倏地止住笑。 “呵,蠢货,这赤血蚕稀有得很,真当我会送你?”少年别扭地别过脸去。 赤血蚕食血维生,能使奄奄一息的服食者体力完全恢复,堪比生命药。 他只是大祭司的器皿,没有权利决定这些赤血蚕去向。 大祭司植入他身体中严格清点过赤血蚕的数量,不管是少了一只还是死了一只,他都免不了惩戒。 自出生起,他的身体就不归属于自己,但竟然会有人问他疼不疼。 邬离垂眸,淡淡扫过少女手背的毒蝎刺青。 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柴小米,好听吧?”少女的声音清脆如响铃,“柴米油盐最平凡,但每个人生命中都不可或缺,我就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嘁,真难听。” 柴小米:...... “怎么难听了......” “闭嘴,我要睡了,别吵我。”邬离毫不客气打断她,“明日一早我要去山上打猎,送猎物去曰拜,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待在这,一步都不许离开。” 邬离说完,卸下项圈发饰,躺倒在草蒲团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合眼。 猎山猪本是今天的任务,因为受罚耽搁了,明天必须早点起。 第5章 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哦 树屋内寂静无声。 柴小米分不清少年是真的睡了,还是只是不想搭理她。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陋。 邬离身下睡的草蒲团勉强能称之为床,随随便便一块针脚粗劣的麻布就是他的被子,枕头都没有。 另一边是洗漱的木桶水瓢,角落里有还有个小小的木柜用来放衣服,上面系了条拼接的帘子,应该是换衣服的时候用来遮挡的。 柜子破破旧旧的,但是上面的衣服倒是堆叠码放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格专门用来放书,塞得满满的,柴小米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汉文书。 邬离的汉语就是在书中学的吗? 她抽出一本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看,桐油灯的光越来越弱,她眼皮重得打架,却又没地方睡。 柴小米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忽然,油条的提示声响起: 「宿主请注意!女主即将出现在本地图,准备进入主线剧情。」 柴小米迷迷瞪瞪的眼睛突然睁大。 邬离刚才睡前说的话突然跑进脑海。 他说明日一早要去打猎,还要去曰拜。 曰拜,曰拜...... 这个地名好像有些耳熟。 啊,想起来了! 女主最初出现的地方就是在曰拜,那是苗疆最大的寨子,人口众多,里面生活的大多数为侗族人。 据说在曰拜族长岐佬手中有一颗幻彩石,能吸纳妖灵之力为自己所用。 而此时的中原正处于战乱之中,邪祟四起,人族内战。 群雄逐鹿争霸,女主的父亲作为凉崖州的主君,为得到这颗幻彩石和曰拜联姻交易。 女主宋玥瑶虽贵为长公主但并不受宠,由于母亲早亡,父亲偏宠庶出子女,所以才把她当做棋子嫁来。 而宋玥瑶从小作为人质寄养在翎羽州,及笄后才被接回凉崖州。 她在翎羽州同男主一块长大,青梅竹马。 男主是翎羽州少主公江之屿,宋玥瑶虽为人质但男主庇佑下从未受到一点苦。 得知宋玥瑶被嫁来曰拜联姻,江之屿第一时间就瞒着众人偷偷来抢婚。 而彼时,邬离也对宋玥瑶一见倾心,想方设法接近她,想要给她下情蛊。 他接近宋玥瑶的第一步就是从曰拜族长手中获得幻彩石,并将其亲手为宋玥瑶奉上。 也是从那天起,宋玥瑶对邬离不再设防,以朋友相待。 正文剧情进行到中期,谁都没有怀疑过邬离动机不纯,直到后来他用残忍手段杀炮灰女配恰巧被宋玥瑶撞见,才彻底黑化和主角团分道扬镳。 「所以我不能让邬离获得幻彩石!只要他没有幻彩石送给女主,女主就不会这么快放下对他的戒备。」 「没错,宿主你先一步盗取幻彩石,这样反派就少了一个接近女主的机会。」油条表示非常赞同,但随即又陷入了苦恼。 「可是他并没有带你去曰拜的意思,他要你待在这里一步不能离开。」 「这好办。」柴小米缓缓勾起唇角。 就在不久前,她发现了邬离的一个弱点。 他似乎非常讨厌看到别人掉眼泪。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只是单纯的烦躁,眸中的嫌弃十分明显。 但好在,没有杀意。 翌日。 少年天不亮就爬起来,目光扫到趴在桌上睡着的女孩,下意识蹙眉。 昨夜他睡得并不好,长久独处的空间内骤然多了一个人,令他非常不习惯。 哪怕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但是总有股奇异的香味阵阵往他鼻子里钻。 他天生嗅觉敏锐,对气味极其敏感。 那缕香气若有似无的,不知道是哪里散发出来的,好像在她手腕和脖颈处格外明显。 苗寨的姑娘都有制作香料的习惯,可他未发现她身上有挂香囊。 琢磨了半宿,没琢磨明白。 他没再理会她,取下墙上的弓,躬身钻出树屋。 将弩往背后一挎,邬离便顺着吊在树干垂向地面的绳梯敏捷地攀爬而下。 随后,他曲指吹出一声口哨。 远处传来嘹亮的长鸣作为回应,一道黑影已破开晨雾,一只猎隼如利箭般穿出,稳稳停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阿南,找找山猪的踪迹。” 猎隼会意,振翅而起,瞬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曰拜和凉崖州联姻的喜事早已传遍整片苗疆大陆。 作为苗疆最大的寨落,每逢大事,周边各寨皆需奉上厚礼以示敬意。 猎取一头野山猪,便是此次族长交予赤烈几人与邬离的共同任务,虽说是共同,最终却总是落在他一人肩上。 野山猪凶猛且罕见,藏匿于深山里并不好猎,而山林深处常有邪祟出没, 这等险差,族人总是理所当然地推给他。 赤烈身为大祭司之侄,向来跋扈,邬离若有不从,种在他体内的赤血蚕便会发作,啃筋蚀骨,令他生不如死。 邬离独自踏入雾气弥漫的密林深处,林间朦胧不清。 他早已察觉身后的尾随者。 邬离唇角冷冷一扬,赤烈向来争强好胜,每次都会把他猎来的猎物抢走,拖回寨中充作自己的功劳,引得寨中姑娘们阵阵惊叹,仰慕不已。 今日,也不会例外。 待他射杀山猪之时,赤烈定会现身,然后将猎物据为己有。 猎隼搜寻的速度极快。 邬离找到野山猪根本没花什么功夫。 赤烈躲在灌木丛中暗暗咂舌,要是那只鹰也能据为己有就好了。 也不知道邬离上哪弄来一只这么听话的牲畜,不对,他自己本就是牲畜,只有牲畜才能听懂牲畜的话。 赤烈嫉妒心作祟,愤愤然想着。 邬离没有任何犹豫发箭,就在弓箭精准无误射进山猪眉心的那一刻,他淡声:“不用藏了,出来吧。” 赤烈幸灾乐祸从灌木林里大摇大摆走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套上奄奄一息的山猪,忙活了一会他回头骂道:“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狗杂种!” 与以往无异,赤烈不仅要夺走猎物,还喝令邬离帮他一同拖回寨子。 然而这一次,邬离却纹丝未动。 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不急不缓地自箭筒中又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上弓弦。 邬离从容架起弓,箭头微偏,精准地瞄准了赤烈的方向。 他周身弥漫着阴郁冷戾的气息,歪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如同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 “再不跑,”他轻声提醒,语气里却满是危险的意味,“可就来不及了哦。” 赤烈先是一惊,随即暴怒:“贱种!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居然敢用弓箭对着我?” 邬离不语,只是用修长的指节勾紧弓弦,缓缓将其拉至满月。 雾气越来越浓重,却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准度。 赤烈知道,邬离的箭术是整个寨子里最好的,恐怕放到整片中原都没人能比得过。 他甚至能一箭射穿空中飞旋的蝇虫。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赤烈脸色一白,继而狰狞起来:“你要是敢伤我,大祭司会让你求死不能!我要请大祭司作法,让你阿娘在阴司永世不得超生,让你死后魂魄永锢,成为山鬼的奴仆!” “嗖——” 箭矢离弦的刹那,箭羽擦过邬离耳垂上的银饰,掠起的微风拂动他长睫与鬓发。 少年侧颜如刀削般清冷俊逸,那一瞬美得极具攻击力,令藏在树后的柴小米心脏漏跳一拍。 锋利的箭头紧贴着赤烈的脸擦过,毫厘之差,仅仅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显的口子。 赤烈重重吐出一口气。 果然,这杂种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刚要咧嘴耻笑邬离是个怂包,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连同脚下的土地跟着颤动。 山间无数飞鸟被惊得扑簌簌飞向天际。 第6章 坏!透!了! 赤烈的表情惊恐万分,缓慢回头。 只见他身后的一棵缠满藤蔓的老树突然活了过来似的,扭曲晃动。 邬离的那根箭精准无误射在树干上,箭头深深扎在树皮中,那一处流下汩汩鲜血。 伴随着嘶哑的痛苦鸣叫,那些藤蔓像是无数只触须在空中无论挥舞。 其中一根迅速缠住了赤烈。 “啊——救命!!!” “贱种...邬、邬离!救我!!” 赤烈被藤蔓猛地吊至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蚩山深林中的邪祟他只在老人们口中听说过,大多数精怪只要不招惹它们,便不会主动攻击人。 可是那该死的杂种,竟一箭直射入这棵古树妖的躯干! 他居然能看出这棵树非同寻常。 赤烈裤裆湿透,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咒骂:“邬离!你故意害我,大祭司绝对不会放过你!” 邬离却已收弓抱臂,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眸中掠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没错,我是故意的。”邬离悠然开口,“但谁会知道呢,除非——” 他不疾不徐地拖长了语调,目光轻飘飘转向一侧。 “这林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缩在树后的柴小米浑身一僵。 她本没打算藏这么久,原是想寻个时机求邬离带她去曰拜。 可刚才见另一人也在跟踪他,她便暂未现身。 谁知情势急转直下。 她正心乱如麻,一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响起,浸着寒意。 “我都说了,不用藏了,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原来,刚才那句苗语他根本不是对那个男子说的,而是对她说的。 邬离竟早就发现她听得懂苗语。 柴小米慢吞吞从树后面爬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差点脚下一软, 片刻前还生龙活虎嘶吼怒骂的男子,此刻眼球全都被挤出眼眶凸在外面,七窍流血。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吸干的僵尸,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 “看清楚了么?偷偷摸摸跟踪我,就是这种下场。” 邬离懒洋洋地打量着她,见她强作镇定,努力藏住眼底的慌乱。 他突然使坏,猛地将她往树怪方向推去。 柴小米猝不及防,踉跄跌倒在狂舞的藤蔓之下。 那些藤蔓仿佛能嗅到活人气息,瞬间调转方向,朝她袭来! “妈妈呀——!” 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吗?死了还要遭这种罪! 柴小米的镇定面具瞬间破裂,她侧躺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蜷缩成小小一团。 就在藤蔓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手背上的毒蝎刺青忽地闪过一道微光。 所有藤蔓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霎时缩回树干,紧紧缠绕成防御的姿态。 柴小米紧闭双眼,并未看到藤蔓已经散去。 直到落叶被人踩得簌簌作响,察觉有人步步走来,一道身影停在她身旁。 清澈的笑声从头顶落下,如山涧清泉: “你比他强点儿,至少没尿裤子。” 柴小米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 邬离正蹲在她身侧歪着头瞧她,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 少年漂亮的眼眸弯起,异色瞳里漾开碎光,像是浸在清泉里的星子,波光流转。 坏!透!了! 柴小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硬生生将眼泪逼出眼眶。 在邬离错愕的瞬间,她突然扑进他怀里。 少年猝不及防,脚跟一滑,两人齐齐跌进厚厚的落叶堆里。 不是讨厌眼泪吗?那我就把眼泪全部擦你身上! 柴小米恶狠狠地爆哭,滚烫的泪珠落在少年白皙的颈间,淌过银色项圈尽数渗进靛青色的苗服里,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我偷偷跟着你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吗,那么陡峭一大段山路,走得我脚都长水泡了,你还想让我被树怪吸干!呜呜呜,我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呀!” 她哭得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呜咽声虽不大,却因紧贴着他耳畔,每一声细弱的抽噎都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牵扯着陌生的神经。 与此同时,昨夜那缕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在此刻也变得分外鲜明,丝丝缕缕萦绕在鼻息之间。 “喂,我没想真让你被树干吸干。”邬离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 要吃也只能轮到他蛊洞里饲养的那些毒物。 女孩当做听不到,继续埋在他脖子里哭。 蹭眼泪的瞬间,柔软的唇瓣忽地划过他耳朵。 明明带着一丝微凉,邬离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她从身上推开,动作快得甚至带了些狼狈。 “你起开!” 他倏地站起身,背对着她。 语气冷得连不远处的树怪都抖了三抖,卑微的藤蔓将自己缠得更紧了。 邬离低垂着头,泛红的耳尖暴露在稀薄的晨光中。 他感觉自己刚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足无措。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愫,如同中了最诡谲的蛊,让他浑身僵硬,只想沉溺,又本能地想要逃离。 “你也会巫蛊之术?”邬离沉着脸问她。 柴小米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脸上挂满泪痕,天真无邪张了张嘴:“啊?” 呆呆傻傻,一看就不聪明,她怎么可能会。 邬离唇线紧抿,自己下了结论。 可能是源于他那只毒蝎情蛊的反噬,刚才那阵心跳急速跳动,想必是反噬带来的。 一定是的。 邬离不再说话,沉默背上弓往回走。 “邬离,等等我,等等我!”柴小米擦干眼泪,急忙追上他。 她发现,邬离和上次出山洞后毫不停顿的速度不同,这一次他明显放慢了脚步。 偶尔会在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她落下太多,然后在原地不耐烦地等一会。 他的不耐烦表现得很明显,手持一支箭,泄愤似的把周围的枝条花草挥砍了个干净。 仿佛带着煞气,那些草木会在顷刻间枯黄萎靡,最终转为黑色的灰烬。 所经之地,寸草不生。 待她赶上来后,邬离就会不冷不热吐槽一句: “我闭着眼倒着走都比你快。” “寨子里八十岁的阿婆上山采药都比你利索。” “刚才扑我的劲头呢?是全都用光了吗?” ...... 柴小米几乎耗尽体能,实在没精神再去理会这种毒舌臭弟弟。 她只能在心里狠狠吐槽,活该女主看不上你!性格恶劣,手段狠毒,借刀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想到赤烈最终变成一张干瘪的人皮,永远留在了那片深山老林里,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7章 怎么不脱了? 二人眼看着即将走出山林。 邬离又停下了,柴小米以为他在等自己。 她加快脚步赶到他身旁时,却见他袖口钻出了一条红褐色斑纹的蛇。 柴小米记得这条蛇,悄无声息地爬上过她的脖子。 而此刻这条粗壮的蛇慢悠悠缠绕住邬离劲瘦的腰线。 少年人虽然长得高,骨架看起来也宽,腰却窄得恰到好处,线条优美。 他口中低声念着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语,像是在给这条蛇下达什么指令。 顷刻间,那条蛇渐渐鼓胀起来变成了藤蔓的形状,和树怪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它骤然开始发力。 邬离咬唇忍耐。 柴小米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干嘛?自残? 邬离闷哼一声。 她听到了啪的脆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邬离!”柴小米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拉住那根缠着他腰的藤蔓,用力往外拽开。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你不要命了?” “死不了。”邬离动了动唇,生怕她一会儿再扑倒他痛哭流涕,别扭地挤出一句:“别担心。” 这时,那条化作藤蔓的蛇也松开了力道。 吐了吐信子,钻回邬离的袖口。 那么大一条蛇,使袖子的衣料鼓起一坨,随后那处蛄蛹起伏几下,衣料平整像是瞬间消失了。 “就算死不了也很疼啊!你有病吗?肋骨都断了啊!” 邬离扯出一抹苍白又阴鸷的笑:“就是要让它断。” 这样才能证明他是死里逃生出来的。 疯子!骨头都断了,他还能这么面不改色,甚至还笑得出来。 柴小米彻底慌了,不顾一切扒拉他的腰带,“快让我瞧瞧,邬离,你可不能出事知道吗?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的。” 反派死了还怎么走主线剧情? 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个时候,男女主都还没出现。 柴小米刚解开腰带,突然意识到他是内伤,她就算扒开衣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又重新帮他系好腰带。 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问:“怎么不脱了?” 柴小米动作猛地顿住,诧然抬头,直直撞进少年微微低垂的眼眸。 鸦羽般的长睫下,那双异色瞳孔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左眼是幽邃的紫,像浸在月光里的鸢尾花,右眼是清透的琥珀,此刻映着她焦急的脸。 苍白的脸因这双异瞳呢增添了几分妖异,眼神却干净得像个孩子。 “怎么不脱了?”邬离又问了一遍,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 那点笑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眼底轻轻荡开。 柴小米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他衣带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这动作,简直像极了饿红眼的豺狼,趁着少年重伤无力反抗,就要强行占他便宜。 完鸟完鸟。 油条在她脑中倒抽冷气:「嘶,宿主你刚刚那架势,像是要扑倒他,把他吃了。」 柴小米瞠目结舌:「我、我只是急昏头了!我是那种人吗???」 人家骨头都断了,她还能想着玩硬上弓? 邬离是疯批变态。 她又不是! 油条嘿嘿一笑,语气贱兮兮的:「宿主别洗了,我可是能实时监控你身体数据的,从见到反派第一眼起,你的心率就直飙200。根据科学解释,这种反应只有一个答案——是心动。」 「承认吧,你当初说什么一见钟情,根本不是在诓骗反派,而是大实话吧?」 柴小米:「我要投诉你这个系统话太多,我申请换系统绑定,就换成豆浆吧!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向后台反馈,谢谢。」 油条瞬间跳脚:「莫拉古??!!」 柴小米撒开手,背到身后交握,尴尬看向邬离:“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没别的想法,你别误会。” 而邬离竟一反常态没有生气。 他好奇问:“你刚刚说,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为什么?” 柴小米摸摸鼻子,她总不能告诉他,这位反派你的盒饭还没热好,你要提前领了盒饭世界就崩了,包括她。 “因为我会,”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殉情。” 邬离安静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听起来好像不错。” 比拿她饲毒物更有趣。 有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他的死献祭,就像阿娘为了他的生献祭一样。 邬离直勾勾盯着她:“放心,我死的时候,一定会捎上你。” 他的语气虽然轻飘飘的,但是带着偏执的坚定决绝,仿佛立下了什么誓言。 柴小米抖了抖:“我谢谢你。” 邬离:“不客气。” * 吊脚楼依山势而起,鳞次栉比。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整座寨子便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炊烟袅袅升起。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寨子。 “阿烈——!” 错落有致的黑褐色吊脚楼间,人影匆忙穿梭。 赤烈被树怪吃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寨子。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当场抄起家伙,叫嚷着要冲进山林,要把赤烈的尸骨带回来。 “都给我站住!” 族长在几人簇拥下而来,权杖重重叩击地面。 “你们妄想凭借这些铲除树怪?” 他白眉紧锁,苍老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手中的弓弩、砍刀、斧锤。 巫蛊族虽以蛊术闻名,可如今大多族人只会些捉弄人的小把戏,真正精通御蛊诛邪之法的,凤毛麟角。 眼下全族上下,唯有大祭司,才有与山中邪祟抗衡的实力。 可大祭司正在闭关炼蛊中,为期十五日,中途贸然打断,功亏一篑。 族长扫过众人,视线落在角落里瘫坐地上奄奄一息的瘦削身影。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因为疼痛渗出的虚汗沿着眼角眉梢滑至下巴。 “你该感谢大祭司在你身上养的五毒,一般妖邪不敢侵犯,才让你捡回了一条命。” 族长走到邬离跟前,权杖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 眼中丝毫没有对这位幸存者侥幸逃脱的欣慰,而是严厉的斥责。 “别忘了,你是寨子里的狗,是狗就得护主,每个族人的命都比你金贵。就算救不回赤烈,你也得把他的尸骨给我带回来!” 这是什么狗屁发言?! 原本蹲在邬离身后、小心扶着他的柴小米,忍不住抬头瞪向那老头。 族长浑浊的目光也恰好扫了过来,留意到了缩在邬离身后的姑娘。 药人在他眼里,与蛊虫无异。 连狗都不如。 “她倒是毫发未伤跟着你回来了?”族长脸色难看。 说罢,他手中那根刻满图腾的木纹权杖猛然扬起,挟着风声就朝柴小米砸下。 她下意识脖颈一缩,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权杖在离她半尺之遥骤然停住。 尾端被少年苍白的手稳稳攥在掌心。 邬离抬眼,唇角弯起一抹温顺的弧度: “族长,她没去。” 第8章 她没我会死 族长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邬离第一次,面对他做出忤逆之举。 这一刻,他仿佛从少年那故作乖巧的眼底深处,看见了自己那个固执的女儿。 一样的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回头。 哪怕她遭全族唾弃,被爱人辜负,仍旧可以疯魔到摒弃一切,被钉在神树上活活烧死。 烈焰舔舐着她美艳倾城的脸庞,她却仍在笑,笑得畅快淋漓。 神树见证,我以命为誓,将我圣女之血化为至纯之血,授予腹中之子,冠我之姓,取名为——离。” “他将背负我的仇恨和诅咒而活着,直到背弃我的那个人注定命丧他手,万劫不复!” “父亲,你根本杀不死他!哈哈哈哈......” 美丽的躯壳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可她腹中的婴孩却毫发无伤。 当族人用树枝颤抖地拨开灰烬,浑身是煞气黑血的怪胎,一声啼哭骤然划破死寂。 族长猛地回神,权杖从邬离手中抽回。 这孩子,像极了她。 “族长。”有个人出声提醒。 “今日要送去的曰拜的马车已经备好,即将要出发,可贺礼还缺一样。” 曰拜和凉崖州的联姻是头等大事,今日便是那位公主驾临之际。 三日后便会举行婚礼。 苗疆各地都会献去厚礼,懈怠不得。 可巫蛊族深居简出,从不对外贸易往来,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稀有灵参灵芝补品药材,翡翠原石,原本按照习俗还得再猎头野山猪,摆在头车。 可现在去猎已经来不及。 族长扫了一眼邬离,有了主意。 他忍痛闭了闭眼,命令邬离:“你即刻跟着车队一道出发,到了那里,献出一只赤血蚕,给曰拜的族长。” 赤血蚕关键时刻能续命,可比野山猪珍贵千百倍。 “待三日后,曰拜婚礼结束回来,再去山上找赤烈的尸骨。” 柴小米一听族长居然还没忘记这茬,只觉得他脑子有坑。 为了一块风干人皮,还要让邬离以身犯险,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 邬离却无异议,微微颔首:“是。” 顿了顿,他又开口:“这药人,我得一起带去曰拜,她没我会死。” 柴小米:哈? 她还在思考一会使用眼泪攻击迫使邬离带她一起去,没想到他会主动要求。 就因为她胡诌的一句殉情。 他竟然认为她离开了他都不行。 少年人呐,真是单纯得可以。 这世界谁离开谁一样活,地球照样转,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有些蛊苗幼体时期离开蛊主确实会死,就像赤血蚕的幼体必须养在人的身体里,成虫才能取出。 族长没有怀疑,冷哼一声:“别让她在外面坏了规矩就行,否则后果自负。” 柴小米终于如愿踏实了赶赴曰拜的路。 面对即将迎来的主线剧情,她心怀忐忑,却也隐隐有几分激动。 反派她已经提前见过了,不知道女主和男主长啥样? 男主说不定比邬离还要好看。 否则女主怎么会执着选择男主? 毕竟但凡女生看到邬离这张人神共愤的脸,谁能不迷糊啊。 油条听到腹诽,跳出来:「哼哼,宿主,看吧看吧,你就是见色起意!」 柴小米捅刀子:「怎么还是你,豆浆呢?」 油条立刻闭麦消失。 柴小米眼前忽然横来一只手,筋骨分明,白皙修长。 只是指甲是墨一般的黑,边缘锐利,透着诡异。 那手中握着一个带盖子的竹筒。 “给。”邬离语调冷冷的。 “这是什么?” “水。” “臭水沟里的水?” 邬离没解释,作势要收回:“不喝算了。” 柴小米连忙按住竹筒:“我没说不喝呀!” 臭水沟的水怎会用这般干净的竹筒来装?她拧开盖子,里面果然是清亮亮的液体。 她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清爽中还带着一丝甘甜。 车队马匹有限。 两人同乘一骑。 邬离比她高出许多,手执缰绳坐在她身后,他长睫微垂。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晰看到她仰头饮水时,白皙的颈脖细微的鼓动。 那甘冽的山泉顺着她的喉管滑下,一路向下,再往下...... 他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青筋迸起,猛地偏开头去。 他忽然觉得口渴。 柴小米喝完,没急着盖盖子,将竹筒递过去:“你喝吗?” 邬离的目光扫过筒口,那处被她唇瓣含过的地方,还沁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他单手接过,却将竹筒悬在半空,仰头隔空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随后用指节随意蹭掉唇角的水渍。 柴小米蹙起眉。 这嫌弃......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 她忍了忍,问:“你的伤好些没?骨头还疼吗?” 在出发前她已经问过邬离,得知他体内寄生的赤血蚕有奇效,虽会吸食他的血,但是能帮助加快所有伤口的愈合速度。 否则邬离也不可能带着她策马。 还把她拎小鸡似的拎上来。 面对她的碎碎念,邬离凉飕飕剐她一眼。 “把嘴闭上,别吵我。” 恶劣基因又跑出来了,前一秒还贴心给她水喝,下一秒就冷酷至极,拽得跟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柴小米暗暗骂,却忍不住扭头看他。 她坐在马鞍前侧,整个人几乎被他拢在怀里。 回头时额头险些蹭到他的下颌,只得仰起脸来。 这一仰,便撞进了一片银辉与晨曦交织的美色里。 邬离低垂着眼帘,几缕墨发从额前滑落,与他编入发间的银丝发辫纠缠在一起。 那些纤细的银链末端缀着小小的铃铛与古朴的图腾坠子,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晃动,碎响清泠。 那双异色眼瞳,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睨着她。 距离她最近的,是那枚悬在他左耳垂上的银饰。 扇形上刻着一尾精巧的银鱼,坠下的流苏触及肩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空中极轻地摇曳,那条鱼仿佛下一秒就要游进她的眼底心里。 “看什么?” 那晃动的银光,给少年平添了几分妖异又纯净的漂亮。 柴小米一时忘了回话。 半晌,才喃喃道:“你的耳环真好看。” 第9章 白馒头 夕阳余辉没入山峦。 车队一行人终于抵达曰拜。 远处的吊脚楼层层叠叠,檐角相错,数量壮观雄伟,在暮色中勾勒出起伏的剪影。 檐下廊前,一串串红灯笼次第点亮。 赶了整整一天路,柴小米心满意足躺倒在客房里。 “太好了,终于有床睡了!” 她开心地嗷嗷叫,在床铺上打了几个滚。 曰拜不愧是苗疆最大的寨落,一看就很有钱,出手阔绰大方,给到访者安排的客房在一栋宏伟壮观的木质楼层建筑内,每一间房内都布置精美,窗台前还摆着一瓶兰花。 打开窗,一派华丽壮阔的景象,满目暖色的光点,灯笼挂在高低交错的建筑群中,照亮了整片夜色。 她所在的这间客房位于高处,依山而建的楼层环绕着一处悬高的瀑布,水汽弥散缭绕,瀑布垂直落下汇入溪流,而下方的溪流边同样也有建筑群。 柴小米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在房间内溜达一圈,发现有泡澡的木桶,她激动地快化作一只尖叫鸡。 昨天到今天不知出了多少汗,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馊掉了。 那个臭邬离除了丢给她一些食物解决饥饿,丝毫不管她生活的正常需求。 比如日常清洁。 柴小米锁了门,麻利脱光了衣服。 整个人舒舒服服躺进了木桶里,水温恰到好处,感觉像是天然的温泉水,筋骨顷刻间得到放松,所有的疲惫都被洗去。 泡完澡,柴小米顺手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她没别的衣服穿,今晚只能选择裸睡,等衣服一晚上晾干了再穿上。 忙活完,她心满意足钻进了被窝,把自己裹在香软的被子里,只钻出了一个头。 电量告急,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邬离同族人一同卸下马车上装载的贺礼,搬入库房。 最累最重的活别人自然而然交给他干。 待所有人都先行回房休息,他才卸完最后一块翡翠原石。 他回到客房时夜已深,却发现门被上了锁,是从里面锁的。 邬离眉头蹙起,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却没喊屋内的人。 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又起了玩弄人的心思。 柴小米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又回到了那棵神树前。 景象光怪陆离的,一直在不断交错变幻。 神树上出现一个极其美艳的女子被绑在上面,火焰正在吞噬她,再过一会儿那个被烧死的人又变成了邬离的长相,然后那张脸不断交替变幻,变成她的爸爸妈妈同学朋友,甚至还有她自己。 柴小米感觉自己被火焰烧得满脸虚汗,想要扯片树叶擦擦汗,结果扯下来一条红斑巨蟒,信子吐在自己脸上,黏糊糊的,冰冰凉凉。 柴小米瞬间被吓醒。 她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 圆睁的杏眸直直对上一对泛着冷光的幽绿的眼珠。 一条红褐色斑纹蛇正趴在她胸前,朝她吐着信子! “啊!” “邬离!”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柴小米抬眼,果然见到俊美少年抱胸斜靠在床脚木架上,唇角漾着笑意,一脸得逞的模样。 她没办法保持淡定了。 这个变态怎么这么喜欢把别人的恐惧当作他的乐子! “你怎么进来的?”柴小米炸毛,“没人告诉你不能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吗?!” 邬离听到质问后,先是垂下眼睑沉默了几秒,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再抬眼回答:“是没有人告诉我。” “不过,这是我的房间,在外人眼中你是我养的药人,与宠物无异,你没有资格分配到客房。”他又说,“你要是求求我,我就让你睡房内,但是你睡那,我睡这。” 他先指了指一侧的长板凳,再指了指床。 意思很明确,让她去睡长板凳,床是属于他的。 “来吧,求我。”邬离嘴角始终挂着懒洋洋的笑,藏着几分促狭。 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仿佛逗弄她是他的一件乐事。 柴小米遭受惊吓的小心脏还未平复,这家伙非但没有一丝歉意,居然还要她求他,求来的又是什么,长板凳! 呵呵。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管他什么反派菠萝派草莓派! 一点没有绅士风度的恶劣男生,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柴小米心一横,“我不求,我睡外面去。”姑奶奶不伺候了。 邬离盯着她,唇角的弧度渐渐小幅度收了起来,他不乐意了,“不行,不能睡外面,求我。” 合着就是要她求他,这是什么虐人的怪癖? 柴小米的骨气长出来了:“不求!” 邬离冷声:“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柴小米:“就不求!” 邬离:“很好。” 那蛇扭曲的身躯猛地一窜,扑了上来,速度快得骇人! 蛇头昂然挺立,像是要强行撬开她的唇齿,直钻而入。 柴小米吓得从被窝里弹射出来,想用被子把那条蛇掸落。 当暴露在空气的肌肤骤然感觉到冷意,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是裸睡的! 柴小米手忙脚乱地把乱作一团的被子抱在怀里,立刻转过身面冲墙面,背对外侧。 脸蛋红得不像话,“你转过去,不许看!” 那道凶巴巴的嗓音,带着几分羞恼,丝毫没有威慑力,倒像是还没长出利爪的奶猫,抓不疼人,却挠得人痒痒的。 邬离愣在原地,就连原本那抹恶劣的笑容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懵懵的。 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两个白白净净的......馒头? 一晃而过。 她的头发茂密顺滑,还有光泽度,披散在胸前。 那两只鼓鼓的馒头隐匿在发间,实际上他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红蛟,回来!” 看到那条蛇还要继续往被窝里面钻,邬离猛地吼出声。 这是主人第一次吼它。 吓得红蛟猛地颤抖了一下,连粘性都没了,直接滚下了床。 再从地上仓皇攀覆着主人的腿,游进了他的袖子。 邬离扭头在房间的木架上发现了柴小米洗完晾在那里的衣服。 这才意识到她连换的衣服都没,难怪一丝不挂睡在被子里。 “麻烦。”他小声嘟哝了一句。 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身姿轻盈,银饰在跳跃中叮当作响。 离开了一会儿,邬离又从窗外跳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衣服。 邬离把衣服扔在床上,丢下一句,“穿上,我数到一百就进来。” 说完,他直接开了门锁走出去。 他养蛇养虫养蝎什么毒物都养过,唯独没有养过人。 除了喂饱肚子,还有一堆想象不到的麻烦事。 邬离瘪瘪嘴,随意斜靠在廊上的木围栏上,环胸望着月光开始数数:“一,二,三......” 第10章 道歉 “......一百。” 邬离的耐心向来有限,换作以前,他连一秒都不会浪费在等人这种事情上。 但是这次他慢悠悠的放水,好半天才数到一百。 他问都没问,径直推门而入。 才踏进门槛,邬离脚下却像是生了根,静止钉在原地。 长久没有挪动一步。 女孩穿着黑紫色暗纹交织得苗服华丽短裙装,纤窄收紧的腰带衬出她婀娜玲珑的身材,裙摆下露出两条修长雪白的腿,双足踩着精致的藤鞋,脚腕上挂着一串铃铛。 随着她的走动,清铃声摇曳不息。 柴小米转了一圈,裙摆轻轻飘动,那灵动的身姿仿佛一只蝴蝶。 “邬离,好看吗?” 他缓缓将视线抬起,对上她的脸。 短短时间内,她还给自己扎了两根麻花辫,衬得脸蛋愈发明媚,唇瓣殷红如海棠绽开,杏眸灵动。 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春日暖阳,温暖而灿烂,能驱散阴霾。 “呃,还行,勉强能看。”邬离怔在原地许久,才想起来回答。 随后转身匆匆关上了门。 将悄然洒进房间地面的月光瞬间隔绝在外,而少女蝴蝶般轻盈的身姿则被锁在屋内。 邬离忽然不想给任何人窥视的机会,月亮也不行。 毕竟这是他养的,只能他看。 邬离表情不太自然,走到长板凳前坐下:“就穿一晚上,明早等你自己的衣服干了,马上换回去。” “哦。”柴小米收起了笑,坐到他身旁,“但是,别以为你给我送了一身衣服这事就过去了,你得给我道个歉。” 油条诈尸:「哈?宿主你找死吗?」 「我的命好苦哇!宿主还没进入主线就要被反派噶了!我的绩效呜呜呜呜!」 柴小米无视脑袋里的机械音哭丧。 头可破血可流,原则不能丢。 她可以为了保命做反派的舔狗,但总不能舔到最后底线都不剩。 邬离掀起眼皮斜睨着她,神色淡淡的:“道什么歉?” “首先我不知道你也住这间屋,但是你一声不吭进来,故意放蛇吓人,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到了,给句道歉是最基本的绅士行为吧。” 邬离问:“绅士是什么?” “绅士就是优雅有礼,尊重女性,谈吐有修养的男子,简单来说,就是好男人。” 邬离宛如听到了什么笑话,羽睫底下的异瞳满是讥诮。 “你觉得我像好人?” 严格来说,他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体内养了那么多毒物,只能称之为怪物。 “很遗憾,我没有任何兴趣扮演你口中所谓的绅士,更没有跟人道歉的习惯。” 要他道歉?可笑! 他这辈子就没对任何人产生过歉意。 柴小米没再争执。 只是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她又突然抬起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和你说话了,直到你道歉为止。” 语毕,柴小米面朝邬离,捏住自己的上下嘴唇,严肃做了个合住的动作。 随后指了下他,又指了指床。 意思是让他从长板凳上起开,她要睡觉了。 邬离看了她一会,眸中深沉,像是挤压着黑压压的乌云。 “不说话最好,以为谁稀罕跟你说话。”他黑着脸,声调像是覆了一层薄冰,“这位子归我了,别跟我抢,你爱上哪睡上哪睡去。” 切!柴小米背过身去,无声地咬了咬牙。 刚刚还安排她睡长板凳,他睡床,短短一会功夫又变卦了。 堪比六月的雷暴天,晴空万里转眼就电闪雷鸣,阴晴不定得叫人毫无防备。 这么大一张床,他不睡那最好不过。 柴小米又扑进了被窝里,故意愉快打了几个滚。 滚给他看。 滚了一会感觉自己有点太过得意忘形,万一他临时又反悔怎么办。 柴小米连忙打住,决心焊死在床上。 许是这两天真的累到了,她抱着枕头没一会又入了梦。 邬离的袖口蛄蛹了一下,一颗蛇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偷感十足。 红蛟好奇地盯着主人,吐出的信子有些讨好地舔了舔少年的手背。 刚刚才把它吼回来,现在又召唤它出来。 “去。”邬离手臂一抬,指向床榻,声线低沉。 “给她一场变成哑巴的噩梦,梦境里叫她一辈子开不了口,遇险呼不出救命,逢喜笑不出声。” 红蛟应声而动,它最擅编织梦境,以人之恐惧为食。 就在它将触及女孩时,邬离却骤然收回命令:“算了。” 他目光落在柴小米毫无防备的睡脸上,嘴唇动了动:“送她一场美梦吧。” 看那不禁吓的怂样。 一鞭子都能打晕,走些山路上气不接下气。 别一个不小心被吓死,那他的毒蝎可就一起消失了。 邬离思索着,目光再次瞥见木架上挂着的衣服。 在屋里挂一晚上怎么可能会干? 明天她要是穿着那身花蝴蝶似的衣服在外头招摇,跟在他身边,未免太过惹眼,恐怕会误了他的正事。 邬离皱着眉扯下那几件湿漉漉的奇异服饰。 月影倒映在溪流中,被飞泻的瀑布打碎,化作点点星光,漾开在水面上。 浓墨般的夜色里,一道人影利落地掠上屋檐,旋即又轻巧地跃至旁边一棵高树的枝头。 少年立在粗壮的树枝上,长发随风轻扬。 他将手中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挂在枝桠间。 直到拿起最后两件小衣物时,邬离动作一顿,陷入了沉思。 这......什么玩意? 其中一件是片单薄的三角形,布料上竟还点缀着稀奇古怪的图案,好像是很多只小兔子? 另一件则是两个圆形的布片相连,他下意识捏了捏,指腹传来柔软的触感,里面似乎塞了棉花一类的东西。 怎么和他印象中中原人的服饰不太一样? 邬离直接一抛,晾在最高的枝头。 “哎,今日刚到的凉崖州公主,出马车的时候,我远远见着了,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倾城之姿!” “难怪叫翎羽州的江少主念念不忘,听说当初那位江少主可是求着父亲,想要娶身为人质的凉崖州公主,可这两州素来不睦,要不是江少主力保,说不定凉崖州公主都没命返还故乡。” “返还故乡又如何?才过多久,还不是又被当做联姻的棋子嫁出来了?” “咱们族长也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居然舍得拿幻彩石,来和凉崖州做交换。短短一年,他娶了多少美人,还不知足!” “别被族长听到了,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邬离刚掠上屋顶,便听见邻楼廊下传来几个值夜的曰拜族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他默默坐在檐上听了片刻,眸光随着飘来的只言片语一点点转冷。 第11章 荒诞梦境 柴小米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一个好觉了。 在属于她的世界里,她时常熬夜到下半夜,睡眠时长堪忧,穿到了这个世界更是胆战心惊,噩梦烦扰。 昨夜却破天荒的,做了个美梦。 梦中的她在这个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收获了朋友家人还有爱人,只不过这个爱人的角色过于不切实际。 梦境中,那位爱人对她百般呵护,贴心伺候,几乎到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地步,柴小米在他面前颐指气使得像个女王殿下。 甚至当她用脚踹开他时,那双黑色指甲的修长双手会虔诚的捧住她嫩白的脚,少年眼尾泛红,目光极尽渴求:“姐姐,别不理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我都改......” 说着,少年低头吻上了她的脚,狡猾的舌尖掠过瓷白的肌肤,异瞳眸光流转,无比深情。 她脚踝上的银铃和少年身上的银饰碰撞到一起,少年沿着她的脚一路向上吻去。 床头帐幔被风掀起又缓缓落下,掩住一隅气息纠缠小小天地。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陷进了瀑布的水汽中,变得模糊不清。 只能听到帐幔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 柴小米揉了揉惺忪的眼,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才慢吞吞下了床。 她真是吃错药了,居然会做这么荒诞的梦。 邬离给炮灰女配舔脚? 离了大谱,说出去连作者本人都不信的程度。 都说梦是反的,梦中少年的温柔乖顺和现实中根本就是大相径庭,完全不是同一人。 邬离这两个字和温柔挂不上一点勾,阴毒又恶劣。 她抬眼扫了一圈,邬离早已不在房内。 按照剧情走向,今日各族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会向曰拜族长岐佬献礼。 三日后的婚礼当日,男主会出现抢婚,而邬离则会去夺幻彩石。 他夺取幻彩石的手段简单粗暴,那就是直接杀了岐佬,造出一个傀儡替代。 巫蛊之术神秘诡谲,众人都未曾发觉岐佬早已被调了包,成了行尸走肉。 因此女主宋玥瑶拿到幻彩石时,只当是反派偷来的,曰拜没了和凉崖州交换的筹码,自然也失去了迎娶宋玥瑶的条件。 于是宋玥瑶对邬离萌生好感,只不过这种好感仅限于朋友之间,但是却给了邬离可以单独接近她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得在婚礼前尽快寻得幻彩石,柴小米边想边朝木架走去。 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木架,她呆愣了几秒。 昨晚是挂在这里没错吧? 她不自信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匪夷所思打开窗,被眼前的景象雷了个外焦里嫩。 只见楼旁那棵最高的树枝上,她的衣服在日光地下迎风飘扬。 最耀眼的是那条小内裤。 悬挂在枝芽最高处,像是一面粉白的三角小旗帜。 柴小米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又转为白。 天光已大亮,四周客房门陆续打开,廊下往来人影渐多。 “怪了,曰拜族祈福不是都挂红绳吗?怎么挂了块小布头?还有下面那两片圆圆的,还垂着两根带子的,也是祈福用的?” “确实稀奇,头一回见,要不飞过去看看上面绣的什么祈福经文?” 窗外飘来的对话让柴小米整个人都要裂开。 这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冲出去阻止,天际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鸟鸣。 一只鹰隼展开宽大的翅膀,盘旋而过,精准地衔起树枝上那几片单薄的布料,直冲云霄。 窗外二人惋惜摇头:“没眼福了,罢了,献礼时辰快到,该动身了。” “曰拜如今越发鼎盛,地大物博,俨然是苗疆之首。你看那些从不露面的生苗都带着贺礼来了,尤其是巫蛊族,自从十八年前圣女去世,最厉害的那些蛊术都快失传了。” “嘘,小点声,别招惹那些人......邪得很。” 那两人前脚刚走,窗边又走来一道人影。 手中举着已经晒干的衣服,从廊前的窗外递进来。 “都干了,换上。”邬离涵养极佳地勾起嘴角,脸上还悠然挂着一副“不用谢”的姿态。 柴小米沉着脸盯着那条小兔兔粉白小内裤挂在邬离纤长青葱的食指上。 他似乎还觉得好玩,挂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她心梗发作,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把他手臂上所有挂着的衣服全部薅下来,砰的一声重重摔上窗户。 邬离看着紧闭的窗户,莫名顿了顿,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方才够“绅士”了吧,好心给她晾衣服收衣服,还专门送到她面前。 不就是看了她两个馒头?大不了他买两个白馒头还给她就是了! “呵。”他神色绷得很紧,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不识好歹的女人! 要不是看她身体里还住着他的毒蝎情蛊,早就够她死个百来次了。 算了,留她一命给他殉葬用。 刚才交谈的两人发现有东西丢了折返回来。 经过这一处的客房时,只见一道颀长身影静立在廊下。 走近看清是一张青春明媚的少年脸庞,容颜仿若春雪消融后冒出的嫩芽,纯净得一尘不染,他眸光垂落在地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虽然这一排是巫蛊族的客房,但是两人对这个漂亮的少年卸下几分防备。 其中一人忙上前问道:“这位小兄弟,可否看到一枚玉佩?我刚才经过这里,可能遗失在此处。” 邬离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异瞳里酝酿压抑着狠戾的情绪。 明明是一张明媚青春的脸,却藏着酷虐冰冷的暗潮,方才那点纯净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邪气。 两人只觉得看走了眼,吓得连连后退,“应该不在这,我们去别处找找。” 巫蛊族的人他们向来不敢招惹,原以为这少年年纪尚轻、不谙世事,才壮着胆子上前询问。 谁知对方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他们犯怵。 与他对视时,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为何要去别处找?”邬离唇角一勾,举起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玉佩,“不就在这儿。”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少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笑意仿佛只是薄薄一层伪装,掀开之后,底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丢了玉佩的人硬着头皮上前,隔了几步远,颤巍巍伸出手:“这、这是我家中祖传的重要物件......多谢小兄弟帮我找到。” 邬离将玉佩递到一半,却倏地收回,“哦对了,我方才好像听见二位说,厉害的蛊术快失传了,要不要亲自尝尝滋味?” 话音未落,少年指节骤然发力,攥紧玉佩。 那两人顿时觉得身体被一股无形而骇人的力量死死束缚。 随着玉佩在他掌心越收越紧,他们面色发青,发不出半点声音,五脏六腑仿佛正被狠狠挤压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 邬离力道蓦地一松,目光扫过门缝间掠过的那片裙摆,眸色微沉。 怎么还是那身花蝴蝶? 眼看门即将被推开,他随手将玉佩朝那两人丢去: “滚。” 两人如获大赦,满面惊恐,捡起玉佩,溜得比兔子还快。 第12章 管好你的眼睛 “你在和谁说话呢?” 邬离斜睨着花蝴蝶打开门,飘出来一个脑袋,两根麻花辫睡了一晚上变得松松垮垮的,几缕细软的发丝垂在颊畔,微风一吹便轻轻扬起。 但却不是乱糟糟的毫无章法,而是像风中交缠摇曳的柳树枝条,凌乱中带着美感。 话刚问出口,柴小米就懊恼咬唇。 她怎么睡了一觉就忘记了? 昨晚刚信誓旦旦把话撂下,只要他不道歉,她绝不开口和他说话。 何况今早又出了“内裤事件”。 矛盾理应升级才对。 她怎么因为那点儿好奇心就破了戒。 柴小米尴尬轻咳一声,无视邬离那副看她笑话的玩味表情,她眼尖地发现了在场的第三只活物,迅速蹲到廊柱下,对着一只慢吞吞向上爬的小蜗牛说:“什么?你刚在和小鸟说今天天气好好啊,嗯嗯,我也这么认为。” 趁着邬离还没开口之际,柴小米立刻替自己扳回一城。 她煞有介事地蹲在那儿,和蜗牛聊了几句家常。 就在这时,木栏长廊另一头响起一声粗暴的呵斥: “杂种!给岐佬献礼的时辰都快过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蒙鲁带着几人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树怪口中逃脱的杂种,想到自己的好友赤烈却葬身山中,心中又恨又恼。 蒙鲁气没处撒又不敢冲他出手,如今的邬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孩子,一身毒物带着煞气,稍有不慎就会遭反噬。 他只好故意把声音扯得洪亮些,在人前给他难堪。 听到这声响亮的“杂种”。 她有时觉得奇怪,邬离脾气明明不好,却似乎从不把族人的辱骂放在心上。 她更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世,让他被族人如此轻贱? 这些她无从得知,可那刺耳的称呼,却让她心头一紧。 蒙鲁喊得那么大声,仿佛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邬离是被排斥的、卑微的,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少女蓦然回首的目光清冽如刀,衬得那双大眼格外明亮,苗服短裙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蹲下时裙摆微扬,白皙的腿若隐若现。 蒙鲁眸中划过一丝惊艳,先前竟没看出来,这杂种养的药人,竟是个难得的尤物。 他视线正要往裙底深处探去,一道人影却倏然挡在面前。 邬离冷冷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寒:“时辰到了,我自会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声音一顿,一字字道: “尤其是,管好你的眼睛。” 蒙鲁一时错愕。 从前他们再怎么恶语相向,邬离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那不屑的态度,常让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可今天,他竟当面回击。 在邬离的逼视下,蒙鲁竟有些气弱。 没有族长与大祭司在场镇压,万一邬离失控,放出体内所有毒蛊...... 他不敢再想,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你还不快去!赤血蚕在你身上,必须由你献出。” 邬离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应道:“放心,我一定比你们先到一步。” 柴小米在邬离身后站起身。 看他侧目望过来,带着几分不满地问:“怎么没把衣服换回来?” 她抿了抿唇,弯腰拾起地上的蜗牛,轻轻托在掌心。 指尖轻触它的小脑袋,看触角微微一缩,她语调软软地说:“小蜗牛,姐姐穿这身衣服好看吧?女孩子穿衣自由,你说对不对?”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那可怜的小内衣还在邬离手里转来转去,做了几番心理建设,终究还是没法再穿回去。 苗服的短底裤和肚兜,穿起来比她的内衣内裤舒服多了,既然里面的不换,索性外面的也不换了,这一身她本就喜欢。 邬离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只小蜗牛上。 她对这么个小东西说话倒是软得不行。从昨晚到现在,对他又是什么态度? 他眼底掠过一丝暴戾,随即又化作空茫茫的躁意。 说不清的烦闷,像一口气堵在心口,化不开。 就为了一个道歉? 柴小米低头对着蜗牛,又轻轻开口:“小蜗牛呀,是不是总有人说你走路慢吞吞,笑你磨磨叽叽?可世间万物本就不同,你降临在世间自然有你的用处,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好不好?” 邬离倏地愣在原地。 心脏处有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力道,直直撞入心扉。 是赤血蚕在啃咬吗?好像又不是。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对他说吗? 他想问,可她显然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 她真的不准备理他了? 他有本事让她发不出声变成哑巴,却没一点办法迫使她同他说话。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那口堵在心头的气不但没散,反而更加滞涩沉重。 邬离盯着她低垂的、白皙的脖颈,又看向她指尖那只会缩触角的蜗牛,一种近乎幼稚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最终,那点暴戾只是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悄然隐没在更深沉的眸光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渴望。 邬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幽幽道:“我要去鼓楼给曰拜族长献礼,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别乱跑。” 话落,看到少女盯着小蜗牛蹙起眉头。 看反应是听到了他的话,却有些不满。 他顿了顿,似乎带了几分妥协:“最多只能在这附近逛,不可离这座楼太远,听到没?” 邬离实在受不了她明明听到却不搭理他的模样,一把握住她的下颌,将她对着蜗牛的脸蛋转过来,面向他。 他俯身凑近她,眼眸近在咫尺。 少年捏下来的力道带着几分气恼,柴小米微拧了一下眉,如水的眸光闪过一丝委屈。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生看光。 明明只要他一声道歉就好了,这么简单三个字,可他就是不肯。 她心想:果然反派就是反派,骨子里的三观不正,掰不回来! 邬离察觉她忽变的眸光,指腹覆在她下巴的肌肤上,触感有些出乎意料的细腻,跟鸡蛋羹似的,恨不得重一点就被捏碎成糊。 他下意识松了一些力气。 就连平时总是恶意冷酷的语调也几不可察的柔了几分:“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柴小米没说话,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点了两下头。 第13章 翎羽州少主 邬离瞬间沉下脸色,赌气似的转身就走:“有种当一辈子哑巴算了!” 柴小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幸好他没有带她一起去。 这样她才有机会单独去找幻彩石。 鼓楼巍峨,檐角飞扬。 楼前广场上苗疆各族宾客汇聚于此献礼,女子裙服各异在日光下流转着璀璨光华,男子靛蓝短衣腰佩银刀。 米酒的甜香与芦笙的悠扬在空气中交织,婚礼筹备前,酝酿着庆典前独特的欢腾与庄重。 岐佬盛装出席,坐于高台之上。 欣然接纳各族献来的礼单。 他笑得乐不可支,脸上的皱纹褶子几乎都要堆叠到一块。 台下有外族人窃窃私语,“这都第六十三任夫人了吧?啧啧啧,一把年纪还能娶如花似玉的少女,当族长可真有福气,听说那凉崖州的公主才十九,真是一颗大白菜被猪拱了。” 就在说话这人的身旁,站着一个男子手攥成拳头,气息重得把胡子吹得有些倾斜。 男子身后还跟着个身材矮胖的随从,两人均是黑苗族人的装扮。 在众人一一上前献礼时,两人趁没人留意,悄然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这是巫蛊族的献礼——赤血蚕,请族长笑纳。” 台上传来一道清冽的少年音。 原本正欲离开的男人,忽地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去,台上站了几名巫蛊族人,其中走出一位少年,掏出匕首面无表情地割开自己的手腕。 像是察觉不到疼痛般,眉毛都未皱一下,只见他从浓稠的血液中挤出一只蠕动的虫子。 双手托在手心,向曰拜族长递去。 手腕的血液很快被里面藏着的赤血蚕吸食,那道伤疤愈合的速度极快。 岐佬双眼放光,激动到有些战栗,贪婪地盯着少年手心里带血的赤血蚕,“好,很好!巫蛊族这次的献礼真是有心了!” 他浑浊的眸中兴奋有些抑制不住,站起身,竟直接一把抓过赤血蚕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如此冲动的举止,令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 都说赤血蚕大补,延年益寿,可是好歹洗一下再食用啊。 而邬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情,眼神淡淡的,扫过岐佬嘴角残留的血液,被尽数舔舐干净。 看着岐佬餍足的模样,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赤血蚕?”停下脚步的那名男子喃喃道,随即吩咐身后的随从,“小胖,你去打听一下那人的来历。” “是,少主。那你?”小胖悄声问。 “我自己去找,你不用跟着我。”江之屿手握上腰间的佩剑,视线扫过鼓楼顶楼处。 瑶瑶就在那里,他必须要在婚礼前,拿到幻彩石,然后带着瑶瑶远走高飞。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头。 柴小米猫着腰躲在一个木桶后,表情有些怀疑系统导航:「你确定是这儿?」 这栋楼又破又旧的,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曰拜族长会把这么一件重要的法宝,随意放置在此处吗? 油条笃定:「百分之一亿在里头,要是里面没有幻彩石,我这辈子都混得不如豆浆!」 这对油条来说可是毒誓中的毒誓,柴小米这回深信不疑。 为掩人耳目把木桶往自己身上一罩,透过两个凿开的洞眼,一点点向前方移动。 突如其来的,两个移动的木桶撞到了一起。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洞眼里交汇。 “我靠,吓死你姑奶奶!”柴小米吓得一抖。 话音刚落,对面木桶激动晃了晃,从里面传来激动的男声:“阁下是中原人?!” 江之屿为了学那拗口的苗语都快把嘴皮子练废了,居然能在寨子里听到熟悉的话语,他乡遇故知的感动油然而生。 “啊对,小女子来自翎羽州,名唤小米,阁下呢?”柴小米胡诌。 一听是自家的子民,江之屿直接掀了木桶,泪眼汪汪:“什么?你是翎羽州的百姓,我是你们的少主啊!” 柴小米瞳孔地震,举起木桶,情绪比他更激动:“你说你是翎羽州的少主?!” 男主——江之屿!!! 不是,怎么长这样? 柴小米大失所望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子,这就是倾城容貌的女主舍弃男配,挑选的男主? 江之屿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刺痛,随即大张旗鼓将脸上贴的假胡子假睫毛一并扯下。 霎时间,一位韬光韫玉,清风霁月的翩翩少年郎跃然眼前。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给自己脸上扇出一股风,营造出仙气飘飘之感。 一副自认为自己很帅的表情。 他犯了大忌!男人一旦觉得自己帅,他就不帅了。 柴小米缓缓眨了几下眼,眼底的嫌弃并没有消失,不咸不淡丢了句:“真不愧是我们少主,长得...还行。” 怎么说呢,好看是好看的,但远远不如邬离那般令她惊艳。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阳光系的,大概女主就吃这一款。 江之屿脸上挂不住,收了折扇默默把胡子贴回去,边贴边问:“你一小姑娘好端端跑这来干嘛?” 柴小米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你,我敬爱的少主。” 江之屿:? “天下人皆知,少主你心悦凉崖州公主,而公主却被当做交易嫁到苗疆曰拜,都是那块幻彩石惹的祸,我若是替少主偷到了幻彩石,公主岂不是就能嫁来翎羽州?” 江之屿感动得眼眶赤红,想不到竟然有一位百姓如此替自己着想。 “正巧,我今日前来就是窃取幻彩石,我们一起合作行动,事成之后,我定会好好报答你!” 柴小米喜出望外:“那敢情好啊,我们一起上去找。” 两个木桶缓缓移动,然而才靠近,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二人双双弹开。 “糟了!有结界,被人发现了。”江之屿懊恼,“怪我没事先探出,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果然远处有一群脚步声跑来,柴小米点点头,叮嘱道:“少主保重,回见!” 她知道男主有主角光环不会轻易挂的,所以安心逃走。 第14章 这位是我的夫君 晚上,寨里有个盛大的祈福仪式。 铜鼓坪上戴着各式各样图腾面具的人手举火把跳着夸张的舞姿。 这是曰拜族信奉的传统,在族长成亲前,先要获得神灵的祝愿。 这一次,邬离带着她来了。 没别的原因,因为祈福仪式上有各种食物。 像饲养员例行公事一般,把她喂饱。 来之前邬离不知道去哪给她又弄来一套全新的衣服,只不过这次是长长的裙摆,把她的腿遮得严严实实,脚踝的铃铛也在他霸道命令下摘下,被他套在了手腕上据为己有。 柴小米杏眼里写满了幽怨,眼巴巴看着他手腕上那串银铃铛,她好不容易拥有一件当地的首饰,就这么被他薅走了。 明明他身上头发、耳垂、颈项挂了那么多漂亮的银饰,连这么一串小铃铛都要和她抢。 真是太过分了! 柴小米泄愤般大口嚼着黑猪肉,丰腴的肉汁在唇齿间迸溅。 嚼着肉的同时,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逡巡。 终于在右前方的长桌旁捕捉到那个胡子拉碴的面庞。 江之屿果然没被任何人逮住。 他正倚在桌边,似乎也在找她,目光恰好在半空交汇,江之屿眼睛一亮,笑得露出白牙,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苗疆人爱饮酒,酒足饭饱后,众人便撒开了玩。有人放天灯祈福,更多人围着篝火踏歌起舞,银饰相击声与欢笑声交织成片。 各族人来来往往,三三两两聚在树下,举着竹筒杯谈笑风生。 邬离没有兴趣同任何人来往,全程都沉闷垂着脑袋,吃的也不多,仿佛是单纯在等她吃饱。 在这期间,陆续跑来几位别族的小姑娘羞红着脸,伸手邀请他去跳火把舞。 这里不比中原,民风开放,看上喜欢的人上来就打直球。 巫蛊族不与外族通婚的规矩外人都知道,但这也不妨碍姑娘们借着酒劲,想同美丽的少年度过愉快的一晚。 可是邬离掀起阴沉沉的眼皮,轻飘飘不知说了句什么苗语,那些相继而来的姑娘听完无一不是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哭着跑走了。 柴小米不明所以,让油条给她翻译。 油条沉默了几秒,道:「骂得太脏了,系统自带屏蔽功能,我翻译不出来。」 柴小米诧异的目光落在邬离微垂的侧脸,火光中像被镀了一层金光,轮廓冶丽动人。 知道他性格恶劣,嘴巴抹了毒,丝毫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 但是在柴小米的印象里,他冲她说过最多的词汇也无非就是“蠢货”,对她来说没什么攻击力度。 她有点好奇,究竟是骂得多脏能让人瞬间飙泪。 虽然好奇却不能开口问,还在冷战呢。 如果这一次她丢了底线,往后对方的作弄只会变本加厉,柴小米头铁,非要向邬离证明一回,她不是可以随意欺负的。 但要是邬离真动了杀心,她到时候再光速下跪也行。 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人群间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声。 铜鼓坪上,岐佬牵着一位清冷美人,秋水明眸如诗如画,两人交握的手一同举着火把。 中央有一扎高高垒起的祈福火种,按照仪式需要族长扛起即将过门的新妇,由新妇点燃火种。 柴小米仰头看去,心中爆发惊呼。 是女主宋玥瑶!! 和她想象中一样惊艳夺目,是十分大气的长相,有种国泰民安的美,忽然感觉江之屿有些配不上。 倒是有一张脸能艳压女主,思及此,柴小米扭头看向邬离。 没记错的话,这里就是反派对女主一见钟情的时刻了。 果不其然,邬离蓦地抬起眼,晶莹优美的双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目光穿越人群,定定落在台上。 眼底似乎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神情,是一见钟情……吧? 柴小米有点不太确定。 毕竟这位暗戳戳的少年为了得到喜欢的人不择手段到下情蛊,想玩强制爱。 脑子肯定不正常。 常人的思维跟不上变态的。 谁知道变态的一见钟情是怎么演绎的? 她必须要趁这簇邪恶爱情的小火苗还没燃起来之前,给它扑灭咯。 “啊!”柴小米冷不丁叫了声。 邬离目光扫过来。 “糟糕,好像吃坏肚子了。好痛呀……” 她捂住小腹左揉揉右揉揉,一紧张忘记胃在哪个位置。 邬离十分给好心地帮忙指了指,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在这。” 柴小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出自己拙劣的演技。 带着强大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演完。 摇摇晃晃往回走。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把反派带离女主所在的空间,尽可能减少两人的交集。 可是柴小米都快歪扭成一只摇摆充气人,也不见邬离跟过来。 大哥,你不是把我当药人养吗?作为饲养员怎么不管一下我的死活啊? 呵,小伙子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看到美女姐姐就上头了。 柴小米实在快演不下去了,就在她即将摆烂时,江之屿一脸慈祥担忧地出现了。 “小米,你没事吧?” 在原书中男主本就是个心怀大爱苍生,一身正气的人。 知道柴小米是他的子民,还是来助他姻缘的,对她更是关心有加。 “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扶你去休息?” “不需要。” 江之屿一愣,这个声音冷得像是山底深处常年照不到光的幽潭,并非来自柴小米。 而是源自她身后,一位缓步走来的俊俏少年。 江之屿记得,这个少年就是巫蛊族那位献出赤血蚕的人。 他居然把自身当做器皿,在自己的身体里养蛊。 江之屿听自己的父君提过,只有圣女的血才能滋养至毒之物,否则极容易遭到反噬。 他派小胖特地去查了一趟,但是巫蛊族极为神秘,他什么都没查出来。 但出于对赤血蚕的好奇,江之屿还是友好地向柴小米问:“请问这位是?” 柴小米瞅准邬离走到她身边的时机,突然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窜出一个妙计,一把揪住邬离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歪头笑眯眯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夫君。” 第15章 我可能有了...... 邬离:“?” 柴小米弯起漂亮的眼眸,浅浅地冲他笑了下。 她挽着邬离的胳膊轻轻摇晃两下,踮起脚撒娇似的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牙齿缝里露出一句窃窃低语,声音极小,只有两人能听到:“回头跟你解释。” 以男主江之屿行侠仗义的热心肠,要是得知自己的子民在巫蛊族手里做药人,十有八九当场翻脸。 男主和反派在前期不能翻脸,必须维持塑料友谊,加入主角团,剧情才能往下走。 另一方面,柴小米也有自己内心的小算盘。 如果把邬离塑造成“有妇之夫”,必定能让他和女主之间又多了层阻碍。 柴小米不知道的是,自己窃喜狡黠的神情尽数落在异瞳中。 邬离冷冷打量了一会她的表情。 右肩一撤,瞬间让柴小米的小脸滑落下去。 柴小米讪讪揉了揉吃痛的下巴。 只见邬离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淡粉的唇缓慢朝她吐出两个字。 她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的是——找死。 尽管如此,邬离并没有挣开那条被环住的手臂,也没有拆穿她的话。 于是柴小米大胆起来,转头冲江之屿解释起来:“抱歉哈,他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你们......真是夫妻?”江之屿显然持怀疑态度。 这个少年态度冷淡不说,最重要的是,他是巫蛊族人,巫蛊族怎么可能同异族结亲? 柴小米见状,开启夹子音,抱着少年的胳膊继续晃个不停:“夫君呀~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冷战了,你瞧瞧你冷着个脸,都不帅气了。” “我都主动跟你说话了,你就不能给米米一个台阶嘛?” 邬离脸色凝固:......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窥见少年冷漠面具有一丝松动的迹象,柴小米变本加厉:“昨晚分明还对人家行禽兽之事,快活完立马就换了副面孔,真叫人心寒.....” “咳、咳。”江之屿红着脸偏过头去,干咳两声。 这是他该听的吗? 又或者说,他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但出于对翎羽州百姓的关怀,他还是有必要探听清楚。 毕竟巫蛊族的人都不是善类,更何况眼前此人居然以自身血肉饲蛊,诡谲怪异。 “夫君,你——” 柴小米还在喋喋不休发挥精湛演技,话音忽然卡壳。 很好,她又哑了。 油条默默点评她的骚操作:「宿主,反派的脖子和耳朵好像变成猪肝色了。」 柴小米感慨:「真是纯情小狗呐,不过纯情小狗最后居然会黑化成上演强制爱的疯批?嘶,想想都恐怖。」 邬离不露痕迹蜷了下指节,操控着柴小米口中的蛊虫。 妖冶眸底掠过一丝慌乱。 幸亏及时叫她闭了嘴,否则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 都说中原女子含蓄内敛,极重名节,他瞧未必。 简直是离经叛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知是当真不知羞,还是源于情蛊的催化。 他垂眸扫了眼柴小米。 后者正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仿佛方才那些惊人之语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江之屿见气氛诡异,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二位若真是夫妻,可否告知外族是如何嫁进巫蛊族的?” 他怀疑这个天真无害的小姑娘被骗了感情。 毕竟凭这少年的脸,一骗一个准。 邬离依旧沉默,异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柴小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急拽了拽邬离的袖子。 少年这才淡淡开口,嗓音冷冽如泉:“她是我的人。” 短短五个字,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夫妻关系,却将归属权说得明明白白。 江之屿蹙眉,深感疑惑:“哦?不是说巫蛊族不能与异族通婚么?” 邬离眼皮都未抬:“与你何干。” 嗓音淡冷的像是雪夜无法融化的冰。 不知是错觉还是第六感,柴小米从邬离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藏匿极深的恨意。 柴小米看向他的脸,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是几日的朝夕相处中,她逐渐能摸透邬离的微表情,从中能分辨出几分端倪。 这也要得益于当初她特地钻研过这块领域。 可按理说,这时候反派还没爱上宋玥瑶,就算刚才一见钟情了,也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和宋玥瑶青梅竹马的江之屿。 怎么会产生恨意? 原本好好的几句闲聊,被邬离搞得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柴小米拼命朝他使眼色。 可邬离压根不看她,只冷冷盯着江之屿,袖中蛊虫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柴小米灵机一动,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地蹲了下去。 两人同时一怔。 只见她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发抖,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江之屿下意识上前一步:“小米你怎么了?” 邬离却眯起眼,指尖微动,他下的哑蛊可没有让人腹痛的功效。 柴小米趁机抓住江之屿的衣角,气若游丝道:“疼......我、我可能有了......” 江之屿:“有什么?” 柴小米抬眼,泪光盈盈地望向邬离:“夫君......我们的孩子......” 空气死寂。 油条在系统空间里尖叫:「宿主你疯啦?!这种谎也敢撒?!」 邬离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双异瞳里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柴小米生吞活剥。 可他最终只是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抬起柴小米的下巴,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再、说、一、遍。” 柴小米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继续演:“我、我这个月信期没来......又突然腹痛......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邬离忽然笑了。 那笑容妖异又危险,像是淬了毒的曼陀罗。 “好。”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柴小米的颈侧,“若真有孕,我自会好生照料。若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柴小米颈间的皮肤已经起了战栗。 江之屿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这二人的相处方式实在古怪,不像夫妻。 倒像,猎人与猎物。 可那姑娘眼中的情意又不似作伪。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继续追问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第16章 系统金手指 铜鼓坪上,祈福的火种被点燃。 火焰窜升的刹那,岐佬的脸色骤然剧变,仿佛看见了什么骇人景象,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脸上密布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处,如同老树龟裂的皮,沟壑纵横,扭曲变形。 明明离火焰尚有一段距离,他却骤然爆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 尖锐刺耳,天灵盖都快被掀开翻。 柴小米下意识捂住双耳。 这真是一个老人能发出的声音吗? 尚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岐佬一把拽住宋玥瑶,动作里透着一股近乎仓皇的急迫。 两道身影掠过夜空,顷刻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 “瑶瑶!”江之屿低呼一声,纵身追去。 几乎在江之屿动身的同一瞬,邬离也本能地欲要跟上。 可脚步刚迈,他身形却蓦地一顿。 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他回头抬手收回蛊虫,冷冷丢下一句:“给我回房待着,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胆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语毕,人影已没入夜色。 柴小米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又能出声。 望着邬离消失的方向,她扬声道:“夫君放心,我不会带球跑的~” 没人听得懂汉语,只有邬离听得懂。 远处夜幕中那点即将隐没的黑影猛然一晃,险些摔落在吊脚楼顶,0.1秒短暂的掉链子,极其迅速调整回来,彻底消失。 幸灾乐祸的笑容并未在柴小米脸上停驻太久。 她的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柴小米:「不是,这发展对吗?曰拜族长为何突然发神金?原著里好像没这段啊!」 油条:「蝴蝶效应,剧情发生微小波动变化是正常的,正因如此才需要宿主你来改变最终结局。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尽快偷到幻彩石。」 趁着人群混乱之际,如此良机确实适合行动。 「可是,」柴小米发愁挠头,「那边好像有结界诶。」 她甚至连结界是什么都没瞧出来,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 「想要破开结界也不是没办法。」油条高深莫测道。 柴小米心头一喜,试探道:「该不会,你有金手指!?」 是了是了! 它是系统啊,系统带金手指不是基操嘛! A feW mOmentS ter—— 杂草丛生的墙角,几根草枝隐约悉悉索索晃动了几下。 随后,从乌漆嘛黑的狗洞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头顶还挂着一根扯落的狗尾巴的草。 柴小米弓着腰从狗洞钻出来,一股说不上来是霉味还是尿味直往鼻腔里横冲直撞飘进来,她捏着鼻子,咬牙切齿:「这就是你口中的地图漏洞?」 油条感觉不到柴小米有丝毫感激之情,极为不满:「要不是因为我是系统,除了狗子本狗,谁能探查到这块地图里有一个狗洞?你还不夸夸我。」 柴小米嘶了一声:「不错,你挺棒。」 油条:「过奖。」 柴小米:「比豆浆稍微差那么一点儿。」 油条原地自闭。 * 风声疾掠耳畔。 江之屿追着曰拜族长一路飞驰,不过片刻,体力便有些接续不上。 他平素擅用师父所授的御剑之术,不容易消耗体力,可剑此时正留在房中,再回去取已来不及。 他目光死死咬住宋玥瑶翻飞的那片衣角,连呼吸都屏住几分,生怕一眨眼,她便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所幸岐佬并未把人带太远。 对方停在全寨最高的一座鼓楼前,拽着宋玥瑶闪身而入。 这鼓楼与别处吊脚楼截然不同,独踞山势最陡峭处,飞檐如翼,楼顶苍然。 四角各悬一枚铜铃,风过时叮铃作响,清寂中透出几分诡谲。 好重的妖气! 江之屿心头一沉,这楼不对劲。 见木门重重阖上,他当即从屋顶轻身落下,站在原地急急调息,手探入衣襟,慌乱摸索从师父那儿顺来的一沓符纸。 心中愈发后悔自己没把剑带在身上。 一声极轻的嗤笑随风飘至。 江之屿倏然抬头。 只见檐角上闲闲坐着个少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风大了些。 檐下铜铃与他发间银饰一同摇曳,清音交错。 他在那片叮铃声里淡声开口: “翎羽州的少主,这么弱啊。” 少年背对着月光,轮廓被晕开一道朦胧的剪影。 江之屿瞳孔一震,急忙伸手摸摸自己脸上乔装的胡须,都还在。 正疑惑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江之屿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一定是那位姑娘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她的夫君。 思及此,江之屿仓促抱拳回应:“我虽然轻功弱了点,但是剑术挺强的。只不过眼下我有要事,改日跟你再叙。” 想到他即将为人父,江之屿担忧提醒:“这栋楼里妖气极重,可能有只千年妖物!这位小兄台,此地危险,不宜久留,你还有个未出世的孩......” 话还未说完。 邬离掏掏耳朵,利落跃下,直接推开雕花木门进去。 一副没空听他废话的态度,“捉的就是千年老妖,不是千年的我还瞧不上。” 大门敞开,入眼的是空旷的堂屋,堂中央坐落着径直通往上方的阶梯。 “兄、兄台!”江之屿惊呆了。 怀抱一沓符纸,慌慌张张抬步跟上。 饶是他的师父,面对大妖都抱有三分敬畏,何曾有过这般气定神闲? 真是不知者无畏。 “就凭我们怎么可能捉住一只千年妖?”江之屿追上来好言相劝,“别天真了,趁妖物还未发觉,你赶紧离开。” “闭嘴,谁跟你一起捉?我一个人绰绰有余,滚远点,别碍我的事。” 邬离蹙眉,扭过头斜睨他。 跟菩萨念经似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这张嘴和柴小米有的一拼,乍一看,两人连面相竟然都有几分相似。 讲话时嘴角自然上翘,像是随时带着抹浅笑,世人都爱称这类长相为面善。 而邬离看向江之屿的眼底却只有转瞬即逝的嫌恶和恨意。 邬离原想下哑蛊,但是忽然想到那只蛊虫不久前刚进过柴小米的嘴巴,此刻再进江之屿的口中,莫名其妙叫他不舒服。 像是两人同吃了一样食物。 他养的蛊虫才没有这么肮脏,既然这只蛊虫进过了柴小米的口,那以后就干脆用来专门哑她一个吧。 第17章 幻象 “兄台留步,切莫再上前了! 江之屿未理会邬离的警告,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这少年对自己的妻子尚且都挂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气息冷冽骇人,更别提对外人了。 所以江之屿并不介意他对自己的冒犯。 相反,他对这位少年很感兴趣。 身为凉崖州少主,他自幼养尊处优,身边皆是看他脸色行事的仆从,个个低眉顺目,言行无不顺着他的心意,从无人敢违逆。 久而久之,江之屿常觉得身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直到宋玥瑶的出现,虽然她性情泼辣,实则率真坦荡,心地纯善。正是这一点深,深吸引着江之屿。 两人一前一后踏阶而上。 周遭温度骤降,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此时不走,便来不及了。”江之屿警惕地环视四周,“这妖物交给我,你快退出去。”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一股强悍气流猛然闭合。 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渗来,雌雄莫辨,尖利刺耳: “进了我的地盘,还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黑雾缭绕间,勉强能看清二楼格局。 四面回廊,每一面皆整齐列着数间厢房。 而此刻,每间房门前都立着一位女子,身着大红喜服,头覆鲜红盖头,瞧不出脸。 景象诡谲,令人心悸。 江之屿蓦地生出不详的预感,他有种直觉,瑶瑶很可能就在其中。 “妖孽!”他心头一紧,扬声道,“速将这些人放了,我或可饶你不死!”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我与你祖宗同辈,你也配威胁我?”那声音嗤笑道,“信不信我立刻将她们杀尽?哈哈哈哈......” “哦,那你杀吧。” 邬离忽然轻笑出声,白玉般的面上漾开一抹春风似的笑意,清亮却又漠然。 “或者,我先替你杀一个?” 江之屿怔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巴,不可置信看着从邬离袖口中游出来的一条蛇。 上面的红色斑纹,鲜艳的宛若那红色喜服的颜色,不过一晃眼的功夫,那条蛇便沿着栏杆爬向了其中一位女子的身上。 蛇身从脚跟而上,快速盘住了女子的颈脖。 骤然发力! 红盖头霎那间飘落,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灼若芙蕖,峨眉婉转。 正是宋玥瑶! 江之屿大惊失色,正好抬手阻挠,却听到四周传来狰狞呻吟声。 “啊——!” 随后,被蛇盘住的宋玥瑶缓缓脱离人形,变成了一根树枝,挣扎扭曲缩进了房内。 与此同时,房内真正的宋玥瑶身上的束缚瞬间松开。 她见情形不妙,立刻悄声从窗外跃出。 原来是树枝变作的幻象,江之屿蹙眉,刚才他关心则乱,差点着了这妖物的道。 江之屿刚要松口气,想要夸赞身旁的少年出手果断时,四周的新娘忽然全部冲他们袭来,化作树枝缠住。 强烈的窒息感下,只觉眼前景象不断变幻。 糟糕,是更强大的幻象! 江之屿趁意识还清醒前迅速抽出手中的其中一张符纸指尖将其燃尽。 这些符纸都是他师父用灵力绘制,一旦被点燃,师父必然能察觉出异样。 他这次为了抢婚瞒着父君从皇宫偷跑出来,不到关键时刻,本不想泄露自己的行踪。 江之屿紧张看着身旁同样被树枝缠绕的少年,脸色煞白,不知道进入了什么幻象,像是陷入无尽深渊的痛苦中。 徒劳挣扎,下一秒几乎就要断气。 “兄台,你撑住啊!”他只盼师父能快点抵达。 然而,下一秒江之屿眼神迷茫,也堕入幻象中。 * 另一头。 柴小米以同样的姿势,从狗洞原路钻回。 怀里揣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珠,温润微凉。 “太好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忍不住偷笑。 谁能想到,开篇的重宝,只需钻一次狗洞就能到手。 在原剧情里,邬离可是杀了岐佬,才夺得这幻彩石。 如果他知道,其实只要俯身爬过这个狗洞便能偷到......不知道以他那么高冷傲娇的性子会不会屈尊爬一回? 柴小米脑补了一下邬离冷着脸、僵硬爬过狗洞的画面。 “噗——” 她憋着笑,正要起身。 可还未站直,脑门结结实实撞上了另一个人的头。 “哎哟!”柴小米吃痛,揉着额头,心中警铃骤响。 她暗骂:「油条!说好的金手指呢?你不是说除了狗,谁都不会发现这个漏洞吗!」 油条弱弱申诉:「宿主,你是开了金手指,但她有主角光环啊。」 柴小米愣住。 抬眼。 月色下,宋玥瑶正静静立在她面前。 方才分明被突然发疯的岐佬带走,此刻却安然出现在这里。 不愧是主角光环。 宋玥瑶也被这突然从狗洞钻出的人惊了一瞬,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可那姑娘却忽然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一时怔然。 “宋玥瑶!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柴小米眼睛发亮,语速飞快,“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柴小米,是翎羽州的人,专门为少主和你的爱情保驾护航!” 说着,她从衣襟里掏出那颗琉璃珠,郑重地放进宋玥瑶掌心。 “喏,这是幻彩石,我专门偷出来给你的。” “放心,有我在,谁都拆不开散你们这对Cp!” 宋玥瑶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蹙眉望向掌心的珠子。 通体呈现七彩色,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幽光。 确实是幻彩石无疑。 她再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笑起来隐约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俏生生地晃着眼。 身为凉崖州主公的嫡长女,她自幼被送至翎羽州为人质,明枪暗箭的日子过惯了,对任何人都极强的戒备心。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张笑脸,却让她莫名感到一丝没来由的亲切,心底甚至软了一瞬,竟萌生出几分保护欲。 宋玥瑶压下那缕异样,攥紧幻彩石,转身便走: “谢了!” 眼下不是深究这个女子身份的时候,她必须立刻回去救人。 她方才趁机脱困,特地来窃取幻彩石对付着妖物,未料到就这么被送到了手中。 “你去哪儿?”柴小米见她神色焦灼,心头隐隐不安。 “救人!”宋玥瑶头也不回,“他们俩还处在幻象中,要是一直陷在幻象中,必死无疑!” 他们俩...... 不会指的是邬离和江之屿吧?! 江之屿有主角光环庇佑,遇到所有困境都能化险为夷,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唯有彻底黑化后的反派。 可若是反派此刻有个三长两短、提前黑化,导致剧情彻底崩坏...... 她还怎么回去?! 柴小米细想之下,悚然一惊,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再不敢耽搁,连忙提起步子,哼哧哼哧地追了上去。 “女主宝宝!等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第18章 小邬离 柴小米手提裙摆,大步流星地跟着宋玥瑶跑到一栋山涧鼓楼前。 眼见宋玥瑶的身影闪入大门,她毫不迟疑,紧跟而上。 就在她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 一道强烈到刺眼的白光迎面扑来,瞬间将她吞没。 柴小米猛地闭紧双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下一秒。 清脆的蝉鸣穿透寂静,涌入耳中。 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青竹香气,清冽干净。 柴小米缓缓睁眼。 ......这是哪儿? 她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站在邬离生活的巫蛊族寨子里。 可她明明刚刚还在鼓楼前,夜色深沉,怎么一眨眼,不仅回到了这里,连天都亮了? 「油条,油条!」 柴小米内心唤了几遍得不到回应。 连系统都消失了。 烈日高悬,炽热地灼烤着大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隐约夹杂着几个她近期格外熟悉的字眼: “杂种。” 柴小米心头一紧。 她立刻转身,循着声音快步赶去。 越靠近,那些谩骂声便越清晰,内容好像是在嫌弃干活太慢。 她躲进一片竹林,远远望见祭台前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忙碌着。 看着不过是个三四岁的男孩,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圆润稚嫩。 他瘦得惊人,几乎皮包骨头,一头乱发枯草般蓬在头顶,身上套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旧苗服,空荡荡裹着细弱的骨架。 此刻,他正抱着一叠厚重的陶碗,一只一只,认真地摆上供桌。 他实在太矮太小了。 每放一只碗,都得竭力踮起脚尖,伸长细细的胳膊,才能勉强够到桌面。 身子偶尔晃了晃,像是风中一株细弱的苇草。 不过他虽然年纪小,做事情却格外专注。 碗与碗之间对齐得一丝不苟,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仿佛全然听不见身后那群孩童刺耳的哄笑与咒骂,只垂着头,抿着唇,沉默又固执地完成着手头的事。 柴小米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那么屁大点的小不点儿。 被差使着做活也就罢了,居然还嫌他做得不够快? “能不能快点啊,小杂种!” 叫骂声再次响起,领头的大孩子似乎被小男孩的沉默彻底激怒了。 他几步冲上前,抬腿狠狠踹在那瘦小的背上,将人踹翻在地。 小男孩像片枯叶般被踹倒在地,怀里的陶碗劈里啪啦摔下,碎了满地。 他跌在一片狼藉的碎瓷中,锋利的碎片割破了手掌。 汩汩鲜血顷刻间从手掌间涌出。 “不好了!小杂种把祭碗全打碎了!”动手的孩子却立刻扯着嗓子嚷起来,声音里透着恶意的兴奋,“快去告诉族长和大祭司!让他好好受顿罚!” “草泥马个兔崽子,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你动手导致的!” 柴小米气得磨牙,跳出来河东狮吼。 然而嚎完一嗓子。 无事发生。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全都看不到她,同样也听不见她说话。 没人关心小男孩的伤势,腥红的血液倒映在这群大孩子眼中,像是属于他们胜利的狂欢。 他们兴奋地哄笑着跑开,争先恐后,要去告这个根本不属于他的状。 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后,他才终于有了动静。 小男孩抬起流血的手,呆呆看了片刻,当柴小米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清理伤口时,结果他却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注视了很久。 小小的身子,好乖,好萌,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捡碎片也很仔细,每一片都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堆叠,真是个乖宝宝,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柴小米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想轻轻揉揉他的头。 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他的发梢,只触到一片虚无,手化作无形从其中穿过。 她怔了怔,良久,叹了口气,有些难过地问:“你怎么不哭呀,小不点儿。” 憋着的话,是会憋出病的,只有哭出来,心才会松一些。 小男孩捡拾的动作微微一顿。 柴小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几乎以为他听见了,可他只是抬起头,将垂在眼前的乱发轻轻撩开。 脏兮兮的小脸上,唯有那双异色眼瞳是干净的。 近在咫尺,清澈得像两汪未被尘世侵染过的幽潭,映着天光,也映着此刻怔然的她。 柴小米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邬离。 更确切地说,是邬离(幼小版)。 这难道是原著中从未提及的、属于反派的童年? 柴小米眼睁睁看着小邬离被拖到刑台前。 莫须有的罪名随意被扣在他头上,无人为他辩解一句。 族长环视四周,声音冷硬:“可有人愿替邬离受罚?” 全场死寂,唯有压抑的窃笑在人群里浮动。 “二十鞭,只能你自己受了。”族长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你可知错?” 邬离的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 “我知道错了,阿公。” “叫族长!”老者勃然怒斥,“你阿娘身为圣女,不知廉耻,与外族人私通,诞下你这孽障,断了圣女一脉传承!我没有那样遭人唾弃的女儿,更没有你这种外孙!” 荆棘长鞭狠狠挥下! 邬离咬紧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快住手!”柴小米心急如焚,猛地张开双臂挡在邬离身前,“他这么小,会被打死的!” 可一切只是徒劳。 在围观者冷漠乃至快意的目光中,鞭影一次次落下。 邬离瘦小的后背很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直至二十鞭打完。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向前重重一磕,彻底昏死过去。 柴小米难以想象,这个年纪究竟是藏着如何顽强的意志力,才能扛住这一下又一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烈日当头,他被遗弃在刑台上暴晒。 无人为他疗伤,甚至无人给他一口水。 柴小米跪倒在他身旁,徒劳地想用身体为他遮挡毒辣的阳光,却恨自己连影子都不存在。 有一种孤魂野鬼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她看见几条白色的蠕虫,从那些狰狞的伤口中缓缓钻出。 它们在血肉间蠕动、吸食,而血流随之渐渐止住,皮肤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原来,赤血蚕这么早就被种在了他的身体里。 以他的血肉为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可以让他的伤口愈合得极快。 柴小米愣愣看着,忽然想到邬离刚才唤族长叫“阿公”。 她疑惑地看向族长离开的方向。 方才听离开的人群中有人提到,族长去找大祭司谈话了。 柴小米不止一次听到大祭司的名号,好像是巫蛊族地位最高的存在。 第19章 聪明的小脑袋 族长一手拄着木纹权杖,另一只手执着火把,沿着石阶缓步踏入蛊洞深处的地窖。 火把的光勉强映亮眼前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头门刻着凸起的纹路,是一些怪异符文。 他先是向着石门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极尽虔诚的礼,随后才低声道:“邬离打碎祭碗,我已经狠狠惩戒过,恭迎大祭司出关。” 厚重的石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向两侧移开。 在摇曳的火光中,一个人影慢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身披一袭黑色蟒纹大氅,宽大的兜帽罩在头上。 昏暗的光线下,怎么也看不清帽下的容貌,那片阴影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 柴小米皱紧眉头,往前贴近几步,几乎要与他脸对着脸细看。 可依旧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跟着族长来到此地,就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里的大祭司。 邬离体内那些赤血蚕就是大祭司种进去的,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变态,居然忍心将那么小的孩子当作养蛊的器皿。 可看了半晌,柴小米心头却莫名发毛,那兜帽底下怎么瞧都是黑幽幽的,总给人一种里头是空的错觉。 大祭司朝前迈步,她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不心疼?那毕竟是你女儿留下的种。” 帽檐下传来的嗓音如古钟鸣响,沉闷又悠远。 “大祭司恕罪!”族长神色惶恐,急急辩解,“五年前邬璎私自与外族男子私奔,逃离蚩山,还生下孽种,致使圣女一脉断绝,巫蛊族日渐式微。她便是堕入十八层地狱,也难赎其罪!我又怎会心疼那个孩子?” “若非他体内有至纯之血,对大祭司养蛊尚有用途,我早将他捆于神树之上,焚身祭天了!” 大祭司似乎有些遗憾,轻轻叹息:“只可惜啊,圣女之血尚能通过女婴代代相承,而至纯之血,却无法借由子嗣延续。” 圣女一脉...... 方才族长鞭打邬离时,就曾提过。 柴小米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原著中的记载。 巫蛊族历来养蛊之术最高者,皆为圣女。她们身负古老纯正的血脉,一脉相承,圣女婚后无一例外都会诞下一名女婴,继承圣女之血。 而听族长的意思是,他的女儿身为圣女,却和外族男人私奔,结果诞下了一名男婴。 圣女的血脉,就此断绝。 可偏偏这名男婴身上有更为珍贵的至纯之血,因此他们才会饶邬离一条命。 然而大祭司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推翻了柴小米的猜想。 “焚身祭天?”大祭司低笑起来,“族长莫非忘了,拥有至纯之血者,即是不死之身。否则风吹日晒、雨淋霜侵、饥寒交迫,换作寻常人早就疾病缠身、奄奄一息了。” 柴小米心一凛。 原来他们并非饶过了邬离。 而是他,根本死不了。 风吹、日晒、雨淋、饥寒...... 他从小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么? 她再度回到小邬离身旁。 地面被烈日炙烤着。 柴小米感知不到温度,但是目测地面翻涌的热气,地表温度大概烫到能直接把生鸡蛋煎熟的地步。 邬离身上的伤虽然在慢慢恢复,但是痛感依旧清晰。 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悄悄发出一些细小的呻吟,痛得牵动了一下嘴唇。 他舔舔干裂发白的嘴唇,看上去很渴。 小邬离艰难地爬起身,脚上那双草鞋早已破烂不堪,全靠几根草绳勉强系在脚踝。 每走一步,灼热的地面都烫得他微微发颤。 柴小米默默跟在他身旁,胸口像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如果可以,她很想把他抱起来,这样他的脚就不用被烤了。 不知不觉,她跟着他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那条臭水沟,是柴小米初次来到巫蛊族寨子时看到的。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邬离当时故意使坏骗她喝里面的水。 而此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跪趴在沟边,双手捧起浑浊发臭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下咽。 柴小米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无法想象那气味刺鼻的水是怎么被他喝下去的。 几口过后,邬离忽然低声自语:“这是糖水,很甜很甜的糖水。” 那嗓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异常笃定,仿佛只要这样说,那水就真的会变甜。 原来这就是他喝下去的方法。 开启自我催眠。 柴小米眼眶蓦地一热,蹲到他身边,忍不住凶巴巴地开口:“喂,小不点儿!别喝了,这水里有虫子,喝了会生病的!” 她在寨子里转了好几圈,明明看见好几口清澈的水井,寨子边上还有一片安静的湖。 他为什么不去那里取水? 后来柴小米观察才发现,邬离不被允许擅自触碰寨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族人共用的水源。 若是去山里取泉水,得走极远的山路,还得有容器搬回来,对他那么小的年纪来说实在太难。 好在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聪明。 喝了几日臭水沟后,小邬离想到了办法。 天色骤暗,铅灰色的云像吸饱了墨汁,沉沉地压向大地。 柴小米看见邬离采来几片宽大的荷叶,用树枝小心支好,静静等待雨水降临。 两片荷叶旁,凑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雨水一点点积聚,水滴落下时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在青绿的叶面上晕开。 柴小米的脑袋并未被投射在水面上,她是透明的。 但是借着水中倒影,柴小米发现邬离正用雨水仔细地洗脸。 那张总是脏兮兮的小脸,终于被冲刷得干净透亮。 柴小米抬头,差点被萌晕。 稚气未脱的脸蛋,像小女孩一样漂亮! 可惜,这颗蒙尘的珍珠大多时候仍被掩埋在污浊里。 族人差使他做各种又脏又累的活儿,忙完之后,他又变成一只灰扑扑的“脏脏包”。 雨并不会天天都下,但好在邬离用这个方法蓄了不少雨水,终于不用再喝臭水沟里的水。 柴小米悄悄松了口气,在没有人教他任何生存技能的日子里,他全靠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学会了怎样生存。 在这场虚幻的世界里,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流速极快。 柴小米明明只是个旁观者,却又像一个亲历者。 她默默“陪”在小邬离身边。 看他饿了就去捡野果充饥,可野果终究填不饱肚子,有时饿得实在受不了,他会悄悄靠近寨子里的人家,有一户女人给孩子煮了酸汤猪肉,剩下的汤拌了饭,倒在狗盆里喂狗。 邬离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伸手抓了一口。 还是被那户的男人发现了。 叫骂声中,他们甚至把吃剩的骨头扔到他面前,讥笑道:“吃啊,赏你的,狗杂种!” 那天夜里,树下的草垛被那户人家故意点火烧了。 邬离本没有居所。 那堆草垛,曾是他每晚睡觉的地方。 草垛烧了,他的家,也就没了。 第20章 画技稀烂 那一晚,柴小米不知道小邬离是怎样熬过去的。 画面骤然一转,像忽被风吹散的烟。 待她回过神,眼前的身影已拔高了许多,是个大不点儿了,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约莫八九岁的光景。 树下那堆草垛的灰烬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树干上架起的几块木板。 男孩瘦削的身影正忙碌其间,一座树屋已初见雏形。 柴小米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他。 只见他踩着悬挂在树干上的绳梯,胳膊夹着木板,敏捷地向上一攀,随即俯身将木板按顺序用麻绳和钉子牢牢固定在枝干间。 尽管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忍不住轻声叮嘱:“慢点,小心摔下来啊。” 话音刚落。 邬离脚底倏地一滑,整个人竟咕噜噜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摔在柴小米脚边的草堆里。 柴小米:“......” 邬离从稻草中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里浮起一丝困惑。 他上过这么多次树,从未失过手,方才那一瞬,却像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毫无防备就朝这个方向跌了下来。 柴小米再也没敢吭声。 她满眼钦佩地看着那座树屋一点点成形,木板一块块拼接,屋顶覆上厚厚的干草,最后挂上了一扇用藤条编成的小门。 邬离的动手能力,强得不可思议。 令人差点忘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后来,邬离又给自己做了一把弓,白天进山打猎,用猎得的野物去别的寨子换些钱,再添置些简单的家当,偶尔也会换些书,自己钻研。 树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柴小米恍然想起自己曾在里面度过的那个夜晚。 当时只觉得屋内陈设简陋,如今才知道,这是他用无数个日夜、一点一滴亲手垒起的家。 他在独处的时候,常常会显露自己的顽皮少年心性。 有时他会蹲在树下用石子垒成一座小山,推翻,重新垒,再推翻,再重新垒......乐此不疲。 还会特地锯了块半个手掌大的圆形木牌,用一块磨尖的赭石作画。 柴小米对这块木牌有点印象,她出树屋时曾瞥到过一眼,挂在藤条小门上,当时她还以为上面是只猴子。 此刻细细研究,才发现邬离画的是自己。 本以为他做什么都很厉害,照着汉文书还能仿出一手好字,却没想到画技稀烂,简直没眼看。 夕阳西下,两人一同坐在树枝上。 而地面上却只投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柴小米凑近些,眯眼瞧了瞧那幅画,噗嗤笑出声: “这两个窟窿是什么?你的大眼睛吗?” “哎不对不对,耳朵的位置也不对呀,怎么鼻子还低呢。” “好好一张薄唇,硬是给画成了香肠嘴......真有你的。” 邬离自然听不到柴小米给他的指导,自顾自沉迷在画画中。 看样子他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极了,郑重其事地挂到门上去。 黄昏的光,橙黄柔软,像一层轻纱覆在少年初显棱角的侧脸上。 他嘴角轻轻扬起,那笑意朦胧而温柔。 柴小米看惯了他平日戏谑顽劣的笑,那些虚假的神色总是浮在表面,从未抵达眼底。 头一次见他笑得这样纯粹干净,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她不知不觉看得发呆。 半晌忽然醒过神来,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真是的,居然对一个男孩犯花痴! 装扮他的树屋,大概是邬离灰暗童年时光里唯一的乐趣。 他甚至还挖了几株山野间的小雏菊,小心翼翼种在木窗边的凹槽内。 还用荷叶里好不容易一点点攒起来的水,为小雏菊浇水。 柴小米看得直摇头,化身柠檬精,酸溜溜:“省着点倒啊,真够奢侈的,小雏菊有那么金贵嘛,你怎么不给它浇臭水?” 当初口渴,他怂恿她喝臭水,结果给小雏菊浇的却是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干净水。 简而言之,她还不如那几株小野花。 但是话说回来,住在他的树屋里那晚,吃的喝的他倒是没怠慢她,虽然只是默默放在桌上,但是她猜测是留给她的。 平淡安宁的琐碎片段,无比短暂。 眼前的景象再次转换。 柴小米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待双眼逐渐适应,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处山洞之中。 头顶忽然掠过一群蝙蝠,仿佛受了惊吓,从洞穴深处争先恐后地飞逃而出。 柴小米下意识抬手护头,肌肤上浮起一阵战栗,她猛然记起,这正是与邬离初次相遇的那个蛊洞。 洞内不知发生了什么,连这些嗜暗的生灵都仓皇逃离。 她一步步向里走去,心口扑通直跳,一股不安感挤压在其中,逐渐撑大,心房几乎快被涨破。 “可怜的孩子,你阿娘造的孽,只能由你来偿还,我也不愿如此。可巫蛊族失了圣女,只好借你的身子多饲养些蛊毒,也算物尽其用了。” 洞穴深处传来话音,乍听似是怜惜,可在这幽闭的黑暗里,只衬得一片阴森。 那声音像蒙在瓮中,闷沉沉的,是大祭司。 刚辨出是谁在说话,柴小米已走到了洞穴尽头。 依旧是那片泛着幽蓝光晕的池子,只是邬离并非浸在池中,而是被三根粗长的铁钉,生生钉在岩壁上。 两侧肩胛骨各一根,脐上三寸正中心一根。 他周身爬满了毒物,正贪婪吮吸着他的血肉,因吞食得太急,它们连肉带血一并撕下。 右臂已见白骨,而藏于体内的赤血蚕又钻出来,啃去腐肉污血,助他肌骨重生。 血肉长好,再被啃食。 周而复始。 最残忍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柴小米盯着眼前的一幕,瞳孔震颤,双脚也像被铁钉狠狠钉死在原地似的,无法在往前挪动一步。 这时的邬离看上去已经十二三岁。 他的头发不再是乱糟糟的,长发辫子梳得精致,银饰一尘不染,脸上不见丝毫污迹。 小少年不知不觉长大了,而且努力把自己养得很好。 可这样干净的他,正被鲜血一寸寸浸透,原本靛青的苗服彻底染作深红,衬着过分苍白的肌肤,妖异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第21章 你别死啊! 岩壁上点着一束火把,幽诡的光芒在跳动。 邬离微垂着头,眉眼的神情模糊不清,他的脸在光线下恰好有一半隐匿在了暗处,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嘴唇惨白,不见血色,因剧痛止不住地轻颤,尽管如此,他还是虚弱地轻嗤:“用我的血养这些毒物......你就不怕日后,它们只听我调遣、为我所用?” 大祭司整个人隐匿在大氅中,不慌不忙伸出一只手,指向邬离心口,“我只需调遣你便是。你若不听我的话,我自有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孩子,我也不愿对你这样。” “只要你听话,好生养着这洞里的宝贝,我便准你养几只自己的蛊。你不是还要替你阿娘找那负心人报仇么?” “阿娘?”邬离将二字在齿间慢慢碾过,像在咀嚼什么艰涩之物。 “是她自己眼瞎,错托了人。有什么仇、什么不甘,也都是她自找的......与我何干。”他唇角苍白,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一个连面都未见过的女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她报仇?” “你会的。”大祭司缓缓上前两步,语气笃定,“否则你苦苦研习那些汉文是为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前些日子你消失是偷偷去见你那生父了。你甚至,比邬璎还要恨他吧。” 邬离牙关咬得死紧,眼底一片猩红:“我为什么要恨他?他不过是个陌生人。” “因为他有爱,却从未分给你一丝一毫。” “我才不稀罕什么爱!” “世间万物都渴望爱,若垂死之际,难道就不期盼有人为你落一滴泪?” 说话间,大祭司猛地一挥手,邬离肩胛骨上的两根钉子脱落,只剩身体中间那一根钉子,摇摇欲坠。 血液顺着岩壁流到池中。 池子里的蛊虫沸腾起来,水面翻涌不止。 “切!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雨水才珍贵呢。”邬离双臂无力垂着,额上已经沁满细密的冷汗,却仍从齿缝中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更何况,我又死不了。” “还嘴硬,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最后一根钉子飞出。 刹那间,邬离像一片枯败的落叶,“扑通”一声落入池中。 水面迅速吞没他单薄的身躯,浑浊的池水涌进口鼻。 池子不算太深,但如今的他身高还未及成年时,加上浑身被啃噬得血肉模糊,早已虚脱无力,不过须臾就被吞没。 幽蓝的池面晕开一团暗红,渐渐扩散、模糊,最终吞没了所有痕迹。 他仿佛一只脱线木偶,麻木僵硬,直到没入水下的那一秒都没有任何表情。 “邬离——!” 柴小米心脏猛地一阵刺痛。 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骤然喘不过气来。 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冲向池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水中。 那一瞬间,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当下的场景里只是虚无的存在,触碰不到任何人,也忘记了邬离拥有的是不死之身。 她只记得,臭水沟边捧着污水喝下的瘦小身影,细雨之中数着荷叶上雨滴的专注眼神,采来野雏菊装点树屋时的温柔指尖,落日余晖里那张逐渐清晰、令人心悸的侧脸...... 画面在脑海中一幕幕飞速闪回。 她在浑浊的池水中拼命摸索,顾不上四周蠕动的黑色蛊虫,只想找到他。 她没想到这个池子居然这么深,身体不断下坠,光线一寸寸黯淡,池底仿佛通往无尽的深渊。 沉到底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微光从水面透下,照亮了那个静静躺在黑暗中的残破身躯。 静谧的黑中,邬离闭着眼安然躺在池底。 柴小米伸出手,在触及身体的那一秒。 忽然一道猛烈的强光从她手背蝎子纹身中射出,刺眼的光亮中,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了伤痕累累的手腕。 她怔住了。 她竟然......真的碰到了他。 但是,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冷、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柴小米来不及细想,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奋力向上游去。她从小没别的特长除了游泳,八岁时甚至在全市幼儿比赛脱颖而出。 悄咪咪摸了一下金牌,被教练拽下领奖台,随后获得一张再接再厉奖状,属于最后一名的。 因此,把邬离拖上岸差点废了她半条命。 潮湿的地面上,小少年面容恬静地躺在那,脸白得异常,一动不动。 柴小米颤抖着将手指凑近他的鼻尖,没有呼吸。 “喂!邬离,醒醒......你别死啊!”她抓住他瘦削的肩膀慌乱摇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对......这不对......” 他不是将来颠覆天地的大反派吗?不是注定要成为蛊王,改写结局的终极大BOSS吗?这么强大的存在,怎么能倒在青涩的十二岁?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唤,他依旧丝毫没有反应。 柴小米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恰好滴落在沉睡少年的长睫上,看上去仿佛是他的泪一般。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鞭子打不死,蛊虫咬不死,怎么能被水淹死......”她边哭边骂,泪水混着池水沾湿了满脸,“哪家反派死得这么窝囊啊......传出去连读者都要笑话的!” 曾经她一度以自己的游泳技术为荣,但是这一刻柴小米有点恼自己游泳速度太慢了。 要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邬离就不会在水里泡这么久。 柴小米茫然跪倒在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冷的肩头。一种深彻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在得知自己被毒蝎蛰死时,她都没有这么难过。 柴小米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父母长辈们的团宠,在家人满满包围的爱意里肆意生长,她的人生幸福圆满,没有任何遗憾。 可眼前的少年,他究竟,有没有尝到过甜的滋味呢? 酸楚在心口翻涌,柴小米越想越悲伤,抱住邬离的尸体,“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宿、宿主,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先别难过。反派没那么容易死,目前的情况有点诡异,本系统初步判断是......」 油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却被柴小米猛地打断。 “对哦!”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泪眼。是了,他是反派,是未来的蛊王,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在池子里? 虽然人已经白得像面粉团子,但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 柴小米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杏眸盯着少年失去血色的唇。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不是亵渎未成年,这只是人工呼吸,她用力说服自己,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第22章 糖水 就在柴小米的唇即将触到那冰冷身躯的刹那,一只手忽然横在她面前,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她的唇。 那掌心虽然冰凉,却带着一丝活人的微温。 “笨蛋!” 一道清冷的嗓音如空谷幽涧,没有了往日的散漫戏谑,反倒透出些微难以察觉的慌乱。 “睁大眼睛瞧仔细了,你面前的是什么。” 柴小米蓦地一怔。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惊讶发现地上哪有什么人,不过是一截横躺着的枯树枝! 柴小米循着那只挡在唇前的手,视线沿着清瘦的手腕缓缓上移。 少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就这么映入眼帘,清隽惑人,长睫下星眸熠熠,带着混乱的茫然。 “邬离......”柴小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轻飘飘的,像梦呓,“你没死啊......” 邬离眸色倏然一暗,眸中的慌乱愈加明显。 女孩的声音隔着他掌心的缝隙传来,软而模糊,像羽毛搔过。水润澄澈的双眸没有聚焦,似乎还未从前一秒的场景里抽离出来。 纤长的羽睫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颤动几下,如同振翅欲飞的黑蝶。 说话时,她温软的唇瓣无意识地开合,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仿佛是......细细密密的吻。 邬离猛地抽回手,一股酥麻从掌心窜起,迅速蔓延,像是无数细小的蚁群爬过心尖,让他一时无措。 “你没死。”柴小米神情极为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邬离用拇指蹭了蹭发烫的掌心,想起她方才抱着那段枯木嚎啕大哭的样子,一时语塞。 “我有那么容易死么?你刚刚只是进了树妖给你制造的幻境罢了。”他偏过头,语气试图恢复往常的刻薄,尾音却有些不稳,“等你将来驾鹤西去,我还照样活着。所以用不着你殉葬,有什么好哭——”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柴小米忽然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怀里的人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比刚才抱着木头时哭得更凶,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太好了......呜呜呜......你想喝糖水吗?我请你喝糖水!” 邬离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忘了推开。 “糖水......”他低声喃喃。 曾经总听人说,糖水是甜的,后来长大后终于尝到,却觉得不过如此。 也许是早已过了渴望糖水的年纪。 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苦的滋味。 他本没有半点兴趣,可不知为何,此刻听到她抽抽噎噎地问,他恍然间觉得渴了,心念一动,刚准备回答“想喝。” 邬离唇瓣动了动,却看到怀中的人突然离开。 柴小米揉揉鼻子,他颈项间挂的那层叠的银项圈固然好看,但是硬硬的膈得她鼻子疼。泪眼迷蒙中,她看到邬离的嘴唇似乎轻启了一下。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吧。” 揉完鼻子,柴小米抬手擦眼泪。 随着擦拭的动作,她白皙的手背上那只毒蝎刺青格外醒目。 邬离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暗色。 他居然差点忘了...... 她身上种着属于他的情蛊啊,所以她理所应当一腔热忱尽数付诸于他。 幻境能昭示人心底最恐惧的一幕,她之所以心底最害怕他离世,为他落泪,也不过是因为情蛊在她体内催化导致的。 邬离沉默良久,鸦青的睫羽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嘴角翘起,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嘲意。 “不喝,我讨厌吃甜的。” 柴小米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急切地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 柴小米疑惑抬眼看他,明明先前还察觉他眼底似有一抹柔光,可现在却又恢复那副拽里拽气的冷酷脸。 这人去进修过“川剧变脸”吧? 可是一想到那个小小瘦瘦的身影,柴小米心忽然又软了。 正当她还准备说些什么,忽然一道阴森可怖的怪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姑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 谁在说话? 这声音似男似女,忽近忽远,像是远方皮飘来的,又像是贴着她耳畔。 柴小米忽觉后背发麻,一股凉意爬满全身。 她这才发现此刻周围的景象早就变回了之前那栋鼓楼,当时她听宋玥瑶说江之屿和邬离身陷危险,就跟随她跑到了这里。 “我啊,就喜欢吃你这样的雏儿,细腻嫩肉,模样还俏生生的,真是令人垂涎欲滴!” 话落,还伴随着一阵阵阴恻恻的笑声。 柴小米牙齿打颤,刚才邬离提到了树妖,她立刻就想到了蚩山深林中把赤烈吸成人干的树妖,听它这意思,是要把她吸成干干? 柴小米问系统:「树妖不是扎根在一处地面的吗?怎么还能跑这来?」 油条早已检测完毕,要不是宿主刚才突然打断它,它都告知了。 「本系统刚才判断过了,目前在你们面前的是一只早就成精千年树妖,此种妖名为芭蕉精,树妖中修为最高的一种,比你先前在山里看到的那只可厉害多了,它的本体和枝干都可以自由幻化成人形,还能给人制造幻境。」 油条沉默两秒,好心提醒:「在本中,这只是属于SS级别的妖,以目前主角团的能力,未必能与之抗衡,宿主你还是自求多福叭~~~」 SS级! 原著对中的妖邪进行了评级,分别是A、S、SS、SSS。 而初期剧情里主角团遇到的都是A级妖邪,后期一步步成长。 怎么新手村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笑声越来越近,而江之屿和宋玥瑶不知在何处。 柴小米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后背却抵上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 下一瞬,一根暗褐色的、布满细密纹路的枝条如活物般从颈侧探出,带着湿冷的腐臭气息,轻轻擦过她的下颌。 惊呼尚未出口,柴小米只觉腰肢一紧,即刻被一只手臂捞去,整个人向后跌进清冷的怀抱里。 一缕青竹般淡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邬离,这股气息瞬间便盖去了那些枝条的腐臭味。 邬离将她护在身侧,抬眼望向虚空某处,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老东西,恐怕叫你失望了,”他语调懒散却清晰,“她可不是什么雏儿。” 柴小米一愣。 “她怀着身孕,”他顿了顿,尾音拖长,“怕是不合你的胃口。” 柴小米抬眼看他,少年唇角上扬勾着冷意,故意借她之前的幌子来用。 第23章 是颗顶顶漂亮的明珠 “身子脏了,实在叫人倒胃口!” 树妖的声音听来带着几分恼怒,话里话外都带着嫌弃,“瞧着年纪轻轻,竟已行了那苟且之事,真是世风日下!” 柴小米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 这老妖怪吃人还挑三拣四?她从小到大最爱干净,穿到这儿来日子过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洗上个澡,已经够憋屈了,居然还吐槽她“脏”?! 虽然明白树妖另有所指,但“脏”这个字眼像根刺,狠狠扎进了柴小米心里。她一整个大破防,连害怕也顾不得,眼睛圆睁,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你才脏,你全家都脏!你个老妖怪活了一把年纪都不知道讲究个人卫生,连澡都不洗,难怪枝条发烂发臭,树皮都烂出汁儿了,还好意思嫌别人?!”柴小米嗓子差点喊劈,“我最讨厌你这种不讲卫生的邋遢东西!呸!” 嘴上骂得凶,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邬离怀里缩得更紧,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警惕地瞪着四周可能冒出来的任何狡猾的枝条。 邬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明明胆子小得连只老鼠都不如,这会儿贴着他的身子都在发抖打颤,可是脾气却不小。 他不由想起这几日,桩桩件件小事,被捉弄了要生气、被人不小心看到身子会生气、替她晒了衣服也生气,真多啊.....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她还爱生气的女子,难不成中原的姑娘都这样? 此刻被这妖物说了脏,更是气得小脸都涨得青紫,水盈盈的杏眸瞪得更圆了几分,里面像有两簇小火苗在噼啪燃烧。 邬离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因怒意而格外生动的脸上。 她原来这么讨厌脏啊。 难怪前几天总是皱着眉,直到换上干净衣服的那一刻才开心得像只蝴蝶翩然飞舞,似乎沐浴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尤其是她看到污秽时,眼底嫌恶之色都快满得溢出来。 倘若......倘若她见到他幼时匍匐在泥泞里喝臭水,与狗争食,浑身被蛊虫啃噬得血肉模糊、白骨可见,偏偏又死不了,烂肉里反复长出腐臭新肉的模样......不知会厌恶成什么样子? 想必会和其他人一样,掩鼻作呕,咒骂不休吧。 邬离眼神暗了暗,那双琉璃似的异色眸子里,零星的光点仿佛也随之破碎、沉寂。 脸上忽地一暖。 他回神,眸光缓缓垂落下。 只见柴小米不知何时已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仰着小脸,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那双眼眸清澈如水,亮晶晶的,像是从枯枝败叶与腐烂淤泥里倔强钻出的一朵小雏菊,自带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气,仿佛只要给点阳光,就能灿烂无比,清纯灵动。 “算了,”她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脆地扬声道,“你这老妖怪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啦!枝条烂了还能砍,根子要是烂透了,那就没救咯。” 她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将邬离的脸捧得更近些,笑容明媚:“哪像我家夫君,明珠就算暂时蒙了尘,擦一擦,照样是颗顶顶漂亮的明珠呀!” 邬离浑身一僵,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 少女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脆,又掺了点刻意放软的温柔,却像一颗颗小石子,不轻不重,精准地砸在他心湖最沉寂的角落,漾开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缓缓抬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指尖不经意般,轻轻抚过她手背上那只栩栩如生的毒蝎刺青,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柴小米只觉得手背刺青处微微发烫,传来一阵类似当初被蛰时的刺痛感。 忽然,她的下巴被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扼住,脸被抬高了几分。 猝不及防,撞进了邬离那双俯身凑近的妖异眼瞳里,像是陷入一片光点梦幻星海,只是这片星海深处,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晦暗。 “那你又如何知晓,明珠被切开之后,里头是什么样的呢?”他面上的情绪平淡至,声音低缓,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说不定,比蒙在上面的尘土还要脏,烂透了,臭不可闻,让你看一眼就想吐呢。” 明知她口中那些“好听的话”,多半是受情蛊驱使才脱口而出,他却偏要这般咄咄逼人,近乎自虐般地,想撕开那层假象。 柴小米抓着他衣襟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往两边用力一扯。 少年精致的锁骨顿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那还不简单?”她眨眨眼,语气轻快,“你先扒开让我瞅瞅嘛,里头到底有多脏多烂,我得亲眼看看,才知道还能不能收拾干净呀。” “你!”邬离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一时语塞。 柴小米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既然他非要拿话堵她、为难她,那她就偏不按常理出牌。 “夫君~~别这么小气嘛!咱俩谁跟谁呀,给我看看怎么啦?”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甜又腻,一口一个“夫君”叫得顺溜无比,故意逗他。 “哦哟,我们连‘宝宝’都有了呢,你还在害羞什么呀?” “咦?夫君,你脸怎么这么红?耳朵也红了......是不是发烧了呀?” 邬离有种杀人的冲动,却又被某种更陌生的情绪死死摁住,他薄唇紧抿,终究什么都没做。 ...... “够了——!!!” 树妖一声暴怒的嘶吼响彻楼阁,回声在四面八方荡开。 四周墙壁、地板、梁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粗壮虬结的暗褐色藤蔓树枝破木而出,表面布满诡异凹凸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物的经脉。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湿冷,弥漫开浓重的腐朽气味。 芭蕉精被这小姑娘番劈头盖脸一顿嫌弃嘲讽也就罢了,没想到她居然还黏黏糊糊和自家小郎君旁若无人调起情来。 一道人影,从鼓楼最深处的阴影里,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蹒跚着“走”了出来。 步伐僵硬,关节似乎极不协调。 待那身影稍稍靠近,柴小米才勉强辨认出来,竟是曰拜族长,岐佬! 他的衣摆下方露出的两截腿居然成了枝干的模样,难怪走路看起来那么怪。 油条的分析适时出现:「真正的岐佬应该早就死了,如今的岐佬是芭蕉精伪装出来的。该妖物雌雄同体,想要永久化形成纯粹女体,必须吞噬一百名未破身的处子。难怪它娶那么多新娘,既要漂亮又要处子。」 “本想在这安心享用我的食物,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今夜,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岐佬面容扭曲,说话间脸上的人皮皱巴巴的似乎随时会脱落。 柴小米立刻追问:“另外两人呢?” 自然指的是江之屿和宋玥瑶,自从她踏进这座鼓楼后,就没见到他们。 “那两位?暂且先让他们在幻境里多流连片刻吧。”芭蕉精饶有兴味的目光牢牢锁在邬离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这位俊俏小郎君倒是有点本事呢,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道法术士我也见过不少,唯独你没有入我的幻境。” “模样长得倒也合我心意,我只需再食两具处子身,即可变为女儿身,还能永葆年轻。瞧着你对自己那位夫人也无甚兴趣。” “要不,你跟了我?” 芭蕉精顶着岐佬那张苍老的脸,说出这番违和感极强的发言。 第24章 邬离,别怕。 四周的藤蔓枝条悬在半空,兴奋地微微发颤,蠢蠢欲动地向他们蜿蜒探来。 “跟了你,有什么好处?”邬离将柴小米拎到自己身后,声音冷冽。 柴小米只觉领口一紧,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似的被提起、落下,随后便被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听到邬离的问话,她心头猛地一紧。 按邬离平日脾性,应该直接无视或呛声回去,此刻竟讲起了条件,这是不是代表他也察觉出无法压制这只芭蕉精,只好委曲求全? “自然是饶你一命,好好疼你。”芭蕉精阴柔地笑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人脸堆叠如老树斑驳的纹理,“待我化作真正的女儿身,就要寻个最合眼缘的男子,逍遥快活。眼下,我最中意你。” 它声音陡然转沉:“小郎君,我可不是在商量。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柴小米不干了。 她立刻从邬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灼灼,掷地有声:“我不同意!他是我的,你休想打他主意!” 小苦瓜已经够苦了,怎能再让他为保全性命牺牲色相、委身这老妖怪? SS级又怎么样? 呵呵—— 柴小米心底嗤笑一声,面上绷得镇定,松松筋骨,悄悄活动了下手腕,指尖微微蜷起。 油条难得肃然起敬:「宿主,你是准备拼死一搏吗?」 柴小米:「油条,快!帮我搜寻一下,这鼓楼里有没有狗洞?」 油条:「......差点被你装到。」 男女主有主角光环加持,像她这样的小卡拉米,当务之急是,带上小苦瓜,伺机,开溜。 芭蕉精屡遭挑衅,怒意已攀至顶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不如先把你嚼碎了!」 藤蔓骤然暴长,顷刻间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张巨口,獠牙森然,裹挟腥风直扑而来! 邬离凝眸,手臂一抬,正正挡住身后那半个张望的脑袋。 袖中暗处,红蛟信子轻吐,蛇身倏然化作赤红藤蔓,如电光窜出,抢先一步缠死那些蠕动的根茎。 那张“血盆大口”硬生生僵在数米之外,任其如何挣扭,都是徒劳。 芭蕉精嘶声怒嚎,音调撕裂如朽木崩断。 柴小米微微一愣:这SS级的妖物,怎么吼完就没下文了? 哦,她恍然,一定是剧情设定,怪物总得先嚎上一阵,显显威风。 红色藤蔓将那些腐烂藤蔓几乎扎成一捆箍得死死的,顶端依旧是一颗蛇头,幽绿的蛇瞳里闪烁着挑衅和轻傲的光,和它的主人一样。 可惜柴小米看不见,邬离身量修长,平时总给人高高瘦瘦的感觉,直到她猫腰躲在邬离身后,才发现他宽肩窄腰,身板开阔,手臂一挡,她的视线便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柴小米以为他抬手臂是出于害怕的自我防御遮挡。 她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踮脚凑近他耳朵,“邬离......” 察觉到柴小米有话要说,邬离本不欲理会,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把这只老妖怪打趴下,然后再从它口中打听他想知道的事情。 但是少女吐出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过他耳畔,带着温暖的风和沁淡的香气,吹得他的银鱼耳坠叮当作响。 真想把她嘴堵上。 可是她“邬离、邬离......”的喊个不停,嗓音轻轻柔柔的,从未有人用这样唤过他的名字。 耳饰叮叮当当细微声响中,邬离蹙起眉,无奈侧头俯身下去听。 叽里咕噜的,究竟想说什么? 少年罕见地弯下腰,柴小米忙用手拢住他耳朵,吐息流传在掌心方寸之间,热烘烘的,烘得空气都温软。 连清脆的音调似乎都被热气熏得软糯了几分。 她小声说道: “邬离,别怕。” 周遭喧嚣蓦然一静。 身体内的血液却开始喧嚣躁动,不知是不是赤血蚕蠕动至了心脏处,害那里一直砰砰跳个不停。 这时,悬梁上又钻出几根藤蔓窜来,悄无声息地沿着梁柱靠近二人。 柴小米仍踮脚全神贯注地耳语,浑然未觉。 邬离只淡淡斜去一眼,维持俯身听她说话的姿态,不动声色用指甲将指腹刺破,按在小臂内侧的刺青上,指腹上沁出的血珠顷刻间被上面缠绕的毒物刺青汲取,其中蛇形纹身微光一闪。 红蛟所化的红藤猛然暴胀,愈加粗壮,无限延展,如活蟒窜升,将暗处藤蔓死死绞缠在梁柱之上。 那些乌黑腐臭的藤蔓,显然不及红色藤蔓的力量,挣扎扭曲间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无声的较量柴小米全然不知,她的眼神锁定在邬离低垂的睫毛上,小声急急交代:“大门被堵了,但西南角有个狗洞,待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往那儿跑。” 她朝那方向使了个眼色,“你先走,我断后!” 或许是因为害怕和紧张,她的手心全是汗,尤其是说出那句“我断后”时,语气瞬间弱了几分,还带着一点点抖。 可尽管恐惧如此,她还是选择让他先跑。 情蛊...... 这就是“情”之一字的魅力么。 难怪世人皆为它生为它死,因它生爱因它生恨。 邬离挪开耳朵,转脸看她。 女孩两瓣樱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瞳仁乌黑透着水光,神情努力绷得认真。 垂下的两只手无意识紧攥成了拳头,举到胸口。 呵,明明胆小得要命! 这整座鼓楼皆是芭蕉精本体,钻狗洞逃出生天?也就她想得出来。 邬离的嘴角悄悄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迅速压了下去,索性微微皱起鼻子,配合装作一副慌张的模样,附和她的话:“好啊,我等着。” 谁知话音才落。 柴小米陡然开口:“一、二......” 真是猝不及防。 “三!” 尾音迸出的刹那,柴小米只觉眼前骤然一黑,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袭来。 眼皮沉沉坠下,周遭的所有声响像是被阀门关上,通通抽离。 随即,坠入无声无觉的深暗之中。 邬离稳稳接住少女绵软倒下的身子,将她轻轻安放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再抬眼时,他眉梢眼角已浸满阴鸷诡艳的笑意,异色眼瞳如寒潭深涧,周身弥散开遮天蔽日的阴郁气息。 寸寸冻结空气,冷得可怕。 “没空陪你玩了,给你两条路,要么解答我一个问题,要么痛苦地死去。”他缓缓直起身,一步一步朝芭蕉精走近。 脚步声在空旷的鼓楼里清晰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的间隙。 他停在芭蕉精面前,唇角弧度残忍而艳丽: “二选一,请吧。” 第25章 三生彼岸花 芭蕉精活了上千年,遇见过各路能人异士。 有道行高深的僧人,也有斩邪除祟的捉妖师,却还是头一回,在面对眼前这位青涩少年时,竟自心底涌出阵阵寒意。 它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献礼之时,少年将体内饲养的赤血蚕献上,正是服下那赤血蚕之后,自己的人形便再难维持,尤其遇火则现原形,仓皇间只能逃回本体藏匿。 外人鲜少知晓,真正能杀死树妖的方法,唯有毁其本体。 直到此刻少年提出条件,芭蕉精才猛然惊觉。 原来他是步步为营,蓄意逼出它的本体所在,借此威胁它,仅仅只为问一个问题。 好一个阴毒算计的小子! “你......你在那赤血蚕里加了什么?”芭蕉精声音发颤,赤血蚕本是至补之物,怎会反噬妖性? “无甚特别,不过是用我的血,养了它一些时日罢了。”邬离蓦地抬起眼,他眉眼微弯,笑得清俊,但眼底的光狠戾而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他稍稍倾身,语气轻缓: “如何?至纯之血养出来的赤血蚕,滋味可还鲜美?” 芭蕉精瞳孔一缩,惊愕未定,体内骤然翻江倒海。 邬离已转身掠至二楼栏杆,闲闲坐下。 他歪头托腮,漆黑的指甲在木栏上有一搭没一搭轻叩,好整以暇地观赏楼下芭蕉精抽搐狼狈地呕吐。 芭蕉精以怪异姿势匍匐在地,随着剧烈的呕吐,嘴越张越大,脸上那张“岐佬”的人皮被撑得几欲破裂,底下粗糙深褐的树皮隐约浮现。 污物如开闸般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先是一条尚在蠕动的赤血蚕,接着是森森白骨混着糜烂血肉,尸水横流,腐臭弥漫,几乎浸透了一楼每一块地板。 邬离目光不经意扫过柴小米倚靠的那根廊柱。 少女睡得正沉,呼吸匀长,麻花长辫松松散散垂在肩头,闭眼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的灵动,却多了几分恬静,越发的显得整个人软糯糯的。 眼看那污浊的黏液就要漫到她脚边。 邬离眉头狠狠一皱,忽然记起她方才说过的最厌恶脏污。 若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这样的狼藉里,定要没完没了地聒噪。这也就罢了,说不定又会像先前那样哭个不停,眼泪鼻涕全往他衣服上蹭。 啧,麻烦。 他黑着脸飞身而下,一把捞起少女纤腰。 本想抱着,又觉碍事,欲要背起,亦觉不便,最终利落地将人往肩头一扛,旋即坐回二楼的栏杆上。 过去在寨中扛麻袋重物、背猎物野兽是常事,却是头一回扛这么轻的。 轻柔得像一片云挂在肩头。 她穿着苗家衣裙,上衣下裳,这般垂挂的姿势让衣摆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腰肢,肌肤清透如玉,还泛着淡淡的粉。 邬离呼吸一滞,倏地别过脸去,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向何处,游移片刻,终是重新定在芭蕉精身上。 此时它已吐得七七八八,身上的人皮彻底裂开,只剩一具人形树干,过往吞下的处子之身悉数呕出,妖力也随之大减。 芭蕉精边呕边哀声求饶:“求公子......公子高抬贵手!我树妖一族修成人形,比别族艰难百倍......您想知道什么,我、我全都如实相告!” 它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千年修为在这少年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分明什么也未做,却不知施了什么巫蛊之术,教它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将那些苦苦炼化的修为补品,尽数吐了个干净。 终于,在它百般求饶之下,体内那股翻江倒海之势倏然止息。 芭蕉精瘫软在地,缓缓抬起头,仰视着栏杆上的两道人影。 只见那少年将沉睡的少女扛在肩头,一手稳稳圈锢着她的双腿,他懒懒掀起眼皮,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恶劣: “不过是个小问题,三生彼岸花,何处可寻?” 芭蕉精脸色变了变。 就这么一个问题,竟将它折腾至此。 虽说问题简单,可若问寻常妖邪,还真未必知晓。芭蕉精活得久,又与土地草木息息相通,这世间奇花异草的生长之地,没有谁比它更清楚,尤其是“三生彼岸花”这般罕见的灵植。 只是,这花除了形色诡艳、可供赏玩之外,似乎并无他用。 除非......是用来解蛊。 传闻此花能解世间百蛊。 一个擅于下蛊的少年,却要寻这解蛊之法,芭蕉精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揣测。 下蛊之人往往自通解蛊之术,除非,他种下的是至邪的五毒蛊,以五毒炼养的蛊,凶戾异常,寻常解法根本无力回天。 “凉崖州内有一处幽泉镇,镇中泉底沉着一块三生石,石畔便生着三生彼岸花。”芭蕉精声音虚浮,却仍强撑着说道,“只是那泉底传言直通冥界,摘花之人......往往有去无回。” 它勉强扯了扯嘴角,试探地问道:“公子要解的,莫非是以五毒炼成之蛊?” “是又如何。”邬离语气平淡。 “不是我自吹,我活到这把年纪吃的盐比公子吃的米都多,公子不妨说来听听,您要解的是何种蛊,别的蛊我不清楚,若是情蛊——” 芭蕉精拖长尾音,压低声:“我倒曾听人提过另一种解法,只需在下蛊者与中蛊者行房事之时,让中蛊者吞下下蛊者的血,蛊便可解。” 说完,它又补了一句:“自然,这只是道听途说,未必作得真......” 话还未说完,只听少年冷冷唤了声:“红蛟。” 蛇头猛地钻进地底下树根,游走在盘根错枝的根系间。 芭蕉精惊愕瞪大眼:“你要做什么?” 它的妖丹就藏在根系里! “自然是卸磨杀驴啊。该问的,都问到了......” 邬离唇角轻轻弯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便没用了呢。千年也该快活够了,老东西,乖乖赴死吧。” 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双含着笑却空空寂寂的异色眼瞳。 发间银饰被风带起,泠泠轻响,宛如催命的铃。 “兄台!小兄台——” “你可还好?还在里头么?” 呼喊声自屋外破空而来,一道凛冽如霜的剑气已劈开窗棂,破风斩入! 剑光所及,数根粗壮藤蔓应声而断,碎屑纷飞,芭蕉精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断肢处涌出浓稠的汁液。 楼外夜色中,江之屿声音急切。 他和宋玥瑶借由幻彩石脱离了幻境,心知此妖绝非易与之辈,匆匆回去取了翎羽剑来。 第26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 江之屿冲进楼内,不知那位少年在里面是否安然无恙,心急如焚地四处搜寻。 这是他离开翎羽州以来遇上的第一只大妖。 此前路上所遇,不过小精小怪,伤人而不害命。 望着遍地腐烂的尸骨烂液,腥气扑鼻,他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景象,想到自己方才竟没能拦住那少年,懊悔如潮涌来。 “兄台——” “兄台!” “喊什么喊,叫魂呢!”宋玥瑶一记爆栗敲在他后脑,“先对付那芭蕉精要紧!” 江之屿吃痛,随即望向不远处佝偻崎岖的那座人形树藤,怒意顿时一股脑袭上心头。 “妖孽,你作恶多端,今日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替天行道!” 若不是这妖物,瑶瑶不会被逼嫁来此地,先前那些新娘与那少年也不至于无辜丧命。 江之屿身形疾动,剑气随身,凌空划出一道法阵,朝芭蕉精斩去。 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谁知这一剑落下,那妖物竟在地上连滚三圈,哀嚎几声,便奄奄一息地讨起饶来。 江之屿与宋玥瑶皆是一怔。 这大妖......这么不堪一击? 江之屿低头看向手中的翎羽剑,眼中闪过惊喜:“难道我的剑术已精进至此?回去定要禀告父君。” “别...别杀我......”芭蕉精气若游丝,“我也有苦衷......” “我强行修炼,不过是想护住我的子孙。我虽有罪,它们却是无辜的......若我死了,它们就再无依靠了......” 话音渐弱,芭蕉精合上双眼。一颗微光浮动的妖丹自地下根脉中缓缓升起,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藤蔓间钻出许多小果,每颗果子上竟都生着一双眼睛,一双双清澈又可怜的眼睛,齐齐望向江之屿。 江之屿扬起的剑顿住,将妖丹纳入掌心,他眼底闪过一次诧异,这颗妖丹居然已经有些碎裂,难怪方才它方才如此虚弱,一击便倒。 “还等什么?赶紧毁了妖丹!”宋玥瑶催促道。 闻言,那些小果子顿时“嘤嘤”低泣起来,哭声细细密密,连成一片。 江之屿面露不忍:“瑶瑶,当着这些孩子的面,我实在下不去手。” 宋玥瑶:“那你背过身去。” 江之屿依言转身,手中运力,正欲催毁妖丹,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女子喷嚏。 他与宋玥瑶对视一眼,动作顿住。 罢了,终究下不去手,这妖丹,还是带回去交由师父净化吧。 他将妖丹收入乾坤袋,二人循声向那暗处寻去。 * 柴小米睡得正熟,只觉鼻尖痒丝丝的,有什么东西轻轻拂来拂去。 “阿嚏——阿嚏——” 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迷迷糊糊睁开眼,眸中还蒙着一层水光。 映入眼帘的,是邬离那张唇红齿白的脸,此刻他嘴角微扬,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真能睡啊。” 嗯?自己怎么睡着了? 柴小米垂下眼,鼻尖的痒意尚未褪去,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 邬离趁机,将指间绕着的几根狗尾巴草悄无声息地插进了姑娘蓬蓬松松的发间,毛茸茸的草穗随着她揉鼻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笑什么呀,什么事这么高兴?”柴小米小声嘟哝着,朝四周打量,自己竟靠坐在墙边,身旁还有个圆圆的狗洞。 “啊!我们逃出来了?” 这时,隐约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兄台!”江之屿远远便望见那少年蹲在鼓楼外的身影,心头一喜,“太好了,你没出事!我还怕赶不及......” “若是等你来救,”邬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们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了。” 江之屿被噎得一顿,才注意到他话里说的是“我们”,目光偏转,这才看见墙边草堆里,还蜷着个纤瘦的身影。 少女抱膝坐在角落,整个人小小一团,几乎隐没在昏暗中,难怪他第一眼没能发现。 “诶,小米?!”江之屿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这儿?” 此时,跟上来的宋玥瑶也轻轻“呀”了一声,眸中漾开同样的讶色:“你何时跟来的?” 她方才取了幻彩石便急着救人,一路匆匆,竟未察觉身后有人相随。 柴小米垂头耷耳,有些讪讪,“听到你说这里有人有危险,所以我就擅自跟着你跑来了。” “你会武?或是懂些术法?”宋玥瑶问。 柴小米摇头:“都不会。” “既然没有任何傍身之术,那明知凶险,怎还贸然跑来?”宋玥瑶不自觉地蹙起眉。 说来也怪,对着这女孩,她心里总绕着一缕说不清的亲近感,尤其是得知她这般不知轻重,让自己身陷险地时,竟忍不住想要责备。 “你不怕出事吗?” 柴小米一时无言,只怔怔望着宋玥瑶肃然紧张的神情。 “她当然不怕。” 邬离忽然在一旁幽幽开口,替她答了。 “有人是嫌命太长,听见哪儿危险就往哪儿凑,赶着投胎似的。”他眼尾轻挑,嗓音凉丝丝的,荡着些散漫的嘲意,“下次若还想送命,记得赶早。” 阴阳怪气完,他偏过头,笑吟吟地望住她:“好吗?” 他的声音磁性清润,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尾音上扬,莫名缱绻。 可柴小米听明白了,邬离这是在秋后算账,他离开时明明特意叮嘱她回房去,是她没听话。 “好。”柴小米静静看了他一会,轻声应道。 恍惚间,眼前人与幻境中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一起,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 “对不起,邬离,我来晚了。” 若是可以早点穿进这本书中来,至少可以替那个小小身躯挡一下鞭子...... 邬离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只见她嘴唇微微下撇,眼睛红红的,里头似有湿润,像是随时都要滴下泪来。 心头莫名一窒,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滋味。 方才那番话......难道他说得太重了? 江之屿连忙上前打圆场:“人平安就好!男子汉大丈夫不同自家夫人计较,小米还有身孕,你早些带她回去歇着吧。” 一旁的宋玥瑶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 原来是一对少年夫妻,竟连孩子都有了。 第27章 你是猪吗? 察觉到宋玥瑶惊讶的表情变化,柴小米暗自侧目,悄悄观察邬离是否有所在意。 毕竟在原著中,邬离曾费尽心思将情蛊下在她身上,更是因爱生恨,用尽手段想要毁了江之屿。 这一切虽然在柴小米读过的里未能实现,但在油条的描述中,故事终将朝那个方向演变,因此她必须阻止,必须改变。 此时此刻,应该是邬离和宋玥瑶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可出乎柴小米意料的是,邬离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宋玥瑶身上,他只是兀自蹙眉沉默,仿佛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夜深露重,小米并非习武修术之人,身子不比我们硬朗,若是染上风寒,于她、于腹中胎儿皆是不好。有什么不快,不妨暂且放下。” 江之屿温和的劝言再度响起时,邬离才像是被唤回神。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色陡然转深,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 “你有父亲吗?” “兄台此话何意?”江之屿被他问得一怔,语气里不禁染上薄怒:“自然是有。” 这少年明明已知晓他是翎羽州少主的身份,天下谁人不晓翎羽州主虽病体缠绵,却依然健在,偏偏他还问出这等伤人冒犯的问题。 邬离闻言,眼中难以自抑地掠过一丝阴翳情绪。 “那他没教过你,少管别人的闲事。”邬离嗓音低缓,却字字透着冷意。 说罢,他散漫地嗤笑一声: “堂堂一州之主,连儿子都教养不好,莫非是只生不养么?” “你这人.....”江之屿气不打一处来,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一紧,他向来以温润谦和闻名,平素人人都夸他好脾气,此刻神色却也彻底沉了下来。 江之屿虽贵为少主,他自幼养尊处优,却也随师历练多年,修得一身沉静气度,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旁人态度不善,他可退让,但若涉及父君,他必定寸步不让。 父君待他,倾尽所有,百般呵护,在翎羽州动荡的朝局下,仍竭力护他一方安宁。 那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夜风掠过,两人之间如有无形锋刃相接,气氛瞬间绷如满弓。 柴小米悄悄伸手,轻轻拽了拽邬离的衣袖,见他纹丝不动,她的手指便顺着衣袖滑下,悄然覆上他的手。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挽弓执箭,指腹有一层薄茧。 “别生气啦,好不好?下次我不乱跑了。”她小声哄着,指尖顺着他微蜷的指缝耐心探入,直到十指紧密相扣,才仰起脸,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邬离垂眸,看见一颗脑袋轻轻自他肩下歪出来。 月色落进她眼里,漾开两弯亮晶晶的月牙儿,闪闪发光。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一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是无数细小蚂蚁在皮肤下轻轻游走,令他无所适从。 从未有人这样牵过他的手。 更不曾有人,以这般亲密又固执的方式,将手指牢牢嵌进他的指间。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可从女子柔软的肌肤上传来的冰凉感却令他微微怔了怔。 她手指冰凉。 先前她扑进他怀里时,周身都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温度,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又软又香,将人无声笼罩。 可此刻,她是冷的。 比他更冷。 江之屿方才那句“夜深露重”忽然掠过耳边,她既不通武艺,亦不修术法,只着一件单薄苗裙在夜风里吹了这么久,不知不觉已浑身沁凉。 就连此刻哄他的软糯语调里,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牙齿轻颤的迹象。 邬离蹙了蹙眉。 终究没再松开她的手。 又弱,又麻烦。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尤其这双手,纤细柔软,一看便是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娇贵模样,说不准中原哪户富商家里跑出来的傻千金,误打误撞闯进了蚩山。 算了。 谁让他的蛊还在她身上。 这麻烦,也只能他自己受着。 一旁,宋玥瑶见状拽了拽江之屿的袖口,低声提醒:“走了。” 江之屿却仍绷着脸,眼底火星未熄,攥着剑柄立在原地,像根钉死的木桩,拽都拽不动。 宋玥瑶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爆栗敲在他额上。 “我说——走。听没听见?” “瑶瑶......”江之屿疼得脖子一缩,抬手摸上额角迅速隆起的小包,语气委屈,“下次能不能轻点,会打傻的。” “不能!”宋玥瑶转身就走,声音随风飘来,“我生来就是只母老虎,你若不满,大可不必千里迢迢追到这儿来,去找只温顺乖巧的小兔子便是。” “不去不去。”江之屿瞬间忘了疼,快步追上去,方才那点郁结早已烟消云散,“母老虎好,母老虎多威风啊。” 自从宋玥瑶被凉崖州接回,又奉命筹备联姻,两人已整整一月未见,此刻江之屿再也顾不得他人,只想寸步不离跟紧她。 曰拜族长的身份既已揭开,真正的岐佬也早已亡故,往后诸事,还需从长计议。 见两人走远,邬离站起身,顺势要将柴小米拉起。 “哎,等等......”她忽然轻轻抽了口气,站到一半又蹲了回去。 “怎么?” “脚麻了。”她苦着脸,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受,又弱弱补了句,“头也晕晕的......邬离,我好像不止脚麻,还发烧了。” 一只修长的手随即贴上她的前额。 好凉快。 柴小米不自觉用额头蹭了蹭他冰凉的掌心。 手是冷的,额心却烫得像个小火炉,邬离眸光沉了沉:“还能走吗?” 柴小米不说话,只抬起眼眨了两下,湿漉漉地望着他,摇摇头。 几缕发丝被夜风撩起,拂过她微红的脸颊,发间那根狗尾巴草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摇得欢快 可爱中又透着几分可怜。 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显,她一步也走不动了。 邬离认命般叹了口气,弯下腰来。 “爬上来的力气总还有吧。” 少年的脊背比想象中更宽阔。柴小米将下巴软软地搁在他肩头,眼皮渐渐发沉。 半梦半醒间,忽听他低声问: “为什么要骗人,说你怀着身孕?” “哦。”柴小米懒懒应了声,早预料到邬离会问,她早就在心里编好了一套说辞:“我瞧着那个人像是看上我了,故意这么说,好断了他的念头。” 她歪了歪头,气息轻轻拂过他颈侧:“你知不知道,他可是翎羽州的少主江之屿。若他真瞧上了我,我哪敢不从啊?所以......只好委屈你冒充一回‘夫君’啦。” 邬离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夜风里飘来他没什么情绪的嗓音: “你是猪吗?” 柴小米:“?” “我很轻的好不好,一点都不重!” 第28章 想亲吗? 重自然不重,邬离背着她走路的步伐依旧轻盈,气息也丝毫不乱。 看她吃东西时专挑肉吃,不爱碰菜,身上却没几两肉,不由低笑: “我指的是你脑子。” 柴小米烧得头昏脑涨,浑身乏力,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嘲讽自己猪脑子。 她两手正环着他脖颈,指尖虚虚搭在跳动的颈脉上,便用轻幽的气音威胁:“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干嘛突然人身攻击! 两条细胳膊软绵绵搭着,跟柳条似的一捏就断,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虚弱。 这威胁非但没半点威慑,反倒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在张牙舞爪。 感受到勾在脖子上的小臂微微收紧,邬离嗤笑一声,用满不在乎的口吻道:“连傻子都看得出江之屿喜欢宋玥瑶,你打哪儿觉出他喜欢你的?” “我猜的啊。”柴小米闭着眼装糊涂,信口胡诌,“凭女人的第六感。” 顿了一下,她忽然轻声问:“那你呢?” “什么?” “书中说......哦不,大家都说,宋玥瑶是凉崖州第一美人,那么好看,谁见了不心动。”柴小米声音渐低,眼皮沉甸甸的,鼻子堵得难受,却仍执拗地想听他的答案,“你喜欢她吗?” 仰头说话太累,她说着说着,脑袋便耷拉下来,埋进少年颈窝。 邬离身上总是沁着凉意,像浮在湖面的一片青叶。 除了那枚叮当作响的银鱼耳坠有些碍事,柴小米迷迷糊糊拨开流苏,只觉得自己脑袋热得像烧红的炭,忍不住又往他颈窝深处蹭了蹭,贪恋那缕清凉。 炙热的呼吸一阵阵扑洒在皮肤上,潮润而滚烫。 邬离脚步微乱,喉结无意识地轻滚。 月色里,两道交叠的影子短暂一滞,又继续向前延伸。 柴小米昏沉中,似乎听见油条在脑海哀嚎:「宿主啊啊啊,救命!你脑袋里太烫了,快把本系统的CPU烧干了!」 她没理会。 自己也烧得迷糊,头重脚轻,唯独剩一个执念盘桓不去。 邬离到底有没有对宋玥瑶动心? “你怎么不回答啊,邬离......” 邬离微微失神,她的声音虽轻,但是滚烫的唇却随着呢喃一开一合,就这么若有似无地擦过脖子,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他甚至都未听清她前面说的是什么,只胡乱应了声:“嗯。” ......嗯? 那就是承认了。 原来刚才他表情淡淡的,只是装的啊,喜欢却没表现出来罢了,他果然对女主动了心。 这下难办了。 柴小米蔫蔫咕哝:“总之,谎我已经撒出去了,你就行行好,帮我圆下去嘛。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无夫妻名分,终究惹人闲话......我还能替你挡掉那些别族女子的追求呢,你不是最嫌麻烦么。”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融进风里: “你暂且......就不要喜欢别人了,好不好?” 夜色中只余鞋底碾过路面的细响,脚步声一声声,敲着寂静。 良久,少年的嗓音才随风拂来: “好。” 而埋在他颈窝里的少女却再没吭声。 她脑袋歪着,呼吸逐渐绵长,环在他颈间的手也无意识松脱,软软垂落。 邬离托住她的腿弯,将腰背伏低几分,防她滑下去。 可背上的人睡得不老实,脸侧了侧,竟还想翻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邬离险些脱手,连忙稳住。 “笨成这样。”他无语低叹一声,抬眼望向月色照不到的阴影处,“红蛟。” 一直在身后默默跟随的红褐色斑纹蛇立刻会意,迅速从地面顺着主人脚踝往上游,化作一根结实的绳穿过少女的腰身和臂膀,将她牢牢绑在主人背上。 * 氤氲的雾气浮动在水面,将视野浸染得朦胧一片。 清澈的水流自竹筒汩汩淌入,溅起细碎的水花,荡开层层浅纹。 好热...... 柴小米眉头微蹙,发现自己身子浸泡在一个天然温泉水内。 这温泉起码有45度,之前她去度假村泡温泉,只能接受低温泉浴,像这样的温度泡着使她头晕,没一会便满头大汗,她想离开,四肢却绵软无力,只能坐在池中,动弹不得。 水雾与热浪缠绵缭绕,如纱如絮,仙气飘飘,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就在此时,岸边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低沉而缓慢,像赤足踩在潮湿的石面。 脚步声停住。 水波轻轻漾开,有人下了池子。 白雾深处,隐约勾勒出一道黑色人影在慢慢走近,仅仅是一个轮廓,就能看出他身材颀长,比例优美。 池水太烫了,柴小米的脸上升腾起红晕。 她一动不动,眼睛看得发直。 雾气流转间那勾人的腹肌和人鱼线若隐若现,好完美的肌肉。 她不喜欢那种虬结大块的腱子肉,也不会干瘦的。这样匀称起伏的薄肌线条,微微隆起,沟壑清晰,暗蓄力道。 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硬,少一分则弱。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视线慢慢上抬,可下一瞬,那人忽地潜入水中,没入池底。 咦? 人呢? 刚想看看帅哥的庐山真面目,转眼连影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柴小米有些失落地垂下眼。 就在此时,眼前水波悠悠一晃。 一双琥珀深紫的异瞳缓缓露出水面,他的眼眸在迷蒙的雾气中显得润泽,清水洗过的琉璃一般,倒映着微光和她的面庞。 眼尾弧度上扬,睫毛如鸦羽根根分明,挂着水珠,轻眨一下,水滴便扑簌簌掉落。 柴小米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少年的名字在口中呼之欲出,可是她被美得失语。 忽然觉得出水芙蓉不仅仅可以用来形容女子。 渐渐的,下半张脸也徐徐浮出水面,在热气晕染下,本就殷红的唇更添了几分昳丽。 “想亲吗?” 他倾身将她抵在池壁,捉起她一根指尖,轻轻贴在自己柔软的唇上。 双眸微眯,又魅又涩,仿佛能将人卷入深漩之中。 柴小米怔怔望着他,喉间轻动,鬼使神差地低喃:“想......” 少年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身影一晃,再度沉入水中。 下一瞬。 柴小米脚踝陡然一紧!一只湿漉漉的手自水底猛地攥住她,毫不留情地向下拽去。 热浪顷刻涌上,吞没了惊呼,也吞没了她整个身影。 第29章 你嘴角沾上东西了 “啊——” 柴小米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 整个人还陷在梦境的惯性里,猝然失衡,身子一歪,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剑鞘破空而至,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稳稳托住后背,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轻轻按回凳上。 柴小米坐稳了,心还在怦怦直跳,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胸口。 脑中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像是还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池水里。 自从前日被那大妖的幻境魇住,她就反复做这个梦。她想,大概是因为最后眼睁睁看着邬离沉入池底,那一幕在心底烙得太深,才会夜夜困在同样的水下,困在与邬离相关的画面里。 可梦里的内容...... 她虽然是母胎单身,可活在信息芜杂网络时代里,也积累了一定的阅片量,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可梦里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可她却感觉一颗心脏仿佛仿佛装在一个密闭的瓶子里,摇啊晃啊翻啊,心口源源不断的滚烫就像瓶子下的火炉,直烧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小米,”江之屿收回剑鞘,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里透着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没事。”柴小米猛地回过神,扯出个笑,随口搪塞道,“就是吃着饭忽然犯困,做了个噩梦。” 吃饭都能吃睡着? 江之屿原以为她前夜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定然寝食难安,没成想胃口和睡眠都还不错。 他看着她嘴角那粒没擦净的红糖碎屑,再看了眼桌上的都匀冲糕,一时竟有些佩服。 江之屿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最后按捺住了动作。 “这很正常,女子有孕本就会嗜睡。” 桌旁又坐下一人,这人身形窈窕,刚才就跟在江之屿后面,同样胡子拉碴做了乔装,柴小米原以为是江之屿带来的属下,直到此刻开口竟是熟悉的女声,她这才恍然认出来。 “宋......女主宝宝!”柴小米及时改口,压低声音,那惊呼只在他们三人之间能听见。 眼下曰拜族内正乱作一团。 族长岐佬的人皮在鼓楼中被众人发现后,他被大妖顶替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而族中至宝幻彩石与新娘宋玥瑶,竟在同一晚不翼而飞,一时间流言四起,甚至有人猜测,是凉崖州的公主不愿嫁给垂老的族长,才联合妖物杀了岐佬、夺走宝物。 族中已派出数路人马,四处搜寻宋玥瑶的踪迹。 本柴小米原以为他们早已趁乱离开了曰拜,她还在琢磨接下来的剧情。照理说,邬离在见到宋玥瑶之后,理应决意加入主角团才对,可看他这几日的模样,似乎仍在犹豫着什么。 听到柴小米那声脱口而出的“女主宝宝”,宋玥瑶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漾开一点笑意。 这称呼虽怪,却不让人讨厌,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亲昵。只是“宝宝”二字,总像是在唤幼儿,她便问起柴小米的年岁。 柴小米笑吟吟答道:“十九。” 宋玥瑶怔了下,眼前这姑娘生得圆圆杏眼,笑起来带着稚气的俏皮,她还以为对方才及笄不久,没想到竟与自己同岁。 细问之下,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宋玥瑶神色柔和了些,轻声道:“往后别唤我‘宝宝’了,我比你略长些,又觉着你格外亲切,你若愿意,便叫我姐姐吧。” 她摸了把下巴的假胡须,话锋一转,指尖朝江之屿的方向虚虚一点,“他年纪最大,你就叫他江爷爷吧!” 江之屿:“......?” “小米你可别听她胡说,”江之屿赶忙撇清,不知又从哪儿摸出那把折扇,“唰”地展开,扇了几下,可惜脸上假胡子纹丝不动,半分飘逸也无,“我才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你可知在翎羽州,有多少官宦世家的闺秀对我青眼有加,前仆后继?那场面......” “那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未婚配呀?”柴小米打断他,故作不解。 还记得原著里男女主前期拉扯了很久,一直没有正式确立关系,而女主因为母亲软禁在凉崖州主公宋扈身边,只能任由其拿捏。 否则以原著中宋玥瑶火爆的脾气,不会乖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前往翎羽州为质,甚至应下这门荒唐的联姻。 “一把年纪”四个字噎得江之屿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了几声。 “还不是因为……”他瞥向宋玥瑶,话里掺进一丝不甘的委屈,“有人迟迟不肯点头。” 宋玥瑶眸光倏地一暗,唇角那点笑意悄然淡去。 目光流转间,她忽然瞥见柴小米嘴角沾着一点不起眼的红糖碎屑。 心头没来由地一软,她下意识便伸出手,想替她轻轻捻去,然而指尖还未触及,另一侧的江之屿竟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动作几乎与她同步。 两只手同时顿在半空,空气霎时凝住,一丝无声的尴尬在蔓延。 柴小米骤然石化,只剩一双眼珠左右摇摆盯着面前的两只手。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咳,”江之屿的手还悬着,匆忙解释道,“小米,你嘴角沾上东西了。” 其实从看见那粒碎屑起,他就想伸手了,几番犹豫都觉得不妥。方才见宋玥瑶抬手,自己也跟着动了,仿佛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总会不自觉将柴小米当作需要照顾的孩子看待。 “瑶瑶,我......”他转向宋玥瑶,还想再说些什么。 女子之间有些亲近举动倒也寻常,可自己这般行径,实在莫名得很。 可解释的话还未说完,指尖陡然传来一阵灼痛! 竟是凭空腾起一簇火苗。 江之屿脸色微变,迅速将手指浸入桌面的茶盏中,“滋”的一声轻响,白烟袅袅升起,火熄了。 尽管动作极快,指腹上还是燎起了两三个细小水泡。 “早就听闻翎羽州主公爱子如命,专请了名扬八方的季方士为师,先前不知,江兄竟还会驭火之术,真是令在下开眼了。” “只是这火......似乎不太听江兄使唤?” 邬离幽冷慵懒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平静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风刃划开,掠过丝丝寒意,柴小米正要回头,却见他手里拿了一块绣着对称繁花的精美布帛。 他十分随意地将这块布帛搭在她肩头,但是恰好把她整片后背盖得严丝合缝,像一块大披肩,触感柔柔的软软的,柴小米爱不释手地搓了搓。 第30章 忙内 邬离垂眸看着她满眼欢喜玩弄着布帛,心道:姑娘家果然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想不到世上有人吃个饭竟打起盹,受寒发热之症刚有些好转,他怕她又病倒,耽误他接下来的行程,只好去为她寻条毯子盖。 路过一处檐下,有位阿婆正低头绣布,曰拜此地一带挑花绣盛行,鸟雀花卉栩栩如生,常被商贩收去,远销中原西域各地。 他随手拎起一块乌青的料子问价,阿婆却笑吟吟地抽走他手中那件,另递来一匹五彩绚烂的绣毯:“年轻人,送心上人吧?小姑娘都爱这样的,就是贵些,比你拿的那条贵三两银子。” 邬离心知这是卖家的寻常说辞,毯子而已,能御寒便好,哪有那么多讲究? 可鬼使神差地,他最终买的仍是那块贵的。 此刻,柴小米将绣毯裹在肩上,倾身凑近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邬离,这是你特意为我挑的礼物,对不对?你怕我着凉。” 邬离微微一怔。 檐外光斜斜照在少女发梢,也落进她清澈的眼里。 那一刻他竟觉得,多花那三两银子,好像......也挺值。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暗自嗤笑:真是疯了,哪个蠢货会觉得多花钱是好事? 于是他垂眼睨她,语气里掺进一贯的不耐:“想多了,路边捡的而已。我从不费心给人准备礼物。” “你若是再生病,别指望我再背你。仅此一回,没有下次。” 可即便他话说得这样冷硬,那双望着他的眸子却依旧清澈明净,像山涧里潺潺的溪,温柔而安稳,无声地映着他的轮廓。 邬离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从她唇边掠过,拈走那粒将落未落的糖渣。 “你的嘴是漏勺吗?吃什么掉什么。” 触感只一瞬,轻得像羽毛拂过,柴小米抿了抿唇,将肩上的绣毯裹得更紧了些。 心底某处划过一丝悸动,她扬起笑,大大方方环住邬离的胳膊,拽着他坐下来,撒起娇:“谢谢你呀,夫君。” 邬离愣愣坐到她身侧,指尖那颗糖渣化了,他用两指轻轻捻开,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 空气中仿佛有一缕甜味,从指腹融化的糖渣处飘来。 邬离敛眸轻嗅,好似又不是从那里飘来的。 见邬离安然落座,江之屿狐疑地瞥了眼自己刚才莫名起火的手指,又看了看对方泰然自若的神色,心中疑窦暗生。 驭火之术,师父确实教过他。 可方才那簇火苗来得突兀,和他自身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何时施了术法,念了咒语? 江之屿正盯着指尖出神,左脚忽然被宋玥瑶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气。 一抬头,才见柴小米正满脸困惑地看着他,还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屿哥、屿哥?” “江爷爷”这称呼柴小米实在叫不出口,既然女主让她喊姐姐,她索性称宋玥瑶“瑶姐”,叫江之屿“屿哥”。 没想到宋玥瑶对于这个称呼尤其喜欢,柴小米便也转头唤了江之屿一声。 谁知他两眼放空,怔怔地不知神游何处,叫了几声都没回应。 江之屿蓦地回神,低应了声:“嗯?” 迎上对面宋玥瑶的目光,他才想起前来的目的,是来辞别的。 瑶瑶素来不擅道别,这才由他开口。 此番能脱出芭蕉精的幻境,多亏柴小米盗出的那颗幻彩石,临行前,总该同她认真告个别。 天高海阔,山长水远,此去一别,未必再有重逢之期。 想到这里,江之屿眼中浮起几分不舍,分明才几面之缘,心头却已萦绕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小米,我们今日便要动身前往凉崖州,特来向你和......你夫君辞行。” 他顿了顿,看向邬离,语气温和而善意,这少年虽性情难测、不好相处,但行走在外,多交个朋友总好过多树个敌,“邬离,若不介意,也可随小米唤我一声江哥。今日认了个妹妹,正好,我还缺个弟弟。” “上来就认弟弟,也不先问问年纪?”邬离执壶为自己斟了杯茶,顺手将江之屿面前那盏被他指尖碰过的凉茶泼了,重新续上热的,推了过去。 江之屿客气地点头接过,却被盏壁烫得立刻放下:“是我冒昧了,看你与小米年纪相仿,不知邬离兄弟今年贵庚?” “我夫君十八,他最小,是忙内!”柴小米抢着答道。 江之屿既主动递来橄榄枝,这正是让邬离与他缓和关系、结下情谊的好时机。 说不定将来,邬离便不会因女主而与男主反目成仇。 反派之所以被称之为反派,不过是因为站在了主角的对立面。 要是始终坚守主角阵营,纵然坏事做尽,最终也会被洗白成正面人物,会被世道接纳、甚至赋予正当之名,这就是世界最底层的法则。 “忙内?”江之屿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好奇。 “我从别处听来的,只是个称呼罢了,就是一群人里年纪最小的意思。”柴小米解释完,目光转向身旁的邬离。 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像哄孩子似的凑近他耳边,悄悄说道:“你别总冷着脸嘛,这样多让人不敢亲近。我看江之屿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大家能遇见本就不容易,多难得呀。你就认下这个哥哥嘛,他可是翎羽州的少主呢,遇到这样的大腿,可得好好抱住才对!” 那缕若有若无的甜意,又飘了过来。 邬离想寻它的来处,细嗅时却杳无踪迹,仿佛只是错觉。他茫然侧过脸,正对上柴小米那满是崇拜的眼神,脸色骤然一冷。 她似乎格外欣赏“翎羽州少主”这个名头。 “哦?少主啊。”邬离微低着头,眉眼神情隐在影里,模糊不清,似笑非笑地勾唇,带着浅浅的嘲弄。 异瞳深处掠过一抹嗜血的寒意,周身气息如毒蛇悄缠,令人不寒而栗。 柴小米没由来感觉到一阵萧瑟,正待她想要仔细分辨那双眼底的情绪时,却见邬离嘴角笑容越来越大,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干净纯良到极点的笑容。 明朗和煦地唤了声: “哥哥。” 江之屿一怔,本以为依邬离先前冷淡的态度,交好的机会渺茫,没料到他竟叫得如此坦然。 第31章 叫姐姐啊 江之屿心头刚掠过一丝受宠若惊,他正欲回应,邬离却已转过脸,望向了身旁的宋玥瑶。 “那么这位,我该叫——” 他笑得明媚:“姐姐。” 邬离有两颗小虎牙,平日里冷笑的时候并不明显,隐晦得几乎看不出,然而若是咧开嘴,就如同此刻,随着粲然一笑全然展露,像某种幼兽无意间亮出的稚齿,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扑面而来。 笑得纯洁无害,面容干净如雪,唇色却嫣红,有一种不染尘埃的美,却偏偏带着说不清的、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这一招,是绝杀。 原著里早已写明:邬离最擅操纵人心,为达目的,可以利用身边一切有价值之物——包括他自己这副得天独厚的皮囊。 柴小米暗暗地思索。 果然......他果然对女主别有心思。 平日里对女子何曾有过半分客气?言辞更是刻薄伤人,要多恶劣有多恶劣。还是第一次看他主动对异性展示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摆明了是另有所图。 宋玥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回以浅浅一笑。 即便心有所属,可骤然面对这般鲜活夺目的美,任谁都会有一瞬失神。 书中曾这样描述宋玥瑶那一刻的心动:那并非男女之情,更像是看见夜空中倏然盛放的烟火,或是夏日花蕊间停驻的蝶,又或是瀑布水雾中偶然浮现的虹。 忍不住惊呼一声“真好看啊”这样的心情。 只存在那一刹那,只是一种对“美”本身猝不及防的惊叹。 短暂,纯粹,不留痕迹。 柴小米沉浸在这波颜值攻击中,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虽然在回忆原著那些描述,可眼前却如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个少年最狼狈、最不堪的画面。 那是书中不曾提及的,烟火熄灭后冰冷的碎屑、折翼残蝶跌入尘泥、虹光散尽后裸露的灰白天空...... 所以,无论如何,她必须改写这一次。 不仅为自己,也为他。 柴小米只失神了一刹,便猛地醒过神来,放开那个女主,有什么电冲我放! 她一把将邬离扯到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直勾勾盯住那两颗小虎牙,几乎是咬着牙命令: “我也要听!” 颇有一股霸道总裁的架势。 “......听什么?”开屏孔雀忽然错愕。 在面对柴小米时,他俨然又回到了一副看笨蛋的神情。 这个忽然转变的态度,让柴小米更火大。 为什么她总觉得邬离似乎瞧不起她,尤其是在智商这一块。 她曾经养过的一只傻猫,一根聪明毛都没有,迷惑行为一堆。 比如,被自己放屁吓到炸毛;睡觉时摊成一张猫饼,从不可思议的窄缝里流过去,醒来却假装自己是个固体,卡在栏杆中间喵喵叫救命;没事对着空气一套喵喵拳连击,打完还一脸“朕已平定叛乱”的傲娇表情。 她也只能一边取笑它一边无奈奖励猫条,每天骂它笨猫,但也不妨碍它去喵星的那天,她哭成了狗。 而如今,邬离看她的表情,就像她看自家那只去了喵星的笨猫。 感觉有点被人格侮辱了。 “叫姐姐啊,”她磨了磨后槽牙,“我也比你大一岁呢。” “想听?”他微微倾身,距离陡然拉近,呼吸浅浅拂过她的耳廓。 “嗯嗯嗯!”柴小米眼睛都亮了起来。 邬离的唇形已经无声地勾勒出某种亲昵的弧度,可吐出来的却是:“想听的话,下辈子吧。” 非但不叫,还故意凑得更近了些,低低补了两个字:“笨蛋。” 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压低的气音裹着一丝沙哑的慵懒,偏偏这画面落在外人眼中,这姿态却暧昧得近乎耳鬓厮磨,仿佛情人间在窃窃私语。 江之屿和宋玥瑶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脸,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柴小米很想口吐芬芳,但是硬生生压了回去,眼珠一转,忽然弯起眼睛,故意拔高了嗓音,甜得发腻: “矮油~知道啦,我也爱你哦~” 说罢还用手肘轻轻撞开邬离,半嗔半羞地掩了掩脸:“但是,亲亲不行啦!要等回家关上门再说,知道你克制不住,可大庭广众的,影响多不好呀~” 她一边说,一边冲邬离眨了眨眼,满脸写着“看谁更会演”。 邬离:“......” 显然,反派擅纵人心,可惜演技还是缺了点火候。 在听到“亲亲”两个字被她没脸没皮嚷出的那刻,他瞬间就败下阵来。 言语之大胆奔放,连邻桌都有人好奇地侧目看来。 吓得江之屿和宋玥瑶慌忙低头,恨不能将脸藏进茶盏里,唯恐被人识破乔装。 柴小米自知闯了祸,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小声嗫嚅着道歉,话题这才勉强绕回先前辞行的事上。 “我此番出门仓促,身上没带什么稀罕物,只有些盘缠,莫嫌俗气。”宋玥瑶在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锭澄澄的金子,目光轻轻扫过柴小米的小腹,“今日既认下你们这对弟妹,只可惜江湖路远,他日未必能重逢。这便当作我给未来侄儿侄女的见面礼吧。” 哇!好大一锭金子! 柴小米激动地捧在掌心,眼睛亮晶晶的:“不俗气不俗气!” 儿时不懂黄金香,如今柴小米的“黄金血脉”早已觉醒,在任何世界里,黄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何况她现在正缺钱用。 她甚至怀疑,这该不会是触发了什么隐藏剧情,让女主主动来送启动资金吧? 只可惜那根不靠谱的“油条”,自从她高烧后就CPU过载,至今还在维护中,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见宋玥瑶如此,一旁的江之屿顿时局促起来,他此番出行匆忙,身上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宋玥瑶身在凉崖州那般处境,尚能对初识之人如此坦诚相待,江之屿心中一热,咬牙解下了腰间的乾坤袋。 “那我将这乾坤袋赠予孩子!”他豪气干云地将那只深棕色的锦袋拍在桌上。 前脚刚接过金灿灿的元宝,后脚就看到这色泽暗淡、看起来只够塞两个鸡蛋的小袋子,柴小米脸上浮起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多谢屿哥。” 第32章 别在半道上给我饿死 “小米,你可别小瞧这乾坤袋。”江之屿连忙正色道,“这是我师父所赠的法宝,此袋名‘芥子须弥’,虽外观看似寻常,内里却自有乾坤,一整座粮仓的米粮、半条街的铺面,乃至江河湖海,皆可纳于其中。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袋口一抹:“开启需以灵力为引,你如今尚无修为,恐怕暂无法驱使。” “但既赠予你,待来日有机会,我亲自教——” 话音未落,邬离忽从旁伸手,修长指尖轻轻一勾,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袋口竟漾开一抹浅金色的流光。 “装下什么?”他挑眉,随手将桌上的青瓷茶壶拎起。 只见壶身触及袋口的刹那,仿佛被无形之水吞没,倏然消失。 柴小米瞪大了眼。 邬离却已松手,袋子落回桌上,轻飘飘如空无一物。 他唇角微扬: “装下一间茶楼,大约是够的,对于贪吃鬼来说,倒是可以装不少吃的。” 江之屿一愣:“原以为巫蛊一族只精于蛊术,不曾想对灵力运用也这般纯熟,那倒省了我的事,小米,你便跟着自家夫君好生学吧。” 他语气温和,话中却带着善意的调侃,目光在邬离与柴小米之间转了个来回,颇有几分“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的意味。 柴小米盯着那只看似空瘪的乾坤袋,又望望桌上消失无踪的茶壶,半晌才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袋身。 软的、空的。 她眼神发直。 这哪里是袋子?这分明是个随身空间! 柴小米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缠着邬离教会她开启这乾坤袋的方法,将来万一遇险,说不定还能躲进去保命呢。 收下厚礼的欢喜过后,心头却漫起一阵惆怅,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要与主角分道扬镳,彻底走上与原剧情不同的道路。 柴小米正觉头疼,却听邬离忽然开口: “二位若是前往凉崖州,我们或可同行,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恰好就在凉崖州境内。” 宋玥瑶闻言蹙眉,凉崖州虽是故土,于她而言却无多少温情可言,若不是为了被软禁的母后,她宁可浪迹天涯,也绝不愿踏回那座宫城半步。 更何况,如今的凉崖州,早已不太平。 她那昏聩荒淫的父君听信奸佞谗言,痴迷长生邪术,致使境内邪祟横行,民不聊生。 “你要去何处?”她问。 “幽泉镇。” 宋玥瑶眉头锁得更紧,那是凉崖州边境一处极偏僻的镇子,越是这种地方,越易滋生阴邪之物。 “你们去幽泉镇做什么?” “探望远房亲戚。”邬离答得从容自若、游刃有余,“趁小米身子还不算重,早些动身,再拖下去,只怕行动不便了。” 柴小米悄悄瞥了邬离一眼,心下感慨:这人扯起谎来,竟比她还顺溜。 自己先前信口胡诌的“身孕”,倒成了他此刻最趁手的幌子。 只不过,他要去幽泉镇做什么呢?原书剧情里,可从未提过这个地方。 “总之我们去宫城也不急于一时。”江之屿看出宋玥瑶的顾虑,干脆提议,“瑶瑶,不若我们先陪小米和邬离走这一程?” 宋玥瑶沉思片刻,抬眼望向二人:“若你们不介意,我对凉崖地形还算熟悉。我们随你们同往幽泉镇,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那未免太麻烦二位了。”邬离眼尾微扬,眸光清澈无辜,似要婉拒。谁知他话锋一转,唇角已勾起乖巧的弧度:“那便,多谢姐姐了。” 柴小米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三言两语,居然水到渠成地融入了主角团的行程。 她先前犯愁的分离难题,竟迎刃而解。 可这顺利背后,总让她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动。她抬眸,视线落在邬离侧脸上。 是他。 无论是原剧情中他处心积虑接近主角,还是此刻看似偶然的同路——每一步,看似无意,却仿佛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般步步为营,主动和主角团捆绑在一起,就是为了宋玥瑶么? 柴小米指节微微收紧,攥着那块柔软布料,唇抿成一条直线。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声低哑的“笨蛋”,这两个字在喉间像是化作一股酸意,吐不出,咽不下。 好好好,叫人家“姐姐”时倒是顺口得很,到她这儿,便只剩一句“笨蛋”。 罢了罢了。 不同这小苦瓜一般计较。 谁让人家对女主,本就是一见钟情呢? 这既是注定的剧情,大约便是......躲不开的宿命。 情之一字,本就玄之又玄,由不得她掌控。 她算什么呢?一个知晓结局而竭力扭转的旁观者罢了,她没办法操纵任何一个人的想法。 到底是从小锻炼出来的独立,邬离做起事来手脚异常麻利。 三两下便将衣物收整妥当,动作看似随意,可柴小米抬眼望去时,每件衣衫的边角都被抚得平平整整,叠得方正正垒在一起。 大约真是嫌她笨手笨脚,他顺手将她那堆衣物也一并理了。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程,宋玥瑶还特意送来几套中原女子的衣裙。 女孩子的衣裳总是层层叠叠,花样繁复。 待邬离全部收拾妥当,柴小米惊讶地发现,她那包行囊竟比他的大了整整一倍,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布兜。 “不止是你衣服多,还有一大包都匀冲糕,你不是就爱吃这个?”看着柴小米惊讶的神色,邬离瞥了她一眼,“出了蚩山,别地可就买不到了。” “这么能吃,别在半道上给我饿死!” 他轻哼一声,毫不客气拎起那只鼓囊囊的包袱扔向她。 柴小米慌忙伸手去接,那包裹沉甸甸压得她腰都弯了弯,险些没站稳。 * 对于巫蛊族人可能生出的质疑,邬离早备好了说辞。 “去寻蛊虫幼苗。” 他身怀至纯之血,对稀有蛊虫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因此,每年他都会奉命走出蚩山,前往各地寻觅珍稀蛊种,族规严令族人不得随意离开蚩山,唯有邬离是例外,是得了族长与大祭司亲口允准的。 无人担心他一去不返。 因大祭司早已在他心脉之中,种下了一只赤血蚕母虫。 其他蛊虫,邬离皆可凭己力取出,唯独这一只,被施以秘术,与他的心脉血肉相连,终生无法剥离。 若他胆敢违逆大祭司之命,那只母虫便会苏醒,噬心蚀骨,教他尝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那是悬在他身体里,一根看不见、却时刻勒紧的丝线。 第33章 满意吗? 面对邬离的说辞,蒙鲁无处求证。 大祭司尚在闭关,出关尚需时日,邬离是否奉了大祭司之命出山,实难确认。但蒙鲁料他不敢欺瞒,否则大祭司有的是手段惩戒他。 但是蒙鲁心里却说不出的嫉妒。 巫蛊族人终生不能离开蚩山,而邬离却可以。 不过是一条狗,放出去放放风罢了,蒙鲁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再对着他一通恶毒咒骂,只不过无法再像儿时那般,对这杂种动辄拳脚相加,百般凌虐,生怕会被他身上那些毒蛊反噬。 蒙鲁十分不畅快,便把矛头对准了一旁吃力扛着行囊的柴小米。 那女子个头只到邬离肩膀处,她两手各挂着一个包袱,左边大的,右边小的,姑娘显然使了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怒气冲冲瞪着邬离。 “行李是我收拾的,自然该你背。就算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那夜我背你的人情尚未还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一想起邬离拍着她脑袋说出这话,把她使唤得无比自然,还用大道理堵她,柴小米就一阵无语,难怪他“大发慈悲”帮她收拾了包袱,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柴小米脸颊气鼓鼓的,和臂弯挂着的包袱一样鼓,注意力全在邬离身上,丝毫没发现蒙鲁投来的目光。 由于系统维护中,失去了油条的同声翻译后,她就听不懂苗语了。 也不知道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那些人狗嘴里蹦不出什么象牙,否则此刻邬离的眼神怎会那么恐怖,看上去像是要杀人似的? 漠视,是邬离一贯对待族人的态度。 这常常让蒙鲁觉得,邬离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像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蚂蚁,充满了上位者的蔑视。 可此时,他竟然反击了。 大祭司养的狗居然会咬人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少年淬了冰的声音,拖得异常缓慢。 蒙鲁哼笑几声,有一种抓住了邬离把柄的得意,“原来我果真没猜错啊,美其名曰是养的药人,怎么,被人揭穿,恼羞成怒了!” 此言一出,身后几人纷纷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下流目光落在柴小米的身上。 且不说别的,这少女的身材相貌和那位拥有凉崖州第一美人之称的公主也不遑多让。 第一日见到她时灰头土脸的,待后面仔细瞧来,皓齿明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看越水灵,皮肤晶莹剔透如同上等的瓷器,纤腰不盈一握,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手感,定是嫩滑无比吧。 想到这里,蒙鲁舔了舔嘴唇,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一遍,言辞愈发不堪入耳:“我看是就是一条开始发情的公狗捡了条母狗解闷儿嘛!只不过啊,这只母狗看着不机灵,干脆趁你外出,将她送我玩几日,我帮你调教好啊!呃——” 话未说完,他喉间一哽。 双手锢住自己的脖子,似有什么东西在喉管里蠕动,继而窜入脑髓。 紧接着,一颗眼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出来! 竟被他下意识抬手接住。 血淋淋的眼球躺在掌心,筋脉牵连,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自己,蒙鲁被那颗眼珠盯得毛骨悚然,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呃——呃——”蒙鲁张着嘴,他想嘶喊,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身后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震惊张大嘴巴,无人出声。 “啊啊啊!” 但是有个人却叫得很大声。 柴小米扔下包袱,一头扎进邬离怀中。 “他他他......眼珠子怎么掉了啊!” 那画面太过血腥是其次,主要是实在突然,正说着话呢,就这么咕噜噜从眼眶里掉下来,令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她死死闭着眼,整张脸埋在邬离胸前。 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满意吗?” 柴小米愣了愣,抬眸对上少年俯下的面容,轻挑的眼角上扬,语气竟有几分邀功的意味在。 “哈?”她懵了,“什么?” 她又不崇尚血腥暴力。 见柴小米呆呆眨了两下眼睛,眼底一片茫然。 邬离这才知晓她没听懂方才蒙鲁说的话,先前看她分明是听得懂苗语的,如今看表情却是懵懵的。 也对,以她的脾气,若是听懂了早该跳脚。 说来奇怪,当对着她那双清澈无瑕的瞳仁,他竟暗暗庆幸她没听懂那些污言秽语。 再龌龊的话语、卑劣的凌辱,他都遭受过,早已习以为常。但是她应当是从未听过的,否则又怎么总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捉弄,跟他置气斗嘴。 “我满意什么啊邬离!”柴小米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蒙鲁空洞淌血的眼眶,汗毛倒竖,“我才不喜欢看这么血腥暴力的东西,是不是他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在看到邬离眼尾那抹得意的兴味时,柴小米就猜出了始作俑者。 先前被这群人找麻烦,他情绪不是一向挺稳定的? 稳定到她都有点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提醒他,喂,你不是反派吗?快给我狠狠地反击! 少女那汪清澈的眸底,总是如月辉光洁透亮,因此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丝隐晦嫌弃的神情,都显得尤为明显,还有些,碍眼。 她不满意。 她在厌恶些什么? 邬离目光骤然转冷,他想起来了——她厌恶一切肮脏的东西。 而他,本身就是“污秽”的具象。 他是圣女被玷污的产物,是族中难以启齿的耻辱,是饲养蛊虫的器皿。他如同一只死不了的怪物,肉体在腐烂与愈合间循环,心性在不见天日的漫长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扭曲。 他渐渐爱上腐臭与血腥,爱上在族人面前扮演弱者,爱上杀戮之后的无辜神情。 蚩山深处年年有人失踪,族中传言是邪祟作乱。 无人知晓,那“邪祟”正是他。 唯独赤烈是个意外,当时玩心突发,只为了吓吓她,他冲动了,却忘了那是大祭司的侄子,只好折断肋骨自导自演。 他喜欢并且享受用巫蛊之术折磨人,痴迷于欣赏那些面孔因恐惧而扭曲的模样,那些隐秘的、酣畅的瞬间,是他晦暗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这一切,巫蛊族内本无人知晓。 现在,却暴露了。 又冲动了。 邬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催动蛊虫时的微麻感。 “邬离!”蒙鲁身后,终于有人从惊骇中挣脱,声音发颤,“你何时......偷学了这等阴毒的蛊术?” “三个月前,阿吉叔的尸身从后山崖底寻回,眼珠被生生剜去.....上个月,溪边洗衣的晴姐莫名失踪,三日后在古树洞里被发现,也是双目尽毁.......” 他声音越来越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些,莫非都是你的手笔!?” 在他们看来,邬离是一具行走的毒蛊,血肉里养过无数毒物,触及一不小心会遭反噬。这些年,族人对他避之不及,既厌恶他杂种的血统,又畏惧他身体里的危险。 却从不知,他自己操控蛊术的能耐,竟已到了这般地步,恐怕已经仅次于大祭司与族长了。 第34章 也没那么讨厌了。 “真可惜啊,被发现了。”邬离嘴角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最纯粹的恶意,“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而是扼住柴小米的下巴抬起。 黑色的尖指甲仿佛是恶魔的钩爪,戳在她软软的脸颊上,有些刺痛。 柴小米刚要喊疼,却见邬离垂眸注视着她,神情极为专注,瞳孔里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阴鸷:“你说说,秘密若是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收场?” 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口齿不太清晰: “每人发一份盒饭。” 邬离怔了一下,没懂她的意思,手指便松了几分力道,“不许说你们中原人的俗语,重新说。” 这哪是中原人的俗语,这是网络用语,柴小米当即大手一挥,给他翻译:“意思就是,全杀了。” 妖艳异瞳闪过一丝兴奋又诧异的光芒,邬离似乎不太相信柴小米的话,他抬起一根手指,随意指向蒙鲁,“你是说——” “像这样?”他指尖往下一点。 话音落下,蒙鲁喉咙里那阵诡异的蠕动骤然停止,他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全身迅速干瘪、发黑,最后化作一撮不起眼的灰烬,在空中簌簌落下。 这速度快得比树妖吸人干还快! “邬离!你、你在我们身上都种了噬髓蛊?!” 这会儿没人再敢喊杂种。 那几人早已面无人色,如同见了鬼魅,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惊恐地看着邬离,又看看地上化作灰烬的蒙鲁,想逃,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只是大祭司饲养蛊毒的容器,一只怪物而已。 从未有人发觉眼前的少年早已成为操控强大蛊术的、更危险的存在。 邬离瞥了一眼他们,目光冰冷,如看死物。 指尖微动间,剩下的人还不及求饶便尽数成了灰烬,堆在地面。 漠然得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几件碍眼的杂物。 “我做得对吗?”邬离唇角弯起,他低头,对仍扒着他衣襟的柴小米道。 “对对对,就是这样。”柴小米胡乱点头,头皮发麻,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邬离的真正实力,忽然发觉他操控她无法说话什么的,不过是些小儿科的把戏。 “既然做得对,你在怕什么,为何还要闭着眼?”邬离掰过她的肩,迫使她面朝地上那滩灰烬,弯腰贴到她耳畔蛊惑她睁眼,“看啊,怎么不看,是嫌脏了你的眼睛吗?” 柴小米摇头。 原谅她吧,她一个连看恐怖片都要靠“高能预警”护体的人,这种毫无缓冲的惊悚场面,是真的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没有一晚不做梦。 不是噩梦,就是春梦,真的够了。 可是邬离却不依不饶,显然是恶劣因子又冒出来作祟了。 “我命令你睁开眼。”他嗓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否则,把你也变成灰烬。” 真要变早变了,他又在故意吓她! 柴小米气呼呼地想,睁开的眼睛确实湿漉漉的。 “邬离......”她小声,“你下次整这些阴间的东西,能不能先知会一声,别吓我了,好不好?” 少年歪着头,打量着她因为害怕而泛红的眼眶,声音裹着病态的欢愉:“不好。” “小米——!” 江之屿的喊声恰在此时穿透晨雾传来。 “马匹备好了,你们那边如何了?” “诶?”江之屿牵着缰绳走近几步,张望四周,方才分明看见邬离在与几名族人交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那些人全不见了? “邬离,你的族人呢?”他正要上前。 柴小米脚尖飞快地将地上那摊灰烬碾散踢平,身形轻盈一跳,恰恰挡住那片地面:“他们走啦!我们也好了!” 她声音清脆,笑容无懈可击。 邬离垂眸,视线落在她鞋尖沾上的那点灰黑痕迹上,瞳仁深处,有什么幽暗的东西缓缓翻涌。 江之屿停下脚步:“那便好。瑶瑶在前头等着了,随我来。” “走吧,别叫人家等急了。”柴小米叫他,语气轻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弯腰想去捡被自己丢下的包袱。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轻松提起了那两个沉重的包裹。 柴小米一愣,抬头看他。 邬离已经转身,将包袱随意挎在肩上,侧脸的线条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走了两步,见柴小米没跟上,微微偏头,语气平淡无波:“不是要赶路?跟紧。” 柴小米连忙小跑着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侧,心里乱糟糟的。 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些憋闷和气恼交织在胸口,要是他也用对待女主的温柔明媚来对待她,该多好。 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她受惊吓? 讨厌,真的很讨厌。 山路崎岖,晨雾渐散。 柴小米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晨雾未褪,在他肩头披了一层凉薄的湿意,微微打湿了他飞扬的发梢,银饰簌簌轻晃,那身影在朦胧天光里,单薄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 这个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家伙...... 好像...... 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要去接他肩上的包袱:“给我拎吧!” 邬离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免了,省得旁人说我亏待自己的‘孕妻’。” 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若你不想演这场戏了,那便拿去。” 柴小米立刻收回手,半点也不跟他客气。 走了几步,她盯着脚下被露水打湿的草叶,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方才那些人,就这么凭空没了,万一族长和大祭司追查起来,你怎么办?” 第35章 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意他的下场。 邬离满不在乎地掀起眼皮,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他的蛊术日复一日精进,大祭司迟早有一天会察觉到。 遗憾的是,大祭司除了赐予他皮肉之苦,已经无计可施。 谁让他死不了呢。 邬离有恃无恐:“能怎么办?最多关进蛊洞里,折磨几日再放出来。” 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也许这次会久一些。” 柴小米蹙起眉。她脑海中闪过那日瘦弱少年被钉在石壁上的画面,血痕交错,残破不堪。他是如何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带过这些经历的? “那你就不能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去吗?” “你放过纸鸢吗?”邬离沉默了片刻,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我这里住着一条赤血蚕的母虫,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召回我,线在他手中,我只是一片纸鸢,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柴小米咬了咬唇,“我陪着你,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这一次,邬离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漆黑幽深的眸子对上她坚定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神。 林间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不是胆子小么。”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没有的弧度,“柴小米,要是跟我进了蛊洞,可是要被吃掉的呢,不怕吗?” “上次不也没被吃掉嘛。”柴小米还记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蝙蝠,它们围着她打转,却没有靠近,“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邬离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不屑地反问:“凭什么觉得我会保护你?” “因为——”柴小米抱起双臂,答得理直气壮,“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啊。” “要是我消失了,你上哪再找一个这么喜欢你的人呢?” 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轻软: “阿离。” 这声亲昵的称呼唤得邬离微微一怔。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穿越树荫间隙,如薄纱般覆在少女脸上,先前他攥住她下巴时,指尖戳进了她的脸颊,白皙的皮肤还留着两点浅浅的红印子。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颊边那点红痕,又软又薄,像初绽的花瓣。 “不救你。”他收回手,语气冷淡,“我又不喜欢你。” “况且,蛊虫们不爱吃笨蛋,它们有脑子。” 袖口忽然动了动。 一颗暗红色的小蛇头悄悄探出来,幽绿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柴小米。 邬离垂眸,用指尖点了点蛇头:“红蛟,你喜欢吃笨蛋吗?” 红蛟吐了吐信子,眼神转了一圈,这姑娘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它可想吃了,但主人早就警告过它。 于是它只好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顺带丢了一个“你自行体会”的眼神给柴小米,嗖地缩回袖中。 柴小米:“......” 她没看错吧,这条蛇居然会翻白眼?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宠! 她就不该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哦!不救就不救!”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越过他,走到前面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看着少女忽然加快的步伐和透着不满的背影,邬离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重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山林寂静,前路未知。 * 四人三马,朝凉崖州而去。 柴小米不会骑马,照旧与邬离同乘一骑,马背上拴着的两大包行囊随着马蹄起伏晃晃荡荡。 江之屿拽了拽缰绳,好心提醒:“行囊可以收进乾坤袋里,方便些。” 闻言,柴小米眼睛一亮,她差点忘了这个宝贝的用途! 邬离却淡淡瞥了江之屿一眼:“那袋子里妖气太重,装进去沾一身腥。我夫人爱干净,闻不得。” “是我欠考虑了。”江之屿尴尬一笑,乾坤袋里确实常装妖丹,气味难免混杂。 他忽然想起袋中还有颗碎裂的芭蕉精内丹,既已送出,便不好再开口索回。罢了,反正已碎,放着也无妨。 柴小米不习惯长时间骑马,再加上高烧初愈,眯着眼靠在邬离怀中。 半梦半醒,这滋味比晕车还难受。 马蹄嘚嘚,踏进梦乡...... * 曰拜寨落内,岐佬出事后,前来观礼的各族宾客纷纷告辞离去。 寨中乱作一团,新娘失踪,幻彩石失窃,族老们焦头烂额,派出大批人手在山林溪涧间搜寻,哪还顾得上招待客人。 小胖混在散去的人马中,正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忽觉脚边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低头一看,是只通体雪白的猫。 小胖心头一喜,连忙跟着白猫悄无声息地溜到寨子西南角的僻静处。 一避开人群,他立刻趴跪在地,对着白猫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语气焦灼: “季方士!您可算来了!少主前几夜遇大妖时曾给您传符报信,您怎么今日才到?少主他又跑了,命我留在此处等您。” 白猫蹲坐在石阶上,胡须抖了抖,气哼哼地从喉咙里挤出人声:“那臭小子,又跟着宋丫头跑了?!” “正是。”小胖委屈巴巴地又磕了个头,“少主知道您收到消息定会追来,就把我一个人撇这儿了。我无处可去,季方士,您可得救我啊。” 这次少主瞒天过海赶来曰拜抢婚,宫城上下无人知晓,唯有他这一个知情者,若就这么回翎羽州,主公的责罚怕是逃不掉了。 好在季方士性情温和仁厚,又能在主公面前说得上话 “哎哎,别磕了别磕了,”白猫抬起前爪摆了摆,叹气道,“老夫这点命数,可经不起你这般磕!此事不怨你,是那小子忒无法无天。” 它抖了抖耳朵,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你可知他随宋丫头往哪儿去了?” 小胖仔细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替少主整理行囊时,我好像听见他提起幽泉镇。” 白猫的瞳孔微微一缩。 幽泉镇。 那个名字让它雪白的毛发似乎都竖起了些许。 它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沉的意味:“他倒是会挑地方。” 小胖不解地抬头,却见白猫已轻盈跃上墙头,回头瞥他一眼:“你回去吧,我定把那臭小子揪回来!” 第36章 这般贴心的郎君 行了整整两日的山路,才终于出了蚩山地界。 宋玥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邬离和小米所乘的那匹棕马,已落后了很长一段距离。 她幼时曾随外公在军营待过一段时日,纵马驰骋不在话下,一时竟忘了并非所有人都受得住这般颠簸。 待那匹马渐渐走近,她定睛细看,不由微微一怔。 小米不知何时已改成了侧坐马背的姿势,靠在少年怀中睡得正沉。 而她身后的少年,单手执缰绳。 另一条手臂,竟始终稳稳抬在半空,用臂弯承托住她的后背。 他这样......不累吗? 宋玥瑶想起途中歇息时,邬离偶尔与她说话的模样,神色平和,语气温煦,甚至会在小米打瞌睡险些栽倒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她的肩。 哪里像江之屿暗中提醒的那般,说什么“这少年脾性古怪,不好相与”? 分明是个细致又温柔的郎君,眼里心里都装着自家的小妻子。 是江之屿眼睛不好使才对! 宋玥瑶顺手从路边树梢摘了颗青涩的野果,眯眼瞄准前方那人的后脑勺,腕力一冲。 “嘶!”江之屿肩背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这荒郊野岭的,怎还能隔空挨一记爆栗? “怎么了,瑶瑶?” 宋玥瑶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山道转弯处,一面褪色的酒旗正在风里招摇。 “前面有家客栈,歇一晚再走。”她顿了顿,提醒道:“在马上颠簸这些日子,小米怕是吃不消了。” * 柴小米感觉脸被人轻轻拍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迎面就是宋玥瑶贴脸美颜暴击。 离开了蚩山地界后,宋玥瑶便也卸下了伪装,换回中原女子的服饰。 一袭湖蓝云纹长裙,乌发用玉簪利落挽起,宽袖束成窄袖,腰间佩着弯月短刃,英气里透着灵秀。 柴小米在心底暗叹,不愧是将门养出来的女主,美貌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宋玥瑶生性要强,刻苦学武,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苗子,若非八岁那年外公战死沙场,失了最坚实的倚仗,她本不该被当作质子送往翎羽州。 若命运肯多给她几分眷顾,假以时日,辽阔疆场之上本该有她纵马提枪的身影。 “可是做噩梦了?”宋玥瑶见她额发汗湿,贴心递来茶盏,“满头的汗,喝点水?” 哪是噩梦。 比噩梦刺激百倍。 她又回到了那个温泉池。 水汽氤氲里,两人肌肤相贴,拥抱得那样紧,几乎要嵌进彼此骨血。 良久少年才松开,哑声问着同样的话: “想亲吗?” 赤裸裸的诱惑,柴小米实在忍不了了,正要对着那嫣红诱人的唇啃上去。 就被拍醒了。 “梦见一头大山猪,”柴小米心虚地接过茶盏,灌了两口,“差点把我拱进泥坑里。” 她这才注意到身处一间客栈房中,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上等的客栈,有点破,桌椅柜橱都有些陈旧斑驳,自己正躺在床上。 “噗!”宋玥瑶被她的话逗笑,伸手揉揉她汗湿的额发,“你是不是把自己梦成一颗大白菜了?” 与此同时,窗外清晰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阿嚏——!” 这间房在二楼,两人齐齐向窗下看去。 只一眼,柴小米就被硬控住了。 只见少年身上不再是苗族服饰,一袭玄衣,箭袖武袍上勾勒金线勾火云纹,墨发高高束起,发尾飞扬,颈间层层叠叠的银项圈尽数摘去,只余编发间几缕银饰和耳坠,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斜靠在马厩木柱前,怀里抱着一束刚割的野草,正随意撒进食槽。 那张侧脸昳丽瑰艳到极致,异色眸子目光清澈,其中却又藏匿着独有的不羁,长长的睫毛温顺地附在眸子上,鼻子坚挺,好似从中透露着一种倔强的个性。 不知是被草屑呛到,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尖。 像是察觉到目光,他蓦然抬头,朝客栈二楼支摘窗望去。 视线与柴小米通红的脸颊相撞。 邬离眼神倏地一乱,像是被阳光直射般,下意识偏开了头。 他转而朝宋玥瑶扬声道:“姐姐,你的马,我一并喂了。” 宋玥瑶探出身子:“谢了!” 道完谢,她坐回床边,对柴小米笑道:“小米,你这夫君,人是真不错。” “年纪虽小,却比江之屿那小子细致稳妥得多。”她拿出一方软垫,“他知道长时间骑马磨腿,还塞给我这个,这般贴心的郎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小米好福气!” 柴小米看着宋玥瑶竖起的大拇指,心底无声一叹。 女主宝宝啊......你知不知道他这份“贴心”,从来只对你一人而已。 他哪是什么细致稳妥的人?何时对别人这么关照过? 不折磨别人都不错了。 宋玥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米可知,你在马背上睡着时,全程都是他——” 话被打断,戛然而止。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客栈小二端着托盘立在门外,脸上堆满笑:“两位客官,点心送来了。” 宋玥瑶:“好,放桌上吧。” 小二依言将几碟粗糙却冒着热气的点心摆好,人却没急着退下。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脸上逡巡片刻,才似提醒又似告诫般说道:“夜里歇息时,客官切记,要把门和窗户都关严实了。” 天将入秋,夜里寒露深重,即便他不说,寻常人也自会掩好门窗。 可这多嘴一句,倒显得刻意。 宋玥瑶挑眉,故意打趣:“怎么,难不成还有老鼠能爬进来偷食?” “自然不是。”小二见她搭话,来了劲头,掌柜交代过,若客官问起,只说“夜里蚊虫多”便是。 可眼前这两位姑娘,实在是难得的美人,尤其那位靠坐在床沿的,虽面带倦色,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能聊说几句话也好。 他索性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咱们这客栈......地处偏僻。听闻早年间,这儿是一处乱葬岗,常有孤魂野鬼出没。尤其是半夜三更,总隐隐约约能听见女子的啜泣,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见搭话那位并未露出明显的惧意,另一位半张脸藏在被子下,瞧不出神色。 便继续道:“不过客官莫怕,掌柜早就请了高人作法,客栈里头是驱过邪的,门窗上也设了结界。只是那高人特意嘱咐,为了万全,夜里还是得关严实了。” “就在前些日子,有位客官不信邪,夜里敞着窗睡。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半张脸都僵了,喝水都顺着嘴角流,定是被那鬼魂抽走了一半精气!” 第37章 我来替她梳吧 柴小米嘴角微微一抽。 根据客栈小二的描述,她立刻想起自己老爸:夏天贪凉对着空调出风口睡了半宿,第二天醒来,面瘫了。 这大概就是古人和现代人之间的认知鸿沟吧? 不过是简单的面神经受损,居然能扯出一桩灵异怪谈。 但是话说回来,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本也没什么科学可言,毕竟初来乍到就遇上了SS级大妖。 区区面瘫闹鬼,又算得了什么。 她将被褥往下拉了拉,露出藏匿的半张小脸,心头那点畏惧忽然就散了。 宋玥瑶更是不怕,在她看来,人有时比妖魔鬼怪可怕得多。 打发走小二后,她回头望去,只见柴小米抱着双膝蜷在棉被里,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两条松软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像兔子耷拉着的长耳朵。宋玥瑶心头一软,温声道:“别多想,我们只在这儿住一晚,明早便继续赶路。” “真有危险,姐罩着你!”话音未落,宋玥瑶抽出腰间那柄弯月刃,手腕轻转,刀光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带起飒飒风声。 全身上下,只写了一个字:飒! “哇——”柴小米立刻冒出星星眼,捧场地鼓起掌来,情绪价值瞬间给满:“四海八荒,好看的没你会耍刀,会耍刀的没你好看!” “真可恶啊,姐姐稍微有点姿色就可以了,倒也不用如此满分。我宣布,瑶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这波彩虹屁对宋玥瑶显然十分受用,她似乎很享受这样保护柴小米的感觉,收起弯月刃时,眼里还带着笑:“小米也很好看啊,若是换上中原女子的衣裳,定是美若天仙!” 宋玥瑶执行力极强,念头一起便不再耽搁。 出了蚩山地界,再不远就是中原了,本就该换上行头,就连邬离也换了身衣服,若是单看背影,俨然是一位鲜衣怒马的中原少年郎。 唯有转过脸时,那双异色眼瞳与发间独特的饰物,才会泄露他来自异族。 想起他那副明艳又张扬的模样,柴小米不由走了神。 她乖乖依着宋玥瑶的话解开长辫,任她摆弄,自己则拈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安静地嚼着。 邬离推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少女静静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巴掌大的脸,嘴却塞得圆嘟嘟的。 她里面穿了一条月白百褶襦裙,外罩淡粉菊纹外衫,显得肩膀薄薄的,精巧而圆润。 墨色长发如绸缎般披散下来,贴着脸颊,衬得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只不过......头顶那个梳到一半的发髻,看起来像被风刮乱的鸟窝。 宋玥瑶左边挽起一缕,右边又滑下一缕,忙得满头大汗。 邬离径自走到桌边,拈起盘子正中央那只蒸饺,若无其事地送进口中,咽下后才淡淡瞥来一眼:“你不该叫小米,该叫米虫才对。除了吃就是睡,懒成这样,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 柴小米一噎,哀怨地盯向盘子中央。 她吃东西有个习惯,喜欢把最喜欢的留到最后一口吃。 所以这颗蒸饺是她特意省下来的,宋玥瑶说他们在她睡着时都在楼下用过饭了,这盘是专门给她点的。 结果邬离一来,就把她最宝贝的那只蒸饺给“霍霍”了。 为什么说是“霍霍”?因为这人吃完后,还故意恶劣冲她勾起嘴角,评了一句:“真难吃。” 难吃你还吃!给我吐出来! 柴小米怀疑他是故意的,再联系他方才那句话,她仰起脸,正好看见宋玥瑶额前密布的汗珠,顿时了然。 是看不得心上人为了给她梳头忙得焦头烂额吧? 心疼了? “瑶姐,”柴小米轻声开口,“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虽然她自己也不会梳,但是盘个丸子头还是能勉强凑合一下的。 “不用不用!”宋玥瑶较劲似的攥紧手里的发丝,“我今天就不信了!区区三千青丝,还能难倒我不成?不过是个流云髻,我看宫里嬷嬷梳的时候容易得很,三下两下就好。” 宋玥瑶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这种小事上,兵械库里任一把兵器到她手中,都能舞出花来,怎么偏偏盘不出一朵像样的发髻? 自幼她便对女红刺绣、琴棋书画毫无兴致,可她不愿在新认的妹妹面前丢了面子。 实在不行,就梳个像自己这样利落的束发髻也罢,可是她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柴小米更适合流云髻,不死心,她偏要梳成! “小米,别动!”见一缕发丝即将滑落,宋玥瑶猛地一抓,急急喊道。 发根骤然绷紧,扯得头皮一痛。 柴小米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为了不打击宋玥瑶的兴致,她抿住唇,忍住了没出声。 可那细微抿唇的瞬间却没逃过邬离的眼睛。 他懒懒扫过桌上几支发簪,随手拈起一把桃木梳,玩弄般夹在指尖轻晃,“姐姐,你歇一会儿。” “我来替她梳吧。” 宋玥瑶手指一顿,有种遇见救星的释然:“你会梳女子的发髻?” “会啊,我家夫人的头发,从来都是我梳的。”邬离故意将“夫人”二字咬得清晰。 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听起来胸有成竹。 宋玥瑶怔了怔,她差点忘了,听江之屿提起过,柴小米本就是翎羽州人,那么中原女子的衣裳发式,从前定然是惯常打扮的。 这些日子见她总和邬离在一处,自己竟下意识也将她当作了苗疆女子。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宋玥瑶干脆地松了手:“那就交给你了。” 不!他不会! 女主住手,别把我的头发交给他啊啊啊! 她对自己这头长发可宝贝了,从爱美意识萌芽开始,常年保持一周三次发膜护理,发质柔滑光亮,垂顺如缎。 此刻她只恨自己无法当场揭穿邬离的谎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嘴角缓缓拉开一个戏谑的弧度。 那笑容里明晃晃写着“不怀好意”。 柴小米内心:退!退!退! 可最终,长发还是落进了少年掌心。 “真不是我的手艺问题,”宋玥瑶在一旁挽尊,“小米,是你的头发太滑了,比泥鳅还滑。” 她看着邬离稳稳握住发丝的模样,松了口气,“还是邬离熟悉你的头发,你看,抓着都不掉了。” 柴小米面色发苦。 抓着都不掉了——那是泄愤似的攥紧了吧? 宋玥瑶好歹也贵为公主,怎么能屈尊帮她梳头?也难怪邬离会生气了。 “有劳夫君了。”她祈求邬离还有点良心,明白头发对女子有多宝贵。 第38章 让我替你解决了它们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邬离轻轻抚弄她的长发,顺手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拢至耳后,“乖一点,别乱动。” 感觉他的指甲若有似无地擦过头皮,柴小米后背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直觉告诉她:完蛋了。 偏偏这时,江之屿忽然出现,有事要与宋玥瑶商议,将人叫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宋玥瑶一走,邬离面上那层纯良温柔的面具便立刻掉落。 “你要做什么!?” 看见他手中的桃木梳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把银剪,柴小米下意识惊呼。 “都说了别乱动。”邬离俯身在她耳畔轻语,语气闲散,眼底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剪刀可不长眼,若是不小心划破了头皮、脖颈、耳朵......我可不负责。” 声调平淡,却字字透着警告。 说罢,他特意将盥洗台上的铜镜取来,端正摆在桌案上。 自己则懒洋洋立在柴小米身后,透过铜镜欣赏她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柴小米知道,自己逃也逃不过,邬离有的是手段,既能让她变成哑巴,也能控住她的行动。 她在镜中与少年对视,眼眶气得泛红,一字一顿地威胁:“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不过是些烦恼丝,有什么可宝贝的?”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邬离眼底笑意更深,他半眯起眸子,指尖轻轻晃了晃那把剪刀,“还得日日打理,啧,多麻烦啊。” “不如,让我替你解决了它们。” 话音未落,他已拈起她一缕长发,银剪干脆利落地落下。 柴小米心头一跳,猛地闭紧双眼。 “咔嚓”一声轻响。 不知剪去了多少,也不知剪的是哪一处,她只觉心头一揪,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随着那声音碎裂。 可她却不敢动,万一真如他所言,剪刀偏了寸许,划伤头皮、耳廓,或是脖颈。 他真做得出来。 邬离的手还在她发丝间穿梭捣鼓,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折腾。 柴小米只能紧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邬离,从今日起,我与你势不两立!” “你知不知道,拥有一头浓密茂盛的长发对当代年轻人来说,有多难得?!” 想起当初备战高考,熬夜刷题不知熬掉了多少头发,如今留下的这些,可都是“幸存者”。 是与她共历烽火的战友。 柴小米为它们默哀。 想起高考的岁月,不由得想起曾经的同学、朋友,还有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 想着想着,毫无征兆的,她倏地抖着身子开始哭。 梨花带雨,眼皮轻颤,眼尾与鼻尖都红红的。 长长的睫毛如蝉翼般脆弱地抖动,由于眼睛闭着,泪珠只能从睫毛里缓缓渗出光芒,要掉不掉,莹莹欲坠,愈加显得楚楚可怜。 少年修长的指节微微一顿。 随即,他迅速用发带在她发间挽了个结,又拿起剪刀,利落地将多余的发带尾端剪去。 或许是为了赶速度,剪尖不慎划破了指腹,血珠倏然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只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悄然握紧。 “哭什么。”他声音淡了几分,“把眼睛睁开。” 柴小米不理他,只抬手遮住双眼,小声抽噎。 与以往不同,之前她哭起来从不遮掩,可今日,却像是在竭力忍耐。 手指用力压着眼睑,连一丝泪光都不想被别人瞧见似的。 邬离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原本逗得她张牙舞爪、气鼓鼓的模样,他觉得有趣。 此刻,却好像......没那么有意思了。 是无趣吗? 若是无趣,本该是无动于衷才对。 可他深吸一口气,却始终驱不散肺腑间那团堵着的滞闷。 “再不睁眼,我真剪了。”他捉住她的手腕,往一边扯,将两根纤细腕子拢在自己一只手中,桎梏住,不让她再有遮挡眼睛的机会。 嗯? 这话,是什么意思? 柴小米怔了怔,静默片刻,她终于缓缓掀起眼帘。 腕间的力道随之松开。 少年靠在桌案前,用手背将铜镜上蒙着的一层浅浅的灰拭去。 再将镜子端端正正摆到她面前。 镜中映出的女孩皮肤白的剔透,鼻子秀挺,小巧的嘴唇粉樱樱的,下颌尖巧,只是那双眼睛却在眼尾处微微下挑,睫毛长长卷卷的,还沾着湿润的光,柔弱又无辜。 半数青丝如墨瀑垂落肩后,上半部分却松松绾了个流云髻,以发带固定,梳得一丝不乱,不见半根杂发。 与她曾经拍写真时戴的假发套截然不同。 这发髻自然垂顺,清丽动人。 柴小米眨了眨眼,几乎不敢信镜中人就是自己。 谁懂啊—— 高颅顶,头包脸,氛围感拿捏。 整张脸仿佛都小了一圈。 眼泪止住,忽然不难过了。 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没有手机,不然真想拍几张自拍留念。 想不到TOny邬手那么巧,难怪给自己编的细辫、戴的银饰也如此精致。 单看他如今这副光彩熠熠的模样,实在很难和那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小不点儿联想到一块。 虽然不哭了,可那声叹息又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邬离扫了眼桌上的玉簪,都是最朴素简单的款式,想来都是宋玥瑶送的,配宋玥瑶那样利落的发髻或许相宜,但与柴小米眼下这个流云髻,却半点也不相衬。 柴小米还有点小小的别扭,但是架不住实在好看,只好闷声闷气应了声:“喜欢。” 声音轻得像是含在嘴里,连唇都没怎么动,有意不让人听清。 邬离微微蹙眉,盯着她素净的发髻端详片刻。 随后,他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那只银鱼挂坠。 柴小米好奇地睁大了眼。 只见邬离拿起桌上最素的一根玉簪,指尖蓦地窜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将耳钩处烤至微融,最后将那片扇形、刻着一尾精巧银鱼的耳坠仔细固定在发簪末端。 他垂眸时神情专注,指尖动作轻而稳。 说不出的认真。 恍惚间,柴小米仿佛看到了那个全神贯注在木牌上画画的侧脸。 银片下坠着一串细细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漾开点点微光。 寻常的发簪,就这样化作了一支步摇。 第39章 你出剪刀 邬离俯身,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将那支步摇仔仔细细地插入发髻,又小心调整好角度。 柴小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少年长发间垂落的一缕编绳细辫,轻轻蹭过她的脸颊,痒丝丝的。 她抬手挠了挠,视线却不由自主往上移。 他脖颈微微伸长,隐约透出青筋的轮廓,喉结凸起,线条却流畅分明。 柴小米稍偏过头,昏暗光影浮动,只能看见他极其淡漠的下半张脸。 她发现,邬离凝神做事又或是深思时,神情总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连带着那两片胭脂般的红唇看起来似乎也冷冷的。 和梦中一样,厚薄适中,透着润泽的光润,唇畔仿佛染上了些许冷峭的弧度。 ......亲起来,会不会也是冷冷的? 柴小米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她竟又想起梦中少年眼尾泛红、勾人似的低问:“想亲吗?” 柴小米,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啊啊! 八成是暑假里pO文看多了,导致脑袋里塞满了黄色废料! 也怪邬离,一个男孩子为什么要长那么漂亮妖艳?怎么会有人的嘴唇天生就跟自带唇釉似的绛红莹润? 正胡思乱想间,邬离已理好步摇垂下的流苏,低头看她:“贪吃贪睡的米虫,我为你拆了一只耳坠,你打算怎么谢我?” 面对他骤然凑近的脸,柴小米心跳失控,仓促间向后一躲,连人带凳子顿时失衡。 眼看就要仰摔下去,邬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勾回怀里。 他语带不满:“你屁股是歪的?凳子都坐不正,差点毁了我刚理好的头发。” 柴小米耳根发热,嘴上却不肯认输:“谁让你突然靠那么近,吓我一跳!” “我又不会吃了你,慌什么?”邬离轻笑一声:“莫非是听了客栈小二讲的那些鬼怪传闻,一惊一乍的,吓自己。” 柴小米继续嘴硬:“有什么好怕的,我胆子才没你想的那么小。” 邬离:“行啊,你若是胆子大,今晚就别关窗。” “不关就不关,我正嫌这屋里闷呢。”柴小米说着,干脆走到窗边,将木窗又推开些。 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是因为他们一共开了三间客房。 江之屿与宋玥瑶各占一间,而她和邬离连“孩子”都有了,自然是住在一间。 有这位原书最强战力在身边,柴小米自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只是屋里仅有一张床,难题又摆在了眼前。 “今晚这张床,花落谁家,”柴小米一本正经道,“咱们公平点吧,石头剪刀布。” 邬离眉梢微挑,流露出几分疑惑。 柴小米便简单讲解了一下规则。 “石头”和“布”他一看就会,唯独比“耶”的手势,这辈子没比过,试了几次,食指与中指总习惯性地并拢。 “这不是掐诀的手势,是剪刀呀剪刀。”柴小米伸手,将他的两根手指轻轻分开,严肃教学,“不许合上!”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接下来你就出剪刀。”她退后一步,眼中闪过狡黠,“来,我们试一次——石头、剪刀、布!” 两人同时出手。 邬离这回比得标准,一个利落的“耶”。 “不好意思哦。”柴小米晃了晃自己紧握的拳头,笑得眉眼弯弯,“我赢了,床归我。” 邬离:“......” 少年不服输的心气上来了,“不行,重来。” 柴小米坐到床边,抓起枕头抱在怀里:“比都比完了,你不许玩赖。” 邬离简直被她气笑了:“到底是谁赖皮?” “我才没有——”柴小米还欲狡辩,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那条冰凉的红色斑纹蛇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上,缠在手臂上,红色信子冲着她一吐一吐的。 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重比一局?”邬离好整以暇地瞥了眼红蛟,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床栏,发出“哒、哒”的轻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死神倒计时,听得柴小米后背一凉,只得悻悻站起来:“比就比,谁怕谁。” 早已吃透规则的邬离,一击制胜。 柴小米清了清嗓子:“三局两胜。” 邬离:“赢的也是我。” 柴小米:“五局三胜吧。” 邬离:“照样是你输。” ...... 柴小米:“再来再来......十七局九胜!” 邬离终于抬眼:“你有完没完?” 这十几局,其实已是他放了水。 眼前这只赖皮米虫不是嚷嚷出错了手,就是故意慢上半拍,他都睁一眼闭一眼让她浑水摸鱼混过去了,没想到她竟还不肯认输。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局,”柴小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鼻尖,声音放软,“就最后一把嘛......” 盘在她臂上的红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索性将脑袋往她肩上一趴,闭眼假寐。 它太了解自己的主人,骨子里那份傲气与不服输的韧劲,埋得极深。 每次在大祭司面前但凡肯服软求饶,说不定能少受些皮肉折磨,可他偏不,宁可痛到意识模糊。他会卖乖巧、装纯善,唯独不会示弱。 柴小米斜睨了一眼肩上的蛇脑袋,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当做栖息地,闭眼在她肩头睡觉。 忽然想起上次睡梦中被它吓醒的经历,柴小米打起了退堂鼓,心想:若是抢到了床,惹了邬离不痛快,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故技重施...... 想到这儿,她念头一转,语气也软了下来:“哎呀算了,我认输,你就睡——” “地上。”邬离忽然打断她。 他转身走向柜子,语气平淡:“我刚看过了,里头还有一套多的被褥,你去拿来给我铺上。” 顿了顿,他回头扫了一眼被她揉得微微塌陷的枕头,轻嗤:“床榻你都睡过了,你以为谁想跟你抢?上面的褥垫软趴趴的一点都不舒服。” 正闭眼打盹的红蛟闻言,忽地睁开眼。 睡床不舒服吗? 它分明记得,主人从前最爱睡草垛,就是因为够软、够暖和。 明明都赢了,反倒抢着睡地上,主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40章 砸死你 另一头。 江之屿带着宋玥瑶来到客栈前厅。 这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四周荒无人烟,最近的村落也在百里之外。 因此,除了他们一行和一支赶路的镖队,再无别的客人。 镖队共六人:领头的镖头和其夫人,另有三位镖师和一名趟子手。两拨人马已将客栈住满,日落西山后便各自安歇,整栋楼静悄悄的。 小二正在后厨烧水,以备客人们取用,此刻前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江之屿围着大堂中央的四面屏风绕了两圈,探头探脑,左右端详。 屏风分绘梅、兰、竹、菊四样,围着一块玲珑的造景石,在这简陋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事说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宋玥瑶没好气地捶了他肩头一拳,她本想在房里看邬离给小米盘发,顺道学两手法子,却被江之屿硬拉来看这石头。 “瑶瑶,你不觉得奇怪吗?”江之屿低声问。 “哪怪了?” “这么破旧的客栈,却在大堂正中布置如此精巧的造景,有点像......”江之屿凝眸思索片刻,“像阵法。” 听了这话,宋玥瑶想起方才小二提到的传闻,便解释道:“我听说这一带入夜后常有鬼魅出没,掌柜特意请了高人作法镇宅。” 鬼魅幽魂滞留人间,多半是因执念未消,它们不同于妖邪,往往冤有头、债有主,寻常不会伤及无辜,除了模样骇人些,倒也不足为惧。 “用法阵镇宅?”江之屿只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以符纸镇宅,用法阵的倒是头一回见。 “看来客官是懂行的。”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宝蓝绸袍、腰系黄丝绦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 他生得一张酱色方脸,身形肥硕,穿戴却极为阔气。 “在下是这间客栈的掌柜。今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房中歇息,多有怠慢,还请见谅。”那人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因他衣着过于华贵,宋玥瑶不由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他大拇指那枚羊脂玉扳指上,玉色温润,光泽内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在这种偏僻地方开间小客栈......竟能如此赚钱? “说来惭愧,”掌柜顺着宋玥瑶的目光看向自己指间的扳指,笑容里带了些局促,“这客栈原是我祖上留下的产业,地处偏僻,本已快撑不下去。可近两年山中夜路不太平,常有赶路客商愿在此歇脚避寒,生意才稍好了些。” 他抬手示意那四面屏风与中央的造景石:“至于这布置,不瞒二位,确是为求个心安。” “曾有游方道长路过,说此地阴气聚而不散,需以‘四君子’为引,辅以山石镇位,方可保店内安宁,在下虽半信半疑,但为求稳妥,还是依言设了此景。” “原来如此,”江之屿恍然点头,“若是掌柜还不放心,我这里有些镇宅用的符纸,可拿去贴在门前。” 说着,他从衣襟内取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黄符递过去。 掌柜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客官有心了,实在多谢。” 他将符纸仔细收好,脸上笑容又深了些:“夜已深了,热水都已备好,若还需什么,尽管吩咐小二。对了,店里有我自家酿的米酒,赠予二位客官尝尝,也算是一点心意。” *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柴小米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邬离铺地铺。 被褥是崭新的,连被芯和被套都还未缝合,她刚铺好垫褥,正捏着被角往里套棉芯,额角已沁出薄汗。 而某人正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她忙活,神情惬意得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光景。 听见敲门声,他眼皮也没抬:“谁?” “客官,给您送米酒。”门外传来小二殷勤的声音,“这是我们掌柜亲手酿的。” “进来。” “哎。”小二应声推门,将一壶温好的米酒轻轻放在桌上。 他目光扫过床边多出来的地铺,又瞥见蹲在一旁埋头苦干的柴小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邬离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如常:“我夫人夜里睡相不好,常从床上滚下来,下头垫些东西她才踏实。多用一套被褥,不碍事吧?” 小二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连忙赔笑:“不碍事,不碍事!柜子里的被褥本就是给各位客官备着的。” 待小二走后,柴小米捏着被角跪坐在地铺旁,眯起眼睛瞅向邬离: “我睡相不好,常从床上滚下来,你就不怕我真掉下来,砸死你。” 邬离闻言抬眸,视线轻飘飘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倒有个好主意。”他指尖在桌面点了点,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用红蛟绑住你的手脚,捆在床头,自然就掉不下来了。” 红蛟立刻从他袖中探出脑袋,得意地昂了昂头。 小事一桩,包在它身上。 柴小米如今对这条总爱翻白眼的蛇越看越不顺眼,大约是接触多了,已经有点脱敏,惧意也淡了些。 见它此刻这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索性朝它勾勾手指:“你,过来。” 红蛟呆了几秒,转头看看主人,又望望柴小米,确定她叫的是自己。 但它非但没动,还冲她懒懒翻了道眼缝。 又一记白眼。 眼看柴小米已经到了生气边缘,邬离淡声给红蛟下了命令:“听她的。” 红蛟只好不情不愿游了过去,蔫蔫地盘在她脚边,半死不活。 却见柴小米拎起一个被角,递到它跟前:“咬紧这角,别松口,我去套另一边。” 要不是刚才邬离提醒,她都差点忘了这条蛇还有这用处,蛇口能张很大,用来固定被角,再合适不过。 柴小米暗夸自己真是个天才! 红蛟悲愤地看了眼主人,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只好认命默默照做,将柴小米手中的被角用蛇身一圈圈盘牢,再咬住。 谁能想到,它竟也有沦落到干杂活的一天,转念一想,这被子毕竟是给主人铺的,心里那点憋闷才勉强散了些。 第41章 好邬离 柴小米塞好了第二个被角,正伸手去拉第三个,一抬眼,却撞见红蛟张着大嘴,两颗细尖的獠牙若隐若现,咬紧棉被的模样竟显出几分呆愣的可爱。 只可惜它只有一张嘴,忙不过来。 于是她转头看向桌边,少年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尖。 俨然是个闲人。 她勾勾手指:“你,也过来。” “做什么?”邬离瞥了眼被角,语气懒洋洋的,明知故问。 “晚上还想不想盖被子了?我在这儿忙得团团转,你好歹也来搭把手啊。”柴小米抹了抹额角的细汗,没好气地数落,满腹抱怨。 她将邬离上下一打量,眉梢挑起,挑剔道:“我可告诉你,就你这样的类型,在婚恋市场根本不吃香的。” “荤猎市场?卖猪肉的地方?送我进去是不太合适,”邬离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扬,“把你送里头倒是刚刚好。” 柴小米脑袋上垂下一排黑线,瞪圆了眼:“是——结婚的婚,爱恋的恋!” “如今世道可不一样了,在我们那儿,不会做家务的男子根本讨不到媳妇,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你们那儿?”邬离玩味咀嚼这几个字,语调平平,不辨情绪,“翎羽州么?我怎么听说,翎羽州向来以男为尊,女子嫁人还得讲三从四德,侍奉夫君、伺候公婆才是本分?” 柴小米怔了下,意识到自己失言,含糊其辞道:“嗯...那个啊...是我们自己家里的家族规矩,祖宗定的。” 邬离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家在翎羽州何处?父母亲人呢?” “都不在了。”柴小米声音低了下去,表情也黯下来,方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忽然散了。 仿佛有一片乌云悄然而至,掩去了皎洁的月亮。 原先少女含恼带怒、眉飞色舞说话时,发髻间那支步摇上的银丝流苏也跟着晃呀晃,漾着细碎的光,甚是灵动好看。 可此刻,那流苏也失去了动静,安然静止,一丝颤动也无。 邬离倏地起身,走到柴小米旁边蹲下,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束流苏。 银丝又重新摇曳起来,晃出一弧浅浅的光痕。 “劈柴生火、洗衣洒扫、缝补修缮,凡是你能想到的家务,我都会。”他松开流苏,任它轻轻摆动,语气散漫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我很好说话的,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做。” 邬离姿态散漫,目光略斜,眼神悠悠地停在她身上。 他唇角无声地弯了弯,等着看她反应。 听到要“求人”,大概又要气鼓鼓了吧? 一生气,步摇便会晃个不停,杏子眸中迸发出小火苗,亮得灼人,看起来生动俏皮,甚至有一点......动人。 柴小米此刻没什么心情同他闹。 从前在家里,她只负责抓被角,直到如今自己铺个褥子套个被子还累得气喘,才恍然明白,父母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默默扛下了更繁重的那一部分。 她不过是打个下手,贡献些撒娇与笑声,就能安然躺在蜜糖罐子里,被宠得不知人间辛苦。 她想起小时候曾问爸爸,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么土的名字? 爸爸笑着答:“柴,爸爸来挣;米,妈妈来煮;你呢,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个小宝贝。” 柴小米当时撇撇嘴:“......解释完好像更土了。” 记忆轻飘飘掠过,她抬起眼,对上少年那双异色流转的眸子,唇微微一动,声音便软软淌了出来: “求你了,好邬离,帮帮我咯,你最好了。” 细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袖口,指尖力道很柔,声音轻柔而软糯,真诚又期盼。 她身子倾近,温温热热的气息也跟着拂过来,黏稠又甜糯,像只蹭过来撒娇的猫。 邬离心神一晃。 他好像,又闻到了,空气里头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丝丝缕缕往鼻间钻,滚烫得像沾了火星,倏地点着了什么。 体内仿佛窜起一簇火,烧得很旺,他猛地别过脸去。 柴小米疑惑地蹙起眉。 不管用吗?这招以前对爸妈可是百试百灵的。 “求求你嘛,全世界最最最好的邬离......” 她对着一个紧绷的后脑勺,瞧不见他神情,便悄悄探过身,侧头去瞅。 少年左耳的银坠方才摘给了她,此刻只剩右边一枚,孤零零悬在脸侧。他低着头,那枚耳坠便垂落在脸侧,颤得有些厉害。 凑得近了,柴小米才发觉他呼吸又重又乱,喉结轻轻滚动。 “好邬离,你怎么了?”她声音软软,带着关切。 “行了,闭嘴。”少年忽然一把拽过她手里的被角,冷着声,语气硬邦邦的。 莫名其妙,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突然一下变得凶巴巴的,不该叫邬离,该叫无礼才对!柴小米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 不过看在他主动套被子的份上,柴小米就懒得和他多计较,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瞧着。 邬离做事的利落,速度远胜过她,动作有条不紊,三两下便将被芯妥帖地笼进套中,平平整整,甚至不需要她搭半分手。 他扯开被子随手一抖,红蛟一个不注意飞了出去,跟擀面杖似的在打了三个滚。 绿幽幽的蛇瞳哀怨瞄了眼主人,敢怒不敢言。 柴小米在一旁偷乐,憋着笑倒了盏米酒,殷勤地捧到邬离跟前,嘴上像抹了蜜:“原来这位小哥哥是家务活的一把好手呀,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的话我收回,您将来一定能讨到最称心的媳妇!” “来,累了吧?喝口米酒润润嗓子。” 邬离垂眸,酒盏里乳白的液面微微晃动,正映出少女笑盈盈的眉眼。 那笑意随着波纹一圈圈漾开,仿佛也荡进了他心口,搅起细密而陌生的涟漪。 “你能不能......”他接过酒盏,目光却似凝在水面上,喉结轻轻一滚,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别扭,“别一会儿换一个称呼。” 阿哥、阿弟、夫君、阿离、好邬离......花样百出,这会儿又成了“小哥哥”。 叫得人心烦意乱,像是在逗弄他似的。 想起她先前对着江之屿一声声“屿哥”唤得清脆又亲近,邬离脸色又沉了几分:“你就不能固定一个喊法?” “可以呀。”柴小米点点头,眨着眼望他,“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第42章 永远不分离 听到她的问题,邬离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懵了几秒。 因为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称呼竟是“阿哥”。 她初见他那天就喊过,可这是苗族姑娘对心上人才会叫的称呼,况且她还比他大一岁,干嘛想让她叫这个? 真是疯了。 被下情蛊的是她,又不是他。 何况此次前去幽泉镇,为的就是解开她身上的情蛊,让那只蛊毒蝎回到他的体内。 “离离。” 少女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叫你离离,好不好?”她说,“离,这个字寓意不好,但是两个组合在一起,就负负得正啦!” “负负得正?”邬离疑惑,她怎么老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 柴小米兴冲冲跑去拿纸笔,将黄麻纸摊平在桌案上,研磨下笔,端端正正写了一个——离。 “一个‘离’字,是分离。”她边说,边又写了一个。 “两个‘离’字是什么呢?” 柴小米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他,指间的毛笔飞快流畅旋转,墨汁零星飞溅,有一点恰好落在她鼻尖,像颗小小的黑痣,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邬离的目光在那点墨迹上停留片刻,才轻飘飘道:“还是分离。” “永生永世的分离。”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阿娘,赐给他这个名字,还有这身“至纯之血”,又将她的恨与诅咒一道塞进他骨血里,要他背负使命活着。 他的使命,是杀死那个背叛她、欺骗她的负心人。 否则这身至纯之血就会在他身体里永远流不尽,他永远都死不了。 那个可悲的女人天真地以为,他会为了摆脱诅咒而替她复仇。毕竟长生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亡,可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恩赐。 这世上,本就没有他在乎的人。 岁月更迭,等到连大祭司也化作尘土的那一天,就再没有人能操控他的身躯。 普天之下多少人苦苦祈求的长生不老,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具不灭的躯壳。 多么令人愉悦。 只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实在无聊得发慌,他还是悄悄去寻了那个所谓的负心人。 * 昭元元年。 街市喧嚷,鹅毛般的雪片簌簌飘落。 屋檐下挂满冰凌,地面覆着厚厚的白,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与年画,在素白世界里绽开斑斑点点的红。 枯井旁蜷着个小乞丐,褴褛的衣衫挡不住严寒。 他来自终年炎热的蚩山,这是此生头一回见到雪。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纯然无瑕的白。 经过的路人都在说,这个小叫花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他们大多只是惋惜一声,偶尔会有人丢下一枚铜钱,匆匆离去。 小乞丐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动不动地蜷在原地,任寒意一寸寸冻僵身体。 忽然,长街尽头涌起嘈杂的人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华贵的轿辇缓缓行来,后头跟着声势浩荡的仪仗队。 轿中锦衣玉袍的男人抓起身旁陶囊内的五谷,向街道两旁洒去。 新春巡游撒福,君主亲手撒出种子,是将“生计之本”赐予万民的仪式。 脏污的小脸在喧嚣中抬起,视线穿过纷扬的雪片,落在那乘华盖之下。 男人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憔悴,神情却仁厚慈祥,他示意轿辇停下,在随从搀扶中走下来,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小乞丐瑟瑟发抖的肩上。 又放下一小袋银钱,掌心轻轻抚了抚孩子凌乱的发顶,声音温和:“可怜的孩子,去买些吃的吧。” 那温度从头顶渗下来,小乞丐愣愣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白汽氤氲,熏得眼眶微热。 这便是......阿爹的温度吗? 这时,轿帘忽地被撩开,探出个锦衣玉冠的俊秀小公子,年纪与他相仿,却活在另一个天地里 那小少年扬声嚷着:“父君!你答应今日给我买糖葫芦的,你看,摊子就在前面!” “臭小子。”男人病恹恹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鲜活的笑意,“昨日才掉了颗觽齿,都蛀到根了,少吃甜食,只纵你这一回。” 他压低声音,又添了句:“回去可别让你母后知晓。” “知道啦,真啰嗦!” 轿辇再次起行,碾着碎雪,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小乞丐凝视着那团渐远的影子,直到它缩成一个小黑点,彻底被雪幕吞没。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啊...... 他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该多好。 可偏偏,他不是,他爱子,爱民,偏偏不爱那个蠢女人。 也不爱她腹中的孩子。 不闻不问。 他连那男孩掉的那颗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却不知,今日是那蠢女人的忌日,也是他十一岁生辰。 那一刻,他忽然懂她的嫉妒和恨意了。 既然要报仇,那就要选择最狠的方式。 松软热乎的包子在寒气中不久变得冷硬,和钱袋一起落进枯井里。 雪还在下,很快掩去了所有痕迹。 ...... “喂!想什么呢?看我画的好不好?” 一张黄麻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邬离猛地回过神,定睛看去。 纸上两个“离”字旁,赫然多了一对牵在一起的小手,线条生动,惟妙惟肖,仿佛真能感受到那指尖相触的暖意。 “两个离合起来就是——永远不分离。” 她凑近了些:“怎么样呀,离离?认可姐姐的画技不?” 想起幻境中他画的那只“猴子”,柴小米就忍不住发笑。 烛火融融,映得她眸子里像盛着碎光,仿佛整个人暖洋洋地发亮。 邬离手一晃,几滴冰凉的酒液溅上指尖,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端着那盏米酒,酒香因晃动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呼吸。 他眉心倏地一蹙,眸光骤然沉了下去,幽暗得像深潭。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柴小米见他神色不对,那股雀跃劲儿一下子蔫了,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亏我认认真真画了好半天......” “不是。”邬离打断她,声音里凝着冷意,“是这酒有问题。” 第43章 我只亲我喜欢的人 酒有问题? 柴小米立刻脑补出了武侠剧里头的黑店,在饭菜里下毒把人放倒,然后宰了剁碎了做人肉馒头的桥段。 “那不成,”她心头一凛,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得去通知一下他们。” 江之屿和宋玥瑶的房间在楼上,而她和邬离入住的恰好是这层的末尾一间房,紧邻镖局那伙人的房间。 柴小米脚下生风,刚要推门,身后却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戏谑的闷笑。 她诧异地回头。 只见邬离正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角残留的一滴酒渍,将那盏空了的酒杯不紧不慢放回桌上。 这般随意慵懒的姿态,褪去了平日顽劣痞坏的少年感,竟莫名有种风情万种的魅惑。 他抬眼望来,眸中讽意如薄冰浮动:“这么急着去关心他们?” “这酒的酿法倒是与众不同,滋味不错。你怎么这么好骗,别人说什么都信?” 柴小米定睛一看,那杯米酒早已见了底。 呵,原来他方才是在唬她,演技可真棒。 她早该习惯他的尿性才对! 柴小米满脸无语地坐了凳上,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倒要尝尝,究竟有多好喝。 柴小米不会饮酒,也讨厌酒里酸苦的滋味,从小时候第一次接触到酒心巧克力开始,她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人发明这么难喝的液体? 但是米酒有一点不同,清甜可口,又因为她喜欢吃酒酿圆子,连带着也能接受它的味道。 柴小米双手捧着酒盏,小小抿了一口米酒。 耶?确实好喝,醇香甘甜,她又饮了一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少年正以指腹无声轻抚着那只空杯,眼神中闪烁着异样阴冷的笑意。 那双幽深的异瞳犹如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原本不屑碰这杯脏东西,可不知为何,看到方才她那副焦急的模样,再一想到她焦急的对象,他仿佛再次置身那一日的冰天雪地之中。 寒意刺骨,深入骨髓。 忽然就想让她也尝尝苦头。 他早就看出她嘴刁得很,平日吃东西极挑剔,若是不合口味的食物,纵然饿着肚子也不肯再多吃一口,若她知晓这酒中掺了什么,怕是要连着几日食不下咽。 像他这样的人......果然很惹人厌吧? 本就是带着诅咒诞生,凡是知晓他来历的,没人愿意接纳这么一个怪胎。 更别提是喜欢了。 “你似乎格外中意他们?”邬离忽然问,声音低缓,“一见如故,亲近得很。方才那样着急,是在担心宋玥瑶,还是江之屿?” 柴小米心想,原著她都看完了,自然是对男女主带着天然的亲近,一上来就有种老熟人的感觉,“人与人之间本就有气场相合之说嘛,有些人初见便觉投缘,情不自禁想靠近、被吸引,这很正常呀。” “那......你对谁最投缘?最想同谁亲近?” 邬离忽然倾身逼近。 整张脸笼在昏晦的灯影里,神情阴郁如积雨之云,嘴角却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 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般的压迫感骤然袭来,柴小米被他身上那股阴沉强势的气息慑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可邬离却没给她躲闪的余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桌沿。 “回答我。”他嗓音沉下,“最想亲近谁?宋玥瑶,还是江之屿?” 他漆黑的指甲尖利异常,平日相处时或许刻意留了分寸,从未伤过她分毫。 可此刻,柴小米眼睁睁看着自己白皙的腕上被划开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们两个都很好,我都想亲近。”柴小米试图挣了挣手腕,想要脱离少年窒息般的桎梏,可是他的手像是铁钳,越是挣脱,收得越紧。 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陷进她的肉中。 “只能选一个。”他望着她,眸色深不见底。 “你弄疼我了......”她声音里透出委屈,不明白邬离为何追问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思忖片刻,她忽然醒悟,原著里他就是个偏执病态、占有欲滔天的反派,那么凡是他所认定的,无论是物是人,皆不容旁人染指半分。 所以......他是不许她与宋玥瑶走得太近?不许她关心宋玥瑶? 先前原著里他和江之屿搞雄竞,这会儿跟她开始竞了? 柴小米望进他那双阴鸷的眼,异色的瞳仁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黑的雾,愈发深邃骇人。 她懂了。 她悟了。 这是要她与宋玥瑶保持距离的意思吧,先前宋玥瑶替她绾发时,就似乎已经积攒了一点怒意。 于是柴小米乖顺应道:“我选江之屿。” 她怕这时候回答宋玥瑶,会瞬间引燃爆发他的病娇属性,彻底化身成暗黑系柠檬精。 病娇的一见钟情真是可怕。 一旦爱上便是沉溺,便是独占,便是至死方休。 五个字说出口,房内静悄悄的。 邬离眼睑低垂着,鸦青的睫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柴小米手背那只毒蝎刺青上,拽到眼前欣赏,唇角笑意渐深。 柴小米怔然抬眸,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竟恍然觉得那笑容中夹杂着偏执与苦涩。 在摇曳烛光中绽出一种近乎破碎的、病态的美。 “江之屿。”沉默良久,他忽地嗤笑一声,嗓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确实很招人喜欢啊,意气风发,侠气爽朗。你也喜欢他,是吗?” 对他的喜欢是出于情蛊,而对江之屿的欣赏,恐怕才是出于本心的吧? 若是没有情蛊,她亲眼见过他残虐人命的样子后,怕是早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柴小米闻言一愣,怎么就上升到喜欢了? 她连忙摇头:“我喜欢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她可是上来第一天就表白保命的。 “哦?”他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那你说说,你喜欢谁?” 扑通——扑通—— 心跳忽然乱了节奏。 少年秾丽美艳的容颜近在咫尺,褪去了平日拌嘴时那份孩子气的顽劣。 此刻他眼尾微红,轻轻上挑,那双盛着琥珀与淡紫光泽的眼眸,流转间,能让万物为之动容,心神俱醉,仿佛天地间最动人的风景。 像极了会勾引良家女子的顶级魅魔。 鼻息交融中,混杂着米酒清冽甜淡的香气,柴小米脑袋一阵阵发胀。 不知是酒精驱使还是那个反复的梦境,她慢悠悠抬眼,气息略带几分醉意,脸颊绯红,目光却直直望进他眼里: “你瞧好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醺然, “我只亲......我喜欢的人......” 第44章 果然是只米虫 话音落下。 她踮起脚尖,朝那双在梦中反复浮现的、饱满嫣红的唇吻了上去。 始终箍着她手腕的掌心蓦地一僵,力道倏然松开。 柴小米趁机挣开,双手攀上少年胸膛,攥紧他衣襟往下一拽。 他太高了,即便她努力垫脚,也只能勉强浅浅触及到他冰凉的唇瓣。 她的手臂细瘦,力气又轻,可就这么轻轻一拉—— 少年竟整个人失了重心,猝不及防弯下腰来,扑落的势头太急,几乎将纤薄的少女压倒在桌案上。 他猛地伸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木桌被撞得歪移几寸,桌脚磨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震得上头的杯盏轻轻作响。 柴小米却浑然未觉。 她仰起脸,执拗地贴紧,重重碾过少年柔软的唇。 呼吸纠缠交错间,喷洒出来的气息是灼烧的,烫得惊人。 邬离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他错愕瞪大眼,这一瞬如同遭了雷击,滚烫的神经被反复鞭挞,又似万千赤血蚕在血脉里窜动,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心脏里传来奇异的紧搐,像是被母蛊操纵时的反应,却又完全不同。 ......他是被什么别的攫住了吗? 他无法动弹,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被定住了,丝毫使不上力。 唇上落下温软湿润的触感,裹着蜜一样的气息,像微雨,细细绵绵落下来,很轻,落在唇上,渗进心尖...... 从未尝过这般甘洌又缠人的细雨。 邬离压制着仓促难耐的呼吸,任由微醺的少女胡乱放肆。 不知过了多久,柴小米才缓缓退开些。 她迷迷蒙蒙地望着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声音轻得像呓语:“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好亲呀,离离......” 尾音渐渐低弱,她眼皮一合,额头轻轻抵上他胸口。 就那么睡着了。 不过几口米酒,竟醉得不省人事。 邬离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她双眸紧闭,瓷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红云,樱粉的唇上还沾着一抹湿润水光 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呼吸微沉,竟希望那抹润泽是他的。 染在她的唇上,似乎还很好看。 先前明明是想让她吃些苦头的,可此时,却没由来的,那些郁结被瞬间冲散了,无影无踪。 “果然是只米虫。” 少年哑着嗓子,低声斥了一句。 但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他极缓极慢地将人打横抱起,生怕弄醒熟睡的少女,扰了她的清梦。 邬离自己都未察觉,向来行事利落的他,此刻一举一动却迟缓得像只蜗牛;平日最厌蠢人,方才却差点被桌角绊个趔趄。 从桌案到床榻不过几步路,他却走得一波三折。 待将少女妥帖地裹进被褥里,夜色已悄然漫进屋内。 邬离扫了眼敞开的窗,上前轻轻合拢,目光又落回那壶米酒上,眸色渐渐转冷。 他想起客栈前厅那四面屏风,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用指节划破指腹,血珠沁出,摁在小臂的五毒刺青上。霎时间,刺青中的蜈蚣隐隐泛起暗光,一条活蜈蚣破皮而出,细密的足肢攀上门框,爬了一圈,最后悄然无息攀附在悬梁上。 “今夜你守在此处。”他吩咐完,那只蜈蚣便隐匿在阴影之中。 “我倒要瞧瞧有人摆这锁魂阵,究竟想要做什么?”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 将孤魂野鬼锁在此地,连死后也不予自由,这是要多深的恨意? 比他筹划的复仇竟还要有趣几分。 柴小米的酒量再差,也不至于几口米酒就醉倒了。 待烛火熄灭,黑暗彻底笼罩房间后,她才悄悄睁开眼。 一片漆黑里,她抿了抿唇,手里的被子被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老天啊啊啊,她刚刚干了什么!? 喝酒误事,她只是有几分微醺,没想到一时上头,居然就把梦里想做的事情做了! 真是万分感激邬离没有瞬间把她变为灰烬。 碍于最后实在不知道以何种方式收场,只好装作醉倒,不省人事,睡遁。 羞愤了一会后,柴小米再度恢复平静。 刚才她装睡的时候,不敢睁眼,却听到邬离说的话。 锁魂阵是什么? 蜡烛熄灭后,他便离开了房间,此刻不知去了何处。 她抬眼看去,窗户倒是关得严丝合缝,可外面刮起了大风,远处偶有咕咕鸟鸣声传来,在夜间听着格外瘆人。 月光将树影投在窗纸上,枝桠摇曳,影影绰绰,像是无数鬼影张牙舞爪附着在窗户上。 她脊背一僵,忽然想起邬离说过让“什么东西”守在屋内,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屋子里黑不溜秋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房梁上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特别轻的声响,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擦过木纹的声音。 越想越怕,她索性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这一夜仿佛格外漫长。 后半夜,她才容易有了困意。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境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冰凉的蛛丝,钻进她的耳朵。 不是从门外传来,也不是窗外,那声音......仿佛就弥漫在房间的空气里,带着无尽的悲切与怨毒。 柴小米瞬间惊醒,屏住呼吸,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僵直。 哭声时断时续,夹杂着听不清的呓语。 紧接着,她感觉床榻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地板。 “邬离......”她在心里无声呼喊,手指紧紧攥住被角。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被干扰后的烦躁与警告,不一会儿,那些哭声全都消失了。 可是没过多久,“吱呀——”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不是房门,听起来,像是房间里某个柜门,或者墙壁,自己打开了。 柴小米几乎要尖叫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内心却在疯狂祈祷:邬离你快点回来! 第45章 没伤着二位吧? 仿佛有什么在向床榻逼近,柴小米蜷在被窝里,紧紧捂住嘴,将呼吸都压得微不可闻。 “唰唰唰......”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又像是窗外枝桠不断拍打着窗棂。 柴小米就在这样心惊胆战的煎熬中,挨过了漫长的黑夜。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第二天清早。 当她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江之屿面前时,他正站在院中凝神调息。 乍一见那张惨白浮肿的脸,江之屿吓得手腕一抖,翎羽剑“唰”地出鞘半寸,险些以为撞上了索命的女鬼。 待看清来人,他举在半空的剑挥也不是、收也不是,于是在原地尴尬比划了几下,随后故作自然地揉揉肩膀,干笑道:“晨起练剑,活动活动筋骨。” 柴小米内心赞叹:好自律一男的,难怪选你当男主。 “你接着练,我去找离离。”她边说边四下张望,客栈里外早已寻过一遍,这才找到后院来,可眼看连马厩都探过了,仍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邬离?”江之屿蹙起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也没看到少年的身影。 邬离的脾气阴晴不定,似乎总是小米在哄着迁就他。 江之屿心下揣测,不由压低嗓音,关切道:“小米,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邬离跟你闹脾气了?” 想到昨夜隐约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从楼下传来。 他原以为是幽魂作祟,但只要不伤人,便也不去深究,此刻见到小米眼下的乌青,倒真像是哭过后彻夜未眠的模样。 而且,夫妻俩共处一室,为何一大清早就要到处寻人? “没有的事!”柴小米连忙摆手,“我夫君性子最是温和,从来不同我争执的。” 她急于在江之屿心中描摹邬离的好,在彼此心中树立美好的形象,好让两人的关系能更近一些。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她凑近半步:“话说,屿哥,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江之屿:“你是指女子的哭声?” “不止呢,还有婴儿啼哭......门扇开合的吱呀声......窸窸窣窣的各种杂响......”柴小米形容得有些吃力,总之是些细碎却纷乱的动静,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神仍不由自主地往客栈二楼飘,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了去。 于是她悄悄用双手拢住嘴,凑近江之屿耳边,压着气音轻轻说。 昨夜的恐惧感犹在心间萦绕,柴小米说完,身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有吗?我并未听见。”江之屿微微摇头,温声劝慰,“小米,会不会是梦魇了?我曾听师父说起,出门在外,客栈尾房阴煞之气易聚,最易招惹不安宁的梦境。” 他脸上浮起一丝歉疚:“也怪我疏忽,昨日只想着将瑶瑶安置妥帖,却忘了你怀着身孕,更需一处安稳的居所休养。早知如此,该与你们换房才是。” 见柴小米仍有些瑟缩,江之屿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像个体贴的兄长般递过去:“秋晨寒重,你披上些,当心身子。” 柴小米心中感激,正要伸手接过—— 忽闻一道尖利破空之声! 吓得她手一缩。 只见一颗瓜子挟着凌厉气劲的风飞来,宛如利器,向着江之屿递出披风手臂的袭来。 江之屿反应极快,猛地撤手回身,手臂虽险险避过,那颗瓜子却贴着披风边缘掠过,“嗤啦”一声,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这件羽纱披风以朱雀神羽织就,韧性极强,寻常刀剑难伤,是翎羽州独有的珍品,可没想到仅仅一颗瓜子,就此让它报废了。 江之屿倏然抬头。 只见邬离正侧身坐在客栈三楼的窗沿上。 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框,而另一条腿悬空,懒悠悠地在外晃荡着。 他手中架着一把弯弓,指尖若无其事拨弄着弓弦,目光斜睨下来,语调拖得又缓又凉:“早起练弓,活动活动筋骨。” “抱歉,手滑了。没伤着二位吧?” 少年冰冷的语气让柴小米微微一怔。 她看见他紧抿着唇,眉眼间凝聚的阴鸷气息正无声蔓延,逐渐笼罩他全身。 是因为——昨晚那个自作主张的吻吗?惹恼了他吧。 难怪一夜未归。 她向前几步,仰起脸,软软地唤了一声:“离离。”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 邬离拨弄弓弦的手指一顿,这才抬起眼皮,他眸中没什么情绪,只映着一层疏离的幽光,居高临下地看下来。 她仰着脸,小巧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乌青在将亮未亮的晨色里也格外明显,透露出几分疲惫。 中原女子的衣料本就飘逸单薄,风将她的衣袖吹得簌簌作响,寒雾湿重,瘦弱的肩膀在寒雾里瑟缩了几下。 “用不着你操这个闲心。”他微微皱了下眉,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说完,他便将弓弩随意地往肩上一挂,转身回了屋内。 柴小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空了的窗。 那扇窗后,是宋玥瑶的房间。 她在客栈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在宋玥瑶房内。 江之屿一时也有些茫然,还未来得及细究邬离为何会在瑶瑶房中,目光便被眼前的纤瘦的背影牵住了。 清冷的风中,伶伶的一条,被单薄的衣衫裹着,竟显出几分孤零零的意味来。 她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夫君从来不曾与她争执,可邬离那拒人千里的态度,分明是在生气。 何至于此? 江之屿心中暗忖,少年人果然是年轻气盛,爱意气用事,才会同自己怀着身孕的妻子这般计较。 柴小米嘴甜,眼睛又圆又大长得也俏皮可爱,总能下意识让人把她当妹妹看,甚至还想当作女儿。 一种混杂着兄长般的怜惜与长辈式的看顾感悄然涌上,江之屿看不过去,想要上前安慰几句。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三楼那扇窗内,前一刻消失的少年却忽地再度出现。 他臂弯里似乎多了一团什么东西,还未待江之屿看清,邬离便如惊鸿般从窗口飞掠而下,不容分说地拽过柴小米,一把将她牵走了。 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丢给他。 好歹,该为这披风道个歉吧。 江之屿有些气闷地想着,看着手中被划出长长裂口的羽纱披风,只觉得心在隐隐作痛。 这可是父君赠予他的生辰礼。 “江!之!屿!” 楼上,宋玥瑶从另一扇窗探出头来,声音带着惯有的娇蛮:“快上来救驾!” 第46章 忘了最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江之屿惊异地看着洒落遍地的瓜子。 宋玥瑶才将他叫上来,自己却又攀回了房梁上,死死抱着横梁。 “你瞧那儿!”她闭着眼,胡乱指了个方向,仿佛那里藏着看一眼就能让人魂飞魄散的可怖之物。 江之屿深知宋玥瑶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大大咧咧,甚至带着几分莽撞的悍勇。 能让她露出这副情态,只有一种可能。 他顺着那方向望去,果然,屋角阴影里,蜷着十几只老鼠。 只不过,全都僵硬不动,死状诡异。 每一只的眼眶里,都精准地嵌着一颗瓜子,深深没入颅脑。 他瞬间想起邬离方才肩上的那把弓。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射技,才能在如此狭小局促的空间里,用微不足道的瓜子为箭,如此精准地终结这些迅捷的小东西。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偏偏每一只被射中的都是眼睛。 仿佛在死前,被刻意施加了最后的痛苦。 “还有一只不知钻哪儿去了。”宋玥瑶头皮发麻,根本无法直视那堆老鼠,自然也不知道它们的惨状,只催促江之屿寻找最后一条漏网之鱼。 她今晨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睁眼便见一群老鼠正在包袱里翻腾,几件衣衫都被咬破了。 桌上、地上满是它们嗑剩的瓜子碎屑。 惊骇之下,她正欲冲出门去找江之屿,恰好在门外撞见了经过的邬离。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去马背取了弓,随手抓了把瓜子作箭,鼠群窜逃极快,他却箭无虚发,轻描淡写地收拾了一窝。 本还有最后一只,溜进了窗的木板缝隙里头。可他在窗前观望了一会儿,冲下面说了两句话后,连这最后一只也顾不上抓,回头只说有事,便匆匆跃窗而去。 走之前,他还向她要走了一件斗篷。 当时宋玥瑶本想拒绝,毕竟属于女子私物,给男子拿去不太妥当,但邬离给出了一个让她无法反驳的理由。 他说,这是他抓老鼠的—— * “报酬。” 少年声线依旧冷冽,边回答眼前女孩刚提出的疑问,边替她系斗篷的系带。 “哦。”柴小米应了声,身体骤然被暖意包裹,毛茸茸的镶边蹭过脸颊,带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心下踏实了几分。 原来只是替女主抓老鼠,还以为是怀着别的心思进了她的房间。 她只怕邬离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女主下了情蛊。 可是,才帮了一点小忙就顺走了人家姑娘的衣物,这举止引人遐想。 柴小米动了动嘴唇,没去戳穿他。 心下暗暗腹诽:保不齐啊,就是想自己留作纪念,以物思人呢。 正这样想着,邬离就不咸不淡来了一句:“我这是可怜你抖得跟筛子似的,才借你披一会儿,回房立刻还我。” 柴小米撇撇嘴,凶什么嘛,又没得罪他,拽得跟欠了他五百万一样! 还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里担惊受怕一整夜。 虽说,是她先占了他便宜。 可昨晚,那也是她的初吻啊...... 邬离垂着头系好绳结,眸光不经意向上一抬,正撞见柴小米微微撅起的唇。那点不满明明白白写在嘴角,越翘越高,几乎能挂住他背上的弓了。 昨晚那片柔软的温存,毫无征兆地撞回脑海。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从她唇上移开。 系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将结扣收得更紧了些。 素来带着几分讥诮的神情,头一次出现了裂痕,泄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狼狈的羞赧。 “好了没啊?”柴小米站得笔直,她按照邬离命令不动,可她都站累了,只好催促,“你到底会不会打结,不会我自己来。” 邬离在催促声中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将绳结绕了一层又一层,彻底缠成了个死疙瘩。 柴小米也发现了,低头扒拉着那一团乱麻,板起小脸:“说吧,你是不是成心的?” 好好好,不过亲了一下,一大早就各种找茬。 柴小米心底骂骂咧咧,开始和那堆绳结较劲。 邬离的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银步摇,昨夜被他摘下放在枕边,又被她重新插上,只是歪了几寸,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漾出温软光晕,平添几分怯弱之态。 “你还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吗?”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那团绳结,打断她的动作,眸色复杂难辨,“还是......你都忘了?” 柴小米仓皇避开他灼人的直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即使睡遁了,也没逃过秋后算账。 面对邬离的兴师问罪,她心下擂鼓,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茫然眨了眨眼,懵懵道:“什么事啊?” “我就记得我喝了几口米酒,挺好喝的,后面......”她摸摸脑袋,满面愁容,“后面就晕乎乎的了,你是不是还问了我什么话?” 邬离倏地松开了手。 呵,真的忘了。 果然只是情蛊催发的举止不由自主,并非本心。否则,怎会轻易忘却? 直到此时此刻,贴在他唇上的柔软触感与温度,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瞬。 她却说,忘了。 很好。 省得日后赖上他,要他负责清白。 “忘了最好。”少年紧抿着唇,双目都开始渐渐赤红,阴鸷目色渗着寒意,没有温度。 原本清冷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他冷淡地乜她一眼,转身便走。 “哎你别走啊!”柴小米咽了下口水,为了将戏做足,竟不怕死地追了上去,“到底是什么事嘛?你说清楚呀。” “别烦我。”邬离脚步不停。 “你去哪?” “抓老鼠。”他声音冷硬,“还有一只没清理干净,老鼠就爱吃你这种小米,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偏偏有些米就爱不知死活地往上凑!” 柴小米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他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东西? 她心头也窜起几分火气,索性用激将法:“打什么哑谜呢,有本事你把昨晚的事说清楚啊!” 邬离猛地顿住脚步。 柴小米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他挺直的脊背。 她吃痛地揉着额角,只见他缓缓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那我告诉你,你昨晚喝了骨汤,而且啊,是用尸骨炖的。” “嘁,你逗我呢,我才不信。”柴小米料定他是在吓唬自己,还真以为她醉了,她清醒着呢。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毫无暖意,语气轻飘飘的:“那杯米酒,滋味确实不错,是吧?” 柴小米彻底怔住,在晨风中凌乱。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他一定是骗我的! 可他的眼神过分笃定,丝毫不像撒谎的样子,柴小米的脊背蓦地发凉。 “月娘——!!!” 就在此时,客栈内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第47章 心肺复苏 那声尖叫正是从镖队客房传来。 由于动静不小,待柴小米随邬离赶到时,二楼一间房外已堵满了人。 除了镖队自己人,还有客栈的几位小二。 镖队的汉子们个个魁梧,一身的腱子肉,人高马大。 窄小的两扇雕花木门前只站了三人便被堵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出急促的人声与压抑的哭泣。 柴小米踮起脚,努力蹦跳了几下,视线却依旧被宽阔的肩背挡得死死的。 她不死心,铆足了劲往上一蹿,还是可惜徒劳无功 前面的大哥高壮得堪比一面人墙。 她正懊恼间,却瞥见身旁的邬离双手环胸,懒洋洋斜倚在门框边,目光轻而易举地越过人墙,正朝屋内打量。 该死的,个头高是真香啊。 “里面什么情况啊?”柴小米戳戳他的手臂,“是不是这屋子也闹老鼠了?” 邬离淡淡投来一瞥:“你自己没长眼睛么?” 柴小米:“......” 我有眼睛,但是我没个头啊!!! 她敢断定,这家伙百分百是天蝎座! 一个吻而已,居然记仇到现在,何况她都骗他说不记得了,他还耿耿于怀不肯给好脸色。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前面一位镖师的后背。 “请问......” 那位大哥看见自家镖头的夫人突发状况心烦意乱,忽觉有人打扰,心头火起,头也不回地挥手:“别吵!没看见正乱着吗?” 他粗声粗气地吼完,才不耐烦地回过头,却对上了一张从白狐毛斗篷里探出来的小脸。 那脸蛋白皙莹润,裹在茸毛里,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只是眼袋黯淡瞧着有几分憔悴,正带着些许歉意望向他。 镖师满腔的烦躁瞬间噎住,黝黑的脸膛“腾”地红了,为自己刚才的粗鲁感到一阵羞臊。 他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却从没见过这般灵秀的姑娘。 “对、对不住啊姑娘。”他手足无措地挠挠头,粗糙的嗓子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你有事?” “大哥,打扰了,”柴小米友好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客气又有礼貌,“方才那声尖叫,是这屋里传来的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甜美又带着关切的笑容,让镖师心头一暖,正打算仔细说清原委。 一旁却忽地伸来一只手,不容分说地将那姑娘拽了过去。 镖师看去,是个俊逸少年。 “里面有个女人寻短见,”他望着里面,目不斜视,为那姑娘解答,“上吊自尽,被救下来了,此时正有人在救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场面不好看,你别往前凑。” 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同情,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淡,甚至还有几分看笑话的姿态。 镖师见他这般态度,对姑娘也动作粗鲁,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英雄救美的念头直往上涌:“你动手动脚做什么?人家姑娘问的是我,轮得到你插嘴?” 邬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视线终于从门内移开,落在镖师脸上。 “她先问的人,是我。” “你......”镖师刚要叫板,背上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浑身奇痒难耐,但是碍于姑娘在面前,不想丢了颜面,硬生生憋着不敢抓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可再一抬眼,那抹浅粉色的裙角早已从人缝中一闪而过。 姑娘早没影了。 柴小米一听说有人上吊自尽,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别的,埋头就往人堆里挤。 “借过、借过!” 她满脑子都是“黄金救援时间”,古人恐怕没有现代急救的概念,耽误不得。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才发现的救人的竟是江之屿,只见他正蹲在地上,手指搭在伤者腕间,凝神把脉。 地上躺着一位妇人,面色青紫,颈间一道深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典型的窒息征象。 以前学游泳时,教练专门教过标准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屿哥,让我来!我能救她!”她不由分说推了推江之屿的肩膀。 江之屿一怔,转头对上她那双写满笃定的眸子。 莫名的信任感涌上心头,他一句也没多问,当即侧身让出了位置。 柴小米立刻跪在妇人身边,双手交叠,找准按压点,有节奏地用力下压。 一边压,嘴里还一边哼起了歌。 江之屿看得一噎,忽然对自己刚才冒出的信任产生了怀疑。 “你、你这是对月娘做什么?!”一旁的镖头眼角还挂着泪,满脸惊怒。 “救人,别打扰我!” 柴小米头也不抬,匆匆答了一句,顾不得解释太多,继续唱: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当初教练专门用《最炫民族风》给大家教学,称之为救命神曲,跟着节奏来摁,既保证按压频率稳定,又不影响记次数。 可镖头眼看着夫人瘫软的身子被这小姑娘按得一下下震颤,心里早已凉了半截,又见她非但不停,还唱得兴起,终于悲愤交加,哭嚎着扑了上去: “住手!你给我住手!” 江之屿也被柴小米这匪夷所思的“救治”弄得一头雾水,怔愣间反应便慢了半拍,眼看镖头就要撞上柴小米—— 一道黑影倏地掠过。 冰冷的弓从后往前,精准地套过男人的头顶,紧绷的弓弦猛地勒住他的脖颈。 镖头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脖颈传来剧痛。 邬离手持弓把立在他身后,腕上略一使力往后轻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急什么,人还没被按死呢。” 镖头又痛又怒,嘶声威胁:“月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疾闪而至。 宋玥瑶手中的弯月短刃飞旋出两道寒光,下一刻,锋利的刃尖已抵在镖头下颌,“休想动我妹妹!她好心救你夫人,你别不识好歹!” “你看她——”宋玥瑶扭头欲指。 正撞见柴小米奋力按压的节奏陡然昂扬,口中歌声嘹亮:“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她......咳!”宋玥瑶被这不合时宜的歌声呛得轻咳一声,迅速把脸转了回来,语气斩钉截铁:“她多努力啊。你说是不是,江之屿!” “是是是!”江之屿忙不迭连声附和,又转向镖头温言劝道:“阁下暂且息怒,不妨,再观望片刻。” 第48章 糯米团子 他看向剑拔弩张的邬离和宋玥瑶,试图打圆场:“要不,你们先把武器放下?” 镖头此刻满心悔恨,他见这位公子最先赶来,面容仁善,自称略通医术,才放心让他察看。谁知他转头就把人交给了这么个古怪丫头,那动作,哪里像大夫?分明是胡闹! 这两位友人简直是堪比悍匪,比他在镖途上遇到的绿林匪盗更张狂! 哪有这般一边施救一边武力威胁的道理? 见此情形,镖队的大汉们纷纷怒目圆睁,正要一拥而上。 屋内却忽地响起一声细微的咳嗽。 “......咳。” 地上,那面色青紫的妇人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又发出一声更为清晰的呛咳。 紧闭的双眼颤了颤,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吸气。 她活过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人群的缝隙间,似有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依稀能瞥见一角宝蓝色的绸缎衣袍,迅速消失在廊道转角。 江之屿与邬离同时抬眸。 两人都捕捉到了这个被众人忽视的细微动静。 那个悄然溜走的人——是客栈掌柜。 客栈里出了这等人命关天的事,掌柜惊慌失措本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人既已救活,他本该松一口气,上前关切探问才是,为何反而如做贼心虚一般,不声不响地仓促离开? * 月娘转危为安后,燕行霄将镖队伙计与客栈小二尽数遣散,只留下几位救命恩人。 他仔细安顿好惊魂未定的夫人,这才转身,对着柴小米郑重抱拳一礼。 “在下燕云镖局镖头,燕行霄。”他声音犹带哽咽,眼中满是歉疚,“方才燕某忧心夫人性命,对姑娘多有冒犯冲撞,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万望姑娘海涵......我与月娘结发十几载,她若有个好歹,我......我也绝不独活。” 柴小米见一个五大三粗、约莫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涕泪横下,声音发颤,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没事哒没事哒,您别这样,关心则乱嘛。” 为了缓和沉闷的气氛,她便笑着打趣:“幸好燕夫人醒得及时,不然我下一步就得亲她了。” “亲”字一出口,一旁邬离的耳根蓦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眼皮一抬。 忍不住在心底轻嗤:呵,这么随便?亲完这个又想亲那个? 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没来由地从心底窜起。 越烧越旺。 再瞧她那张小脸窝在白狐毛斗篷里,方才一番用力使劲后,此刻脸颊红扑扑的,被茸毛衬着,活脱脱一只新鲜出锅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掐一把。 “呃,亲是何意?”燕行霄闻言一愣。 “自然是渡气。”邬离抢在柴小米之前开口,“不用问她。” 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精准地掐住柴小米脸蛋上最柔软的那一小坨肉,冷哼:“她是个连渡气和亲的区别都不懂的笨蛋。” 这么一捏,那圆鼓鼓的“糯米团子”顿时被拉扯得变了形,粉嫩的唇角和挺翘的鼻尖都跟着往一旁歪去。 “你噶什哞!”柴小米瞪圆了眼睛抗议,吐出的字句因脸蛋受制而含混不清。 啧,有趣极了。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宝贝,邬离索性旁若无人地玩起了手中的“糯米团子”。 戳戳戳。 捏捏捏。 扯扯扯。 听到“糯米团子”喊疼,邬离的指腹才“好心”的放轻力道,在被捏红的地方轻轻替她揉了揉,动作堪称敷衍。 柴小米气得牙痒,但转念一想,如果任他捏圆搓扁能让他泄昨夜的愤,也不算亏。 于是干脆撇撇嘴,由他去了。 燕行霄感谢的话才说了一半,见救命恩人的注意力顷刻间被那少年搅得七零八落,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继续。 见状,江之屿适时上前几步,将自己心头疑虑抛出:“燕镖头,请恕在下冒昧一问,你可知燕夫人为何会忽然寻此短见?” 看燕行霄的种种表现,显然对此事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宋玥瑶正坐在榻边,掌心轻贴月娘背心,缓缓渡送内力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 月娘虽已无性命之忧,但脖颈受创,气管受损,一时仍说不出话,只是倚在榻上,神色间惊惶未定。 “我也不知啊。”燕行霄眉头紧锁,满面愁云,“我一直在楼下看守货物。” “我们走镖的,客人的货是天大的事,昼夜不能离人。寅时轮到我值守,月娘便独自在房内歇息。待我轮值完回屋......便已看到她......吊在梁上,脸色发紫。” “幸亏......幸亏诸位救得及时,否则......”他声音哽住,仿佛是想到当时的情形,隐隐后怕,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正说到此处,月娘忽地呛咳了一声。 两人回头望去,见她脸色已缓和许多,正对着燕行霄急切地招手,嘴唇无声开合,似在喃喃什么。 燕行霄辨不明其意,而宋玥瑶却听出来了,“她要纸笔。” 一直无法出声,看来是打算将前因后果写出来。 半炷香后,一页素笺被写得密密麻麻。 江之屿与宋玥瑶几乎同时上前。 不一会儿,两人中间又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吃瓜看热闹,柴小米最是积极。 她脸蛋被邬离揉捏了半天,此刻还泛着浅浅红印。 见邬离似乎心情转好,柴小米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一起看。 他却只掀了掀眼皮,一脸不屑地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弓弦,仿佛对燕夫人写下的遭遇,半分兴趣也无。 然而,柴小米只看了几行,背脊便悄然爬上一股寒意。 那纸上所写的,燕夫人昨夜听到的种种怪声,竟与她自己在客房中所闻,一模一样。 声音消散后,一名赤裸的女婴凭空出现,冲着她天真无邪地笑,燕夫人只当身在梦中,便与那婴孩玩耍起来。 不久,女婴跑开几步,回头向她招手,燕夫人恍惚跟上,女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精致罗帕,踮起脚要为她系在颈间。 燕夫人见那孩子玉雪可爱,与自己家中幺女有几分相似,心头一软,便由她动作。 可一围上,原本轻柔的罗帕骤然化作麻绳,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第49章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读完纸上的事情经过,众人神色俱是一凝。 恰在此时,一名店小二抱着只陶瓮从门口经过,宋玥瑶眼疾手快,一把便将人拽了进来。 小二踉跄几步,慌忙护紧怀中陶瓮,瓮口隐约飘散出淡淡的米酒香。 邬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只褐色釉面的陶瓮,心底泛起冷笑。 只一瞬,他便淡淡移开了视线,昨夜已弄清了锁魂阵内锁的是个屁大点的小鬼,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咿咿呀呀吵得他头疼,逗弄两下便索然无味。 他向来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致。 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可这细微的眼神落入了柴小米的眼中后,瞬间被放大了。 酒香她也闻到了,邬离那一瞥,让她猛地想起他先前所说的“尸骨汤”。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顿时翻涌而上。 他一定是骗我的吧?肯定是!柴小米在心里反复念叨,催眠自己,试图压下那股不适。 那米酒,明明是邬离先尝了之后,她才跟着喝的。 难不成,他为了诱她喝下,竟不惜自己也饮,以身做饵?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这不就是妥妥的疯子吗? ......哦,差点忘了,原著中的反派人设骨子里是有一点变态成分在。 柴小米蹭到邬离所坐的长凳边,屁股一点点向他挪近,压低声音求证:“尸骨汤......你是骗我的,对吧?对吧?对吧?” 她仰着脸,眸中透着可怜巴巴的祈求祷告,急切地一连问了三个“对吧”。 仿佛非要听到他亲口回一句:对,是骗你的。 才肯罢休。 邬离斜睨着她眼巴巴的模样,忽觉有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手中长弓往她怀里一抛:“给我擦干净了,我就告诉你。” 这把弓柴小米记得,在幻境中,是他亲自入深山寻来稀有木材所制,弓弦用鹿筋浸煮撕编而成,废了不少功夫,还弄伤了手,虽然伤好得快,可疼却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显然他很珍爱这把弓,养护得精心,弓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平时看他挽弓射箭姿态轻松,却没想到拿在怀里沉甸甸的,柴小米险些没抱住。 她手忙脚乱地托稳弯弓,便听见宋玥瑶含怒的质问声响起: “你们掌柜不是口口声声说客栈布阵驱过邪,怎还会闹鬼作祟?这恶鬼吓唬人也便罢了,如今竟敢伤人性命!” “客、客官,您这话......小的实在听不明白。”小二神色惶惶,抱着陶瓮的手臂又紧了紧,“那些传闻,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从未亲眼见过什么鬼怪妖魔。” 他说话时,眼神总忍不住往怀里的陶瓮瞟。 那瓮看着颇沉,在问话过程中他也不肯放地上搁一下,始终牢牢搂在胸前。 宋玥瑶将他这般举动看在眼里,眉尖微蹙:“不过是坛酒,又没人要抢你的,这般防贼似的做什么?” “没、没有......”小二慌忙赔笑,话音磕磕绊绊,“您问的事,小的当真不知。从前也从未有人在客栈里寻短见,兴许......”他悄悄瞥了眼那位悬梁的夫人,压低声音对宋玥瑶道:“兴许只是梦魇着了?” “小的手头还有活儿,客官您行行好,放小的一马。” 手中这瓮米酒,掌柜特意交代要尽快处理掉,且务必要掩人耳目,此刻却被这几人绊住脚,小二心急如焚,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见他满面愁容,也问不出什么,宋玥瑶本想挥手让他离开。 一旁的江之屿却忽然开口:“劳烦你去请掌柜过来一趟,我们有些事需当面问清。” “可、可小的还有别的事......”小二试图推脱。 宋玥瑶打断他:“去叫掌柜。” “可我还得......” 宋玥瑶脸黑了一点,继续打断:“去叫掌柜。” “可......” “去啊!有什么破事比人命关天的事还重要!”宋玥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限你一弹指工夫,把你们掌柜带到老娘眼前来!” 江之屿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见那衣领不是揪在自己身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小二的魂儿差点被这一嗓子震出来。 瞧着多么花容月貌的姑娘,怎吼起来的气势竟比山里的猛虎还慑人? “客、客官息怒......”他牙关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我这就去请掌柜!” 江之屿望着小二抱着陶瓮连滚带爬的背影,兀自摇头叹气。 他心里浮起几分歉意:毕竟是自己开口让人去请掌柜的,转念一想,又觉这小二实在不懂眼色。你说你,好端端的,惹她做什么呢? 江之屿目光随意一扫,却见一旁的柴小米正两眼发直地盯着宋玥瑶,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那眼神,活像军营里的小兵卒瞻仰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江之屿也算摸清了小米的脾性,这姑娘性子软和,说话温声细语,纵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转眼也就抛到脑后去了,难怪总被邬离那小子“欺负”。 瞧见瑶瑶这般飒爽姿态,她会心生倾羡,倒也合情合理。 正思忖间,江之屿忽觉背脊一凉,仿佛被两道视线牢牢钉住。 他眼皮跳了跳,一股怪诞的寒意自脚底窜起,那感觉,如同被暗处的野兽无声锁定。 江之屿蓦地抬眼,恰好与邬离四目相对。 少年那双异色眼瞳微微缩紧,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危险意味,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出来,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涡流。 可待江之屿想要细辨那目光深处的含义时,却见邬离仍旧懒洋洋地歪在长凳上,侧着身子,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旁姑娘发间的步摇,嘴里还在嫌弃她擦弓擦得不用心。 紧接着,便换来小米一记狠狠的瞪眼。 少年嘴角随之勾起,笑意里掺着几分得逞般的顽劣,仿佛故意惹她生气才是本意。 江之屿怔了怔,一时有些恍惚。 方才那道视线,莫非只是自己的错觉? 第50章 尸骨 不过片刻,小二便匆匆折返,怀中那只陶瓮已不见踪影。 他冲宋玥瑶连连躬身,苦着脸道:“掌柜的眼下人不在客栈里,应当是去后山给他亲人烧纸了。他每月都会去一回,也不知几时才回来。” “哼!”燕行霄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这时候躲出去,莫不是做贼心虚?我初见他就觉得古怪,我走镖这些年,奇珍异宝也算见过不少,他手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佳,市面少说值千两黄金。还有那身衣裳,分明是天蚕丝的料子。” 燕行霄当了多年镖头,眼光毒辣得很,初见掌柜时便心存疑虑:“我们这一队人马走一趟镖,报酬也不过百两。这荒山野岭的小客栈,哪来这等财力?” “不不不,客官您误会了,”小二慌忙摆手解释,“我们掌柜早年走南闯北,生意做得极大。您可曾听过浔州的三朝县?掌柜的故乡便是那儿,家中本就有底子,攒下些家业,也不稀奇。 浔州,三朝县——常在外行走的人,大多听过这个县的名头。 那是浔州最富庶的县。 出了名的富商之乡,从三朝县出来的男人,个个精于生财之道,产业遍布天下。 可燕行霄听见这地名,语气带着浓烈的讽意:“原来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 那个地方出来的男人穿金戴银倒也不足为奇了。 与三朝县赫赫声名相伴的,还有藏在风光之下的龌龊传闻。 世人或许不知,但他常年在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听到这话,柴小米的吃瓜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她擦弓的手一顿,疑惑抬头看向燕行霄。 那个地方怎么了? 脸颊忽然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身旁传来少年不满的声音:“做事情,能不能专心些?” 让她擦个弓的工夫,一会儿抬起那双扑闪的杏眼盯着别人讲话,一会儿又蹙着眉梢偷偷打量别人的神色。 总归是,手忙手的事,眼睛忙眼的事,脑袋里还不知在琢磨什么。 三者根本顾不过来。 他自己做事情向来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倒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分神分得这般“周全”。 马马虎虎的,擦过的地方忘了,又重新擦一遍。 可她非但把他的提醒当做耳旁风,还扭过头,轻声问:“你知道这地方吗?” 邬离淡淡“嗯”了一声。 柴小米的兴致一下被勾了起来,好奇问:“那里有什么说法吗?” “三朝县以男为尊,视女子卑贱如草芥。”他随口答道。 这话听起来,在这眼下这个世道似乎也不算稀奇。 柴小米撇撇嘴,心里满是不屑,便没再追问下去。 另一边,燕行霄同小二放话:“总之这趟镖也不差这一天,今日镖队不起程,我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看看,你们掌柜几时回来,总得给我和月娘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小二自然无话可驳,只得赔着笑连声道歉,躬身退了下去。 柴小米脑中却蓦地闪过邬离昨夜提到的“锁魂阵”,再看他对此事冷眼旁观的散漫模样,该不会,他早就知道点什么? 明明知道却故意不告诉大家,又或者是,根本不屑拿出来说。 她揣着这个疑问回到房里。 邬离径直去收拾行囊,因为清晨发生的事,已经延误了他们原本计划的出发时辰。 镖队的人遇了这等离奇事,自然要留下讨个说法。 可他们还得继续赶路。 柴小米却一屁股在床沿坐下,抬手压住邬离摊开的包袱,“先别收拾了。” 以她对那两位主角的了解,他们定然放不下这事,必会留下来观望。 人命关天,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怎么,”邬离睨她一眼,“这屋子睡得舒坦,舍不得走了?” 舒服个鬼! 柴小米刚要反驳,敲门声便响了。 她打开门,两眼一黑。 ““小米,”江之屿提着一只死老鼠站在门口,“我们的行程恐怕得暂缓,今夜,得再住一晚。” 那只老鼠显然死得挺冤枉,两只眼睛都不肯闭上,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住就住呗! 你拎只死老鼠是想怎样啊啊啊! 柴小米虽不像宋玥瑶反应那般剧烈,脸色却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正要抬手捂眼,一道修长的身影已不动声色挡在了她身前。 “我家夫人怀着身子,若惊了胎气,”邬离冷眼扫过那只死鼠,语气淡淡,“你上哪儿赔我们一个孩子?” “啊,是我疏忽了!”江之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致歉,由于方才发现一桩惊人蹊跷,情急之下竟忘了这茬,“我是无心的,邬离,你不会怪我吧?” “呵,无心之过,便不是过了么?”邬离冷笑一声,眸光似有些复杂,周身倏地漫开一股凌厉的戾气,“是过,就得受罚。” 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意:“你说对吗?哥哥。” 这是自曰拜那次后,邬离第二次唤江之屿哥哥。 可听着有几分瘆人,气氛便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柴小米眼看形势不对,连忙又从邬离身后绕出来,岔开话题: “为何还要再住一晚啊?” 江之屿见她上前,慌忙将死鼠往身后藏了藏,解释道:“是这样,瑶瑶房里原本还有一只没捉住的老鼠,可方才回去,却发现它已经死在米酒旁边。” “先前掌柜派小二送酒来,盛情难却,我和瑶瑶便收下了,但并未饮用。谁知方才查验一番后,竟发现那酒里......” 他说到此处,话音一顿。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柴小米的脸色一点点垮了下去。 邬离嫌她擦弓不认真,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准话。 可此刻听江之屿这语气,十有八九就是—— “......尸骨?”柴小米生无可恋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即又生无可恋地看见江之屿惊讶地瞪大双眼:“小米,你也察觉了?!” 哈。 何止察觉。 她还喝了呢。 柴小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一阵毛骨悚然窜过后,她勉强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最终还是没忍住。 “yUe——” 幸亏今日清晨事多,忙活半天早饭都没顾上吃,此刻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51章 惩罚 柴小米恨不得用手指抠进喉咙催吐,心想真吐点东西吐出来就好了,可惜一晚上大概早就消化了,只能生生逼出了几滴生理性眼泪。 看到她弓腰扶着门框一脸虚脱的模样,江之屿心下明了,听说女子有孕后常有反胃不适,想来确实辛苦。 “女子怀胎,着实不易。”他语气温缓,带着几分歉意与怜惜,轻轻拍了拍邬离的肩,“邬离,你陪小米歇歇,我先去同燕镖头说一声此事。” 都怪自己,要是他没让小米瞧见这只死鼠,兴许她便不会起这般反应。 江之屿匆匆提起死鼠转身离开,想着得尽快处理干净,以免再惹人不适。 脚步声渐远,邬离才俯身靠近,话音轻得像一缕凉风:“不是想同你的屿哥多亲近么?” “你瞧,他被你这副狼狈的模样吓跑了,真可惜啊。” 他冷静地打量她的表情,那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不是柴小米瞥见了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讥诮,几乎都快信了他的鬼话。 “你就这么讨厌江之屿?”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邬离没有回答。 柴小米直起身,将散在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直视少年那双因为她这句话逐渐阴晦的眼睛:“讨厌到——恨不得他从这世上消失?” 以他刚才对江之屿的态度来看,分明是深藏着某种压抑隐忍的恨意。 这里就不得不感慨一下江之屿的钝感力,跟个没事人似的,大概是根本没有察觉到。 或许在他看来,邬离不过是个性子别扭、脾气略差的弟弟,他只需多退让担待几分即可。 这一点着实令柴小米没想到,原来邬离对江之屿的杀意竟这么早就开始显露了,可他才对宋玥瑶萌生情愫不久,这因爱生恨的黑化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吧? 原著中,前期他明明将自己对男主的杀心藏得滴水不漏,起初只一心想要给女主种下情蛊,屡屡受挫之后,又眼见女主与男主日渐亲密,这才一步步堕入深渊。 直到中后期才彻底黑化,展现出疯批的一面,誓要将主角团尽数拖入地狱。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为何,他这么早......就不想藏了? “倒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笨。”邬离唇角弯起,眼神却毫无笑意,冰冷得像深潭。 他斜倚门框,非但毫无被戳破的慌乱,反倒歪了歪头,朝江之屿离去的方向轻扬下巴,“还愣着做什么?去啊,去告诉他,让他早些提防我。” 柴小米站着没动。 “怎么?”他低低笑出声,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手背上那只毒蝎刺青,“因为喜欢我,舍不得告发我?” 那刺青越看越刺眼。 每想到她对他的维护皆因情蛊驱使,而对江之屿的好感却出自本心,便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转,酸涩膨胀,几乎要撑破胸膛。 这滋味,从未有过,莫名叫他烦躁。 “想撵我走?没门儿!”柴小米双手往腰上一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咱俩之间的账,可还没清算完呢。”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胃,忽地向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眸光清亮地望进少年眼里。 “离离呀。” 少女眼睫闪动着,倏地弯起漂亮的眼眸,嘴边绽放出一抹甜美温柔的笑容。 如沐春风,如照暖阳。 邬离整个人蓦地僵住。 因为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轻拢住。 柴小米将他的手捧到面前,托在掌心。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筋络微浮,肌肤是冷的白。 只是指尖的指甲,因常年饲弄蛊毒,被浸染成沉郁的墨黑,那黑色深邃,边缘透着锋利的弧光,配上他过分精致的皮囊,像极了话本里摄人心魄的妖精。 柴小米心底暗想:酷毙了,这先天条件进击漫展将是绝杀!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用自己温热柔软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邬离呼吸骤停。 整个人凝成一座僵硬的石雕,连指尖都绷得死紧。 那细腻的肌肤如羽毛般拂过他微凉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却汹涌的战栗,从接触之处蔓延开来,激起无声的涟漪。 她的动作,像极了一只慵懒蹭着爪子的猫。 只是她蹭的,并非自己的爪子。 而是他的。 “你......”邬离喉间微动,顿了顿,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在做什么?” 虽然先前玩弄捏揉了很久,可此时当软软的脸蛋主动贴上来,这份触感又截然不同。 他甚至不敢移动半分指尖,生怕惊散了什么。 柴小米又轻轻蹭了两下,这才仰起脸,将下巴搁在他手背上,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消毒完毕!准备好,要打针了哦。” 说罢,张口便“啊呜”一声,在他手背上结结实实印下两排小巧的牙印。 “谁让你骗我喝那碗尸骨汤的,这是我给你的惩罚。这笔账,算清了。” 她眯起眼,一字一顿地警告:“下、不、为、例。” 这一口咬得并不重,她的意图只是让邬离知道,她不接受这样的恶作剧。可当柴小米低头看见那两排清晰的齿痕时,却又想起他曾经满身交叠的累累伤痕。 心下一软,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来:“针打完了,现在,上棉球。” 说着,又低下头,用柔软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像安抚,像触碰某种易碎的伤口。 “好了,我要去找江之屿告发你了。”贴完她便松开手,转身就走,翻脸快得毫不留情。 只是在转头的刹那,眉宇间那点狡黠的幸灾乐祸无处遁形,心底的小算盘全都写在脸上。 邬离望着那抹轻盈远去的背影,她根本不是去告发他,而是故意吓唬他。 她转过廊角下楼,裙裾翩跹,步伐匆忙,踩得楼板“噔噔噔”的响,顺着楼梯一路跑远了。 木板的回响明明已渐轻渐散,可那“噔噔噔”的声响,仿佛仍一声,一声,在心头回响,撞击。 他缓缓抬手,凝视着手背上那两排浅浅的牙印。 原来小猫被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啊。 可是—— “这是......惩罚么?” 他低低呢喃,眼看那痕迹正渐渐淡去,忽地俯首,将自己的唇覆上那处,沿着齿痕的轮廓,狠狠咬了下去。 直到血腥气在齿间弥漫开来,才松开。 新的牙印深深烙下,加深了痕迹。 第52章 温柔刀 柴小米在楼下库房里找到了江之屿。 他正与燕行霄说起米酒中掺入尸骨一事。 库房中整齐堆放着燕云镖局此趟运送的货物——三只贴着封条的木箱。 几名镖师正仔细检查箱体外观,客人的货物不便擅自启封,只能从外察看有无异样。 在这诡谲的客栈里出了如此骇人之事,燕行霄自然也放心不下这批镖货。 此趟走镖,酬金极高,一趟走完可得百两黄金,足够弟兄们休整一阵子了。 听罢江之屿的叙述,燕行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问道:“江公子,昨夜小二送来的米酒,我与月娘也都饮过,清澈无杂质,更无异味,你是如何瞧出其中掺有尸骨的?” “我方才提及的那只偷饮米酒毙命的老鼠,双目灰中透红,四肢蜷缩僵硬,这般死状,唯有饮下经年受咒的尸水才会显现。尸水里的咒是用在人身上的,因此牲畜饮下便会殒命。”江之屿已将鼠尸掩埋,只能口述自己看到的死状。 “而经年尸身能存留下来的,若非炼化的尸油,便是白骨。尸油色黄,米酒却呈乳白,我便推测是尸骨熬制所致。” “岂有此理!”燕行霄怒极,一拳砸在墙上,“竟敢拿这种东西给我们喝,我非扒了那胖子一层皮不可!” 掌柜生得膀大腰圆,此时燕行霄气得直接管人家叫胖子。 江之屿掏出折扇,给自己扇了两缕清风,顺便带起些风给身旁的人降降火。 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他向来不轻易论断,只温声劝道:“燕镖头息怒,此事尚需查证。米酒中是否真有尸骨,还得细细查验方能定论。” 听到这里,柴小米快步上前,急忙提醒:“屿哥,方才小二抱着的那个陶瓮,里头装的酒恐怕有问题,不如从那儿查起?” 见小米已不再反胃,神色也恢复如常,江之屿松了口气。 瞧她一脸忧心的模样,他不由莞尔:“你和瑶瑶想到一处去了,她方才已经去找小二要那瓮酒了。” 不久前,两人在房中发现死鼠不久,宋玥瑶也立刻想到了小二手中那只陶瓮,当下便转身去寻人拿酒。 只不过,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江之屿不禁朝外张望,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以瑶瑶的暴脾气,若是三言两语要不来东西,怕是八成要动手的。 “我去找瑶姐,你们接着说。”柴小米瞧出他的担忧,机灵地转身便往外跑。 “哎,小米,慢些跑,当心脚下!” 身后紧跟着江之屿一声声长辈似的叮咛。 燕行霄面带疑惑:“江公子,这位小米姑娘,是你妹妹?” 他行走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自认眼力不差,细看之下,觉得这二人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问出这话时心中已有几分笃定。 虽只是途中认下的妹妹,江之屿却未多解释,只应道:“是。” 与其说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不如让人当做兄妹,这样或许也能为她多添一分安稳。 猜想得到印证,燕行霄摇头笑道:“做兄长的真是操心,这么大人了,走路还能摔着不成?” 倒不是单担心她一人,更是顾及她如今的身子。 健步如飞的模样,着实让人瞧着害怕,生怕有个好歹。 * 宋玥瑶是个急脾气,江之屿所担忧的情况,柴小米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当她看见小二哭丧着脸匍匐倒在宋玥瑶脚边时,丝毫也不意外。 此处是一间阴冷的地下酒窖。 柴小米能找到这儿,全凭宋玥瑶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从地面入口传来,堪比地下扩音器。 她顺着木梯往下爬。 “那瓮米酒你到底藏哪儿去了?”宋玥瑶将指节按得咔咔作响,威胁道,“还不肯说?那就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姑奶奶饶命!小的是真不知道啊......”小二连连讨饶,“掌柜让我放回酒窖,我明明搁在这儿的,可它......它就不见了!” “你糊弄谁呢!先前问你话时那副心虚样,难不成是装出来的?陶瓮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宋玥瑶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二的嘴实在是严实,半点不肯吐露。 硬的不吃? 行,那就来更硬的。 宋玥瑶随手抄起地上一只酒坛,作势要朝小二头上砸去。 柴小米被她的力气短暂惊了一下,但是看她没有真砸的意思,于是不紧不慢地喊了声:“瑶姐。” 随即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落地。 代入牛马打工人的立场上思考,这或许是老板交代的一桩重要任务,涉及商务机密,交代他务必要藏好。 若是有人来打听,不能轻易松口,否则饭碗不保。 所以柴小米猜测,他应当不知米酒里的蹊跷,若他真晓得客栈这些阴私勾当,昨日又怎会主动提起闹鬼的传闻? 万一吓跑了客人,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柴小米顿时清了清嗓子。 然后撅起嘴,抱上宋玥瑶的胳膊,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哽咽,“瑶姐......算了吧,别为难他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嘴馋非要喝那酒,也不会惹出这些事......” 说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滑落,砸在衣襟上。 宋玥瑶大受震撼,“小米你......” 这怎么办到的? 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 只见柴小米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泪珠却一颗接一颗,很快布满整张脸庞。 她睫毛剧烈抖动,眼尾通红,将楚楚可怜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宋玥瑶一时噤了声,默默将酒坛放回地上。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柴小米慢慢走到小二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望着他:“对不起呀......我姐姐只是太心疼我了,才会这样冲动,你别怪她。”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后的微哑:“我从小就没了爹娘,和姐姐相依为命,差点渴死街头的时候多亏好心人赠了碗米酒......昨日喝到你们客栈的米酒,那味道竟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一口气便喝完了。” “今日是我生辰,姐姐才想再给我讨一碗......若实在不便,便算了吧。”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发抖。 地窖昏暗,入口处漏下一道光,恰好映亮她湿漉漉的睫毛。 “我...我以后不馋就是了......” 话音落下,又一颗泪恰到好处地坠了下来。 正所谓温柔刀,刀刀致命。 “其实,”小二怔怔望着她柔弱可怜的模样泛起一阵心疼,迟疑片刻,闭了闭眼,一咬牙,“再给姑娘倒一些,也不是不行。” 豁出去了,只要瞒着掌柜便是。 宋玥瑶:“???” 第53章 以牙还牙 小二费劲地挪开地窖一角某块松动的墙砖,露出一处暗格。 掌柜所说的“处理”,便是将东西藏在此处。 尽管他也不明白,为何一瓮米酒需这般隐蔽,只当是里头有什么祖传配方,生怕被人偷了去。平日里也只准他们掀开小口舀酒,从未让人打开整个封口。 “姑娘,你......” 他刚抱起陶瓮转过身,话音却戛然而止。 颈侧猝然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瘫倒在地。 宋玥瑶利落地接住即将坠地的陶瓮,朝柴小米一扬下巴:“小米,快走!” 对习武之人而言,爬梯形同虚设,她一手稳稳托住酒瓮,身形轻纵,便如燕般掠出了地窖入口。 见宋玥瑶准备将陶瓮放在地上,再下来接她时,柴小米忙摆手:“不用帮我,我自己可以爬上来,你快把酒拿去给他们看。” 好不容易得来的米酒,万一再生变故就前功尽弃了。 “小米,你真可以?”宋玥瑶仍不放心,这梯子越往上越陡,以她如今的身子,可经不起摔。 “我可以的。”柴小米只盼着她快些走,苦于维持“有孕”的人设,她只能装作小心翼翼,慢慢攀爬,等宋玥瑶离开了才能利索地上去。 可宋玥瑶却固执地等在地窖口,见她已爬至一半,便俯身伸出手:“来,我拉你。” 这地窖与她外公军营里的兵械库相似,入口窄深,下去容易,攀上地面却需巧劲,不熟此处构造的人,往往需人搭把手才能顺利上来。 看着宋玥瑶伸向她的手,背着光影的样子,柴小米莫名怔了怔。 毫无预兆的,脑海里浮现了“家人”二字。 一股暖意涌上鼻尖,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快:“好嘞,我这就上来!” 就在她伸手即将触到宋玥瑶指尖的刹那,一道清冽的嗓音却斜斜插了进来—— “姐姐,不用劳烦你,我来吧。” 像是怕宋玥瑶坚持,少年又特意轻声补了一句:“江之屿正在四处寻你。” “也好。”见邬离出现,宋玥瑶这才放心,“那你拉小米上来,我先将这酒拿去查验。” 柴小米眼前的光亮暗了几分,邬离的身形比宋玥瑶高大,挡住了大片光线。 只见少年背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手也比宋玥瑶伸得更长,静静悬在她眼前。 一动不动,等着她。 柴小米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总觉得这只援手不怀好意。 毕竟她才咬过他一口。 于是,她梗着脖子,刻意忽略了那只手,扒着粗糙的竹梯继续向上爬。 被恶作剧捉弄多了,总是要多长个心眼。 一声极轻的的笑从头顶飘落。 他收回手:“待会儿可别求我。” 柴小米对他狂妄的语气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一个地窖口罢了,难不成她自己还爬不出去! 下一秒,打脸。 也不知道设计这地窖的人是不是专防偷酒贼,出口做得极窄,内侧还有个不易察觉的向内倾斜的坡度。 下去时顺溜,上来却全凭臂力硬扛。 而对于柴小米这种缺乏锻炼的废柴来说,眼下显然只剩一个办法—— “那个......帅哥可否高抬贵手,借个力?” 地窖口小心翼翼冒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柴小米觉得自己活像打地鼠游戏里那只贼头贼脑、探头探脑的地鼠,但凡顶上那位看客一个不顺心,随手一槌就能把她砸回洞里。 然而,邬离只是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单手支着下巴,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就这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困兽。 “求我。” 呵,又来了。 她简直怀疑邬离的人生终极理想是去庙里镀个金身当大佛,不然怎么如此热衷于听人哀求! 真当她是没骨头的软柿子吗? ......没错,她是。 “求你啦,离离~~帮帮忙嘛!”秒切夹子音,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毫无心理负担。 邬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却纹丝不动:“不够。” “......!?” “方才在底下,你问人家讨米酒时,可不是这般敷衍的。”他的视线凝在她因先前假哭而尚未完全褪去红痕的眼尾,沾过水光的瞳仁显得格外润亮,他扯了扯嘴角,嗤笑道,“都快渴死的人了,湖水、雨水、井水,哪样不能喝?偏要巴巴等着‘好心人’送米酒来。下回编故事,好歹用点心思。” 原来酒窖里那场声情并茂的演技发挥,全被他尽收眼底。 有点尴尬的社死。 毕竟她在邬离面前掉眼泪的次数不算少,其中有真也有假,就不知道他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了,柴小米只得干巴巴搪塞:“我就是嘴挑,不行吗?” 他的眸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意味,实在不明白,前一刻还能抽抽噎噎好似柔弱小猫的人,怎么下一刻就能张牙舞爪地同他呛声。 她的眼泪,究竟是情急之下利用人的武器,还是习以为常拿捏人心的手段? 他从未哭过,他不懂。 见邬离半晌不语,柴小米扒着梯子的手臂越发酸软打颤:“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拉我上去嘛!” 催促将他唤回神,邬离润色的眼珠微微一转,勾唇笑了下,显然有了新主意: “以牙还牙,你让我咬回来。” 好好好。 好一个以“牙”还“牙”。 柴小米认栽:“行,那你先把我拉上去再说。” 见邬离终于舍得高抬贵手,柴小米一直紧绷发酸的腿下意识便松懈了半分,可没想到,就这么一小下偷懒,脚下踩着的竹梯猛地一滑! 她甚至没来得及触到他的指尖,整个人便骤然失重,直直朝幽深的地窖坠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惊呼半声,风声灌满耳道,只能紧紧闭上双眼。 这个地窖极深,目测得有个七八米的高度,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 柴小米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摔得七零八落的惨状。 然而,就在短短两三秒的功夫,疾厉的风声里忽然被一串清脆急乱的银饰碎响替代,下一瞬,她便安然落进一个清冷却又宽稳的怀抱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接住她的人闷哼一声,手臂却将她箍得更紧,旋即借力旋身,卸去下坠的劲道。 “早晚有一天会被你蠢死!”少年冷着脸,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 他垂眼狠狠剜了她一记,脸色难看得很。 柴小米惊魂未定地蜷在他怀里,视线游移,定格在他额边一缕被扯断的银饰发绳,隐约透出一点泛红的擦伤。 地窖口非但窄,边缘的石块参差粗糙,布满尖锐的凸起,这是......急着下来救她,被刮坏的吗? 柴小米还未定睛细看,邬离二话不说飞身踩上梯子,先将她推出了地窖,随后轻盈地跃出了地窖口。 第54章 女婴 被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摔打岔,“以牙还牙”的提议被邬离忘在了脑后。 看到柴小米和邬离回来时,宋玥瑶心下疑惑,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只见少年一语不发,绷紧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径自走到最远的角落,额前几缕散落的长发垂在颊边,正沉默地重新梳理鬓间碎发,将它们一丝不苟地编束进高耸的马尾。 随着他的动作,隐约有细碎的银饰轻响传来。 穿插进江之屿和燕行霄的交谈声中。 “确是尸骨无疑。”那边的陶瓮已被开启,江之屿捏着一枚小小的趾骨,眉头紧紧蹙起。 他虽早有预料,却万万没料到,这骨骼竟如此小,小得叫人揪心。 这么小就离世了,非但未能获得转世轮回的安宁,反被残忍炼制成这“尸骨汤”,这背后的人究竟要利用它做什么? 江之屿面色沉肃,取出一张明黄符纸轻轻覆在那截趾骨之上,指尖凌空虚划,一道微光流转的咒文便印入符纸。 渐渐的,符纸表面渗出一道淡红色宛如胎记般的印记。 “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女婴......”燕行霄口中喃喃,神思像是被这两个字牵走,他便忽然想起先前小二无意间中透露掌柜是三朝县人,他神色惊骇地变了变,“竟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瞧他这般大惊失色的模样,其他人都面露惊疑。 唯有角落里的邬离,依旧旁若无人地编束着最后一缕发丝,听到燕行霄的惊呼,他只是极淡地掀了下眼皮,随即又漠然垂下,甚至还略显不耐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嫌他吵。 原本燕行霄并未想到这一层,只因那是他路途中听来的一些传闻,做不得数,可亲眼见到了被炼化为尸水的女婴趾骨,想来传言并非空穴来潮。 “三朝县,之所以得名‘三朝’,只因当地百姓痴迷于求男丁,许多女婴自呱呱坠地起,便注定活不过三日。” “她们会被家中外出经商的男子借口沿途丢弃到各地,荒山野岭、幽深寒潭,皆是埋骨之地。而最歹毒、也最令人发指的,便是将其尸体炼制为尸油、研磨尸骨,随身携带。他们深信,如此便能借得婴灵怨力,逆转运道,助其经商发财,富贵通达!” “这也是我早年行商途中,听人私下议论的,三朝县男子多出豪商巨贾,财路亨通,传闻便是倚仗此等阴损伎俩,窃夺婴灵命格,强改自身运道。” 燕行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柴小米默默听着,心头像是被浸了冰水的棉花堵住,沉甸甸的。 这不就等同于养小鬼吗? 她向来胆小,可是听燕镖头讲述完那些女婴的遭遇,却只有无尽的难过。 那些刚刚降生的女婴,还没来得及用清澈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甚至连一口奶水都没喝到,饿着干瘪瘪的小肚子,被亲生父母亲手扼断了微弱的啼哭。 死后魂魄不得安宁,沦为工具,连最后的价值都被榨取殆尽。 “如此说来,”宋玥瑶冷静阐述,“燕夫人提到那个与她玩闹,最终诱她悬梁的婴童,便是这瓮中女婴的怨灵了。若真是掌柜所驱使,他为何要这么做?谋害燕夫人,于他有何好处? ——为何要这么做? 柴小米眸光微微闪烁,思索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我觉得......” “那孩子,一开始想找的,可能是我。” 大概是因为没找到她,又或者是被什么不明的阻力阻碍,因此转而去了隔壁房间,才找上了燕夫人。 她还记得,她和燕夫人虽然是相邻的两间客房,可房内的格局并不相同。 燕夫人的房内没有衣柜,而她的房间有。 她在夜里曾清晰听到柜门开启的一声细小的“吱呀”声。 再根据燕镖头说的是寅时轮值,燕夫人出事那时已是后半夜,而她早在前半夜就听到了声响。 柴小米也仅仅只是推测,却立刻让江之屿心生一计。 “若真如此,那婴灵怨念深重,执念未消,今夜极有可能再度寻来,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他提议,“今夜,以小米为饵,我们在暗处守着,只要它现身,将其擒住,便可问清这其中缘由。”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柴小米身上,声音沉稳而笃定:“放心,小米。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伤害。” 江之屿向来仁心侠骨,言出必践,但凡承诺过,便是刀山火海也会护人周全。 对上那双坚定清正的眼眸,柴小米在提心吊胆中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于是用力点点头,极度信赖:“嗯!!” 可才点完头,她就忽觉脊背微微一凉,后背仿佛被一道黏腻阴湿的视线悄悄缠了上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角落里的少年故意偏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动作快得像是早有预判。 明明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却还要佯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少年垂着浓密的眼睫,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手腕,那里松松绕着一串细巧的银铃。 柴小米眯起眼睛打量,那串银铃就是原本套自己脚踝上,被他抢去的那只。 不过,他也还了她另一样。 她抬手,下意识摸上了那只发簪上垂落的银鱼坠子,如今他只剩下右耳孤零零的一只,银饰精巧,恰好悬在线条优美的下颌旁,像是无意间点缀上去的一抹妖冶印记。 衬得少年愈加好看。 美则美矣,就是瞅着莫名有几分可怜。 他正低头拨弄着手腕的银铃,指尖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 可拨弄完了,却又用指腹紧紧按住铃身,将那本该清脆的声响闷在金属壳子里,只剩下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含混的呜咽,闷闷的。 这副荏弱又乖顺的模样,怎么像只被雨淋湿了,还要倔强地假装自己不需要暖炉的小狗...... 柴小米摸着发簪的指尖微微发烫,她发现,两人好像戴了一对情侣款。 罢了罢了,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看在他为她私人订制步摇的份上,赶紧去哄哄他吧。 虽然也不知道WUli小反派此刻又在为什么事情别扭不爽。 总之没关系。 他脾气哪怕再差,遇上她这种将“死缠烂打”与“厚颜无耻”融会贯通的独家哄人术,最后不都得认栽么? 第55章 哪里怪? “其实嘛,保护我这事儿,倒也不必劳烦别人了。”柴小米忽然扬声,“屿哥你们只需要全神贯注抓那只小鬼就行了。至于我的安危呢——” 她背起手,慢悠悠地拖着调子,一步步踱到角落生闷气的少年跟前。 忽地往前轻盈一跳,随即弯腰,凑到低着头的邬离面前,用清亮又带着点儿俏皮赖皮的嗓音宣布: “就全权拜托我家夫君啦!” 邬离拨弄银铃的手指骤然顿住,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前的人已像只翩跹的粉蝶,轻巧地旋身,重新面朝众人。 真是奇怪。 邬离不动声色地想,为何她身上总萦绕着这种似花非花的甜淡香,越是靠近,越是清晰,扰人心绪。 “诸位有所不知,”柴小米站定,煞有介事地开始宣讲,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我家夫君,不仅容貌长得秀色可餐,他的本事,那才是顶顶厉害的!” “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是他,神秘莫测的巫蛊高手也是他,说他能三头六臂、刀枪不入那都是谦虚了!总之——” 她猛地转过身,再次面向邬离,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笑容灿烂得晃眼:“就是这个!”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这波无脑夸把几人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江之屿和宋玥瑶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路上似乎也没见过这弟弟有这么大能耐呀。 没记错的话,遇见芭蕉精那回,还是在狗洞旁发现了他和小米。 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这两人怕是早已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餐...... 倒是燕镖头十分捧场地鼓起掌来,声如洪钟:“好!” “想不到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他顺势将小米也一同夸了进去,“不但年少有为,还娶了位如此古灵精怪的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上道!这位大哥你是真的上道! 柴小米默默将大拇指调转方向,悄悄朝燕行霄比了比。 “嘁,古灵精怪?” 邬离轻轻哼了一声,抬步就往外走,“我看是古里古怪才对。” 他步子迈得大,手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腕上那串银铃总不经意擦过衣料,发出一连串清凌凌的脆响。 叮铃铃...... 不再像方才那般沉闷。 柴小米小跑着追出了屋门,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 “离离,我今日确实挺怪的,”她仰起脸,神情认真,“你没看出来吗?” 邬离脚步没停,本想抽出手臂,却被她搂得紧紧,只好随她去了。听了这话,他偏过头,打量女孩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嗯,一如既往,傻气里透着执着。 看了半晌,也没瞧出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静默片刻,他终于没忍住:“哪里怪?” 抖了半天的包袱终于被接住,柴小米眼睛倏地亮了:“怪喜欢你的!” 少年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栽倒。 他慌忙稳住身形,站定后有些仓促地看向身旁的少女,耳根隐隐发烫。 “还有哦,”柴小米接着道,语气轻快得像哼歌,“以后和你玩石头剪刀布,我都只能出剪刀了。” 少年人的好奇心总是旺盛,果然又被勾着问:“......为什么?” “因为——” 她忽然举起双手贴在颊边,指尖并拢,脸蛋比心:“你就是我的拳布呀。” 邬离:“......” 他望着她比划着古怪又可爱的手势,也不明白在开心些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比星河更晃眼的光。 原本已到嘴边的“蠢货”“笨蛋”之类的话,在对上那双扑闪的眼睛时,忽然就卡在了喉间。 最终咽了回去。 顿了顿,他只是伸手,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恶狠狠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无聊至极!” 声音比风吹银铃还要脆。 望着少年走远的背影,柴小米伸手摸了摸脸蛋。 方才看他那副凶巴巴的架势,还真以为脸蛋要遭殃,她虽说脸皮不薄,可也经不住像揉面团那样折腾。 谁知,他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轻得像被羽毛拂过,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看来是被哄开心了。 弟弟终究还是弟弟呀,情绪价值加上土味情话,分分钟缴械。 就连晚上,他也不独自往外跑了,而是乖乖待在房内。 由于今夜要引那小鬼现身,柴小米早早洗漱完毕上了床,按前一晚的动静推算,怪声差不多子时才会出现。 这会儿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房里的烛火早已熄灭。 柴小米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一圈一圈将床幔绕在指尖,又松开,再绕上,以此打发着时间。 有邬离在房里,她心里踏实极了。 区区一只小鬼,对他来说,应当构不成任何威胁。 此时她更关心的是,两人的戏码演得不够足。江之屿、宋玥瑶和燕镖头三人,此刻正分别守在屋顶、门外和窗外暗处。 所以,地铺自然是不能打了。 夫妻二人同床而眠,合情合理。 若是分床睡,反倒惹人生疑。 可蜡烛熄灭许久,邬离却迟迟没有上床,直到柴小米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才借着窗外幽微的月色,瞥见他坐在东面墙边的椅子上——距离床最远的位置。 “你干嘛呀,躲那么远?”柴小米压低声音问。 不知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得太过突兀,还是因鬼魅将至而心神紧绷,那抹修长的身影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吓着了。 “咳...没干嘛。”少年答得冷淡。 可声线里,分明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嗯?他居然也会害怕? 柴小米垂眸沉思片刻,想起邬离曾被大祭司关在暗无天日的蛊洞里,被任意摧残身躯,该不会生出了什么应激反应? 比如怕黑,或是幽闭恐惧之类的。 美强惨的“惨”字背后总是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想到这里,柴小米二话不说,掀被下床,摸黑套上鞋。 第56章 怕黑 邬离清楚地看见她从床上下来,双手在昏暗中茫然摸索,绕过桌案时膝盖磕到凳角,却还是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地,来到他跟前。 然后,朝他伸出手。 柴小米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的轮廓,却无法精准找到他的手。 她试探着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平坦紧实的......腹部? 不确定,又轻轻挠了一下。 那处骤然绷紧,随着凌乱呼吸微微起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沟壑分明的肌理起伏。 是了,是腹肌没错。 邬离猛地起身后退一步,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 “别......” 急促的喘息中,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柴小米却慢条斯理地顺着腹部的位置滑下,指尖掠过腰际,顺利找到了他的手。 只不过,那手紧紧攥成拳,微微发着颤,连指缝都严丝合缝。 她索性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床榻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别怕,我在呢。” 瞅瞅,可怜的孩子,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身后的少年此刻仿佛成了一尊被牵动的木偶,肢体僵硬,动作迟缓,任由她领着走。 柴小米将人轻轻推倒在床沿,拉起被子,轻声催促:“快钻被窝里,藏被窝里就不害怕了。” 生怕她的手再度乱碰,邬离没再出声,异常乖顺地缩进被子里,迅速挪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墙的角落。 方才紊乱的呼吸,直到此刻仍未恢复平稳,他试图在这个清净的角落里调整气息,却不想下一秒,一个温软馨香的身子挨了过来。 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将他的头拢向她的颈窝。 软糯的声音的自头顶落下:“缩角落里有什么用,不如躲姐姐怀里来。” 说话间,她的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邬离浑身一僵。 额头抵着她细腻的颈侧,能清晰感知到皮肤下脉管轻柔的搏动,鼻尖下方就是她纤细的锁骨。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否则,那些灼热的、压抑不住的喘息,会尽数拂过她的颈间。 仿佛就会泄露某个深藏的秘密。 “离离,”柴小米一边轻拍他,一边柔声问,“你是不是怕密闭的空间?” 邬离性子向来倨傲,若是平日,早该冷言讥讽与她斗起嘴来,可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声未吭,让盖被子便乖乖盖好,缩进床铺后更是直接躲进靠墙的角落。 整个人全然的一反常态。 柴小米将他搂得更安稳些,掌心仍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耐心等他回答。 她想起昨夜邬离似乎本是不愿关窗的,窗是在她装醉睡去后才被他合上,难怪后来他离开了房间。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她好奇地轻轻唤了声:“离离?” 邬离依然屏住呼吸,开不了口,只是心里在腹诽:问话就问话,将脸凑那么近做什么? 她仿佛试图在黑暗中,辨认他是否还醒着。 漆黑一片,能看见什么呢? 她自然是瞧不出来的。 可偏偏......他这双异瞳,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对他而言,白昼与黑夜并无分别。 多数人畏黑惧暗,可他却更喜欢黑暗。 正因为这份能力,众人恐惧时,他能从容睥睨。 如同蛰伏于夜色最深处的兽,静默地,注视观赏着他的猎物。 可当少女的脸庞越靠越近时,蛰伏的兽却罕见地第一次乱了方寸。 她的睫毛细密卷翘,眼珠乌亮如浸水的葡萄,或许因看不见而蒙着一层薄薄的茫然,显得懵懂又好奇。 “离离......?” 不会是睡着了吧?柴小米刻意将声音压得很轻很轻,气音般飘忽,丝丝缕缕钻进耳膜,像一只顽劣的猫爪挠过心尖,痒得人发颤。 呼吸终于再也憋不住。 邬离猛地偏过头,贪婪地大口汲取空气,朝黑暗中吐出一团灼热的气息。 他不想让这气息拂到她身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有多烫。 急促的喘息牵动着胸腔与肩背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密闭空间有什么好怕的?”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仍沉哑得厉害,“我看是你怕吧,所以一夜未眠,眼睛挂着两坨乌青出门,今晚才非要拖着我作陪。” 语气里又带上了平日那股淡淡的嘲弄。 此刻,唯有让自己更冷一些,更淡一些,才显得不那么反常。 曾经他分明最厌恶旁人触碰。 起初背她、抱她,也都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疏离。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她的贴近。 甚至她吻上来,像这般亲昵地环住他......他居然也不知躲避。 这个认知让邬离心头一慌。 仿佛正陷进一片沼泽,愈挣扎,愈沉沦。 他应该,推开她,才对吧......? 可手才将抬起,柴小米却自己松开了。 暖融融的温度骤然抽离。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空落和难受,体内像有火在猛烈燃烧,而他的身体肌肤却是常年沁着凉意。 冰与火在骨血间撕扯煎熬,唯有方才那个温软沁甜的怀抱,能平息这诡异的撕扯,让他安定下来。 可是她松开了。 就在他说出“不怕”之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没有半分留恋。 也好。 他本来也要推开她的。 沉寂片刻,柴小米又问:“不怕密闭空间的话,那......是怕黑?” 问出这话时,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初遇,当时邬离独自浸在漆黑山洞的幽潭里,不见半分畏惧,反而慵懒从容。 或许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也并不像害怕。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 “......嗯。” 轻得像蚊蚋振翅,不仔细听差点都听不见。 还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软。 “谁?”柴小米神色一凛,瞬间竖起耳朵,朝虚空中张望,“是谁在说话?” “你听见没?”她碰了碰邬离,小脸皱成一团,“该不会......是那鬼孩子来了吧......” “......”邬离只觉喉头干涩极了,指节越收越紧,思绪仿佛停滞不会转动,只是鬼使神差般地说:“是我在说话......我说‘嗯’,你听不懂么?” 柴小米愣了愣:“啊?” 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么柔弱的一个音调是他发出来的!? 等等,他“嗯”的什么来着? 她脑子转了几转,才想起自己问的是自己问的那句“怕黑?” 困惑的源头,终于找到了。 没想到啊,堂堂大反派居然怕黑! “早点承认嘛,偏要逞强。”柴小米忍着笑,再次伸手环住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这样,好些了没?” 第57章 “棉球” 邬离沉默了许久,身上那股沉沉的失落感才一点点散去。 他才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嗓音低哑,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还行吧。” 怕黑么? 呵—— 喜欢才对。 思绪被牵进久远的记忆里,他微微怔了怔。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大祭司抓去喂养那些蛊虫。 有时被丢进暗无天日的蛇窟,有时被关进挤满墓蝠的木箱,最可怕的还是幽潭,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有。 黑暗无尽,陪伴着他,也吞没了他痛苦却麻木的神情。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东西在啃噬自己,就也不觉得疼了。 永远待在黑暗里就好了,永远看不见就好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祭司似乎很喜欢他的脸,那些毒物可以啃咬他身上任何一处,唯独放过他的面容。 “孩子啊,你这张脸,可真是像极了你阿娘......她是巫蛊族里,最美的姑娘。”大祭司常这样感叹,语气里似有惋惜,又似怨恨。 他不要。 他才不要像她。 那女人给了他这身受诅咒的血脉也就罢了,竟还给了他这副美艳皮囊。 他渐渐长大,学会了把脸收拾干净,穿整洁的衣裳。他猜想,是不是只要和别人一样梳起发辫、穿戴银饰,就不会再被当作异类? 褪去蓬头垢面,初现少年模样之后,有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至今记得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龌龊。 那种既将他视如牲畜般不屑,又蠢蠢欲动想要染指与玷污的欲望。 那时他才十二岁啊......竟想逼他脱下衣服,供他们狎玩。 所以,他第一次用了巫蛊禁术的邪术。 亲眼看着他们的眼珠滚落,惊恐的尖叫,美妙如婉转鸟啼。 都怪他们啊...... 他本来想藏的。 若是被大祭司发现他擅于邪术,施蛊早已远超族中众人,还养了会认主的五毒,他必定会被永久关在蛊洞里。 可是大祭司盘查了全族的人后,似乎对他起了疑心,将他钉在了岩壁上,他自然咬死不会承认的。 于是大祭司特意点起一束火把,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遍遍啃食,又一遍遍长出,循环往复......最后只剩一副零落的骨架,坠入幽潭。 大祭司的疑心终于消散。 当口鼻被冰冷的潭水肆意侵占,强烈的窒息感刺穿肺腑,他却无声地笑了。 濒死的感觉,原来这么幸福,若是能这样死去该多好啊。 没有人知道,对于在阴沟里待惯了的野鬼来说,深渊才是庇护所。 他像一缕幽魂,静静躺在潭底。 明知自己死不了,却也没有浮上去的念头。 就这样躺在这儿吧。 “邬离——” 有一个急切的声音,隔着混沌的潭水,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陌生,却又熟悉。 他想辨认,眼前却只有无尽的黑。 或许是体内的蛊毒之力被触发,他那双异瞳骤然冲破幽暗,竟能清晰看见黑暗中的一切,幽潭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朝潭底游来。 “离离...离离!” 耳畔沉闷的水声忽然消散。 焦急的呼唤近在耳畔,不是虚幻遥远的,和覆在身体上温度一样真实。 邬离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抖成这样?冷吗?”柴小米搓着他的手,又将他搂紧了些,她察觉到少年牙关正微微打颤,像是衣着单薄的人赤足走在冰天雪地里,抑制不住地颤抖。 真的好冷...... 他缓缓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从少女身上传递来的如暖阳的气息,一点点渗进自己早已枯朽发烂的身体里。 他从不觉得幽潭是冷的,也不觉得漫天飞雪是冷的。 可此刻,当他陷进温热的怀抱中,才后知后觉那份刺骨的寒意,原来始终滞留在心间,顷刻间跨越数年,终于从他心底蔓了出来。 * “棉球...是什么东西?” 少年背脊微蜷,脸埋在她的臂弯里,溢出来的嗓音又轻又闷,像是隔着厚重的一堵墙传来,又似细密破碎的雨滴,一点点落进柴小米耳中。 她的神色稍愣,随即明白了他指的是,她咬了他一口用脸贴贴后,开玩笑时作出的比喻。 “棉球是棉花做的,可以用来止血。”她耐心解释,在差点说出“打针”时顿了顿,立刻换了个说法,“做针线活不小心刺破手,只需要用棉球按压一会儿,血马上就能止住了。” 解释完,她有些好奇,邬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些不着边际的。 她几乎能料想到,邬离的下一句必定是嘲讽。 让她猜猜,他会说什么呢? 比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没用的东西么?一点血而已,也要这么大惊小怪。” 又或者—— “果然,是笨蛋想出来的多此一举的笨办法。” 这些都符合邬离的风格。 可是,静谧如水的夜色里。 她听到清冽的嗓音轻声询问,罕见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是件一摔就粉身碎骨的易碎品,“那......可以再给我一个棉球吗?” 柴小米一下愣住了。 今夜的邬离,格外不同。 没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连毒舌都消失了。 他并未言明,但她知道,他说的自然不是棉花。 而是她先前用脸蛋假扮的“棉球”。 “那么请问这位病患,你哪里有伤口流血了呢?本‘棉球’随时为你待命。”少女的声音清脆,带了点温柔,却极为有力地,一字一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邬离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喉结轻轻滑动,声音很轻地告诉她:“这里,好像在流血。” 柴小米静静感受着掌心下,那颗颤动而孤寂的心跳。 “好。” 她眼睫微动,俯身将温软的脸颊贴上去,“给你止血。” 少年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紧紧抵着她的侧脸。 不知不觉间,那搏动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声都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不顾一切地跃出来。 柴小米感觉脸颊逐渐升温,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悄悄变快。 她刚想抬手去触碰自己的心口。 手臂却蓦地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扯向床榻内侧的角落里,随即被褥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头。 邬离短促的警告响起:“别出声。” 这话江之屿先前也叮嘱过,无论听见什么唤她的名字,绝不能应。 隔着厚实的棉被,柴小米的心渐渐提了起来,隐约听见前夜那些诡异而熟悉的声响,再度窸窣浮现。 是它来了...... 第58章 几个意思? 邬离安静躺在床榻外侧假寐。 他也好奇,这只小鬼三番两次来找柴小米,究竟意欲何为。 虽然他承认,她确有几分姿色,但总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的婴鬼也被引来,何况还是个女婴,又不是那些吸食阴气的男鬼。 窗外的风骤然变大,树枝被刮得不断拍打窗棂,像有人在外急促叩响。 这声音昨晚把自己吓得半死,可柴小米此时缩在被窝里,却没有了昨夜的惊恐。 邬离就躺在旁边,她的手往前一伸,便能触及他的衣袍。 而且,燕镖头就攀附在窗外,那声音只是树枝,却真是别的东西,那他必然会有所动静。 察觉阴冷气息逼近,趴在屋顶的江之屿悄然移开一片瓦,指尖已夹好备好的束魂符。 只待小鬼现身,瑶瑶从门内进入吸引其注意,他便能趁机以符将其擒住。 墙面如同软化般,被无形之物撕开一道裂口,仿佛有什么正从中挣出。 发觉屋内有异动,原本席地而坐的宋玥瑶利落起身,从门缝内望去,弯月刃执在手中严阵以待。魂灵虚无渺茫,常人无法锢住其实体,但她的刀刃上特意涂了江之屿配置的符水,既能伤人,亦可斩邪。 可墙面只是蠕动几下,便恢复平静。 隐隐约约的婴孩啼哭,从四面八方,又似从地底幽幽传来。 这时,衣柜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里头只有叠放整齐的衣物与空荡的隔板,什么也没有。 仿佛是一场恶意的捉迷藏。 那婴童像得逞般“叽叽叽”笑起来,笑声极度诡异,仿佛是某种鸟鸣,仔细分辨,才听出竟是人的声音。 前一晚严重缺觉,此时柴小米窝在被褥里越来越困。 身边有三位武力值拉满的主角在,她感觉自己简直像在四排,被大神带着一路苟进决赛圈。 大佬们在前方刚枪,只交代身穿吉利服的她趴在草丛里打瞌睡就行了。 但世事难料,吉利服身边,说不定还伏着另一件吉利服呢。 就在柴小米眼皮越来越沉时,她隐约看见被窝深处,有两颗红亮亮的东西,正在她小腿附近。 一闪,一闪,像信号灯。 不对,不合理,这个时代怎么会出现信号灯这种东西。 她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困花了。 困乏的眼睛闭了闭,再次睁开。 柴小米差点原地去世。 她宁愿丢颗手雷,然后自己站上去,让她死了算了。 那哪是什么信号灯,那是一双人的眼睛!鲜红欲滴! 它正一点、一点,朝她爬过来,越来越近...... “小米......小米......” 它一声声在呼唤她的名字,发出的音调却特别怪,像是咿呀学语的鹦鹉,笨拙努力学人声说话。 柴小米险些失声惊叫,猛地想起千万不能应,她便死死将声音堵回喉咙里。 她想抬手示意身旁的邬离,却惊恐地发现——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四肢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冷汗霎时湿透后背。 它已爬到近前。 漆黑中辨不清脸孔与五官,只有那对猩红的眼珠,直勾勾盯住她。 冷汗一滴一滴从鬓角滑落,柴小米心一横,紧紧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看不见,就不存在。 心里开始默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当她默背到“敬业”二字时,忽然听到面前一声声“小米”消失了。 转而变成了“笨蛋......笨蛋......” 柴小米:??? 不儿。 几个意思? 邬离成天“笨蛋笨蛋”地喊她也就罢了。 她念在他是个小苦瓜的份上,让他逞逞口舌之快,懒得同他计较。 你一个小屁鬼,居然也叫上了?! 柴小米看着性子温吞,却也不是什么好脾气。 她平时多少有点双标,在意的人调侃她、逗弄她,她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大不了日后找机会逗回来,扳回一城。 但是! 你又算哪根葱啊?!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所谓“大力出奇迹”,身上的无形桎梏竟猛地一松。 柴小米一把掀开被子,正要张口叫人,却惊觉视线陡然一亮。 她愣住,转头看去,才发现屋里的烛火早已燃起。 而她刚才闷在黑漆漆的被窝里吓得魂飞魄散,丝毫没察觉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玥瑶神色严肃,正板着脸责备燕行霄:“燕镖头,不是说好了,你只需守在窗外,防那小鬼逃出去就行!” “你怎么擅自进来了?进来也罢,连窗也不关!这下好了,让它溜了!”她气恼地将弯月刃往桌上一拍,“若是放出去为害百姓,你说怎么办吧!” 燕行霄愁眉苦脸,他也确实是一时冲动。 想起这小鬼差点害了自家夫人性命,又见它在屋里像捉迷藏般戏耍众人,鬼影一现,他顿时怒从心起,翻窗挥刀就砍了过去。 哪想到,刀刃只划过一片虚影,那黑影一窜,便从窗口溜了出去。 燕行霄懊悔不已,为了夫人的事,他这几日愁得胡茬都冒出一茬,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下气:“我一想到前夜它说不定也是这样逗弄月娘,将她引去悬梁......就没忍住,是我的错。” 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在镖局里也是发号施令的主,此刻却满脸无措。 “瑶瑶,这倒也不能全怪燕镖头。”江之屿仔细查看着地上残留的淡淡鬼脚印,神色缓了缓,“锁魂阵原本也只是我的推测。如今小鬼从窗户遁走,反倒证实了楼下那造景石下压着的,确是锁魂阵无疑。” 几人正聚在桌案前正色交谈,离床榻不远,却都没一个人发现藏在被窝里的小米已经钻了出来。 反而是倚在墙边看好戏的邬离最先发现了床上的动静,只是燕行霄高大的身形挡了他大半视线,他只瞥见一只抓着被角的手微微颤动。 于是,他将脑袋一偏,一下便瞧见了柴小米的脸。 只是那张小脸煞白如纸,血色尽失,印堂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个魂。 邬离心口骤然一紧,先前那点散漫瞬间消散,一时间慌了神。 他惊慌失措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迅速咬破指尖,不由分说地将沁出血珠的手指递到她唇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吞下去!” 柴小米一脸懵逼盯着那颗圆润的血珠。 干嘛呀这是? 她又不是蛊虫,没必要靠他的血养活。 众人被这动静引去目光,江之屿也察觉柴小米脸色异常,神色一凛,紧张问道:“小米,你方才可是应了那小鬼?” 第59章 风光大葬 “没呀,我没......啊!”柴小米正分神答着江之屿的话,腰间却骤然一紧 少年箍在她腰侧的手猛然用力,指节恰好抵住她最怕痒的那处软肉,又疼又麻的触感窜上来,她短促地惊喘一声。 与此同时,染着血珠的食指已经压上她的唇。 微腥的、温热的触感封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迫使她闭嘴。 “跟他废什么话。”邬离的嗓音压得低而沉,“叫你吞下去,没听见么?” 话是对柴小米说的,可那双眼睛却斜斜睨向江之屿,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警告。 江之屿脊背倏地一僵。 邬离的眼神携带着不易察觉的森冷,像深冬夜里凝在刃上的霜,凌厉而又危险,仿佛他只要再多插嘴说一个字,就要准备替自己收尸了。 江之屿喉结动了动,随即又暗自摇头,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这弟弟总冷着一张脸,说话也毒,但从未有做过什么真正伤害过他的事,而他却竟这般想人家。 许是见小米面色有异,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罢。 况且...... 江之屿忽地想起先前在曰拜见过的情景,他记得当时邬离从体内取出赤血蚕,先给曰拜族长,那是以他自身精血饲喂的。 巫蛊一族秘术诡谲,这血,或许真能驱邪镇祟? 想到这里,他也跟着轻声催促:“快些吞下吧,小米。” 话落,便觉得衣领猛地一紧。 宋玥瑶揪着他往后拽了半步,贴着他耳廓,从齿缝里挤出气音:“没瞧见小米脸蛋都快红透了?你这般瞪大眼睛盯着,跟观赏街头耍猴戏似的!叫她一个小姑娘的怎么好意思!” 她早就瞧出来了,小米垂着眼,睫毛轻颤,黑眸里水光潋潋,全是局促。 要不是众人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恐怕早将那滴血咽下去了,或许正是因为尴尬,她才下意识先接了江之屿的话头。 哪怕平日里吃饭被人紧紧盯着,尚且都会不自在,更遑论这般说来有点暧昧的举止。 偏偏这个木头疙瘩,钝得跟头猪似的! 被数落完的江之屿,有点委屈,他还以为小米的脸是在被子里憋红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没看出来。 江之屿被拎到一旁,小声嘀咕:“瑶瑶,你怎么光骂我呢?” 他指了指后面,将燕行霄一起拉下水。 这不,原地还杵着一位魁梧的大哥呢! 燕行霄抱着胳膊站在床边,浓眉拧着,仿佛还没完全看明白这暗流涌动的局面。 被江之屿一指,他愣愣地“唔”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呆在原地没走开。 他正欲开口问江之屿指他作何,忽觉全身奇痒,密密麻麻像是爬满了蚂蚁,从脊背一路窜到脖颈。 燕行霄脸色骤变,还没等出声—— “哇哈哈哈哈哈哈!” 魁梧的汉子猛地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着,绕着屋子手舞足蹈起来。他一边扭着腰拍着腿,一边笑得眼泪都快迸出来,场面一时滑稽得叫人措手不及。 “......”柴小米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邬离,“他该不会,被鬼上身了?” 需不需要撒一把糯米?或者用柚子叶拍一拍? 邬离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袖口处,一截蠕动的蜈蚣尾巴极快缩了回去,没入布料褶皱之间。 “燕镖头阳气旺得很,怎么会被鬼怪附身。”他唇角轻扯,笑得有几分乖张,目光却再度落回柴小米额间,那里似有一团浓浊的黑雾隐隐浮动,“兴许只是自己想舞一曲,你瞧,他笑得不是挺畅快?” 少女煞白如纸的脸,因为方才羞赧悄然升出晕开的两抹薄红,勉强添了点活人气息,但依旧好看不到哪去。 人皆有三魂七魄,可此刻她面上透出的,却是分明缺了一魄的虚浮之相。 “倒是你,”邬离目光一顿不顿,凝注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缓,“不觉得身体里怪怪的么?” 柴小米睫毛一颤。 “那小鬼,已经钻进去了。” 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堪比抛出了一颗核弹。 她瞳孔地震,颤得眸光里渐渐凝聚惊悚的水光,语无伦次:“我...我身体...里......” 啊啊啊啊糯米在哪里!柚子叶在哪里! 统统往我身上砸过来!快! 柴小米不自觉地往少年的怀里缩了缩。 惊惧之间,她看见他眼眸倏地一闪,少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小腹处,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后才缓缓抬眸。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异色眼瞳在睫影下流转着漂亮却冰凉的光。 “你不是一直总说肚子里头有个孩子么?”他意味深长地说,“恭喜你啊,心想事成。” 邬离微微一翘嘴角,故意倾身贴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它就在你肚子里头呢。” “等吸干了你的精气,它便能顺顺利利‘出世’了。” 笑意在他眼底渐渐晕开,他却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害怕的神情,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甚至,他还颇有兴致地轻敲了敲床沿:“趁现在还有精神,不如想想棺材的样式?楠木厚重防蛀,柏木经年不腐......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眼尾微微一挑,目光轻飘飘落回她脸上:“身为夫君,我还得亲手为你入棺、敛葬、立碑。这些琐事,我还得发愁呢。” “你要不要自己想,丧事想要怎么办,简办还是大办?” 世界上果然没有真正的感动深受。 她真的要崩溃了。 谁懂啊!!! “看在你是第一任‘夫人’的份上,我想还是给你风光大葬吧,好歹体面些......” 柴小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猛地攥住眼前那根还沁着血珠的手指,想也不想便张嘴含了进去。 温热的指尖猝不及防被湿软的唇舌包裹。 她胡乱地、急切地舔过指腹上那点腥甜,卷着血珠匆匆咽下,仿佛那是唯一能救命的药。 身旁的少年忽然没了声音。 柴小米顾不上任何羞耻,她伸出舌尖,沿着他指腹上细小的裂口,一下一下,认真地舔舐起来。 第60章 你是蚂蟥么? 邬离的血肯定有用的,他方才那么急着让她喝。 这个念头撑着她,让她用尽力气,对着那处微微渗血的地方,像婴孩吮乳般,轻轻嘬吸了几下。 湿润、温热、柔软。 她的舌尖像一尾灵活又慌乱的小鱼,缠绕着他的指尖,划过敏感的指腹。 一阵细微却鲜明的战栗,猝然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血脉倏地窜上脊骨。 邬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她含在唇间,看着那原本樱粉的唇瓣被他的血染上靡丽的艳色。 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又带着难言的麻。 那个仓促又生涩的吻,竟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那时她的唇只是笨拙地贴上来,轻碾。 可若是......若是此刻灵动如小鱼般的舌尖,缠绕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他的...... 该死! 他在想什么!? 邬离耳根猛地烧了起来,一股陌生的燥热冲得他头晕。 他仓皇而用力地将手指从她口中抽回,声音都哑了几分: “够了!一滴就够了,你是蚂蟥么?” 指尖残留的湿暖触感,像火一样烫进皮肤里。 邬离蜷起手指,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少女从自己怀里拎出去,别过脸去。 耳根到颈侧,一片肉眼可见的绯红迅速漫开。 另一边,燕行霄还在“哈哈哈哈哈哈哈”放声大笑,光是笑也就算了,偏还手舞足蹈地绕着屋子转圈。 江之屿和宋玥瑶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他停下。 “你快想想办法啊!你这破符到底管不管用,江之屿!”宋玥瑶累得额头冒汗,忍不住骂道,“你跟季方士学的那些本事呢?全还给他老人家了?!” “不是那小鬼作祟......”江之屿愁眉苦脸地看着满地失效的符纸,喘着气道,“我探过了,燕镖头身上根本没有邪气沾染,怎会突然如此?” 唯一的解释,恐怕是他身有隐疾,比如癫痫之症? 吃了邬离那几口血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柴小米感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从活人微死恢复到了活力满满。 见江之屿和宋玥瑶快要架不住燕行霄,她急忙跑上前搭把手。 “燕镖头,你这舞跳得真好,下次别跳了!” 两条胳膊都被人拽着,柴小米只好弯腰抱住燕行霄的一条腿。 就在她双手箍住他小腿的瞬间。 燕行霄整个人骤然僵住,笑声与动作齐齐刹停。 江之屿也愣住了,原来只需要抱住腿就可以了吗? 无人察觉,柴小米手背上那只毒蝎刺青,极短暂地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暗芒。 光晕熄灭的顷刻,燕行霄的笑声也彻底止住了。 他呆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好像......不痒了? “亲娘嘞!累死我了!”他重重喘了口粗气,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又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方才像是上万只虫子在我身上钻!痒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光想笑了!” 柴小米悄悄松开手,往后挪了两步,捏着鼻子小声问:“燕镖头,你是不是...好些天没沐浴了?” 刚才抱住他腿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酸馊气。 该说不说,在此之前她还以为古人都挺讲究的。 且不说小邬离幼时像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如今的他却格外爱洁,路上遇着清澈的山泉总要洗漱一番,山涧偶尔还有温泉水,只不过他似乎不喜欢客栈里的木桶,而是喜欢外面的活水。 而两位主角更不用说,本就是宫内养大的,个人卫生自然讲究。 燕行霄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问话这么直白,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抓着后脑勺支吾道:“有、有两日了......” 这下他更不好意思再提身上痒的事了,恨不得立刻改口说方才纯粹是自己想跳舞助兴。 燕行霄这厢反常的举止终于被控住后,江之屿立刻将目光转回小米脸上,见她印堂黑气尽散,恢复一片清明,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小米!你身上的鬼祟之气已经消了!” “真的消了?”柴小米低头摸了摸小腹,几乎要喜极而泣,“你是说......我肚子里那个鬼孩子没了?” 江之屿闻言却神色一肃,正色道:“什么鬼孩子?莫要胡说,你方才不过是被邪气侵体,惊走了一魄,如今祟气既除,魂魄自然归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你腹中分明是你自己的骨肉,怎会是鬼物?” 柴小米脸上的欣喜一点点凝固,随后彻底沉了下去。 这回倒不是印堂发黑,纯粹是气的。 “怎么了,小米?”江之屿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道。 “没、什、么。”柴小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过。 可恶......又被他耍了! 更气的是,自己居然又上当了。 她眯起眼,狠狠瞪向那个始作俑者。 可惜,少年压根没在看她。 邬离只是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走神想些什么。 江之屿这时才再次问起先前被窝里发生的事。 众人听了描述,这才恍然得知,原来那鬼童在屋内制造的种种动静,都不过是声东击西。 它的真身早已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飘进被中,就藏在柴小米身侧。 针对小鬼为什么会唤出她的名字,之后又叫她笨蛋,江之屿也给出了解答。 “鬼魅生前并不识得你,自然不知你名姓。它不过是潜伏在暗处,听着周围人如何唤你,便暗暗记下。” “譬如燕镖头总唤他的夫人‘月娘’,那鬼童便也跟着唤‘月娘’。”江之屿说着,转向柴小米,语气认真,“至于它为何唤你笨——” 话还没说完,他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爆栗。 江之屿捂着脑袋,满脸茫然:“......我又说错什么了?” “小米就叫小米。”宋玥瑶弯起眼睛笑了笑,眸光却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是那不懂事的小鬼乱叫罢了。” 她真想扒开这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的究竟是不是实心木头。 一天天的,净说些不中听的话,半点不让她省心! 柴小米一听便明白,那小鬼定是跟着邬离有样学样。 她追问道:“那它现在逃走了,还会回来么?” “这就要看布下这锁魂阵的人了。”江之屿略作沉吟,“只有布阵之人,才有方法将它召回。”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楼下忽地传来细微的开门声响。 紧接着,便是店小二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嗓音:“掌柜的,您可终于回来了!” 第61章 送礼贵在心意 掌柜顾不得接小二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造景石前,梅兰竹菊四扇檀木屏风,果然其中有一扇微微斜开了寸许,偏移了位置。 代表阵法破了一个口子。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绝望而又崩溃地大喊:“出去了!怎么、怎么跑出去了!” “掌、掌柜的,什么出去了?”小二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掌柜的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绫罗绸缎裹着富态身子,常常要在房间内捯饬许久才出来,虽然人长得肥头油面的,但浑身的阔气堪比世家大少。 何时见过他这样魂飞魄散的狼狈相? “废物!”掌柜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指着小二的鼻子骂,“不是叫你们守死外面的窗吗?哪扇窗开了?!说啊!” “我......”小二舌头打了结,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客栈里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入夜之后,绝不许开窗。 所以每逢客来,伙计总要赔着笑脸加一番说辞,嘱托客人们晚上关好窗。 但是其中也不乏有些个不听劝的,故而掌柜每夜都派伙计轮班守夜,专盯那些窗棂,若瞧见哪扇窗没合严,便用细长的毛竹竿悄悄挑上去,替人关了。 次日若被问起,只推说“夜里风大,自个儿碰上了”,含糊过去便罢。 今夜轮到他值守,可他也不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吃坏了肚子,一趟接一趟地往茅房蹿。 再加上晓得掌柜人不在店里,心就懒了,干脆缩在茅房里混时辰。 毕竟外头风冷露重,茅房虽说臭了点,好歹也有个遮蔽,能避风躲寒。 见小二眼神飘忽、闪烁其词,掌柜急得两眼血红,几乎要溅出血来,跺脚吼道:“你——你误了大事了啊!” “误了什么大事?”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只见一位月色长衫玉袍的年轻公子正徐步走下阶梯,正是先前赠他符纸的人。 只是此刻,公子面上先前那般的和煦笑意已不见了踪影,眉眼间凝着一层冷肃:“掌柜的,你怕的,莫不是误了自己那‘借运生财’的邪门道?” “先前你诓我们说,这厅中阵法是为保客栈安宁。谁能想到,里头镇着的,竟是个刚出世的婴灵。” 江之屿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掌柜的近前,肃然低沉道:“死了也不让其入轮回,缚在这方寸之地,沦为替你造运势的发财树。” “你的良心,可曾有过半分不安?这般损阴德、夺造化,你就不怕终有一日,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就是就是!”柴小米小声跟着应和,忍不住想为江之屿这番痛斥鼓掌。 在她看来,江之屿虽说摇扇子时总透着股刻意风流的油腻,被宋玥瑶追打时又怂得毫无形象。 可每到这样行侠仗义的关头,还真能看出几分男主该有的样子,浑身那股凛然正气,卓越不凡的气度,倒是非常贴合他堂堂翎羽州少主的名头。 “嗤。”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凉薄又不屑。 “装模作样,道貌岸然。” 柴小米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堪重负的心脏抖了抖。 苍天啊,她真的再也经不起吓了。 她双臂交叠趴在栏杆上,偏过头去瞧那少年,这货会瞬移吗? 明明前一秒他还坐在客房里。 外头动静这么大,其他人都闻声出门,下楼去找掌柜兴师问罪。 偏偏他像聋了似的,独自在里面发愣,她唤了两声也没回应,还暗自嘀咕:不就吸了他两滴血么,怎么还把人都给吸呆了呢? 要不是为了等他,她也早跟着他们下去了,哪至于独自趴在这二楼栏杆上,眼巴巴望着楼下的对峙。 “你对江之屿的恶意,是不是有一丢丢大呀?”柴小米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小小的缝隙,尽量委婉措辞,“要不,说说看?他到底哪里让你不痛快了?” 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出宋玥瑶的名字吧!我都想好怎么开导你了! 她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用一套“强扭的瓜不甜”“感情要两情相悦”的苦口婆心,慢慢给这小苦瓜一步步洗脑,一点点劝退。 只要消除了他和江之屿的芥蒂,那么反派便不会想创死主角团,只要反派不想伤害主角团,那他就不是反派——逻辑满分! 可邬离看着她不吭声,异色瞳仁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忽然,他弯下身子和她平视。 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少年歪过头凑近,脑后束起的发丝垂落贴上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丝丝缕缕的寒意几乎要从发间渗出。 柴小米看着他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诡异阴鸷的弧度,还带着难以压抑的厌憎:“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我不痛快。” “养尊处优的少主,果然不一样啊。” 邬离伸出食指,一下下拨弄着柴小米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什么玩物,“生来就什么都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摸不着的法宝,他随手就能送人。难怪,这么会讨姑娘欢心。” “很喜欢吧?天天挂在身上。” 说着,他似是无意地用手指捏了捏袋身,先前指腹上残留的血迹,便这样蹭在了深棕色的袋面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哎呀,真对不起。”少年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天真无辜,底下却透出一丝鲜明的恶劣,“我好像......把它弄脏了呢。” 他那露出小虎牙的灿烂笑容,骗骗旁人或许还行,可柴小米早明白他的本质。 她一把将乾坤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别人真心相赠之物,她总会悉心对待,推己及人,她也不愿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被人这样轻慢把玩。 “送礼贵在心意,不在轻重。收礼,也是一样。”她抬头,认真望进他眼里,“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你送我的礼物,我也一直戴着呀。”柴小米抬手轻轻抚上发间的步摇,指尖拨弄着垂落的流苏,清凌凌的细响便荡开在两人之间。 “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呢。” 第62章 多珍贵呀 邬离忽地一怔。 方才她在床榻间抱住他时,他便听见了那细碎的流苏碰撞声,那时只以为她是忘了取下,却从没想过,她是刻意一直戴着。 他抬起眼,望向那只步摇。 簪体是紫檀木,底下悬的耳坠却是银饰,用料与形制都透着明显的格格不入,稚拙得像是孩童过家家时胡乱拼凑的玩意儿。 若摆在铺子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送人,更是寒酸得拿不出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乾坤袋上。 那支原本流转着细碎银光的步摇,此刻在他心中,忽然变得像一根沾满污泥的杂草般廉价不堪。 即便有成千上万只这样的步摇,也抵不过这乾坤袋的万分之一。 有些东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价值便已注定。 若江之屿一时兴起想做这么一根步摇,随时都能做出来。 可若是要他送出一只乾坤袋......他穷尽此生,恐怕也做不到。 乾坤袋这样的法宝,唯有道法卓然、底蕴深厚的仙门大宗才能炼制。 而江之屿的师父季方士,正是出自当世宗门之一的净明台,门下珍宝无数,一只乾坤袋于他而言不过寻常物件。 邬离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脸色忽地沉了下来,语气生硬:“睡觉也戴着?当心翻身扎进脑袋,睡梦中就被戳死了!” 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宝贝的! 柴小米眉梢一拧,拨弄流苏的手指立刻停了下来。 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典型代表人物! 夸他送的东西还不满意,怎么这么难伺候,她生气怼道:“那你送我这支步摇,是不是成心想——” 戳死我! 剩下三个字,忽然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她看到,月色透过客栈的窗棂,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少年像极了某种虚张声势挥舞爪牙的小兽,看似浑身是刺,却笨拙地蜷着,像是在小心翼翼保护最柔软的某一处。 想起他先前做这支步摇时,抿着唇,凝神专注的神情,她心头的火气,忽然就被什么细细的东西缠住了,慢慢沉下去。 “可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就是舍不得摘呀,这可是有人亲手为我做的,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支。万一丢了,我上哪儿再去寻一支一模一样的?” “乾坤袋是法宝,可只要炼制,总能再有。但这簪子,可是分走了我们离离的一个耳坠呢。” 她往前凑了凑,看清了他琥珀幽紫瞳孔里,两个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最喜欢的是,把仅有的东西,也愿意分给我的人。” “这份心意,千金难买,多珍贵呀。” 她真的是笨蛋吧。 邬离想。 怎么会有人觉得一根杂草珍贵呢? 况且这对耳坠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苗疆寨子里,比这精巧的银饰遍地都是。 “胡诌。”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 可话一出口,心底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闷,仿佛想说的根本不是这句,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巧的是。 楼下也在此刻,传来一声肃冷的呵斥:“胡诌!” 柴小米的注意力瞬间被勾了过去。 她下意识倾身向外,大半个人都探出了栏杆,急切地朝楼下张望。 这客栈本就年久,栏杆的木料早已皲裂腐朽。 少女虽身形纤细,分量不重,但是这个姿势却也让老旧的木结构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缝隙在暗处悄悄扭晃。 而她自己忙着吃瓜,浑然不觉。 邬离的目光扫过她身侧那道正悄悄崩开的裂口,并未作声。 以客栈内部二楼的高度,不似地窖那么深,摔下去其实并无大碍,至多磕破皮肉、疼上几日罢了。 总是这样莽撞马虎,干脆摔一次,或许反倒能叫她长点记性。 他的视线掠过她被浅粉襦裙勾勒出的纤细腰身,那弧度柔软得仿佛一折即断,还有扒拉着木栏时露出的一截粉白藕臂。 怎么看,都像个瓷娃娃。 大约是不禁摔的。 差点忘了,她还有“身子”。 那便更不能在众人面前摔了。 就没见过比她更麻烦的女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只好默然抬手,覆上颤巍巍的木栏。 五指倏然收拢,死死扣住了那道裂隙,原本正在轻微扭动的栏杆,瞬间被一股沉冷的力量镇住,纹丝不动了。 “你既是锁魂阵布阵之人,怎会不知召回鬼婴之法?”江之屿道,“那婴灵已对人起了杀心,断不能再留。你将它召回,我自会将其魂魄驱散,免它日后为祸,也替你斩断这阴债反噬之险。这对你,亦是解脱。” 听到“驱散魂魄”四字,掌柜双目骤然赤红,豁出去般嘶声道:“什么鬼婴、什么锁魂阵!这位公子,你说的话,我可一句都听不懂!” “死胖子,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燕行霄“哐”一声将刀鞘砸在地上,多年江湖行走淬出的一股煞气骤然腾起。 若非宋玥瑶在旁抬手一拦,他怕是真要冲上去动手打人。 掌柜却对他的威胁嗤之以鼻,咧开一个嘲弄的冷笑:“我这客栈里,既无敬酒,也无罚酒,只有自家酿的米酒。客官,您难道没尝过么?” “你!” 宋玥瑶虚虚一拦,止住了燕行霄暴起的身形。 她被生父当做质子送去翎羽州,也算见识过人心险恶,却未曾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三朝县一带以婴灵行邪术的,多为自家骨肉。 宋玥瑶心念暗转,这女婴多半便是掌柜的亲生孩子,借由亲生女儿的魂魄增强运势,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听闻要驱散魂魄时竟急怒至此,唯恐断了自己的财路。 何其冷血,又何其可悲。 “别演了。”宋玥瑶声音冷澈,“你就是用那鬼婴替你生财,否则你这一身绫罗绸缎,指上这枚羊脂玉扳指,从何而来?难不成是靠你这间又破又小的客栈!钱财就如此重要?” “不重要么?”掌柜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疮疤,瞳孔倏地睁大,脸上筋肉扭曲起来。 他早看出眼前这对男女气度不凡,断定必是富贵出身:“你们这种生来就锦衣玉食的人懂什么!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我花了五锭银子娶进门的蠢妇,真是晦气!没给我带来半点好处,尽生些赔钱货!”他啐了一口,眼里只有赤裸的嫌恶,“呸!女子无用,都是贱种!不成器的东西,连口薄棺都配不上!” 他搓着自己指头上冰凉的碧玉扳指,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真实与温暖,语气变得阴冷而得意:“她那条没用的命,能给她爹换来点实在东西,也算是她的福分!” “我用我自己的种养我的运,怎么了?她的命是我给的,如今拿来反哺她爹,天经地义!你们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没钱没势,你就是地上的泥,谁都能来踩一脚!我穿上这绸缎,戴上这扳指,人人都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朱老板!谁想断我的财路,谁就是我的死敌!想破我的运势?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劝你们别多管闲事,都给我滚!!” 第63章 得罪了哈 “滚你奶奶!” 这下都不用燕行霄出手。 原本还在拦他的宋玥瑶,蹭的一下暴脾气就上来了。 瞧不起女子,无异于是在她的逆鳞上反复摩擦。 她旋伸一个扫郎腿飞过去,掌柜圆滚滚的身体瞬间被扫翻在地。 还非常有弹性的dUang~了一下。 “哎哟!”他痛呼,肚子上几层肉叠起,一时间无法爬起来。 “女子哪里比不上男子?你姑奶奶我一脚就能把你干翻!”宋玥瑶扭扭脚踝,像在做准备运动。 “还能把你当鞠球踢,你信不信!” 说着,她抬脚便要踹过去。 “等等——!” 楼上传来一道清脆声响,不用抬头就能猜到是小米的,宋玥瑶的动作猛地顿住。 柴小米提着裙摆噔噔噔跑下来,有时候她觉得中原女子的服饰不是一般的麻烦,还是苗族的裙子方便,不用担心会被绊倒,待从凉崖州回来,她一定要穿回苗裙。 嗯?回来? 柴小米怔了怔,她还回得来么? 印象中在原著里,邬离随主角团离开后,后面只回了一次蚩山,回到属于自己的巫蛊族寨子,那是他最后一次回来。 他当时回来是做什么的? 屠寨...... 对,是屠寨!几乎把整个寨子的人屠杀干净! 也因此彻底和大祭司反目,可他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可那代价是什么原著中没有细说,最终身为反派的他强行给自己施蛊,因此才会遭到反噬身亡,走向毁灭的结局。 想到这里,柴小米脚步顿了顿。 仰头看向二楼的邬离,他好像总是喜欢离人群远一些,孤零零的一只。 此时他正独自蹲在那捣鼓其中一根木条,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在修栏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还是单纯闲的。 毕竟一路上他的手常常都是闲不下来的,路过狗尾巴草总是要摘一根在指间绕着玩,有时候玩腻了就心血来潮就往她头上插。 在头上拔出狗尾巴这个事情,对于柴小米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 短短一段路,容不得她胡思乱想太久,不知不觉她已经站在了掌柜面前。 柴小米低头盯着掌柜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正嗯哼嗯哼揉着自己的屁股呻吟,动作也是毫不避讳众人。 接着,柴小米又抬头看了一圈其他人。 这一刻,她想起以前看的各种古装剧,里面的女性角色但凡想要扮男人,只需要把头发梳起来,戴个帽子再套身男装,周围一圈的人愣是都跟降智似的,没人能发现“他”的性别。 这下看来,真是实锤了。 他们真瞧不出来。 刚才掌柜的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时候,她就在楼上一直观察他的颈部。 原先以为是他太胖了,脖子上的肉多,所以喉结不太明显,可是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是真没有。 而宋玥瑶踢出那一脚时,他也并未像寻常男子那样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裆部,如果这个细节只是代表他反应慢的话,那么,在他倒地那一瞬,不小心泄露的一声尖细痛呼,和他平时刻意维持的粗嗓还是有几分出入。 “朱老板。”柴小米蹲下身,眉梢轻弯,朝“他”伸出手,“没摔疼吧?我扶你起来。” 朱钰呆滞了几秒,这声“朱老板”已经有两年没听到了,时隔许久再次听到,竟有几分动容。 面前的姑娘,自刚入住客栈不久,“他”便注意到了。 让人不注意到也很难。 因为她每回经过柜台前,总是乐呵呵冲里面的人唤一声“早安”“午安”“晚安”...... 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就跟请安似的。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他”就记住了这张灵动含笑的面庞,或许是因为她的眸中有一种“他”毕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是与生俱来的自信、明媚、张扬,更是一种自我认同,那必定是需要许多许多的爱才能浇灌出来的吧? 朱钰伸出自己胖乎乎的手,竟没了刚才嚣张的态度,局促道:“有劳姑娘了。” 正当“他”手即将触碰到柴小米的手时。 忽然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截胡。 邬离一把将掌柜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鲁地像是提溜麻袋,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做完这套动作后,默默走到一旁,掏出自己平时用来擦弓的布擦手。 仿佛刚才碰到了多恶心的东西。 柴小米看了眼满脸嫌恶擦手的少年,又回头看看掌柜。 这样让人下不来台的没礼貌举止,若是个男人兴许不会当回事,可掌柜显然脸上晕开两圈薄红,羞赧中仿佛又带着几分难堪。 邬离这张皮囊,基本上属于老少通吃的款,若是发生肢体接触,很难令人不心动。 掌柜红温的脸,也坐实了柴小米的猜想。 那么验证猜想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自己明白藏不住了,主动袒露。 于是柴小米眼神飞快闪烁了一下,邪恶举起两只爪爪,趁其不备:“得罪了哈。” 精准放在了掌柜的胸部。 虽说有点羞耻,但是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回干了,以前住女生寝室,玩得好的几个舍友讨论罩杯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突发奇想,嘻嘻哈哈提出来摸摸谁的大。 那晚,柴小米是宿舍里被袭胸最多的一位。 最终得出结论,她的惊为天人。 为什么要说惊为天人呢? 因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的身材是属于纤瘦类型的,平时穿衣打扮又总喜欢休闲宽松的风格,简而言之,藏得够深。 但是藏得再深,也架不住亲手摸呀。 柴小米毫不客气地捏了两下,她的脸上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嗯,虽然貌似缠了布条,但还是能感觉到QQ弹弹~~ 掌柜的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转来转去,比山路十八弯转得还精彩。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江之屿:“......” 宋玥瑶:“......” 燕行霄:“......” 小二:“......”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在场众人始料不及。 第64章 发誓 江之屿和宋玥瑶不禁怀疑小米身上那一魄是不是还未归体。 任谁看,这样的动作都像是傻子才会干出来的。 燕行霄恍然,难怪那少年总是管这小姑娘叫“笨蛋”,莫不是她脑子里缺根筋,不太正常? 想起她先前救月娘的奇怪举动,细思恐极。 该不会月娘被救活,纯属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要不说傻人有傻福呢。 就在大家神色各异的时刻,少年冷着脸上前,像提溜小鸡似的把正捏得起劲的柴小米一把提起来。 动作显然比先前提溜麻袋的架势轻柔许多。 柴小米在空中挥舞两下手臂,挣脱不掉,只好抗议道:“邬离!快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干嘛?去摸别的男子么?” 话说着,还是将人放了下来。 只不过她的双手被少年牢牢攥住了,方才用来擦他手的方布,此时正被他拿来用力擦她的手。 “疼......”柴小米哼哼唧唧地喊疼。 邬离冷冷觑她一眼,眼神像是能将她剁成一摊肉泥,擦拭的力道反而更大了,“真是没看出来,柴小米,你是真不挑啊。” 柴小米:“我那是事出有因,不信,你听掌柜接下来怎么说!” 邬离:“我管他怎么说,你当众整这出,将我置于何地?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夫君!” 哟呵,这小子,戏瘾上来了是吧? “夫君”两个字咬这么重,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戴绿帽子后的恼羞成怒。 “夫君,不是这样的,你听我给你解释。”柴小米语气焦急,选择接住他的戏。 来啊,飙戏啊,WhO怕WhO! 邬离:“好啊,那你解释。” 嗯??? 怎么不按正常套路出牌?不对呀兄dei,正常情况应该要捂耳朵“闭嘴,我不要听你的解释!我不听我不听!” 然后她就可以开启她影后级别的哭戏。 好小子,不让她发挥,断她戏路。 算了,闹剧到此为止,她是时候说出掌柜的隐藏身份了。 可邬离还未等她解释,忽地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想摸男子的胸膛,那我便赏你摸一次。” “真、真的?” 柴小米愣了一下,像是被彩票砸中,激动地搓搓手。 在梦中,她曾数次近距离见过少年裸露的上半身,诱人的胸肌,沟壑分明。 她不止一次想亲自验证下他的身材,是否真像梦里描绘的一样? 但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压制下去。 若是堂而皇之地袭他胸,万一惹他一个不痛快,这双手都未必能保得住。 可他现在,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耶! 见少女两只手已经举在面前,杏眸亮晶晶的,笑得有几分浪荡。 邬离突然结巴:“不......不是现在!” 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让别人看着他被轻薄? 不,不是轻薄。 这是他赏给她的。 谁让她饥不择食,看她可怜罢了。 “好吧。”柴小米扫兴撇撇嘴:“总之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你发誓。” “你有病吧,这还要发誓?”邬离无语至极。 “我不管,就要发誓。” “快发誓!” “快呀快呀!” 面对少女烦扰的催促,他只好一咬牙,举起三指,发出这辈子第一次誓言: “我邬离...今日在此发誓!让...摸一下......” “真是的,让谁摸呀,你也不说清楚。” “让我夫人。” “你夫人是谁呀?” “......柴小米。” “哎,你到底会不会发誓啊!摸哪里呢?具体部位也得讲出来呀。” “摸...胸...咳...嗯......” 发完誓,少年猛地将手势收回,面颊微微发红,连耳廓都是通红,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底还闪烁着几丝无措的羞恼。 他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时气头上,不知怎的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居然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可堂堂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绝不会做耍赖之人。 “瞅瞅你妹妹,怎么越发蹬鼻子上脸,你妹夫被欺负成这样,你也不管管?” 燕行霄手肘碰碰江之屿,轻声低语。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有趣的拌嘴,更是头一回看见那目中无人的少年被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江之屿摇摇头:“他们俩半斤八两,今天你欺负我,明天我欺负你。燕镖头你大可放心,他们两个,谁也不吃亏的。” 说实话,他羡慕还来不及。 成天挨欺负的那个人只有他好吗? 想到这,哀怨的目光飘到了宋玥瑶身上。 她似有感知,瞟过来:“你瞅啥?” 江之屿决定硬气一回:“瞅你咋滴?” 头顶瞬间长了个包出来,热乎的。 舒坦了—— 宋玥瑶望着江之屿变清澈的眼神,揉揉手指:“我允许你将方才的话,再重新组织一遍。” 江之屿笑得谄媚:“瑶瑶,我瞅你漂亮,所以忍不住多瞅一会儿。” 宋玥瑶:“滚远点!” 江之屿:“好嘞。” 燕行霄受惊似的拍拍胸脯,还是他的月娘好啊...... 吵完闹完,最终众人的注意力便再次回到了掌柜的身上。 朱钰自知无法再瞒下去,深深闭了闭眼,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这位姑娘怕是已经看出来了吧?” 她摘下圆顶帽,解开发绳任由一头长发披散而下:“我叫朱钰,并非男儿身,而是一名卑贱的女子罢了。” 说这话时,朱钰脸上带上了悲怆而又自嘲的笑意。 她的声音变回了原本的嗓音,许是因为常常压低扮粗嗓,使得她本来的音色也带上了些沙哑, 小二不可置信地张着嘴:“掌、掌柜的,你你你......” 天爷呀,他在这里打杂许久,半点儿都未发现掌柜竟是个女的?! 即使此时披头散发,声调也变了,他还是不敢相信。 毕竟男子也留长发,这有什么稀奇的。 “去给我拿盆水,拿块帕子来!”朱钰熟练差使小二,嗓音虽变了,但是那当老板的气魄还在。 没一会儿,在小二端来的清水中,她一番洗弄,当众人以为她会来个大变样时,比如褪去油头满面的模样,变成一副清秀面容。 却没想到,她仅仅只是洗了把脸。 还是暗沉粗糙的皮肤,肥嘟嘟的脸挂着水珠,显得更油了。 “抱歉,让诸位失望了,我就长这样。”朱钰挤干帕子,擦了把脸。 擦着擦着,突然将脸埋进帕子内,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 第65章 丑娃娃 哭到最后,她无力地蹲在地上,脚上那双常年不合脚的宽靴松松垮垮套着,圆滚滚的身子歪歪扭扭蹲不稳,索性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 像那样轻,那样缓,像儿时娘亲哄她入睡时哼着童谣,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又抚上她的发顶。 仿佛她是一颗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从帕子里慢慢抬起脸,泪眼模糊间,看见的还是那位姑娘。 她依旧冲她笑了笑,带着几分怜惜,语调轻柔得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心田,纵使那里贫瘠荒凉,也被吹出了新芽。 “你是三朝县出生的吗?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朱钰眼角挂着泪。 那些吃过的苦,她几乎都快忘了。 因为无人可说,便只能咬咬牙咽下去,可忽然有人这么问,酸楚猛地涌上鼻腔,她受宠若惊,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若是真贪财,就不会在这穷乡僻壤开一家破旧客栈了,外面好铺面多的是。”柴小米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你手上这枚羊脂玉扳指都磕裂了,你却看也没看,只顾着摸小指上那枚木戒。木头不值钱,你却那么宝贝,可见它对你意义不凡,也证明你根本不是贪财之人。你布下此阵,并不是为了给自己升运发财,对吗?” “之所以不想说出召回鬼婴的法子,是因为你害怕我们会将其魂魄驱散,其实你是在保护它,对不对?” 朱钰呆呆眨了眨眼,惊讶于自己方才那番虚张声势却天衣无缝的演戏,竟然被眼前这么一个小姑娘瞧出了端倪。 “对......也不全对。” 这姑娘猜对了大半,其中还有一部分极小的原因,出于她的自私。 锁魂阵布成之时,阵眼里须得放上鬼婴最在乎的东西,才能引它入阵,镇在这方寸之地。 只是夜里阴气重,阵法四周不能漏进阴风,否则鬼婴心性好奇,很可能顺着缝隙悄悄溜走。 若它真的不慎逃出锁魂阵,便只能将那件东西点燃,鬼婴感应到了,才会焦急地赶回来。 而这件东西,不但是鬼婴最在乎的东西,同样也是她最在乎的。 朱钰低头,轻轻转下小指上那枚木戒。 这是娘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若是要召它回来,只能将这枚木戒点燃,可若是不召回来,且不说会不会生出祸端,像这等修为的小鬼,随便遇上一个厉害点的妖物,一口便被吞下了。 想当初,寻到它便已是奄奄一息,即将灰飞烟灭。 但是因为超乎寻常的执念和怨力,竟苦苦撑了二十多年,直至她寻到它。 “你们确定不会将它的魂魄驱散吗?” 江之屿在二人的对话中,已经明了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便道:“只要它今后绝不再做任何伤人之举,我可以饶它一回。” 柴小米:“我们说话算话的,要不,我也给你发个誓?” 邬离:...... 少年默默背过身去。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听到有关“发誓”二字! 朱钰几番踌躇后,终于点燃了那枚木戒指。 火光跳跃,发出是竟是幽紫色的光芒,格外好看。 柴小米抱膝静静望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兴冲冲跑到邬离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离离,你快看!” “看什么看。”他懒得理她,纹丝不动。 就她那点儿力气,像没吃饱似的,挠痒都嫌轻,量她也没能耐推得动他分毫。 柴小米却不放弃,使劲拽了拽他:“你看嘛!” “再拽一下试试?你是不是活腻了?” “没腻没腻。”她嘴上应着,人却不死心绕到他面前,目光望向远处那簇紫火,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瞧见没?这火焰的颜色,和你的紫色瞳仁一样的漂亮!” 漂亮。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这双异瞳好看。 从小到大,这眼睛总被视作妖异、不祥,充斥着鄙夷的嘲讽和嫌恶。 而那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初次见到他的脸庞时,短暂惊艳后总会在他的眼睛多看一眼,那一眼充满藏着戒备打量,总之,不是喜爱就对了。 柴小米好像是唯一一个,会认认真真盯着他眼睛看的人。 邬离缓缓垂眸,对上她的视线。 在她黑亮澄澈的瞳仁里,他看见了那簇小小的、跃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她眼中,流转摇曳,像一汪暖洋洋的春水,漾起细碎的波,一不留神,便会跌落进去。 少年猛地回过神,抱起双臂,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这黑眼珠子,还能照出紫色来?” “啊......对哦,眼睛又不是镜子。”柴小米讪讪一笑。 “笨蛋。” “笨蛋。” 一声落下,又一声响起。 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柴小米眉头一蹙,循声看去,只见脚边不知何时趴着个小小的奶团子,身上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鬼婴。 此刻它已不再是那对被窝里见过的猩红瞳孔,而是变回了一双黑溜溜、圆滚滚的眼。 模样不算可爱,皮肤皱巴巴的还没长开,透着未褪尽的红,全然不是寻常婴儿那般白胖饱满的样子。 甚至......有点丑。 也能理解,应该是刚出生不久就离世的婴孩。 “笨蛋......笨蛋......” 小东西执着地叫个不停,近乎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竟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它朝柴小米伸出短短的手臂,像是在祈求一个拥抱。 邬离俯身,垂眸打量了它几眼,淡淡评价:“丑娃娃。” 柴小米闭了闭眼,有时候真想寻根针线,把他这张嘴给缝上。 心里想想就算了,非得说出来吗! “搞清楚,‘笨蛋’是你能叫的吗?”他挑眉,语气里透出几分专横,“只能我叫,闪一边去!” 鬼婴愣住了,似懂非懂地仰着小脸。 可邬离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一瞪,它便怕了。 “哇——”一声,吓得哭了出来。 角落里的小二早已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朱钰急匆匆跑过来,将鬼婴小心翼翼搂进怀里,轻拍着安抚:“不哭不哭,姐姐乖,姐姐不哭了......” 一个体型宽胖的成年人,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不点儿喊“姐姐”。 这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好不容易将抽噎的鬼婴哄睡,朱钰这才抬起头,低声解释道: “她是——我的姐姐,三十年前就死了。” 第66章 八妹 朱钰目光飘远,仿佛踏入尘封的旧过往。 眼神顷刻间被悲伤灌满,却也隐隐流露出一点微乎其微的温存。 “我娘叫八妹,她没有名字,生来就只是八妹。她告诉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五两银子就被卖给了隔壁三朝县的屠夫王石。 王石是个酒鬼,每次喝醉了,对八妹非打即骂。直到她怀了身子,他才稍微收手,不打肚子,只打脸。后来孩子出世,是个女娃,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被王石夺走了。八妹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一路苦苦追到县外,终究没能追上。 王石那时出城倒卖一批死猪肉,顺手把婴儿扔进了山沟。幸亏他当时生意还算顺当,否则怕是要把那孩子做成鬼婴,给自己招运添财。三朝县那些阴私勾当,你们也早有耳闻了。” 朱钰声音低了下去:“可怜那婴儿,二月飞雪,山里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她就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了。临死前,连一口娘的奶水都没喝上。” “再后来,王石染上了赌。家底也经不起他挥霍,偏偏这时,八妹又怀上了。王石天天骂她晦气,骂她是贱货,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说若是头胎生了儿子带来福气,他也不至于输成这样。他撂下狠话:要是再生个赔钱货,就把孩子做成鬼婴,养他的运势。 八妹怕极了,她不是怕挨打,是怕孩子真遭了毒手,于是日日求天拜地,只求肚里是个男胎。可孩子落地,依然是个女儿。幸好那时王石被人追债,逃出去躲了一阵。 八妹跪在接生婆面前,磕头磕得额角溃烂,求她保住这孩子一命。接生婆心软,答应帮她瞒着。八妹就把女儿当作儿子养,千叮万嘱,绝不能在旁人面前解衣脱裤。 一年后,躲债的王石回来,看见家里有个胖小子,喜得眉开眼笑。那孩子就这么长到十四岁,四周邻里早觉出不对,可当爹的王石从未察觉。 一来他终日泡在赌坊,二来家里大小事全是八妹操持,他根本没管过孩子一天,但凡他稍微上点心,早该看出蹊跷。 那孩子从小就知道,娘的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从没完好过。加上邻里渐起疑心,她便下定决心,要独自出门闯一片天地。 她想,世人轻看女子,不过是因为女子被困在四方宅院里。若是她能走出去,闯得比男子更宽广,就能让王石低头,让世人改观,让娘亲挺直脊梁。 听说‘儿子’要出去经商,王石自是满口答应。 自此,她背上行囊离开家。 临走那日,娘在行囊里塞满肉馍,又摘下指间的木戒,套在孩子手上,王石从未送过八妹什么首饰,这木戒是她自己闲时一点点磨出来的。 娘的眼里蓄满泪,她说:‘钰儿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一定找到你姐姐,替她立个坟冢......’ 可娘在的地方才是家啊,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她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必会衣锦还乡。 起初,她在码头扛货,二十斤的麻袋,一扛就是一整天,和挑夫们同吃同住。尽管再小心,也免不了有人暗暗不怀好意打趣她像个姑娘家。 于是她专挑日头最毒的地方干活,任凭风吹日晒,把一张脸弄得粗糙黝黑,吃饭专拣肥肉下咽。 又胖又糙,就再也没人疑心她了。 她什么活都干,伙房、跑腿、杂耍......后来慢慢学着做生意。 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 苍天不负有心人,她成了!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浔州都城整条街五成都是她的铺面,人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朱老板’!” 说到这儿,朱钰眼中泪光浮动,心潮汹涌。 可柴小米却瞧得明白,她只是将自己吃过的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 朱钰应该年纪不大,只是那些年吃过的苦把她蹉跎成了如今老成的样子。 柴小米轻声问:“后来,朱老板就回乡了?” “是......”朱钰眼帘黯然低垂,声音沉了下去,“是她害死了娘亲。” “她原以为,揣着铺契银票回乡,就能把娘从水火中救出来,从此不必再看人脸色。哪知王石得知她是女子,勃然大怒。就连县里众人听说一个卑贱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竟还混得风生水起,也都同仇敌忾。 王石带着人收走了她所有财物,还要把她嫁给县里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毕竟年轻些的,也看不上她那副模样。 成亲当日,他们将她捆得结实,塞进花轿。 锣鼓喧天里,八妹提着锄头出现了。 她被王石打了一辈子,只会哭,从未反抗过。 可那天,她凭借一把锄头,在人群里劈开一条血路。 那架势,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砍断麻绳,拼命将一身喜服的胖新娘推出人群。 王石追来,锄头砸烂了他的头。 八妹满脸是血,朝人群外嘶喊:‘跑啊!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一定找到你姐姐,告诉她,娘没有不要她......’” 朱钰猛地顿住,破碎的抽噎哽在喉间,浑身颤抖。 她将怀中的鬼婴抱得更紧了,似乎想要在它身上汲取到一点点的暖意,可鬼婴浑身都是冰冷的。 于是她抖得更厉害了。 眼神透出绝望,她抱着的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它早已死透了。 “要不给我抱一会吧?”柴小米伸手,朱钰说了那么久,还一直抱着鬼婴,看着怪累的。 朱钰犹豫了一会儿,想起方才鬼婴被召回后,竟第一个找的这姑娘,还哀求她抱,显然是极喜欢她的。 于是她将鬼婴送进柴小米张开的怀中。 柴小米抱孩子的手法十分生疏,生怕弄醒睡着的婴儿,她也不敢调整姿势,只好僵硬夹起两条胳膊,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没多久,便手酸得不行。 可孩子是她自己提出要抱的,才抱了两分钟就送回去,总觉得显得像是假惺惺抱一下似的,更何况朱钰抱了这么久都没说酸,她怎么就这般娇生惯养,这点儿累都受不住? 第67章 我腿酸 柴小米只好硬着头皮,强忍着两条胳膊快要断掉的酸胀,咬牙坚持。 心想找个凳子坐一会,可能舒服些。 她扫视一圈,见屏风旁有把太师椅,走上前正要落座,身旁有道人影快她一拍。 先她一步,坐上了那把椅子。 “......”柴小米怀疑这人是故意的:“我先看到的。” 邬离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散漫挑眉:“我先坐下的。” “让我坐一会嘛,我胳膊酸。”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柴小米只好放软语气跟他打商量。 “胳膊酸?胳膊酸坐什么椅子?”邬离瞥了眼她怀中的鬼婴,眸色沉了沉,“我腿酸。” 又丑又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此时埋在少女的胸口处,看起来睡得正香甜,可时不时还朝里面挤,恨不得要钻她衣襟里去。 很明显,是在找吃的。 这么点儿大的婴童,能找什么吃? 想到这,少年的眸色更沉了,竭力克制着袖中蠢蠢欲动的红蛟。 恨不得让红蛟一口把它给吞了。 但眼下这个时机,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这丑娃娃八成是将柴小米当成了它的娘,否则也不会召回的第一时间就要她抱。 越看越碍眼。 邬离心里很不痛快,一掀眼皮,目光落在她发颤的手臂上:“抱不动就还给人家,逞什么能耐?” 这小鬼又不怕黑,她非抢着抱它做什么? 邬离眼底的杀意转瞬即逝,却迅速被柴小米捕捉到。 她愣了愣,一开始还以为是冲着她呢,结果视线一偏,才发现他是对着她怀里的小鬼。 柴小米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这小鬼几乎和他有着相似的出身,没爹疼没娘养,也是个小苦瓜。 苦瓜见苦瓜,不该两眼泪汪汪吗? 他怎么跟见了仇人似的。 也不知道这小鬼哪里惹到他了。 这就是反派独有的扭曲阴暗心理么,但凡看不顺眼的,恨不得全死光光是吧? 柴小米存着膈应他的心思,索性腰一弯,将那酣睡中的小鬼往他怀塞。 邬离原本正懒洋洋敞开两条手臂搭在把手上,坐姿慵懒不羁,活像个大爷似的。 见柴小米突然大喇喇把那小鬼放在他腿上。 那光秃秃的身子就这么隔着衣料贴在他腿上,几乎能感受到那股滑腻又令人恶心的触感,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本就厌恶与人亲近,与人触碰。 更何况是这么个赤身裸体的丑娃娃,还是个女的! 他至今记得有一回,外出寻蛊虫,临时落脚于异地一家繁盛闹市的客栈。 鸿图华构,雕栏玉砌,比眼下这间破旧的客栈要大气的多,但却是他此生住过的最恶心的一家客栈。 只因他夜里入睡时,竟有一女子身披薄透轻纱潜入他的房间。 指尖即将碰到他的脸,他便醒了。 她眼含秋波,褪下身上唯一的一件轻纱。 可是那一眼他虽及时避开,未瞧清楚,但却令他平白恶心了三日没有吃下饭。 他也用蛊虫让那女子狠狠吃了三天苦头,皮肤上长满了脓包,恐怕十天半月都不会恢复。 离开巫蛊族的地盘,便也无人知晓他的身世,因此遇到往他身上扑的莺莺燕燕并不少。 女儿家的羞怯通常是点到即止,状似同友人交谈间,装模作样往他身上摔,每回他都冷着脸利落避开,让对方摔个狗吃屎,再冷着脸离开。 还是第一次遇见那样放荡形骸的。 后来他离开前,发现那家客栈人称“青楼”。 自此,他回回都会避开那些名为“青楼”的客栈。 此时,那股久违的恶心感再度涌了上来。 少年脸都快绿了,如临大敌般皱起眉,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不把它从我身上拿开,我立刻让它死无葬身之地!” “它本就是死的。”柴小米蹲下身一手托着鬼婴的头,让它继续保持睡眠,另一手将邬离的高举的手拉下来,察觉到他的抗拒,她忽然震惊抬眸,“离离,你瞧那是什么?” 少年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柴小米趁机将他的手一拽,扯过来托住鬼婴的屁股。 未等邬离作出任何反应,又将鬼婴的头也平稳放在他另一侧的臂弯里。 “好好给我抱着,否则——”她恶狠狠的威胁也紧随其后,“我现在马上就袭你的胸!你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发过誓的,不能反抗。” “是继续抱着它,还是现在被我摸,你自己选吧。” 少年的眼神冰冷刺骨,仿佛里面正藏着一根箭,绷紧在弓弦上,下一秒就会离弦刺穿她的喉管。 可是那根箭终究没有射出,而是原地脱落,他败下阵来:“我只抱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立刻给我拿走。” 他顿了顿,脸上笼上一层阴云,嘴角上挂着湿冷的笑:“若是不拿走,我有一万种方法,让这小鬼钻你肚子里去。你既然对它这么喜爱,那就送你当孩子。” 少年僵硬地坐着,宛如一座石雕。 和前一刻的悠懒散漫形成了鲜明对比。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此刻就转移到柴小米幸灾乐祸的脸上。 “好的好的,一炷香后,我来抱走。”她柔柔一笑,“辛苦你啦,离离。” 柴小米再次返回众人的交谈圈内,继续听朱钰的故事。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宋玥瑶凑了上来,望了眼远处正坐着抱鬼婴的邬离,轻声对小米说:“好小子,已经在练习怎么当爹爹了,还知道给孩子盖被子,真是细心啊。” 柴小米回头望去,只见刚才邬离用来擦手的那块布,此时正躺在鬼婴的肚子上。 褶皱都没摊平,一看就不是仔细掖平盖好,而是随意丢上去的。 少年偏开脸,刻意将视线落在别处,眼神中似有几分窘迫。 柴小米弯唇。 他哪是给孩子盖被子啊,他只是想遮住人家的私密部位罢了。 对羞耻心这块拿捏得相当严格。 在朱钰接下来的叙述中。 众人才得知,鬼婴并非是出自她之手,而是那孩子长期积攒的强大怨气使得它长久留存于世上,迟迟不肯消散,不愿堕入轮回,最终成为了怨灵。 第68章 借胎重生 “娘亲曾说,怀姐姐的时候,她每天都对着肚子轻轻哼童谣,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来到世上。” “它曾真切地感受过娘亲的体温与期盼,所以它怎么也不明白,不明白娘为何会无情地抛弃它,它一直等,一直等,固执地相信娘一定会来找它、带它回家,绝不会放任它在冰天雪地里孤独死去。这份执念经年累月,最终转化为了怨气和恨意。” “当我找到姐姐的尸骨时,它已成了一缕奄奄一息的怨灵。这些年来,它一次次从妖物邪祟手中挣扎逃生,只为守在这里继续等,苦苦支撑。或许连它自己都已经忘了,到底在等什么。于是,我在这盖起客栈,守着它,也将它镇在客栈里,只为护它周全。” “你当真,只是为了保护它吗?”江之屿忽然开口。 “你之前将用尸骨熬成的米酒分给众人品尝,又是何用意?” 此话一出,方才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朱钰眼神倏忽闪躲,羞愧、无奈、歉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只好将计划全盘托出: “娘亲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姐姐。她总念叨,姐姐一定已重新投胎,去了好人家......若是知道姐姐如今成了怨灵,漂泊于世,不知道该有多心痛。” “后来,我从一位云游道长那儿偶然听说:以尸骨为引,化入水中服下,便能成为吸引鬼婴的媒介。若鬼婴从中寻到一位合缘的女子认作娘亲,便会投入其腹中,借胎重生。” 柴小米瞳孔地震。 敢情它真的会往肚子里钻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众人不约而同向她投来的目光。 “原来如此!”燕行霄一拳头砸在掌上,“那小鬼一开始就相中了柴姑娘,可不知为何没成,所以恼羞成怒,转头去了我们房间,将气撒在了月娘头上!” 对于他的猜想,朱钰并未否认,而是解释:“在此之前,它从未有过伤人之举,燕镖头可否告知,为何你认为它看中了柴姑娘?” 柴小米自己回答:“因为它昨夜本是来寻我的,今夜也来了。” “难怪......”朱钰恍然大悟,“难怪方才一召回来,它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 “可是,为何昨夜它......”朱钰迟疑开口,感觉这么问有点冒昧。 “为何它没成是吧?”柴小米接了她的话. 说实话她自己也挺好奇的,明明房间里的动静都出现了,最后小鬼却没靠近她。 当时她总是听到悬梁上悉悉索索像是有很多条脚在爬动的声音。 想起邬离当时离开前,似乎说了一句:“今夜你守在此处。” 虽然不知道他冲着什么东西在说,但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或许......”柴小米戳戳腰间的乾坤袋,“我身上有屿哥送的法宝,仙门法器兴许让小鬼有所忌惮,因此它初次试探之下,没有贸然靠近。” 江之屿点点头:“确实,净明台的法器都带有净化之气,能震慑一些修为低的幽魂鬼魅。” 柴小米笑着感激:“哎呀,真是多亏了屿哥送的礼物呀!” 她只是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 毕竟,若是她说出是邬离布下的防护,他在明明知道客栈内有锁魂阵和小鬼的前提下,却未告知同行的江之屿和宋玥瑶。 他们一定会对他有所猜疑。 想到这里,柴小米忽然看向邬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她赫然对上了少年晦暗不明的双眸,带着一点点哀怨,他薄唇微抿,周身气场阴沉骇人。 仿佛有一团黑沉沉煞气,正在他身后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身上那股子升腾怨气恐怕比怨灵的还重。 也不知道这样盯着她多久了。 她瞬间警铃大作! 啊啊啊啊! 听故事听得入迷,她差点忘记还有一炷香这个承诺了! 远远的,她看到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唇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 优美的唇线一点点弯起,无声地,朝她吐出四个字: 你——死——定——了—— 柴小米百米冲刺到他跟前,露出一个自认为甜美到无懈可击的笑容,然后,睁眼说瞎话: “刚刚好,一炷香的时间,来,把孩子交给我吧。” 量他也没有手表和任何电子产品,不可能计时计得多精准。 她说一炷香,那就是一炷香。 看着柴小米像一阵轻快的风般飞跑离开,朱钰怔了怔,忽然间就懂了—— 为何姐姐会喜欢她、会选她做娘亲。 连她自己,也会被这样鲜活而明亮的模样深深吸引。 那是她们用尽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 在宠溺与呵护中长大的花朵,明媚照人,看似纤弱,却仿佛拥有包容一切的力量。不会轻易自卑,从不畏缩,永远带着一种被安稳爱过的底气。 那份爱,仅仅靠娘是不够的,还有爹。 朱钰再看向那个少年。 在她全程讲话的时候,总是留意着姐姐,因此眼神便不由自主总往少年身上瞟。 朱钰发现,他的视线,始终都全神贯注地落在那姑娘身上。 不曾有一丝偏移。 看来,她不仅仅拥有爹娘的偏爱,还拥有这位少年郎君热切的专注。 真是令人艳羡呐。 她黯然将视线收回,娘亲走后,她此生恐怕不会拥有任何一人的偏爱。 朱钰垂着头,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颓丧的气息,让众人看得心头一揪。 可险些酿成性命之祸,终究是出于她的计谋。 江之屿静默片刻,终是开口:“借胎重生,本就有违天理,即便强求得来,那孩子也活不长久,早早便会夭折。攒下了罪孽,地府不收,到头来依旧只是一缕孤魂野鬼。” “你这计策,既损人,更害己。” 江之屿语气渐沉:“如今这鬼婴已生杀念,若再放任,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唯一的法子——” 话到此处,他忽地顿住。 连宋玥瑶也被这短暂的沉默触动了心底某处柔软。她忽然低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定要驱散魂魄?” 第69章 要你管 朱钰的每一段过往,一字一句,都仿佛刻在宋玥瑶心上。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割据,各自封地称王。 群雄逐鹿中原,其中,凉崖州、翎羽州与浔州,三国疆域最广,势力最强。 她母后聂家三代忠烈,为凉崖州征战四方,血染山河。 最惨烈的一役,几乎满门殉国,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征,最后却只剩下白发苍苍的主帅聂岳,带着聂家几十口棺材凯旋。 凉崖州主公宋扈借抚恤之名,娶了聂岳仅存的小女儿聂倾。 明眼人都清楚,他始终忌惮聂家军的威望,唯恐功高震主,趁聂家人丁凋零,娶下聂倾,便能扼住聂岳唯一的软肋。 宋玥瑶自出生起,就未曾得到过父君宋扈的正眼相待。 后宫如同一张无声吃人的巨网,她身为不受宠爱的公主,自幼便被外公接出深宫,养在军营之中。 而她的母后,则被长久软禁在冷寂的殿内。 唯有聂家军立下战功时,父君才会开恩,允她们祖孙入宫一见。 外公常立在营前,望向黄沙漫天的辽阔天际,直至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大地。 他眼中暮色浑浊,声音低哑:“瑶瑶,如今宫城之中奸佞当道,聂家后继无人......待外公走后,凉崖州的百姓,怕也过不了几年太平日子了......” 谁说聂家后继无人,她不是吗? 宋玥瑶不甘地想。 自那之后,小小的她便握紧长枪。 没日没夜地练,天热长痱子,天寒长冻疮,她比军营中任何一个兵都要拼命。 副将和士官们时常围着她指点说笑,见她身量还不如长枪一半高,终究不忍,特意为她打磨出一柄轻巧趁手的弯月刃。 她要证明给外公看。 女子亦可接下军令,驰骋沙场,守护山河。 好景不长,她八岁那年,大漠蛮族来犯,外公战死沙场。 她连抬棺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宋扈匆匆送往翎羽州为质,以此恳求翎羽州出兵增援。 身边只跟着一位老嬷嬷,主仆二人在异国受尽冷眼。她来不及难过,将悲愤化作力气,依旧日日练武不辍。 一日,她偶然察觉围墙上有一小侍卫在偷看她习武。 手中弯月刃应声飞出,吓得对方从墙头跌落,一屁股砸在地上。 那小侍卫忙解释,自己原想溜出宫探望家人,无意看见她在此练武,求女侠帮他一把。 宋玥瑶看那小侍卫眉清目秀,大不了她两岁,想想起自己身为质子形同困雀,便好心帮他引开巡卫,助他出宫。 两人因此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关系亲近非常。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小侍卫,正是翎羽州的少主江之屿。 而那时,江之屿已然成了她黯淡日子里唯一的光。 女子立世的苦楚,宋玥瑶比谁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对朱钰这份仅存的念想格外怜惜。 江之屿看了她一眼,了然于心,随即温声笑了笑:“谁说非要驱散魂魄不可?我可从未这么讲。” 朱钰眸光蓦地一亮:“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江之屿颔首:“你既然说,这怨灵由执念所化,那便了却它生前未竟之愿。待心愿得偿,怨念自然消散,或许它自会归于轮回,重入往生。” 这时,柴小米突然抱着鬼婴插进话来:“哦哦哦,我知道了!那就是玩过家家嘛!” “如果它一直以来的执念,就是等到娘亲来接它,带它回家。那么我们便完成它这番心愿就行啦。” “小米真聪明!”江之屿掏住折扇,想要轻点一下柴小米的脑袋,以示赞许。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她身后的少年,扇柄倏地顿住。 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像是煮熟的虾,红得快要滴水。 那抹红云从脸一直蔓延到耳朵和脖颈。 像是在毒辣的日头里晒了许久。 “邬离,你可是生病了?”江之屿担忧地问。 “大约是吧。”知道自己此刻面色异常,邬离索性顺着这话说,“鬼婴体阴,接触久了容易寒气侵体。” 话里话外,都是怪这丑娃娃害的。 朱钰随即匆匆将鬼婴从柴小米怀中抱走。 柴小米狐疑:“真的生病了?发热了吗?” 要说寒气,恐怕他身上的寒气才重呢,况且邬离的体质比她强百倍,她抱都没事。 她回头看着少年越来越红的面色,却也隐隐有些担忧,想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给我摸摸,烫不烫。” 见少女转过身来,胸前那片襦裙镶边上几朵对称的海棠刺绣晃得刺眼。 邬离猛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烧得通红的耳廓,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要你管。” 他真是恨透了中原女子的裙衫了! 不久前,他刚想起在“青楼”客栈里遇见的、那件让他恶心了三日的薄纱。 而就在刚才,柴小米过来抱走鬼婴时,非嘴硬说一炷香的时间刚到,并未超时,死不认账。 可他心里算着时辰,早就超了一盏茶的功夫。 两人据理力争,谁也不让谁。 于是柴小米又干脆耍赖皮,直接弯腰上手抱孩子,他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股火,非要跟她抢那鬼婴,大概是从柴小米开始夸江之屿留下的乾坤袋护了她一整晚起,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真当那法器这么神乎其神?还能驱邪? 真是蠢得可以! 许是怕他对鬼婴动粗,柴小米弯着腰紧紧护住它。 两人距离挨得极近。 他刚想放出红蛟制住她,抬眸的瞬间,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胸前襦裙微敞的衣襟—— 鼓鼓的,隐约露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曾经无意瞥见过一次,她为此气了好久,甚至冷战不肯同他说话。 可那一次只是隔着距离的一瞥,这一次却近得就在眼前。 他呼出的气息几乎能顺着衣襟钻进去。 圆润被淡粉的海棠刺绣镶边包裹着,衬得肌肤莹白如脂,尽管只是弯腰时襦裙边缘下敞出的那么一点,里面并未露出什么来。 可偏偏就是那一道隐约的起伏,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奇怪,明明先前看见陌生女子的薄纱,他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可为何每次不经意瞧见她衣衫下那点隐秘,他却只有一种莫名的眩晕感,心跳如擂,气息都跟着发烫? 说是发热,也不为过。 并没有产生任何恶心的感觉。 甚至...... 觉得饿。 总想咬点什么。 第70章 人贩子 翌日。 入秋的山林,落叶覆了一地。 枯叶在脚下发出细脆的“嚓嚓”声。 柴小米踩着厚厚的积叶,深一脚浅一脚,像是陷进了蓬松的云里,软绵绵的。 走了几步,她便跨开步子跑快了起来,这遍地的落叶,纵然摔一跤,也像是倒在了云层里,想想就很爽。 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白色狐帽斗篷。 先前邬离还嚷着回房就要她还,今早却默不作声地拿出来,好心地借给她披上了。 这一回,他没胡乱系带,反倒像模像样地在她的领口处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就在柴小米以为他忽然转性变得友善时。 谁知,他系完斗篷的系绳,忽然掀开斗篷前襟,揪起她里头那件罩衫的衣襟,左右各攥紧一搓,狠狠打了个又紧又丑的大结,活像在胸前别了朵笨重的大布花。 那罩衫本是套在襦裙外,敞襟设计,并无系带,被他这样蛮横一收,顿时皱巴巴堆在胸前,毫无美感可言。 柴小米跑起来都觉得费劲,胸前那团结硌得难受。 于是,她趁机往落叶里一滚,趁着陷进去的功夫,飞快把那朵大胸花解开了。 刚起身,却见邬离已无声立在她身后 吓得她眼皮一跳。 她是用跑的,他是用走的,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柴小米连忙将斗篷拢紧了一些,省得被他瞧见大胸花消失了,“你会瞬移吗?刚才明明还在那棵树下的。”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棵银杏树,距离此处少说也有一百米。 邬离没理会她的嘀咕,而是自上而下扫了她一遍。 雪白的斗篷上沾了好些枯叶,金的、红的,就连额发间也挂了一片,摇摇欲坠。 秋风掠过,那片叶子悠悠擦过她的鼻尖,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厚厚的落叶里。 不是最爱干净么? 这会儿倒肯往这腥土味的枯叶堆里滚。 他斜睨了她一眼,视线掠过周围的地形,“奉劝你一句,这山里说不定埋着猎户的捕兽夹,落叶这么厚,连野兽都未必躲得过。你再这么乱滚,当心脚被夹断了!” 说完,少年的袖口微动,红蛟吐着信子从其中钻出。 悉悉索索钻进落叶里,往前游去,只能隐约看到蛇身在其中穿梭。 邬离不紧不慢地跟上,经过柴小米身边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迫使她跟在他后面。 柴小米被他拽着往前走,望着少年清瘦高挑的背影,忍不住感动地揉揉鼻子:“离离,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呀。” “谁关心你?我是怕你把我的斗篷弄脏了!”他头也不回,指尖却收得更紧些,“好好看路,再往地上滚,回去就给我把这斗篷洗三遍。” 风声穿过林隙,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邬离走在前面,红蛟潜行叶间,而她被他牵在身后,像是在无声的开路, 今日他们来此,是要模拟一出大戏—— 《还珠宝宝》 总编剧、总策划、总导演:小米。 娘亲扮演者:小米。 爹爹扮演者:离离。 人贩子扮演者:燕镖头。 剧情梗概: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可爱的宝宝在客栈呱呱坠地。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美丽的娘亲,就被万恶的人贩子偷偷抱走。 热心掌柜发现后与人贩子英勇搏斗,终究不敌,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夺。 失去孩子的夫妻日日以泪洗面,终日在山野间追寻孩子的踪迹。 最终在二人的坚持不懈下,终于找到了宝宝。 人贩子也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从此,一家人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立意: 不抛弃!不放弃! 宝儿,纵使天涯海角,爹娘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有缘才能相聚,有心才会珍惜,何必让满天乌云遮住眼睛! ...... 宋玥瑶和江之屿郑重其事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小米写了整整两页的剧本, “什么是总编剧?什么是总策划?什么是总导演?”江之屿发出三连问。 宋玥瑶:“哎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剧本怎么写,你就怎么看!” 虽然她也不知道“剧本”是什么东西,但就跟着小米这么叫了。 正看到精彩处,忽然“啪嗒”一下,两滴豆大的水滴跃然纸上。 把墨都晕染开了一片深色痕迹。 二人同时抬起头,只见燕行霄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眼角:“呜呜呜......太、太感人了!我想我爹娘了......” 宋玥瑶蹙起眉:“燕镖头,你怎么回来了?” 她迅速翻开手中那卷“剧本”第二页,指尖点在某一行: 第八幕——人贩子将孩子埋进落叶堆中(请务必留出口鼻呼吸,虽然它是鬼魂,但必须让它误以为自己是人),随后,人贩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小东西,今日就算你叫破喉咙,你爹娘也救不了你!” 宋玥瑶抬眼,语气焦急:“这第八幕,你演完了吗?” “还、还没呢,”燕行霄尴尬地挠挠头,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方才刚把鬼婴埋好,突然内急,就去寻了个地方解手。哪知回来转了几圈,怎么也找不着埋它的方位了,只好沿原路折返,想再确认一下。” 江之屿抬指略算:“按时辰,小米与邬离此时应当已演到第七幕。燕镖头,你得快些赶过去,他们马上就到约定的埋婴地点,第九幕就要开始了。” 第九幕——夫妻与人贩子的殊死搏斗。 此幕重在烘托二人为救孩子不惜一切的决心。 若是人贩子缺席,这戏便无法往下演了。 江之屿抽出一张黄符,凌空挥写咒文,符纸顿时泛起微光,轻轻飘悬在半空。 “此乃引路符,你随它走便不会迷途。” “好好,我这就去!”燕行霄连连点头,匆匆跟着那道浮动的符光,重新没入秋林深处。 其实当初柴姑娘钦点他演“人贩子”,他心中是拒绝的,只因她给出的理由是:“咱们几人里,就属燕镖头长得最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简直是天选人贩子!”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夸人的话。 还有点扎心。 可演着演着,他竟也上了瘾。 别说,还挺有意思。 燕行霄跟着半空中那点符光,脚下不由加快。 然而跑着跑着,那道符像是突然撞上了什么无形之物,“啪”地掉在地上,光熄了。 第71章 鬼打墙 宋玥瑶与江之屿已换好衣裳,正准备上场。 剧本里给他们两个安排的是配角:衙役。 待夫妻二人同歹人殊死周旋许久,历经千辛万苦将歹人打趴后。 最后衙役才姗姗来迟。 只需将人贩子押走便算完事。 活脱脱是那种“看似没什么用、却又不得不出场”的角色。 两人行至半路,又撞见了匆匆折返的燕行霄。 “燕镖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一回,宋玥瑶清亮的眸中已清晰带上怒意。 一身衙役服衬得她身姿凛凛,眉间英气灼人,连燕行霄都不由被这气势慑住,下意识抬手护了护脑袋。 “我也不知道啊!”他急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江公子给的引路符,走到一半忽然就灭了!” 江之屿接过符纸,指尖掠过纸面,神色骤然一凝: “不好!这山林之中,怕是被人设了结界。” * 同一时间。 林叶深处,柴小米正倾情演绎她的第七幕。 “可云式”失魂状:“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双手颤抖着抚过空荡荡的怀抱,又猛地捧住自己的脸,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惶惑。 邬离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演。 表情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 柴小米看不下去了,好歹他是孩子爹,也该急一下吧,怎么半点不入戏? 更何况,他还有句台词没说呢! 她闪身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激动摇晃:“夫君......我们的孩子呢?夫君!” 晃得他发间的银饰和耳坠叮当作响,在他幽深冰冷的警告眼神中,柴小米才讪讪收手,挤眉弄眼,提醒他说台词。 埋鬼婴的地方已在不远处,风声草动或许都会被它察觉。 戏,总得做全套。 邬离扯了扯唇角,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托起她的下巴: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声音低下来,额角垂落的墨发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白,随风拂过他上挑的眼尾。 异瞳深处掠过一丝偏执的暗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只要是我要找的人,就算变成鬼,我也会追进地狱里。” 话音落下,他对她勾起一个纯净而妖异的微笑。 嗓音清冽,温柔入骨,却又无端瘆人。 柴小米怔了怔。 ......他怎么自己加词? 后半句,剧本里明明没写啊。 不过有一说一,加得可真妙。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的执念,霎时被他演活了。 好你个离离,可惜没生她的时代,否则以这皮囊、这演技,分分钟就是顶流了。 “演得不错,加鸡腿。”柴小米用唇语夸夸。 这一幕演完,她便转身往提前安排好的埋婴地点走去。 印象中,就在前方不远处高坡上。 他们一行人专门提前来做过记号,那里有块形态奇异凸起的巨型石头。 可是柴小米兜兜转转走了几圈都未找到那块石头。 而身边的景象似乎一直都没有变。 柴小米渐渐感觉到毛骨悚然,有三个字隐隐在脑海中浮动。 不会是——鬼打墙吧? 她随手捡了根枯枝,在经过的银杏树干上划了个圈,当作记号。 之后每遇一棵银杏,便在上面刻一个圈。 走了许久,柴小米双腿渐酸,抬头却见前方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干上,密密麻麻,赫然刻着十几道圈圈。 “离、离离......”她咽了口唾沫,“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去,手指倏然一松,用来画圈圈的树枝从指缝间滑落。 身旁空无一人。 刚才光线还算充足的林荫,顷刻间仿佛被一片沉甸甸的黑云骤然笼罩。 树影重重之间,似有什么黑影在幽暗深处快速闪过。 四周寂静得反常,连虫鸣与风声都消失了。 柴小米感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撞击。 “离离,你在哪里?”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踉跄后退几步,脊背抵上一块巨大的山石,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一颤,随即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团。 眼下这情况,远比鬼打墙更诡异的多得多。 林间阴影忽然扭曲,正前方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凝聚成一颗硕大的光球。 柴小米瞪大双眼。 光芒中,一头巨大的狐形生物正缓缓立起。 它的皮毛是尸体般的苍白色,九条长尾如同蠕动的巨蟒在身后摆动,每一条尾尖都裂开鲜红的眼状斑纹,正悠然转动着。 它冲她转过脸来。 狐面上的口鼻正不断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一双眼睛完全漆黑的,没有眼白,却能感到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柴小米后背紧贴岩石,侧头一瞥,竟看到岩石中有道一人宽缝隙,恰好可以够她穿过。 山谷中的石缝间曲径通幽,说不定能从这里通往别的出口。 这是一个求生出口! 就在这时—— “哇——哇——” 她听到了一声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在九尾妖兽的前爪处,大约只有两米的位置。 鬼婴就在那堆树叶里! 柴小米心头一凛,那啼哭声撕心裂肺,鬼婴也被这滔天妖气震慑,那哭声是发自内心的害怕、是呼唤、是求救、更是一种急切的乞求。 它在一遍遍乞求,不要抛下我...... “小八。”柴小米呆立在原地,轻声呢喃。 这是她在剧本最后为它取的小名。 真正的名字,本应留待它轮回转世后,由爱它的父母赋予。 可名字一旦唤出,羁绊便已生根。 这声轻飘飘的呼唤,随着风,飘进了鬼婴耳中。 它竟慢慢地停下了哭声。 仿佛它忽然坚信——娘亲一定会来。 浓烈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它瑟瑟抖得连同盖着的那堆枯叶都在震颤。 可是,就在那片簌簌发抖的叶堆间,一只小小的、皱巴巴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尽管小鬼对妖兽都带有天然的恐惧,毕竟妖兽只要一口便能将其吞下,魂飞湮灭,不过一息之间。 但它还是高高将小手举着。 似乎有一种执念,比恐惧更深,比存在更重。 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所畏惧。 柴小米心脏一抽。 救大命了,这剧情怎么不按她写的剧本来! 明明她只需要打败燕镖头扮演的“人贩子”就能顺利救下鬼婴,怎么现在换成了这么个庞然巨物?! 快告诉她,是不是有更高维度的生命体在操控剧情?! 柴小米回头,又看了眼身后那道狭窄的逃生缝隙。 牙关一咬。 算了! “小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颤,却又陡然扬起。 “等着!娘来救你啦!!!” 第72章 小八 趁那只九尾妖兽还未全然清醒,没有任何动作。 柴小米一鼓作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它前爪处鼓起的枯叶堆跑去。 越靠近,越觉自身渺小。 巨兽的阴影如垂天之云,将整片土地拖入深潭。 柴小米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枯叶堆边,手却先于意识探出,牢牢地,握住了那只从叶隙间露出的、皱巴巴的小手。 那只小手不像普通婴儿一样软糯,而是冰冷、僵硬...... 还在难以抑制地战栗。 柴小米却将小手包裹得更紧了,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 鬼婴麻木泛白的瞳仁中,那团厚重浓雾般的怨气骤然散开,昏昧深处,竟挣扎着亮起一点微光,有了神采。 它感觉身上的叶子慌乱地扒拉开。 随后一张煞白、紧张、布满细汗的脸,撞进了它的视野。 她看起很怕很怕。 但是她的眼眸似繁星璀璨,明亮而耀,透着坚定和果敢: “小八别怕!娘亲来带你回家了。” 小八...... 原来它叫小八呀...... 真好听。 它要去告诉那只天天站在树梢嘲笑它的山雀精,告诉溪边那两只聒噪的癞蛤蟆,告诉所有曾用怜悯或厌恶目光瞥过它的生灵。 它有名字了!它叫小八! 都看见了吗?它的娘亲,来接它了! 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周围的光线迅速被吞噬,强大的妖气裹挟着残叶尘土,宛如龙卷风带着毁灭性的破坏力席卷着一切。 柴小米一把将小八搂进怀中,强劲的气流使她无法睁开眼,脸被各种卷起的砂砾碎屑划得生疼,只是眯着眼稍微打开一道缝,便被刺痛得流出眼泪。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到面前的庞然大物忽然抬起前爪,朝她当头压下! 她被裹挟在风中,无处可逃,只能弓起背匍匐蜷缩,将严严实实小八护在身下。 脑中嗡鸣炸响,尖锐如无数指甲刮擦着骨头。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她发梢的刹那——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穿透肆虐的风暴与刺耳的耳鸣,在远处响起: “爪子收收,受死吧。” 腔调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干净清澈得如同空谷幽涧,似有一缕山泉流入她耳中,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一下。 刹那间,九根弓箭破空而出,穿越强劲风流。 带着千钧之势将九尾妖兽的其中八根尾巴狠狠钉进土中! 而另一根箭,却是单独射向了它的前爪。 巨大的爪子吃痛猛地一僵,堪堪停在了柴小米上方。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冽气息倏然笼罩下来,不同于山中的腥潮,而是干净毫无杂质的。 柴小米感觉到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连同怀里的小八一起捞起,卷入了宽阔的怀里。 她怔怔地抬起头。 少年低垂的眸近在咫尺,异色眼瞳深处,仿佛藏着一簇淡不可见的火苗。 “蠢得可以!看见妖兽不逃,还往它跟前凑,就为了捞这么个丑娃娃。怨灵不会被妖兽踩扁,但是你会被踩成肉泥!”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被砂砾划出血痕的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真想敲开你脑子瞧瞧,里面是不是灌满了一片海。” 邬离一边骂,一边抱着她凌空掠起。 同时用手掌紧紧护住怀中少女的侧脸,以防风中掠过的枯枝砂砾再刮到她的脸。 任由自己的手背被尖锐的石块划开细长口子,他却浑然未觉。 邬离将人带到陡坡最高处一块裸露的巨岩上,将怀中一大一小两个“麻烦”放下。 生怕他再骂出什么刻薄的话,柴小米下意识就捂住了小八的耳朵。 尽管人贩子不在,但戏还得接着演,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她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小八的变化,它此刻看向邬离的眼神,亮晶晶地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 完全是一副女儿仰望英雄父亲的模样。 “你刚刚去哪了?”柴小米忙问。 “躲在暗处,趁它将注意全放在你身上之时,我再伺机而动。” 原来他早发现这头妖兽了,居然不提醒她,反而自己藏得好好的。 柴小米胸口一堵,脸上瞬间堆起悲愤: “夫君!你竟然拿我当诱饵!果然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小八眨巴着眼,看看泫然欲泣的娘,再看看面色冷淡的爹,小脸上满是忧虑。 它总觉得,爹不像那种会丢下娘亲不管的人呀。 可它说不出话,只能着急地看着邬离。 邬离不冷不热睨了她一眼,论演技他实在是佩服至极,这紧要关头居然还在演:“你见过哪个猎人会去救诱饵的?” “九尾妖兽,必须一击制胜,同时钉住九尾,才能镇住妖力,否则只会激得它更为狂暴。” 他眼尾轻挑,嗓音不咸不淡:“方才为了捞你这个‘诱饵’,平白浪费了我一支箭,功亏一篑。你说说,眼下怎么收场?” “......”柴小米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来,她哪知道他备了后手,“都怪你!藏起来之前,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少女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却闷闷的,满是气恼,还带着一丝后怕。 显然,她方才冲出去那番举动,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以至于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连肩膀都止不住地轻抖。 这会儿才知道怕了? 平时明明总是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我哪知道你今日这么不怕死,二话不说往上冲,跟吃错了药似的。”少年扯了扯嘴角,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发顶。 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手痒,想捏捏那张虚张声势的小脸。 可当他抬起她下巴的刹那,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那双总是瞪得圆圆、此刻却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微微泛红,模样可怜极了。 本就吓得魂飞魄散,还要被他冷言冷语地训斥。 柴小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不是刚还带我们飞吗?”她唇角轻轻下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飞出这里不行吗?” 当着小八的面,她这个“娘亲”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小八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小手不安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嘴角也跟着一点点瘪了下去。 第73章 地脉之蛊 邬离将她强忍泪意的模样尽收眼底,一时竟怔住了。 眸底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极快地掠过。 他方才......是不是太凶了? “喂。”柴小米举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头一下,“问你话呢,怎么不理我?” 好好好,嫌她太笨,干脆连话都不想同她说了是吧? 邬离有特别严重的厌蠢症,她算是看出来了。 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她黯然地垂下眼睫,想要收回手。 忽然,那只松松的拳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少年直直盯着她,声线里罕见地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我没不理你。” “以此处为中心方圆数里都被布了结界,没办法飞出去,强行往外闯,只会撞上结界内壁,摔得更惨。”他放缓了语气,耐心同她解释。 柴小米脸色凝重:“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下方的妖兽俨然是已被惹怒了,挣扎怒吼。 九尾妖兽还有一尾没有被钉住,以至于妖气怒涨,被钉住的八条巨尾猛然绷紧,瞬间冲破禁制,八根弓箭顷刻间断裂。 它仰首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咆哮,肉眼可见的音波震碎了周遭巨石。 尾尖凝聚起一团浓厚暴戾的暗红妖气,如沸腾的岩浆,在皮毛下疯狂窜动! 即将倾泻而出! “有办法。” 邬离的视线并未投向下方那咆哮的妖兽,反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但......你能不能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他唯一的请求。 她连直视妖兽都会发抖,若是看见他召蛊的模样,恐怕会直接吓坏吧。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无力感交织着涌上来,甚至夹杂着几分陌生的戾气。 他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若是从前,对付这等碍事的妖兽,用最阴狠的蛊术一寸寸折磨到它生机断绝,本就是他最擅长、也最不会犹豫的事。 即便它们匍匐在地,哀鸣求饶,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心软。 柴小米愣了下,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但她还是配合地点点头,闭上了眼:“我闭好了。” 邬离歪头端详了她片刻,总觉得那睫毛还在不安分地轻颤,漏着细细的光。 他索性不再赌她的自觉,指尖微动,一道红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他的袖口。 柴小米只觉得脸上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一条黏糊糊的长条状物体正慢吞吞地在她脸上游走,不用想也知道是那条讨人厌的大胖蛇。 最终,蛇身在她眼周松松地绕了一圈,像个古怪的蒙眼带,彻底隔绝了所有光线。 她一阵无语:“.......你信不过我的人品?” 邬离:“嗯。” 简单明了一个字。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少年缓缓站起身,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在偷看的小八脸上。 小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死死闭紧双眼,连小拳头都攥了起来。 心里咚咚直打鼓:爹爹......真好看,可是也真吓人! 曾听蛤蟆精说过,全天下的爹爹都是好凶的。 果真如此! 凛冽妖气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悠悠落在九尾妖兽面前。 同妖兽狂暴的状态比起来,他显得过分平静。 神态惫懒,上挑的眼尾泄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一头困兽无能地暴吼。 九尾妖兽被这无声的轻视惹怒,竟吐出人声来:“狂妄小儿!若有真本事,就亮出来!” “本想让你多嚎几声,既然你急着上路,那就成全你。” 邬离咬破拇指,单膝跪地。 毫不犹豫将淋漓鲜血狠狠摁入脚下土层。 黑色煞气如潮水般自他周身汹涌而出。 唯有那双异色瞳仁在翻腾的黑气中,亮得妖异夺目。 银鱼耳坠被狂暴的气流掀起,冰冷流光掠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墨发在身后狂舞,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邪气凛然。 他缓缓启唇: “敕令:九幽阴蚀,百虫开穴;遵吾血契,奉土为躯——起!” 少年的脖颈、手臂、顿时长出了黑色诡异的图腾。 精血如同拥有生命,沿着干裂的土地蜿蜒流淌,绘制成一张庞大古老而邪异的血色阵图。 地下最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虫卵被激活。 轰隆——! 顷刻间,土地如活物般翻涌,裂开的地缝中涌出虫潮,仿佛化为噬人巨口。 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化作了少年掌心最凶戾的蛊。 柴小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身下的岩石都在剧烈晃动。 她稳住身形,抱紧怀中的小八。 同一时刻。 九尾妖兽身后不远处的隐蔽岩洞里。 阴影之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身躯,一道浑厚沧桑的声音响起:“居然是地脉之蛊......” 这人说着话,嘴里还在津津有味嚼着什么吃。 不一会儿,一个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咕噜噜”从岩洞口滚了出来。 “没看出来,年纪不大,却精通这么阴毒的蛊术。” 那声音低笑一声,透着几分玩味,“那老夫只好再添把火咯。” 山林深处的震荡连结界外的人也感知到了。 “里面发生什么了?”燕行霄瞬间握紧刀柄,盯向前方无形的屏障。 江之屿愣愣抬眸,心中有几分疑惑:“这气息......”怎么有点熟悉? 事态急迫,由不得他思索这么多。 小米和邬离还有鬼婴,都在里面。 他们需尽快想办法破此结界。 江之屿迅速定神,指尖已有灵光流转:“我可绘制四道破界符,但需在结界东南西北四方同时持符启动,如今,我们还少一人。” “我来!” 众人回头,只见朱钰圆滚滚的身子正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 她在客栈左等右等等不到戏散场,就猜到是出事了。 江之屿提醒:“持符念咒时,会遭受结界之力反冲,不知各位可否顶得住?” 宋玥瑶轻嗤一声,眉眼间是不容置疑的飒然:“少废话,小米和邬离既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得护着,有什么顶不住的。” 燕行霄忙道:“宋姑娘都顶得住,我自是不在话下!更何况柴姑娘是月娘的救命恩人,豁出这条命我也得帮,出来混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朱钰抹了把汗,圆脸上笑容憨厚却坚定:“我更没理由退,我姐姐,还有‘爹娘’,可都在里头呢。” 第74章 你才臭 风起,林涛涌动。 虫潮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形态不断变幻、聚合。 九尾妖兽纵使有九条尾巴,也敌不过能“变”出十条尾巴的虫潮巨兽。 十几个回合的碾压与撕扯之后,庞然妖躯已轰然倒地,气息奄奄。 “既然累了,”少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五指如操控无形丝线般抬起,“就永远睡吧。” 虫潮感应到蛊主的杀意,发出细密而兴奋的嘶鸣。 准备最后的绞杀。 可就在这时, 九尾妖兽身后隐蔽的岩洞中,一道暗红如血的妖光骤然射出! 是分身? 那道妖光速度极快,快得只剩残影,目标明确,直刺向陡坡岩石上那道的纤细身影! 柴小米眼前一片黑暗,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即便察觉,这么快的速度,她也根本来不及避开。 邬离脸色骤变。 所有从容与冰冷在瞬间消失。 操控虫潮的手指猛地一松,虫潮顷刻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轰然溃散,化作一地死寂的尘土。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如一道屏障。 稳稳挡在了少女身前。 暗红妖光在他面前炸开,显露出一只缩小了无数倍透明的九尾妖狐虚影,果然是一缕分身而已,妖力不及本体的万分之一。 可尽管如此,一丝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嘴角缓缓渗出鲜血。 他明白,这不全是那妖力所致,更多是强行中断庞大蛊术带来的剧烈反噬。 否则这点微末的妖力,不至于伤他至此。 “......离离?是你吗?” 柴小米愣了愣,身前那声细微的闷哼尽管被刻意压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邬离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随手抹去嘴角血迹,语气故作轻松:“是你爹。” 柴小米默了默:“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的心慢慢揪起来,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气息分明带着细微的颤抖。 话落,她的手朝自己脸上探去,想去扯那条蒙眼的蛇。 “没受伤。不许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就要看!”她也毫不示弱,手速快得出奇。 一把就将缠着的红蛟扯了下来,随手丢开。 红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地上,懵了一瞬。 它能清晰感觉到主人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这姑娘如今是真不怕它了,抓它跟薅个物件似的,手劲大得差点把它勒成两截。 自知渎职,它灰溜溜地、默默找了个树洞钻进去。 小八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爹娘吵架好可怕,为了不被波及,也偷偷从柴小米怀里溜出来。 哧溜一下钻进同一个树洞,正好对上红蛟幽幽的眼睛。 一鬼一蛇对视片刻。 红蛟吐了吐信子,小八僵硬地点点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就暂且挤挤吧。 柴小米动作快,邬离更快。 她刚把红蛟扯开,下一瞬,一只冰冷却带着薄茧的手掌便紧紧覆了上来。 遮住了她的双眼。 甚至连一丝光亮都还未来得及透进来。 “看什么看,信不信真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森然的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邬离双眸微微沉下,神情阴郁,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遍地的虫潮,残存的虫卵正在缓慢渗回土壤。 此刻,他身上遍布诡异扭曲的黑色图腾,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上蜿蜒,宛如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要等到这些虫卵尽数消失,身上图腾才会淡去,直至没有。 这起码要一盏茶的功夫。 柴小米的嘴却没停:“挖就挖!挖之前先让我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是把那妖兽打得七窍流血了,还是大卸八块了?要是肉质紧实,可以拖回去腌了做腊肉,能存放久一点。”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九尾妖兽很想翻白眼,可它没有眼白。 “都不是。”邬离眸光黯了黯,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比那些还要丑陋得多。” 这种巫蛊邪术的本质,便是将施术者自身也化作蛊的一部分,因此土壤遍布图腾,他的身体亦是。 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也早已习惯了。 总之这副身体已经残破了无数次,鲜血淋漓。 变强是他唯一的执念,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哪怕面目全非。 可此刻,他居然在意起自己的皮囊了...... 只盼着这些图腾消失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 明明一盏茶的功夫不算久,可他却仿佛度日如年般煎熬。 柴小米双手并用,用力去掰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腕,可奈何他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她语气里也染上了焦急,“离!离!” “你把手松开!” 她挣扎着摇头,后脑勺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动弹不得。 越是遮掩,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柴小米几乎能断定,他肯定受了伤,而且不轻。 她似乎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岩洞里,一双溜圆精光的眼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黑暗中,浑身通白的猫,沧桑的嗓音发出一声长叹:“看看着是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怎么临到关头,反倒自己乱了阵脚?” 它兀自低语: “方才那虫潮分明来得及挡上一挡,偏要急吼吼地自己扑上去,这下倒好,伤了自己。真是感情误事,感情误事哪。” 原本正老神在在地念叨着,却突然一顿,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随即急赤白脸地低声嚷嚷起来: “哎呀呀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成何体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白猫瞬间炸毛。 “喵”地一声,一溜烟,钻向岩洞深处的另一个隐秘的出口。 临走前,顺便将那只九尾妖兽化作一枚妖丹一并捎走了。 而在片刻之前—— 柴小米还在奋力挣扎,想要摆脱那只覆在眼前的手。 “你一定受伤了,对不对?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现在、立刻、马上松手!你听见没有?说话呀!离离!” 她的声音因焦急染上了明显的愠怒。 追问一句紧跟着一句,如同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少年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心被这些追问高高悬起。 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发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或讥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焦虑与不安。 他飞快垂眸扫了一眼身上那些狰狞的黑色图腾消退的速度,呼吸骤然乱了。 怎么消失得这么慢? 慢得令他心焦。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想象她看到这副模样时,眼中可能会浮现的惊骇与嫌恶。 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偶尔会对他弯成月牙的杏眸,会不会就此蒙上阴影? ......不对。 她不会嫌恶,也不会害怕。 她只会继续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喜欢他,毕竟,她身上还种着他的情蛊。 想到这,胸口反而闷得更厉害,像有只鸟拼命拍打着翅膀,却永远飞不出去。 “再等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恳求。 再等一会儿,就全部消失了。 即便有情蛊维系着依恋,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可女孩的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再等一会儿是什么鬼?臭离离,臭离离,臭离离.......” 柴小米没招了,干脆开启复读机模式,试图烦到他妥协。 把他烦得缴械投降,他自然就会腾出手去堵耳朵,然后松开她。 邬离被她喊得胸口更堵了。 可偏偏他一只手要盖住她的眼,另一只手要固定住她乱动的脑袋。 真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能立刻堵住她的嘴。 “臭离离臭离离......”两片粉嫩的唇瓣叭叭叭不断开合,仿佛永无休止。 邬离眉心微皱。 盯着她的唇。 忽地,他毫无预兆地凑近。 “你才臭。” 少年声音又苏又轻,尾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偏过头,带着一种忍无可忍的冲动,吻了上去。 用他自己的唇,堵住了那张恼人又......诱人的嘴。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话。 一点也不臭。 她,是香的。 甜甜的,软软的。 带着让他心跳彻底失序的、清冽又温软的香。 第75章 堵你的嘴 柴小米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臭离离”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含糊的—— “唔!”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她的眼睛还被他蒙着,世界一片黑暗,因此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变得异常清晰。 柴小米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脑勺却被他的手稳稳托着,无处可逃。 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在蒙眼的掌心下飞快地颤了又颤。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烧到耳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颗被热气蒸透的粉糯团子。 原本微微张着准备继续念叨的唇,此刻忘了合上。 就这么呆呆的微启着。 唇上漫上来密密麻麻的痒意,那痒意顺着相贴的肌肤钻进心里,搅得她心慌意乱。 懵懂惶然间,她下意识地,想要舔一下自己发痒的唇。 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一片空白。 她全然忘记此时被吻住了,柔软湿热的舌尖刚探出一点,便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他的唇瓣。 刹那间——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四周,寂静无声,柴小米仿佛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在一点点扩大。 正挣脱胸腔的束缚,一声盖过一声。 好像在比谁的声更大。 人在极度茫然时一不小心做了糗事,有时会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莽勇。 仿佛只要自己显得更理直气壮,就能掩藏住心虚与慌乱。 比如,此刻的柴小米。 心想,既然碰都碰到了,再灰溜溜地缩回来,反倒显得她像是偷偷摸摸占了便宜似的。 于是,那点轻轻的触碰陡然变了意味。 她干脆伸着舌尖,带着一股挑衅,在他微凉的唇瓣上明目张胆地碾过。 好似在耀武扬威地叫嚣: 怎么着?你敢亲,我还不敢舔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在怕的好吗? 邬离的眼尾倏然泛起一层秾丽的红,越来越浓,微垂的睫毛在颤抖。 扣在她脑后的手掌猛然收紧,五指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丝,手背绷起青筋脉络。 呼吸凌乱得快要无法控制。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微凉的唇被一抹炽热濡湿覆上。 那像一尾滑腻灵活又调皮万分的小鱼,每一次紧贴着游弋而过,便能掀起他脊髓深处一阵隐秘的战栗。 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掺杂进心脏里,不受控地发酵,丝丝缕缕地向外扩散。 那条小鱼肆无忌惮地逗弄他,甚至,试图撬开他的唇。 微妙而磨人的触碰,点燃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仿佛被抛向云端,虚哑,缠绵,缭绕悬空,迷失在高处辗转,却始终寻不到地面。 喉结无法抑制地上下轻滚。 ......别碰了。 他在心中无声乞求。 就快......就快忍耐到极限了。 快要忍不住,启唇捕获那尾肆意点火的小鱼,然后,彻底吞吃入腹。 他大概是疯了。 否则,怎会生出想要吃人的可怕念头? 就在他濒临在挣扎边缘时,遍地的虫卵终于尽数渗进土壤中,那些骇人诡异的图腾也随之彻底消失。 邬离忙松开手,带着万分急迫,惊慌失措地将女孩从怀里推开。 许是一时心急,没控制好力道,柴小米被推得双手往后一撑,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邬离还未来得及将呼吸喘匀,又急急扑到她面前。 “嗑到哪里了?” 他托起她的两只手翻来覆去检查,掌心指缝都一一仔细看过,并没有被石块划到。 刚抬头,想要询问她,却见少女冲他扬眉,调皮一笑: “嘻嘻,骗你的啦!” “......”邬离喉头一哽,想起方才她也是这样无声地逗弄他,内心忽地升出一股烦躁。 他将她手一甩,摆出自己此生最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解释:“我刚刚,只是为了堵你的嘴,别多想,明白吗?” “明白明白。” 柴小米轻声应和着,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少年殷红的唇上。 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被覆上一层水润后,唇色变得更为潋滟妖异。 不知是被妖风刮的,还是方才的打斗过于激烈,此刻他的发丝有些松散,随意几缕从额前垂落,发尾落在唇畔的位置,莫名有一种像是被凌虐后的美感。 若是保持这副模样,然后像那个梦里一样喊一声“姐姐......” 天啦噜! 她将上演给命文学! 柴小米目光闪了闪,猛地打住自己变态的想法。 难道是跟反派在一起待久了,她怎么脑子里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变态? 她迅速把思想掰正,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唇角。 那一点隐隐的鲜红残迹,没有被完全擦干净。 就在刚才,她尝到了一丁点的血腥味,完全确认他受了伤。 发现柴小米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唇上,邬离抿紧唇,呼吸微微一颤,紧张地瞪过去:“看什么看,你要看到什么时候?都说了我只是堵你的嘴。” “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只不过是让你闭嘴,仅此而已!” “哦哦。”柴小米平静点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呀,他这么应激做什么? 前前后后说了三遍,她又没聋。 没必要这么再三强调吧。 “你伤到哪里了?”她目前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明明嘴里都流血了。” “嘁,”他不屑轻哼了一声,嘴非常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嘴里流血了。” “我会被一只区区妖兽伤到么?别开玩笑了,那只九尾就剩最后一口气,你瞧,早都溜了。” 柴小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下方地面上一大滩淤黑色的血,想必都是那只九尾妖兽留下的。 这一刻,她很难把那个瘦弱到不堪一击的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联想到一起。 他是用了什么方法,吃了多少苦,才让自己一步步强大至此? 她抬眼看他:“你少骗人,我都舔到你嘴上的血腥味了。” 邬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又扯回这上面去了? 他垂眸看她,神色复杂,再一次郑重其事地宣告:“我最最最后说一次,我只是为了——” “堵我的嘴。”柴小米蹙眉,自己把话接了过来。 她明明把重音放在“血腥味”三个字上,他倒好,光听到一个“嘴”字。 能不能把重点圈对啊拜托! 第76章 对你不客气 “我跟你说南瓜,你扯什么西瓜!” 她怒了,直接跳起来,拽过他的衣襟就要准备全身检查:“不说我自己找。” 邬离一怔,急忙去锁她手腕,动作间却不慎牵动了胸口处的内伤,剧痛骤然袭来,令他脸色瞬间一白。 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柴小米捕捉到了。 “是这里吧。”她的语气笃定。 “没有。”他矢口否认。 被九尾分身妖力所伤本无大碍,真正棘手的是反噬的蛊毒内伤,它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这段时间,他不能再动用蛊术。 他不想被任何人瞧出来。 这无疑是将自己的弱点展现了出来,任人拿捏。 他此生最恨受人摆布。 可偏偏此刻,他竟被面前的少女轻而易举地摆布了。 腰间束带被她灵巧地解开。 只因他攥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喊了声“疼”,害他又上了一次当! 好在衣衫不止一层,玄衣之下还有内衫。 邬离眼神一沉,拽住腰带另一端,同时一把钳住她两条胳膊,向前逼近几步,将她牢牢抵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俯身居高临下地睨她,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甚至莫名带着一丝缱绻: “趁我还有好脸色的时候,别蹬鼻子上脸。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就凭她那两条细胳膊,他稍用些力气便能折断。 若非他一再容让,她甚至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半分。 虽然是警告的话,语气却格外的轻柔。 他还记得刚才自己把人给骂哭了,若是此刻语气稍稍再重点,生怕她又摆出那副模样,无端令他烦闷。 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少凶一点。 因此,这话落在别人眼里,仿佛就像是情人间暧昧的低语。 “对你不客气”具体是指哪种“不客气”......? 再看到少年微敞的玄衣前襟,墨色长发垂落腰际有些许凌乱,而本该系在腰间的束带却交握在两人手中。 幸好内衫还平整贴合,事态没有发展得太严重。 众人面色一红。 他们千辛万苦破了结界闯进来,哪知道撞见的是这一幕!? 终于还是年纪较大的燕镖头轻咳几声: “我们莫非......来得不是时候?” 要不是四周还残留着打斗过的痕迹,他都忍不住怀疑这结界是他们俩自己布下的了。 柴小米闻声看向众人,顿时吓了一跳。 倒不是被这几人突然出现吓的,而是他们脸上身上各自都挂了彩。 最惨的莫过于朱钰,鼻青脸肿,还挂着两条鼻血。 这么一对比,邬离显得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打九尾妖兽的是他们几个。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柴小米忙打招呼,开始炫耀起来,“离离刚打跑了一头妖兽,左勾拳,右勾拳,扫堂腿,回旋踢,帅爆了呢!” 虽然她什么都没看见,但是牛皮吹得一流。 邬离:“......” 柴小米转回视线,冲他眨眨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呢,可以松手了不?” 事实上,早在燕行霄还未出声之前,邬离就听到了几人到此的脚步声。 至于为什么没松手,平白惹人误会。 那是因为—— 邬离倏然放开她。 从她手中将束带抽走,几下整理好衣襟箍住腰身,迅速勒好束带。 回眸的瞬间,淡淡瞥过江之屿满是担忧的神色。 他倒是没想到,江之屿竟会做到这份上。 从四人的受伤情况来看,应该是强行破界导致的。 而他们中只有江之屿会术法,那么最后破开结界的缺口必定是由他亲自开启。 因此,这四人中,江之屿受的内伤必定是最重的,甚至有损修为。 是什么让他不惜抛却多年苦练的修为,顶着重伤的风险也要冲进结界里来? 为了谁,显而易见。 他和江之屿一路上也没讲过几句话,谈不上任何交情。 可是柴小米不同,她和江之屿两人彼此间交流在相处中变得越来越熟络。 他不禁想起,先前柴小米之所以拉着他扯出“夫妻”、“有孕”之类荒唐的说辞,正是因为她声称江之屿对她有意,想借此断其念想。 他当时还笑话她,说傻子都能看出江之屿喜欢的宋玥瑶。 可是,就在这一刻。 当看到江之屿领着几人出现在这里。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蓦地从心底最深处攀爬上来。 难道......江之屿真的对她动了心思? 是了。 虽然她脑袋笨笨的。 可是,脸蛋捏起来是软软的,杏眸望人时是亮亮的,眉眼笑起来是弯弯的,求人时声音糯得像刚蒸熟的米糕,偎在怀里时暖得像小炉,至于那双樱粉的唇...... 他喉结无意识地一滚。 更是甜甜的。 他越想,思绪越乱。 似乎江之屿会喜欢上她,也并非全无可能。 她显然,比宋玥瑶更招人喜欢。 不可以!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狠狠掐断。 江之屿绝不能喜欢她! 若江之屿真的钟情于她,那他费尽心血培育多年的双生情蛊,便要尽数种在柴小米体内。 这本是他为复仇精心备下的大礼,原要种在宋玥瑶身上,再经由宋玥瑶...... 可如今,蛊引已有一半落在柴小米体内,倘若江之屿心悦于柴小米的话,事情岂不是变得简单起来了? 他何必再为解蛊之事烦忧,甚至连原定的幽泉镇之行都可省去。 直接改道翎羽州即可。 这念头光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令他呼吸陡然凝滞。 他忍了又忍,手不由得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几乎连想都不能想。 只要一想到柴小米会化作一颗棋子,沦为他复仇局中最阴狠的那枚,而她将付出的代价,是身心皆属旁人,被蛊惑心智,甘愿承欢...... 一股暴戾之气猛然冲撞胸口,几乎要破体而出,毁灭眼前所有。 他死死压着,将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按回血脉深处。 不对。 她是他养的药人。 日后要替他试蛊、炼蛊,连殉葬的诺言都是她亲口许下的。 他怎能轻易容旁人染指? 想到这里,心头那团浊郁骤然散开。 他不会给江之屿任何机会。 既然喜欢的是宋玥瑶,心思就该好好放在一人身上才对。 第77章 走了,回家。 听到妖兽,江之屿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妖兽?”他上前几步,“是什么样子的妖兽?” “长得像只狐狸,瞳孔漆黑没有眼白,还有九条硕大的尾巴。”柴小米伸长手比划,“从那里,到那里,那么长吧。” 身上披的那件斗篷因为她的动作而敞开。 邬离眸光一顿。 她那朵大胸花不见了,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此刻襦裙罗边精致的海棠刺绣随着她手臂的晃动,在江之屿面前频频闪过。 简直碍眼得不行! 柴小米正比划呢,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少年垂着眼,眸色阴沉得骇人。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在众人面前又给她系了朵大胸花。 柴小米单纯当他是喜欢做手工,就由着他去了。 毕竟这家伙小时候还会给画个自画像门牌挂在树屋门口,手工艺达人,从小就有这兴趣。 “九尾妖兽?”江之屿微微一怔,神色凝重起来,“邬离,是你将它击退的?” 九尾乃是上古神兽,即便是他遇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收服,怎会轻易被邬离制服? 在他看来,邬离虽出自巫蛊一族,可这般年纪,至多不过通晓些捉弄人的寻常蛊术,实力远远不够同这么强大的妖兽抗衡。 邬离正垂着眼,专注地为身前少女拢紧斗篷。 随手拂去沾在绒毛间的落叶,最后将兜帽拉起,把她的脑袋盖住,整张小脸顿时陷在白色毛茸茸里。 莹润的肌肤与茸茸的白毛交映,领口也被他仔细地向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清澈地眨动着。 他这才满意地轻拍了下她的头。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回头看向江之屿,不咸不淡地勾唇:“不是我,难道是你么?” 江之屿:“......呃。” 好好一句话,到了邬离口中,总能被说得这般呛人。 他似乎天生精通千百种令人难堪的说话方式。 长幼之序、礼数教养,在他眼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概是从小家中长辈未曾好生教导,当小皇帝捧,才被惯出这一身桀骜不驯的臭脾气,江之屿暗暗猜想。 父君和师父常常教导他待人处事要温和,他不再计较邬离带刺的话,只关心道:“那你是如何驱走它的?可有受伤?” “听江兄这样问,倒令人有些想笑。” 邬离话音落下,身形如轻燕掠起。 他俯身拾起方才施蛊时遗落在不远处的长弓,顺手又从脚边抓起一把碎石。 一边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弓举起。 朝着江之屿的方向瞄来。 邬离微微偏头。 琥珀色的右眼轻轻阖上,只余那只幽紫色的左眸缓缓眯起。 瞳仁深处恍若倒映着一朵在幽潭中绽开的鸢尾花,潋滟诡魅,诱尽苍生。 这一刻,让人全然忽视了这个带有攻击性的动作。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嫣红带笑的弧度。 弓弦在指尖逐渐绷紧,拉满。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 “唰唰唰——!” 破空之声同时响起。 霎那间,九颗石子齐刷刷一字排开,精准无比地钉入江之屿靴尖前的岩面,毫厘不差。 石缝应声裂开细密的纹路,昭示其中蕴藏的力道不容小觑。 “请问江兄,驱走一只九尾妖兽,是什么很难的事么?” 少年放下弓,姿态懒散地往肩后一甩。 语气透着淡淡的不屑。 “原来如此!”江之屿像被点醒,眼睛骤然一亮:“你是镇住了九尾的妖气!不愧是你啊,邬离!” 宋玥瑶闻言,眼底浮起好奇:“镇住妖气?” 不学术法,竟也能镇妖? “正是。此法我曾听师父提起过,”江之屿转向她,解释道,“专用于对付九尾妖兽,乃先人所创的一种镇术,若同时射中其九尾,便能锁住妖气,令其逐渐枯竭。” 他还记得,师父自称年轻时善射技,曾亲手射出九支箭羽,镇住一只九尾妖兽,从而将其收服。 只是这法子寻常人不敢轻易尝试。 江湖中人多用剑,精于箭术的本就稀少,更何况此举凶险万分,若未能同时射中九尾,遗漏其一,反会激怒妖物,令其妖力暴增。 到那时,九尾妖兽只会变得更难对付,造成更难收拾的局面。 因此他对邬离赞扬全然发自肺腑,甚至带了几分崇拜之情。 换作他是,断然不敢冒这种险。 更何况,他只精剑术,不善弓矢。 而邬离的箭术,他是见识过的。 连仓皇逃窜的老鼠都能百发百中,更别提九条晃动的巨尾。 不过,在一瞬之间同时射出九箭,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燕行霄也在旁感叹:“我在外行走多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比箭斗猎,用的皆是良弓好箭,却也不过如此!” 他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邬离,目光里带着欣赏,“论真功夫,邬公子这般箭术,燕某生平所见,屈指可数!” 说着,他朝柴小米竖起拇指,笑着晃了晃:“柴姑娘先前夸得可真是一点不假!” 要不是柴小米亲眼看到邬离其中一箭为了她射偏,她几乎要以为他就是用这手法降服的九尾妖兽。 但是听到别人夸他,她心里就跟着欢喜起来。 她得意地叉起腰,仿佛被夸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一样。 “低调,低调些。”她摆摆手,故意绷起脸道,“燕镖头,这事可千万别去外头肆意宣扬啊。你想想,你每次押送镖货,为何都要严密装箱、贴上封条?” 自然是因为押运的都是贵重珍品,怕惹人觊觎,必须妥善藏好。 燕行霄略一思索,顿时恍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啊,明白明白!宝藏是该藏好了,我保证不四处声张。” 邬公子本就生得一副招桃花的模样,再加上这一手出众的箭术,若真到了中原的猎场上,还不知要引得多少小娘子惊呼,可不得藏好了? 柴小米唇角一弯:“那就好。” 她心想,燕镖头是个大嘴巴,行走江湖遇到的人和事常常拿来说道,而邬离既然在对付九尾妖兽时,专程蒙住她的眼,那他肯定也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究竟用的什么方法打败了妖兽。 虽然她也不知道,但她会帮他瞒掉所有人。 邬离走到她身旁,见她和燕行霄两人笑得眉来眼去,有些不满:“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听不出来吗?”柴小米一把勾住他:“夸你是宝藏呀!” 她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手臂上。 邬离心中一动。 他忽然扯下背上的弓挂在她肩头,接着一把将她拎到了自己背上。 “哎!你干嘛呀。”柴小米紧张地环住他的脖子,心中担心他的伤势,又不敢在众人面前问。 邬离:“你的剧本还没结束。” 他背着她,来到树洞前。 树洞里探出的小八眼睛发亮。 它看到了那个亲亲。 它明白了。 爹娘不是在吵架,他们在相爱。 只见爹爹背着娘亲,微微弯腰,冲它伸出手。 “走了,”他说,“回家。” 第78章 你才娇呢 回去的路上。 一大家子就这么挂在邬离身上。 红蛟将小八缠在他胸前,一蛇一鬼就在他怀里玩起了石头剪刀布。 柴小米歪着脑袋,静静趴在邬离背上看。 想不到这条大胖蛇偷偷学她的玩法,还知道自己创新。 闭上蛇瞳是石头,吐出信子是剪刀,张开蛇口是布。 和它的主人一样,聪明又老道。 毫不意外是小八输得比较惨。 蛇头正耀武扬威地晃悠,骤然间撞进一双阴冷的眸中,吓得蛇头一缩,只恨自己不是乌龟,没有龟壳做掩体。 邬离语调凉飕飕:“赢了一个婴童还挺得意啊?” 红蛟拼命摇头。 “让它赢一把,你会死?” 红蛟继续摇头。 “那为什么不让它赢?” 红蛟憋屈。 为什么? 还不是跟主人您学的! 他难道忘记了?自己先前是怎么一把又一把赢过背上那个小姑娘的? 比它可恶劣得多! 当主人发现她会在背后先做好手势,他便使了个眼色让它在柴小米后面偷看。 明明提前获知了答案,还装模作样的在关键时刻放水,给了她赢的希望,又在下一局扼杀。 它这整个蛇生就没遇见过比主人玩得更阴的人。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肚子里蛐蛐。 它还记得有一回做错了事,主人当着它的面,抓了一条乌梢蛇烤着吃,甚至还问它要不要尝尝。 简直是杀蛇诛心! 于是在接下来的对局中,红蛟每一把都慢悠悠地出,又慢悠悠地输。 小八乐呵呵地笑起来。 咯咯的笑声像风中树叶沙沙欢快。 柴小米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温柔地弯起。 渐渐地,她察觉到了异样。 小八小小的身影,似乎在阳光下变得有些朦胧透明。 待到他们即将走出山林边缘时,那身影已经淡得近乎半透明,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它的执念已了,要走了。”江之屿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身影,释然轻声道。 朱钰早已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泣不成声。 小八似有所感,从邬离身上轻轻滑下,飘到朱钰面前,笨拙地钻进了她颤抖的怀抱里。 它仰起几乎看不清的小脸,伸出已经透明得快要消失的小手,一遍又一遍,认真地为朱钰擦脸上的泪痕。 明明触碰不到。 明明都是徒劳。 却固执地重复着。 直到它化作无数细碎、温柔的星点光尘,莹莹升起,随风飘向高远清澈的天际。 仿佛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刻骨的孤独与怨恨,都随着这阵风,轻飘飘地散成了云烟。 朱钰的哭声越来越大,呜咽混在山风里,但是每一步都迈得异常坚定。 眼泪糊了满脸,她就用袖子狠狠抹去,脚下一步未停。 过去了,都过去了。 就像娘最后拼尽全力嘶喊的那句话:跑啊!跑得越远越好! 她永远不会再回头,也绝不让自己再陷回那片阴晦的过往里。 她要迈开大步,一直一直往前走。 带着娘和姐姐未能活出的那一份人生,热烈地、风光地、用力地活下去! 宋玥瑶怔怔望着天际,眸中浮起一丝难以理解的恍惚,“那些吃过的苦,无数个苦苦难捱的孤独日夜,积攒了整整三十年的怨恨。” “它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放下了?” 她本以为这出精心排演的戏未必能奏效,最终可能还是要江之屿出手,将它魂魄驱散,换来灰飞烟灭的结局。 却未曾料到,怨灵三十年的执念竟真就此消逝,堕入轮回。 听到宋玥瑶的话,柴小米忽然就想到曾经在综艺中看到的一段对话。 有人感叹:“心里全是苦的人,要多少甜才能填满啊。” 另一人答:“你错了,心里有很多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 是的。 只要一丝甜就能。 只要,一丝...... “离离,如果你是小八,会放下这份守了三十年的执念和怨气吗?” “我不会。”少年答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我会让抛弃我的人,在绝望中哀嚎,在痛苦中挣扎,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他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眸中隐隐闪过冰冷而阴鸷的暗芒。 柴小米轻声解释:“可小八的娘亲,当年是有苦衷的啊。” “苦衷?”他嗤笑出声,“懦弱,本就是原罪。” “她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曾经的怯懦赎罪罢了。” “若我是她,那一锄头早在第一个孩子出生被夺走的那刻,就砸上去了。只要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放过一丝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哪怕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的声音格外的平静。 柴小米暗暗的叹气,这小苦瓜似乎一点都不珍惜自己呢,他既然不怯懦,怎么没想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优先保护自己呢? 若她是小八的娘,早在王石扇她第一巴掌的那刻,她就一锄头砸下去了,还给畜生生孩子?生尼玛! 想到这里,她搁在少年肩头的脸一偏,凑近他耳畔,睫毛低垂。 声音放得很轻:“小八走了,不用再演了,把我放下来吧,你身上有伤呢。” 邬离半晌没吭声。 双手环着她的腿将人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当了些,这意思显然是没打算把她放下来。 走着走着,他放慢脚程,故意在众人身后落下了一大截。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优哉游哉地开腔:“告诉你个秘密吧,也不算是秘密,巫蛊族人都知晓。” 柴小米伸长脖子,洗耳恭听:“嗯?” 邬离勾了勾唇。 果然,什么八卦她都爱往上凑。 “我体内流的血,名为至纯之血,是我阿娘在神树下献祭她的身体换来的。拥有至纯之血的身躯,永远死不了,伤口恢复的速度也较常人快得多,再加上体内有赤血蚕帮助愈合,所以无论受多严重的伤,都无关紧要。” 少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就像是形容跑步崴了下脚,养两天就好了。 对于见过幻象以及看过原著的柴小米来说,这根本就算不得秘密。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也亲眼见过。 究竟有多痛,她想都不敢想。 他怎么好了伤疤不记疼呢? “可是,你不怕痛吗?”她歪倒在他肩头,蔫了吧唧。 邬离脚步顿了顿。 “忍忍不就行了?我可不像你,半点皮肉之苦都吃不得,攥一下手腕、捏一下脸皮,都在那哇哇叫。” 他扬了下眉,想到了四个字形容:“娇里娇气!” “你才娇呢!娇离离!”她不爽反驳。 病娇的娇! 傲娇的娇! 还有亲完后,润泽唇瓣微微抿起。 更是娇得不行。 娇艳欲滴。 和他平时恶劣乖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柴小米默了片刻,忽然好像发现了一个盲点,心里好奇,直接问出来:“对了,离离,你那只能把人变哑巴的虫子不见了吗?” 山间地势崎岖,虽然已至边缘,邬离还是全神贯注寻平坦的路面踩上去,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少一些颠簸。 他随口答:“在呢,你又想尝尝闭嘴的滋味了?” 柴小米更疑惑了:“那你刚才怎么不用它来闭我的嘴?”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形猛地一倾。 一脚踩偏,差点两个人一同翻进凹下去的浅坑里。 吓得柴小米急忙勒紧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邬离稳了稳步子,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那你刚才怎么——” “上一句!”他打断。 “?”柴小米想了想,“你那只让人变哑巴的虫子不见了吗?” “嗯,被红蛟吃了。” 正陷在低落情绪中,为自己刚消失的朋友默哀的大胖蛇忽然睁大眼:??? 忽然感觉背上扣下来一个重重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它长龟壳了吗? 第79章 来,这就带你飞 眼看身后那对小夫妻落下众人越来越远,江之屿心中担忧再生异变,便停下步子等待。 可他这边一停,远处那道背着人的身影,竟也慢悠悠地跟着停住了,远远望去,像是化作了山道上一尊静止的雕像。 不知是在低语,还是在歇息。 “走呀,怎么不走了?”柴小米伏在他背上,忍不住出声催促,手指遥遥指向那个已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人影。 “屿哥在那儿等我们呢。” 邬离微微眯眼,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哟,这你都瞧得出来,我还以为是一头野山猪挡在半道上呢。” “?”柴小米简直匪夷所思,看看他,再看看远处那个人影,她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狐疑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远归远,颜色总辨得清呀。 “这么明晃晃的一件月白长衫,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你见过穿衣服的山猪啊?” “哦,是他又怎么了,让他等着呗。”邬离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又没人求他等。” 他无所事事地干站着,略略偏过头,眼尾余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的侧脸,带着几分探究:“莫非,你心疼了?” 柴小米想也没想就反驳:“我心疼他做什么,我心疼的是你,好吗!” 她真想学宋玥瑶那样,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个包出来。 但念头一转,又忍住了。 会疼的。 他和江之屿不一样,不是千尊万贵中长大的。 他疼过的次数,已经太多了。 况且,她连他伤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没要求你绅士的时候,你非要在这装哪门子绅士。”她在他背上轻轻扭了一下腰身,“要是身体吃不消,背不动了,想放我下来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滑天下之大稽!” 少年像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了。 他猛地侧过头,脸上明晃晃写着“荒谬”二字,音调都拔高了好几度: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不消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 从背她到现在,他气息乱过一分吗? 在寨子里长大,什么重物没扛过?以往狩得的猎物,比几个她加起来都沉,哪怕比现在小几岁的年纪,他也照样能独自拖回去。 就她这么一副轻飘飘的小身板。 反倒质疑起他来了? “你刚不是嚷嚷着要飞出去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腰身陡然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转,竟将她如同过肩摔似的从背后扯了下来。 柴小米只觉天旋地转。 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已经360度翻转,下一秒,便稳稳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双脚悬空,连地都没沾。 “来,这就带你飞。” 少年恶劣地扯开唇角,尖尖的虎牙调皮露出一角。 柴小米心头警铃大作。 不妙。 大事不妙! 下一瞬,少年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骤然掠起,裹挟着她直冲天际。 “等等等......”柴小米下意识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襟,焦急喊停,“弓!你的弓!” 刚才他拽她的时候,弓都掉在了地上。 “没事,阿南能帮我捡回来。” 阿南又是谁? 柴小米根本来不及思考,人一下便被带入高空之中。 先前邬离在九尾妖兽爪下救下她时,只是掠到岩石上的高度。 可这一次,他像是蓄意铆足了劲,带着她径直冲破林海,升至一个令人目眩的高度,几乎能俯瞰整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这......合理吗? 哪门子轻功能把人当风筝放到这种高度? 柴小米只能用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祈祷自己别掉下去。 两人还在往上飞,烈风猎猎擦过耳畔,淹没了所有声响。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他极轻地“啧”了一声,随即,少年的嗓音混在风里,模糊地钻进她耳朵:“完蛋了。” 风声过大,他语调里那丝鲜明的戏谑并未被女孩发现。 她心头猛地一坠:“怎么了!?” 他语气陡然变得异常严肃:“我内力好像接不上了。” 她没理解错的话,这相当于是推进器燃料不足,半空熄火了? 她就说这不合理! 哪位世外高人的轻功能当直升机使的?! 柴小米简直要疯了,差点嚎出来,“啊?那怎么办!” “没办法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听天由命的无奈,“只能盼着,咱俩掉下去,别摔得太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小米清楚感觉到,托着她的那股力道,骤然一松。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啊——!” 她嗓子都快喊劈了。 这感觉简直就跟玩蹦极一模一样! 邬离你就是个神经病!!! 没事装什么逼! 没有金刚钻还非要揽这个瓷器活! 她在心里把那少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 柴小米双眼紧闭,像条受惊的八爪鱼般手脚并用,用尽全力绞缠在他身上,整张脸死死埋进他胸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对救命稻草的渴望。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了她的腰。 将她更紧、更彻底地摁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揉碎彼此的骨骼,嵌进血肉之中。 柴小米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用力地和别人拥抱过。 耳边只剩下风声凄厉的嘶吼。 她绝望地祈祷,江之屿能在下面看见这两个飞到半空作死的奇葩,然后赶紧想想办法! 忽然间。 “别叫了笨蛋。” 邬离的声音清晰传来:“嚎得我耳朵疼。” 柴小米愣住。 风声,似乎变小了? 不再是那种急速下坠时割裂耳膜的喧嚣,而是变成了轻柔徐缓的清风,拂过耳际。 可她还是不敢睁眼,身体的本能告诉她,他们仍在空中。 邬离低低笑了声,蛊惑道:“睁开眼睛看看。” 柴小米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只用力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回答。 “我、不、要!” 少女软糯的嗓音堵在他胸前的衣襟里,飘出来时闷闷的带着怒气,显出几分娇憨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发髻间几根柔软的小绒毛钻了出来,被风吹得摇来摆去。 像是无论怎么拂弄,都要倔强地翘着。 就跟生气起来的她一样。 好玩得要命。 第80章 这辈子给你当狗 若是有人问他,这世上最有趣的东西是什么? 他一定会毫无犹豫地回答:生气的柴小米。 好像在她出现以前。 除了阴狠残虐的杀戮,他从未在某件事上能获得过乐趣。 总觉得这世间万物都索然寡味。 可现在,他甚至觉得,逗她生气比折磨猎物更有意思。 只是这个“度”却极难把握。 既想惹她气鼓鼓,又不能真惹过了头。 过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便会蓄起水润的光,要掉不掉的模样,他又不觉得有趣了,只会让他莫名地心烦意乱,胸口发闷。 于是,邬离动作有些生疏地揉揉她的脑袋。 嗓音都放软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低哄: “真的不看?山谷间的晚霞可是极美的。” 怀里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还是瓮声瓮气:“......不看!” “那,想不想认识一下阿南?” 他指尖微抬,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 不多时,一道嘹亮锐利的鸣叫破风而来,穿透云霄,由远及近。 柴小米睫毛微颤。 终于好奇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 看到一只气势雄昂的鹰隼,正舒展着宽阔双翼,环绕着他们盘旋,锐利的钩喙叼着一株什么果实。 而他们果然还在空中! 异常平稳。 她低头看去,发现脚下竟是成百上千只黑乎乎的蝙蝠,紧密簇拥扑棱着翅膀,形成一团翻涌聚合的黑云,飘浮在空中。 邬离就这样抱着她,好整以暇地站在这片由蝙蝠托举的浮空黑云之上。 救命!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比她第一次在山洞里看到的数量还要多。 她还是选择去看那只鹰隼,结果忽然发现这只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看到柴小米眼中闪过浓烈的兴趣。 邬离立刻扬声唤道:“阿南,过来!” 鹰隼听话地盘旋落在他的肩上。 他眼眸一弯,眉梢染上飞扬的神采,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献宝似的问怀里的少女:“想摸摸它吗?” 柴小米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有些犹豫:“那......” “那你可得搂紧我了,千万千万不能让我掉下去。”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摸,因为她此刻两只手只想牢牢抓住她的救命稻草,可当看到他的神情时,她心头却微微一滞,恍惚了一瞬。 少年气中透着一股纯真稚气般的得意跟炫耀,像是在向她介绍他的朋友。 他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长睫下星眸熠熠,笑得真挚。 一刹那,光芒耀眼。 比天边的落日余晖,还要耀眼夺目。 邬离觉得这胆小鬼事可真多,“我不是正搂着么,难不成怕我将你丢下去。”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柴小米心里那点隐忧立刻坐实,配上他这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她越看越觉得,他绝对干得出来! “邬离。”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微微一怔,从鼻腔里懒洋洋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地应下这声全名:“嗯?” “你要是再吓我,我就——”柴小米眼珠转了转,气势却莫名弱了半截。 尴尬了,她好像根本没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见她卡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稍沉,追问道:“就什么?” 就...... 柴小米的表情凝固一瞬。 该死。 丢人。 狠话撂到一半,发现根本没话可撂。 “就不同我说话?” 没想到邬离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他嗤之以鼻地笑:“跟上回一样,故意装聋作哑不搭理我是吧,只因我没跟你道歉。不就是不小心瞥见两个...咳......” 少年声音一顿,嚣张的气焰陡然之间弱了下去。 他面颊微热,目光别扭地闪躲,竟变成了小声的蛐蛐:“又没真瞧见什么,自己头发又多又长的心里没点数,就像一块黑纱布似的披肩遮下来,挡得严严实实能看清才有鬼呢,还非叫我道歉。” “女人真是麻烦,无理取闹。” 柴小米脸色铁青,感觉有个人在她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你才是邬离!你取闹!邬离取闹!” “......”邬离哑了哑,竟无法反驳,“行了行了!我保证不把你丢下去。” “若是我松了手,这辈子给你当狗,任你发号施令,这样总可以了吧?”说着,他搂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两人之间几乎挤不进一丝空气。 柴小米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个字。 这句保证从这个骄傲自负的少年口中吐出来。 比任何毒誓的杀伤力都大。 让他当别人的狗? 除非他死。 可他又偏偏死不了。 所以这个可能性永远不成立。 很好。 柴小米这才安心松开一直攥着他衣襟的手,转身探向那只立在少年肩头的鹰隼。 “它不会啄人吧?” 这话问得属实有点多余,她都已经大胆地像撸猫似的一下一下抚过阿南的脑袋。 羽毛光洁,触手温顺,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微光。 柴小米撸猫有一手,没想到在这只大鸟身上也发挥出了作用。 她手势熟稔,力道轻柔,阿南被撸得几乎陶醉,原本微张的羽翼也渐渐收拢,干脆闭上瞳仁,爪子立在少年肩头将,将脑袋低下凑近了几分,尾巴翘起,像是臣服架势。 邬离瞟了眼阿南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回答:“不会,它只会叼东西。” 闻言,柴小米的目光便落在了它尖喙间衔着一串紫红色的球形果实,模样古怪,似菠萝又非菠萝。 “小时候,阿南常常会给我叼来野果吃。”邬离道,“这叫黑老虎,在苗族中被称为‘布福娜’,寓意美容长寿。” 阿南闻声歪了歪头,用果实轻轻蹭了蹭柴小米的掌心。 她会意,接过那株野果,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他儿时常靠这样的野果果腹,所以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 长成如今这么高的个头,肩宽腿长,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基因强。 少年垂眸看她,唇角轻勾,语带挑衅:“苦得很,敢不敢尝尝?” “有什么不敢的。” 她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一大口,差点把牙给崩了。 “你!”他正欲提醒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她就虎头虎脑上嘴了。 这果实籽多核大,哪能像她这么大口咬? “真的要被你蠢死!痛不痛?”邬离皱着眉问。 见她用手捂住一侧下颚,小脸微微扭曲,嘴角耷拉着,唇瓣都在颤抖。 他有点急了:“把嘴张开,给我瞧瞧。” 第81章 白猫 她的肩膀隐隐颤动了几下,忽地笑出了声。 他眯了眯眸子:“骗我?” 柴小米不装了,轻咬了一口果实,小口咀嚼起来,“谁让你也骗我的,这果实明明不苦,味道还挺不错。” 少女吃得有滋有味,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 仿佛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那一刻霞光斜落,映亮她半边脸颊。 邬离忽然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些啃着野果、麻木隐晦的日子,似乎也被这笑容染上了一层温软的光晕。 “谢谢你呀,阿南。”她感激地看着鹰隼说,“谢谢你给我们小离离送野果吃。” 少年怔然,他看到远方云絮烧成了薄薄的焰,软软地铺在天边,光从云隙漏下来,斜斜地穿过林梢,把每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仿佛也照亮了他心底深处,最幽暗的角落。 “回头。”他忽然道。 柴小米看到少年美丽的面庞上晕染上了一层柔光,已经猜到了是什么,扭头和他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哇——!好美!!” 是她从未见过的,绚烂如画的晚霞。 山谷不知被谁信手调了胭脂,先是峰尖染了橘,再是山腰漫过绯,最后整片谷底都漾起柔柔的紫。 少女仰着脸,眸子里映着漫天霞色,亮得惊人。 邬离无声地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 呵。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 明明才刚被蛊反噬而受伤,伤还未恢复,这段时期本不该再用蛊,却还是强行召来这群黑压压的墓蝠。 只因为抱着她掠起时,忽然想起入住那日客栈小二那句无心之言: “客官要是得闲,酉时去东边山谷看看,那儿的晚霞,啧,绝了。” 他便硬是催动着蝠群在空中多盘旋了许久。 等来了此刻。 看着她被霞光浸透的侧脸,听着她惊喜的轻呼,胸口翻涌的剧痛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又默默咽下一口血气,下颌线绷得发白。 搂在她腰间的手却稳稳的,未颤分毫。 * 江之屿一个愣神的功夫。 只见远处的邬离抱着小米一跃而上,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中。 他站在山道上,四顾皆是蓊郁林木,枝叶障目,竟辨不出他们究竟朝何方去了。 正疑惑间,忽闻客栈方向传来小二连声惊呼,透着火烧眉毛的急: “掌柜的——不好啦!大事不好啦!店里来了只妖怪,非要住店,还点名要开上房!” 那小二跌跌撞撞奔来,满头是汗,脸上的表情倒不是惊恐,而是为难居多。 妖怪? 江之屿心下一沉,当即转身折返,赶至众人旁。 “可有伤人?”朱钰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干净,口气却已习惯性变回平日沉稳的掌柜架势。 燕行霄顾不得等小二答话,先行一步提着剑往回赶,月娘与镖局一众兄弟还在店内,他不敢有片刻耽搁。 江之屿与宋玥瑶对视一眼,亦快步跟上。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方才被邬离逼退的九尾妖兽。 客栈已在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的一座座落在官道上,看样子并未有过任何打斗的痕迹。 “没伤人、没伤人!”小二连连摆手,抓起肩头的麻帕胡乱抹了把汗,“就是这位妖怪客官嘴忒挑!咱们端上去的酱菜馒头、山菌汤饼,它全都吃完了还嫌弃不好吃,非吵着要吃什么卤香猪肘、板烧鸭、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咱们这荒山野栈,三四日才赶集采买一回,地窖里统共就那点存粮,上哪儿变这些金贵菜去啊!” 当三人率先回到客栈后,只见厅堂内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正中央赫然瘫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它四仰八叉躺着,肚皮圆滚滚地鼓起,几乎撑得发亮,长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周身环着十来个或大或小的餐盘,皆已被风卷残云,只剩些残羹油渍。 江之屿瞳孔一缩,刹住脚,拽住宋玥瑶手腕疾退两步,身形一闪便避至门外。 燕行霄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退了出来,背贴门板,压低声音:“江公子,这猫妖......道行很深?” 他见过江之屿破界施法的本事,知其绝非寻常修士。 连他都如此忌惮,这猫恐怕非同小可。 可隔着门缝望去,那猫懒洋洋瘫着,爪子还惬意地挠着肚皮,怎么看都像只贪吃懒散的家宠,没什么能耐。 “嗝——” 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 白猫慢悠悠用爪子剔了剔牙缝,这才拖着调子开口,声线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威严: “臭小子,躲什么躲?出门这些日子,真当为师的鼻子木掉了,连你的味儿都嗅不出来?” 江之屿装听不见,冲宋玥瑶使了个眼色,拉着她,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准备开溜。 燕行霄张了张嘴,看看江之屿那副老鼠见了猫似的想要逃之夭夭的窘态,又看看里头那只依旧瘫在桌上的猫。 这猫居然是江公子的师父? 他正思忖着是否该仗义相助,朋友一场,帮他们逃离。 却见宋玥瑶倏地将手从江之屿掌中抽回,利落转身步入厅内,抱拳恭敬道:“季方士。” “瑶瑶!” 江之屿急唤一声,伸手去拉却落了空,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宋丫头。”白猫终于端正坐起,长尾悠然轻晃。 待瞥见江之屿身影,那尾巴陡然一扬。 霎时间,一只只碗碟“唰唰唰”破风袭来,速度之快堪比暗器。 “好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竟敢瞒着你父君母后,一声不吭溜出宫!” 江之屿左闪右避,连连讨饶:“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 “知错?你可知你父君为你急得咳血,他本就身子孱弱,偏偏还摊上你这么个不孝子!” “什么?!” 江之屿闻言身形骤然一顿,忘了闪躲。 眼看一盘瓷盘正冲着他的面门而去。 宋玥瑶眸色一沉,弯月刃凌空出鞘,寒光闪过,瓷盘应声碎裂。 方才,为了强行破开结界,江之屿早已内力损耗,身上带伤。 尽管他全程都未提起,但是回来的路上,他的步子始终是虚浮的,这些宋玥瑶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不主动提,她便不会过问。 因为江之屿知道她要强,知道她希望自己身边并肩的亦是强者。 还记得当初遇见他时,他从墙头跌落还会捂着屁股嗷嗷叫疼。 不知何时,他开始学她,受了伤也不吭声。 第82章 只敬当下 月影攀上枝头。 马厩的矮墙后,慢悠悠“长”出三颗脑袋。 从高到低,依次是燕行霄、柴小米、朱钰。 六只眼睛灼灼盯着不远处那道清冷孤影,宋玥瑶正独自立在月光下,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弯月刃。 燕行霄:“哎,棒打鸳鸯......宋姑娘会不会想不开?” 朱钰蹙眉:“我看像,你们瞧,她一直在擦手里那把匕首,八成是要拿来抹脖子。” 燕行霄点头:“我也觉得,一会听我号令,我说‘三二一上’,你们俩一个架左胳膊一个架右胳膊,我去夺刀。” 柴小米左右各看一眼,满脸无语。 这两人怎么比她还会脑补? 她和邬离不过是比大家晚回客栈,居然错过了这么一出重要的剧情。 听说是江之屿的师父季方士找上来,要押他回翎羽州,还单独找宋玥瑶出去谈了很久的话。 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总之柴小米唯一记得的是,宋玥瑶在翎羽州时,只是个身不由己的邻国质子。她与江之屿的情意,从来就不被翎羽州接纳。 而她自己的故国凉崖州,亦只当她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因此,江之屿才会私自逃出来。 弃了皇权,离了故土,随她浪迹天涯。 月光凉凉地镀在宋玥瑶的侧脸上,她擦刀的动作很慢,很轻,刃身在月色下流转着孤寂的寒光。 季方士的话一直在思绪中回荡—— “宋丫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主公与女君恩爱非常,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屿儿身为少主,他肩上扛着翎羽州的江山,血脉里淌的是帝王命数。” “翎羽州同凉崖州素来不睦,唯一一次派兵增援,也是拿你充为质子换来的。你如今尚且自身难保,能给他什么?是安稳,是尊荣,还是将来某日,让他为了护你,与整个翎羽州为敌?” “对不住了,宋丫头,这些话都是主公与女君让老夫代为转达的。” 宋玥瑶垂下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 她能给他什么? 逃了这桩婚,她只剩一身颠沛流离。 如今回去,也不过想用幻彩石,换回母后的自由。 “瑶姐!”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女孩的声线软糯,却不显得黏腻,清透干净得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裹着三分温软的光,让人听着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听见是小米,宋玥瑶心头那缕若有似无的愁绪,便悄然散开了几分。 “吃糕。” 柴小米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冲糕小心地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给宋玥瑶,自己留下小的。 这是行囊里最后一块冲糕了,她一直没舍得吃。 毕竟离开了蚩山,其他地界就没有这个特产,可邬离说,这糕最多只能存放十来日,若她再不吃,他便要拿去扔了。 她只好从他手中抢下来,让客栈小二帮她蒸热乎了。 这会儿,冲糕正冒着白烟,卷着扑鼻的甜香,咬下一口,蓬松绵软,甜意丝丝缕缕渗进齿间。 宋玥瑶接过半块糕,看小米小口小口吃得那样慢,那样珍惜,便猜到这是她的最后一块宝贝了。 小米总是这样,喜欢的东西总舍不得一下吃完,总要留到最后,一点点品尝。 可偏偏,最后一口常常被邬离给抢了。 抢了也就罢了,还要故作嫌弃地评价一句“难吃”。 她气鼓鼓地跺脚骂骂咧咧,少年则是一脸得逞的笑,见她气生得差不多了,他才又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份新的吃食来勉强换得她的原谅。 想到这儿,宋玥瑶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真是两个活宝,一对欢喜冤家。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便递回给小米:“我不太喜甜食,尝一口就够了。” 柴小米却不赞成地摇摇头,声音软软却认真:“甜食是好东西呀,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的,慢慢就好了。” “我心情挺好的。”宋玥瑶咽下口中的糕,舌尖却只尝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涩,并未觉出什么甜意。 她将眼底那丝失落悄然掩去,抬头望向天边那弯清瘦的残月,牵了牵唇角,语气故作轻松: “江之屿这个人呀,啰里啰嗦,爱管闲事,还没什么眼力见。又自恋得很,总爱捏把破扇子装什么气度斐然的翩翩公子,穿件衣裳都要琢磨半天配色,比我一女的都讲究。这么一个骚包成天在身边晃悠,我都嫌麻烦,走了也好,我还乐得清净些!” 柴小米闻言一噎,拿着糕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穿搭。 她刚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裙。 一袭粉霞锦绶藕丝襦裙,衣料上的渐变色彩如同霞光映雪,松花色软烟罗衫松松地罩在外层,半干的头发只用浅色发带随意绾了个松松的发髻。 而那只步摇依旧插在发髻里。 看似随意,却也是费了心思搭的。 她就是属于出门倒垃圾都要简单打扮一下的那种人,谁知道会不会半道杀出来一个熟人。 “骚包”两个字,她即刻对号入座。 宋玥瑶见她神色,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忙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笑着找补:“我不是说你啊,小米。” “你呀,就像只小蝴蝶,蝴蝶就该在花间流连,为自己添些鲜亮的颜色,那是天性,好看得很。” “而江之屿那家伙,顶多是只爱晃悠的大头苍蝇!” 柴小米偷偷瞥了眼客栈二楼。 幸亏江之屿此刻正由季方士在房内调理内息,否则听到这波拉踩发言,得知自己被心爱的女子比喻为大头苍蝇,想不破防都难。 转念一想,她又觉着宋玥瑶这话似乎不大对。 大头苍蝇一般都围着什么转悠呢...... 她掩饰轻咳一声,我的姐,你怎么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毒舌的实力比起离离终究差了点火候。 宋玥瑶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妥,继续温声道:“小米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和邬离要一同去幽泉镇,我们必会陪着你们走完这一程。等你们在幽泉镇探完亲,要离开的时候,他便会跟着他师父回翎羽州去了。” “嗯嗯。”柴小米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神情,明白宋玥瑶骨子里的要强,从不愿让人瞧见半分脆弱。 “瑶姐,别为还没发生的事难过。未来是分别还是相守,谁又说得准呢?当下才是最重要的,珍惜眼前事,珍惜眼前人。” 她说着,举起手中剩下的半块冲糕,眼眸清亮: “来,不敬昨日也不敬明朝,只敬当下,干杯...哦不对,干糕!” 宋玥瑶眼底像有微光被轻轻拨动,“好一个只敬当下,干了!” 两人“啊呜”一口将剩下的冲糕全都塞进嘴里。 结果太大口一时噎住咽不下去,只好鼓着腮帮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笑作一团。 第83章 拂尘 江之屿双腿交叠,端坐于榻上,身后一只白猫同样正襟危坐,正以气运力为他疗伤。 “师父,你......你同瑶瑶说了什么?”他气息尚弱,却仍忍不住问道。 “把嘴闭上,臭小子!”白猫胡子一抖,眼神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自己伤成这样,还只顾着操心那丫头,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心都长在姑娘身上?整日拘泥于儿女情长,将来如何成得大事?” 它虽语气严厉,运气的动作却始终平稳绵长:“幸亏老夫布这结界时未用上十成法力,否则你这些年修为怕是都要废了!我放出那只九尾兽,本也只是配合你们演这出戏,若那小鬼感知不到真正的危险,是根本不会信这局中局的。” “你居然连为师的气息都感知不出来,强行破界,反噬自身,你这又是何苦?” 事实上当时他有察觉到一丝微妙又熟悉的气息,可终究被心急覆盖。 江之屿唇色苍白,体内气息如潮翻涌,他只是低声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身陷险境。” “朋友?” 季白缓缓琢磨这两字,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少年惊世般的容颜,心头不禁掠过一丝隐忧。 怎会如此相像..... 可先前派去探查的人分明回报,圣女已被族人处决,也从未提及她留有子嗣。 何况主公本就身弱,大夫曾断言极难获得子嗣,因此他才和女君在净明台抱回了屿儿。 那女子怎么可能有孕? 或许只是巧合罢。 这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也不少。 就如那小姑娘,瞧那眉眼,竟也与自己这徒儿有几分神似。 不知情的,怕还要以为他们是兄妹呢。 季白为徒弟疗好气息,刚踏出房门便遇见了那小姑娘。 “季方士好。” 小姑娘双手抱膝蹲在房门口,与它平视,笑得乖巧礼貌。 白猫吹胡须哼哼两声,扬起高傲的头颅,猫瞳打量她两眼,“找我有事?” 不愧是高贵的猫咪。 剧情中简单提到季白原本的身躯被毁,只留下了元神,恰好八字和这只白猫最匹配,因此才被师门安顿在了白猫体内。 这也让他在不经意间承袭了一些喵咪属性。 柴小米微微一笑,“四海八方都传,净明台中的方士们为人磊落,常行义举,其中要数季方士您最为侠义心肠,法力高深却从不自矜,所到之处邪祟退散、百姓安宁,更难得是那份慈悲—— ” “停停停,打住打住!” 季白虽然被夸得飘飘然,但是仍有一分理智尚存。 它晃了晃尾巴尖,胡子微翘:“小丫头,阿谀奉承这套对老夫可不管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柴小米收住彩虹屁,也不绕弯子:“那方士可知,若是有人受了内伤,重到......嘴里吐血的那种,该怎么医治才好?” “哦?”白猫慢悠悠地晃着尾巴,眼珠转了转,“什么人呀?男的还是女的,老的少的?俊的还是丑的?” “俊的丑的有什么关系?”柴小米不解,给人治伤,难道还要卡颜? “自然有关系,丑的呢,不怕留疤,俊的可就不同了,格外宝贝自己那身皮囊,甚至还怕被自己心爱之人瞧见,啧啧啧。” 它说着自顾自摇头叹气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画面。 随即抬起一只前爪,软软的肉垫朝上摊开。 只见一点晶莹剔透如水滴般的光团缓缓浮现,在它掌心微微颤动,流转着温润的灵气。 “这是一滴琼露,集天地灵气所凝。内伤往往攻心伐脉,你只需将它置于伤者心口,轻轻揉入肌理即可。” 它顿了顿,“不仅能愈内创,还能消淤祛痕,连一点疤都不会留。” “多谢季方士!”柴小米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那团温润灵光拢入怀中。 作为谢礼,她转身掏出早已备好的一根手工做的逗猫棒。 “方士,这是我亲手做的小礼物,谢您慷慨赠药,还望您老人家别嫌弃呀。” 季白抬眸瞥了一眼:一根细竹竿上系了片深褐带斑的羽毛,看羽色纹理,像是鹰隼的。 这分明是逗小孩儿的玩意儿,它这把年纪、这等修为,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它端坐不动,胡须矜持地翘了翘。 “这是拂尘呀。”柴小米眼睛眨也不眨,说得一脸诚恳,“您看您这一身仙风道骨,和寻常猫儿哪能一样?怎么也得配柄拂尘,才更显天人姿态嘛。” 说着,她手腕轻抬,将那根“拂尘”在季白面前悠悠一晃。 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片羽毛走,浑身的毛似乎都悄悄立了起来,爪垫里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蹦跳:扑上去!抓住它! 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 它绷着身子忍了又忍,尾巴尖却已不受控地左右轻甩。 终于,在那羽毛又一次悠悠掠过眼前时—— “咻!” 它轻盈一跃,朝着那片摇曳的流光伸出了爪子。 落地的那一刻,它尴尬地轻咳:“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这礼物老夫就收下了。” 说这话时,它的眸光掠过少女腰间的乾坤袋。 心底暗骂:臭小子,对朋友倒是够大方的,为师炼制了一个月的芥子须弥,说送人就送人! 连里头的妖丹都还未处理干净,老夫倒要看看这小丫头到时怎么应对里头的幺蛾子。 * 柴小米回到房内。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那扇屏风。 这屏风本是楼下正厅里四扇中的一扇,只因今日她想舒舒服服泡个澡,才向朱钰临时借了一块搬上楼来。 平日里洗漱更衣,她和邬离总是默契地错开时辰待在房中,可泡澡耗时久,总不好让对方一直在外头干等,旁人瞧见了,也难免生疑。 只是没想到。 她沐浴完,将自己收拾清爽之后,邬离竟也慢悠悠地泡上了。 柴小米等得有些无聊。 她一会儿趴在桌上,将几个杯盏小心翼翼地叠成摇摇欲坠的金字塔;一会儿又挪到床头,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帐子打转;再一会儿,便倚到窗边,仰头去数天幕上疏疏落落的星星。 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屏风那儿飘。 竹节图样的绢纱间,隐约透出浴桶朦胧的轮廓,以及一道人影,能看见两条手臂闲闲地搭在桶沿,侧脸的线条在昏黄光影里温润而优美,看不真切,却偏偏引人遐想。 “离离,”她终于忍不住,朝着屏风那头轻声问,“你还要洗多久呀?” 屏风后面静悄悄的,连一丝水声都听不见。 那人影也不在动。 等了片刻,没有回答。 她只好又抬高些声音,唤道:“离离。” 屏风后的人影这才蓦地一动,带起一阵细微荡漾的水声。 “......嗯。” 少年的声音从雾气那端传来,透着浓重的疲惫,尾音里掺着一丝沙哑,听起来竟有些像小兽在睡梦中被唤醒时的呜咽。 懵懵的,意外地透出几分柔软。 ......这是睡着了? 柴小米感觉心脏莫名被什么狠狠撩拨了一下。 救大命了! 刚刚那是反派睡醒时的声音吗? 反差感这么大!? 和平时酷酷拽拽冷冷的调子简直大相径庭! 又懵又软,无意识地撩人...... 第84章 这点小癖好 柴小米悄悄吸了口气,勉强将心头那股乱窜的悸动压下去。 随即端正神色,朝着屏风那头问道:“你睡着了?” “再这么泡下去,水该凉透了,快些出来擦干身子吧,当心着凉。” “......好。” 果然是刚睡醒,出奇的乖顺。 换作平时,他多半要似笑非笑地刺她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然后牛逼轰轰地自己体魄强健,寒暑不侵,不像她这般又虚又弱。 柴小米托着下巴趴在桌边,听着水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禁有些感慨。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已对邬离这身脾气,摸得这般透了。 邬离扶着桶沿,缓缓从水中站起身来。 自己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 许是内伤过重,一天之内,先是强行中断地脉之蛊遭了反噬,后又再度用蛊,以至于胸前淤积了一片巴掌大的黑紫色毒痕,久久未散。 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滑落,坠回桶中。 他抬手用干帕子抹去身上的水渍,几片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茉莉花瓣也随之飘落,悠悠浮在水面上。 随着涟漪轻荡,一缕极淡的清香悄然漾开。 他静静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明白了,难怪她身上总萦着那股恬淡幽香,原是沐浴时总爱浸着这些。 他顿时想起这一路行来,她总爱沿途采撷各式各样的花瓣,细心包好收着。 客栈旁,恰好就栽着数十株茉莉。 看样子也被她霍霍了。 方才浸在温热的水中,周身被这股熟悉的清幽香气环绕,不知怎的,竟恍惚像是陷进了那个漆黑夜色里柔软温暖的怀中。 意识混沌一片,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大概就是那时睡着的吧,他默默地猜测。 思绪轻转间,他已披好里衣,系上衣带。 正要伸手去取外衫,却听屏风外急急忙忙喊了声:“先别穿!我有件宝贝给你看呢。” “......”邬离动作一顿,静了几秒,寻思跟他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关系。 他冷哼:“你能有什么宝贝?是冲糕还是芋头酥?” 熟悉的嘲讽,熟悉的配方。 柴小米这下确定,这人彻底醒透了。 “千真万确的宝贝!” 身后传来声音,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邬离抬眼看去,只见她从屏风边歪出一颗脑袋,发髻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自己沐浴后随手绾的,却衬得那张脸愈显娇憨。 柴小米原本是凭着影子判断他已穿好里衣,才敢探头。 可这一瞧,她却愣住了: “你!你怎么没叫小二换水呀?” 这满桶飘着的茉莉花瓣......分明是她方才用过的浴水! 她的心怦怦直跳,顿时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冲脸颊。 “挺干净的,没必要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邬离瞟了她一眼,杏眸瞪得溜圆,里头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幽幽道:“山野间的溪泉,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多少走兽饮过,不照旧取来盥洗?我都没嫌弃你,你急个什么劲?” “这不是脏不脏的事!”柴小米面红耳赤,胸口微微起伏。 而且这水本就不脏,她先是洗过了一遍澡,重新又蓄上了一桶干净水,才铺的花瓣。 她泡完时,撩开花瓣,水还是清凌凌的。 可、可她一想到刚才浸润过自己的温水,却又将他周身包裹,这种感觉......莫名有种神秘领地被侵犯的羞耻感。 可恶! 她在这儿臊个什么劲啊! 接下来,该你害臊了臭弟弟! 柴小米一把拽过他的手,大摇大摆牵着他往床边走:“你过来!” 邬离不明所以,任由她牵过去,被她按坐在床上。 他好整以暇斜倚在床头,想要看看她到底准备搞什么名堂,所谓的宝物又是什么? “把衣服脱了。”她淡定命令。 少年淡然平静的表情忽地出现一道裂痕:“你要做什么?” “难道你忘记自己发的誓了?”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觉点,“就现在,给我摸。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说着,纤细白嫩的食指已勾住他里衣侧襟的系带,在指尖悠悠绕了两圈。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睫垂落,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怎么,要我帮你?”见他不吭声,柴小米往前一步,微微弯下一点腰,却仍保持着俯视的姿态。 平日总是仰头看他,此刻这个角度让她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愉悦。 少年刚沐浴过,周身还萦着湿润的水汽,那双深邃妖冶的眸子里仿佛也浸染了夜色的缠绵,泛着氤氲缱绻的光。 他就这般仰头看着她,俊秀的鼻尖,精致的下巴,耳畔散落湿发间悄然坠着一滴水珠,悄然落下,滑进了他的锁骨。 然后,就这么停在那里。 亮晶晶的一颗,陷落在他凹陷的锁骨窝里,像藏了一小片碎光。 柴小米看得出神,指尖却忽然被他轻轻握住。 “为何非要脱衣?”他抬眼,眸色幽深,“先前,你怎不脱那掌柜的衣裳?” “那哪能一样?”她理直气壮地扬眉,“那是大庭广众之下。如今我已退了一步,同意私下跟你了结,脱件衣裳怎么了?我就这点小癖好,你既已发过誓,难不成还想反悔?” 她说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语气里半是狡黠半是催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离离,你可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吧?” 邬离攥紧了她的手指,不让那点细微的痒意继续作乱。 他面色有些古怪,迟疑片刻,低声道:“能不能改日。” 柴小米不答应:“我就要今日。” “今日不行。” “为何今日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语气冷硬了几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那行吧,就不为难你了。”柴小米抽出手指,点点头。 她转身,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 “我去跟燕镖头商量商量。他镖局里那几位大哥,个个力大魁梧,满身腱子肉瞧着也挺结实,他们搬货时不都光着膀子么?要是他们不介意的话——” 才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力道极重,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柴小米整个人被狠狠拽了回去,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第85章 一直陪着我 少年脸上像是凝了一层冰,冷冽得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单手扯开衣襟。 动作甚至带了几分粗鲁,连衣带都崩断了。 锁骨上那滴晶莹的水珠骤然滚落,划过胸膛那一块被蛊毒浸染的深黑肌肤,又顺着紧实的小腹一路滑下,最终没入腰线,消失不见。 他清晰地感觉到,坐在自己腿上的女孩身体倏然一僵。 那双清亮乌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望过来,眼底像浸了浓墨,辨不清情绪。 “害怕了?”他嗓音低哑,“是不是很吓人?” 攥着她手腕的掌心渐渐收紧,带着她往前一送,几乎贴上那片狰狞的伤处。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那抹黯色,仿佛在极力掩藏某种极敏感的不堪。 又唯恐藏得不够彻底,索性放任自己变得更恶劣些。 像是刻意要让它显得更加恐怖,他任由蛊毒的煞气从伤处丝丝渗出,漆黑的雾气弥散开来,缭绕穿梭在两人之间,带着阴鸷的寒意缓缓流转。 四周空气骤然冰冷,寒意如潮水般漫过肌肤,几乎要凝成霜。 柴小米在轻微的寒颤中,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 好...... 她又悄悄咽了一口。 好一副秀色可餐的模样。 此时,少年半身赤裸,衣衫并未尽褪,只松松懒懒挂在臂弯,反倒衬得肩线流畅而分明,莫名添了一丝欲说还休的勾人。 银饰束起的高马尾还沾着湿意,几缕发丝蜿蜒贴在肩颈,随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下...... 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沟壑起伏间尽是属于男人的劲瘦与张力,肌理线条利落分明,早已褪尽了少年稚气。 只是,他的面色比往常更显苍白,反而多了几分病态的美艳和禁欲的气息。 “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柴小米后知后觉他似乎在同她说话。 说话间,她的目光才落在他左胸那块黑色的伤处,同她的一个巴掌那么大。 “是这里受伤了?” 里面正源源不断地散发浓黑的雾气。 寒意森森,冷得魄人。 那黑雾仅仅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从她脸畔掠过,就像是冰刃割开肉般刺痛。 我靠。 柴小米暗骂了声。 他就一直这么硬扛着? 她想也不想,伸手用力摁了上去。 “怎么回事,漏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急吼吼地望向他,眼底带上了深深的愧疚。 都怪自己色令智昏,光顾着欣赏其他地方,忽视了他的伤处。 “对不起啊我分心了,离离,疼不疼?” 她紧紧捂住那片不断溢散煞气的伤处,仿佛全然察觉不到掌心传来的刺骨寒意与灼痛。 蛊毒被她堵在一处,开始丝丝缕缕侵蚀她的皮肉。 渐渐的,她的指甲边缘开始渗入黑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缓慢地渗透进来。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邬离猛地将煞气尽数敛回体内,任由那刺骨的寒意在自己经络中肆意冲撞。 他眸色深沉,看不清情绪,只轻轻拉过她的手,翻转掌心。 原本白皙嫩柔软的掌心此刻已黢黑一片,像被炭粉重重抹过。 指节微微蜷曲,正不受控制地轻颤,是被方才的煞气灼伤留下的迹象。 “你的手没知觉了?”他随手捏起她一根手指,稍稍用力。 “嘶——”柴小米瞬间抽气,“你干嘛呀?” “哦,还有知觉。”他得出结论,“既然知道疼,为什么还要捂着不放?” “我只是想让你少疼一点。” 伤口出血要止血,伤口冒黑气她就下意识止住黑气了。 “你,不怕么?”他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眸中,目光专注得像要在她脸上捕掠任何一丝恐惧或厌恶的痕迹。 “这些煞气本就存在我体内,我这副身子从小便被用来养各种毒物,早就浸透了阴煞。稍不留神便会反噬自身,连靠近我的人,也可能被这些煞气吞噬,你难道不怕?” “我怕。” 四目相对,她眼里水光盈盈,就这么看着他。 邬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或者说是...... 宣判。 没关系,他在心底告诉自己。 如果她从此对他心生畏惧,不敢再靠近他。 那他便又多了一个捉弄她的由头。 反复靠近,反复吓她。 谁让她怕呢? 越怕,他就越要让煞气缠绕她,直到把她吓哭为止。 “我怕的是你疼。” 邬离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她,眼底的幽暗翻涌了一瞬,随即又像是被某种极深的愉悦淹没,嘴角缓缓勾起。 “好啊,既然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缱绻,“那从今往后,我疼的时候,你都得在。” 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又偏执。 “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不疼为止。” 他的指腹缓缓下滑,锐利的指甲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像把玩什么珍爱的物件,轻轻戳了戳那颗唇珠,蜻蜓点水,却留下无声的占有。 “用这张嘴,发誓。”他说。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柴小米微微发愣。 她严重怀疑他是在报复她之前让他发誓的事情。 否则,这种莫名其妙的誓有什么好发的? 她无奈看了他一眼,只好举起手: “我柴小米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只要离离疼,不管是头疼、牙疼、胃疼还是关节疼,随便哪里疼,我都会陪在他身边,一直到他不疼为止。” “这样总行了吧?” 在她说话时,邬离的目光始终凝在她唇上,似乎在检验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是否出自肺腑,是否够真。 但显然,还不够。 她看见邬离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非常小,要不是他的耳坠随之轻晃了一下,柴小米几乎都没有察觉到他在摇头。 他的视线仍紧紧锁着她的唇,像在等她继续,说到他真正想要的那一句为止。 柴小米抿了抿唇,暗自绞尽脑汁。 总觉得今夜的他有些不同,眼底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偏执,隐隐让她不安,仿佛这誓言如果不能让他满意,那谁也别想安然度过这一夜。 他有的是折磨人的办法。 第86章 一百到了 她心一横,目光摆出虔诚模样,郑重其事道:“若是今后我违背了这则誓言,就让我遭受天打雷劈,不得好——” 语气坚决,实则内心在狂喊“退退退”。 可最后一个“死”字还未出口,嘴唇又被他的指尖抵住,他玩弄般用指甲刮蹭了一下,“天打雷劈?不行。” 正当柴小米涌出一股感动时,又听到他接着说:“一鞭子就能昏过去的人,一道雷下来岂不是赏你个痛快?半分痛苦都没有尝到,便宜你了。” 少年唇角弯起,尾音里渗着蛊惑的意味。 她耳畔传来他情绪不辨的声音,凉薄而低柔,不急不徐,仿佛正在下达某种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语: “若你违背誓言,就将承受千万倍的痛苦,我会让无数蛊虫啃尽你的骨肉,蚀穿你的魂魄,弄脏你,破坏你,吃掉你。” 他歪头,气息拂过她耳梢:“这样,好不好?” 柴小米的心跳一点点凝固,后背冷汗涔涔,刚换的干爽衣裙此刻黏乎乎地粘在背上。 他说的,不就是她这个炮灰女配的结局吗!? 她很想回复两个字“不好”。 但是眼下这个情况,她只能虚与委蛇地连连应道:“好好好,特别好。” 邬离嘴角的笑意加深,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这才心满意足地执起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上。 “来,摸这块干净的。我数到一百,数完,就把你的蹄子拿开,明白吗?” “一、二......” “等、等等!”柴小米慌忙抽回手,低头在自己衣襟里翻找起来,“你等我一下!” “又怎么了?”他眉梢微挑,“别耽误时间,我的耐心没你想的多,你再磨蹭,我只数到十。” “就一下,再等一下嘛~~离离。”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软软糯糯的,像打翻了一碗浓稠的蜜糖,黏糊糊、稠哒哒的,几乎要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叫人脚底发软,心也沉溺地往下陷。 邬离微微一怔。 目光久久在她身上流连。 她撒娇的时候,腰肢总会不自觉地轻轻扭那么一下,仿佛要凭那点儿蓄意的耍赖和娇纵,让人不得不对她让步。 赖皮鬼。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 语气透着几分不耐,却也没再催她,而是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磨叽得要命,幸好你不跟人动手,否则武器还没掏出来,就被人捶扁了。不对,应该是同归于尽,因为对方也被你给蠢死了。” 柴小米没理会他的叽里咕噜。 那滴琼露柔软如水,她生怕碰碎了,一直小心藏在衣襟最深处。 翻了好几层,才终于将它取出来。 她小心翼翼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看!离离,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宝贝,这可是个好东西哦。” 说着,她便将那枚晶莹如水滴的小小光团,覆在他左胸那片乌黑的伤处。 掌心贴着肌肤,极轻极缓地揉开,将琼露一点点渗入其中。 邬离没有阻止。 因为他认出来了,这是琼露,确实是宝贝,是净明台才有的宝贝。 她去找江之屿要的? 还是季方士? 无论是谁,她既然能讨来这滴琼露,想必也是装乖卖巧,该不会也找人家撒娇去了,会不会也像刚刚那般,软言软语地扭着腰? 若是这样,他宁可痛死,也不要敷这玩意! 想到这里,他眸光倏然冷了下来,“这宝贝,你从哪弄来的?” “换来的呀。”柴小米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回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可不白拿人家的,这是我和季方士平等交易换来的,他可喜欢我送的礼物了。” 说到“平等”二字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那根逗猫棒同样也是花费了时间和心血的,不算占便宜。 “你瞧,我为了磨根细竹竿,手都划破了呢。” 她伸出食指,凑到他眼前,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见血,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属于再晚一点,就已经愈合的那种伤疤。 拿这点痕迹示人,着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柴小米只给他瞥了一眼,便讪讪地想收回手。 却被他一把握住。 邬离垂眸,久久凝视着那道细微的痕,还有她指尖被煞气灼出的淡淡焦黑色。 忽然,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指尖。 微凉的唇贴上皮肤。 柴小米怔住。 只见她指上那抹焦黑渐渐淡去,恢复成本来的颜色,那些煞气,仿佛都被他无声地收了回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手笨脚的人,连根细竹竿都不会磨。” 末了,他给点评了这么一句。 柴小米被他气笑:“是是是,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您这般聪明的人,行了吧!” 她轻哼一声,带着小小的得意,“就算我再笨手笨脚,不也帮你把伤处揉好了?” 邬离垂下眼。 左胸处那片乌黑的掌印确实淡了许多,颜色正渐渐褪去。 而她纤细柔软的指,仍在一圈一圈、轻轻缓缓地揉着那块紧实的肌理。 痒意细微,却牵起别样的悸动。 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甜香无声地飘来,和他身上散发的悄然融为一体。 他的耳根倏地红了。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胸口起伏几回后,他忽然扯过衣裳,将自己一掩: “好了,一百到了!” “诶?还没好呢!我都没听到你数数,还剩一点痕迹,让我再揉一会儿......” “我自己来。”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我说一百就是一百。” 柴小米的手早就揉酸了,便不再同他争。 唯一的后悔就是光顾着揉伤口,没有趁机再好好一睹风采。 该说不说,和梦境中的一样惹眼。 男菩萨难得发一回慈悲。 可惜了。 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享受到这等视觉盛宴。 她悄悄叹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睡吧。 今夜是他们在这客栈的最后一晚,明日就要动身前往幽泉镇。 第87章 回礼 临行前,柴小米特意将朱钰唤到一旁。 她托起朱钰的手,将一枚粗糙的木戒轻轻放在对方掌心。 这是她做逗猫棒的时候,顺便一起做的。 “水平就到这儿了,实在算不得好看。”柴小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些木刺扎手,你若得空,最好再打层蜡磨一磨,便光滑了。” 朱钰怔怔望着掌心。 木纹朴素,样式简单,和她烧掉的那只竟有五六分相似。 一股暖意猝不及防涌上心口,眼眶霎时就红了。 “谢谢你,小米。” “朋友之间,说什么谢。”柴小米唇角漾开温软的笑意,她发现朱钰好像也在收拾行李,“你接下来还打算守着这家客栈么?” “不守了。”朱钰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透着一股澄澈的坚定,“客栈会交给妥当的人打理,我打算重新启程,天南地北走走,再把生意做起来,做回我的‘朱老板’。” 虽然先前赚来的财物回到三朝县后被夺尽,可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眼界、胆识与商道,谁也夺不走。 她贪恋的从不是金银堆砌的光彩,而是那份在奔波、筹谋、成就中获得的踏实与生机,是旁人一声“朱老板”里藏着的肯定与分量。 说着,朱钰忽地想起什么,快步折回客栈,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张泛黄的纸契。 “你们是要去幽泉镇吧?我从前在凉崖州也置办过几处铺面,如今只剩这张契了。铺子在千雾镇,你们沿路应当会经过。” 她将纸契塞进柴小米手里,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桩小事,“若是手头紧,或恰好用得上,便拿去。” 等于说,是将这间铺面送给她了。 “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呀!”柴小米嘴上慌慌张张地推拒,小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拉开包袱一角,动作快得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朱钰被她这心口不一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也不再客气,拿起纸契便直接塞进了那道敞开的包袱口子里。 “给你就拿着,既然是朋友了,何必见外。” * 柴小米刚被邬离一把捞上马背,耳畔便飘来少年慢悠悠的嗓音: “挺会做买卖啊,一枚木戒,便能换一间铺面。” 她装作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下巴一扬,嘴一撅,得意得像只得胜的小孔雀:“你懂什么,我做的东西,在别人心中就是价值千金,人家愿意给我,你酸个什么劲儿?” 她的配得感就是这么高。 “呵呵。”邬离干巴巴冷笑一声。 “呵什么呵,不服憋着。”她只当他是眼红她的铺子。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良心比米粒还小。”他顿了顿,指尖却状似无意地拂过她发间微晃的步摇,“我好歹也送了一只耳坠给你,且每日一清早不辞辛苦为你盘发髻。” “你怎么没回一份礼给我?” 柴小米那股理直气壮的气焰,倏地矮了半截。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理亏。 非但收了他东西,还心安理得免费压榨他劳动力。 送步摇还包后续操作使用。 这售后服务,连珠宝大品牌都不如他。 “那你说吧,想要什么东西,姐姐给你买!”她扭过头,底气又足了起来,反正她现在有钱,怀揣瑶姐送的金子,手握朱钰给的铺子,俨然是个富婆,正愁没地方花。 “嘁,买的我才不要,半点诚意都没有。”他眉梢一挑,满是嫌弃。 “......”柴小米感觉自己的诚意被狠狠践踏了,“你知不知道,当我舍得为一个人斥巨资的时候,那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诚意!” “那你认真想想,到底要什么?前提是我能做出来的。” 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邬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前方,江之屿马头上,那只白猫正神气地抱着一根绑了鸟毛的细竹竿,活像举着柄可笑的拂尘。 仔细看,才发现那根鸟毛好像还是阿南的。 他嘴角抽了抽。 丑死了,他才不要那种东西。 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少女的唇瓣因微微嘟起而显得格外饱满,透着樱粉的光泽。 不自觉地,盯住了那两片樱粉的唇瓣。 他眸色蓦地暗了一瞬,像被什么烫到般,飞快移开了目光。 “算了,就当你还过礼了。” “啊?”柴小米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忽然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这家伙脑回路怎么这么奇特,一阵一阵的抽风。 找完她麻烦,又主动给她台阶下。 正琢磨着,一道洪亮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今日在此同诸位别过!山高水长,有缘自会重逢!” 燕行霄立在月娘和几位镖局伙计身前,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 那三只贴着封条的木箱已稳稳装上马车。 为小鬼之事耽搁了两日行程,如今必须日夜兼程赶路了。 他又特地转向邬离,抱拳道:“邬公子箭术超凡,燕某实在佩服!此番匆匆别过甚是遗憾,若将来有缘再见,定要向公子好好讨教一二!” 邬离在马背上垂眸瞥了他一眼,神色疏淡,口气也是平的:“哦,那还是别再见了。” 燕行霄:“呃?” 柴小米赶紧在他腿上暗暗掐了一把,脸上堆起笑:“他的意思是,太舍不得大家了!恨不得一直同行,不分别自然就没有‘再见’这一说啦!” 她侧过脸,故作埋怨地瞪了少年一眼,“燕镖头别见怪,我家夫君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误会哈。” “哈哈哈哈哈!”燕行霄恍然,爽朗大笑起来,“看出来了,看出来了!邬公子是性情中人!” 一旁的白猫吹吹胡须,“论箭术,还是老夫年轻时那才叫惊才绝艳。” 江之屿顺着它的话,神色诚恳地提议:“可师父如今这般身形,拉弓不便,不如徒儿给您做个弹弓。” “臭小子!故意气我是不是?数日未见,从哪儿学来这些尖酸话?” 白猫胡须一抖,瞪圆了眼。 “就因老夫要将你带回去,你便在此处拿话噎我?我劝你趁早收了儿女情长的心思,你父君子嗣单薄,唯你一子。如今朝局动荡,多少双眼睛盯着,催他早日立你为储,为皇室开枝散叶,稳固国本。” “你父君若非念着让你再多过两年自在日子,这千斤重担,早该压在你肩头了。” 江之屿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无声地落在那道独自骑乘在前方的背影上。 纤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腰的翠竹。 自师父出现后,她便再也没随手赏过他一记爆栗,连偶尔的交谈,都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疏淡得让他心头莫名发紧。 第88章 绩效分 “珍重——” “后会有期——” “一路平安——” 「呜呜呜......终于修好重启啦,感觉尸体暖暖哒!」 在众人一声声道别中,柴小米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滋滋电流声的机械音。 在脑海里回荡。 她试探着在心底喊了声:「油条?」 「YeS,it'S me.」 ??? 怎么还变成中英双语版了。 柴小米:「你升级了系统?」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痛处,油条立刻在她脑中“哇”地一声嚎了起来:「升级?!我辛辛苦苦存着不舍得用的10000绩效分,就等着将来给自己换个高级芯片,结果宿主你发个烧,直接把我CPU烧了!维修花掉整整8000分!整整8000啊!!」 「呜呜呜呜...隔壁豆浆早就换上最新款光子芯片了,只有我,还是初代老破卡!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个脆皮宿主呜呜呜——」 它哭得惊天动地。 柴小米沉默了三秒,忍无可忍:「闭嘴,再哭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油条瞬间乖巧:「亲爱的宿主,多日不见,我在总部很想你,笔芯。」 柴小米:「你刚说的绩效分是什么意思?」 油条:「在我们数码世界内部,有虚拟积分商店。绩效分可以用来兑换系统所需的一切,比如升级芯片、日常维护,甚至还可以兑换宿主你之前所说的金手指。」 柴小米眼睛一亮,刚来了劲头,就被它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油条沮丧道:「但是,我之前跟过各种各样的宿主,穿进过各类,没有一个人完成任务,他们最后全都死翘翘了,因此我一分都没赚到过,这10000分只是系统初始绩效分,结果遇到你还让我倒扣8000,拴Q!」 它的声音几乎带上了绝望:「如果一个系统被扣光所有绩效分,就证明它毫无用处,不能辅助宿主完成任务,最终面临的就是销毁,销毁啊啊啊!」 柴小米安抚道:「放心,你扣掉的那些绩效分,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帮你赚回来。」 油条似乎没什么信心,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你只要别再随便发烧就是帮我大忙了。好了,现在来复盘一下剧情进度。」 「首先,恭喜宿主,在我宕机的这段时间里,你没有被反派轻易杀掉,顽强存活至今,值得鼓掌!那么请问,你是否已成功获取反派一丁点的信任?」 “离离。”柴小米忽然回头,望向身后的少年。 “嗯?”邬离目光懒散地望着前路,双臂将她圈在怀中,随口应了一声。 柴小米直接问道:“你对我,有一丁点的信任吗?” 油条:「!!!」 油条:「你脑子被烧坏了吗?!哪有这样直接问反派的?!我让你旁敲侧击,没让你自投罗网!!!」 听到这个问题,邬离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垂眸瞥了她一眼。 “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他勒紧缰绳,一夹马腹,“就下去跑两步。” 马蹄声骤然急促,柴小米身子一晃,连忙拽紧他的手臂:“你就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我只信我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女孩的表情,本以为在这句话抛出去后,会换来她不依不饶的追问。 可她却安静了。 什么话都没有说。 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兀自沉默着,眸光低垂,仿佛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莫名生出几分悔意。 这句回答放在从前,是毋庸置疑的真理,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则。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清楚,这话已不全是真的。 至少,他信她发下的誓言。 信到了骨子里,甚至比信他自己,还要超出几分。 柴小米对油条说:「你都听到了吧?信任度为零,我既无法判断他对女主的感情深度,更没法预知他何时会种下情蛊。」 油条恨铁不成钢:「那你这么长时间到底在忙些啥?!」 「忙了不少事呢,」柴小米想了想,也不算毫无收获:「哦对了,信任没拿到,初吻倒是拿到了。」 油条:「What???」 柴小米:「反派的初吻。」 柴小米:「还吻了两次。」 油条:「!!!!!!!!!」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系统机械音断断续续地爆出一串混乱字符: 「5&1!K^i%8@mZ9eP……%#@*&……」 柴小米没听懂,那似乎是一串因过载而紊乱的代码。 老旧的系统芯片显然无法处理这爆炸性的信息,在高速运转下彻底出了BUg。 一直到众人踏上凉崖州的地界。 油条才渐渐恢复过来。 它再三跟柴小米确认:「你确定不是自己烧糊涂了,做梦梦到的,然后现实与梦境混淆了?反派主动吻你,这怎么可能?原著中他甚至连女主的手都没牵过!」 柴小米:「他说只是为了堵我的嘴罢了。」 油条:「胡说,他明明有让人变哑的蛊虫。」 柴小米:「那虫子被大胖蛇吃了。」 油条陷入了一阵漫长而混乱的沉默。 这合理吗?自己精心豢养的蛊蛇,把自己养的蛊虫给吞了?越听越离谱是怎么回事......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天色逐渐暗下来。 众人驱马前行,马蹄踏在宽阔的官道上,声音显得清晰而悠远。 路旁一块斑驳的石碑映入眼帘,上面清晰地刻着三个大字——千雾镇。 这本是他们前往幽泉镇途中的一处寻常落脚点。 但柴小米的记忆却渐渐清晰起来。 原著中,主角团正是在抵达这座城镇后,遭遇了一连串诡谲难解的事件。 也正是在这座千雾镇里,反派和女主的接触频繁起来。 他第一次试图对女主种下情蛊,就是在这里。 油条深吸一口气: 「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我们就要踏入真正的——主线剧情了。」 柴小米的目光掠过暮色,投向远处千雾镇的万家灯火。 日落时分,城中炊烟袅袅升起。 她眼神坚定,踌躇满志:「准备好了!」 第89章 画糖人 千雾镇坐落在凉崖州腹地,是远近闻名的大镇。 人口稠密,物阜民丰,长街两侧商旗招展,码头上货船往来不绝。 他们一行人途经此地,便是要在此处换乘大船,沿水路前往幽泉镇。 正因商贸繁荣络绎,四处各地而来的商队旅人颇多,寻一处落脚之地成了一桩难事。 几人沿街问过几家客栈,掌柜无不歉然摆手:“客满,早就住满啦。” 店堂里人影憧憧,杯盘叮当,一席难求。 市集上喧声如沸,蒸腾着糕饼甜香与活鱼腥气。 “寻常镇子只有早市热闹,这里倒连晚集也这般兴旺。”江之屿望着熙攘人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宋玥瑶攀谈,“瑶瑶,你从前可曾来过此地?” 宋玥瑶目光掠过他肩头打坐的慵懒白猫,语气淡淡:“江公子说笑了,我在故土停留的日子,怕还不如在翎羽州做质子来得久,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哪有什么游山玩水的福分。” 空气静了一瞬。 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 这几日来,两人之间相处模式一直如此,不冷不热。 任凭江之屿坚持不懈地用自己的热脸去贴美女的冷屁股,但宋玥瑶周围似乎始终竖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她待旁人总是言笑晏晏,唯独转向他时,眼底笑意顷刻间散去。 此刻她瞥见路边红艳艳的糖葫芦,立刻转身笑问:“小米,邬离,你们想不想吃糖葫芦?” 语气略带宠溺,仿佛是家中长姐,领着自家两个弟弟妹妹上街玩,哄小孩子似的。 江之屿无声撇下嘴角,肩头的白猫扫了他一眼:“出息。” “瑶姐,我自己买就行!”柴小米抬眼望了望天色,有了主意,“不如我们分头去找吧?这样快些,也能多些选择。” 不能再让这两人僵下去了,必须想办法撮合他们的关系变得缓和。 柴小米暗想,若是江之屿和宋玥瑶真闹僵了,恰恰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的少年。 某人虽面上不显,但那微垂的眼睫下,在看到江之屿吃瘪落寞的样子后,眼底的得意和喜悦都快漫出来了。 尽管邬离藏得很深,但架不住他开心时的小动作特别多,比如指尖总是绕着根牛筋草把玩,叠成一个蛐蛐或是蜻蜓,随手丢在路边,又捡一根接着叠别的。 手工艺人,开心起来便疯狂做手工艺品。 她观察许久了,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在等着钻空子呢,想都别想! 她回头轻拉邬离衣袖,将他划到自己这边:“离离,你随我往东边去。” 又转向另外两人,声音轻快,“瑶姐,你和屿哥往西边找找看,如何?” 宋玥瑶想了想,认为此举确实效率更高些:“也好,那便以半个时辰为限,无论是否寻到合适的客栈,我们仍在此处会合。” “好!”柴小米脆声应道。 看着两个别扭的背影,她悄悄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都要把江之屿和宋玥瑶拴在一块儿,不给邬离任何和宋玥瑶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算盘呢,这位笨蛋小姐。” 身旁的少年微微侧下身,将视线同她齐平,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弧度,毫不顾忌地端详着她隐隐紧张的神色。 柴小米被他骤然逼近的俊脸吓了一跳,那双异瞳仿佛能窥见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没、没什么呀......”她下意识地否认,往后缩了缩。 “哦?”邬离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那你的眉头皱这么紧做什么?都能夹死苍蝇了。” 说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 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用牛筋草精巧叠成的绿色苍蝇,须翅分明,栩栩如生。 随即,他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漆黑的煞气缠绕而上。 那只翠绿的草苍蝇瞬间被浸染、炭化,化作一小撮灰烬,簌簌从他指缝间飘落。 “你瞧,”他语气无辜,眼底却闪着促狭的光,“真被你夹死了。” “夹死你还差不多!”柴小米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些什么。 只是一想到剧情中,邬离会在千雾镇给宋玥瑶下情蛊。 心里就莫名不是滋味。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 “糖人儿,画糖人儿嘞——” 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勾了过去。 她绕过邬离,小跑着凑到摊子前,草垛上插着一排晶莹剔透的糖人,人物鸟兽,应有尽有在集市灯笼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大伯,我要两根!” 她眼睛亮晶晶的,回头指了指跟上来的邬离,“一根画我,一根画他。” “好嘞!一共十文钱,姑娘!”摆摊的大伯瞧着眼前这对年轻人,模样生得一个赛一个的出众,心里也欢喜,打定主意要拿出看家本领来。 糖勺在烧热的铜板上灵巧游走,糖浆拉丝勾线。 大伯瞥见少年背上那张惹眼的长弓,以及那双过于秾丽的异色眼瞳,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道:“二位不是本地人吧?也是冲着朔月箭决来的?” “朔月箭决?”柴小米一愣。 “千雾镇首富欧阳世家每三年一度的‘朔月箭决’不日后就要举办了,是凉崖州最热闹的射猎比赛,于镇中落星塬举行,如今满城都是来比试的江湖异人、观礼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京都来的达官贵人。” 剧情果然开始偏移了。 原著里,主角团虽到了千雾镇,却丝毫没提过有这么一场射猎比赛。 “难怪客栈都住满了。”柴小米喃喃道。 “姑娘可是在找住处?别费劲啦!”大伯手中糖勺勾转如飞,口中话也不停,“这几日,莫说正经客栈,连城郊野店都塞满了人。你们来得太迟,怕是要睡船板咯!” 听到这话,柴小米长睫一垂,那双黑亮清润的杏眼里蒙上一层沮丧,“只剩船板了啊......” 一路上风餐露宿,唯一住过的客栈还是朱钰那间年久失修的,好不容易来到这么一个繁华的镇子,还想享受一下高级客栈的规模,结果希望就这么落空。 大伯正将凝好的糖人晾干,瞅见小姑娘先前亮晶晶的眸子转瞬间变得楚楚可怜,不免心头一软,“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姑娘若是不介意,就住那。” 第90章 幻音阁 他抬了抬下巴,往斜前方一指。 只见一座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楼阁,赫然矗立在闹市河畔。 楼阁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幻音阁。 生怕别人不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沿街的绮窗前,还飘着一面招摇的小旗,上头龙飞凤舞两个大字:青楼。 “不住!” 未等柴小米开口,身后便传来两个斩钉截铁、冷得掉冰碴的字。 那声音里似乎还压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大伯却笑了,“这位公子别急着恼,老汉我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岂会让你家小娘子真落入那等地方?” “眼下是特殊时节,客栈全满了,许多来往的异乡客,其中也不乏像这位姑娘一样体面的年轻女子,没办法,也都暂住进这些秦楼楚馆的空房里了。只求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彼此规矩着便是。” 他朝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努努嘴:“如今满千雾镇,就数这幻音阁最大,兴许还能腾出间空房来。不过价钱嘛,自然要比平日贵上许多。你们若再犹豫,怕是连那儿最后一张床板,都要被人抢走咯。” 柴小米哪有什么犹豫,当机立断:“住!” 住的就是青楼! 接待八方来客的风月场所,岂不是比寻常酒家的规模设施更好? 不说别的,床肯定要比客栈里头的更宽敞,更柔软,更舒服。 否则怎么供人滚? “要住你自己住去,别拖我下水!”邬离脸色倏地沉下,眸底仿佛跳动着两簇幽冷的火苗。 那些廉价的薄纱、黏腻的呼唤、混杂的脂粉气...... 光是残存的记忆碎片都令他胃里一阵翻搅。 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这种恶心巴拉的地方,他宁可睡树上。 柴小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 哪里又得罪他了? 什么叫拖他下水,又不是逼他“下海”,至于这么激动吗? “好啊,我自己去住。”柴小米轻哼,不住算了,她自己睡一间房还乐得快活,省得还要跟他错开时间穿衣沐浴。 卖糖大伯见小两口因自己一句话意见不合闹起别扭,心里有些懊恼,忙将两根已凝固好的糖人递过去,笑着打圆场:“姑娘,别同你家郎君置气啦,这世道上,有几个男子对青楼避如蛇蝎呀,你家这郎君倒真是难得。” “这样,老汉我再多送你一个糖人,不收钱。姑娘说说,还想做个什么样式的?” 柴小米低头看着手里两个惟妙惟肖的糖人儿,惊叹不已,闻言眼睛一亮:“大伯您手艺真神了!那能帮我再做一对牵着手的小糖人吗?谢谢您!” 她也没白拿,又数出十文钱塞过去。 大伯感激地收下,转头又对那冷着脸的少年劝道:“公子也消消气,小娘子啊,都是要靠哄的。我家那老婆子,如今一把年纪了,不也还得靠我整日哄着过?” “这般嘴甜又俊俏的小姑娘,若不放在手心里仔细哄着,一个不留神,怕是要被别人拐跑咯。” 邬离冷嗤一声:“跑就跑了。” 娇气得很,走段山路就小脸通红喘不上气,能跑到哪儿去? 就算给她一整日工夫跑,他不出半炷香也能将人逮回来。 柴小米左右手各捏着一根糖签。 左手是那个抱臂而立、神态倨傲的“离离”,右手是那个叉着小腰、神气活现的“小米”。 她正低头端详,觉得这姿态对比着实有趣,忍不住弯了唇角。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斜里插来。 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右手那根叉腰的“小米”。 “诶!”她轻呼一声,忙将左手那根“离离”递过去,“你的在这儿呢。” “不要。” 邬离看都没看那属于自己的糖人一眼,只新奇地转着指间那根“小米”,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玩具,竟还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糖人那鼓起的脸,“我就要这个。” 柴小米气结,瞪了他一眼。 干脆利落地把手里剩下的“离离”糖人,“咔嚓”一声咬掉了脑袋。 然后扬起脸,将那糖脑袋含在嘴里,冲他含糊又得意地嘟囔:“你脑袋还挺甜。” 谁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仍慢悠悠地转着那根“小米”糖人,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 “那你多吃点,以形补形,光吃一个兴许还不够,要不让人家单独给你画一串脑袋。” 柴小米:“......” 半个时辰后。 四人一猫在原地重新碰头。 双方带回的结果别无二致,眼下唯一还有空房的落脚处,只剩幻音阁。 经江之屿提议,众人表决。 最终,四票赞成入住。 只有一票反对。 反对无效。 油条在柴小米脑中惴惴发声:「宿主,我感觉反派现在很想打人。」 柴小米用余光瞥向落在最后方的邬离。 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大概是因为要住青楼吧。 明明之前一口咬死说不住,可刚才宋玥瑶低声劝了两句,说青楼男客颇多,男子住进去不稀奇,女子去住才稀奇,听到这话,他竟又默然妥协了。 果然,还是女主的话管用。 她心里无端冒起一丝微涩,抿了抿唇,将头扭了回来。 正巧季方士从江之屿肩头跃下,轻巧地纵上屋檐去前方探路。 柴小米趁机快走两步,来到江之屿身旁,将手中一直小心护着的那对糖人递了过去。 两根竹签子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巧的糖人儿手牵着手,糖浆将他们凝固成了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屿哥,”她压低声音,朝走在前方的宋玥瑶背影努了努嘴,“拿这个去哄哄她吧。” 江之屿接过糖人,连日来的沉郁,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之前总觉得,所有人都在他与瑶瑶之间划下界限,连瑶瑶自己似乎都在后退,那种孤立无援的苦闷,几乎将他淹没。 可眼下却冒出来一个支持者,依旧站在他这头。 他望向眼前笑容澄澈的女孩,眼底泛起真挚的动容:“我真是没认错你这个妹妹呀,小米。今后但凡我江之屿在的地盘,就让你横着走!” “小事儿。”柴小米眉眼弯弯,摆了摆手,“将来你俩大喜之日,记得让我坐主桌就行,必须是最显眼的位置。” 江之屿闻言,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声音也轻快起来:“那是自然!我妹妹岂能不在主桌?喜事能不能成,就靠它了。” 第91章 不叫 话音刚落,他举着糖人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宋玥瑶。 油条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宿主不好啦!我怎么觉得反派现在想杀人?!」 柴小米下意识想回头看。 却发现邬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旁。 他脸色沉郁,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原来那对牵手的小糖人是专门给江之屿带的啊,我说怎么这么宝贝,一直揣在怀里,生怕磕坏了。”他斜睨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更宝贝你的糖人,直接吃进肚子里头了。” 邬离低低笑了。 那笑声又轻又慢,却让她后背窜起一阵麻意。 “那我也尝尝,应该从哪吃起呢?”他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的“小米”糖人,贴近眼前端详,目光抚过糖人的轮廓,“先吃头,还是手,或者脚?” 那语气阴森森的,说的仿佛根本不是糖人。 柴小米仿佛已经感觉到密密麻麻看不见的蛊虫爬上肌肤,轻咳一声道:“你看它多可爱呀,要不,别吃了吧。” 他视线从糖人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你求我。求我,我就不吃了。” 她闭了闭眼,轻轻捏住他衣角拽了拽,对于求他这件事早已得心应手,嗓音软得能拧出水来:“求求你别吃它,离离你最好了~~” 油条大为震撼:「......敢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是用这个方法苟延残喘存活下来的?反派居然吃这套??」 柴小米:「可能他毕生心愿就是当尊佛,天天被人拜着求着。」 “行吧。”他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笑意漫上唇角,竟真显出几分愉悦来。 他转而面向手中叉着腰的糖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语气带上一丝诡异的宠溺,“只要你乖一点,哥哥就饶你一命。” “哥、哥?”柴小米被这称呼噎得一愣。 少年微微笑起来,冲她轻晃了一下手中的糖人,“介绍一下,这是我刚认的妹妹。正在帮她想名字呢,要不你帮我参谋一下,应该叫她笨米好,还是呆米好?” 柴小米无语凝噎,“你认它当妹妹,问过本尊意见吗?再说了,你比我还小一岁,算哪门子哥哥?该你叫我姐姐才对。” 她忽然就想起邬离喊宋玥瑶“姐姐”时的样子,异瞳美艳而明亮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彩,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弯成了月牙状,虎牙尖探出一点俏生生的弧度。 明知那是他装出来的乖甜,但真是该死的甜! 像只无辜的小狗,莫名惹人怜爱。 为什么到她这就没有这待遇?! 到她这不是笨蛋,就是笨蛋! 一天到晚净是笨蛋! 她越想越来气:“你想认它做妹妹可以,但得先叫我一声姐姐。” 邬离看看手中的糖人,又看看眼前双手杵在腰间的女孩,此时叉起腰的架势几乎一模一样。 他觉得有趣极了,特地将糖人举在她脸旁,眯起眼对比了一下。 扬了扬眉,问她:“凭什么?” 不管是手里的这个,还是眼前站着的这个,分明都像妹妹。 脸鼓得如出一辙,活脱脱两只小河豚,大约是画糖人时她正赌气,连此刻神情都有几分相似。 再这么细细瞧下去,却连妹妹都不像了,倒更像个小孩儿。 软软糯糯的一个糯米团子,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 试试究竟是像糯米似的软软陷下去,还是像河豚一样鼓到极致,“噗”一声漏了气。 “就凭我比你大啊!”柴小米扯开嗓子,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正生着气呢,他非但无视她的诉求,居然还有闲心一本正经在这戳她脸玩! “哦?哪大了?”他忽然弯下高高的身子,凑到她眼前。 先是捏捏她的脸蛋,“是个头比我高呢?” 又捏捏她细伶伶的胳膊,“还是胳膊比我粗?” 最后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或者,是脑袋比我聪明?” “哪哪都不如我,凭什么当我姐姐?”他唇角勾着,吊儿郎当地挑眉,嚣张又挑衅看着她。 那眼神悠闲散漫,又仿佛透着与生俱来的狂妄。 “你说再多也没有用,我比你大一岁就是不争的事实,叫、姐、姐!” “不叫。” 他回绝得干脆利落。 “就叫一声嘛,你都能叫别人姐姐,为什么不能叫我?又不会少块肉,别这么小气呀。”硬的不行,她索性来软的。 “不叫。” 邬离淡定抽回被她攥住的袖角,忽然轻声唤道:“米米。” 柴小米:“?” 只见他对着糖人温声道:“米米,我们走。她太吵了,不理她。” 说完,转身就走。 离了大谱。 这人居然和她的“周边”联手孤立她。 * 幻音阁内轻纱如雾,琴音似水。 大约是因近日招待的多是寻常旅人,阁中并无想象中那般彻夜笙歌、酒色缭绕的浮华景象。 平日衣袂翩跹、风情曼露的花娘们,如今也稍敛了几分艳色。 只是那骨子里的热情,终究掩不住。 尤其当眼前出现了两位格外惹眼的俊俏公子时。 “两位郎君可是要住店?阁中尚余几间空房,有的临街见烟火,有的靠水听清波,可要奴家引二位细细看上一圈?” “让我来吧!这位小郎君生得真是......连女子看了都要心折呢,不如让姐姐单独陪你走走,可好?” “哎呀,红袖你急什么?分明是我先瞧见的呀。” 柴小米与宋玥瑶不知不觉已被人潮挤至最外圈。 在这种莺燕环绕、美女茹云的场合里,漂亮的姑娘并不稀奇。 俊俏的公子,才是稀罕物。 毕竟平日里来的恩客,十个里面只有一个勉强能看的。 满阁花娘皆施远山黛、点绛唇,衣饰鲜丽如画,全是精心打扮过的。 而柴小米和宋玥瑶两人一身风尘仆仆,赶路的装束本就稍显朴素,站在明艳堆中,到底还是那些摇曳生姿的鲜艳罗裙更引人注目。 邬离一手小心护着怀中的糖人,目光却如刀刃般剖开层层人影,一眼捉住了花红柳绿间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什么时候竟被挤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第92章 救救老夫! 少年那张如精雕细刻的面容倏然沉下,眉宇间戾气横生,眸色阴鸷如骤雨将至。 周身冷冽的气息无声荡开,明明站在暖香软语之中,却似有寒霜覆上脊背。 那双异瞳本就叫人心生几分畏惧,此刻幽光沉沉,更添几分骇人的压迫。 “滚。” 薄唇间吐出的字带着杀气。 一位靠得近的花娘,忽地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霎时退开半步。 姑娘们顿时也散开了些,不敢再向他靠近,转而纷纷拥向一旁温润随和的另一位公子。 邬离面色阴沉,拨开人影径直走去,一把将柴小米扯进怀里。 “你是鞠球么?一推就往外滚。”他声音压得低,隐隐咬着牙,“那两只手长着做什么用的?平日扯我袖子晃得起劲,这时候倒不知道拽紧我?” “这里人这么多,要是被挤丢了,我哪有那份闲工夫去寻你。” 柴小米愣愣抬头看他。 只见他眼睫低垂,阴影落进异瞳深处。 里面似乎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既像是生气,又像是慌张。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丢。”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却还是用两条胳膊将少年结实的手臂圈在怀里,“喏,我把你锁住了,这下总行了吧?” 少年眼底原本簇燃的怒焰,倏地一跳,被某种慌乱无措的神态取代。 邬离仓促瞥了一眼被她紧紧搂住的手臂,衣料之下,某处柔软的触感隐约传来。 他指尖微动,想要抽回手,却又害怕她真跑丢了。 只得僵着身子,任她圈着。 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手臂已绷得如铁石般僵硬。 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触碰,便能牵出他压抑而急促的呼吸。 此刻他只盼着,快些、再快些离开这纷扰熙攘的人群。 没有人分摊火力。 只剩江之屿一个人在莺莺燕燕环伺中喊救命。 “瑶瑶——瑶瑶——救救我!” 宋玥瑶怀中抱着弯月刃,背靠在廊柱上,随意翻了个白眼。 若是没有邬离前脚走出人群那一幕,兴许她还会上去救他。 可邬离走的出来,他却走不出来。 这怪谁呢? 她看他分明就是在享受! “宋丫头——宋丫头——救救老夫!” 这时,季方士的呼救声也在人群中传来。 它原本能凭借身形的优势,轻巧从人影里头蹿出来,可偏偏这个不孝徒儿怕被独自丢下,将它死死抱在怀里。 它挣扎不出去,混乱中甚至还被哪个不长眼的薅了几把,猫毛都快被薅秃了。 更紧要的是它手中宝贝的拂尘。 再挤下去,眼看快被折断了。 猫心在滴血。 季方士心念一动,急忙换个人呼救:“小米——小米——救救老夫!” 看在那滴琼露的份上,柴小米都不能见死不救。 她抬眼在厅内逡巡一圈,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一位身形丰腴、衣着鲜亮的妇人,两腮胭脂打得厚厚两坨,唇边上方还挂着一颗醒目的媒婆痣。 好标准的NPC。 这位十有八九就是老鸨了吧? 油条听到她在脑海中的疑问,迅速扫描确认:「宿主猜得没错,这位正是幻音阁的老鸨柳妈妈。」 柴小米当即拽着邬离的手臂,拉着他径直走向那位妇人。 几步路拽得她够费劲的。 她莫名扫了邬离一眼,怎么他整个人像个石块似的硬邦邦的? 好不容易来到柳妈妈面前,她特意晃了晃手中的钱袋,袋口微敞,里头宋玥瑶给的那块金子透过钱袋子的缝隙闪闪发光。 “我那哥哥身上只揣了只肥猫,可没揣银两,真金白银都在我这儿收着呢。开门做生意,老板娘莫非还认不准谁是能花钱的主?” 自然是能给银子的,才是真大爷。 柳妈妈侧首看来,这姑娘打从进门起她就暗自留意了。 干这行久了,眼神最毒,人堆里出挑的苗子一抓一个准,眼前这位虽素面朝天,却似清水芙蓉,灵气得很。 要是仔细装扮上了,还不知能把男人们迷成什么模样。 便是当上花魁都够格的。 她记得这几人是一道进来的,此刻见这小姑娘一面晃钱袋一面说道: “再让这些人缠着我哥哥,今日这银子,你们这楼里可一分都别想赚到。” 然而柴小米没瞧见,钱袋被她掂了几下后,没有挂牢,荡在腰间摇摇欲坠。 粗枝大叶!马马虎虎! 一旁的少年暗骂了一声,稳稳接住了那只掉落的钱袋。 听了这话,柳妈妈忙堆起满面笑容,略带歉意:“姑娘莫气,都怪我平日管束不周,让这些没眼力见的冲撞了贵客。” 她随即转向那头,声调一扬,带出几分威严,“一个个都昏了头了?平日教的规矩全忘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几位贵客,由我亲自来招呼。” 当人群散开,只见江之屿月白的衣襟上,赫然多了一抹嫣红的唇印,更令人哑然的是,连季方士怀里那只白猫蓬松的毛间,竟也蹭上了一道。 难怪要在里头喊救命了。 方才那群花娘里,显然混进了一个猫控。 “老夫这辈子什么山精鬼怪没会过,竟栽在一群狂蜂浪蝶手里!”白猫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拂尘护在怀里,羞愤憋屈道。 “嘘——小声些,老季,可别又被人当成妖怪了。” 柴小米冲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季白早已习惯她这没大没小的称呼,此刻又承了她解围的情,只得鼓着腮帮子吹了吹胡子,闷闷扭过头去。 而宋玥瑶的脸色就好看不到哪去了。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江之屿身上的那抹红色唇印,冷哼了一声,将手里那对牵手的糖人“咔”地一掰两半,把男子模样那半往江之屿怀里一掷,转身便走。 “瑶瑶,瑶瑶!” 江之屿火急火燎地追上去。 这种时候,他宁愿她回身给他一记爆栗,痛骂他几句,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地冷脸离开。 * 幻音阁楼宇宏大,构造也别具匠心。 整座楼中间是露天镂空的,底下引活水造了精巧的水榭庭院,四面楼阁环抱,层与层之间以悬空的天桥相连,回环叠错,难怪客房多到数不胜数。 不同的房间对应着不同的景致,分为天、地、人三个等级。 便宜的房间自然早就被人占满,眼下只剩下天字号的还有空房。 位于整幢建筑的最高层,同时也是景致最好的位置。 几人跟着柳妈妈穿过空中相连的廊桥,正要走向另一面楼阁,宋玥瑶的脚步却忽地顿住了。 第93章 蛮族人 柴小米诧异顿足,被她牢牢圈住的“巨型人形挂件”也随之停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邬离,只见他薄唇紧抿,神情间有一丝微妙的僵硬,另一手还举着那根小糖人,这糖还怪结实,从人群里出来到现在,半点也没嗑坏的痕迹。 奇了,怎么自从抱上他胳膊后,这人就突然这么乖顺了? 难道是他手臂上藏了什么一键静音的按钮吗? 她走一步,他跟着挪一步。 她停下,他便也停下。 自始至终一声不吭,温顺得像条被牵牢的小狗。 还未待她细究他这副反常的模样,不远处便响起一道粗暴的呵斥,正是来自宋玥瑶看去的方向。 在天桥东侧的廊檐下,两名异族装扮的壮汉将一个清瘦青年死死堵在墙边。 那两人身形魁梧如熊,肤色黝黑,满头长发编成密匝匝的脏辫垂在背后,枯糙如草。 他们身披斜系兽皮,颈挂狼牙串,额前缀着金属额饰,上面雕刻的狼头正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 脸型粗犷,眼窝深凹,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他们的中原话也说得极其生硬,粗嘎的嗓音混着古怪腔调: “走路不长眼的东西!还不跪下来给你爷爷磕头赔罪!!” 宋玥瑶死死盯着他们,眸中似有烈焰翻腾,手悄无声息地摁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直留意她神色的江之屿立刻察觉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迅速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江之屿若无其事地朝前方引路的柳妈妈闲闲问了一句:“此地怎会有蛮族之人?” 蛮族来自大漠,十多年前曾举兵进犯凉崖州。 宋玥瑶八岁那年,她的外公聂岳作为主帅,麾下聂家军尽数葬送在蛮族之手,聂氏一脉就此没落。 虽后来翎羽州援军赶至,终是助凉崖州大破蛮军,战事早已平息多年,可她和这群蛮族人始终横着一段血海深仇。 正因这段过往,凉崖州百姓与蛮族人素来彼此嫌隙,多年来勉强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千雾镇里? 对生意人而言,只要银钱到位,断没有将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柳妈妈扯了扯手中绢帕,随意朝那厢瞥去一眼,目光掠过被蛮人堵在墙角的清瘦身影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瞎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懒懒回过神,语调里掺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敷衍:“还不是冲着朔月箭决来的,这回欧阳家拿出的彩头可是下了血本,是件稀世法器,名为冰弓玄箭。” “听说啊,是尧帝时期,上古之神用来射落九日的神兵法器。有了它,什么妖邪祟气,皆能一箭破开。” “冰弓玄箭!?” 蹲在江之屿肩头的白猫猛地失声叫了出来。 “嗯?”柳妈妈倏地偏过头,狐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只猫身上,“方才是谁在说话?” 那嗓音苍老浑厚,显然不是这两位年轻公子能发出的。 “哦,是我夫君,”柴小米笑着打圆场,“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嗓子哑得厉害。”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轻拍了拍邬离的背。 邬离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却终究没作声。 柴小米知晓原著中蛮族对凉崖州的进犯,顺势问道:“如此厉害的法器,若是落到蛮族人手里,对凉崖州的百姓岂非祸患无穷?” “谁说不是呢。”柳妈妈抬手理了理鬓发,却也不甚在意,“这射猎比试本就人人都能参加,广迎四方,不问出身地域,他们既来了,总不见得唯独将他们排除在外。可惜啊,这么好的法器怕是要落在外族手里了,这蛮族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射。” 说着,柳妈妈的眼神闲闲掠过邬离背上的长弓。 “这位姑娘,你夫君生得这般俊俏,不知箭术如何?若能从那群蛮人手里夺下这冰弓玄箭,也算是为凉崖州百姓立下一桩大功了。” 眼下这当口,凡身上带弓的,都被默认是冲着射猎比赛而来。 柴小米也不否认,只扬起下巴笃定道:“若是我夫君出手,绝没人赢得了他!” 说罢,又将邬离的手臂往怀里搂紧几分,还得意地晃了晃。 邬离只觉心跳骤然失序,耳根一路烫到颈侧。 喉结滚了滚,竟莫名被自己的气息呛着,猛地低咳起来。 柳妈妈瞧他这副模样,心道还真是染了风寒。 白净的俊脸泛着薄红,眼睫微垂,倒真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病态。 她正想宽慰两句,廊下那头的叫骂声却陡然拔高,混进一阵羞辱般的嗤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你们中原人就拿这种狗屁木杆子当弓使?” 只见那两个蛮族人从那青年怀里夺出一截磨到一半的木杆,看样子是根尚未成型的弓胚。 下一刻,粗壮的手腕一折,木杆应声断裂,被他们随手掷在地上,又用靴底重重碾过,肆意践踏。 “我的弓......” 那清瘦的青年慌忙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摸索。 他的半边脸转过来时,竟全是烧伤的狰狞疤痕,眼睛似乎也看不真切东西,只能茫然在地上乱抓。 那两人见状笑得愈发猖狂,抬脚便狠狠踩上他的手背。 眼看其中一人高抬起腿,就要朝青年头上踹去—— 空中骤然掠过两道物体的疾影。 其中一道是寒光,笔直飞旋而去,精准击在那蛮人靴底,发出“叮”一声锐响, 随即被弹回半空,宋玥瑶纵身跃起,凌空稳稳接住弯月刃的刀柄。 而另一道红光,却慢悠悠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随后“咚”的一下,不偏不倚、莫名其妙地......砸在了那青年头顶。 咕噜噜。 一颗红枣滚落他脚边。 柴小米:“......” 啊咧,误伤了。 不是很想承认那颗枣是她扔的,应该没人看到是她扔的吧。 然而,身边那位一直不在状态的少年,此刻却缓缓垂下眼帘,偏首靠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语气里掺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原来,你是蛮族派来的细作啊。” 有被侮辱到,柴小米瞪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第94章 不准跪! 那两个蛮族人登时大怒,凶神恶煞地抄起武器就要朝宋玥瑶扑去。 可就在看清她容貌的刹那,动作却齐齐一顿。 他们入住幻音阁本就是来找乐子的,早听说中原女子生得秀丽婉约,远比大漠女子娇柔动人。 十多年前之所以要进犯凉崖,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趁这愣神的空隙,柳妈妈连忙挥着帕子碎步上前,堆起笑打圆场。 她先是不轻不重地踹了清瘦的少年一脚,随即转向蛮人,欠身赔礼:“哎哟,二位贵客千万息怒!这没长眼的是咱们阁里打杂的,半盲之人,眼睛只勉强辨得些光亮,哪儿看得清路呀?冲撞了贵客,实在对不住,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这一回。” 她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巧:“五日后朔月箭决可就要开场了,这等小事,何必坏了二位的兴致?大赛前少生事端,才能搏个好彩头不是?到时候那冰弓玄箭,定然非二位莫属!” 说罢侧头厉声道:“小满!还不快给客官赔不是!” 青年微微侧过头,目光里浮着一层散不开的雾,隐约能瞧到远处几个人影晃动,轮廓都是模糊的。 想到方才的兵器声,又摸到了脚边一颗软乎乎的枣子,察觉到是有人出手救了他。 他本不愿向这两个蛮族人低头。 旧日战事虽已平息,可那些为守国土而死的亡魂怎能白白牺牲?这是烙进骨子里的屈辱,作为凉崖州的百姓,他不该忘,也不能忘。 只是,若因自己这一身倔强,连累了救他的人...... 他咬了咬牙,身子颤了颤,双膝就要转向蛮人声音的方向。 “不准跪!”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斩钉截铁,定住了他的动作。 “我凉崖子民,永不向蛮族低头,给我站起来!” 宋玥瑶手腕一翻,弯月刃已横在眼前。 雪亮的刀光映进她眼底,指尖一根根扣紧刀柄,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该道歉的,是你们。想要让我们屈膝,做梦!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未落,身侧响起长剑出鞘的清鸣。 一道修长的身影往前一步,将宋玥瑶护在身后,剑锋微抬,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 江之屿没有回头,平声道:“也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白猫无奈地“喵呜”了一声,爪子往前挪了挪。 只能选择站到了徒弟身前。 呜呜呜! 好燃!主角团燃起来了! 柴小米赶忙又掏出两颗红枣,嘴里念念有词:“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可她还没跑出去,后领就被人一把拎住,像提小鸡似的拽了回来,只能在原地扑腾。 “你个细作,就别凑热闹了,老实在这待着。” 少年毫不客气地夺过她手里的枣,一口塞进嘴里,边嚼边冲她笑了笑,“别浪费这两颗枣子。” 巴甘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乌纳勒,用蛮语低声笑道:“瞧,那边还有个更水灵的!” 乌纳勒顿时被勾起了兴致,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咧开嘴: “老子没兴趣从你们尸体上跨过去。既然骨头这么硬,敢不敢跟我们赌一把?五日后,看谁能拿到冰弓玄箭。若是你们赢了,我们跪下来向你们磕头认错。” “可若是被我们拿到了——”他笑容里掺进几分下流,手指先指向宋玥瑶,“你,就得跪到老子床上来!” 接着,手指一偏,直直对准了还在发愣的柴小米。 “还有她。” 下一瞬。 那根指向柴小米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两枚枣核破空而来,疾如电光,紧贴着他指尖擦过。 劲风扫过他脸侧,枣核瞬间死死钉入身后的木柱之中数寸,只留下两个洞眼! 乌纳勒心头一凛。 只见那姑娘身侧的少年缓缓收弓。 他抬起一对异色瞳仁,唇角噙着一点冰冷的弧度。 作为善弓之人,乌纳勒太清楚方才那两下绝非失手。 对方是故意的。 若真想命中,枣核早已贯穿他的手指,甚至钉入眉间。 这手法他太熟悉了。 就像荒蛮之地最恶劣的猎手,捉到狐狸时不急着杀死,反而一箭射穿它的后腿,看它拖着残肢在沙地上狼狈地爬,哀鸣挣扎,直到血尽气绝。 不是为了果腹,只是为了享受猎物在绝望中一寸寸熄灭生机的过程。 残忍,扭曲。 以凌虐为乐。 而此刻,自己仿佛成了那只被钉住退路的狐狸。 少年静静站着,弓已收拢,眼神却像还未离弦的箭,冷冷锁在他喉间。 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结,眼神中染上了一丝阴郁和疯狂: “赌注太小了。” 乌纳勒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混着一种奇特的醇厚与沙哑,仿佛不是这年纪该有的嗓音。 “若是我拿到了冰弓玄箭,你就来当我的箭靶,如何?” 明明是青春明媚的一张脸,明亮的眸子酝酿着的却是冰冷的酷虐,在笑容的伪装下,飘出了几丝寒星。 乌纳勒与巴甘对视一眼,竟同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胆怯。 可巴甘按捺不住狂妄,踏前半步,粗声应道:“若是我们赢了呢?” 他环抱双臂,胸膛挺起,在这中原之地,蛮族的箭术向来横着走。 而他们正是蛮族此次特地选出来的上等猎手。 本就是冲着那把冰弓玄箭而来。 这场比试,他们胜券在握。 “你们赢?” 少年倏地笑了。 邬离垂眸,慢条斯理地捏了捏柴小米鼓起的脸颊,语气轻描淡写:“行啊,若真叫你们赢了,我就把这烦人的笨蛋,亲手送到你们那儿。” “啧,可难养了。”他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嘴刁但吃得倒多,睡得死偏偏又爱满床打滚,整夜都要防着她滚下床。” “你!”柴小米气得头发直立。 拿她当赌注也就罢了,竟还当众这样损她! “我什么时候滚下过床了?!”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邬离淡淡瞟了她一眼。 果然睡得够死的,看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一回梦里翻身,直接砸在打地铺的他身上,将他砸醒这回事。 也是自那以后,他睡在床边地上,总习惯将一只手搭在床沿。 防止她再滚下来,若真有动静,也能及时托住她。 邬离懒得提:“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柴小米眯了眯眼,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你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又低又沉,闷闷的,活像个小老头。 他瞥她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你说的么,我染了风寒。” 柴小米一噎,这才想起刚才自己随口扯的幌子。 没想到他还记着。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悻悻“哦”了一声。 第95章 倒反天罡 原本几人只在千雾镇暂住一夜。 等明日码头商船启航,便要赶往幽泉镇。 可如今应下了蛮族的赌约。 却不得不在此多留几日,等朔月箭决结束后,才能启程离开千雾镇。 多住这些时日,住宿银钱自然要翻上几倍。 几人一路同行,吃穿用度都搁在一处,索性将大部分银两放在一处交给柴小米管账,其余每人身上都只留了小部分。 此刻她正翻遍衣襟袖袋,越找心越慌。 麻烦大了。 “咦?我钱袋呢?新买的那个樱花绣袋呢?” 为了存放银两,她特地路过集市时买了个樱花图案刺绣的钱袋,还没捂热怎么就不翼而飞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头装的是大伙儿的家当。 柴小米焦头烂额地急出了一脑门汗。 小脸都急红了。 衣衫也翻得有些凌乱。 她在原地团团转,秀挺的鼻尖微微皱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写满了焦灼与无措。 桌边坐着的少年这才慢悠悠掏出那只樱花钱袋,挂在指尖转了转,明知故问:“在找这个吗?” “臭离离!是你偷拿的?!” 柴小米怒气腾腾地扑过来。 他单手支着下巴,轻巧打量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待她扑到近前,手腕一扬,钱袋子被抛向了另一头,少年身形倏地跃起,倚在窗框上,将钱袋稳稳接住。 他似笑非笑地勾唇:“你就是这么对恩人的?若不是我,这袋子早不知落在哪个角落了。” “还我!”柴小米冲上来就要抢。 可邬离个子实在高出太多,只稍一抬手,她踮着脚左蹦右跳,指尖总差那么一截够不着钱袋。 她气馁瞪他,撅起嘴,“还不还我?” “你还没谢恩人呢,”他垂眸看她,语气悠悠,“怎么半点礼数都不懂?” 这话从邬离嘴里蹦出来,她简直要笑喷。 整本里最没礼数的就是他好吗! 可是转念一想,他自幼无人教导,又怎么会懂得这些? 柴小米抿抿唇,心软了软,觉得自己有义务以身作则,给他示范一遍什么叫礼数。 于是退后半步,规规矩矩鞠了一礼,声音也放软了:“谢谢你。” 这才摊开双手并拢递过去,仰起脸,眉眼弯起一个乖巧的笑: “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大恩人?” 哪知,这位恩人给台阶不下,还往上爬。 他唇角一翘,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忽地眼眸一弯:“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想得美!”柴小米一扭头,正瞧见多宝阁上那只青花瓷瓶,里头原本插的梅花被胡乱丢在架边,此刻瓶中端端正正立着的,是她的那根糖人。 让他喊姐姐倒不肯,现在居然让她叫他哥哥。 倒反天罡! 她皱着眉背过身去。 邬离却不依不饶绕到她面前,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你先前不是叫过?” 那怎么能一样! 头一回是为了保命,别说是阿哥了,就算是让她叫爸爸都没问题。 可这回只为个钱袋子。 让她为了区区五斗米折腰? 哼,她柴小米岂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哥哥。” 没错,她是。 不过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而已。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少年蓦地怔住了。 他长睫很轻地颤了颤,缓缓垂落。 只见女孩又一次摊开手心递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讨要钱袋。 窗外悬挂的灯笼柔光落在她发顶,映得发丝泛起茸茸暖色,连那双眸子也亮如浸在水里的星子,流光摇曳。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花。 在他眼底、心底、目之所及处,悄无声息地绽开。 开得莽撞,开得喧嚣。 晃得他一阵眩晕,喉头发紧。 他移开视线,嗓音刻意淡了下去:“没吃饱饭么?蚊子似的,大点声。” 得寸进尺。 过分到不能再过分! 柴小米一口气堵在胸口,实在忍不了了,刚酝酿好的国粹卡在喉咙里,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截断。 “邬离。” 是宋玥瑶的声音。 嗯?她主动来找邬离,这可是头一回。 柴小米瞬间警觉起来。 “等一下,姐姐。”邬离扬声应道,语调轻快又自然。 这声姐姐叫得可真是熟稔、亲切,毫无滞涩。 瞧,人家都不用逼他。 自然而然就唤上了,无比顺口。 到她这,恨不得拿刀架他脖子上都不好使,柴小米心口蓦地一涩,莫名泛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感觉自己此刻像个柠檬精。 邬离垂眼瞧她,见她眼里有小火苗,知道她是真生气了,再折腾下去,怕是要掉眼泪。 她最擅长这招。 水盈盈的珠子又大又亮,说掉就掉,哗啦啦的,有时也辨不清是真是假。 总之,他拿这些水珠子没辙。 于是不再逗她,将钱袋轻轻塞回她掌心。 同时指尖捏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在她手背上飞快一印,又领着她的食指轻轻一勾。 柴小米看到腰间挂着的乾坤袋自行打开了一角,漾开一抹浅金色的流光。 “将钱袋放这里面,不容易丢。”他低声道,“方才的口诀记住了没?往后要打开它,默念一遍便是。” 交代完,邬离便匆匆离开了。 掩上门前,他又特地回头,神色少见的认真:“老实待屋里,别乱跑。这镇上如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顿了顿:“我去去就回,给你带好吃的。” 简直拿她当小孩哄。 柴小米望着门上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远去的身影,心里那股酸劲儿又漫了上来,浓得能拧出汁来。 「宿主!宿主!」油条在她脑中急喊:「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去呀!绝不能让反派和女主独处,不能给他任何下情蛊的机会!」 柴小米倏然回神。 那两道背影已经消失,却像是烙在她眼底,挥之不去。 刚才那一瞬,她竟连任务都忘了,只觉得胸口窒闷,酸涩的情绪翻涌着顶上来。 她一把推开门,追了出去。 楼内回廊交错,天桥相连,九曲八折。 各色绸带在梁间轻飘,彩灯流转明灭,光影迷离。 不时有衣裙翩跹的花娘从各层廊间穿行而过,香风浮动,人影缭乱,直叫人眼花。 柴小米穿过飘摇的纱幔与交错的光影,四处张望,终于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踏出幻音阁的门槛,没入外面阑珊的灯火里。 第96章 三途娘娘 夜色越深,街上反倒愈发喧腾。 灯火如昼,人潮欢涌,来自各地的衣袍服饰都有。 街头杂耍正酣,锣鼓与喝彩声阵阵,灯会流光溢彩,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河面有一艘游船正缓缓开过,隐约传来奏乐声。 柴小米急着寻人,目光下意识远远扫过船身,身形却忽地一顿。 只见船头莲花底座上,静立着一尊石像。 手势似佛,却并非是佛像。 釉面施彩,美艳绝伦,衣饰鲜丽如敦煌飞天壁画里的仙子。 尤其那双细长的眼,格外传神。 游船徐徐向前,石像在视线中缓缓后移。 可柴小米却觉得,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紧紧锁着她。 心底蓦然窜起一丝异样。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尊沉默的石像,仿佛认得她。 这种认得,不止是知晓她姓甚名谁,而是知晓她不属于这里,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身旁一位妇人领着孩子路过,见到石像便驻足合十,轻声祷告: “冬子,快求三途娘娘保佑你喘疾早愈,娘愿用一年好运来换。” 孩子低声咳嗽了几下。 柴小米不禁转头问道:“求神,为何还要以物相换呢?” 妇人闻声看过来,笑着同她解释:“姑娘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知,三途娘娘是我们千雾镇三途庙里供奉的一尊邪神。” “邪神?”柴小米更困惑了,“既是邪神,为何还要供奉?” “虽为邪神,却从不无故害人。她只做一件事——完成人的心愿。” “三途即冥河,是生死、阴阳、虚实之交界,三途娘娘掌管着跨越界限的交易,以生换死,以实换虚,以阳寿换阴福。” “美貌、福气、记忆......只要你自愿,皆可论价。可以用‘一日勇气’换‘三钱美貌’,或用‘三年寿数’换‘一时好运’,不过啊,”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据说只有在朔月之夜,某个特定的时辰,才有缘得见娘娘真身,进行真正的交换。” 柴小米行色匆匆走在街上,一路上都在回想着那位妇人的话。 如果真如此灵验...... 她能不能也去求一求那三途娘娘?用她拥有的任何东西,随便什么,去换一个任务完成,换一个复活回家的机会? 也不一定非要活过来。 给她三天时间大概也够了。 她只是很想,很想再见一面爸爸妈妈,她的家人朋友。 死得太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告个别。 仔细想想,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追了一半的剧和,收藏夹里那家还没来得及打卡的甜品店,心心念念攒钱想去看的爱豆演唱会。 啊!还有手机里和闺蜜的聊天记录!满满的黑历史啊,死之前都没来得及删!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啊啊啊! 她正懊恼回忆着,视线一下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一家弓矢铺内,出现了邬离和宋玥瑶的身影。 柴小米心下一紧,急急提起裙摆,便要冲过去。 恰在此时,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她仓皇回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已至眼前,马蹄高高扬起,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姑娘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道鹅黄色身影自马背上凌空跃下,手臂一揽,便将她稳稳带离原地,旋身落定在街边。 惊魂未定,柴小米抬眸。 欧阳睿眸色一深,只觉自己撞进了一泓受惊的秋水。 他似乎......看到了画上的仙女。 待她站稳,他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姿态恭敬地行了一礼。 语气带着几分阔少特有的清朗与洒脱: “在下欧阳睿,方才情急,唐突了姑娘,还望海涵。”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她,“敢问姑娘芳名?” 柴小米这才看清对方是位年轻的公子,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一支白玉簪横插其间,身着锦缎华服,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 “名字就不必打听了,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集市,若下次还要跑马,烦请换个地方。”她拍了拍方才被蹭到的裙摆,眉头微蹙,“不然,我往地上一躺,分分钟把你的身家都讹个干净。” 这和在步行街飙车的鬼火少年有什么区别? 不等对方开口,她转身朝着街角的弓矢铺子快步跑去。 身后,小厮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少爷,您没伤着吧?” 欧阳睿并未作答,只抬手指向那道渐远的淡粉色身影,随即竖起一根手指。 “一天。” 小厮盯着那根手指,有些茫然。 “一天之内,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语气相当霸道。 “得嘞!少爷您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作为千雾镇首富世家欧阳氏,全城遍布眼线,别说是个姑娘,哪怕是只苍蝇,也能打听到是从哪户人家飞出来的。 老爷前前后后托媒人说了多少位千金,少爷连眼皮都懒得抬。 如今难得见他对个姑娘上了心,这事哪敢怠慢? 小厮转身就朝巷口跑去,脚底生风,立刻麻溜地派人去打听。 * 弓矢铺内。 光线微暗,墙上整齐悬挂着各色长弓短弩。 店老板正殷勤地指向其中一把,同宋玥瑶介绍:“姑娘您瞧,这把柘木弓轻巧趁手,最适合初学——” “韧性不足,满弓易颤。”一道声音淡淡截断。 老板话音一顿,侧目看去。 门边,少年斜倚着墙,双臂环抱,目光从墙上的弓具掠过。 每当老板介绍到某一把,他便懒懒补上两句。 “弦槽易松、弓弰偏硬、箭台不正......” 句句点在要害。 老板额角微汗,不由多看了少年几眼。 心中暗惊,看着年岁不大,眼光却毒得很,说的竟分毫不差。 他悄悄收起那套待客的夸辞,转身从角落里取出一柄朴素的榆木弓,递到宋玥瑶面前:“姑娘若只是初试,这把反倒实在,价廉,也耐用。” 说完,他又下意识朝门边瞥了一眼。 这一回,那头静悄悄的,没再响起那少年冷淡的挑剔声。 宋玥瑶接过弓,暗暗庆幸叫上了邬离。 箭术超群,果然对弓的种类也颇有研究。 自从上回听江之屿提起弓箭能镇住九尾的妖气,她便已起了学弓箭的念头。 面对蛮族人的挑衅,她在向柳妈妈打听过后才知晓,朔月箭决必须得两人一组参赛。 尽管五日时间是短了些,但是事是她先挑起的,总不能让邬离一人应对他们的赌约,何况一人为组无法参加,加上她便也多一分机会。 第97章 反派的宿命 此时,柴小米猫着腰,躲在铺外招牌后头。 原著中,炮灰女配就是因为打断反派给女主下情蛊才死无葬身之地。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在原本正常的剧情中,反派没有成功种下情蛊,因而彻底黑化。 最终他被自己的蛊毒反噬而亡,男女主携手走向HE结局。 油条提醒:「系统检测到,在崩坏的剧情里,反派成功给女主种下了情蛊。于是导致恋爱脑男主受刺激彻底改变,放任战火肆虐,邪祟遍野,世界全面崩坏,走向毁灭。」 「所以宿主,你务必要在确保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阻挠反派给女主种情蛊,才算顺利完成任务。否则,你就失去了复活机会,同时也会从本世界消失。」 柴小米忽然陷入了犹豫:「如果我顺利完成任务,那邬离的结局会是什么?」 油条:「那当然是根据既定的剧情走,死亡——是反派的宿命。」 「再说了,他只是个人物角色,一个纸片人而已,你关心他的结局做什么?」 柴小米:「油条,那你眼里,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 油条愣了愣,从未有宿主问过它这个问题:「我只是被人类设定好程序,从而诞生的辅助系统呀。」 它顿了顿,机械音略带几分诙谐:「嗐,我就是一个破破的小芯片,你要是看到本系统的芯片一定笑出声,因为我是初代没升级过,所以真的很破哈哈哈哈!连创造我的程序员都已经过劳而死了,而我还在运作呢,牛逼吧!」 「可是你说,系统绩效分一旦扣光,就会被销毁。在我眼里,你不仅是一个系统,你是数码生命同时也是我穿来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被销毁,我会努力完成帮你赚回绩效分。」 「而邬离对我来说,才不是什么纸片人,他是我......总之,我希望他有好的结局。你明白吗?」 油条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柴小米轻轻叹了口气,要求一个数码生命来思考人类的情感,是否对它过于苛刻了呢? 「你是第一个,拿我当朋友的宿主。」 它终于出声。 柴小米:「嗯?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 「我拿你当脆皮,谢谢。」 油条停顿一下,接着说: 「反派的结局是注定的,如果他不黑化,或许有一线希望,目前系统还没检测到他有黑化的迹象。就冲你这声朋友,今天起我就帮你备好一个大招,不过本系统一生只能用一次,最好别让我用到,拴Q~」 她看出油条想帮助她改变邬离的结局,于是认真道:「好,谢谢你哦,油条。」 油条微微愣了下,才回答:「......不客气。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努力完成任务复活回去,省得隔壁豆浆老是笑话我没用!」 柴小米:「Okkk!」 铺子内,宋玥瑶的声音清亮地传来: “就要这把弓了。” “好嘞,姑娘,看您是个爽气人,算您三十两银子吧!” 宋玥瑶掏出自己的钱袋,面露难色,他们大部分的银子全都存放在小米那了,此时自己身上只能拿出二十两来。 原以为二十两够了,没想到这里的弓都不便宜。 她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找小米拿钱,身旁却传来少年平和的声音: “姐姐,我这有,给你补上。” 邬离平静注视着她,朝她摊开掌心,唇角轻弯,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就在这时,街角对面忽然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是杂耍艺人在表演气功喷火,那人猛灌一口烈酒,将手中火把向前一送,“呼”地喷出一片金红交织的火浪。 火光骤然涌过街面,一瞬映亮了少年的侧脸。 柴小米怔了怔。 她从未听邬离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温顺,完全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语调。 听着真叫人如沐春风。 还以为骨子里本就这么恶劣,原来是会好好说话的啊。 宋玥瑶低头看向递到面前的十两银子。 安安静静地,躺在少年修长的指节间,被他托得稳稳的。 虽然是掌心朝上,若是细看,便会留意到他指尖之下那抹不起眼的暗色,指甲是漆黑的,边缘略显锋利。 她第一次注意到时,心里便掠过一丝寒意。 不同寻常人的指甲,像是妖精或野兽收敛起来的暗爪,幽沉里透着隐秘的危险。 曾听江之屿提起,南疆巫蛊族,擅使蛊术,更有甚者不惜以身饲蛊,经年累月,蛊毒蚀入肌骨,便会在指甲间凝成这般墨色。 只是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邬离自然不会是,他看起来虽有些异样,却生气勃勃,眼底没有将死之人的浊气。 更何况,小米坐在马背上无聊时,最爱玩弄她夫君的指甲,有时嘴里还嚷嚷着:“好酷的美甲呀!” 虽然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总之看小米的神态,邬离的指甲肯定不是煞气造成的,否则小米胆子那么小,怎么会半点都不害怕? 想到这里,宋玥瑶的顾虑才消除了一些。 “多谢,那便算我借你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准备伸手接过那锭银子。 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少年袖口之下,小臂内侧那五毒刺青中,颜色最浅的那只毒蝎正隐隐泛起幽光。 蛰伏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透出蛊异的微芒。 邬离垂眸,注视着宋玥瑶的手缓缓伸来。 她的指尖离他掌中的银两越来越近,只要再往前半分,便会触到他的皮肤。 哪怕只是一瞬。 这是她主动的碰触,是种下情蛊绝佳的契机。 他只需要不动声色,任她碰到自己,蛰伏的毒蝎便会顺着她指尖的温度,悄无声息地渡入她血脉。 待到了幽泉镇,再将柴小米身上残存的那部分蛊力收回,重新注入宋玥瑶体内。 那时,这只毒蝎才算完整归位,情蛊也将彻底生根。 然后,他就可以去找那负心的阿爹,完成他最后的复仇仪式。 明明一切就绪。 明明只差一毫。 可就在宋玥瑶的指尖即将触到银锭边缘的刹那,邬离猛地收回了手。 在宋玥瑶错愕的目光下,那锭银子被他随手丢进了老板的怀里。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抖落几下才接住。 宋玥瑶怔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看向邬离,眼中满是困惑。 少年却已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发呆。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刚才是那么难得的机会。 可为何......为何当宋玥瑶的手即将要触碰他时,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会骤然袭来? 就和那一夜在青楼时一模一样,当那个身穿轻纱的女子带着媚笑靠近,指尖几乎要抚上他脸颊时,反胃感猝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就厌恶别人的触碰,但从未严重到此刻这种地步。 分明是他自己设下的陷阱,可他却避开了。 方才,他满脑子都只剩下柴小米那只莹白细软的小手,指尖透着淡淡的粉,仿佛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留下痕迹。 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茉莉香气。 若有似无的飘来,此刻,他甚至能嗅到那缕只属于她的甜香。 仿佛只有她身上独有的干净又柔软的气息萦绕在身边时,他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感,才会奇异地一点点平复下去。 除了她,他的身体似乎本能的拒绝任何人的接触,哪怕仅仅只是一瞬。 第98章 捉奸 躲在招牌后的柴小米同样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她的脚才跨出一步,正准备冲上去打断两人的接触,没想到邬离竟自己避开了。 反倒整得宋玥瑶透出几分尴尬来。 刚才她还暗自感慨,他对人家客气恭敬,温顺有礼,怎么一转眼,那股顽劣劲儿又冒出来了?还是改不了捉弄人的性子? 柴小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姑娘,你该不会是在偷看自己的心上人吧?”身边忽然冒出个声音。 柴小米扭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位“飙车”的公子哥。 此刻他同样学她猫着腰,躲在招牌后头。 这块木头招牌不过一米高,窄窄的一块,如今藏了两个人,更显得有些局促。 “你干嘛?”柴小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对他的用词很是不满,“什么叫偷看?那是我夫君,我正大光明地看。” 她在这儿狗狗祟祟观察邬离和宋玥瑶的互动,心里本来就不是滋味,偏还有人凑上来,用“偷看”两个字坐实她的举动。 柴小米气得瞪了欧阳睿一眼。 那双莹亮的眼眸染上薄怒,瞳孔愈发清澈透亮,像被水洗过的宝石。 欧阳睿微微愣神,才将她的话在脑海过了一遍,眸底是藏不住的失落:“你、你都已经成亲了?”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 他偷偷朝铺子里指了指,压低声音道:“姑娘,你这是在捉奸吧!” 捉奸好啊! 负心汉移情别恋,正是他表现的好机会,像天神般降临,抚慰小仙女受伤的心灵。 他长这么大,金银财宝样样不缺,后院里的舞姬美妾、暖床丫鬟少说也有七八个。 虽说早就通了人事,却从没谁真正让他心动过。 所以他爹再三催婚,他都推托不肯。 成亲有什么意思?成了亲就得被人管着。 他爹不就是娶了他娘,连去幻音阁都得偷偷摸摸的。 可这回不一样。 方才那一眼,他心头那潭死水蓦地掀起巨浪——忽然觉得,要是能被眼前这位小娘子管着,成亲似乎......也不坏。 尤其是看她此刻气鼓鼓的模样,娇俏里透着可爱。 他向来不拘礼法,女子成了亲,照样可以和离。 再说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贞洁烈男。 越想,他越觉得和眼前的小仙女格外相称。 恨不得下一刻就能安排手下将喜轿抬过来了。 简直是—— 配! 绝配! “我呸!!!” 柴小米气得想削人,“捉你个头,他们只是朋友,能不能注意你的言辞!?” “那你为何不主动上前加入他们的谈话,而是悄悄躲在这儿黯然神伤?” 欧阳睿一脸“我懂”的神情,心里掂量片刻,还是没把话说得太直白,眼下小仙女正是需要疗伤的时候,不能再说什么戳心窝子的话,他理应体贴些。 看破不说破,才是知心人的基本素养。 柴小米咬着唇还想反驳,却见宋玥瑶已经付了钱,拿起新买的弓,对邬离微微一笑。 她顿时收声,竖起耳朵仔细听铺子里的对话。 宋玥瑶温声道:“邬离,这五日恐怕要劳你费心了,若能教会我用这弓,朔月箭决时我便能与你一组。” 邬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觉得空气中萦绕着一缕熟悉甜美的淡香,似有若无,却又清晰可辨。 出来太久了,不知道她有没有乖乖待在房里。 她那不安分的性子,又喜欢扎堆凑热闹,多半是待不住的。 江之屿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该不会为了打发时间去找他吧? 早知道就该把红蛟留下陪她玩。 越想,心里越乱。 像是有团解不开的麻绳缠绕在心脏上,令他烦躁不已。 可眼下,他正事还没办完。 答应给她带的吃食也还没买,不能再耽搁了,得速战速决。 尽快把毒蝎种进宋玥瑶体内,就回去。 “邬离?” 宋玥瑶疑惑地唤了一声。 她刚刚说的话,少年似乎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邬离骤然回神,略一颔首,随即笑吟吟地望向宋玥瑶,语气里带着点无辜:“抱歉姐姐,你刚说什么?” 少年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如樱,尤其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总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傲娇劲儿。 可那双深邃得近乎勾魂的眼眸里,偏偏又带着几分懵懂与纯然,令人不忍苛责。 这副皮囊,对着任何年长的女子轻唤一声“姐姐”,怕是谁都会心软。 宋玥瑶果然也未恼,只将方才的话又温声重复了一遍。 “自然没问题。”邬离笑得眉眼弯弯,“五日都嫌长了,我保证不出三日便能教会姐姐拉弓射箭,姐姐这般聪慧,又有武功底子,区区一把弓,定不在话下。” “你那夫君还挺会哄人嘛,嘴甜得跟我有得一拼。”欧阳睿不知何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到柴小米面前,“来,姑娘尝尝,这可是西域来的瓜子,一斤值千金呢。” 柴小米后槽牙都快磨碎了。 会哄人?嘴甜? 听听,这像是用来形容邬离的词吗? 一整个OOC好嘛! 可他偏偏就是说了。 为了宋玥瑶,还夸她聪慧呢。 是了是了,邬离向来有厌蠢症,喜欢聪明的女主相当合理。 柴小米听见自己牙关隐隐作响,毫不客气地顺了一把欧阳睿递来的瓜子,嘴里再不嚼点什么,她真怕自己把牙咬碎。 谁知“嘎嘣”一声咬开,她立刻皱起眉:“这什么玩意儿?苦得发酸,就这瓜子还千金一斤?” 欧阳睿不信,这瓜子他可是亲自尝过才带在身上的。他捏起几颗放进嘴里,分明是淡淡的奶香裹着清甜。 哪里苦了? “姑娘莫不是身体不适?舌苔泛苦有时是心火郁结之症。”欧阳睿略作停顿,“在下对医理也略知一二,要不我来给姑娘把把脉?” “别吵。”柴小米没工夫搭理他。 因为她看见邬离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正递给宋玥瑶,像是要让她搭弓试弦。 又是递东西,果然不对劲! 柴小米心头一紧,眼看宋玥瑶就要伸手接过,再按捺不住,猛地从招牌后头起身,快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支箭。 指尖掠过少年手背时,像是带着几分泄愤的力道,重重擦了一下。 “好巧呀,瑶姐,你也来选弓吗?” 说着,她将夺来的羽箭轻轻塞进宋玥瑶手里。 第99章 黑化倾向 “小米,邬离不是说你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吗?” 见到柴小米突然出现,宋玥瑶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心底却松了口气。 不知怎的,她同邬离单独相处时,总隐隐感到不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小米不在时,这少年周身便漫开一层冷冽而危险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将一切事物吞噬殆尽。 明明他笑得那样纯良无害,眼眸清澈如溪。 可莫名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仿佛这一切乖巧温顺都只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就像猎物在捕猎前,往往会将自己伪装成一副无害的模样。 而小米一出现,少年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从某种自我封闭的壳中挣脱,与这世间有了鲜活的连结。 有了表情,有了温度。 有了真实的情感。 就如同此刻,少年乖巧的外表像一层薄脆的糖壳般,无声碎裂,露出了本真的模样。 他唇角的弧度倏然敛起,笑意散得干干净净,话音里透出低低的斥责:“不是叫你乖乖待在房内,怎么一个人夜里跑出来乱逛?”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便要将人牵到身边来。 夜市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本就不易穿行。 从幻音阁到这弓矢铺足足隔了三条街,平日里多走两步路都要嚷嚷“脚要废了,腿要断了”的人,现下竟然一口气赶到了这儿。 也不知此刻脚底板是不是正发烫,待会儿回去,指不定又要耍赖皮说脚废了腿断了,求他背。 “你能逛,我就不能逛了?”柴小米被他这么不轻不重训了一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骨子里的酸水快要泛出来,“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 居然还谎称她身子不适,就是为了单独和宋玥瑶出来吧。 也不知道是起了哪门子攀比的劲儿。 柴小米回头,朝招牌旁正嗑瓜子的欧阳睿招了招手。 欧阳睿立刻会意,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正了正发冠,这才缓步走来。 他要是猜的不错,小仙女这是叫他过去撑场面呢! 方才他可听清了,那女子唤她“小米”。 真可爱,真好听。 脸蛋也像煮熟的米粒,白润润,亮莹莹的。 “小米。” 欧阳睿唇角噙着和煦笑意,走到柴小米身侧。 “我可是有人陪的,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叫欧阳......欧阳锋!”柴小米卡壳了一瞬,他救了她之后做过自我介绍,但是她就记得一个复姓,只能随口憋出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欧阳睿轻咳一声,凑近她掩面悄声道:“是睿,欧阳睿。” 随即,他抬眼看向对面两人,眉目舒展,风度翩翩地作揖:“诸位远道而来也是来参加朔月箭决的吧,欢迎到千雾镇游玩,若有需要,在下欧阳睿愿尽地主之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柴小米,笑意更深:“对了小米,方才情急之下唐突相抱,实在失礼。为表歉意,明晚我在宅中设宴赔罪,不知你可愿赏光,与朋友们一同前来?” 说话间,他刻意瞥向邬离,暗中打量,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挑衅。 方才远远瞧着,便觉这公子相貌气度极有威胁,如今近看,更是扎眼。 确实是个劲敌。 不过没事,他有钱,有的是钱。 整个千雾镇谁不知首富欧阳家?即便在凉崖州,也是无人不晓的名门。 这次引来四方豪杰的朔月箭决,便是他家一手操办,就连那作为彩头的冰弓玄箭,也是他爹早年重金从无常鬼市竞拍得来的。 欧阳睿正暗自得意间。 嘶—— 他忽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双诡艳的异色瞳眸,正冷冷凝在他脸上。 目光幽深、阴鸷,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继续,叫人胆战心惊。 “才刚认识,就一同游街了?”邬离啧了声,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还——” 他语调缓缓拉长,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勾出一个平静得骇人的冷笑。 “抱了?” 那笑容里裹挟着无尽的轻蔑和阴鸷。 神色平静得像是一片死寂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海底却早已翻涌着噬人的暗流。 欧阳睿的目光像被火燎到般,倏地避开。 就在这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绞紧的抽痛。 他猛地捂住心口,猝不及防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直不起身。 “喂!欧阳锋,你怎么了?” 柴小米吓了一跳,该不会刚刚为了从马蹄下救她,受了内伤吧? “是...睿......”欧阳睿强忍着痛楚,从齿缝间勉强挤出几个字,执着地纠正道,“欧阳睿......”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令他心动的小娘子,总不能连名字都被记错。 “无妨...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为显示自己的体贴,他还特意宽慰道,“小米,别担心。” 柴小米脸色焦灼,她怎么能不担忧? 这情况看着像是心脏病突发,有什么隐疾之类的。 要是因为救她导致他死翘翘了,她难辞其咎啊! “你你你,你先躺下!”她二话不说把人撂倒,平躺在地面,刚跪到欧阳睿身侧,就听见铺子老板在一旁急得直叫: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别乱动,我去唤大夫来!” 这可是他们少东家! 千雾镇大半铺面都姓欧阳,要是在他这儿出了事,欧阳老爷怪罪下来,他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柴小米头也不抬:“我在救人!” “她是要先给这位欧阳公子按压胸口,若是不行,便需渡气。”一旁的宋玥瑶想起上次小米救治月娘那套手法,便向面色发白的老板解释,以免他阻拦。 可话音刚落,欧阳睿脸上痛苦的神情却蓦地一松。 “诶?”他眨了眨眼,连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坐起身摸了摸心口,“好像,不痛了。” 这还是头一回痛楚退得如此之快。 以往每次从梦魇中惊醒,心绞痛都要持续好一阵子。 不过,这也是第一次在外面发作,并非因梦而痛,倒也反常。 “他既已无事,你还跪着做什么,祭坟么?” “起来。” 头顶传来少年冰冷的嗓音,寒气刺骨,不带半分情绪。 和之前跟宋玥瑶说话时,那副轻柔含笑的语调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甚至,比平日对她说话的语气更冷硬几分。 虽说这家伙平时恶劣又爱捉弄她,可眼底总噙着笑,逗趣的意味居多。 从不曾像此刻这般,半点笑意都没有,眉眼间笼着一层阴翳,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与不耐。 柴小米甚至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煞气,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躯壳,将她吞没。 油条紧张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宿主!系统检测到反派此时心绪波动剧烈,出现轻微黑化倾向!据剧情推断,极可能是因宿主打断他向女主种蛊所致,请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 什么!! 有黑化的迹象!? 不会要放蛊虫啃她了吧!? 第100章 她最怕脏了 柴小米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脑子嗡嗡作响,一瞬间变得懵懵的,只觉得额间渗出一层细汗,她拼命想应对措施,脚下却忽地一软。 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整个人立刻被一只手臂稳稳捞进怀里。 “夫人怎么总是这般马虎,”邬离忽然间换了副面孔,嗓音温软,却令人头皮发紧。 话音未落,一只宽大的手掌已坦然贴在她的小腹上,甚至作势轻轻揉了揉:“若是摔了,伤到我们的孩子可怎么好?” 他抬眸,心满意足地扫向欧阳睿惊愕的脸,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将怀中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凑近她耳畔,声线低哑得如同叹息,只让她听到: “不是喜欢我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邬离白皙到毫无血色的脸上染上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连眼尾都染上妖异的绯色。 眸中翻涌着柴小米从未见过的、极为陌生的阴郁。 似乎隐藏着一种病态的疯狂。 这是要黑化的前兆吗? 病娇变态属性终于快压不住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黑化! 否则她会被蛊虫啃噬殆尽,而他也会走向既定的死局。 柴小米急中生智,猛地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长弓:“我也是来买弓的!我也要参加朔月箭决!” 快快快,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小米啊小米,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样一来,不仅能顺理成章让邬离教她射箭,还能正大光明打断他接下来和宋玥瑶单独相处的机会。 要教就一起教嘛! “这位欧阳公子刚才在马下救了我一命,情急之下才搂了下肩膀,纯属意外!于是我借机向他问了个路,才寻到了这家弓矢铺。” 她越说声音越飘,摸了摸鼻子偷瞄邬离脸色,还不忘朝欧阳睿使眼色,让他别戳穿她暗中偷窥的事,“我可不是故意来搅局的,真的只是来买弓的,哈哈,买弓!” 闻言,邬离蓦地一怔。 周身汩汩弥漫的戾气倏然散了大半。 柴小米趁热打铁:“正好听见你说要教瑶姐射箭,那能不能也顺便......呃,你干嘛?”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地一紧。 只见少年阴沉着一张脸,举起她的胳膊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测试什么零件。 接着不由分说撸起她的衣袖,两截藕臂白得晃眼,他侧身一挡,严严实实隔开了老板和欧阳睿的视线。 邬离托着她的手腕,顺着小臂一寸寸按上去,像在按摩。 查验完,确认没什么问题。 目光最后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的眼睛是摆设?往马蹄子底下钻?碰着哪儿没有?”他嗓音发沉。 “没有没有。”柴小米忙摆手,“我不是说了嘛,是欧阳睿救了我,救得很及时。” “呵。”邬离冷哼一声,“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抱人,还尚未可知。这位欧阳公子的身手实在是弱了些,若换作是我出手救人,可不会让我夫人的衣裳都被蹭脏了。” 说着,他俯身,单膝着地跪在柴小米脚边。 修长手指捻起她淡粉裙裾一角,那处溅了几点泥渍,隐在裙摆边缘的褶痕里,应该是马蹄甩上去的,连她自己都没观察到。 他垂着眼,用指腹反复搓磨。 布料在他指尖窸窣作响,泥星子簌簌落下。 直到那一小片衣料重新透出干净柔和的粉色,他才停下动作,将被揉皱的绢纱一寸寸抚展、理平。 那专注的神态,细致的动作,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衣裙,而是易碎的月光。 “邬离。”一旁的宋玥瑶看着他这副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模样,不由莞尔,“我们中原女子的裙裾本就曳地,同你们苗族的服饰不同,沾染些尘土再寻常不过了,回去洗洗便是。” “她不一样,小毛病多得很。”他指尖在裙边轻轻一掸,拂去最后一抹看不见的尘,这才站起身。 “她最怕脏了。” 柴小米脸上微热,朝宋玥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补了一句:“瑶姐,我就一点点小洁癖,真的只是一点点。” 说罢,她悄悄捏住邬离的袖角,声音轻软: “谢谢你嗷,离离~” 他眼帘微掀,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之前替你理了不知多少次衣裳,都没听你说半个谢字,今天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 柴小米抿了抿唇,暗自腹诽。 那能一样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眼下他距离黑化就差临门一脚,她当然是要把他供起来的。 柴小米面上绽开更甜的笑,指尖又拽了拽他袖子: “从前是我不懂事嘛,往后每次都谢你,好不好?” 一旁的欧阳睿听得心尖直颤。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只正攥着少年衣袖的手,娇嫩白皙,原来仙女不止嗔怒时灵动可爱,软着嗓子撒娇的模样,更是叫人半点招架不住。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心里便狠狠一涩。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为一个人动了心弦。 怎么偏偏,她连孩子都有了?! 更可恶的是那个少年,居然还装模作样冷嗤一声说:“免了,用不着你谢。” 浑小子! 拽什么拽! 得了便宜还卖乖! 欧阳睿气得抓起一把瓜子放嘴里一起嚼嚼嚼。 嗯?甜味呢?奶香味呢? 怎么变成苦的了,苦得发酸??? “你想学射箭可以,但绝不能参加朔月箭决。”少年声音再度传来。 欧阳睿忙竖起耳朵听。 柴小米:“为什么?” “这场狩猎,猎的不是寻常飞禽走兽,而是一只月影妖灵。” “狩猎之地在落星塬,里面是百祟丛生的混沌地,月影妖灵逃窜起来,会搅动周围所有的妖灵,以往去的猎手,在追猎途中十之八九被妖灵所伤。” “你连最粗浅的武功都不会,去凑什么热闹?” 听了邬离的话,柴小米不禁感叹他的超绝耳力。 他向来不主动与人攀谈,更不会打听闲事,这些信息,多半是他一路走来,从旁人三言两语的议论里捕捉到的。 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已经把朔月箭决摸了个透彻。 “月影妖灵?”柴小米喃喃重复。 她本以为是去猎野山猪野兔子什么的,哪里想到,竟是去捉妖精。 欧阳睿逮着机会,立刻见缝插针接过话头,像是要特意炫耀自己见多识广:“这月影妖灵啊,非妖非兽,聚则为形,散则为气,既能御风疾飞,也能瞬息潜影,追踪它的人,大多连它一缕残影都看不清。” 他忽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这东西若是入药,能延年益寿。咱们那位主公,这些年费尽心机,苦求长生之法,宫里派了好几拨猎手来捉,都空手而归呢。” 听到“主公”二字,柴小米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宋玥瑶。 欧阳睿口中的主公,不正是她的父亲么? 可宋玥瑶只是长睫微垂,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柴小米再抬眼看欧阳睿侃侃而谈的样子,恐怕他根本猜不到,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便是主公的嫡长女,凉崖州的公主。 可是,她满身的兵伐之气,长发也是随意挽起以一根简约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颈侧,利落中透着几分飒爽。 衣袍简朴,裙摆沾着风尘,正如她自己所说“沾染些尘土再寻常不过了”。 由于她独自策马,经常自己跨上跳下的,马鞍上的尘土轻易就能蹭到到她的衣裳。 第101章 几滴血而已 柴小米不禁想起自己。 上马是被邬离一把捞上去的,下马也是邬离先跃下,在下面伸手接住她。 而宋玥瑶就像一根笔直生长的竹,风雨不折,痛楚不吭。 独立坚韧刻在她的骨血里,让柴小米差点忘了—— 她是公主啊。 本该养在琼楼玉宇,锦衣玉食,纤纤十指不沾尘,娇矜尊贵,连吃颗葡萄都该有人剥好了递到唇边。 可她却握着一把弯刃,踩着泥尘,目光坚毅地行走在动荡的山河。 柴小米喉头发紧,连眨眼都带着涩意。 她是值得被爱的啊...... 可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楚攥紧了她的心脏。 可是...... 柴小米抬眼看向面前如月光般清冷的少年。 可是你能不能不爱她...... 如果死亡是你的宿命,你能为此对抗剧情,崩坏世界,颠覆这一切的结局。 那能不能改写爱上女主的宿命呢? 这样,便不会黑化了。 邬离垂眸,看见少女眼圈毫无征兆地红透,眸中水光骤现,一副委屈得快要碎掉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伸手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近前。 “没听见他说的么?那只妖灵难抓得很,你这脚力追只乌龟都费劲,不让你参加委屈个什么劲?”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把眼泪收回去,要是掉下来,我就不教你射箭了。” 说罢,他松开手,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各式长弓。 那些弓对她而言,不是拉力太重,就是尺寸过大。 总之,没有一把能入他的眼。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柜台角落,那里倚着一截色泽沉黯的木头,木纹如水流暗涌,隐隐透着某种内敛的灵气。 “这块木头怎么卖?” 他打算亲手给她做一把。 老板一愣,眼底闪过惊诧。 这少年竟如此识货,眼光毒辣至此,一眼就相中了这块被他藏在角落、用来镇店的稀世木材。 百年雷击阴沉木,他自己都舍不得拿来打磨成形。 “这......”老板面含歉意,摇头苦笑,“实在对不住公子,这块木头多少银两都不卖的。” 此言一出,欧阳睿来劲了。 大手阔气一挥,俨然就是一副首富做派,霸气十足:“送给他们便是!” 少东家都发话了,老板登时陷入为难:“可是这......” 重金他都不舍得割爱,更何况是送。 邬离冷淡瞟了眼欧阳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他几步走到柜台前,上面散落着几柄掌柜平日用来雕琢弓纹的刻刀,随手拈起一柄最锋利的,抬手便往自己腕间一划。 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豫。 刀刃割破皮肤,鲜血瞬间渗出,少年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平静得不可思议。 老板惊愕瞪大了眼,这是做什么?苦肉计么?为了一块木头,何至于此?! 下一瞬,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少年将指尖探入那道血口,竟从皮肉之下,拈出一只莹白如玉、尚在蠕动的虫子。 那画面残忍得让人头皮发麻,连旁观者都忍不住皱眉别开视线。 可他却唇角轻勾,被几人震惊害怕的表情取悦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虫子放在血迹未干的柜面上,抬眼看老板,“用一只赤血蚕,换你这块木头,这桩生意,做不做?” 老板浑身一震,方才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眼珠子都放光了,做买卖的人最是识货,这赤血蚕,便是放在无常鬼市里也是有市无价的珍宝!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赤血蚕。 这是苗疆巫蛊族才能养活的灵物,寻遍中原大陆也难觅一只。 谁人不知凉崖州的主公为求长生已近走火入魔?尤其是他身边那位形迹诡谲的殷太师,坊间早有传言,说殷太师是妖物所化,日夜在主公耳畔灌以邪法偏门。 只要能换得长生,他提出的任何法子,主公都要试上一遍。 甚至隐隐有风声传出,说是宫中派人在暗中搜寻一些天才神童,说是此类人是天眷之人,取其心脏精髓食用,便能永生。 一年前,惊动千雾镇的灭门惨案,洛家二十七口,一夜之间被山贼屠戮殆尽,家宅被烈火燃尽。 据说就是因为洛家大公子,年仅三岁时便棋艺通神,及笄后又被世人称颂为棋圣,才被殷太师盯上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暗巷里的私语,关乎圣人之事,寻常百姓谁敢妄加议论? 可眼前这只赤血蚕,却是实打实记载于古册之中的延寿圣物。 若将它献给东家欧阳老爷,再由老爷转呈远在京都的主公。 那随之而来的恩赏,怕是几世几代,都享用不尽了。 老板忙不迭点头:“换!换!这块木头归您了!” 然而,邬离万万没想到,这一举动,却真真切切把人惹哭了。 回去的路上,柴小米闷头哭了三条街。 “你有什么大病啊!为了根破木头自残!”她抬起袖子胡乱抹脸,眼泪却越擦越多,走得气冲冲的,肩膀一颤一颤。 “我没病。”邬离紧紧跟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往来行人,“倒是你,胆子怎么比芝麻还小,流几滴血而已,吓成这样。下回你背过身去不看就是了。” “几滴血?!”柴小米音调猛地拔高,转过身来,眼圈通红地瞪他,“你瞧瞧,那叫几滴血吗?!” 她指着少年的衣袖,尽管手腕的伤口虽已诡异地愈合如初,可袖口上大片暗红的血迹却斑驳刺目,清清楚楚记录着刚才狰狞的伤口以及鲜血汩汩涌出的模样。 邬离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把衣袖擦得湿透,洇出深色的湿痕,他心口堵得慌,就像是喘不上来气,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憋闷: “谁叫你偏要跟出门的?不出门不就瞧不到了?” 况且,她若不说要学弓箭,他压根就不会买那块木头。 柴小米只顾着哭,理都不理他。 顿了顿,他又硬邦邦地补上一句: “你那袖子上的眼泪加起来都快有两斤重了,拎着两桶水走路不累么,别哭了。” 见她依旧抽噎着往前走,脚步却明显慢了,邬离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来: “......腿快走断了吧,要我背就吱一声。” 少年脸色难看,语气也欠佳,说出来的话自然又把人给惹怒了。 “省省吧你!”柴小米头也不回,哽咽里混着火气,“流了那么多血,背个鬼啊背!” 欧阳睿肩上扛着根大木头,在后面不远处瞧着,快走几步到宋玥瑶身边,面上带了几分幸灾乐祸,“他们吵成这样,怕是要和离了吧?你现在是不是特开心?反正我可开心了!” 他刚刚已经想通了,家中有的是钱,无非是再多养个孩子么! 这世上说不定就这么一位仙女。 若是错过了这个村,怕是就没这个店了。 宋玥瑶一脸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握着刃柄的手指紧了紧,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弹人脑袋的冲动。 “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劝你一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那就试试我的拳头硬不硬!” 哦豁。 欧阳睿被木头压得身子歪了几分,颠了颠肩膀,没想到这姑娘觉悟还挺高。 只图乐子,不求名分? 还要捍卫他们。 他可不行,他堂堂千雾镇首富之子,怎么能做人姘夫? 第102章 违和感 欧阳睿好不容易将这根大木头扛到幻音阁,半条命都快累没了。 这木头本该是那个叫邬离的家伙扛的。 方才在铺子里,眼看三人要离开,他慌里慌张地开口,邀小米明晚带上朋友一同到欧阳府宅做客。 谁知小米哭得泪眼汪汪,抽噎点头说“没问题”,紧接着便望向他,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那......这木头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仙女落泪。 他岂能不答应? 于是,他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千雾镇小娘子想嫁排行榜第一的贵公子,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起了苦力。 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显得虚弱,暗中跟随观察的下人小厮们心惊胆战,一路随时想要来搭把手,都被他瞪了回去。 这叫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下就是了。 把木头交给幻音阁的下人帮忙抬走后,欧阳睿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气喘如牛,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周围“呼啦”涌上来七八个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厮。 按肩的按肩,捶腿的捶腿,还有个手脚麻利的,捧着刚泡好的小龙团茶,仔细吹凉几口,才小心递到少爷唇边。 一名青衣小厮凑近低声道:“少爷,小的已经探过了。那位姑娘身边同行的共四位,两男一女,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你个没脑子的,让你查人,你查猫做什么?” 欧阳睿将茶盏一推,眉头微蹙,“茶太烫,继续吹。” 小厮讪讪一笑,接过茶盏小心吹着,瞄了眼自家少爷的脸色犹犹豫豫道:“还有,那姑娘约莫已许了人家,在幻音阁里,她与其中那名异瞳少年同住一间房。” “另有一事,他们入城时,守城官兵盘问过几人,听闻那异瞳少年是苗疆人士。少爷,您还是少去招惹为妙,苗疆虽分生苗熟苗,生苗多隐世不出,可万一他偏偏就是生苗,还是最诡谲难测的巫蛊一族......” “那咱们,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 “他就是巫蛊族,我亲眼看到他体内取出了赤血蚕,估算着这会儿那稀罕物已经到我爹手中了。”欧阳睿一脸淡定。 对于这些江湖传闻,他从来都当是虚张声势。 活这么大,连只正儿八经的大妖都没见过,除了每晚的梦魇,没什么能让他畏惧的。 “巫、巫蛊族?!”小厮彻底傻眼,他本只是顺着话头提醒一句,哪想竟一语成谶。 “怕什么?”欧阳睿略一沉吟,“我爹的宝库里不是收着不少法宝神器么?总该有能避蛊防毒的吧,回头我去翻找翻找。” “可、可是少爷......人姑娘都名花有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呀?” 欧阳睿抬起眼,望向幻音阁,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她才不是什么花,她是仙女。” 完了完了。 少爷八成是中邪了,那姑娘指不定就是个蛊女! 小厮心惊肉跳地想,回府得赶紧告诉老爷。 * 柴小米踏着重重的步子上楼,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夜正深,幻音阁却才迎来它的喧沸时分。 楼宇镂空的水榭造景中央,设了一座舞榭楼台,一位花娘身着暮山紫薄纱舞裙,水袖挽在她纤长的手臂间,赤足点地,翩然旋舞。 水袖在她手中时舒时卷,转开时仿若一只破茧轻盈的蝶,引得台下看客阵阵喝彩。 但是柴小米瞧出来了,他们欢呼的并不是她的舞姿,而是隐隐浮动的身段,尤其是她旋转时偶尔露出的光洁脚踝,还有染着艳色蔻丹的足尖。 那层紫纱本就薄如雾气,贴身肚兜和里裙在纱下若隐若现,引人遐想,不经意露出的肌肤便叫众人沸腾起来。 花娘额间一朵花钿点得恰到好处,媚意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柴小米走到最高层的天桥长廊处,也忍不住驻足观看。 她这个高度虽然望下去像是买了山顶票,但是角度却能将整片舞榭与看台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舞榭边角的珠帘后。 那儿坐着个弹奏古筝的姑娘,是在为台上的花娘奏舞乐。 她脸颊圆圆,有些婴儿肥,尚且带着几分稚气,十分可爱。 她的四周有三面屏风珠帘遮挡,仿佛将周围的一切喧嚣隔开,只沉浸在自己的曲子里。指尖轻跃,流畅的琴音从弦上淌出,漫过满阁人声鼎沸。 看起来比她还小两岁,就落入了风尘之地。 柴小米莫名心头一拧。 正出神时,身旁忽然“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撞上了廊柱。 柴小米转头看去,是昨日被蛮族人欺辱的那个青年,此刻他正对着那根廊柱仓皇鞠躬,不住道歉:“是小的不长眼,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柴小米嘴角抽了抽,省得让他尴尬,于是帮廊柱代为回答:“没关系。” 幻音阁内布置得妖娆,就连每一根廊柱也都荡着纱帘,上回听柳妈妈说他是个半盲,难怪会将这根廊柱错认成了人。 说话时,她忍不住往身后瞥了一眼。 刚才回来的路上两人闹了别扭,颇有默契地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搭理谁。 邬离就这么不近不远地走在她身后,既不超过她,却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此刻,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定在原处,装模作样地背靠廊柱休息。 他们置气时一路走得太快,宋玥瑶早被甩在最后头。 天晓得他是在休息,还是在等人。 * 身前的青年听见回应,似是微微一怔。 那嗓音清凌凌的,不像他惯常听见的那些,或苛责,或鄙夷,更不堪的会直接骂他“瞎子”,甚至抬脚将他踹开。 这声音并非阁中花娘的柔媚腔调,倒是和香云有几分相像。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朝发声处恭谨一揖,温声提醒道:“姑娘是幻音阁的住客吧?这个时辰,还是早些回房为好。阁内往来多有达官显贵,其中不乏色欲熏心之徒,以势欺人,形同豺狼虎豹......姑娘千万当心些。” 听到他这番好心劝告,柴小米不禁细细打量起他来。 她发现,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 单看样貌,他半张脸布满狰狞疤痕,像是被烧伤的痕迹,双眼茫然睁着,眸光却清明不染杂尘。 身上那件深灰短袄与长裤早已洗得泛白,袖口膝处缀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看着倒是十分极细密匀整,一看刺绣之人便是心灵手巧的。 此刻他手里正提着一只夜壶,看样子是要去涮洗。 柳妈妈说他是阁中下人,可柴小米从他的作揖行礼、言谈举止间,分明瞧出一股温润端方的教养来。 甚至比先前欧阳睿对她行礼时,还要来得周正。 这才令柴小米生出了这种强烈的违和感。 青年端正谦和的仪态,和他所处的环境及身份相差得太大。 柴小米真诚道了声:“多谢提醒。” 第103章 狐狸精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粗粝的呵斥:“小满!我说怎么倒个夜壶磨磨蹭蹭的,又在这儿偷听香云弹筝?”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快步走来,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还做梦攒钱赎她出去呢?趁早醒醒!虽说香云愿意跟你,柳妈妈那儿就不可能放人。香云那手筝可是阁里的活招牌,少了她,爱听曲儿客人都要少三成!” “香云只是乐伶,并非花娘,”小满攥紧了手指,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柳妈妈凭什么不放人......” “你该庆幸她还有这手技艺!不然啊,早被柳妈妈推出去接客人了。在这地方混的女子,有几个能全身而退?几个月前那次,也算是她命好,有个花娘替她挡了灾......” 话到一半,管事像是骤然收了声,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微变。 那可是条人命,柳妈妈早叮嘱过,绝不能再提。 “什么?”小满下意识追问。 “不该问的别问!”管事厉声打断,挥了挥手,“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我一定会带香云离开这里。”小满忽然低声说。 这话给管事逗乐了,调侃道:“行啊,除非你能拿出万两黄金,说不定柳妈妈就肯放人了。” “我会的。”小满握紧手中夜壶的提梁,指节微微泛白,“就算拼上这条命。” 他像是全然听不出对方话中的讥讽,那双失焦的眼睛写满了执拗的坚定。 香云是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的人,是他的恩人,也是他昏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已经没有家了,香云便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归处。 若是能得到那把冰弓玄箭,莫说万两黄金,便是再高的价码,也会有人拱手奉上,他定要试上一试。 管事走后,小满又向着柴小米的方向道了声歉,这才离开。 他走得很慢,步子踏得谨慎,似乎只能勉强分辨光暗,却看不清具体的形状轮廓。 柴小米又朝楼下望了一眼,原来那弹筝的小姑娘叫香云,是这青年的心上人。 听管事那意思,香云是愿意跟小满走的,可柳妈妈却不愿放人,除非能有万两黄金。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里面放着钱袋,钱袋子里是有一锭金子,可那远远不足万两黄金,脑中忽地闪过朱钰给的那张泛黄铺契。 不行不行,那是朱钰辛苦挣来的产业,那么多铺子独独留下这一间,定是她极为珍视的,即便已经转赠给了自己,也绝不能随意处置。 正思忖间,她一抬眼,却瞥见前方第三根廊柱旁的一尊半人高瓷器摆件后面,躲着一大一小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探头探脑的模样,和她刚刚在弓矢铺外偷窥时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你们俩,躲在这儿做什么?” 宋玥瑶此时也走了上来,目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江之屿和季白这才从瓷器后面挪出来。 待走近了,两人才看清,小米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皮微微发胀,活像两颗浸过水的桃核,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哎呀呀呀,丫头你这是咋了?被谁欺负了?”白白猫忙用两只前爪捂住嘴,压低声音惊呼,生怕有人瞧见猫在说话。 “小米,发生什么事了?”江之屿也顾不得再去留意那个青年的背影,只紧紧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神色间满是忧急,甚至透出几分慌张。 该不会,又遇到了那两个蛮族人? “没事,”柴小米垂着眼,声音有些发蔫,“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说完,她又下意识往身后瞥了瞥。 邬离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一些,此刻正斜倚着栏杆,目光投向底层水榭中央的舞台,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不在焉。 这副闲散倚栏的姿态,却引得对面下一层回廊经过的几位花娘频频侧目。 他微低着头,鼻梁高挺而秀气,墨发间缠绕着银饰,额间几缕发丝垂落,不经意搭在闪着细碎银光的耳坠上。 纯净的瞳孔像浸在水中的宝石一样澄澈,睫毛纤长又浓密,越到尾睫处越长,勾勒出一双冷漠又多情的眼。 眼角生来微微上挑,拖出一段漫不经心的媚。 唇色是天然的浅绯,像薄薄染了一层樱桃汁。 只是那样随意一靠,就仿佛是一副招摇的勾栏做派! 柴小米收回视线,因为先前哭得太狠,这会儿呼吸间还带着一点细微的抽噎。 宋玥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忙解释道:“方才我们去外头走了走,我买了把弓。风沙有点大,小米眼里进了尘子,已经揉出来了,就是眼睛还红着。” 瞧见她手中那把弓,江之屿心下明了,朔月箭决需两人一组,他早就猜到,她定会选择与邬离一同参加。 “你们还没答呢,”宋玥瑶将话头牵了回来,“躲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江之屿这才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柴小米:“小米,你方才同那男子说话时,可曾觉出什么异样?” 他神色透出几分探查的意味:“比方说,眼窝发青、手脚虚浮,一副......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的模样?” “啊?”柴小米愣了愣。 她下意识将江之屿口中的“狐狸精”想成了阁里的花娘,随即反驳道:“别胡说啊屿哥,他有喜欢的姑娘,我瞧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只想着攒钱为心上人赎身。” “再说,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些症状。虽然眼睛瞧不清,可眸光很干净,眼窝也不发青,走路慢,是怕撞着人,不是手脚虚浮。” 江之屿疑惑地皱起眉,与脚边的白猫对视了一眼。 季白用爪子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不应该呀,老夫这鼻子可从没出过错。他身上那股妖气重得很,十有八九,是被狐狸精缠上了。” 柴小米听到“妖气”二字,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狐狸精,是真的妖怪。 她忙朝水榭台角落处指了指:“老季,你过来瞧瞧,那个弹筝的小姑娘,会是狐狸精吗?” 白猫轻盈一跃,便上了栏杆。 尾巴闲闲晃了两下,它四下张望,见无人经过,两只前爪迅速在空中结了个印,低声念完诀后,缓缓拉开一面透明琉璃似的薄镜。 四处望了望没有人路过,猫爪迅速虚空结印,两爪间缓缓拉开一面透明的类似玻璃的薄膜。 镜面框住了那抚筝的身影,人依旧端端正正坐着,指尖流泻出清泠的曲调,并无半分异样。 “是人。”白猫收起结印。 柴小米眼睛睁得圆圆的,凑近惊叹:“好厉害呀,老季,这是什么?” 白猫得意地翘了翘胡须:“能探虚实的真形镜,若她是狐狸精,镜中显出的就该是毛茸茸的本体了。” “这么厉害,能教教我吗?”柴小米眼红身边一个个都有本事傍身,她半点武力值都没有,要是学会这个,至少能提前觉察危险,撒腿就跑。 季白瞧着少女那亮晶晶的眼神,胡子抖了抖:“老夫还没收过女徒弟呢,你真要学?我可严厉得很,教三遍还不会,多教一遍,就得多蹲半个时辰马步。” 说着,它跳下来用爪子拍了拍江之屿的靴子:“你问问这小子,当初学这真形镜时,蹲了多久马步?” 江之屿被公开处刑,为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冲小米笑了下:“蹲了整整三个时辰。” “多教了六遍,加上之前的三遍,一共教了九遍才会!”白猫揉了揉腰,抽出胳肢窝下面用术法藏起来的拂尘,将它架在爪子上,一脸严肃地说,“小米丫头,若是能吃这苦,那老夫便教你。” 第104章 别人家的孩子 柴小米刚要答应下来,忽然感觉从哪刮来一阵阴风。 抬眼,原来是一个人影慢悠悠从几人身边飘了过去。 声音凉凉的:“想学的东西倒不少,一会儿要学射箭,一会儿又想学别的了。” 少年不着痕迹地将染血的袖口叠了几层,翻进去藏好,露出一截干净皓白的手腕,小臂上隐约露出一小片刺青的边角。 经过时,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只白猫。 “什么破法术,教九遍才能会,我看这师父当得也一般。” 江之屿猛地一愣。 瞬间有一种收获知心人的喜悦,看向邬离的眼神里交织着感激与感动,差点冒出泪光。 尤其是想到一路上,他几次三番想与邬离多亲近些,对方却始终疏离冷傲,偶尔交谈也夹枪带棒。 今日,居然替他说话了! 江之屿激动不已。 可白猫一整个炸毛,猫背都拱了起来,胡须气得直颤。 净明台门下弟子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唤它“师父”或“师叔”?世人但凡知晓它名号的,谁不尊称一声“季方士”? 本以为收个江之屿这般不省心的徒弟,已够耗它心神了。 哪曾想这世上还有这般目无尊长的混账小子? “分明是你们这些后生天资驽钝!”白猫气得两爪一抱,学人抱胸的姿势落在猫身上却显得滑稽,“老夫就不信,亲自教你三遍,你就能学会!” “呵。” 邬离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低垂眼眸,举起双手静心凝气看了会儿,像是在回忆思索什么,随即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他十指交叠,掌心虚合,照着白猫先前的动作结起印来。 口中低声复述它念过的诀咒。 少年的手指修长又漂亮,结印的手势凌厉如风,当他缓缓拉开那道透明的真形镜时,柴小米的视线几乎都粘在他的隽秀分明的手形上。 就在所有人都震愕于邬离竟在旁观望片刻便学会了季方士的真形镜结印时。 唯独柴小米盯着那双手出神,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救命,这手也太勾人了。 季白僵在原地,半晌没出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千年一遇的宗门天赋之子? 放眼整个净明台,能看一遍便通晓术法精髓的,除了它那早已飞升的师尊外,再无第二人。 这事儿就整得尴尬了。 所以,到底是江之屿天资太过愚钝?还是季白教徒无方? 眼下邬离在没人教的情况下,便自个儿学会了。 季白同江之屿水火不容争辩起来,白猫灵活一跃,一屁股坐在江之屿的头顶,知道徒弟平时臭屁注重外形,它故意将他梳得一丝不苟束发都坐歪了,猫爪一通乱挥,全程拿一副“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的语气责备他。 * 天字号的房间位于幻音阁顶层转角,视野极佳。 一面临街,灯火如昼,另一面临湖,月色铺满粼粼波光。 柴小米和邬离依次回房后,两人轮流洗漱完,便各自睡到属于自己的床铺上。 比起朱钰那间小客栈,幻音阁的客房宽敞得多,陈设精致,布置精美,各种家具一应俱全。 邬离也终于不用再打地铺了。 墙边有张贵妃榻,恰好能容纳一人躺卧,虽然长度对他来说稍稍局促了些,但他却没有提出和她换床的打算,只自己默默将被褥铺了上去。 全程谁都没有讲话。 烛火熄灭后,屋内便再无声响。 可是窗外街市璀璨,朔月时节的千雾镇,月光也格外清亮,透进房里,映得物件轮廓依稀可辨。 门外,隐隐传来楼下看客的欢呼,以及偶尔有花娘与恩客嬉笑着走过的细碎声响。 柴小米不是喜静的人,就连睡觉,都喜欢伴着白噪音入睡,雷雨声、流水声又或是森林里的知了声。 对于她来讲,只要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刺耳响声,从遥远地方传来的人声也能当作是助眠的声音,反而会让她睡得更安心些。 可今夜却怪,越是听,她心头越躁。 脑海中总有个画面挥之不去。 弓矢铺内,邬离有意要制造宋玥瑶接触他的那一幕,反复在提醒她,他真的要开始给宋玥瑶种情蛊了。 不知贵妃榻上的少年是否被外面的声响扰得难眠,他忽然坐了起来。 柴小米在微光中眯眼偷觑,只见邬离悄然起身,轻步走到墙角,那里摆着那块以赤血蚕换来的木头,早已由幻音阁中下人送入房中。 他俯身抱起木头,走向窗边。 看架势是要出去。 就在柴小米以为他会掠出窗外时,他却忽地顿住,身形微侧,仿佛朝她这边瞥来。 她慌忙闭眼,屏息装睡。 只听见少年压低的嗓音轻轻说了声:“你去守着,小心她掉下床。” 随即,一缕冰凉黏滑的触感擦过她的指尖。 是那条胖蛇无疑了。 待邬离一离开,她立刻睁眼。 正对上红蛟那双圆溜溜的竖瞳。 红蛟:“?” 她发觉自己现在也是无敌了,非但能和蛇瞳对视,连它眼底的问号都能读懂了。 “对,我是装睡的,你要是敢告诉他,我就把你炖了!清蒸还是红烧,你自己选。”柴小米威胁道。 红蛟连忙摇头,眨了眨眼,脑袋一歪,软趴趴瘫在枕上。 认栽,这位它可惹不起。 连主人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它? 要是她那两只眼珠子再哗啦啦的出水,主人说不定真会把它丢进锅里。 月光清清浅浅铺在湖面,波光从窗口折进来,在房内多宝格上曳着幽暗的水影。 光影随水纹轻轻晃动,拂过青花瓷瓶中那支小糖人。 柴小米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盯着那只小糖人看。 它叉着腰的姿势仿佛是在嘲笑她:小米呀小米,承认吧,你已经开始为他着迷了...... 盯得累了,她转了转有点酸涩的眼球,忽然发现多宝阁旁边的木架上挂着一件男子外衫,袖口有一片斑驳暗色,正是邬离先前沾上血迹的衣服。 平日里,他洗漱完,便会马上将自己的衣服也洗了,半点拖延症都没有,必须把手头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才会歇下。 大概是从小就干惯了各种杂活,他是标准的属于眼里有活的男生,有时他洗着自己的衣服,看她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实在看不过去顺手夺过她的衣裳也一道搓了。 可今夜不知道急着搬块木头出去做什么,连衣裳都没顾得上洗掉。 柴小米索性爬了起来,反正睡不着,干脆把那片血渍洗了,否则看得她难受。 第105章 小满 小满刷洗完了最后一只夜壶,十根指头早已被井水泡得发白浮肿。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累得腰板都有些佝偻。 使本就清瘦的身躯,看起来更增添了几分沧桑。 明明年岁不大,瞧着却像是老了七八岁。 朦胧的月色里,一只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井盖上,蓬松的长尾在井沿边耷拉下来,轻轻垂落。 它将下巴搁在前爪上,水汪汪的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看着那双泡得发白的手,还有那在夜色中吃力辨认物品的身影,小狐狸橙黄色的瞳仁里便漫起无声的心疼和痛惜。 只可惜小满目力不济,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借着模糊的光影与触感摸索着干活。 因此,他不知道,每个这样的夜晚,这只小狐狸都会悄悄跑来,安静地守着。也不知道,当他的手在石板上摸索刷子时,是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将刷子轻轻拱到了他的指尖旁。 小满回到自己那间窄小阴暗的厢房时,已是子夜。 屋子紧挨着伙房,平时除了洗刷夜壶,他还得负责烧火。 房间里一半堆着柴火,另一半便是他那张木板搭的床。 小满摸索着走到矮桌前,指尖触到一只温热的瓷碗,不由会心一笑,一下便猜到,准是香云来了。 小姑娘在外人前面前总闷不吭声,沉默寡言,实则调皮精怪,此刻多半正猫在哪个阴影里,盘算着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小满佯作不知,安安稳稳在桌边蹲下,一勺一勺舀起碗里的馄饨,送进嘴里。 皮儿薄,馅儿足,每咬一口,那股热腾腾的鲜香都让人心里发暖。 他在幻音阁是最底层的杂役,平日吃的多是客人剩下的残羹,有口热饭吃都不错了。 而花娘和乐伶们夜里另有特供的宵食,香云常省下一份,悄悄带来分给他。 他要是不肯吃,她便要生气,总念叨他太瘦了。 果然,吞下第三个馄饨时,一双温热的小手忽然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鬼来啦——”那声音故意捏得尖细,“猜猜我是谁?” 小满忍不住笑,他本就视物模糊,遮住眼睛属实多此一举,但他却依旧温柔配合道:“我猜......是女鬼。” “错啦!是香云!”女孩笑嘻嘻地松开手,蹲到他身旁,就着他的勺子舀走一只馄饨。 发丝轻轻蹭过他的手指,小满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泛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我......我刚做完活,洗过夜壶......手不干净,又脏又臭。我给你另分一碗吧。” “不用了,你回来前,我已偷吃掉五只啦。”香云毫不在意,“再说你都仔细洗过了,哪有什么脏臭。我爹爹从前下地,还亲手浇粪肥田呢,种出的稻米,我们不也都吃进肚子里了。” 提到爹爹,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若不是爹爹病故,家里的田产被恶亲霸占,她也不至于孤苦无依,被姑母卖到这地方,成了乐伶。 那时她跪在姑母脚边,哭得撕心裂肺,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一句冷硬的呵斥:“你本就是捡来的!你爹养大你是他心善,如今正是你报恩的时候!” 小满明显听出了香云声音里的低落,于是搁下勺子,轻声询问:“今日还想听故事么?” “好呀好呀。”香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最爱听小满讲故事了。 他的声音总是徐徐的,像春夜里的溪水,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他便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还会告诉她每个故事背后藏着的道理。 香云常暗自猜想,小满这样读过许多书、懂得那么多的人,流落到这里,一定也有说不出的苦衷。 阁里有几个花娘总爱取笑她,说她总黏着一个倒夜壶的瞎子,半张脸还烧得吓人,说她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去。 香云从不理会,她觉得小满讲故事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光。 连脸上的疤都消失不见了,比任何男子都要清秀好看。 尤其几个月前,当她被一个蛮横的贵客强行拖拽进房内,任她哭喊也没人应声的时候,是小满顺着声音跌跌撞撞冲进来,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救了她。 从那一刻,她深深记住了这个青年,也决心要跟他相守。 “今日要讲的故事是......看棋的狐狸。” 小满轻轻抬头,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城东有位小公子,是世间罕见的棋道天才,能观星布阵,算尽天下棋局。家中长辈从小便也严厉教导,别的孩童在外玩耍时,他便只能在自家后院树下摆棋,独自对弈练习。 每日午后,墙头总会准时探出一只火红的小脑袋,歪着头看他落子。 狐狸看久了,便记住了棋路。 有次小公子举棋不定时,墙头恰好落下一颗小松果,‘嗒’一声滚在棋盘上,那小公子怔了怔,竟真的走了那步棋,赢了困局。”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小满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自那日后,小公子常备一碟松子糕在石桌边。小狐狸也不客气,每日准时来,吃两块糕,看三局棋。若有仆人来扰,狐狸便竖毛低吼,若公子发呆,它就故意碰落棋子。” “他们说话吗?”香云轻声问,既只是故事,她抛出的问题也天马行空。 “从不说。”小满摇头,“一个下棋,一个看棋,这就很好。” 他侧首望向窗外,月光在他眼中朦胧一片,恍若隔着一层发光的白雾。 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只火红的小影子。 只怕它就算见了如今这般模样的自己,也早就不认得了吧。 其实方才告诉香云的“从不说”,是假的。 那只小狐狸,比爹娘陪伴他的时日还要长。 身为家中备受瞩目的孩子,他自幼便被要求样样拔尖,言行不能出一丝错,他肚子里的苦水、委屈、压着的疲惫,乃至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全都一股脑倒给了小狐狸。 它常常像是听懂了一般,用小爪子一下一下轻抚他的手背,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湿润的眸深深凝视他。 想到这儿,小满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窗外,灯笼暖光晕染的木枝上,正蜷着一团火红。 小狐狸抬起前爪,悄悄抹了抹眼角滚落的泪。 它将自己藏进灯笼纸透出的红光里,不曾被人看见。 却没能躲过刻意的嗅觉。 一道符光倏然破空而来! 小狐狸惊跳而起,仓皇窜入夜色,房内的人却毫无察觉。 “老夫果然没闻错,真有只狐狸精!” 白猫踏过屋顶的瓦片疾追,身姿如电,穷追猛舍。 小狐狸眼见甩不脱,慌乱中就地一滚。 登时,红光轻绽,化作一名红裳女子轻盈落地,青丝散落,她回眸一瞥,湿润的眼里映着仓皇。 她忽地往巡夜官兵队前一拦,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带着哭腔道:“各位大人救命!有只疯猫追着我要咬......救救小女子......” 那双眼眸妖娆勾人,几名官兵二话不说将她护到身后。 天空中,一只白猫张开四肢正从檐上跳下来,刚要将爪子上的结出的雷印甩出去,却见一群官兵一拥而上。 “哎哟我去!”它匆匆将爪子收回,以免误伤到人。 结果那雷劈在猫尾巴上,瞬间黑焦一片,还秃了一块。 “......哪来的焦味?”白猫疑惑耸鼻一嗅,陡然惨叫,“啊呀呀!老夫的毛!” 官兵头领见状大喝:“是猫妖,弟兄们上!速速把它拿下!” 恰在此时,江之屿持剑赶到,急急拦在中间:“诸位且慢!误会,都是误会!这位是净明台的季方士,绝非妖物!” 第106章 我养你有什么用呢 人影纷乱间,那红裳女子身影一晃,再度化作一团火红的小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浓夜色里,消失不见。 小狐狸跑了许久,最后跃上一户人家院中的老槐树枝头。 隔着宽阔的湖面,它遥遥望向对岸灯火明灭的幻音阁。 只是小满那间屋子缩在最偏僻的角落,离得这样远,便什么也望不清了。 它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转身欲走,却又被什么牵住了视线似的,倏然回首。 只见幻音阁顶层,一扇窗敞开着。 月光清晰地照亮窗内一位少女的身影,她将木盆搁在窗沿,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臂,正埋头用力搓洗衣物,连脸颊都跟着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格外认真。 小狐狸目光微移。 就在那屋顶另一侧的飞檐上,懒懒散散坐着一位貌美的少年。 他盘着腿,手中握着一柄刻刀,正全神贯注地削斫一段木头。 月朗星稀,清朗的银辉流泻而下,柔柔地铺了他一身。 他低眉专注的神情,那样温柔。 竟和小满一边下棋,一边轻声对它讲故事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小满的温柔给了旁人,这少年的温柔是给谁的呢? 不知凝望了多久,它忽然发现,少年手中那截木头已渐渐显出了轮廓,分明是一张弓的形状。 小狐狸眼中倏地一亮! 小满近日也在做弓,可他做到一半的弓不知何故断了,白日里还见他对着那断木黯然出神,默默修补。 那少年做的弓,这样精巧,若是能偷偷取来,送给小满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它便自己摇了摇头,小满讲过的故事里常说,人不可取不义之财。 它虽是妖,也不能拿。 几个月前,那场重伤几乎要了它的性命,如今为了能幻化人形,它必须要吸食男人的精气,可一想到小满的教导,它每次只敢吸一点点,以免伤及性命。 因此,它的人形只能勉强短暂维持片刻便变回原形。 小狐狸有些沮丧地甩了甩尾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对岸。 少女大约已洗完了衣裳,身影消失在了窗前。而那檐上的少年却仍低着头,就着月光,在弓把上细细刻着什么。 幻音阁的灯火一扇接一扇地暗了下去。 这人是神仙吗?觉都不睡。 小狐狸实在好奇这少年究竟会不会去歇息,便趴在枝头,一眨不眨地望着。 看着看着,它竟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再睁眼时,天边已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小狐狸又朝屋顶望去。 他竟然一夜未眠! 此时,少年正将不知何处寻来的一缕马鬃仔细地绞成弓弦,勾上弓梢,一张精巧的弓终于在他手中完整成形。 只是那尺寸拿在他自己手里,显得过分小巧了些,并不适合他。 他却极满意似的,眼眸微微弯起,在初升的晨光里漾开细碎明亮的光。 随后,小狐狸便见他携着那把弓,轻捷地跃下檐角,身形一掠,竟从那扇少女曾洗衣的窗口翻了进去。 小狐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不会是登徒子吧!? 但是转念一想,天光都大亮了,哪有登徒子大白天造访的?更何况那少年长得也不像登徒子。 它这才稍稍安下心,转身跃下枝头,朝着城外的方向奔去。 * 邬离从窗口跃进屋内,正欲轻手轻脚将手中的弓放到床畔。 却见床头昨晚走时还挂起的帐幔,此刻却放下了,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迟疑了一瞬,想起她平日睡觉都是穿着襦裙躺下的,便准备去掀帐幔。 指尖刚触到细软的纱料,又倏地停住。 万一......万一同那次一样,她褪尽了衣衫缩在被中呢?否则为何特地放下了帐子? 想到这,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又垂落身侧。 昨晚本就跟他哭闹了一通脾气,回来一句话不说,若是此时再惹她生气,不知道又要赌气多久不理他。 他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过弓把。 木质温润,被一遍遍打磨得光滑无比,寻不到一丝毛刺。 邬离在床畔静静立了许久,那份想即刻将弓送到她手里的念头,却越发按捺不住。 算算时辰,她也该醒了,他佯作不经意地低咳了一声。 帐内悄无声息。 他只好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算了,开口吧,哪怕她不理他,反正先开口的人也不会掉块肉,就算真掉了块肉,他也能长好。 “醒了没?不是要学射箭么?” 他声线压得低,许是在外头吹了一夜的风,听着竟有些嘶哑。 这下是真咳起来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可帐子里头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就算睡得再死,这一连串的咳嗽也该闹醒了吧,这么看来,是故意不作声,不肯理他了。 邬离沉默地站了许久,指腹无意间摸到弓把内侧底部,那里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藏得隐秘,不仔细寻根本发现不了。 之所以兴冲冲想要塞进她手里,就是想看看她这么粗心马虎,需要花多长时间才会发现这个小小的玄机。 可眼下,她不理他。 他连将这把弓主动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她压根就不想学了? 她想学弓,不过是为了参加朔月箭决。他既已明确反对,她又怎会还有半分兴致? 五指握着弓把倏然收紧,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一股陌生而尖锐的刺痛感,伴随酸涩猝然刺入他的胸腔。 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血液,再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用血饲育赤血蚕,才换来这块罕见的木材,他一遍遍打磨,一遍遍刻琢,满心想着她接过去时眼里会亮起的光。 可她如果瞧不上这把弓,他似乎再也拿不出别的能让她欢喜的东西了。 心底泛起一股近乎绝望的委屈无声蔓延,将他裹缠。 一个惊骇的念头不受控地浮起: 倘若没有情蛊......她是不是,连一丝喜欢他的可能,都不会有? 昨夜,她光是看他取出赤血蚕的景象,就被吓成这样,若是瞧见他白骨绽露、不人不鬼的颓态,或是亲眼见他虐杀取乐时的阴狠模样,又该作何感想? 自从她跟在他身边后,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动杀念了。 只因在曰拜将那几人化作灰烬后,他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恐惧,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将煞气藏得严严实实。 一个连鬼婴都要救的笨蛋,若是知道身边口口声声唤着“夫君”的人,其实是个嗜血的怪物...... 他根本不怕黑,他爱极了阴暗无光的环境。 因为他本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因诅咒与复仇而降生,嘴上说着不想替可悲的阿娘报仇,心里谋划的却是最歹毒卑劣的计策,利用宋玥瑶,让他那哥哥与父亲反目成仇、刀刃相向。 多有趣啊......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抑制不住兴奋得发颤。 她不知道吧,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哦不,或许不能称作是人,是一具空壳,他的灵魂早已被腐蚀荼毒,他的快感永远是在折磨凌虐别人中产生。 只不过,唯独对她,那折磨的欲望化成了逗弄。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内心冒出过数次想要吃掉她的念头,他居然会想吃人...... 她灿烂如暖阳,能照彻湖水、融化冰雪,能让鲜花开遍大地,却唯独照不进地狱深处那条阴冷的暗渠。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本是最遥远的距离,没有情蛊,她一定,一定不会走向地狱。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烦意乱间,邬离猛地一把掀开帐幔。 带着一丝愤恨的意味。 大不了就让她参加朔月箭决,追猎月影妖灵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护着她,难度是大了些,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别怄气了,我让你去参——” 话音戛然而止。 幔帐之内,只有一条红褐色的蛇盘成瑟缩的一团,正吐着信子,瑟瑟发抖地望向他。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哪里还有柴小米的影子? “她人呢?”他眸底霎时翻涌起遮天蔽日的黑气,声音沙哑却又冰冷至极。 红蛟抖得鳞片都在轻响。 无声在向主人传达:她没事,只是出去一下。 可那又如何呢,主人给它的任务是护在她身旁,它没做到。 沉默半晌,邬离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妖娆又诡异的弧度,指尖微抬,浓黑的煞气瞬间凝聚成团,在他掌心无声盘绕。 “红蛟,办事不力,这是第二次了。”他的语气夹带着几分悲悯,长长叹了口气,似是颇为惋惜的模样。 “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呢?” 红蛟颤抖的蛇瞳能清晰看见主人眼底的杀意,它知道,他指的还有上一次让它遮住那姑娘的眼睛,可是它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扒拉下来。 主人这模样,就像曾经去翎羽州偷偷看过他的阿爹后,回来的途中杀尽了所有挡路的生灵和妖邪,连一只无辜的鸟也不放过。 距离那一次,主人已许久未曾显露过如此骇人的怒意。 而这一次,似乎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可怖。 那怒火之下,分明翻涌着更为阴鸷复杂的情绪,无处宣泄,于是将所有的戾气都撒到了它头上。 红蛟绝望地凝望着主人。 它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主人一旦真正动了杀念,从不会心软。 即便,它是他亲手饲喂长大的蛊蛇。 第107章 不小吧? 那团翻涌的煞气缓缓凝实,化作一条比红蛟庞大数倍的黑色蛇影,狰狞地昂起头颅,下一秒便要将其吞噬。 就在煞气凝聚的黑蛇即将扑下的刹那,门外由远及近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孩们银铃般清脆的笑闹。 “砰!” 门被大力推开。 少年掌心骤然一收,煞气瞬间敛入体内。 速度太快,以至于煞气猛地冲进骨血时钝痛袭来令他闷哼一声。 邬离眸中翻涌的阴狠杀意如潮水褪去,抬眼间,被一丝猝不及防的无措与慌乱悄然取代。 只见柴小米笑吟吟跑在最前头,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与她年岁相仿的花娘。 青的,红的,紫的,绿的,莺莺燕燕,叽叽喳喳说笑之声堪比山头百鸟闹林! 邬离顿觉头疼欲裂,鞋也来不及脱,转身便闪入帐幔之后。 红蛟早已吓得缩进床角,僵硬盘成一坨,一动不敢动。 呜呜呜好险—— 它差一点点,就要去见太奶了。 透过纱帐缝隙,邬离看见那些花娘手中举着各式胭脂、眉黛与口脂,争先恐后围着柴小米麻雀般七嘴八舌叫唤不停: “小米小米,你脸上那个‘高潮腮红’怎么打的呀?快用我的颜色再试一次!” “还有刚刚演示的那个...叫‘韩式嘟嘟唇’是吧?好好看!给我也化一个嘛!” “我要高光!要卧蚕!小米先给我化,我都排队看教学看了好久啦!” “停停停!”柴小米手忙脚乱扑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润了润嗓子,随即转身高举双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宝宝们,今天咱们就先学到这儿,改天有空我专门再开个班哈~这样,没学到的宝宝们一会儿我给你们发个号,咱们排着来,下回就不用一个个干等啦!” 这些花娘平日听惯了恩客们嘴里那声“宝贝儿”“美人儿”“心肝儿”......声声油腻,得叫人反胃。 如今听着眼前这姑娘脆生生、软糯糯的一句句“宝宝”,简直像仙乐往耳朵里灌,一个个都被哄成了胚胎,晕陶陶的,心里美得直冒泡。 更叫她们眼热的,是少女那双灵巧的手,随便在脸上那么刷几下,扫几下,顷刻间眉目如画,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们吃这行饭的,靠的就是身段脸蛋,平日里也没少在妆扮上下功夫。 可怎么描画,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式样,除了额间花钿换得勤,用来区分花娘之间的高低等级,脸上的妆却总是大同小异,又浓又厚,闷得人透不过气。 但小米化出来的妆,却像压根没化似的,明明瞧不出半点脂粉痕迹,气色却唰地提了上来,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 就拿她亲自示范的“高潮腮红”来说。 那简直是绝了! 两抹红润绯色从她白皙的颊边淡淡晕开,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岸,一层层、软软地漾上来。 她整张脸就像雨幕里盛开的玫瑰,被雨水一遍遍浸透,脆弱得惊艳,偏偏又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媚态,勾得人心尖酥酥麻麻地发热。 花娘们最懂这种媚态。 那是女子尝到极乐时才会浮起的红晕,最能叫恩客们神魂颠倒、如痴如狂。谁能想到,这模样居然能被小米一下一下刷出来。 柴小米在多宝阁下面翻出一卷全新的竹简,解开系绳,将竹片一片片分开,又取来毛笔,再给每根竹片上写上数,最后依次按顺序分给花娘们。 “下回咱们就叫号,叫到的先来跟我学。每人半炷香时间,别争别抢,大家都能轮到哈。” 花娘们眼巴巴伸出手,等着小米一片片发过来,每个接到竹片的,都像捡到宝似的,脸上绽开美滋滋的笑。 当中不乏有嘴甜的,立刻说起了哄人开心的话:“我在幻音阁呆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小米这样容貌身段样样顶尖的姑娘,你家夫君可真是有福气呢!” “小米也有福呀!她家夫君那相貌,来的头一天就在阁里传遍了。”一旁也有花娘羡慕不已,“哪像我们,偶尔遇上世家公子还算好,平日里多是些歪瓜裂枣......” 一句“歪瓜裂枣”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数落起自己接过最丑的、最肥的、最老的,甚至还有速度最快了事的、尺寸最小的。 越说到后头,话题越是露骨。 柴小米尴尬站在那儿,脚趾扣地,脸早已红得不像话了。 她自认为自己在现代,也算是阅过片,看过pO文,追过黄漫,偶尔也是能和朋友在18禁聊天内容中蹦出一两句骚话的大黄丫头。 可是在这群正儿八经阅枪无数的实战士兵前,她宛如一个弱智的新兵蛋子。 脑袋空空,手足无措。 偏偏这时,还有个年长些的花娘一脸好奇凑上来,挤眉弄眼地问:“小米,以姐姐多年经验推测......实话告诉姐姐,你夫君,不小吧?” 她指的自然不是年纪。 柴小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怎么知道!她又没亲眼见过! 床板传来极轻的震颤,红蛟心惊胆战,悄悄抬眼偷瞄,只见主人屈膝靠在床头,气息已乱作一团,却又被他死死压抑,薄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眼底暗潮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挣着想破笼而出。 柴小米红着脸张开双臂,像赶小鸡似地把姑娘们往外推:“我累啦,要歇息了,改日、改日再唠......” 花娘们瞧着她脸红扑扑的模样,嬉笑着散去了。 直到人群走远,柴小米才长舒一口气,正要关门,却见门外还孤零零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正是那位弹古筝的乐伶,香云。 听说阁里的乐伶只卖艺,不卖身。 得知此事时,柴小米也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我......我也能取个号吗?”香云垂着眼,声音细细的。 见柴小米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急忙解释:“我不是为了取悦恩客,我只是......” 她抬起脸,眼里映着一点微弱却执著的光。 “我只是想,等我的心上人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能见到我最美的样子。我信他总有一天能看清这世间的模样的。” 柴小米脱口问道:“你的心上人,是叫小满吗?” “你认识他呀。”一提起小满,香云脸上的怯弱便散了几分,眼里漾开活泼的笑意。 “嗯,他人挺好的,有一副热心肠。”柴小米想起那青年礼数周全,还好心提醒她夜里不要在幻音阁闲逛,显然是怕她遇上登徒子,是个清朗又体贴的人。 听到有人夸小满,香云开心极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欣赏她的小满,而不是带着鄙夷称他为“那个洗夜壶的瞎子”。 香云接过柴小米递来的最后一片竹片,见上面画了个圆圈,微微一怔:“这是......” 柴小米掩唇凑近,压低声音神秘道:“这是零号,比一还靠前呢,我悄悄给你加塞的号,可别告诉别人呀。等我开班,第一个教你。” “谢谢你,小米!”香云开心地抱着竹片冲她行了一礼,一板一眼,看架势显然是跟小满学的,而后便跑远了。 柴小米看着她的背影感慨:啊,双向奔赴的爱情真是太美好了! 第108章 咬一口 一晚上没睡好,加上一清早起来忙活做化妆师。 柴小米累得快要散架,她拖着沉沉的身子挪到床边,连掀开帐幔的力气都没了,只朝着那道微敞的缝隙,直直往床上倒去。 蚕丝帐幔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撞开,漾起细碎绵软的褶皱,边角如水波般轻荡。 邬离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放平了曲起的膝。 下一瞬,温软的香气扑了满身满怀,他被那道带着倦意的冲力猛地撞倒在了床榻之上。 嗯? 她软软的被褥,怎么变得硬邦邦了? 柴小米懒懒掀开眼皮。 四目相对。 彻底傻了。 两人的鼻尖只差分毫,吐息无声交缠。 将本就纷乱的气息搅得更深、更浊,彻底沉入漩涡之中。 邬离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夏蝉在嘶鸣,叫得他耳晕目眩。少女的脸近在眼前,近得几乎能看清颊边细细软软的小绒毛。 今日的她,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不同。 那双晶莹黑亮的杏眸此刻因为惊讶蒙着一层懵懵的光,脸颊荡着潮汐般的红潮。 那抹红晕,不是她气恼时鼓起的涨红,也不是她晒热走累了冒出的燥红,而是像一颗熟透的蜜桃,饱满得仿佛一碰就会淌出甜汁,看得他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定定望着那潮红的脸蛋,喉结抑制不住的轻滚。 怎么办...... 他好像......又想吃人了。 濒临在克制的边缘,脑海中像是浮现出了一把弓,将理智绷在弦上,即将摇摇欲坠,溃不成军。 可若是真吃掉了,他哪里再去找一个随时随地能供他逗乐的笨蛋带在身边? 红蛟见状,尾巴一甩溜了出去,游出帐幔时还不忘将缝隙悄悄拉严。 “离、离!” 两个字,咬牙切齿。 柴小米微微仰起脑袋,一眼瞥见他脚上的靴子,顿时板起小脸,她怀疑他在故意报复她昨晚跟他冷战,“你干嘛穿着鞋踩在我床上!?” 可身下的少年只是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一声不吭,眼睫纤长如鸦羽,根根分明,随眸光轻轻颤动。 异色瞳眸深处光影流转,晦暗幽邃,像是漫长无垠的夜,叫人捉摸不透。 柴小米拍拍他的肩,作势要翻身起来,“喂,说话呀?又半夜溜出去,不想跟我住一间屋子就直说呗,大不了我再给你开一间——” 话音未落,少年手臂一揽,握住她细软的腰肢,倏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另一只手掌,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交叠,按在枕边。 “你、你做什么?” 柴小米愕然睁大眼,手腕被死死扣住,挣不动分毫。 少年眼尾泛着薄红,眸底明明灭灭,交织着她看不懂的暗芒。 她看见他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唇下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虎牙尖尖,像他这个人一样,乖张顽劣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 邬离无声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吃。 咬一口......应该没事吧。 就一口。 否则,他觉得自己像条被浪拍到岸边濒死的鱼,在烈日暴晒下被炙烤,喘不过气,随时就要窒息。 要咬,自然该咬最软的地方。 比如这张红扑扑的脸,每次捏上去,都像碰着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此刻,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恼,她的脸蛋更红了。 这不是糯米团子,是熟透的、一碰就会渗出甜汁的蜜桃。 少年眼神已经恍惚,浓密的睫毛颤得像风中蝶翼,连呼吸都碎得七零八落。 耳坠与发间银饰随之轻晃,细碎的碰撞声让柴小米勉强回神。 她看着他偏过头,俯身靠近。 然后张口,轻轻衔住了她的脸蛋...... 柴小米蓦地呆住。 那力道像含住一朵棉花糖,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抿化,她能感觉到他的牙齿在隐隐发颤,像在咬与不咬之间挣扎。 这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最终,邬离只是用虎牙的尖端极轻地压了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微凉的唇从肌肤上擦过,他偏开几寸,又在颊边落下第二个轻咬。 柴小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举动弄得又羞又臊。 脸上痒丝丝的,她忍不住缩起脖子,边扭边轻斥:“你到底在干嘛呀!我脸上的粉都被你吃掉了!” 邬离正趴在她身上,两人贴得极近,怀里这具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外衫微敞,襦裙系带也有些松乱。 衣料底下传来的柔软触感一阵接着一阵,清晰得让他浑身骤然绷紧。 “别乱动!” 他哑声喝止,字句间几乎咬出牙音。 原本轻轻咬过那两口,血脉里横冲直撞的燥热和窒息感已稍稍平息,可被她这么一蹭,那火反而烧得更烈。 脑海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柴小米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僵住。 印象里,这好像是邬离第一次对她说话大声。 虽然平时他的话也谈不上多温柔,却从未用过这样的分贝。 再一联想他对宋玥瑶说话时的态度。 她心口一拧,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声音里掺进几分委屈:“你吼我做什么!?” 明明是他先咬人,她还没骂他呢。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嗓音却压得更沉。 “你就有,明明就有!” 柴小米气得蹬腿,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可挣扎间,她动作猛地一滞。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脑海里蓦地闪过方才花娘那句调笑—— “你夫君,不小吧?” 柴小米缓缓眨了眨眼,好像是......挺突兀的。 邬离骤然倒抽一口凉气。 此刻这份煎熬,仿佛比蛊虫钻过四肢百骸还要灼人千百倍。 他猛地翻身而起,几乎是跌撞着掀开帐幔冲了出去。 柴小米听到帐外传来桌角轻移、瓷杯相碰落地的声响。 大概是他不小心撞着了。 她坐起身,掀开帐幔望去,幸好地上铺着厚毯,否则摔了幻音阁的瓷杯,又得赔上一笔,这儿用的,可都是值钱物件。 眼神扫过桌上摆的一尊香炉,她突然就想明白了什么。 方才就听花娘们提起过,为了让恩客们兴致高昂,阁里每个房间都放置了用于催情的香薰,且只对男人管用。 所以,邬离刚才的情况,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柴小米红着脸快步走到桌边,捡起地上的瓷杯,倒了盏茶水,从香炉顶上淋下去,那缕袅袅飘起的白烟顷刻间散去,化于无形。 “你做什么?”邬离不自然地坐在贵妃榻上,揉着刚才撞到的膝盖,慌乱间他是带着几分故意,狠狠撞上桌角的,渴望用痛感来缓解那股不适感。 幸好,有那么一点效果。 “给你灭火啊。”柴小米举着茶壶,指了指“罪魁祸首”香炉。 邬离显然没听懂,懵懵问了句:“什么火?” 柴小米:“......”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是,大哥,你身上哪里起火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是不是应该好心提醒他一下,可以用手的。 这可怜孩子,每天跟蛇啊鸟啊毒虫的混在一起,到底不如她“饱览群书”。 柴小米一脸纠结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不说了,好羞耻。 第109章 需要棉球吗?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隔壁。 江之屿过来轻叩门扉,声音透着关切:“小米,邬离,你们俩没事吧?” 从昨晚回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怪怪的,彼此谁也不理谁。 要知道,平时这俩在一起,不是你怼我三句,就是我还你五句。 基本一天到晚闹个不休。 有一次,甚至还为了“世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奇奇怪怪的小事争辩起来。 小米还非要拉着他和师父还有瑶瑶三人站队。 师父和瑶瑶投给了小米,虽说结果已见分晓,但他那宝贵的友情票,还是拿出来要挺一下邬离的。 其实若是仔细观察,辩论时,邬离从未真正动过怒,嘴角总似笑非笑地抿着。 而小米呢,常叉着腰气鼓鼓地冲自家夫君发脾气,有时口不择言蹦出一两句粗的,他也不过是捏捏女孩的脸蛋,假装斥责:“小姑娘说脏字就不可爱了”。 可少年将自家夫人小脸捧在手心里又捏又揉的宠溺神态,分明是喜欢得紧。 方才屋里显然也是小米的嗓门更大。 江之屿只听见她那句:“你吼我做什么!?” 事实上,邬离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反倒是小米那声怒吼差点把房顶掀了。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是瑶瑶上了她的身。 毕竟小米说话总是糯糯的软声细语,发起火来也不过是嗓音变得娇蛮了一些,而换作是瑶瑶的暴脾气,那一张口便是河东狮吼,吓退十万精兵。 要不是知道瑶瑶此时在幻音阁楼外候着,他差点以为隔壁这一声是出自她了。 “没事。” 邬离微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门外的江之屿一怔,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感动。 本以为回应他的定是小米,却没想到开口的竟是邬离。邬离同他相处时,总是冷冷淡淡,江之屿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令他讨厌。 可想起不久前邬离曾在师父面前替自己说话,如今又主动应声。 莫非,邬离也在试着与他走近些? 说实话,在江之屿长大的环境里,身边每个人对待他这位少主,不是阿谀奉承便是虚与委蛇。他之所以总爱黏着师父,正是因为师父虽严厉,待他却始终一片真心。 而邬离,是他第一个想要亲近的朋友。 或许正是因为邬离明明知晓他翎羽州少主的身份,却从不给他好脸色,就像瑶瑶那样,该砸脑袋时照样砸。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对方没有因他的身份而拘着态度,是真心实意地在对待他这个人。 江之屿眼眶微热,吸溜了一下鼻子,微微仰头,掏出折扇给自己的眼睛扇扇风。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对小夫妻该不会是为了缓和瑶瑶与他的关系,才故意装作闹别扭的吧? 原本瑶瑶一直冷着他,可自打邬离和小米闹起别扭,她大概是实在没人说话,总算对他稍稍热络了些。 这不,刚刚还从她那讨到了一记爆栗。 整个人神清气爽。 感觉今日阳光都暖暖的。 想起那记爆栗,江之屿“唰”地收起折扇。 差点忘了,瑶瑶之所以朝他撒气,正是因为等“射箭师父”等了太久。 昨晚回房前,他分明听见瑶瑶与邬离约好今早辰时去千雾镇郊外学射箭。 他本想跟去,但师父担心狐狸精去而复返,便留他在幻音阁一同留意动静。 他原以为邬离已经下楼了,直到此刻听到这位“射箭师父”还和自家小夫人在房内吵架,才知道瑶瑶还在楼下干等着。 江之屿在门外轻咳一声,提醒道:“对了邬离,瑶瑶还在楼下等着练射箭呢,你们不是要参加朔月箭决么?时日不多了,得抓紧些吧。” 邬离眸光微顿,差点忘了这桩事。 “知道了。”他随口应了门外的江之屿,只想快些将人打发走。 他目光悠悠落在柴小米脸上,那泛着潮红娇滴滴的模样,不知怎的,他害怕被任何人瞧见。 几个吐息间,他勉强将呼吸重新调匀。 他起身走到盥洗架旁,取帕子浸湿拧干,来到柴小米跟前,伸手将人轻轻扯近。 “干嘛?”柴小米被他指尖托起下巴,脱口问道。 总觉得他今天脑子有点不正常,是那薰香闻多了吧? 想到这,她眼睫一垂,目光不自觉往下瞟。 下巴又忽地被他一抬,“抬头,帮你擦掉脸上的口水。” “!!!”柴小米顿时醒悟:“你故意的是吧!?” 先是穿鞋踩她的床,然后又把口水蹭她脸上,赤裸裸的报复,报复昨晚的冷战。 可怜她一早辛辛苦苦在花娘们面前化的全妆 腮粉一擦,整套妆容的精髓就没了。 转念想到邬离蹭她一脸口水,却也将她颊边的香粉吃进了嘴里,柴小米瞬间乐了,眉眼弯弯地凑近问:“味道如何呀?” 让他使坏,没想到吧?她今日脸上可是匀匀地敷了一层粉呢。 邬离擦脸的手骤然一顿。 指间的帕子被他不自觉攥紧,皱成一团,沁出的水珠从缝隙间滴落,眼看就要溅上她新换的衣裙,他眼疾手快,抬手挥开了那滴水。 随后却微微怔住,不过是一滴清水罢了。 怎么下意识就担心,怕弄脏了她? 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径直跳过了她的第二个问题,只答先前那一句: “对,我就是故意的。” 语调十分不要脸,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柴小米噎住。 她没招了。 难道叫她也穿着鞋,去他那张贵妃榻上踩两脚? 她的教养好像做不来故意糟蹋公物这种事,毕竟他们走了,这屋子还要留给后来的客人。 那......也扑上去咬他两口? 柴小米仰起脸望他。 好高。 够不着。 她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骗他俯身,邬离却忽然弯下腰自己靠了过来。 指尖在她脸颊被轻咬过的地方轻轻蹭了蹭,而后他抬起眼看她,嗓音压得轻轻的,轻得像飘落在心尖的羽毛: “需要棉球吗?” 柴小米呆了几秒,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侧脸已经贴了上来。 柔软、小心,甚至带着几分温顺的触感,就这样挨着她的脸颊。 他的耳坠碰到她的下巴,微微有点凉。 可她整张脸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震耳欲聋,仿佛要挣破胸腔,直窜云霄。 第110章 殷太师 幻音阁外。 日头烈得灼人,宋玥瑶感觉自己快要被晒化了。 这天气也属实反常,分明已是深秋时节,可千雾镇却一日热过一日。 听镇上的老人说,每逢朔月前后便是如此,有时夜里还会起浓雾,稠得连路都瞧不见,晚归的人,只得提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雾里一步一步摸索着挪。 她本想待在幻音阁大厅里等人,奈何里面扑鼻的脂粉香气闻多了实在无法适应。 最要命的是,为了方便练射技,她特地今日换了身男装。 此刻墨发高束,一袭云锦色窄袖长衫利落地裹着身形,腰间紧束,袖口收拢,若不细看眉眼间那一分清丽,倒真像个俊朗倜傥的少年郎。 方才穿过回廊时,迎面就被三位花娘拦住了去路。 “公子——”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娇,一声比一声媚,缠得她耳根发烫,只得硬着头皮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躲到了幻音阁外头街边的树下。 她儿时生活在军营里的男人堆里都没有这么仓皇无措过,忽然理解了那日江之屿为何脱不开身,既不能对这群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又不好对人家无端叫骂,被围困得寸步难行,只能挖个地洞逃走。 树荫稀薄,热风依旧一阵阵扑来。 宋玥瑶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心里只盼着邬离快些到。 可邬离没等到,却又等来了江之屿。 “瑶瑶,我刚上楼催过了,邬离说马上就来,我陪你等。”他几步小跑赶到她身边,殷勤地举起手中折扇,一下一下为她扇起风来。 看来,刚刚那记极有杀伤力的爆栗还是没能赶走他。 宋玥瑶默默别开脸,悄悄叹了口气。 这人的脑壳,真是一天比一天硬了。 可扇子送来的风倒是实在舒爽,宋玥瑶索性仰起脖颈,理直气壮地指挥:“麻利点,往这儿扇。” “诶!好嘞好嘞!”久违的熟稔语气让江之屿瞬间来了精神,他连忙调整角度,恨不得去多买几把扇子,多长出几只手来扇风,“风够大吗?凉快些没?” 那殷勤的口气,活像在伺候自家山大王。 街对面卖瓜果的王婆眯着眼,朝这边投来怪异的一瞥。 她咂了咂嘴,摇着头暗自嘀咕:可惜了,两个公子都生得挺俊俏...... 世风日下呀,真是世风日下。 江之屿扇风扇得满头大汗,却也顾不得擦。 他满心只想着让宋玥瑶凉快些,正卖力挥着手腕,扇子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抽走。 只见她眼中没由来地掠过一丝惊惶,迅速用展开的扇面掩住了大半张脸。 江之屿诧异地回头。 不远处的街口,正走来几名侍卫装束的男子,腰间佩剑,步履沉肃,领头那人手中握着一卷画像,沿途但凡遇见路人,便拽到跟前细看一番,才肯放行。 “是殷太师的人。”宋玥瑶的声音从扇面后低低传来。 江之屿心头一凛,他早听瑶瑶提过此人,那是凉崖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主公宋扈最信赖的亲信,宠眷极深。 多年前,向宋扈进言,让聂家军仅以三万兵马迎战蛮族十万铁骑的,是他。 提出以年幼的宋玥瑶为质,向翎羽州求援的,也是他。 一个奸佞到骨子里的糟老头子! 可偏偏,这殷太师精通五行卦象,能窥天机,又自称通晓长生之法。 宋扈对他,深信不疑。 可殷太师的人,不好好待在京都,怎么会跑到这千雾镇来? 难不成也为了朔月箭决? 待那队侍卫渐渐走远,街对面卖瓜果的王婆才凑近邻摊,压低声音与旁人窃窃私语起来: “哎,你瞧见没?画像上那位,可不就是洛家那位公子么?” “是呀是呀,我看得真真儿的。一年前洛家不是突遭山匪,家宅起火,一夜间二十七口人全丧在火场里了么?可尸首中独独没有洛家公子,都说他当时逃出去了。” “方才那些,瞧着像是宫里头派来的人,如今看来,那传闻大约是真的了。” “哪是什么山匪呀!”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分明是殷太师到处抓那些天生英才,给主公......煮来吃呢!说是有助于长生!谁不知道千雾镇三岁便开慧的棋圣洛佑安?可惜了洛家那么良善的一户世家。听说,洛家夫妇就是不肯将儿子交出去,才遭了这灭门的横祸。” 察觉到对面似有人在偷听,两位大娘骤然收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们对视一眼,王婆低下头去,只默默整理着摊上的瓜果,再不言语。 江之屿悄然挪了几步,隔着街巷远远望去。 恰有一阵风过,领头侍卫手中的画纸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隐约可见纸上绘着一位星眉朗目、气质温润的公子。 江之屿眉头轻轻一皱,总觉得画上之人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看来,宋扈为求长生,已临近疯魔,如今连人耳目都不掩了。”宋玥瑶低冷的声音在江之屿身侧响起。 她丝毫不想称呼他为父君。 这样的人,竟也能坐拥江山,真是莫大的讽刺。 当年外公尚在人世时,一边牵挂宫中被软禁的女儿,一边又恐内乱四起殃及无辜百姓,若非这般瞻前顾后,忧思太甚,恐怕早已起兵反了。 而如今,她想凭这颗幻彩石,与她那高高在上的父君做一场交易,换回被囚禁多年的母妃。毕竟宋扈将她远嫁曰拜,所求的,不正是此物么? 宋玥瑶伸手,轻轻按了按怀中那枚始终贴身珍藏的小珠子。 “瑶姐,瑶姐!抱歉,久等了!” 小米轻快的声音如雀跃的风,自身后响起。 宋玥瑶原本沉闷的心绪,顷刻间被这甜润的嗓音吹散了大半。 回过头,只见小米一手举着一把崭新的弓,另一只手捏着两片轻软的面纱,正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给!”她笑盈盈地将面纱递过来,“快戴上,这是我刚从花娘那儿借来的。今日日头毒,若是晒伤了皮肤可不好。” 宋玥瑶摊开手,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男装打扮,不禁失笑:“这面纱,配我今日这模样,合适么?” 柴小米脚步一顿,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呜呜呜—— 女主的男装也太杀了吧! 她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才将视线移开。 柴小米学邬离的样子,将新弓往自己背上一挂,随后神情严肃地展开面纱,亲手替宋玥瑶系上:“不行,还是要戴,晒黑是一回事,万一晒伤可就难受了。” “为什么我没有?”邬离眸色暗了暗,虽然即便给了他,他也坚决不会戴,但就是要问这么一嘴。 “你的脸啊,”柴小米转头瞥他一眼,说得一本正经,“像块冰,太阳公公见了都要绕着走。” 宋玥瑶与江之屿不约而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米这话倒真贴切。 不过话说回来,邬离也并非总冷着脸,他笑的次数并不少,只是那笑意总带着点冷,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因此让人捉摸不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邬离:“......” 这小嘴巴怎么忽然变厉害了? 柴小米心里这会儿美滋滋的,因为背上那把弓是邬离刚刚给她的,原来他昨夜用赤血蚕换来的那块木头,是为了拿来做弓。 虽然递给她时,他嘴上只淡淡说是“买的”,但是个傻子都能猜到是他亲手做的。 想到他为此流的血,柴小米忽然觉得背上的弓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 刹那间,她眼前又浮现出幻境中那个受完鞭刑、满身伤痕,被独自丢在烈日下炙烤的小小身影。 他的皮肤在无数次自我修复中,早已定格成永远不见日色的白。 柴小米默默给自己也系好面纱,转身扑到邬离身旁,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离离,我刚刚说错话啦,你是天生丽质,太阳也晒不伤你的。” “但你要是怕晒,”她踮起脚尖,举起手背轻轻遮在他额前,“我来替你挡着好不。” 面纱掩去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乌圆的眸子,此刻弯成了小小的月牙桥,笑意从眼底潺潺流淌出来,让人不禁想跟着微笑。 阳光下,邬离忽然有些晃神。 竟一时分不清。 悬在天上的是太阳,还是挂在他臂弯里的这个。 街对面。 王婆眯起眼。 低头在自己摊上挑了个熟透的西瓜,切成几囊,边啃边啧啧暗叹。 这小娘子前脚给一位公子系好面纱,扭头又勾上了另一位更俊俏的公子。 周旋在两位公子之间。 哎呀妈,这关系乱的。 世风日下呀,真是世风日下。 第111章 别喝! 欧阳府内。 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身着锦衣玉袍,面容枯瘦,手握一把精巧银剪,正缓缓踱步于庭园花丛之间。 园中各色鲜花开得正盛,他目光所及,凡开得饱满、生得旺盛的,便慢条斯理伸手折下,折不断的,干脆利落一剪连枝斩去。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千雾镇竟会出现苗疆之人,还是巫蛊族的。看来我此番准备的彩头冰弓玄箭,着实吸引人哪。” 说着,欧阳淮眼尖地瞥见叶片掩映间,一朵火红色牡丹正开得灼灼烈烈,他伸手去折,那花枝却异常硬韧。 他眼底一冷,腕上发狠,银剪“咔嚓”一声。 整朵牡丹连着一截断枝,终于落在他掌心。 他心满意足地轻哼一声,将花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真香......花儿啊,果然要在最鲜艳的时候折下来,才最动人。” “老爷说的是。”府中管家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恭维。 欧阳淮又将话头转了回来:“想不到那巫蛊族人如此大方,一只赤血蚕,就换一根木头,莫不是有些痴傻?难道不知这赤血蚕在中原的行情?” 他略一思忖,眼底浮起得意之色,无论如何,这笔买卖,终归是他赚了。 “殷太师的人此趟来得也正好,那条赤血蚕,给他们送去了吗?”欧阳淮忽然问道。 殷太师此次派来的数十名侍卫,近日因城中客栈客房紧缺,正下榻在他府中。 管家躬身答道:“已派人送去偏院了。我瞧他们专程出了两名侍卫,快马加鞭离开了千雾镇,想必不出几日,应当就能呈至主公手中。” “嗯。” 欧阳淮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捻过那朵牡丹娇嫩的花瓣。 鲜红的色泽,像极了某种温热的的东西。 管家善于察言观色,心领神会地问:“老爷可是又想尝鲜了?” “过阵子吧,等朔月箭决结束之后再说。”欧阳淮将手中的牡丹肆意揉烂,任由花瓣在瘦削枯槁的指间扭曲变形。 而后手一松,那朵凋零惨败的牡丹便奄奄一息躺在土壤之上。 “睿儿呢?”欧阳淮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听他说要去库房瞧瞧,去了这么久还未出来,他到底要寻些什么东西?” 管家迟疑一瞬,低声回话:“少爷说,今夜要宴请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想在里头挑件稀罕物件,送予一位小娘子。” “哦?”欧阳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睿儿竟也有心悦之人了?是哪家的姑娘?” “是......外乡来的......”管家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听闻那姑娘已有婚配,连孩子都有了。可少爷偏就不依不饶,非说那是仙女,非她不娶。还说要寻件能避蛊防毒的法器,因为那姑娘的夫君,似乎就是那位巫蛊族来的。” “胡闹!”欧阳淮猛地喝道。 静了片刻,他却又回味起管家的话:“你是说,今晚那位苗疆人士也会来赴宴?” 管家连忙点头称是。 “让膳堂多备些佳肴,”欧阳淮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我亲自出面,尽尽地主之谊。” 这位苗疆人士既能随手拿出一条赤血蚕,说不定还有更多,他大可与对方好好谈谈这桩生意,用重金将其手中所有赤血蚕尽数买下。 既然舍得拿一只赤血蚕换一根木头,这般愚钝之辈,想来也不难拿捏。 * 千雾镇的郊外,风光如画。 这里是一片开阔平旷的野地,紧邻着一湾明净的湖泊,湖畔连着一片疏朗的矮树林,树影随风,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这地方是邬离挑的。 他说,空旷处好练箭,湖边能洗手,若练累了,旁边的树林也正好可以纳凉歇息。 可至始至终,真正在树荫下纳凉歇息的,只有柴小米一人。 她已经不知道第几回被邬离赶回树荫下了。 不远处,毒辣的日头底下,少年正将一把石子依次抛向空中。 宋玥瑶已然能拉弓射落其中几颗,进步快得惊人。 而柴小米,却像个被按在冷板凳上的替补队员,主教练迟迟不喊她上场。 偶尔凑过去学一会儿,没过多久又会被他一句话支回树荫下。 见她实在眼巴巴地瞅着,他又会折返过来,先教她几个基础的姿势和要领,让她在原地空拉弓弦,熟悉手感。 教完了,再回去接着教宋玥瑶实战。 像极了替补队员蹲在场边练运球,主力队员在场上飞身灌篮。 而主教练,还得来回奔波。 柴小米扯了一会儿弓弦就觉得没劲了,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捡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乱涂乱画。 先用树枝仔细勾勒出两只圆眼睛,再是一只小鼻子...... 偶尔瞥见邬离目光扫来,她又急忙把树枝一丢,装模作样地低头钻研起手里的弓来。 像是看出了她的懈怠,当邬离再一次来到她面前时,扫了眼地上画的四人一猫,开口问的是:“想不想学真形镜?” 柴小米瞬间来了精神:“想!” 于是,主教练更惨了。 那头教篮球,这头教足球。 邬离那边举着一根细树枝纠正完宋玥瑶的姿势和手形,再跑回来手把手的教她结印念咒,几遍下来,柴小米竟领悟到了要领,学了个七七八八。 反正,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学会弓箭,只是作为监督员,在旁监视邬离会不会有什么小动作。 上次在弓矢铺里她算是看明白了,邬离三番两次,就是要制造宋玥瑶对他的主动接触,所以只要宋玥瑶不主动,她便这么乖乖待着,倒也无妨。 此刻,宋玥瑶正全神贯注于拉弓瞄准,心无旁骛。 柴小米心里稍稍踏实了几分,又低头画起了画,大胖蛇,大鹰隼,全都一并画进去...... 再抬眼时,却瞥见邬离走到了湖边,蹲下身,随手将袖口向上挽了挽。 她预感不对,扔下树枝就冲了过去。 湖水被烈日晒得温热,邬离随意拨弄了几下,水波清澈见底,他双手捧起一汪,正要低头去喝,却被一只小手猛地拦住—— “别喝!” 邬离抬眸,对上柴小米紧蹙的眉头,她突如其来的紧张,让他怔了怔:“我口渴。” 两人出来得着急,都没有带水囊。 他实在是口干得厉害,才到湖边饮水。 况且这样的水,他小时候早就喝惯了,甚至远比这湖里的水要脏得多。 “渴也不能喝湖里的水,脏。”看着他指缝间的水一点点漏光,柴小米抓着他的手腕,把残水全甩干净了,才一脸严肃地说,“生水都不干净,更别说野湖里的了,里面有寄生虫,喝坏了肚子怎么办?” 这时,一旁正全神贯注练箭的宋玥瑶听见动静,顺手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朝这边随意抛了过来。 “口渴怎么不早说?别见外,喝我的吧!” 她儿时跟着外公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早不拘这些男女小节。 战场上,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瑶姐最好了!”柴小米一把接过水囊,不由分说拧开盖子,直接递到邬离嘴边,“来,喝吧。” 少年原本樱粉的唇此刻微微泛白,唇上裂开几道细纹。 鼻尖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一头要指导宋玥瑶,替她抛石子,另一头还要时不时兼顾树荫底下的她,跑来跑去的,就数他出的汗最多。 缺水最严重,确实是渴了很久了。 可即便如此,当水囊凑到他唇边时,他却把头一偏,避开了。 第112章 哪里都脏。 “怎么不喝了?”柴小米蹙起眉,想起他曾经有一次喝她喝过的水囊时,还特地隔空悬着喝,便道,“不碰到囊口不就行了?你之前不是会这么喝的吗?” “不渴了。”他推开水囊,起身时顺手从湖边拔了一株细长的草叶,捻在指尖,径直送进嘴里嚼了起来。 “喂,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啊?万一有毒呢!” 柴小米一把拉住他胳膊,硬是将那半截草叶从他唇边拽了出来。 邬离无语看着她。 不让他喝湖水也就罢了,连根草都不给嚼。 可在对上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气恼时,他静了片刻,无奈地开口同她解释道:“这草叫酸木浆,嚼起来酸涩,能生津止渴。” 见她听得认真,他又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还有清热燥湿、软坚散结的功效。” 方才教她拉弓姿势时,不见她这么专心,这会儿说起野草,倒是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只竖起耳朵的小动物。 他忍不住弯下腰,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是什么毒草,听明白了?” 柴小米怔怔看着他,随随便便一根草都了解这么多。 所谓实践出真知吗? 他大概......小时候早就尝过了吧,连功效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渴的嘛。 才要借这酸木浆生津止渴。 连湖水都不嫌弃,却偏要嫌弃别人的水囊。 真是服了。 柴小米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户人家,篱笆围着一间精巧的竹屋,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静谧。 刚刚她在地上画画时,就留意很久了,这附近似乎只有这么一户人家。 “那我去那户人家借水和杯子来,正好我也饿了,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找人家买点。你去树荫下歇会儿,免得中暑了。” 说完,她跑去把水囊还给宋玥瑶,回头见邬离还站在原地,又折返回来,牵起他的手往树下带。 少年任由她牵着,目光却落在那间竹屋上,他本想坚持说自己不渴,可却又听她说饿了,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不行,你就坐这里!除了树荫底下哪儿都不许去。”柴小米一把将他按坐在草地上,语气不容置喙,“要是你中暑晕倒了,我和瑶姐还得费劲抬你回去。” 说着,她从襦裙侧襟里掏出一块精巧的小帕子,上头绣着细碎的樱花。 邬离记得,这是她在千雾镇集市上买的,和那个绣着樱花的钱袋子,原本就是一套。 她向来喜欢买一整套的东西,衣裳要配齐,颜色更要搭得一丝不苟。 若是里边穿了深粉色的轻纱襦裙,外头必定要罩一件淡粉的外裳,耳垂上也要悬两颗小小的粉晶坠子。 为了配齐一身行头,她在集市的饰品摊前不知流连过多少回,花钱从不手软。 发间的发带簪花常换常新,唯有那支银步摇,从不会被换掉。 不论衣裳是什么颜色、什么花样,她都固执地戴着它,一步一摇,银光浅浅,像是坚守着一份什么执念。 眼下这块樱花绣花的帕子,买回来后她就藏在襟内,也不舍得拿出来用。 仿佛只是专门为了和钱袋凑齐一套,买回来放着观赏的。 此刻,却用它来替他擦汗。 帕子被她贴身藏着,早已沾染上几分熟悉的、暖融融的香气。 丝质微凉,却又带着她的体温,一下一下,轻轻擦过他沁汗的鼻尖、额头。 那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仿佛生了无形的翅膀,悄无声息地渗进他每一处经脉,轻轻牵动着什么。 他盯着她专注而认真的眉眼,擦得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蓦然想起曾经她说过的话。 “明珠就算暂时蒙了尘,擦一擦,照样是颗顶顶漂亮的明珠呀!” 明珠啊......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 阴沟里长出来的湿藻,是烂到骨子里的,脏到骨缝里根本洗不干净,也值得被这么珍惜对待么? 邬离骤然生出几分无措。 浑浑噩噩中,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擦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把那两个字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来: “我脏。” 柴小米瞥他一眼,将他的脸掰正,继续擦他额角的汗:“哪脏了?出汗多正常啊,每个人都会分泌汗水。” “哪里都脏。”邬离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阻止她继续擦拭的动作。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截白皙的手腕,正被他沾满过无数鲜血杀戮的手握着,黑色锋利的指甲微微嵌进她粉白细腻的肌肤里,对比鲜明。 柴小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你又在犯什么病”的神色,毫不客气地抽回手:“脏了回去洗洗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今晚我给你铺一层花瓣水,保证洗完从头到脚都香喷喷的!” 见他嘴唇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她干脆利落地打断,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行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留点口水保命吧。” 柴小米才走出几步,又倏地转过身来,叉起腰,那姿态又娇又蛮:“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给你讨碗水喝。不许去喝湖水、吃野草,要是被我发现,我回来揍你哦,知道不?” 说着,她还特意扬了扬小小的拳头,试图增加几分气势。 可那小拳头落在邬离眼中,实在没有半分威慑力。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一只手轻易就能将它整个包裹住。 砸下来,大概就像春日里最轻的雨点,带着温软的痒,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可他却怔怔地望着她,然后不可思议地、顺从地应道:“......知道了。” 声音有些干涩,却出奇地乖顺。 嗯? 柴小米举着的拳头顿在半空,连带着整个人都愣了愣。 这反应属实是让她没招架住,她不过顺口警告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当真的威胁,居然真管用了? 这家伙是彻底被太阳晒晕了头,还是被热气熏懵了圈? 她仔细看去。 少年席地坐在树的阴影里,高辫束发垂落发丝妖娆地贴在他黏湿的颈侧,宛如某种神秘的图腾。 脸上的汗渍已被她仔细擦净,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锋锐的脸,眼眸漾着水润的光,视线落在她身上竟有几分黏糊糊的感觉,竟透出一种迷茫又依赖的温顺。 像极了一只被拴在原地的小狗。 怕被主人丢弃,却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眼巴巴望着主人离开的方向,将每一秒等待都熬成小心翼翼的期盼。 柴小米心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放下拳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知道就好。” 转身的刹那,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这时候要是让他喊声“姐姐”,说不定他真的会哑着嗓子乖乖照做。 这模样,实在是看起来太听话了。 她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直到走出老远,才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邬离果然还坐在原地,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目光依旧执着地追随着她的方向。 柴小米扭回头,轻轻“啧”了一声。 回过头,却看见一条胖乎乎的蛇正盘在她脚边 她伸出手让红蛟爬上来,“是离离叫你跟来的?” 红蛟委委屈屈地用冰凉的身躯缠住她的手臂,点点头,一双竖瞳里泛着点惊惧的水光。 蛇躯细细颤抖着,连鳞片都蔫巴巴地贴着。 咋了这是? 柴小米:“他骂你还是打你了?” 红蛟没精打采地把脑袋耷拉在她肩头,一副劫后余生的怂样。 何止是打骂啊,是差点死翘翘! 主人这次派它跟来,分明是给它最后的机会,若再有半点差池,它就该给自己寻块风水宝地,直接躺进去,不是冬眠,是长眠。 呜呜呜......跟了主人这些年,出生入死,结果地位还不如这个跟在主人身边没多久的小药人。 蛇蛇心里苦,但蛇蛇不说。 它一边在心里怨念,一边却将柴小米的手臂缠得更紧了些。 它比谁都清楚,这才是眼下最该抱紧的大腿,想要活命,就得乖乖贴牢了,务必保护好她,不能出半分差池。 第113章 红绡 “请问,有人吗?” 柴小米扒着竹篱笆朝里张望。 篱笆门虚掩着,她唤了几声,但是竹屋里却静悄悄的,迟迟都没有人应。 这小院看似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巧。 一架竹秋千悬在角落,风来时便轻轻摇晃,秋千前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此刻上面黑白子分明,正布着一局未尽的棋。 她踮起脚尖细看——下的是围棋。 以前在学校里,她也曾被塞进围棋兴趣班,虽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奈何家里有个棋痴老爸。 每逢周末得闲了,爸爸总爱揪着她杀上几局,原因没别的,因为他赢不了妈妈,却能稳稳吃定她。 老家伙,蔫坏蔫坏的。 但是后来她灵光突现,再对弈时,就装模作样单手玩手机,实际上悄咪咪打开了下棋的游戏界面,难度调到“地狱级”。 爸爸落一子,她就在屏幕上跟一子,再将AI的落子照搬到真正的棋盘上。 最终赢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满面春风。 “老柴同志,弱爆了哈。”她当时晃着手机,得意洋洋,“我一边玩手机都能赢你,回去再练几年吧。” 而此刻,柴小米怔怔地望着石桌上的棋局。 这棋形她太熟悉了,《玄玄棋经》中记载的著名死活题金井栏,黑棋外围铁壁铜墙,白棋角部数子看似陷入绝境,但有活路。 她盯着那块白棋,低声脱口而出:“二一路,点。做眼,活。” 喃喃声刚落下,竹屋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柴小米眼睛一亮,闪过一丝惊艳。 走出来的是位姑娘,面容娇媚含春,一袭艳丽红裙衬得她仿若牡丹,看人时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媚气。 可那双眼睛里头干干净净,透着点不晓世事的天真。 红裙姑娘目光落在石桌棋局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柴小米。 她欣喜展颜一笑,带着毫不遮掩的鲜活与好奇:“姑娘会解这棋局呀?我都琢磨好些天了,卡在这不知道走哪一步才好。” 她说着,利落地拉开竹篱笆门:“我叫红绡。刚才在屋里打盹呢,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出来迟了,姑娘别见怪,你是有什么事吗?” 等她走近了,柴小米才注意到,她那拖到地上的裙摆撑得有点蓬,像是里头多衬了层什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红绡,你叫我小米就行。”柴小米笑了笑,“我跟我夫君还有朋友,在那边林子旁边练箭呢,水囊忘带了,实在渴得受不了,就想来讨碗水喝。”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那个......要是方便的话,你家有没有现成的吃食?我拿钱买。” 这毕竟是私人住户,不是开门做生意的铺面,借点水就罢了,张嘴问人家买吃的,多少也显得有点冒昧。 可她是真饿了,身上带的红枣瓜子那些零嘴,早就吃了个干净。 于是她眼睛眨了眨,朝红绡绽出一个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可怜巴巴意味的笑。 红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陡然一愣。 树下那个少年......不正是昨夜在屋顶埋头做了整宿弓的那位吗? 她再转回头,仔细看了看眼前笑眼弯弯的姑娘,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这姑娘就是当时洗衣服的。 原来他们是一对儿。 一想到她差点把那少年当成了登徒子,就不禁觉得逗趣。 红绡心里了然,脸上的笑容便真切了许多,“快进来吧,水有的是。” 顿了顿,她面露羞赧:“只不过,吃食倒没有。” “没事没事,有水也够了,谢谢。”柴小米小声感激道。 红绡转身去拿水,很快便提着个陶壶和竹杯回来。 正当她将东西递过来时,一直懒洋洋盘在柴小米肩头的红蛟,却忽然昂起了脑袋,冲着红绡猛地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嘶嘶”地吐着信子。 “啊!”红绡吓得惊呼一声,手一抖,陶壶差点脱手摔碎。 柴小米眼疾手快,一把将壶接住,扭头低喝道:“大胖蛇!你干什么?” 红蛟被她一吼,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竖瞳,看看她,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最近确实圆润了不少的蛇身,脑袋瞬间耷拉了下来。 好吧......最近是胖了点。 因为主人很少大开杀戒了,连带着它的活动量也骤减。 它其实也没想真干什么。 只是觉得眼前这女人走路的步子有点飘,身上的气味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异常,它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探探虚实罢了。 再说了,这女人的名字怎么跟它这么像? 一个“红绡”,一个“红蛟”。 它的蛇皮才是真的红艳艳,她不过是穿个红衣裳,算哪门子红? 哼,看着就来气。 红绡惊骇地盯着少女肩上的那条蛇,一步步向后退去。 方才那条蛇张开血盆大口时,她分明感觉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强大煞气。 不同于妖身上的妖气,那股的煞气仿佛是从尸山血海的古老神秘禁地里淬炼出来,浸透了无数妖邪亡魂的怨念。 她仿佛能看见那煞气中翻涌着的、无数妖邪临死前的绝望面孔。 这得吞噬过多少生灵? 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笼罩着她,神念剧烈震荡,她感觉自己的人形即将维持不住。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现出原形的当口,眼前的姑娘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骇人的煞气,只匆匆又说了句“太谢谢了”,便抱着水壶和竹杯,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还你!” 清脆的声音从屋外飘进来时,人已经跑没了影。 而竹屋内,红绡再也维持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红烟腾地绽开,顷刻间化作了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 * 柴小米跑得急,回到邬离跟前时还微微喘着气。 脸颊红扑扑的,光洁的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顾不上自己,先小心地往竹杯里倒了一点水,快速晃了晃涮过杯沿,再将水泼掉,这才重新斟了满满一杯,递到他面前:“快喝。” 做这一连串动作时,她额间一颗细小的汗珠悄悄汇聚、滑落。 正悬在她小巧的下巴尖上。 晶莹剔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欲坠未坠。 邬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一点上,怔怔看着,只觉得口干得厉害。他默不作声地接过竹杯,仰头一饮而尽。 视线掠过她下巴,又仓促地移开。 他伸手拿过她怀里的水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一口气灌下。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转眼间竟连喝了五杯。 “你慢点呀,小心呛着。”柴小米忍不住提醒。 见他伸手要去倒第六杯,她连忙按住水壶:“缓一缓再喝。” 邬离抬起眼,目光再度聚焦在少女那精致小巧的下巴上。 那颗汗珠还在,晃晃悠悠,像在人心尖上轻挠。 他刚灌下去的那几杯水,仿佛根本没有进到身体里。 一种更干、更焦的渴,从喉咙深处烧起来。 他是渴得过了头么? 竟想...... 竟想将那颗将落未落的汗珠,也一并吮入口中。 第114章 心里没底,怕了? 傍晚时分,三人才从郊外回到城内。 原计划是练到中午回来吃饭,等日头偏西再出去。没想到宋玥瑶练上了瘾,拉弓放箭不肯停,一直练习到这个时辰才罢休。 柴小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晌午那会儿,她饿得眼冒金星,邬离才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肉煎饼,说是怕拿早了,会被她当零嘴提前啃光。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备下的,自己连水囊都忘了带,却记得揣块饼。 柴小米就靠那块肉煎饼吊着命。 分给他们俩,竟谁也不要。 简直是两个铁打的神仙。 到了傍晚,柴小米又饿得魂游天外,整个人软绵绵像缕游魂,最后还是赖上邬离,被他一路背了回来。 进城前的最后一程,就连宋玥瑶眉眼间也露出了些许疲色。 再看邬离,光靠喝水续命的人,还一直在她俩之间跑来跑去的教学,除了喝水那会儿有点反常,此刻居然依旧精神抖擞,眼里有光,好似浑身有用不尽的电量。 这体能,强到可以直接去参加铁人三项了。 瑶姐够参加两项。 而她呢?零项。 柴小米瘫在邬离背上,有气无力地腹诽:三人这架势,怎么倒像是她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拼死拼活拉了一整天弓似的? 这个时辰,商贩们早就草草扒过了晚饭。见街上人渐多,便又匆匆放下碗筷,将琳琅满目的货品摆出来,预备着夜市开张。 柴小米伏在邬离背上,目光懒懒扫过街景。 她好像又瞧见了那个对邪神许愿的孩子,他的喘疾显然没见好,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还在帮娘亲支起做买卖的棚架。 小小的身板,看着不过七八岁,腰背却挺得笔直,手脚麻利,搭起架子来竟有模有样。 柴小米看得一阵恍惚,莫名想起了那个搭树屋的小小背影。 那个背影,此刻就在她身下,承载着她的重量。 不知不觉间,竟已长得这样宽阔安稳了。 朔月箭决前后这段时间,外来游客众多,趁着这个时间段,是该好好做生意捞上一笔。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百姓们永远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劳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一偏,就瞥见了不远处停着的两座轿辇。 那两座轿辇可真是......金碧辉煌,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镶上去。琉璃、宝石、灯笼,挂得满满当当,在天光将尽的街上格外扎眼,俗气得还挺有气势。 瞧瞧,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了。 诶,不太对。 等等! 柴小米将脑袋抬高了些,眯起眼睛细看,在“罗马”里的那两位,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其中一架轿辇的窗口,正探出一大一小、一白一黑两颗脑袋。 不正是江之屿和季方士嘛!? 走在旁边的宋玥瑶也愣住了,脚步不由放缓:“我没看错吧?轿子里坐的,是我们认识的那两位?” 他们这才出去短短一天,这两人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瑶姐,你没看错,是我们认识的那两位。”柴小米眯着眼分析道。 她差点就忘了,江之屿本就出生在罗马,可问题是他的“罗马”不在这儿啊,这里可是凉崖州。 那这两顶轿辇是打哪儿来的? 只见轿窗里,白猫举起一只猫爪,肉垫粉粉的,兴奋地朝他们挥了挥。 如果忽视它翘起的那条焦黑的尾巴,还确实是一只挺漂亮的猫。 而江之屿坐在旁边,脸色却有些幽怨。 师父之前不许他跟着去看瑶瑶练箭,非说要他留在幻音阁提防狐狸精,结果呢?一听说有好吃好喝,立马屁颠屁颠上了人家的轿辇。 这会儿倒不防着狐狸精了? 江之屿觉得,师父根本就是故意不让他有机会跟瑶瑶多待一会儿。 三人刚走近,另一座轿辇的帘子便被急急掀开 一位锦衣公子快步走下,挥开小厮搀扶的手,殷切地迎上前来:“小米,小米!我来接你和你的朋友去府上用晚饭,可算等到你们回来了!” 欧阳睿笑着侧身,指了指身后那架轿撵:“你瞧,你的两位朋友我已经先请上了。” 柴小米懵了片刻,这才想起昨晚请他帮忙运木头时,确实随口应下了今夜去他府上做客的约定。 她从邬离背上滑下来,站稳后,朝对方挥了挥手:“欧阳锋。” “......”欧阳睿顿了顿,脸上笑容依旧,“没错,是我。” 柴小米正要接话。 “欧阳睿。”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话音里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诧异侧目,只见邬离轻挑下眉,眼神掠过欧阳睿时,眼神里透着轻慢的傲气,语气戏谑:“抱歉,我夫人一向记性不好。尤其是对些无关紧要的人名,过耳就忘。” “我帮着提醒一句,免得欧阳公子心里委屈。不属于自己的名字,何必应下?” 他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里,陡然多了几分冰冷的锐意:“不属于自己的,本就不该肖想。欧阳公子觉得呢?” 欧阳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从小到大,爹对他有求必应,凡是他看上的从未有得不到的。 因此,他从不懂肖想为何意,在他看来,只要他想便能拥有。 可昨夜他辗转难眠,一会儿盼天快亮,一会儿又盼天快黑,只为能早些再见到小米。 生平头一遭,他尝到了“肖想”的滋味。 想起小米拉着她夫君手臂撒娇的模样,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羡慕和嫉妒。 此刻,少年话里冰冷的警告,再明显不过。 欧阳睿自幼顺遂,从不习惯退让。 一股被挑衅的恼意混着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邬离的目光向前踏了一步。 “想或不想,是我的事。我猜我应当虚长你几岁,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若注定是你的,任谁伸手也夺不走,你当有恃无恐才是。”他声音压低,目光紧紧锁住那双妖异的异瞳,声音低得只足够两人听见。 “邬公子这般急着宣示主权,莫不是心里没底,怕了?” “我回去倒是查了些东西,听闻巫蛊族有种秘术,名叫情蛊。” 他拖长了尾音,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一旁正拧着眉听不清他们说话试图读懂唇语的柴小米,又转回邬离脸上,轻笑着吐出后半句: “不知小米姑娘对邬公子的喜欢,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别的什么?” 第115章 你俩要抢什么? 轿辇内厢宽敞,坐凳上铺着上乘的真丝软垫,人坐下去便微微陷进一片绵软里,即便路上偶有颠簸,屁股也感觉不到半分硌硬。 这一路上,习惯了骑马奔波,头一回坐上这么舒服的交通工具,柴小米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轿厢里头的气氛压抑中透着诡异。 屿哥、瑶姐和老季坐在另一架轿辇中。 而这里,一共坐了三人,她坐在最里侧上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邬离和欧阳睿。 也不知刚刚两个人压着嗓音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知聊完之后,邬离竟主动要赴欧阳睿的邀约,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从不喜欢凑热闹,居然会上赶着前去欧阳府。 两人距离渐渐拉远时,她隐约听到邬离冷笑着回了句:“我怕的是,欧阳公子没这个本事抢过去。” 欧阳睿挑衅:“邬公子若是不怕,那便公平竞争,不试试,你怎知我没有这个本事抢走?” 邬离只是轻嗤:“那我便拭目以待,只盼你输了可别哭得太难看。” 柴小米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你俩要抢什么?” 没想到两人同时转过脸来,极为默契地异口同声: “冰弓玄箭。” 原来是都要参加朔月箭决,冲着同一件彩头。 可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还没开始比呢,气氛就绷成这样,实在没必要。 车轱辘缓缓碾过青石板街,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到达欧阳府邸,街头喧嚣起伏,里面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静得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柴小米悄悄往左瞥,邬离环着胸,懒洋洋靠在轿壁上,目光像钉子毫不避讳地钉在欧阳睿脸上。 再往右瞄,欧阳睿挺直脊背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也直直回视着对方。 这两人是在比谁先眨眼谁输吗? 柴小米总觉得那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擦出了看不见的电流,噼里啪啦交织在一起,感觉下一秒能迸出火星子来。 这奇怪的气氛把她一个e人都快逼疯了,实在忍不下去。 柴小米清了清嗓子,决定决定随便找个话头打破僵局,调动一下气氛。 “那个,欧阳睿——” “诶!小米,是我!” 她话还未说完,欧阳睿已经猛地转过头来,眼中亮起热切的欣喜,“你终于记住我的名字了!小米,你记性虽差,却能记住我,看来我定是你生命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中,与众不同的一个吧,对不对?” 他说着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 “听我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柴小米:“......” 不是,她不过随口叫了他一声,怎么搞得跟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似的? 她脸上挤出僵硬又尴尬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小事不言谢。” 总觉得左边空气陡然冷了下来,像有无数细密的冰棱无声刺来,她下意识想转头去看,欧阳睿的身子却已微微前倾,柔声问道: “对了,米儿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Ber......米儿是什么鬼? 柴小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叫我小米就行。” 欧阳睿一脸认真地解释:“米儿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欧阳家的老规矩,朋友间熟络了,便不唤名字了,而是加个‘儿’字,你也可以唤我睿儿。当然,只要你高兴,随便唤我什么都可以。” 像是怕柴小米不信,他立刻转向邬离,温和地唤了一声:“离儿。” “噗——”柴小米一把捂住嘴,忍不住偷偷看向邬离。 果不其然,少年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眼神森寒如刃,看欧阳睿时简直像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下一秒就要将他剁碎成肉泥。 可惜欧阳睿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邬公子胸怀宽广,应当不会介意我这般亲昵的称呼吧?” “不好意思,”邬离扯了扯嘴角,声音冰凉,“我压根就没有胸怀这种东西,猫儿狗儿这类叫法,还是留着称呼家禽牲畜吧。我养的蛇,名字都比你的好听。” 话音刚落,一条赤红的蛇便从他袖口探出脑袋,左右晃了晃,信子轻吐。 没听错吧?主人居然夸它了? 蛇蛇心里美得很。 这段时间的委屈顿时都烟消云散。 欧阳睿被这突然出现的活物惊得往后一缩,脊背紧紧贴住轿壁。 以血肉养赤血蚕也就罢了,居然......随身还带着条蛇?巫蛊一族果然行事诡谲,幸好他早有准备,爹给了他一块护身玉石,据说能避蛊防毒,此刻正静静挂在他颈项间。 爹宝库内的那些法器虽说都是稀世之物,但却没一件能镇住他每晚的梦魇,也不知对巫蛊之术是否有用。 邬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欧阳睿的颈间,眸色深沉了几分,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戏谑的笑。 原来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啊。 难怪方才欧阳睿伸手去握柴小米时,他暗中催动的蛊力如石沉大海,对方竟毫无察觉。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搭在衣料褶皱间的指节微微蜷起,悄然收紧。 袖中的红蛟立刻敏锐地感知到主人那极力压制的煞气,如同被囚禁的凶兽,正躁动地撞击着理智的牢笼,几乎要破体而出,屠尽眼前一切。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柴小米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欧阳睿,你不是说朔月箭决是你爹欧阳淮一手办起来的吗?彩头也是你家出的,既然你想要那冰弓玄箭,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爹要,换个别的做彩头?” 欧阳睿掸了掸衣袍,扬起眉梢:“米儿有所不知。我欧阳睿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纵有捷径,也绝不贪图便利。我要与众人公平竞争,如此才不负堂堂男儿的气魄!” 柴小米刚要开口夸他两句,对面便传来少年凉薄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番慷慨陈词。 “事实上,是那把冰弓玄箭被月影妖灵盗走了,不得已才将它设为彩头,借朔月箭决之名解决那妖物。”邬离冷嗤一声,“这事早已传遍整个千雾镇,欧阳公子省省吧,怎么可能会有蠢货信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柴小米:妈蛋,她差点信了...... 第116章 我早就抱惯了 轿辇抵达欧阳府邸时,府门的灯笼已经被点亮。 是两盏从未见过的雕工繁复的硕大灯笼,高高悬在厚重的府门两侧,还镶着金边,显得十分气派。 柴小米一眼望去,脑袋里只有“壕气”两个字可以形容。 邬离与欧阳睿已先后下了轿。 待她慢吞吞掀开幔纱与珠帘探出身时,邬离早已伸出了手,静候在侧。轿辇高度与马背差不多,虽说下面放置了脚蹬,但柴小米还是习惯性地将手递向他。 然而,半途却忽地横插进另一条手臂,声音里透着紧张:“米儿,你千万要小心些,别跳,当心腹中胎儿。” 要不是欧阳睿提醒,柴小米差点就忘了还要演这出。 听欧阳睿语气里的那股关切担心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的。 柴小米正想摆手婉拒他的帮忙,手腕却已猝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轿辇上带下,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坠落的蝴蝶,衣裙翻飞,径直扑进了少年的怀里。 猛烈的冲力下,却依旧被他稳稳接住,连脚步都没有挪移分毫。 平时邬离将她从马背上接下,即刻便会松开她,可这一次,柴小米却感到那两条手臂如藤蔓般无声收紧,将她牢牢禁锢。 短暂的几秒,像一个密不透风、却又克制压抑的拥抱。 直到柴小米愕然偏头想要看他时,那双手才悄然松开了力道,放开了她。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欧阳睿在一旁干瞪眼,气恼地斥道,“邬公子,米儿有身孕你也不仔细着些!这般用力拽她下来,若是惊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我的夫人,我早就抱惯了,心中自有分寸。”邬离羽睫底下满是讥诮,“倒是欧阳公子像只野猴似的上蹿下跳,怎么,身上长跳蚤了么?” 说罢,邬离懒得再看他一眼,牵起身旁的少女,径直绕开他,朝府门走去。 柴小米不好意思冲欧阳睿笑了笑。 再看邬离那泰然自若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的是自己家。 “少爷,那少年瞧着不像善类,您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一旁的小厮看在眼里,忙凑近压低声音劝道。 “我管他是好是坏,仙女若是那么容易求来,那便不是仙女了。”欧阳睿抿了抿唇,目光仍追着两人的背影,“更何况,米儿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其中说不定有缘故,否则我一提情蛊,他这么紧张做什么?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旁。” 他越想越觉憋闷,瞥了小厮一眼:“让开!” * 晚宴摆在欧阳府最敞亮的大堂里,正中一张红木大圆桌。 桌上铺着锦绣桌围,满桌珍馐摆得满满当当:整只烤得油光发亮的脆皮乳猪、炖得酥烂的佛跳墙、清蒸大闸蟹堆成小山,还有各色精致点心。 烛火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香味飘得老远都能闻到。 白猫蹲在江之屿肩头,兴奋地搓着爪子,“哎呀呀,我就说嘛!首富家里的吃食绝不可能差,这趟真是来对了!” 说着它扭过毛茸茸的脑袋,冲柴小米眨了眨眼:“小米丫头,这回你可真是交对朋友了!要不,问问那位欧阳公子,咱们往后能不能天天来蹭饭?” 江之屿对这吃货师父简直没眼看。 他可是听父君提过,师父年轻时也曾是位翩翩公子,跟着净明台同僚们四处降妖除魔,别人谢礼一概不收,连人家想嫁女儿给他都婉拒。 他只要吃的作为答谢。 这张嘴倒是跟小米一样挑,难怪两人总聊得投机,小米一口一个“老季”叫得欢,他也从不生气。 柴小米这会儿正饿得慌,肚子里咕噜了好几声,都被她用咳嗽勉强盖了过去。 刚踏进屋,她的视线就直勾勾黏在了满桌佳肴上。 这时,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缓步迎了上来。 他生着一只显眼的鹰钩鼻,鼻翼宽阔,眼下带着些许乌青,朝众人笑道:“有失远迎,诸位便是犬子新结交的朋友吧?我是欧阳淮,今日便由我来领着大家入席,还望莫要嫌弃我这把年纪的混在你们中间。”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几人。 三位年轻郎君,一位小娘子。 只稍一打量,他便瞧出其中一人是女扮男装。 再顺着睿儿那遮掩不住的视线望去,那位被少年牢牢牵在身旁的小姑娘,想来便是儿子中意之人。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定在那少年身上。 银饰、异瞳、以及那略显妖冶的相貌,一看便知是异族人士。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上桌吃饭,白猫也干脆大方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它率先接过欧阳淮的话:“欧阳老爷真是客气了,要说年岁,老夫才是这桌上最年长的那位呀。” 白猫像模像样捋了捋猫猫胡须,端着一派老成的姿态:“容老夫自报家门,我乃净明台——” “季方士!?” 欧阳淮微微一怔,脱口而出。 语气顷刻间变得恭敬了几分,“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未曾想季方士竟也光临千雾镇。” 白猫一顿:“你认得老夫?” 欧阳淮点头:“自然认得,我素来喜爱收藏法器,时常出入无常鬼市交易,总听闻净明台的名号,谁不知净明台的季方士虽以白猫为形,却术法高强?” “不容易啊,总算有人不把老夫当妖怪看了。”白猫尾巴一翘,跃上桌案招呼道,“那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是是是,都请坐,千万别客气。”欧阳淮在上首落座,刚想招呼儿子坐到自己身旁,一抬眼,却见睿儿已眼巴巴地凑到了那小娘子的右手边,安然坐定。 他眸光沉了沉,最终只无声叹了口气,权当儿子是一时兴起,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也罢,晚些时候再替他物色几个更俏丽的,送去房中当暖床丫鬟便是。 欧阳淮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小娘子,不动声色地多停了几息,确实白净娇俏,有几分勾人的颜色。 可冷不丁的,一道冰锥般的视线如毒蛇般缠了上来。 欧阳淮下意识偏转目光,正对上那苗族少年的眼睛。 对方眸底晦暗浓稠,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白而赤裸,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再看一眼,必死无疑。 只短短一息的僵持,欧阳淮便悄然移开了视线。 他转而笑着为季方士夹了一筷子鱼,仿佛方才的锋芒从未存在。 欧阳淮这把年纪,家财万贯,走南闯北也算见过风浪,却不料自己竟会被一个年岁尚轻的少年这般轻而易举地慑住了。 他忽然心头泛起了嘀咕,这少年眉眼间尽是精明锐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舍得用一只赤血蚕换一块木头的呆瓜啊。 第117章 黄金万两 起初,这顿宴席欧阳淮原把目的放在赤血蚕上,可自知晓季方士的到来后,他便有了更紧要的事情相托。 只是那白猫,正捧着一只猪蹄啃得不亦乐乎。 猫爪边的白毛已油汪汪地糊了一圈,它倒也不急,啃几口便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把爪子舔净,洗完了,又埋头继续开动。 看着不过十几斤的一只猫,塞进去的东西都快超出了自身。 猫肚皮眼见着越来越滚圆,鼓鼓囊囊的,像是充了气似的。 欧阳淮实在找不到机会打断,只能默默等了许久,总算等到它大快朵颐完毕,他这才恭恭敬敬开口: “听闻季方士擅除邪灵,在下有一事想恳请方士相助,不知可否移步详谈?” 白猫舔净爪子,又举爪给自己细细抹了把脸,才道:“欧阳老爷但说无妨。这一桌小辈都是老夫的忘年之交,一路同行的,没什么可避讳。” 听它这么说,欧阳淮自然也没了推辞的理由,只好诚实交代:“此事关乎犬子,要从九年前说起了。” “自睿儿十二岁起,便夜夜梦魇缠身,惊醒后心口绞痛难忍,总是哭闹不止。这些年来,我不知请了多少仙门术士,寻了多少辟邪法器,却始终无济于事。” 他叹了口气,眉间皱痕深了几分:“如今睿儿已不敢独眠,我只好为他寻了好几位舞姬与暖床丫鬟,每夜轮流在房中陪侍,方才——” “爹!”欧阳睿脸瞬间铁青,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只鸡腿便塞进欧阳淮嘴里,“菜要凉了,您多吃点!” 欧阳淮被鸡腿噎得一呛,好不容易从嘴里拔出来,将欧阳睿瞪了回去,这才又跟季方士说:“不知季方士可有法子?” 说着,他大手一挥,语气恳切:“若能解我这心头多年之忧,库中珍宝任方士您挑选,钱财多少,但凭开口!” “哎呀呀,欧阳老爷言重了。”白猫连忙摆摆爪,“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份内之事,老夫自当相助。至于钱财嘛,皆是身外之物,不必——” “万两!”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黄金万两,这是咱们老季的最低收费标准,平日都是两万起步的。看在今日这顿饭的情分上,打个对折,只收一万两就行了。” 柴小米放下筷子,一脸从容道。 此言一出,江之屿与宋玥瑶对视一眼,目光里带着疑问,齐齐看向小米。 白猫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即从杯盘间隙间踩着猫步走到柴小米面前。 一跃跳上她肩头,压低声音道:“小米丫头,你坏老夫名声!老夫行走江湖除邪捉祟,何曾收过半分银钱?至多蹭几顿饭罢了。” “老季,你就当帮我个忙,”柴小米凑近它,声音软了几分,“我急着用钱,再说了,欧阳家富得流油,万两黄金对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眸光里带着恳求望向白猫。 被这样瞧着,白猫竟难得地犹豫了。 说起来,别家仙门道派替寻常百姓除祟,收些钱财本是常事。唯独它那师尊最好面子,早年便立下规矩,命净明台弟子须得无偿为百姓解忧。 正当它踌躇之际,小米笑眯眯贴近了一些,“老季呀,回头我再给你做个新拂尘,保准比现在这个更漂亮,羽毛多加几撮,做得威风凛凛的,如何?” 白猫胡须轻轻一抖,心动了。 “行行行!就帮你这一回,下不为例。”它别过脸,勉勉强强道。 也罢,反正师尊早已飞升,破一次例也挨不着训了。 于是白猫转头看向欧阳淮,尴尬轻咳几声,张了张嘴,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替欧阳公子解了这梦魇之症,老夫需得收黄金万两。” “应该的、应该的!”欧阳淮连连应声,语气浑不在意,“莫说是万两,便是十万、百万两也使得。” 对他而言,黄金万两仿佛不过铜板几枚,不值一提。 欧阳睿早已无心用饭,听到这里眉梢一扬,眼中顿时亮起神采,总算寻着由头了。 他转向父亲,语气轻快:“爹,请人办事是该先付定金的。不如,让我先送件东西,当作定金如何?” 自家儿子肚里那些小心思,欧阳淮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那梦魇总折磨的睿儿平日里焦躁不已,难得有这般神采飞扬的时刻,欧阳淮向来宠溺他,便干脆顺着他去了:“好,那便让你身旁这位姑娘随你去取吧。” 这助攻打到了欧阳睿心坎上,他转向小米,眸光湛亮,笑意清朗: “你随我来,我有东西给你。” 见邬离也搁下了筷子,欧阳睿眉梢一挑,笑得有些玩味:“邬公子,我欧阳府库房珍宝无数,向来只许带一人入内,不能多带第二个人。你这般寸步不离,严防死守,是信不过自家夫人,还是信不过你自己的蛊啊?” 语气熟稔得像是朋友间的调侃玩笑,说这话时,欧阳睿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邬离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渴望从中窥见半分心虚的破绽。 关于情蛊,他其实并无实证,不过是凭着臆想揣测,所以这话,只是为了试探,诈一下这少年罢了。 可惜,少年神色依旧那般懒散从容,他眼皮缓缓一抬,语调悠悠:“我何时说要跟去?不过是吃得多了,歇会儿罢了,欧阳公子也未免太过草木皆兵了吧?” 欧阳睿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抬起手臂,仪态端正地让出一条道,语气温柔似水:“米儿,这边请。” 随即又转向席间众人,客气道:“离儿、屿儿、瑶儿、猫儿,暂且失陪,去去就来,诸位慢用。” “.....”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恰好有一只乌鸦掠过檐外,嘎嘎嘎叫了几声。 欧阳淮诧异地抬眼,朝儿子身旁的小厮投去一瞥,目光里带着疑问,这才短短一两日工夫,怎就一个个叫得这般亲昵了? 姑娘家倒也罢了,连少年郎也这般称呼,总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可瞧儿子难得这般舒展快意,他也没再多问。 第118章 两股煞气 圆桌之下,无人窥见的阴影里。 少年垂眸静坐。 谁也不曾注意到,他纤长的指节缓缓绷紧,缕缕黑雾从指尖渗出,如活物般游走盘旋,逐渐散发出阴鸷的煞气,锋锐的黑甲一寸寸刺入掌心皮肉,鲜血渗出,又被翻涌的煞气无声吞噬。 地面仿佛在他脚下裂开一道深渊漩涡,有无数地狱恶鬼在下面,在撕扯、狰狞、嚎叫—— 那些都是死在他手下的怨灵。 邬离依旧安静低着头,抿着唇。 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眸中愈发浓重的狠戾和森寒。 他感觉自己在一点点下陷,被煞气中的恶鬼们拽进了阴冷的巢穴。 数不尽的鬼手自黑暗深处探出,撕扯着他的神魂,将他的妄念蚕食,尖啸与狞笑织成密网: “蠢货......你的情蛊已被人看破端倪,若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你掌中一具提线木偶,该有多恶心你?” 那声音钻进骨髓,字字剜心。 “醒醒吧......她那一声声喜欢,哪句不是毒蝎蚀出的谎话?哈哈哈哈......” “欧阳睿这样的钟鼎世家,最是让女子们趋之若鹜,他随手便能掷出万两黄金,你呢?你拿什么比?” 少年的指甲已完完全全嵌入血肉,面上却静如寒潭。 万两黄金么...... 他也有。 一只赤血蚕便足以抵过。 “赤血蚕?”恶鬼的笑声陡然尖锐,“你忘了她见到你挖出那虫子时的眼神了吗?她哭得多狠,怕得发抖,她怕你啊!” “你本可轻易杀了那两个蛮族人,却偏要留在千雾镇......参加什么朔月箭决?不过是想让情蛊在她身子里多留几日罢了。” “邬离......你阿娘的诅咒未解,血仇未报,你却在此沉溺私情......你配吗?” 声音骤然一变,一道女声自煞气深处幽幽浮起,哀切如泣: “阿离......我的阿离......” “阿娘用命换你活下来,你怎可辜负我?” “你受尽折磨时,你爹正抱着他别的儿子共享天伦!你活得连狗都不如......你都忘了吗?!” “是他抛弃了我,抛弃了我们!是他害你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他害的!是他!” 邬离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闭嘴...... 别说了...... 他抿紧唇,将翻腾的血气与低吼一同死死压回胸腔。 桌面上,光影柔和,言笑晏晏。 桌底下,黑暗如潮,万鬼哭嚎。 只有他指间愈渗愈深的血,与无人看见的、睫羽下那一寸寸凝结成冰的眸光,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至纯之血,早已被阿娘的仇恨与诅咒浸透,他困囿于恨意的牢笼,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亦永无安宁。 * 白猫与欧阳淮交谈了几句,双爪捧着酒盏,正与他递来的瓷杯轻轻一碰。 忽然,它鼻尖微微一动,视线在偌大的厅堂内迅速扫过。 不对劲。 空气中,似有一股极为凶悍的煞气,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翻涌嘶鸣。 不! 不对! 不止一股。 竟有两股截然不同的煞气,正隐隐充斥在这欧阳府宅之中。 “怎么了,季方士?”欧阳淮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疑惑问道。 白猫当即放下杯子,兜着吃得滚圆的肚子,跃起时身形显得不太利索。 乍一看,还以为是只弹跳的白绒皮球。 “徒儿!快快随我来。”它扬声唤道,“写一道破煞符!” 江之屿也已察觉异样,迅即抽出黄符,凌空以指代笔虚画咒文,灵光流转,顷刻印于符纸之上。 “瑶瑶,邬离,你们留在此处,莫要跟来。”他匆匆嘱咐一句,便随师父疾步冲出厅外。 而此刻,邬离早已敛尽指尖煞气,桌下阴影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静默地望了一眼二人离去的方向,悄然起身跟上。 宋玥瑶哪里坐得住,反手抽出腰侧弯月刃,纵身跟随。 欧阳淮与屋中一众侍立的下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屋外,不知何时已弥漫起浓重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庭院每一个角落。 檐下悬挂的金边灯笼,在雾中仅能透出一点朦胧黯淡的光晕,如同幽暗的鬼火。 江之屿毫不犹豫,扬手挥出破煞符。 符纸凌空飞射,灵光绽开,周身的浓雾顷刻如潮水般退散些许,黄符悬于半空,在茫茫白雾中辟出一条清朗小道。 白猫早已跃上屋顶,爪印翻飞,口中咒言疾诵,一道精纯灵光自它掌中注入半空的符纸。 霎时间雾气再度消散大半,视野骤然清晰。 就在那一瞬,它捕捉到了一缕诡谲的黑烟,正贴着墙根急速向西院流窜! “在那边!” 话音未落,一猫一人已化作两道疾影,紧追那缕黑烟而去。 那缕黑烟狡猾地钻进了西院中,白猫同江之屿前脚刚踏进西院,后脚就听到妇人凄厉的哭喊声。 “二宝!我的二宝啊!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一位衣着雍容、发髻却散乱不堪的妇人赤足奔在石径上,身后跟着个丫鬟手拎绣鞋,急得快哭出来的:“夫人!您先把鞋穿上,石子硌脚啊!” 那妇人猛地抬头,突然看到闯进来的江之屿。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来,十指死死掐进他臂膀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是你!是你偷了我的二宝!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江之屿疼得倒抽冷气,连声道:“夫人冷静!你认错人了。” 白猫见状,蹿上前正欲结印施昏睡咒,不料那妇人倏地松了手,却一把将它抓进怀里,紧紧搂住。 “二宝!是我的二宝回来了!”她眼中爆发出喜色,将白猫像婴儿般搂住,轻轻摇晃起来,“来,娘给你唱童谣......” “月牙弯弯,雾来啦!三途娘娘,提灯啦!轻轻走呀,慢慢行!乖崽闭眼,莫出声......” “哎呀呀,快放开老夫!”白猫四爪在空中乱刨,无奈吃得太饱的圆肚皮成了累赘,挣扎起来活像只翻不过身的绒球。 被这般又颠又晃地哄着,季白顿时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全被颠散了,老脸今夜彻底丢尽。 尽管如此,它那双猫眼仍旧锐利,眼尖地发现那缕即将溜走的黑雾。 急忙大喊:“徒儿!西南角,截住它!” 后方赶来的宋玥瑶听到这句,立刻朝着黑雾的飞出弯月刃,速度比江之屿掷出的黄符还要快出三分。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那缕黑雾已飘向远处天际,向着遥远的西南尽头倏然飘远,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第119章 别爱我,没结果! 东院这头,小厮们正往来穿梭,将一个个硕大的烟花桶在院中整齐排开。 欧阳睿领着柴小米走进来时,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浓雾已悄然散尽。 他心下松了口气,险些以为自己今晚今夜精心备下的惊喜要就此泡汤,没想到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柴小米诧异望着满院子形似圆筒的烟花,除了外包装简朴些,模样倒与现代的相差无几。 她好奇问道:“这是......” 欧阳睿眉眼含笑:“这烟花,原是我爹为朔月箭决结束后的大庆之夜准备的,但是我偷偷挪了一部分出来,今夜放给你看。” 在千雾镇,没有哪个姑娘不爱烟花。 柴小米在心底默默咋舌:「不愧是首富,收个定金阵仗都跟剪彩仪式似的。」 油条幽幽飘了出来:「宿主,先别管烟花。系统刚刚检测到反派情绪波动刚飙到历史峰值!保不齐今夜又要给女主下蛊了!」 柴小米不慌不忙:「安啦,我已经悄悄给瑶姐递过话了,我说邬离身上长了一种怪疹子,表面看不出来,衣裳一脱却全是吓人的水泡。我告诉她我自己有抗体,但旁人可千万别碰,碰了准传染。」 撇开邬离那冷傲的性子让人难以亲近不说,宋玥瑶本就是个特别讲分寸的人,得知别人有这样的隐疾,她绝不会主动开口去问,但会小心避开。 因此,这个骗局可谓是天衣无缝。 柴小米猜测,种蛊必须要宋玥瑶主动触碰邬离,而邬离主动是没用的,所以只要宋玥瑶不碰他,那么他大概率是找不到机会种蛊的。 油条:「......你可真是个大聪明!你啥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柴小米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动不动就挂机,呼叫十回有八回不在线,我能指望你吗?」 油条心梗,委屈巴巴:「我那不是挂机,是卡机,一个老旧的统子,缝缝补补又三年,能运转就不错了。」 柴小米正与油条在脑中闲聊,欧阳睿已转身跑进了那间琳琅满目的库房。 她站在门外,跟随他的身影瞥了眼里面,这哪里是库房,分明是座藏珍阁! 可谓是流光溢彩,这里头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稀世法器,许多器物自带莹莹光华,以至于整间屋子都在散发着各种耀眼夺目的光。 连一盏烛火都成了多余。 不多时,欧阳睿便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兴冲冲地出来了。 “米儿,久等了。” “小米。”柴小米不自觉地抖了抖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认真纠正道,“这个称呼我真的不适应,还是叫我小米吧。” 听起来简直油腻得要命! “好,小米。”欧阳睿顺从道,随即双手将木匣奉上。 匣盖轻启,一支碧绿翡翠步摇静静躺在丝绒之上,于夜色中流转着清冽夺目的光晕。“这便是我备下的定礼,请你收下。”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边,声音里透出几分紧张与迟疑:“还有一句话,或许不太合时宜,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柴小米见他这副扭捏模样,不由问道:“什么话?” “我......”欧阳睿握紧木匣,忽地将其塞进她怀中,同时飞快地向远处角落的小厮们递了个眼色。 小厮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点燃引信,然后跑远了。 火花沿着引线嘶嘶游走。 趁着这短暂安静的档口,他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大声道:“我喜欢你,小米!从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像坠入凡间的仙子,只想将你娶回家好生供着!” 话音落下。 “砰——!” 第一朵烟火破空而起,在夜幕中粲然绽开。 紧接着,砰砰连响,漫天华彩如星河倾泻,将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柴小米被接连惊了两跳。 先是欧阳睿直白的告白,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捧着木匣眨了眨眼。 从前在学校里,她也收到过不少学弟学长五花八门的表白,可她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心动的感觉,包括此时也是,对于回绝表白,她早已驾轻就熟。 柴小米抬起头,对欧阳睿绽开一个明亮而感激的笑容:“谢谢你的喜欢,但是——” 前半句,欧阳睿从她的口型读懂了。 可后半句,却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彻底吞没,他不由得倾身靠近,问道:“你说什么?” 柴小米把嘴靠近他耳畔,大声喊道:“别爱我,没结果!除非花手摇过我!” 欧阳睿茫然:“花手是什么?” 柴小米的声音虽然近在耳边,但是在烟花声中依旧显得轻如细雨:“我只告诉我喜欢的人!” 欧阳睿眸中那簇光,倏地黯了下去。 他听懂了,她将通往心底的那条路封得严严实实,明明白白告诉他:此路不通,不必徒劳。 他唇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转而凑近她耳边:“你误会了,我说的喜欢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往后,我能做你的好友吗?” “当然可以啦。”柴小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将木匣推还给他。 烟花仍在轰鸣,她不得不再次凑近他耳边,提高嗓音:“但这个我真的不能收,还不如直接给定金,你拿回去吧!” 远远望去,二人身影在漫天华彩下时而靠近,时而低语,像极了一对在绚烂中互诉衷肠的璧人。 “只是定礼,你先收着。”欧阳睿将木匣轻轻推回,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待季方士驱走梦魇,我付了黄金,你再还我也不迟。” 他将心底翻涌的酸楚,无声地咽了回去。 “那好吧。”柴小米点点头,终于将木匣揣入怀中,舒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有闲心抬起头,仰头望向那片盛大而绚烂的夜空。 为朔月箭决特制的烟花显然费了极精巧的心思,花球硕大饱满,绽开时层层叠叠,将夜幕渲染成一卷流动的锦绣。 柴小米不由自主地轻呼:“哇——” 太美了。 美得她眼底微微发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一句诗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不知此时此刻,家人朋友们若是抬头,和她看到的,是否是同一轮月亮? 今夜此地的花火,与她遥远故乡的灯火,又是否曾在某一瞬,照亮过同一片深邃的夜空? 风过庭院,几缕未散的烟痕温柔地拂过她眼角的湿润。 “谢谢你的烟花,欧阳睿。” 她目光依旧停驻在漫天绚烂里。 欧阳睿凝视着少女被烟火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苦涩中掺着甜的愁滋味。 * 烟火未曾照亮的角落里。 少年侧倚着冷墙,将自己完全沉入阴影。 他的目光无声垂落,同样凝在那张被天光照得格外明媚的小脸上。 无人知晓他正想些什么。 修长的手指无声抚上小臂,一道色泽偏淡的毒蝎刺青,在幽暗中隐隐浮现。 原就有一部分蛊毒早已在别处扎根,余下的便轻而易举顺着那既成的痕迹,悄无声息地游走寻根而去。 毒蝎的轮廓渐渐淡去,再淡去...... 终至彻底消融在五毒交织的刺青之中,少年小臂内侧,那原本完整的图腾,悄然空缺了一角。 同一时刻。 正仰首望着烟火的少女忽地一怔。 她诧异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只毒蝎纹身的颜色陡然转深,是一种深到极致的黑! 此刻正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丝丝缕缕,沿着血脉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沉沉地撞进了心口。 心脏,也跟着隐隐抽痛起来。 奇怪...... 分明不像是她自己的心在疼,可是为何却又如此清晰...... 第120章 撕咬 欧阳淮和下人听闻消息匆匆赶到时,欧阳夫人已在丫鬟伺候下歇下了。 他满含歉意地向白猫与江之屿拱手:“季方士,江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夫人这癔症近几年已好了许多,不知今夜为何又忽然发作,惊扰了二位,还望海涵。” “无妨。”白猫不以为意,转而看向遥远的西南方,“那煞气受惊而逃,多半是遁回老巢去了。欧阳老爷可知,那西南方向是什么去处?” 欧阳淮面色微微一变,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不过是一处寻常矿脉,并无特别。” “欧阳公子夜夜梦魇,或许正与这煞气有关。”白猫沉吟片刻,正色道,“若是欧阳老爷信得过,从今日起,我与徒儿便留宿府中。倘若夜里公子再有异状,也能及时应对,你意下如何?” 欧阳淮闻言,脸上愁云顿散:“再好不过!有季方士坐镇,我这颗心总算能落回实处了,一切但凭方士安排,有劳二位!” 江之屿默默看了师父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却也知晓此事轻重,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转而望向宋玥瑶,却见她神色从容自若,浑不在意。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偏院的住客。 几名侍卫打扮的人远远立在偏院门前,目光悄悄投来,低声交谈: “那位作男装打扮的,怎么像是......公主?” “正是,我在宫中见过几回,绝不会错。没想到她逃了与同曰拜的联姻,竟会出现在这千雾镇,说不定曰拜失窃的幻彩石,就在她手里。” “莫要打草惊蛇,先暗中跟着,再禀报殷太师和主公。” * 来的路上是两辆轿辇。 回去的路上,却只剩下了一辆,坐了三个人。 同样是柴小米坐在最里侧上首位。 而邬离和宋玥瑶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各自沉默着。 柴小米一想到白猫和江之屿留在了欧阳府内,自己连猫也没得撸了,顿时也有几分扫兴。 总觉得主角团像是被拆散了,心里有些闷闷的。 平时最爱活跃气氛的她,这时候也不吭声了,从离开欧阳府门的那一刻,失落就全都写在脸上。 “坐久了不大舒服,我下去走走,透透气。”宋玥瑶忽然打破沉默,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晚些我自己回去,你们不必等我。” 柴小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难过,今夜与江之屿的短暂分别,或许让宋玥瑶意识到,过了幽泉镇,便要真正各奔东西了,所以此刻的她,大概只想独自静静。 “好,瑶姐你当心些。”柴小米轻声叮嘱。 “嗯。”宋玥瑶应声,掀起轿帘时也不忘回头关照一句,“邬离,照顾好小米。” 可是少年却连头也未偏一下,连个眼神也懒得丢过来。 目光静幽幽落在柴小米怀中的紫檀木匣上,像是没听到的宋玥瑶的话。 柴小米看不下去,伸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喂,瑶姐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 “听到了。”邬离微抬眼帘。 “我非要答她不可?照顾你这种小事,也轮得到旁人来提醒么。” 他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若冰霜的眼神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此话一出,柴小米呆住了。 他不是一向对宋玥瑶与旁人不同,态度格外好一些,言辞温和,笑容乖巧,全然是副礼貌温顺的少年模样。 怎么忽然像换了个人? 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是邬离的常规操作。 可此刻,他却以同样漠然的态度,对待宋玥瑶,甚至添了几分不耐烦与不屑。 仿佛应付久了,终于不必再伪装,连敷衍都嫌麻烦。 这般巨大的反差也让宋玥瑶微微愕然了片刻,可她心中并未生出什么恼意,相反,她反而觉得从前邬离那眉眼弯弯的笑意,人畜无害的天真,像一张精心描画的假皮。 而眼前这般神情,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不掺半分表演。 他似乎本来就不屑与人交谈,抵触旁人靠近,唯独喜欢黏着小米说话,触碰小米。 想到小米提过邬离近来生了一种怪疹子,宋玥瑶心下恍然:难怪小米能生出抗体,日日被自家夫君挨挨碰碰,早就免疫了吧。 或许邬离正是因为这疹子心情不悦。 宋玥瑶未再多言,也未往心里去,径自掀帘出了轿辇。 “你怎么了,离离?”柴小米掀起轿窗的遮帘,看着宋玥瑶离去的背影,对他这反常的态度满是不解。 细细追忆,大概从她随欧阳睿取完东西回来,就隐隐发现他不对劲,阴沉得像个男鬼,仿佛游离在众人之外。 莫非刚才她随欧阳睿去取东西时,除了季方士所说的抓煞气,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比如,宋玥瑶拒绝主动触碰邬离,致使他无法下情蛊而恼羞成怒了?油条先前还提醒,他情绪波动飙到了历史最高峰值,难道是为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邬离凝视着她的脸。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迷蒙起来,嘴角懒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苍白得像染了病气,令人没来由地心头发寒。 柴小米正欲再问,轿辇却猛地一颠! 车轮好像撞上巨石,车身几欲倾翻之际,又骤然稳住,恢复平静。 剧烈的晃动中,柴小米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轿壁,一条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腰,将她一带,整个人便落进他怀中,坐在了他腿上。 这番混乱之间,邬离却纹丝未动,连身形都未曾偏移半分。 外头跟车的几位下人惊疑不定,几番查看,车轮下却空无一物,又听轿内悄无声息,里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便只当是虚惊一场,继续前行。 柴小米自然发不出任何声响了—— 因为她的唇已被少年狠狠噙住。 就在她身形被他稳住的那一瞬,怀里的紫檀木匣滚落到了轿辇的角落里,她还顾不得惊呼,刚要弯身下去捡,就被他再度扯进怀里,动作甚至带着几分粗鲁与暴戾。 她刚要张口斥他,却被他紧紧扣在怀中,抵死般地吻了上来。 那不像亲吻,更像撕咬,带着某种泄愤般的力道。 唇上传来刺痛,显然是被咬破了,她双手抵住他胸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分毫。 许是被她推得烦了,少年一把擒住抵在胸前的手腕,于他而言,那纤细的腕子软得像柳枝,轻易就被反剪到少女身后,紧紧攥住。 柴小米双手被锢在自己腰后,正要挣扎。 邬离却像是故意般,将她的腕子往上一提,于是她的双手从后腰被提到了她后背上,又被他牢牢按住,彻底失了反抗的余地。 唇齿间的血腥味愈来愈浓,她偏头想躲,他却咬住她的下唇,寸步不让,穷追不舍。 慌乱中,她蓦地对上少年那双微微眯起的异瞳,其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浓烈得令人心惊肉跳。 仿佛在无声告诉她,她躲得越急,他就咬得越狠。 于是柴小米不再动了,任由他咬。 察觉到她的顺从,他像是忽然被抚慰了,撕咬顷刻间转为温柔,从狠戾的啃咬变成轻柔的吮吻。 尖锐的牙齿放过了那柔软的唇,转而探出舌尖。 疗愈一般,替她轻轻舔舐掉唇角的血迹。 尝到她的血,那些暴虐骤然间消散,他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仿徨无措,如同小兽一下下轻舔过伤口,微湿的凉意如春雨般落在她唇上,满是怜惜。 残余的一丁点血腥气,悄然沁入她齿间。 他的嗅觉与味觉,敏锐得像一头野兽。 随后,少年那轻颤的舌尖,像是征询同意般,轻柔地扫过她紧抿的唇缝。 一点点,轻轻撬开了。 像初离穴巢的幼蛇,湿润而试探,懵懂稚嫩中挟着一缕潮意。 初次侵入陌生的领地,战栗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兴奋。 他小心而轻柔地滑过她的齿间,将所有残余的血腥,悉数卷走。 第121章 都怪你! 少年像是尝到了某种隐秘的甜头,渐渐上了瘾。 从原先的浅尝辄止到一点点侵占领地。 明明那些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他却不舍得退出。 他觉出她的口中温软芬芳,就连先前被他吞下的那些血迹都不是铁锈味儿的,而是甜的,比世间千百种蜜糖更清冽甘润。 他忍不住缠上去,想要索取更多。 而在这索求中,他近乎沉溺。 浑身骨骼仿佛酥软融化,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颤,眼尾晕开一抹湿红,蔓延至耳尖、颈侧...... 连手也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力道,以至于柴小米轻易便挣脱了他的禁锢。 这一回,她稍一用力就推开了他。 两人都在喘息,喘得急促而混乱。 少年的唇此刻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点上了一抹扎眼的胭脂,低垂的睫羽像柔软的细刷,眼睑的弧度勾人又迷离,连投下的阴影都透着妖冶的意味。 胸口起伏间无声轻喘的模样,愈发艳得惊心,艳得像妖。 若是平时,柴小米定要仔仔细细欣赏一番这副绝色养眼的画面。 可此刻她满心委屈,嘴唇被他咬破不说,这样无缘无故地暴戾忽然间提醒了她:眼前的人是被设定好的反派,所以,他藏匿的那些暗黑属性,终究会渐渐浮出水面。 而刚刚,分明是他在泄愤。 他的愤怒是因为情蛊没有下成,所以怒气撒到了她头上吗? “我惹你了吗?”柴小米揉着发疼的手腕,气得想站起来离开轿厢,她宁可出去找瑶姐一起透气,也不想在这儿任他欺负。 可刚一动,就被他圈在腿上,无法起身。 她察觉到他故意将双膝支高,仗着身高优势,让她的脚尖连站起来的受力点都够不到。 “你不是发过誓,只要我痛,就会陪在我身边么?”邬离轻抚她的脸颊,他的目光从阴影里浮上来,像月光漫过寂静的湖面。 “可你方才食言了。” 他声音很轻,眼神扫过少女手背上那只浓墨重彩的黑色刺青,那象征着整只毒蝎的复位,精心豢养的情蛊,最终竟全数种进了她的身体里。 这意味着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复仇大计,也全然落空了。 可他心中却没有一丝懊恼,反渗出几分难言的愉悦。 眼底的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有下次,你就活不成了。” 柴小米委屈巴巴地抿住唇,唇瓣上被咬破的地方还隐隐有些刺痛。 此刻面对他的威胁反而更气恼了,也顾不得什么黑化不黑化,怒气冲冲怼道:“你哪痛了?你是哑巴吗?痛你不会说一声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我才痛呢!现在我嘴上、手腕上,哪哪都疼!我感觉骨头都断了!” 她怨怼似的发泄完,眼角倏地滑下一滴泪。 邬离蓦地慌了。 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泪痕,另一手托起她的手腕。 “骨头断了?” 怎么会...... 他明明记得自己纵然失控,却竭力克制着煞气。 两截皓白的手腕躺在他掌中,纤细又脆弱,残留着他刚才紧攥后留下的一圈浅浅的红痕。 “哪一只?”他端详片刻,低声问。 柴小米红着眼努努嘴,睁眼说瞎话:“你自己不会看吗?右手腕都肿了一圈。” 其实,两只手腕看起来并无二致。 可邬离却像是突然变傻了一样,平日的精明荡然无存,竟真信了。 他小心托起她的右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摁了摁:“这里吗?” “嘶——!”柴小米故意扯开唇角,面色夸张狰狞,像是吃痛般发出一道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知这一下,不小心扯到了唇上的伤口,真的疼出了泪来。 “疼死了......” 眼泪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吧嗒吧嗒往下掉,全砸在少年衣襟上,晕开深色水痕。 明明隔着几层衣料,那湿意却仿佛一路烫进他胸口,烫得心尖都在抽疼,像被无数细针扎透,又被攥紧拧成一团。 她肤色如雪,却是泛着暖意的白,因此每回哭起来,眼圈与鼻尖都红红的,格外明显。 娟秀的眉头因为疼痛而蹙起,卷翘的睫毛宛如逆光的蝴蝶,沾满细碎水珠,在眼下投出一片湿润的影。 方才被他吮得嫣红的唇瓣,此刻因她紧咬下唇而微微泛白。 唇角那一缕血丝,又一点点悄悄渗了出来。 少年恍惚间觉得这血像是从他心口滴出来的,过往无数次噬骨蚀肉的痛楚,都不及此刻这般鲜明尖锐,看着少女被疼哭的模样,他竟觉得自己快要痛死了。 他捧住女孩的脸,声音低得几乎没入尘埃: “别咬自己。” 仓皇、无措、懊悔、惶急......短短一瞬,似乎冒出了无数种情绪化作冰刃将他刺穿。 柴小米不过是借此缓解下疼感,被他制止后更气得咬牙:“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嘴唇就是你咬破的,现在倒叫我别咬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说着,她又晃了晃手腕,故意让手软软垂着,直接给他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有这手,也是你弄断的。” “都怪你!” “......都怪我,是我错了,对不起。” 柴小米怔住了,连悬在眼眶的泪都忘了落下。 史无前例。 这身骨子里都浸着傲气的少年,被打被骂都从不吭声,此刻居然垂着眼睫向她道歉。 嗓音沙哑,柔得像能渗出水来,隐约还带了一丝讨好的哄意。 这般卑微的口吻,要不是亲耳听到,她甚至都不敢相信是邬离说出来的。 一时间,她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邬离垂眸看了眼她泛红的手腕,忽地抬手扯下发间一串银饰,动作又急又狠,扯断的好几根青丝簌簌落下,他却连眼睫都未动一下,恍若未觉。 银饰上缀着的薄片边缘虽钝,但使力压下去,依旧能割开皮肉。 他双臂环过她腰间,手藏在她背后,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冰凉的银片已死死抵在自己小臂内侧,只需要用力一划,便可取出赤血蚕。 吞下一只,这些伤顷刻间便能转瞬即愈。 柴小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急声斥道:“你又要自残了!?” 他顿住动作,低头贴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像诱惑,又像某种阴暗的恳求:“别怕。这回我只割一道小口子,少流些血......马上就能治好你的伤,你别哭了,好不好?” 第122章 喜欢你。 “不好!” 柴小米脸色难看,一把将他的手臂拽到面前,夺过那枚银片。 她的动作迅速流畅,手指灵活自如,那双手哪里还有半点折断受伤的痕迹? “那个,我的手好像已经自己长好了。”她有些尴尬地转了转手腕,随即板起脸,语气严肃,“嘴唇的伤口本来就愈合得快,我才不要吃那种扭来扭去的虫子。你要是再给我看这种血淋淋的画面,我就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你了。 邬离瞳孔猛然收缩,周身穴道如被冰针钉死。 心脏处仿佛传来清晰的撕裂声,一股凶煞之气自体内奔涌而上,直冲颅顶,剧烈的头痛瞬间炸开,似有万千丝线缠上脖颈,扼住他渐渐微弱的呼吸。 这是——来自情蛊的反噬。 整只毒蝎都已种入她体内,按理说,她应当只会反复诉说对他的恋慕。 可如今她竟说出了违背情蛊意志的话,那么这份强大的反噬,便只能由施蛊者独自承受。 更何况,他不仅仅是施蛊者。 他也对自己种下了同样的蛊。 所要承受的,自然是双倍的反噬。 情蛊在巫蛊族中,本只是寻常蛊术罢了,他之所以愿以自身至纯之血豢养这只毒蝎,正是因为,他所炼成的“双生情蛊”与寻常情蛊截然不同。 此蛊需种于两人之身。 先被种下者,手背会浮现清晰的毒蝎刺青,而后种的那方,只需饮下前者的血。 从此,两人便会彼此吸引,沉沦至不可自拔。 而他作为施蛊者,凌驾于蛊毒之上,不会受到任何侵害。 这一切,本是他精心谋划中最有趣的一环复仇。 先在宋玥瑶身上种下情蛊,再从她身上取血,他只需携至翎羽州,悄然下在那负心人的饮食之中,这并非什么难事。 接下来,他便能得偿所愿,亲眼见证他那素不相识的阿爹和哥哥反目成仇。 这是最残忍的报复,这种有违人伦的极致背叛,恐怕任谁都无法承受。 父子相残的景象,一定精彩极了吧? 他时常饶有兴致地揣想:最后,会是谁先杀了谁呢? 无论是弑父,还是弑子,终究会让两人一同堕入地狱,尝尽绝望的悲怆。 而宋玥瑶,不过是这场报复中唯一的牺牲品罢了,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与好感,为了顺利种蛊、取血,他不得不一次次戴上温和伪善的面具,靠近她,与她相处。 是啊,他本就是这样一个阴狠毒辣的怪物。 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他素来不喜欢赏给人干脆的了断,他更爱看猎物在他面前辗转挣扎,在漫长的折磨中逐渐绝望,最终痛苦地死去。 柴小米的喜恶总是写在脸上,她对宋玥瑶和江之屿的喜爱如此明显,同他们越来越亲近,若她知道,在他眼中他们都不过是猎物,她又怎会留半分喜欢给他? 可她明明......尚不知晓他这副真实面目。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更何况,如今的她早该被情蛊控得全然沉溺。 只该一遍遍呢喃着喜欢他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会说出“不喜欢他”? 邬离的目光忽地扫向角落,那只紫檀木匣因先前碰撞已掀开一角,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翡翠步摇,流光莹润,仙气袅袅,那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一件护身法器。 真是......好大的手笔呢。 又是烟花,又是珍宝。 倒是很会讨女子欢心。 可那又如何? 比得过他以身饲血、精心豢养的蛊么? “不可以哦。”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柴小米发间那支银饰步摇,强忍着情蛊一轮又一轮的反噬,脸色逐渐苍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不可以说不喜欢,你该说喜欢我才对。”他忽地倾身靠近,垂下眼睑,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仿佛用视线细细描摹每一分轮廓。 一个很浅的吻落了下来,轻得像风触涟漪,却缠着无尽旖旎。 柴小米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发狠咬人,正要往后躲,他却已先一步退开。 吻很短,蜻蜓点水一般。 她唇上伤口渗出的那一丝血珠,此刻沾在他唇间,又被他舌尖缓缓卷入。 像是品尝到了天下最美味的珍馐,他略微满足地勾起唇角,那双幽深异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锁住她,诱哄般低语:“听话,说喜欢我......认认真真地说。” 柴小米望进他眼里,那里闪烁着异常的执念与渴求。 他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病态却迷人的笑,虔诚如信徒,在等待属于他的最终宣判。 仿佛只要她再说一句“不喜欢”。 他便会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永世,不得超生。 死的不是身躯,而是魂魄。 柴小米忽然感觉自己心跳有些乱,不知是因为那个短暂而又珍重的轻吻,还是因为他此刻几乎能将人灼穿的注视。 最初的最初,她能毫不犹豫地说喜欢他,再夸张的言辞也能脱口而出,那只是为了活命罢了,所以撒谎时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 “我......” 可此刻。 仿佛有只小鹿闯进了心田旷野,横冲直撞地疯跑,她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脸颊莫名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羞怯起来。 她自诩行事莽撞,很多时刻全凭一腔笨拙的孤勇,尽管她是生于江南水乡的南方姑娘,骨子里却偶尔带着点儿北方虎妞的性格。 可没想到,仅仅被四个字,牵绊住了整颗心。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整个炸开来,像汽泡水的泡泡一层一层的蔓延开来,肆无忌惮地淌了满心满眼满世界。 她莫名想起,曾经有个学弟在回宿舍的路上拦住她,当时他精心准备了鲜花、气球,还有一封手写情书。 他语气慌得发颤,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最后只说:“学姐......你......你还是看信吧......” 那时的柴小米不太明白。 明明人就站在面前,为什么不亲口说,偏要让她读信?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 当真正爱上一个人时,人是会变胆怯的。 会患得患失,会谨小慎微,会把心底最真实的秘密,每个字都掂量得重若千钧,珍如瑰宝。 “喜欢你。” 她倏然抬眸,直直撞进他那双异色眼瞳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坚定。 “离离,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那双漆黑的杏眼清亮如洗,比漫天星辰更璀璨,熠熠流光毫无保留地坠入少年眼底。 刹那间。 仿佛有一束烟花在他眸中轰然绽开。 炽烈的光焰照亮整片潮湿的黑夜,久久不散。 绵延至死,暴烈纯洁。 第123章 绝交一天 “但是今天先不喜欢你了。” 动情的话刚说完,下一秒,柴小米就上演川剧变脸。 软糯的嗓音顿时也变得僵硬了几分。 虽说被他圈坐在腿上下不去,但是她腰一扭,便气鼓鼓地背过了身去。 “为什么?” 看不见她的表情,邬离心急地想将她的肩膀扳过来,要面对面问个清楚,可手指刚触及她单薄的肩线,力气却像被瞬间抽空。 他怕稍稍一用力,又弄疼了她。 攥也不是,放也不是。 手就这样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近来千雾镇天气罕见地闷热,为了去学射箭,她特意穿了件轻透的浅粉薄纱外衫。 轿辇宽敞华贵,四周轿顶缀满一圈琉璃灯盏。 柔光之下,圆润白皙的肩头在轻纱间若隐若现,肩骨隐在细腻的肌肤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被暖光沁出温润的晕泽。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鬓边碎发扫过颈间那抹雪白。 肩线迤逦而下,拖出漂亮的弧度,发丝间,隐约透出后颈处两根纤细的系带,藏匿于薄纱之下,好像是穿在最里层的,他曾顺手帮她洗过一次...... 只是那次被她急急慌慌夺了回去,之后他便再没碰过那件。 小小的一片,上面和左右缀着细细的四根带子,总让人觉得一扯就碎,连搓洗都不敢用力,洗起来他都嫌麻烦,不让他洗拉倒。 可此时,目光落在那两根细带上,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移开视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臂交叠将她环住,无奈地垂下脑袋。 既然扳不过她,那他便自己凑近去看好了。 “为什么今日不喜欢我?” 邬离的声线微微发哑,呼出的热气从她颈窝一路漫到下巴,像有根无形的羽毛极轻地蹭过,不留痕迹,只余酥麻。 他从后面靠过来,侧过脸,眼睫微抬,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就这么近距离地端详她的侧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柴小米整个人僵住了。 感觉自己像只被煮熟了的虾,从耳根到指尖都红透了。 见她不吭声,他又低低催问一声:“嗯?” 那嗓音又哑又沉,像从鼻腔里逸出的呢喃。 似撒娇,又似哄人。 魅魔!!! 这绝对是魅魔来的! 这勾人的招数究竟从哪儿学来的?幻音阁的花娘都及不上他万分之一! 她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憋着一张逐渐红温的脸,她梗着脖子娇蛮转向一边:“绝交一天!谁让你欺负我的?等明天太阳升起来,我再继续喜欢你吧。” 她语速极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这暧昧的姿势,每一秒都让她的神魂飘飘荡荡。 可邬离偏偏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她的脸偏向右边,他便追过来,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右肩,她转向左边,他又移到左肩。 总之,非要看到她的表情才肯罢休。 柴小米气结:“我脑袋都快转晕了,你到底要干嘛?” 邬离持续追问:“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耳背吗他?这么近都听不清? 平时耳朵不是灵得很! 柴小米拼命压住想发火的冲动,毕竟刚表白完就凶人,多少显得有点不礼貌,“我说!我要跟你绝交一天,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再继续喜欢你。” 他眨了眨眼,仍旧不依不饶的,“最后五个字,还是没听清。” “继续喜欢你!”她忍不住翻白眼,没好气地嚷道。 少年倏地眉眼弯起,爱不释手地戳了一下女孩鼓起的脸颊,“好啊。” 他的目光落回她手背那枚毒蝎刺青上,笑意里渐渐渗进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没关系的。 哪怕这一声声“喜欢”都只是情蛊催生的幻梦,也没关系。 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他都愿当作真。 若能骗一辈子,何尝不也是一种真心? 他甘愿沉溺在这编织的梦里,永不醒来,只要她永远他留在身旁,每日在耳边呢喃着喜欢。 无论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都可以。 * 回到幻音阁后。 柴小米抢先冲过去霸占浴桶,抢着先洗澡。 不知怎的,邬离这次竟没同她争。 平时,无论是吃的用的,但凡她多看两眼,他总要跳出来争一番才罢休。 用的最多的方法就是石头剪刀布。 除了争床铺的时候,他输了,其余时刻,几乎把把都赢。 所以大多数时候,轮流洗漱,柴小米总是等待的那个。 她狐疑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他关上房门,将里间让了出来,却并未走远,只听见门外一声轻响,隐约透光的雕花门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的轮廓,他就那样背靠着门,静静守在外面,等她洗完。 柴小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说了几遍“喜欢你”之后,邬离出乎意料变得好说话了呢。 可最初说的时候,明明没这效果啊。 还是说,因为咬了她而心生愧疚,良心发现了? 愧疚倒是挺明显的,回来的路上,他一路揉着她的手腕,时不时查看红痕消了没有,老中医把脉都没他那么仔细。 虽然,不知他今夜这场怒火因何而起,但好在终究是被她哄好了。 今日在外面忙叨了一整天。 柴小米泡在热水中时,眼皮已开始不住下沉,可一想到轿辇中的吻,又倏地的清醒,浑身发烫。 她匆匆洗完,拉开门唤邬离,让阁中下人搬热水来换。 邬离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看见她眸中浓浓的倦色,只道:“我晚些再洗,先给你换上这个。” 这时柴小米才注意到,他臂弯里挽着一卷蚕丝垫,大约是她沐浴时,他向幻音阁下人取来的。他走到床边,将先前被鞋履蹭脏的被褥收起,随后铺上了那块看起来就沁凉滑软的蚕丝冰垫。 她顿时大喜,千雾镇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在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古代,幻音阁的房间里连张凉席都舍不得铺。她猜测大概是怕恩客缠绵的时候硌得慌。 原本正愁今晚睡不舒服,可眼下这个冰凉的蚕丝垫简直是雪中送炭。 待邬离铺好,她便兴冲冲地扑上去滚了两圈。 “看在这个睡垫的份上,你咬伤我的事,我就既往不咎啦。” 沐浴后,她只穿着一条单薄的齐胸襦裙,发尾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汽,此时裙摆滑落至小腿,莹白光洁的脚丫在少年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目光微微一滞,眸色暗了暗,忽然俯身,轻轻握住了其中一只纤细的脚踝。 柴小米一愣,抬眼便见邬离摘下了自己腕上那串银铃,然后,郑重其事地套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串铃铛,原本就是她的,只是早被他抢了去。 “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舍得还给我了?”她笑着打趣,脚尖轻轻晃了晃,银铃随之发出细碎的清响,“可我身上穿的又不是苗服,配这铃铛,会不会不太搭?” 话虽这么说,她心底其实对这串银铃喜欢得紧。 每每听见邬离发间耳畔的银饰与腕上铃铛随他走动时碰撞出的泠泠脆响,都似山涧泉水流过心间,莫名地,让人心神跟着轻轻荡漾。 第124章 他吃错药了吗? 正当柴小米沉浸于清脆的铃声中时。 她丝毫没有察觉,邬离的指尖正逸出一缕缕极淡的煞气,如游蛇般沿着她纤细的脚踝缓缓缠绕数圈,最终无声渗入那枚银铃深处。 “正合适。”他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映着她懵然不觉的模样,声音轻得像蛊惑的低语:“这样,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了。” 柴小米眉梢微挑:“你当我是猫咪吗,脖子上随便挂个铃铛,跳上跳下叮铃铃的响,然后听声辨位?” 邬离没有回答。 他屈膝跪在床畔,垂眸凝视银铃,用古老的苗语低喃,像在唇间化作了一道咒誓。 声线里缠绕着某种近乎献祭的温柔,却又透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柴小米懵逼:「呼叫油条!快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 「油油?条条?」 「Hey brO?」 「莫西莫西?」 ...... 漫长的沉默告诉她,你所呼叫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好好好,这破系统又卡机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你用苗语说了什么,离离?”她忍不住主动询问,总觉得他的神情怪怪的,庄肃得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 对于那些未知的、古老而又神秘的事物,总是会没由来的令人产生出敬畏和惧意。 “没什么。”邬离系完银铃,却没有松开那只脚,而是轻轻握着,认真端详。她的脚小巧玲珑,足尖泛着微红,精致的脚趾透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见柴小米一副不信他敷衍说辞的表情,他忽而挑唇一笑,话锋一转:“哦,我刚刚说的是,你的脚很......” 臭?丑? 短短一秒钟的停顿,柴小米脑海中已经飞速闪过无数恶劣的词汇。 以免他等会儿说出来的时候心梗,她得早作防备。 “可爱。” 少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他睫毛低垂,跪在床侧,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虔诚得仿佛托着一块易碎的玉石。 指腹传来的酥麻触感让柴小米指尖一绷,猛地将脚抽了回去。 他......他吃错药了吗?? 狗嘴里居然吐出象牙来了!? 恋脚癖吗!? 哦,差点忘了他的人设有变态属性。 柴小米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那一幕,怎么莫名像她曾经的一个梦...... 梦中他哑声求她“姐姐,别不理我”,而后一点一点,从脚尖一路吻上来...... “我、我要睡觉了!你别吵我!” 柴小米结结巴巴,几乎是弹起身,扑到床头飞快扯下帐幔,拉得严严实实。 随后将整颗脑袋埋进枕头里。 她的心怦怦狂跳,耳后像是着火般烧起来,双手因为用力而将蚕丝垫揪起了一团。 唇上那黏湿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前一刻。 他说的是可爱...... 是可爱对吧? 她的唇角忍不住轻轻翘了一下,转念一想,唇线又绷直了。 哼,光说可爱有什么用? 有说喜欢她吗? 名不正言不顺地亲她,连个交代都不给。 可恶的臭离离! 邬离凝视着微微晃动的纱帐渐渐平息,低下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不经意的一抹细腻温软仿佛还停留在上面。 果然是不爱走路的人,连脚都嫩得像豆腐做的。 他将五指缓缓收拢,眼中却浮起一丝茫然。 不是都说,小娘子们喜欢被别人夸,可为何刚刚他真心实意地吐出了心声,她却这般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呢? 甚至比平日故意逗她生气时,反应还要大得多。 那层轻飘飘的帐幔,像是隔开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将他挡在外面,今夜连她的睡姿都瞧不见了,他幽深的眸中掠过一抹落寞。 他轻声走到里间。 浴桶旁的矮几上摆着一个圆形竹筛,里面还剩了半筛茉莉花瓣,是她特意留给他换水后撒的。 邬离伸手探进她用过的那桶水中,撩起一片花瓣,淡香里隐约透着一丝甜,明明和竹筛里的是同一种花瓣,可气味却已经变得不同了。 他褪下衣衫,缓缓沉入那早已凉透的水中。 冰冷的触感钻入每个毛孔,身体却仿佛微微烧了起来。 他继续下沉,任由花瓣拂过脸颊,任由水漫过鼻尖。 与曾经沉入蛊洞寒池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心甘情愿地,想溺死在这汪染着她气息的花瓣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水面浮出。 一片小小的花瓣脆弱地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轻轻取下,抵在唇间。 软软的,香香的,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他忽地探出舌尖,将那片花瓣卷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缓缓咽下。 沐浴完,熄了烛。 邬离默默将贵妃榻的软垫摆到床边地面铺好,躺下后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床沿,这才阖眼黯然睡去。 后半夜,他倏然睁眼。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窸窣不断。 方才那一声含糊的哼唧,隐约透出几分难耐的烦躁。 他抿了抿唇,坐起身静了片刻,悄然掀开帐幔。 天气本就闷热,她还用帐幔将自己床榻遮得严严实实,活像在里头闷了一团火。 此刻,少女闭着眼,四仰八叉仰面躺在蚕丝垫上,睡姿实在算不得雅观。 裙摆已被她无意识撩至腿根,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露在外头。 少年的脸颊蓦地一烫,下意识偏开视线。 目光最终落回她脸上。 睡梦中,她似乎被燥热缠得难受,眉头紧锁,汗湿的碎发黏糊糊贴在锁骨与颈侧。 唇瓣微微翕动,像在呓语着什么。 邬离倾身靠近,侧耳去听: “热死了......开空调......我要空......” 空? 他抬眸看向窗外,屋内闷热,外面倒是空旷,夜风一阵阵徐徐吹来。 之前他坐在屋顶打磨弓身时,便感受到沁人的凉爽。 夜里暑意难消时,富贵人家有凉亭水阁,寻常百姓也会在门前支起竹床,或是干脆铺一张席,睡在露天之下。 他垂眸看了看床上汗意涔涔的少女,俯身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 经过再三确认那只可恶的白猫今夜不在附近,小狐狸才敢悄悄靠近幻音阁。 如同往常一样,她陪着小满洗刷完所有夜壶,又在他窗外静静停留片刻,便准备悄然离去。 夜色正浓。 它轻盈跃上一处檐角时,却倏然顿住。 那个在月下做弓的貌美少年,此刻又一次坐在屋顶上。 只是这一次,他怀里多了一个熟睡的女孩——是来它家讨水喝的姑娘,叫小米。 小狐狸收起脚步,饶有兴致地伏在檐角暗影里,静静望着。 只见少年岔开双腿坐着,脚抵瓦片,将怀中的人稳稳安放在膝间,让她侧脸枕在自己胸前。 他一手揽住她的肩,轻轻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极耐心地,将她汗湿黏在颊边的发丝,一缕一缕撩到耳后。 夜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眉眼在月色下若隐若现,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幽紫与琥珀交织的冷光中,渐渐浮起了一层暖意。 像有颗石子陡然砸穿冰面,冰洞之下汩汩涌出的,竟是滚烫的沸水。 至此,那片常年冰封的湖,终于泛起了涟漪。 小狐狸禁不住看呆了。 第125章 毕生妖力换一线光明 “准备在暗处偷看多久?” 少年蓦然出声。 他嗓音如沁入冰水般透澈,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眉心也凝起一抹冷意。 和面对怀中人的神色,简直是判若两人。 小狐狸吓得一颤,猛地意识到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就在他开口的刹那,它分明感到一缕骇人的煞气已锁定了它,如同鬼魅的手在周围盘旋,只需稍一收紧,便能轻易扼断它的脖颈。 小狐狸选择继续装死,蜷成一小团,用尾巴严严实实盖住脑袋,缩进阴影里,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不想死就趁早滚出来,我今日不想杀生。” 冰冷的警告再次落下。 小狐狸眨了眨眼。 它打算收回先前觉得这少年和小满相似的话了。 分明一点都不像。 小满对谁都是端方温和,说话从来如春风拂面。 哪像眼前这人,凶得要命,像尊嗜血罗刹! 小狐狸只好缩起脑袋,收起四爪,偷偷摸摸从阴影里“滚”了出来。 它可听仔细了:他叫它用滚的。 于是它努力蜷成一团,一圈一圈,像个毛茸茸的球,轱辘轱辘滚到了邬离面前不远处。 邬离:“......” 这狐狸精,蠢得他连“蠢货”都懒得骂。 感觉骂它一句都像侮辱了自己。 他垂眸瞥了眼那团火红的小东西,打量片刻,收回了萦绕在它周身的煞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份不屑直白地透露出对弱者的嘲讽: “都已经修成精了,怎么连半分妖力都没有?这么没用。” “我能化作人形。”小狐狸不服气地争辩。 话音未落,红光轻闪,原地已立着一位红裳柔媚的女子。 红绡本想证明自己并非毫无用处,却不想换来少年更浓的嘲讽:“妖能化作人形,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么?这和鸟生来便会飞有何区别?” “变回去,别在这挡风碍眼。” 红绡不敢看那少年,担惊受怕,又将自己变回了小狐狸。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男子面前化形后,迎来的不是垂涎或惊艳,而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从前在幻音阁,那些恩客无一不对她爱不释手,她也只能借着与男人双修之机,吸食些精气,才借此维持人形。 若不是遇上那个卑鄙不堪的恶人,她原本可以长久以人形陪在小满身边的。 可那一夜,她被那恶人拖上了床。 面前堆放着她从未见过的刑具,双手被绑死,他淫笑得令人作呕。 那位恩客身上佩戴着镇妖法器,她甚至无法吸他的精气来自保。 也分不清过去多久,只记得最后,她像块破帛被扔在角落,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气若游丝。 连幻音阁的柳妈妈也以为她只剩一口气吊着,活不长了。为了掩人耳目,便命下人用一卷草席将奄奄一息的她胡乱裹起,丢进了野河。 她顺着冰冷的河水漂到郊外,或许是心中对小满那份至深的记挂与执念。 她不愿就这样死去。 她拼命啃岸边的野草充饥,却未料那野草竟有疗伤之效,她就靠着一口一口啃食野草,将一身重伤慢慢养了回来。 可惜重伤之后,妖丹大损,她只能躲在荒郊野岭,偶尔才能勾来一两个路过的男子,吸取零星精气。 连人形,都再难长久维系了。 “那个......”为了显示自己不是那么没用,小狐狸唯唯诺诺开口了,小心补充了一句,“我...我还会下围棋,我应该是妖精里最会下围棋的了。” “而且,我本来是有妖力的,只是......和三途娘娘换掉了。” “三途娘娘。”邬离低声重复,这尊邪神他从当地百姓口中听过不少次,据说很是灵验。 每每听闻,他都只一笑置之,因为他从来不信鬼神。 鬼神若是有用,那么他儿时跪在宗庙前求了无数次死,却为何死不成呢? 既然他死不成。 那便叫众生去死吧。 可未料到,妖精居然信邪神。 “三途娘娘特别好。”小狐狸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些许哽咽,“她用我的妖力,给小满换来了一点光亮......否则小满的眼睛是完全看不见的,只有一片漆黑。那时候,我带他逃来幻音阁,求柳妈妈收留,他什么都做不了,整日坐在柴房里发呆。” 它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小满已经没有家了......我绝不能让他连最后一点光也失去。” “你这妖精倒是重情义。”邬离冷哼一声,满是同情:“可我分明瞧见,你说的那个小满,整日都和一位乐伶厮混在一处。你用妖力换他一线光明,他却将这光明,全落在旁人身上。” 小狐狸摇摇头,认真地纠正:“那不是厮混,是相伴。我很庆幸,小满有人相伴。” “小满开心,我就开心。小满难过,我就难过。因为我们俩,都是小满!”小狐狸说到最后一句,带着几分天真的得意。 邬离忽然沉默下来。 他垂眸,看向怀中安睡的少女,大约是夜风吹得舒爽了,她眉间不再紧蹙,睡颜恬静,甚至透出一丝惬意的甜软。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唇瓣轻轻咂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呓语:“这糖人甜......离离......你尝尝......” 看着她眉眼间浅浅的弧度,他也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低声应:“好。” 只可惜,那只插在青花瓷中的“米米”糖人,早已化成一滩黏稠的糖水,静静凝在瓶底。 但没关系。 怀里这个,才是真的。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的刺青上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眼里漾开一片温存的暗潮。 “我尝到了,确实很甜。” “米米......” * 小狐狸早已趁着少年分神的间隙,麻利地溜走了。 从一个屋顶跃向另一个屋顶。 那抹鲜艳的火红色皮毛在浓稠的月色下,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倏然绽开,又倏然隐没。 邬离望着那逐渐消失的红影,眸色微沉。 狐狸至少需修炼三百年,才能化作人形,生出妖力。 可它却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妖力换了出去,如今除了能变幻形态,其余与常人无异。 一只毫无自保之力的妖,走到哪里,都只会沦为被轻易碾死的存在。 不惜用毕生妖力换来他人一线光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与旁人长相厮守。 蠢货。 值得吗? 若换作是他。 看着心系之人与旁人相知相守。 那他们,都得死。 所以—— 他垂眸望向怀中少女,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 你要乖,永远不许对旁人动心。 知道么? 第126章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柴小米一觉醒来,只觉精神抖擞。 昨晚大概是她穿到书中以来睡得最舒服、最安稳的一觉了。 入睡时还热得像被关在蒸笼里,可睡着睡着,梦里仿佛吹来了清风,徐徐的,凉丝丝的,吹得浑身都松快。 像是有人搬来了一台风扇,吹出来的还是自然风。 就是总感觉有只烦人的小虫子,一会儿在脸上爬,一会儿又落到手上。 赶都赶不走。 原本心情美美的,却架不住某人一早就要作妖。 邬离指了指她腰间的乾坤袋:“把那玩意儿拿出来,扔了。” 他说的“那玩意儿”,指的是昨夜欧阳睿给她的那支步摇,此刻正被她收进乾坤袋里。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背后长了眼睛,明明背对着她擦弓,却忽然回头,一眼就瞧见了。 柴小米摇摇头,她之所以放进乾坤袋内随身携带,就是为了方便下次还给欧阳睿,于是正色道:“不能扔,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权利随便处置。等老季办完事,欧阳睿付了万两黄金,这步摇我还要还他的。” 闻言,邬离面色缓和了几分,将信将疑:“真的?这不是他给你的礼物么?” “不是,这是定金。”柴小米语气认真,“更何况,女子本就不该随便收男子送的首饰。首饰和其他东西不一样,有更深的含义,我只收喜欢的人送的,怎么可能收他的。” 听见这番话,少年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气息瞬间消散了。 他弯下腰来看她。 柴小米发觉他总有这个习惯。 装模作样生起气来,总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睨她,可一旦心情好了,便喜欢俯身凑近,将视线放到与她同一水平线上,有时甚至故意再低一些,仰起头来看她。 那姿态,就跟在逗弄人。 柴小米只想问,他腰不酸吗?核心力量可真好。 此刻,他便是这样微微仰着脸,眼底漾着似笑非笑的亮光,饶有兴致地问: “哦?那你喜欢收谁送的首饰?” 柴小米晃晃脑袋,又轻轻抖了抖脚。 发间与足踝上的银饰同时响起清凌凌的脆响,交叠成一段轻快的旋律。 她睁圆了眼,故意摆出几分骄横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弯起,就是不答: “你猜呀。” 她才不是那种喜欢上一个人,就任由对方拿捏的性子。 表白的话,说一遍就够了。 更何况,凭什么只有她说,他可没说。 她也是要面子的。 少女双颊粉似桃花,明眸如同梦幻,盛气凌人的模样却甚是动人俏皮。 她偏不把话说明白,邬离便觉得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心尖上轻挠,痒得难耐。 他将身子又压低了些,以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恳切道: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该继续喜欢我了。 “嗯。”柴小米却只耸耸肩,故意装糊涂,“那今日确实得好好防晒呢,需要我帮你也去借一片面纱么?” 怎么回事? 邬离瞥了眼她手背上那只深到发黑的毒蝎,情蛊全部种下后,效力这么差? 骗她说一句喜欢这么难? “不需要。” 少年彻底生气了。 没有情绪波动,也没有黑化倾向。 纯生气。 这还是柴小米头一回看他正儿八经地生气。 从前他嘴角总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带着几分捉弄,跟她斗嘴时嘴上说着要生气了,可其实通通都是装的。 这回来真的。 最明显的态度转变,就是不再让她偷懒了。 之前练习射箭,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却是两只眼睛都牢牢盯在她身上。 虽然依旧让她站在树荫下,练习原地握弓搭箭,但邬离给她下了死命令:举弓和开弓的动作,必须练满一百次,才能休息半个时辰。 柴小米按他教的姿势,双臂平举,弓身与地面垂直。 没一会儿,手臂就酸得发颤,她趁着邬离正给宋玥瑶抛石子作靶的间隙,悄悄想把手臂垂下来,可弓才刚一动,下一秒人就闪现到她身旁了。 “你在练些什么东西?早上没吃饭吗?” 嚯。 主教练骂人了。 特么这口气怎么这么像军训教官啊啊啊。 柴小米竟意外被震慑了一下。 愣神间,邬离已站在她身后,双手交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臂稳稳抬起来:“弦靠下颌,此处就是你的尺度,开弓用背,不要用手臂蛮力。” 邬离的语气虽然透着高不可攀的清冷,可当将弓弦拉至她唇边时,他眼尾低垂,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 避开了她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处。 柴小米愣了一下,以为他手抖,正要抬眸看他。 “不准分心。” 他的声音再次贴着她耳侧传来,沉静而不容置疑: “记住三步:松指,稳身,眼定。” “射箭不是用手拉弓,是用背引箭,撒放的瞬间,你的意志要比箭先到靶心。” 但问题是,她的弦上根本没搭箭。 她想象不出来,只是一味地练习空拉,乏味透了。 主教练一离开,她立刻原形毕露,一边机械地举弓开弓,一边嘴里数:“一,二,五,七,十......” 跳着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扬着手里的弓,朝远处的邬离扬声喊道:“教练!我一百下练完啦!我去休息了哦!” 不等邬离回应,她一溜烟就窜向了红绡的住处。 找了个躲懒的好地方。 宋玥瑶闻声回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邬离又多了个新称呼? “看什么,继续。”邬离咬了咬后槽牙,将一把细碎的石子全部洒向半空,这次换的都是小石子,相当不近人情,对于宋玥瑶这样的初学者来说,难度堪称刁难。 可她一声不吭,仍旧埋头苦练。 自邬离对她的态度明显冷淡后,教学也越发严苛起来。 但宋玥瑶恰恰需要这份近乎残酷的磨砺,唯有置身最艰难的困境,才能真正淬炼出顽强的意志。 朔月箭决迫在眉睫,她万万不能输给蛮族人。 她抬弓,干脆利落地射中目标。 此时,身后的少年默默将袖间的蛇放出。 红蛟会意,再次朝着柴小米跑去的方向追去。 它吭哧吭哧地游着,内心颇不平静,这一天天的,尽不让蛇省心。 想想当年它好歹能化形百态,绞杀过邪灵妖兽,威风凛凛,如今被拿来当护卫使,成天追着这个小姑娘跑。 不对,不是小姑娘,是小祖宗。 真是......蛇生不易。 第127章 变成泡沫 蛇蛇决定收回先前的话。 其实,蛇生还挺惬意的。 石桌前,柴小米一手执一根树枝,上头各穿着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腿,油光滋滋作响。 她将其中一根递到红蛟跟前,看它吃得津津有味,便笑问:“好吃吗?” 红蛟边啃边猛点头。 它先前吃的可都是生肉,哪曾想过经火一烤,竟能香成这样。 红绡双手托着下巴,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暖融融的笑意。 先前小米来讨水喝,要吃的没要着,她心里可过意不去了。 于是,她特地去野地里捉了只野兔来,圈在篱笆里,巴巴地盼着小米再一次来讨水喝,届时她就能给烤野兔给她吃啦。 没想到翌日小米便又来了。 之后的三日。 小米天天来此处。 嘴里念叨着:“吃不消吃不消,冷脸教练,魔鬼训练,到你这躲躲。” 于是,红绡连续去抓了三天的兔子。 她孤孤单单住在这郊外,偶尔勾引些男子来吸食精气,也不过是露水一场,事尽就散。 许久没人给她讲故事了,也许久没人跟她下过棋了。 小米什么都会,既会给她讲故事,还会陪她下棋。 虽说棋艺不如小满精湛,可那些故事啊,比小满讲的还要牵动人心。 “小美人鱼救了王子,还对他动了心。”柴小米声音轻轻的,像在哼一首遥远的歌,“于是她和巫婆做了交易,用声音换了一双人类的腿。” “但她必须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就是获得一个人类的爱情,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时,他的灵魂会分给你一半,你就能拥有一个真正的灵魂。于是小美人鱼,想方设法要得到王子的爱。” 红绡紧张地抓捏紧了手中的黑子,迟迟未落下,盯着柴小米追问:“那她......得到了吗?” 柴小米叹了口气,在棋盘上下了一颗白子,故意落在一处疏漏错处。 红绡的棋艺看样子还是个萌新,她只能悄悄放水。 接着才娓娓道:“没有,王子以为邻国公主救了他,最终娶了那位公主。小美人鱼失败了,得不到不灭的灵魂,将会在王子成婚的第二天清晨化作泡沫。” “不过,倒有一个办法能让她变回人鱼。” 红绡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眼睛闪闪发光:“是什么办法?” 柴小米抬眼:“杀了王子。” “她的姐姐们用头发向巫女换来一把匕首,只要把它刺进王子的心口,让热血淌过她的双脚,就能重新变回鱼尾。” “小美人鱼握着刀,在晨光初露的海边望着熟睡的王子。她听见他在梦中,轻轻念着新娘的名字。” 柴小米顿了顿,望向红绡,卖了个关子:“你猜,她会怎么做?” 红绡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她不会杀王子的,她会选择变成泡沫!” 柴小米一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猜对啦!红绡宝宝真聪明。” 红绡被夸得心头一甜,裙下却忽地膨起一小块,是尾巴不小心冒出来了,她吓了一跳,慌忙将其藏起,憋着气一用力才将它变没了。 同时,心虚惴惴地瞄了眼坐在对面的柴小米。 只见她神色如常地端详棋局,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再瞥向一旁的红蛟,它还恋恋不舍地啃着骨头缝里的肉渣。 红绡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开心就冒狐狸尾巴的臭毛病,总是改不掉。 故事虽然让人有些怅然惋惜,但好在红绡赢了的棋局。 “哈哈,我赢你啦,小米!”她振臂欢呼,雀跃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红绡时常有这般天真烂漫不符合年龄的举动,尤其是配上她这一副妩媚容颜,更加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看久了,倒意外地不显突兀。 柴小米脸上洋溢着笑,目光又落回棋盘上自己漏洞百出的走棋。 忽然间,她明白了爸爸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输给妈妈,原来有时候,输也能让人感到愉悦。 红绡正欢呼到一半,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远处,整个人猛地一僵,讪讪地把举起的胳膊放了下来,脑袋也跟着耷拉下去。 活像一簇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 柴小米疑惑道:“怎么啦?” “小米,你家那位夫君......真吓人。”红绡把手缩到桌子底下,用指尖悄悄指了指邬离的方向。幸好竹屋与那边隔着一片湖,得绕上一段路才能过来,这多少给了她一点点的安全感。 “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往这儿看了八十九次了!那眼神凶得恨不得要吃人,你真不怕他吗?” “怕?”柴小米回过头去,邬离正抱着手臂,懒懒倚在树干上。 空中盘旋着十几只蝙蝠,而可怜的瑶姐在日头下射了半天,连一只也没射中。 那些蝙蝠显然是被邬离驱使着,因此才能预判瑶姐每次射出的位置,精准躲开箭矢。 他分明一直望着天空,忙着操控那群蝙蝠,哪有空闲往这边瞧? “要说怕的话,确实有点。”柴小米趴到石桌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望着红绡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她歪了歪头,忽然觉得可以坦白:“我怕他黑化。” 不知为何,看着红绡懵懵懂懂的眼睛,天真明亮,仿佛能包容万物,盛下一切秘密,她便忍不住想要分享心底的话。 “黑化是什么呢?”红绡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问,她似乎天生就擅长做一个倾听者。 “黑化啊。”柴小米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变成大魔头,眼里看见的全要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留!” 说完,她还附加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红绡缩了缩脖子,偷偷往远处那少年瞥了一眼。 心底悄悄嘀咕:那不就是已经黑化了吗? 那晚在屋顶上弥漫的致命煞气,分明就来自他身上,其中纠缠的怨灵多得她都不敢细数。 可她没法告诉小米。 否则,自己这妖精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说不定,小米就再也不会来找她下棋了。 第128章 你俩是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可那之后,柴小米本就没机会再去红绡的竹屋了。 因为盛大的朔月箭决——正式开始了。 柴小米从未见过街上涌来这么多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仿佛整个江湖都被这场比试引到了此地。 有独行的江湖客,亦有结伴而来的世家子弟,他们背上负着的弓也形色各异,有木制的,铜铸的,甚至还有镶玉的。 柴小米目光不由自主转向身旁的少年。 邬离立在熙攘人潮中,宛若一抹灼眼的亮色。 今日他又换回了那身靛青苗服,他总是嫌弃中原人的服饰束手束脚,苗服袖口宽大,方便自在施展。 层层叠叠的银项圈与坠饰随他步履轻荡,眼尾天然带薄红如染桃,使得雪山灵泉般的清冷美貌,愈加透着惊心动魄的艳。 果然,还是苗服最衬他。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目光在各式各样的弓中,突然就瞥见了一把破破的,甚至都称不上是弓的木柄。 破旧、简陋,是折断后又被人用麻绳缠起来的,弓弦也细得可怜,仔细看像是古筝上的琴弦。 她顺着这把弓望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背着它正摸索着往前挪动,仅能凭着模糊的光影与人潮涌向判断方向,免不了被人撞得踉跄,一个脾气暴躁的路人更是直接将他狠狠搡到街边。 眼见小满一个趔趄撞翻了路边的摊子,额头重重磕在商铺前的石阶上。 柴小米心头一紧,她想也没想就要跑过去扶。 可肩膀却被邬离紧紧扣住。 街上人潮汹涌,行人难免摩肩接踵,可柴小米周身却始终干净清爽,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沾到别人,因为她几乎整个人都被邬离拢在怀里走着。 察觉她身子往外挣,邬离手臂一收,将她轻易捞了回来:“乱跑什么,看路。” “我去扶小满,你松开我一下。” 刚才那一番动静不小,摊贩的骂声与小满摔倒的闷响邬离自然也留意到了,可他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臂弯丝毫未松,甚至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一个愚蠢的负心汉而已,有什么可扶的,专心走你的路。” 小满这一跤摔得不轻,可推他的人早已溜之大吉,路过的人也只是冷漠地扫一眼,无人伸手。 只有摊主对着他渗血的额头破口大骂,要他赔钱。 “什么负心汉?”柴小米听得糊涂,用力挣扎起来,“你快松开我呀。” 见她使了蛮劲,邬离手上的力道蓦地一松。 既不愿放她走,又怕真的弄疼了她。 “行了,别挣了。”他只好阴沉着脸妥协,却紧紧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大步穿过人群,“我去扶。” 见邬离像拎小鸡似的将小满一把从地上提起来,柴小米赶忙提醒:“你轻点呀。” 她边说着,边默默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笑眯眯说了几句吉利话。 摊主看那姑娘嘴甜,又赔了钱,叫骂声顿时歇了,转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货物。 小满顾不上擦拭额上淌下的血,忙不迭朝邬离作揖道谢。 邬离扭过头,嫌弃地拍了拍手,语气冷硬:“别谢我,想扶你的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他瞥见柴小米正低头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视线再一转,便落到小满额前刺目的血迹上。 见她襦裙侧襟里那方粉色帕子已露出一角,他眼神微沉,趁她还未想起那块粉色帕子,忽地“哗啦”一声撕下自己苗服的一片衣摆,径直塞进小满手里。 “擦血。” 两个字,又冷又硬。 柴小米却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欣慰的笑。 谁懂啊。 看见反派突然开始“学雷锋”的救赎感。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离黑化越来越远了? 她欢快地凑上前,黑亮的眼眸里漾着光,嗓音软软扬起:“乐于助人的好离离,最讨人喜欢啦。” 喜欢...... 邬离微微一怔,眼底倏然掠过一瞬清亮。 几日来的烦闷心绪,顿时在这一刻悄然散开,连眉眼间堆积的那抹阴郁似乎都淡了点。 终于肯说了,自轿辇那回之后,想从她口中再听见这两个字,可真不容易。 无论他是骗、是诱、还是哄。 偏偏她就是不肯再说了。 他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的鱼,被饵钩反复撩拨着、悬吊着。 他明明心甘情愿咬钩,可那人却始终不肯,将他拉出水面。 邬离眉梢轻轻一挑,忍不住追问:“那我若是个坏离离,你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那也要看坏到什么程度嘛,你要是坏到见人就杀,那我就不——唔!” 柴小米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少年用手牢牢捂住了。 “别说了。”邬离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我不想听。” 好险,差点又勾起情蛊反噬了。 啧。 这双生情蛊明明用他的心头血养起来,怎这般无用? 莫非是他养蛊的方式不对? 头一回,他对自己的能力生出了些许怀疑。 柴小米扒开邬离的手,见小满已将额上的血擦得差不多,便弯身替他拾起掉落在地的弓。 原本用麻绳缠缚的木柄,这下彻底断成了两截。 “小满,你去参加朔月箭决,是为了取得冰弓玄箭换黄金万两,对吗?”柴小米将残破的木柄轻轻放回他手中,“可你眼睛看不清东西,要怎么射中月影妖灵呢?” 小满一怔,静默了片刻,忽然认出这个温软的嗓音。 是那日在幻音阁被他撞到,却轻声说“没关系”的姑娘。 原来,那时他与管事的对话,都被她默默听去了。 “多谢姑娘关心。”流落幻音阁以来,小满得到的善意实在不多,因而对这份体贴格外感念。 他微微垂首,认真答道:“我虽不能视物,但对光却有感应。听说落星塬中是无尽长夜,而月影妖灵靠吸食月光成形,是会在暗处发光的精魅,我只需循着那一点光亮,便能找到它了。” “你的弓已经坏了,用不了了。”柴小米垂眸看着那断掉的弓,声音轻缓,“更何况,朔月箭决需要两人一组,你有同行的伙伴吗?” 小满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事实上,许多独自前来的人都会在现场寻找搭档。可像他这样目不能视的半盲之人,又有谁愿意与他同组呢? 但他还是不甘心,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不愿放弃。 这就像是棋局里所说的—— 残局,未必无生机。 弈者之心未死,棋便还在继续。 小满捏紧了木柄,正欲开口,柴小米却忽然道:“万两黄金我有,不过须得等上几日,届时一并给你。” “万万不可!我怎能平白收姑娘的银两!”他慌忙摇头。 “就当是借给你的。”柴小米语气轻软,话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你这趟出来是瞒着香云的吧?还偷偷拆了她的古筝弦做弓弦,你若是不肯回去,我就将此事告诉她,我瞧你怎么跟她解释。” 小满傻眼了。 这姑娘方才还温声细语,转眼却软中带刺地威胁起他来。 老实人瞬间没招了。 他静默片刻,终究低下头:“好......我这就回去。” 若她真愿借他这万两黄金,待为香云赎身后,他此生便是做牛做马,也定要偿还这份恩情。 “你俩是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邬离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石阶上,单手支着下巴,眉梢已染上明显的不耐,“正好前头有间茶室,要不我去让老板开个雅间,再沏两壶好茶,好让你俩慢慢聊?”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拎着少女的裙摆。 石阶上还残留着小满未干的血迹,她站的位置恰在台阶高处,他拎着那一角裙裾,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免得被污迹沾染。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特意请花娘梳了双髻,发间点缀着两串新采的浅色铃兰。 一身齐胸襦裙,外罩轻纱质地的半臂,通身以浅绿为底,襟前绣着细致的缠枝纹样。 丝绦轻垂,裙摆如烟,整个人立在那儿,就像春日里一株柔婉摇曳的柳枝,清新又灵动。 这身新裙子是她特地买的,说是要当什么“啦啦队”,给他和宋玥瑶加油打气。 若是这会儿沾了血污,怕是要委屈好一阵子。 第129章 请了三位真神 柴小米听出邬离阴阳怪气的催促,回头一看,街上人流已稀疏不少,宋玥瑶也正在不远处等着,神色也有些紧迫了。 她赶忙对小满叮嘱了一句“你回去吧,慢些走”。 然后低头,伸手将邬离从石阶上拽了起来:“走啦走啦!” 喝什么茶? 她更想去茶室隔壁的裁缝铺,问绣娘讨根银针把他的嘴缝起来。 整张脸哪哪都长得精致,唯独多长了一张嘴。 邬离被她拽起来后,顺手拍了下屁股上的灰尘。 她不禁暗暗嘀咕,平日里体能这么好的一个人,今日居然走了些路就要坐地上歇息。 莫非在为待会儿的箭决保存体力? * 总是听人说起落星塬,那里是百祟丛生的混沌地,没有白天,只有一轮圆月悬挂在无尽的黑夜。 柴小米原以为这么玄乎的地方,入口必定非同寻常。 却没想到,众人最终聚集在千雾镇中心一片平坦宽阔的场地中央。 高台上竖着一块巨石,石心是镂空的,隐隐有光晕流转其中——那便是落星塬的入口。 欧阳淮今日一身气派华服,头顶玉冠,在管家的搀扶下缓步登台,步履沉稳,姿态矜贵。 知道的晓得他是千雾镇首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当地最大的郡守。 此刻,就连真正的郡守也只是静静立于高台之下。 这场景莫名让柴小米联想到泡菜国,财阀掌政,有钱就是老大。 “今日诸位英雄豪杰齐聚于此,共赴千雾镇朔月箭决,我欧阳淮深感荣幸!”欧阳淮扬声道,“想必各位都已知道,那冰弓玄箭乃是上古神明所遗之神器,拥有摧毁一切邪祟、甚至仙门法器的威能。得此弓者,世间万物,皆可破之!” “只可惜,这神器被月影妖灵盗走,此妖虽为发光精魅,却聚则为形、散则为气,极难捕捉。” “此次朔月箭决中,谁能成功猎杀它,谁便能得到这冰弓玄箭!”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人人眼中放光,跃跃欲试。 看来这冰弓玄箭果真是了不得的宝贝,当初听闻时,连老季都惊呼了一声。 如今见众人摩拳擦掌、志在必得,柴小米也跟着兴奋起来。 她一手挽住邬离的胳膊,另一手挽住宋玥瑶,左右叮嘱道:“你俩可要加油呀!不争馒头也得争口气!” “尤其是你。”她转脸看向邬离,眼睛亮晶晶的,“你可是最厉害的射手,我特地为你请了三位真神!” 说着,柴小米低头在侧襟里摸索片刻,一本正经抽出那条粉色方帕。 她神情肃穆地将帕子举到面前,两手唰地展开。 只见那粉帕子上用墨笔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大字: 一诺、花海、刺痛。 柴小米仰起脸,闭眼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一诺的绕后、花海的切入、刺痛的输出,三位天尊在上,信女愿用瑶妹一整年不抢人头,换你们此刻神力灌顶,助我家离离箭无虚发!拜托拜托!” 一旁的宋玥瑶好奇地凑过来,低头瞅了瞅帕子上那三个陌生的神仙名。 她打量一会柴小米那副闭目祈祷、虔诚无比的模样,又疑惑地转向邬离: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中原有这几位神仙?莫非......是你们苗疆供奉的神祇?” 邬离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红扑扑的脸颊上,她正小声叽里咕噜说着一串他完全听不懂的“咒语”。 他静了静,眼中忽然漾开一片平和的柔色,像是怕惊扰这场小小的仪式般,压低声音回道: “她说是,那便是吧。” 总之,是她为他求的。 无论是什么,哪怕是邪神鬼道,他都照单全收。 这话答得宋玥瑶摸不着头脑。 还有小米口中的“瑶妹”又是谁?是在说她吗?可她明明被叫作“瑶姐”呀。 众人已开始陆续踏入巨石中央的光晕,进入落星塬。 柴小米急忙将帕子塞进邬离衣襟,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真神附体,可不准弄丢哦。” “我可不像有的笨蛋丢三落四,放在我身上的东西,从来都丢不了。”邬离拎了拎背上的弓,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带着几分顽劣,揉了些毛茸茸碎发出来。 反正今日这髻,不是他梳的。 “自己随便去逛会儿吧,我马上就出来。” 眼下,但凡来参加朔月箭决的人都进了落星塬,街道上瞬间空荡下来,倒是适合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悠闲溜达。 柴小米看了眼远处的街巷,就跟旅游旺季结束后,游客全都消失了一样。 邬离的话还在继续: “你最爱吃的那家肉煎饼,在东街第三家铺子。平时人多,得排上一刻钟,今天街上空,不用排队,想吃就去买。” “要是走得热了,西街口有家清补凉,能降火解渴。总之,趁现在没人,把自己想吃的都尝一遍,省得离开了之后又在路上念叨。” “给你兑了些碎银子放在钱袋里,付账时记得拿稳,别连钱袋都递出去了。” 柴小米只觉耳朵里嗡嗡嗡的。 此时的他哪像个弟弟,简直像极了她那啰嗦的老爸。 絮絮叨叨叮嘱这一大堆有的没的。 搞得她好像才三岁,智商没长全。 她抓住他第一句话里的重点:“很快出来?你不要彩头了吗?” 她记得他还要与欧阳睿争夺冰弓玄箭,还有那两个虎视眈眈的蛮族人。 方才她在人群里瞥见他们不怀好意的笑,没过几秒,那两人忽然开始抓耳挠腮,此刻正脸色难看地走进巨石。 “你想要吗?”邬离忽然问。 柴小米:“废话,我当然想啊。” 不然他们逗留在此地参加朔月箭决为了什么? 事实上,邬离只准备射死月影妖灵,赢下所有人即可。 至于冰弓玄箭最后的归属,他根本不在意。 宋玥瑶也好,闲杂人等也罢。 谁爱拿去谁拿去。 可现在,她开口了。 “你要,我便为你取来,等着!” 邬离取下弓握在手中,阳光正落在他肩头,身姿愈显挺拔。 身动的刹那,银饰在光下一晃,墨发高束,在转身时扬起又落下,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闪烁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柴小米忽然忘了呼吸。 此刻的他干净得耀眼,鲜衣怒马,天下无双。 天地偌大,这一瞬却好像只容得下他扬起的衣摆,和眼里那点不驯的光。 邬离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头: “若是遇到危险,就在心底唤我名字,我即刻赶来。”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她被浅绿色裙摆遮掩的脚踝。 柴小米眨着眼睛,这帅气模样配上狂妄台词,怎么看都像在刻意耍帅。 她嗤地笑了,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快进去吧,注意安全哦!” 说着,转头又扯了扯宋玥瑶的袖子,压低声音:“瑶姐,你也当心些,别逞强。万一有事,”她顿了顿,瞥向邬离背影,“就躲他后面。” 他可是终极大反派,战斗力远超你想象。 当然,这后半句她自然是不能讲出来的。 第130章 落星塬 落星塬,广袤无垠。 虽说里面是永夜,可却没有想象中的暗无天日,硕大的圆月罩在穹顶之上,光芒冷白耀眼,能照亮四周的一切事物,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每个人踏入光晕的瞬间,空间便错开了,落地的都不是同一处地点。 唯有同组之人会落在一处。 邬离和宋玥瑶同时从虚空中落下,抬眼时,却惊讶发现他们两人身处的山谷似乎有些眼熟。 直到走了一段路绕过山坳,看见那个熟悉的破旧客栈,两人才恍然:这是来时路上,朱钰那间客栈。 先前就曾听千雾镇当地人说起,这落星塬虽是混沌之地。 但其实里面的一切景象却会随着现实世界变幻更迭。 相当于是一个外世界,一个里世界。 宛若镜里镜外,一实一虚。 只是这镜中世界,没有日光,没有活气,唯有百祟丛生,在惨白的月下滋生蔓延。 而进入落星塬的人,会循着自身最强烈的意念,去到让他记忆最深的地方。 宋玥瑶这短短的一生,颠沛流离,在她的潜意识里,并没有任何难以忘怀、最想驻足之地。 那么此地—— 是邬离心中最深刻的所在。 宋玥瑶回首望了一眼幽深的山谷,目光悄然移向身侧的邬离。 不过是陪那鬼婴在里头演了出戏码罢了。 这山谷里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如此难忘? 不过,宋玥瑶做人向来有分寸,不该她过问的,绝不会多问一嘴。 只是她有一点实在不解:“邬离,你方才叫小米四处逛逛,说是一会便出去,难道你不知朔月箭决,需在此境待足三日?” 为了这三日,众人随身除了带着水囊还特地储备了不少干粮,不过落星塬同现实世界一样,有树木植物,如果不嫌弃难吃,也可以采野果来充饥。 月影妖灵极为难寻,三日已经的最低限度,若是三日后还是没有射中,那么这场朔月箭决没有最终赢家,也将黯淡收场。 宋玥瑶仰头望向那轮压得极低的圆月,眸中掠过一丝失落。本以为进来前江之屿肯定会跑来见她一面,结果那人却连踪影也未现。 “三日?” 邬离嗤笑一声,月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戾气:“半日我都嫌多,抓只精魅,何必如此费事。”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少年忽然侧过头,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倏然褪尽,而是泛出了一种阴暗和嗜血混杂起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首先,我没空护你,但你最好活着。我夫人喜欢你,你若是有个好歹,她肯定会哭。” “其次,别拖我后腿,你这几日学的那些三脚猫射技,逮只野兔尚可,想抓狡猾的精魅还远远不够格,我若搭箭,你就靠边。” “最后,那彩头归我,想抢就拿命换。” “明白了?” 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是在开玩笑,但是细听末尾三个字又带着凶狠。 宋玥瑶僵在原地,指尖一寸寸凉透。 她几乎有点不敢确认。 眼前这人......真是邬离? 那个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自家夫人、偶尔还会别扭脸红的少年,怎么会露出这副面孔? 陌生得让她心底发怵。 饶是自幼见惯沙场杀伐的她,此刻也下意识攥紧了弓把,指节绷得青白。 “我无意争夺冰弓玄箭,只是此等神器,绝不可落入蛮族之手。他们生性掠夺,若得神器,必会用来对付我族。”宋玥瑶沉声道。 她定定看向邬离:“你既说有把握寻到月影妖灵,为何还不出手?” 宋玥瑶有些好奇,邬离放言半日都嫌多,那他究竟能以什么方法能寻到这只精魅? “急什么。”他语调散漫,信手折了根狗尾草,在指间慢悠悠转着,“难得外头街上空,让她多玩一会儿也好,省得饼还没来得及咽下,箭决就结束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他看着就生厌。 自小习惯待在黑暗僻静潮湿的角落里,与蛊虫毒物作伴。 人潮拥挤之处,衣角被触碰都令他作呕。 可穿梭喧嚷时,为了将小姑娘护在怀里,不让旁人蹭到分毫,他便只能将自己筑成铜墙铁壁,忍受往来触碰,一次次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 * “什么——?!” 少女清亮的嗓音猛地炸开,划破天际。 连过路的飞鸟都被惊得震了几下。 “三日?!!” 柴小米捏着油纸袋的手一抖,脸顿时垮了下来:“不是说一会儿就出来吗?怎么变成三日了?” 手里的肉煎饼突然就不香了。 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天......接下来整整三天都见不到离离了。 这念头堵在胸口,闷得她喉咙发涩,食不知味。 刚咬下的一口饼,还没嚼便吐回了油纸袋里,蔫蔫地耷下肩膀。 不吃了,没胃口。 煎饼摊子的老板见状,带着满脸受挫的表情:“姑娘,是这肉煎饼不合你的口味?” 再怎么难吃,也不至于第一口都还没嚼呢,就吐出来了吧。 他的肉煎饼何时受过这种耻辱般的待遇? 这可是几十年的祖传手艺,但凡尝过的,每一位都是流连忘返,整条东街就数他的铺子最旺,前几日游客诸多时,摊子前日日排着一条长龙似的队。 柴小米有气无力地摇头:“不合,一点也不合,合不了一点。” 什么嘛,臭离离!还骗她说一会儿就出来! 她现在恨不得冲进落星塬里,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 老板急了,忍不住拔高声音:“我这饼啊,前几日有个外地来的少年,天天雷打不动地排队来买!有一回卖光了,别的客人都散了,就他拽着我不放,非缠着我现磨粉、重开火,硬是又做出一个才罢休......” 如此美味,都让人执着到这地步了。 这小姑娘倒好,怎的嘴这般挑剔。 欧阳睿挥挥手,示意老板别打岔,接着说:“小米,你就不觉得蹊跷?他明知箭决需三日,却偏诓你说一会儿就出来,还将你这么貌美的小娘子独自留在街头瞎逛,真是半点都不替你担心。” “我敢保证,”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夫君和那个宋玥瑶绝对有一腿!上回你捉奸没捉着,这回他俩倒好,直接跑进落星塬里头谈情说爱了,还不会叫旁人发现。” 他边摇头边鼓起掌来,“真是好手段啊!” “住口!我看你是营销号的祖先吧?” 柴小米面色骤然一沉,嗓音里压着难得的怒意。 “你若再胡说八道,这朋友也不必做了。” 宋玥瑶心思都在江之屿身上,百分百对邬离没意思。 而邬离...... 自那夜从欧阳府回来,他对宋玥瑶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冷淡疏离,眼里根本容不下她半分影子。 何来的爱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某些滚烫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惹得她耳根一热。 那他究竟是为何执着要给宋玥瑶下情蛊呢? 还是说—— 他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131章 他一般当面骂 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原著中从未描述过邬离具体的身世和来处。 笔墨只一味泼洒他的恶、他的坏。 一个阴鸷残暴的反派,如何坏事做尽,如何十恶不赦,如何活该遭世人唾弃。 仿佛他生来就只配在暗处腐烂。 仿佛他活着本身,就是罪过。 只有这样,当他最终惨死时,读者才会拍手叫好,觉得大快人心。 可此刻,柴小米摸着唇角未散的温热,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细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那些书页上未曾写明的空白里—— 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她蓦然想起在幻境中听到的对话。 复仇......阿娘......负心人...... 这些模模糊糊的词汇,猛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看着柴小米脸上闪过诸多复杂的神色,欧阳睿忙不迭告罪,甚至抬手掌自己的嘴:“是我胡言!是我不好!小米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一旁的小厮看得目瞪口呆,只能默默背过身去。 明明是老爷亲生的,对待女子的路数却全然相反: 一个辣手摧花,这一个倒成了怜香惜玉。 欧阳睿这次找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翻遍父亲库房,终于寻到一件能追踪精魅的法宝,一枚掌心大小的星盘,指针所向,便是妖灵踪迹。 落星塬中精魅虽杂,但多试几次,总能撞上月影妖灵。 何况他可是和邬离在小米面前同时说过要争冰弓玄箭的。 若是他输给了邬离,那他男人的尊严和脸面往哪搁? 即便小米已拒绝他,可说不定是情蛊作祟呢? 否则怎会眼见夫君与别的女子独处,还帮着说话的? “小米,我要进落星塬参加朔月箭决,可是还差一人,你可愿与我同组?” 欧阳睿满眼期盼地问,眼底亮着灼灼的光,他一定要让小米亲眼看到他射中月影妖灵,让她瞧见他的本事。 他要证明给她看——他比邬离,更厉害。 本以为小米会拒绝,他还准备要费一番唇舌。 却没想到她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转身就朝镇中巨石跑去。 “去!现在就去!”她走得急,发梢在风里扬起,浅绿色的裙摆与绦带如纷飞的柳条,回头时眼里像烧着两簇小小的火,“你快些!” 她要去找到邬离,她要弄明白所有的真相。 他总爱捉弄她,谁知道他说的“马上就出来”是真话还是戏言? 三日,她一刻也等不了。 要是里面生了别的变故...... 若他在那永夜之地,彻底黑化坠向深渊...... 她不敢再想下去。 脚步越来越急,几乎要跑起来。 欧阳睿被那回眸美得在原地呆住几秒,随后吭哧吭哧追上来,“小米,你有弓吗?要进落星塬,得带弓才行。” “我有。” 她低头念诀指尖划过腰间乾坤袋,弓就放在这里头,以便随身带着。 她将那把趁手的弓握在掌中。 却未曾察觉,袋中深处,正渗出一缕幽暗如血的红光。 * 秋日山谷的风,本该是清爽淡雅的。 可此处山谷里的风却像从地底岩浆里滚过,灼得人皮肤发烫。 温度甚至比城内还要反常。 越往里走,热浪越凶,脚底仿佛踏在炭火上。 江之屿早已脱得只剩一件月白里衣,胡乱用外衫抹了把脸上的汗。 精心打理的束发散了,他也懒得去拢。 本就烦躁的心情,此刻愈加郁闷。 连日常精心护理的发型也顾不得维护了。 欧阳府的下人早在当晚替他将行囊从幻音阁取来,今日他原本穿了自己最中意的那身浅蓝长衫,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专门为了去送瑶瑶进落星塬。 可临出门,却被师父的爪子抱住脚硬生生拽了回来。 非说这处矿脉有异,要他一同来查探。 “哦哟,烫死老夫了!” 可怜的白猫没有鞋履,赤着肉垫在滚烫的岩石间蹦跳,走了会儿,抬起爪子一看,粉嫩的肉垫已烤成了焦黄色。 难怪走着走着,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闻得它都有点饿了。 它纵身一跃,跳上江之屿肩头。 江之屿无奈叹道:“师父,欧阳老爷都说了,这里只是处寻常矿脉。那夜煞气一闪即逝,未必就逃到了此处。” 此刻他满心都是瑶瑶,只盼着快些回去,或许还赶得及送她进落星塬。 邬离有小米陪着,可瑶瑶却总是形单影只。 江之屿越想,心头越酸涩难受。 白猫闻言,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为师先前教你的话,我瞧你全当了耳旁风!” “提醒过你多少次?出门在外,莫轻信他人!那欧阳淮眼窝乌青、形销骨立,你就没细想过缘由?” 江之屿执扇抵着下颌,思索片刻:“......睡得晚?” 白猫脚下一滑,险些从他肩头栽下去。 “你琢磨半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难怪邬离那小子总在背后用看蠢货的眼神瞧你,重新想!” “怎么可能?”江之屿折扇一收,不可置信,“邬离明明想同我亲近,他只是性子孤僻些,嘴毒些,脸臭些,脾气差些......倒也不至于背后骂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一般当面骂。” 白猫差点四腿一蹬上西天。 瞧着这不成器的徒弟,它只想叹气。 大约是从小锦衣玉食,被主公和女君捧在掌心百般宠爱着,仆从也都百依百顺,从未尝过世间险恶。 他除了知晓邪祟是坏的,对人却总怀着善念。 可那少年,年纪轻轻便能学成地脉之蛊。 绝非纯良等闲之辈。 能召醒地底沉眠的暗灵,必是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他的年纪虽比屿儿小,但手上沾的血,恐怕比屿儿见过的还多。 否则,哪来足够的阴煞之气镇住那些东西? 那夜欧阳府中另一道骤然消失的煞气,它总觉得蹊跷,虽还不能断定是否出自邬离之身,但那小子的底细,它早晚要探个明白。 “别同他走得太近。”白猫尾巴焦躁地扫过江之屿的脸,“小米是个好孩子,但邬离那小子,我看未必。巫蛊族出来的,没几个好东西,心眼比蜂窝还密。” “师父,”江之屿却蹙起眉,“您平日总教导我勿以族类断善恶,今日怎将整个巫蛊族一概而论?他们,可是曾与您有过节?” 过节...... 白猫的猫瞳收缩了一瞬。 视线飘忽渐远,仿佛忆起往昔,它叹道:“若非巫蛊族,老夫也不至于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之屿心头一震,正欲开口细问,前方地脉裂缝深处却骤然传来人声: “磨蹭什么?!给老子往死里挖!!” “上头急着要,天黑前凑不齐三车赤火砂,谁都别想活着出这条矿道!” 接着又是一道鞭子声,抽在岩壁上迸出刺耳的回响。 第132章 落汤鸡 江之屿同白猫循声寻去。 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一道裂隙斜斜切开山体,窄小得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白猫抬爪掐诀,隐身咒如月华流淌,凝成两点微光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跟在为师后面!”白猫说着,率先从洞口跳了进去。 隐身咒有时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恢复,所以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师父当心。”江之屿摸索着岩壁向下,“您前爪的还能忍吗,要不,到我肩上来?” “......”白猫紧绷着脸,“臭小子,隐身咒连自己人都瞧不见,你让我往哪处落脚?” “也是哈。”江之屿讪笑摸摸鼻子。 这咒法确实公平得很。 既蒙蔽了敌人,同时也蒙蔽了队友。 只能凭借声音和触觉感知对方。 “往右走。”白猫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江之屿应声移动:“好。” 白猫一听,脚步声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急忙回头追过去,凭听觉一爪子精准拍在江之屿小腿上:“为师说的是右!你往哪去?” 江之屿吃痛抽气,委屈吧唧:“师父,咱下次能说东南西北么?我看不见啊,我哪知道您指的是你的右边,还是我的右边?” 话音未落,又是几道狠戾的鞭响,这次显然不是抽在岩壁上,而是皮肉上。 “老不死的!连几块赤火砂都搬不稳,老子抽死你!” 这回不用再分左还是右了。 两人同时朝声音方向疾掠而去。 矿道如蛛网般在地下蔓延,迷宫般错综复杂,昏暗难辨。 循着鞭声与呜咽赶到一处岔口时,只见一名守卫正扬鞭抽打蜷缩在角落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枯瘦的身子颤抖不已,连声求饶。 地上散落着三块赤红色矿石,仔细看,那石心里隐约跃动着焰光,仿佛封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每一块石头足有一个熟透的冬瓜那么大,三块石头堆叠起来,起码有一旦重。而那老人右腿自膝下空空荡荡,松垮的裤管下绑着几根木枝,用来当作支撑的假肢。 这么重的分量,压在一个成年男子身上都尚且吃力,更别提是这么一位年迈还身残的老者。 可守卫丝毫没有半分同情,鞭子一下下无情抽裂老人破旧的衣衫,恶语相加。 江之屿牙关一紧,握扇的手骨节发白,正要冲上前,另一名守卫恰好从暗处走来。 他抬手拦住挥鞭那人,声音压得低冷: “最近人手都快折光了,悠着点打。再弄死一个,这批货天黑前还运不运了?” “老爷吩咐过,上家催得紧,三车赤火砂,一车也不能少。” 闻言,那挥鞭的守卫啐了一口,虽收了手,仍恶狠狠撂下话: “今日你要是敢再摔一次,老子明日就把你砌进这岩壁里,老不死的东西!” 江之屿同白猫闻言,视线不约而同地扫向四周岩壁。 定睛细看下,毛骨悚然! 石缝间竟隐约嵌着森白人骨,有些指骨甚至保持着抓挠的姿态,仿佛死前仍在挣扎。 白猫心头一沉:难怪刚入矿道便觉阴气缠身,这哪里是矿脉,分明是座尸骨垒成的坟山。 它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屏息望向矿道深处,只见下方竟是一片巨大空洞,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劳工正如蝼蚁般劳作着,用铁镐从岩层中刨挖赤红矿石。 矿石被装入背篓,沿着岩壁上开凿出的石阶,由不同矿道分运而出。 岔道如此繁多,一来是为搬运时不至拥堵,二来大约是为了便于通风,散掉这地底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浪。 每个工人都汗如雨下,皮肤被高温蒸得通红。 地上放置了几口硕大水缸,渴极了便用破瓢舀起灌下,再往身上浇些水,水珠触到皮肤的瞬间竟“滋”地腾起白汽。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工人,几乎都是残缺之身。 有缺臂少腿者,面目毁损者,侏儒佝偻的,伤势稍轻的,也是跛足、哑口、或双手骨节扭曲变形。 仿佛有人刻意搜罗了世间所有被遗弃的躯体,将他们关进这座燃烧的地狱里。 白猫心下不忍,却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于是暗自催动自身灵丹,凝神聚气,右爪悄然朝上一指。 霎时间,地表之上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雷声穿透岩层,回荡在矿道深处。 工人们先是一怔,而后又惊又喜。 雨! 下雨了! 在这熔炉般的地底,他们日日期盼的,无非是一场淋漓的雨,可最近并非多雨的时节。 此刻,暴雨如天河决堤,轰鸣着灌入大地,雨水渗过岩缝土壤,沉闷的地底顿时由热转凉,浮起潮意。 江之屿站在暗处,眼眶微热。 他看不见师父,却知道这场雨从何而来。 逆转天象,折损灵丹。 这意味着,那只总嚷嚷着“早日飞升、去当神仙”的白猫,离它的天道,又远了一步。 师父总是这样,嘴上叨叨着斩妖除魔麻烦,行侠仗义累赘,更是受够了当只猫,看见耗子就牙痒。 可每每撞见世间苦难,他偏偏又是第一个冒出来,干这种耗损自己的灵丹的事。 * 柴小米和欧阳睿刚踏入落星塬,就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简直是猝不及防。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脚便跌进滂沱大雨里。 “啊啊啊啊——什么鬼啊!” 柴小米双手抱头,火急火燎地冲进最近的山壁凹处,那浅坑勉强能算个山洞,她后背紧贴岩壁躲雨,狼狈地擦拭脸上的水。 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新买的浅绿薄纱锦裙湿透后变得有些透,紧紧黏在身上,曲线毕露。 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的发髻垮成啥样了。 呜呜呜她的新妆造! 听说45度仰望天空,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可抬头时,欧阳睿正朝这边奔来,她慌忙交叉双臂护在胸前。 欧阳睿闪身躲进山壁凹处,刚抹了把脸,抬眼间撞见她湿透的模样,整个人怔在原地。 浅绿纱衣浸透后紧贴肌肤,水痕勾勒出纤柔肩线,发梢滴落的水珠正沿着锁骨滑入衣襟...... “喂!往哪儿瞧?再看,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珠子!” 柴小米气急败坏的呵斥让他骤然回神。 “对、对不住!”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袍,用力拧去雨水,几乎是用塞的递过去,“你、你先披上!我衣服颜色深,不透。”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赶上那震耳的雷声。 “多谢。”柴小米抓过外袍迅速裹紧,眼下这个尴尬的境地顾不上矜持,只能披上,总强过浑身湿透、曲线毕露地僵在这里。 她系紧衣带,低头拧着发尾的水珠,嘀咕道:“这鬼地方怎么也会下雨?” “落星塬的天象与外界同步,”欧阳睿侧身望着洞外雨幕,“除了顶上这轮圆月永不更替,风雷雨雪,都与外面同时发生。” “那这儿是哪儿?”柴小米拢着宽大的外袍张望,四野只有荒芜岩山,嶙峋石壁寸草不生,像是处矿脉,“我们怎么会掉到这种地方?” “进入落星塬会跟随意念来到人记忆最深的地方。” 欧阳睿眸光沉了沉,停顿片刻。 “这里,像是夜夜缠着我的,梦魇里的地方。” 第133章 小美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电光曜曜地打闪,撕裂云隙。 头顶那圆月大得诡异,冷白色的光笼罩大地。 雷声当头轰轰吼起来。 震荡着整片荒原,震醒了矿脉间的沉睡的妖灵。 霎时间,数十只妖灵从四处窜起,在雨幕与电光间飘忽穿梭,形态诡谲,忽聚忽散。 欧阳睿紧张地盯着手中的星盘指针不断摇摆,这里忽地冒出那么多只妖灵,说不定其中就有月影妖灵! 月影妖灵与其他的妖灵不同,它发散着幽绿色如同萤火虫的光芒,只要它出现,一眼便能认出。 “小米,你瞧好咯,我一定会拿到冰弓玄箭,送给你的!”他转头兴冲冲的对着身旁的姑娘,眼底燃起兴奋。 却见她拧着眉,神情恍惚。 “你是说,落星塬会根据人的意念去到记忆最深的地方?”她忽然抬眼,“那进来之后,还能不能靠意念去别处?” 欧阳睿一愣,随即点头:“可以,需得凝神静气,全神贯注地想象想去的地方,只要拉上旁人,便能一起抵达。不过,意念不强,便移转不了。” 他以为她看到突然出没的妖灵怕了。 于是放柔声音,善解人意地说:“小米,你若是怕了,不妨集中精神想象欧阳府,我家平时堆积了不少法器,虽说在这个世界的景象都是虚拟的,法器也不真,但想来精魅不敢靠近。” “你先去那儿躲着,等我捉到月影妖灵便去寻你,如何?” 柴小米却像没听见。 她眉头紧锁,正在思考:邬离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究竟会是哪里? * 进入落星塬前,为寻月影妖灵踪迹,参与者多少都带了窥探妖灵的法宝。 而此处突然生出怪异的天象,妖灵飞窜异动,自然引来了旁人。 柴小米正凝神思索,忽然“嗖嗖——”的声响传来。 几支羽箭穿透雨幕,精准射落空中飞舞的数只妖灵。 欧阳睿眉间悄然皱起,带着几分不认同:“妖灵有好有坏,有的会主动攻击人,但有的只是花朵枝叶所化的小精灵罢了,并不会伤人,此举未免太过肆意滥杀。” 为在柴小米面前展现一下他的男子气魄,他向前迈出一步,扬声斥道:“阁下与这些妖灵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残害它们?” 雨帘中,远远走来两道魁梧如熊的身影。 兽皮裹身,颈间挂着狼牙,闪电掠过时将两张凶狞的脸照亮得惨白。 “哪来的兔崽子,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乌纳勒手中弓未放下,与身旁同伴哄笑起来。 “哈哈哈,既是兔崽子,”巴甘笑声猖狂,“乌纳勒,你不是最擅长猎这等小玩意儿了?” 欧阳睿从装扮认出是蛮族人,见其中一人搭箭瞄准自己,脸色骤白:“你、你们要做什么?朔月箭决早有规矩,落星塬中禁止参与者私斗!我乃千雾镇首富欧阳淮之子,你们若动我,出了此地必......” “哈哈哈哈......”大雨渐歇,滂沱的杂音小去,却愈加放大了两个蛮族人狂妄的笑声,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滑稽的事情,笑得夸张几乎要把眼泪挤出来。 片刻后,乌纳勒忽地敛了笑,眼神如刀:“我们可汗连凉崖主公都想宰,难道老子还怕你区区一个狗屁首富之子?” 箭镞寒光,直指欧阳睿眉心。 欧阳睿早已吓傻了。 蛮族人的射技他是听过的,草原上最迅捷的白羚,也逃不过他们弓弦一响。 他想躲,但是往哪躲? 他根本无法判断那根羽箭会射向哪个位置,更算不准它离弦的刹那,他只觉浑身血液冰冷倒灌,双脚像被钉在岩地里,一步也不敢动弹。 而此刻的柴小米,正拼命在脑中用意念勾勒欧阳府的景象,想带着欧阳睿逃离,可心跳如擂,呼吸紊乱,根本无法凝神。 她只能紧紧盯着乌纳勒搭箭的手势,忽然想起邬离教她射箭时曾随口提过: “真正的老手,箭离弦前总有征兆,或是肩胛骨无声收紧,或是呼吸骤停半息。你若遇敌,盯紧他眉眼神色,杀意凝于弦上时,人总会露出破绽。” 此刻,她看见乌纳勒咧开的嘴角骤然绷直,右眼极快地眯紧了一瞬。 就是现在! 柴小米猛地将欧阳睿往侧边一推。 箭同时离弦。 他身形一歪,箭头堪堪避过了致命的眉心。 却因他慌乱抬手挡,“噗”的一声,狠狠扎进了左臂。 乌纳勒这才看清欧阳睿身后的人,先前那纤影裹着宽大男袍,紧贴岩壁,他还以为是个瘦弱小子。 此刻湿发贴颊,眉眼尽露,竟是...... 他的眼底猝然掠过惊艳与兴奋。 不正是他那诱人的“赌注”么? “哟,小美人。”乌纳勒从喉间滚出两声低笑,煞有其事地问,“怎么回事?总护在你身边的那位凶煞少年,今日怎么没跟着?” 对于那个陌生少年,想起那日两枚破风而来的枣核,他仍存三分忌惮。 可眼下,美人身边只剩个怂包。 面对敌人的箭,连挪步的勇气都没有。 他像头狼一样目光赤裸地盯住那少女,发梢未干的雨水正沿她的下颌滑落,粉唇紧抿,明明狼狈,却在水汽里透出惊心的柔媚。 乌纳勒只觉下腹一热。 一旁的巴甘哑声笑起来,显然和同伴想到了一处: “反正箭决有三日,不如先快活一日,冰弓玄箭早晚是咱们的,这小美人嘛——” 巴甘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柴小米脸上:“你早晚也是我们的,不如先让哥哥们尝尝鲜?” “休想!你们休想!”欧阳睿脸色惨白,猛地张开手臂挡在柴小米身前,左臂上的箭羽随着动作微微发颤,“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碰她一根头发!” 他侧过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声对身后的人说:“小米,待会儿我冲出去引开他们,你抓住机会,头也别回地跑。” 可柴小米分明看见,他的小腿正微微颤抖。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贵公子,看样子胆子还不如她呢。 两个蛮族人听着这番豪言,又被逗得发笑,秋后的蚂蚱尚能蹦跶两下,眼前这货几斤几两,早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这点威胁,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乌纳勒与巴甘对视一眼,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疯狂扭曲的光。 他们一步步逼近。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骤雨初歇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就在此时,先前被射落的几只妖灵的同类感应到了同伴的死亡,发出悲鸣,空中飘忽的幽影忽然聚拢,如一团团浑浊的雾气,纷纷扑向两个蛮族人! 它们并没有实质的杀伤之力,但乌纳勒和巴甘被死死缠绕中遮蔽了视线,只能在暴躁的咒骂声中挥赶。 第134章 空坟 “快跑!!” 柴小米抓住时机,一把拽过双腿还在打颤的欧阳睿,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她扯着他的衣袖,沿着岩壁下那条狭窄的小道拼命奔跑。 逃跑时最忌暴露在空旷处,目标太明显,轻易就会成为活靶子,唯有选隐蔽、狭窄、有掩体的路。 瞥见远处那片浓密的灌木丛,柴小米毫不迟疑地转向冲去,她深知以他们的体力不多久就会被那两个蛮族人追上,只有藏起来,才可能躲过一劫。 柴小米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欧阳睿的身子越来越沉。 到最后,她几乎是拖着他在往前挪了。 简直跟个拖油瓶似的,但良心不允许她做出将朋友丢在半路上的事。 她仓促回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手臂上的箭不知何时已被他自己拔了,衣袖浸透暗红,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爬满额头,下唇却被咬得死紧。 一看就是失血多过了。 见她回头,欧阳睿还虚弱又逞能地扯出一个笑,带着自以为是的牛逼:“小米,我堂堂男子汉,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可说话时,他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昏死过去。 “不是,大哥!”柴小米气得眼前发黑,要不是看他已是半昏迷状态,真想当场劈开他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灌满了海水。 这人居然还觉得自己这举动挺帅? “谁让你自己把箭拔了的?!” 她简直要疯。 这人怎么连点常识都没有? 箭头卡在肉里,盲目拔出只会让创口撕裂、血流如注。 难怪越拖他越重,血要是没喷得这么急,他们或许还能跑得更远一点。 她自己的体力也快要耗尽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缺乏锻炼的脆皮大学生。 和身后那两个如猎豹般矫健的野蛮人相比,速度上丝毫没有胜算。 粗鲁的咒骂声正迅速朝这边逼近。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柴小米猛地刹住脚步,她看到前方山壁前竟有一小片空地,而岩壁上,赫然凿建着一座土地庙! 整座庙宇嵌于山壁之中,是一个凹入的空间。 这种荒僻之地竟然会有庙宇。 实在突兀得诡异。 用逆向思维来想,越是显得古怪、惹人怀疑的地方,反而越可能安全。 还是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赌一把! 柴小米奋力拽着虚弱的欧阳睿冲进土地庙,庙内比外面看着宽敞,石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龙纹浮雕。 但她此刻没有心思细看,一把将欧阳睿拉到供台前,指着土地爷神像后方急促命令道:“还有力气爬上去吗?快,躲到神像后面去!” “不......不行。”欧阳睿冷汗涔涔,看了一眼那仅容一人的狭窄空隙,摇头拒绝,“我若躲进去,你怎么办?” “你现在多耽误一刻,就是多害我一分,叫你爬就赶紧爬,哪那么多废话?”柴小米不由分说,把他往供台上推,“快啊!” 欧阳睿被她厉声催得不敢再辩,只得咬紧牙关,颤巍巍爬进神像后方,蜷身藏好。 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理念。 安顿好欧阳睿后,柴小米匆匆跑出庙外,慌乱地四下一扫,意外发现土地庙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竟有个不起眼的小小坟包。 坟前立着一块破旧木碑,上头没有刻字。 是一块空碑。 坟土看起来松软不实,像被人刨过似的,淋过雨后还有点潮,柴小米眼睛一亮,急忙从地上拢起枯叶残枝,嘴里小声念念有词:“得罪了得罪了,借住一下哈......” 她动作一顿,没有立刻躲藏,而是先扯下发间那串铃兰,快步跑到另一侧的岔路口,将花轻轻丢在地上。 随即转身折返,闪到墓碑后方,迅速将下半身埋进松软的坟土里,又用枯枝残叶仔细掩盖上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整片山脉,忽然静得像一座坟。 * “师父,这是座空坟。” 江之屿将剑收回鞘中,望着方才被自己挑开的松土,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墓碑无字,坟中也无尸骨,为何在此处设一座空坟? “不对,不是空坟。”白猫跃上土堆,爪子轻刨几下,翻出一块莹润青翠的半圆形玉佩,玉佩上雕着龙纹,形制应是一对中的一半。 “这不是还埋着块玉嘛!你这小年轻眼神怎么还不如老夫?” 白猫将玉佩托在爪间细看,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就在不久前,两人身上的隐身咒即将失效,险些暴露行迹,只得沿着一条矿道迅速潜行。 谁知一路穿出,竟来到这座偏僻的土地庙前。 起初他们并未留意到灌木丛中这座坟包,是江之屿内急想找角落解决,结果低头一看是座坟,惊得把尿都憋了回去。 在土地庙边上立座坟,本就蹊跷,白猫本想松土招魂,问个究竟,却不料坟中并无尸骨。 它攥着那半块玉佩,猫瞳转了两圈,像是察觉出了什么,沉吟道:“这玉佩上附着一缕残魂。徒儿,为师教你的招魂术可还记得?” “记得。”江之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却有些犹豫,“只是,尚未准备鸡血和糯米,万一一不小心把邪祟也给招来了,该如何是好?” 招魂之术需准备周全,眼下仓促,辟邪之物一样未带。 况且师父方才扭转天象时灵丹已损,若真引来什么脏东西,只怕难以应付。 白猫轻哼一声,胡须微动:“有师父在此坐镇,你怕什么?不过是变了个天象而已,灵丹稍稍受损,老夫还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趴下。” 它昂起脑袋,尾巴翘得老高,一副“天塌下来也有为师顶着”的傲然模样。 江之屿踌躇片刻,心中暗叹:老头子又在逞强了。 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往往伤得越重。 但他终究没有戳破,只是依言抬手,虚空画出招魂咒印在黄符上。 指诀翻动,低声念咒,黄符飘至半空,顷刻间化作一只青铜铃铛,无声无息地悬在墓碑上方。 “叮铃——” 铃声在这片空地上幽幽震响,清冷而诡异。 白猫将玉佩轻轻放置在墓碑前。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令人屏息。 他们凝神静待,目光紧紧锁住坟前。 忽然,铃音微颤。 一双若隐若现的脚,缓缓自虚空中浮现,无声地走向墓碑,最终停驻在碑前...... * 落星塬中。 柴小米藏在土堆里,猛地僵住了。 她听见一道清晰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停在了墓碑前。 “乌纳勒,看什么玩意儿呢?!”巴甘在后面粗声叫嚷,“嘿!瞧我发现什么了,小美人头上的铃兰花!他们一定是朝那个方向跑了!赶紧追啊!” “等等。” 乌纳勒忽然开口。 柴小米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 那脚步,竟一步步,朝她藏身之处逼近了! 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第135章 离离,你在哪里...... 就在这一刹,她搭在腰间的手触到那只软软的乾坤袋。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自己曾经冒出来的脑洞。 她屏住呼吸,在心底飞速默念口诀,指尖悄然抵在袋口。 诀落,身动。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被吸入了乾坤袋中。 几乎同时,乌纳勒一把掀开遮掩的枯枝败叶,又在松土上随意踢了两脚。 空空如也。 他皱了皱眉,随即转身喝道:“走!朝哪个方向?!” 而在他视线的死角处,一片残叶下,一只深棕色的乾坤袋静静躺着。 袋口处,不再是以往那抹浅金色的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如血的幽暗流光,正无声流转。 柴小米漂浮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眼前一团红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透过指缝,隐约看见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正幽幽悬浮在她面前。 “终于啊......” 那珠子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声音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带着一种饥渴的颤意。 那嗓音雌雄莫辨,仿佛混合着男女两种声线,在虚空中幽幽回荡: “终于有机会能出去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到东西了,快饿死了......” “小姑娘,还认得我么?” 那语调莫名有几分耳熟。 紧接着,数条扭曲蜿蜒的藤蔓从那红珠中缓缓探出,携着一股腐败的腥气,朝她蔓延而来。 记忆如潮水涌上,柴小米惊愕道:“你、你是芭蕉精!?” 谁能来解释一下,这玩意儿怎么藏在乾坤袋里头?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瞧这细皮嫩肉的,要不我先把你给吃了吧?”它阴恻恻地笑起来,藤蔓在半空中不断凝聚、缠绕,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将那颗红珠包裹在心口的位置。 “送上门来的美味,甚合我意呢。” 那藤蔓构成的人形没有五官,唯有蔓枝蠕动着拟出手臂的形状,缓缓伸向少女的脸颊。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道漆黑的煞气猛地窜来,直扑藤蔓! 芭蕉精吓得往后一缩。 那藤蔓聚成的头颅微微转动,像是有无形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柴小米手背上那道毒蝎刺青。 这是—— “原来如此。”它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沙哑的低笑,“难怪之前那小郎君要来问我,如何解情蛊。” 柴小米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看着小姑娘那天真的眼神,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种下了这双生情蛊。 也不知道那小郎君打的什么算盘。 被闷在这袋中太久,它早已憋得发慌,此刻索性耐心同她说来: “小姑娘,你那位夫君可是饲养出了双生情蛊啊。这可是最歹毒的一种情蛊,能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爱得痴狂,施蛊者先在一人身上种下蛊,再让那人的血进入另一人口中,从此两人便会爱得死去活来,至死难分。” “寻常情蛊嘛,行房时饮下施蛊者的血便能解开,可这双生情蛊——”它故意拖长了调子,蔓枝愉悦地颤动着,“两人皆为被下蛊者,哪来的施蛊者之血可饮?根本无解呀,哈哈哈哈哈哈!” 柴小米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仿佛失去了焦点,涣散地投向无尽的虚空。 也就是说,邬离一直以来对宋玥瑶的靠近,就是别有用心。 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在两个人身上种下情蛊,不,是双生情蛊。 其中一个是宋玥瑶。 宋玥瑶本就心属江之屿,所以绝不可能往江之屿身上种。 那么,另一个人是谁? 他究竟想让宋玥瑶和谁相爱?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黑化的缘由,并非对女主爱而不得、因爱生恨。而是别的......更深的、更黑暗的执念。 ——复仇。 这两个字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她失神间,那藤蔓聚成的人形正慢条斯理地勾勒出少女的形态,蔓枝蠕动、缠绕,渐渐覆上一层柔韧的人皮,不过片刻,一副鲜活的人皮已“长”在藤蔓之外。 柴小米回过神时,差点以为面前是一面全身镜。 眼前的姑娘,娇俏灵动,唇红齿白,连发梢微湿的弧度都与她分毫不差。 她看着“自己”缓缓勾起嘴角,幽幽开口:“借你的皮囊一用,我可要去觅食了。至于你嘛,就永远留在此处吧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芭蕉精抬手一挥,一个透明的气泡瞬间将柴小米裹入其中。 它随即从虚空深处一抓,抓到了那只紫檀锦盒,取出翡翠步摇,这可是件护体的好宝贝呢,能隐藏掉它身上的妖气。 它学着人的样子,将步摇斜斜簪进发髻,还侧过头,对着被困在气泡里的柴小米嫣然一笑:“好看吗?” 柴小米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如此诡异的姿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奋力捶打着气泡壁,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看个屁!快放我出去!否则我叫我夫君过来弄死你!” “你怕是没这个机会唤他来了。”芭蕉精掩唇轻笑,眼神却冰冷如霜,“就算乾坤袋开着又如何?困在我这结界里,你永远也别想出去。” 说完,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自敞开的袋口倏然掠出。 虚空之中,只余那个透明的气泡幽幽悬浮,柴小米在里面奋力捶打,声音却传不出去半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若没有这结界,她本可以从敞开的袋口出去,可如今被困在这气泡之中,不会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几天......或许根本用不了几天,她就会因饥渴而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方寸之间。 柴小米绝望地望向袋口,那里明明有光透进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四周是无边的混沌黑暗,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缓缓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离离,你在哪里......” 心底的声音微弱得发颤。 她一点点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而就在她低头的刹那,脚踝上那枚小小的铃铛仿佛感应到了少女心底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粒落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了无形的涟漪。 第136章 蟠螭珮 “柴小米”从坟包中缓缓站起身,她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捡起地上的乾坤袋,仔细系回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下便闻到了土地庙里头飘散出来的血腥气。 庙内。 欧阳睿紧闭双眼,死死抵在土地爷神像后,心中反复祈求着庇佑。 “欧阳公子。”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又轻又软,几乎像梦里的幻觉。 他心头一震,以为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欧阳公子,他们都走了......快出来吧。” 直到第二声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神像旁,“柴小米”正娇弱地站在那里,她双目微垂,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纤细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小脸苍白,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欧阳睿心中一动,惊讶地发现,她的发髻里不知何时插上了他送她的那只步摇。 他强撑虚弱,从神像后挪出来,情不自禁轻声唤道:“米儿,别怕。” “我好害怕......”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颤。 欧阳睿一愣,下意识抬手抱紧了她,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莫非,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吗? “柴小米”将头埋在他胸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贪婪的幽光。 万万没想到,这男子竟是易招邪祟的至阴体质,对她而言,可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真舍不得一口吞了啊。 得慢慢地、细细地,吸干他才行。 她幽幽想着,指尖却已无声探入他衣襟,指尖忽然触到一枚硬物。 “咦?”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带着娇怯的疑惑,“欧阳公子,这里是什么?硌着我了呢......” 温香软玉在怀,欧阳睿心跳如擂,慌忙将那物件取出,是半块雕着龙纹的青翠玉佩,光泽温润,龙身蜿蜒如潜云中。 “这是蟠螭珮,本是一对。”他低声解释。 “柴小米”听到立马就不依了,委屈娇嗔道:“你还有别的喜欢的女子?不止我一个?” “不是!绝对不是!”欧阳睿急急否认,将她搂得更紧些,“这是家传的玉佩,我和妹妹一人半块,只是她......已经不在了,我留着,不过是个念想。” * 青铜铃止息,残魂现形。 一道模糊的虚影立在碑前,粗布麻衣,背脊微驼。 他面容模糊,却依稀能辨出风吹日晒的沧桑,俨然是一位常年与庄稼打交道的农人。 “你们是......” “是你将这块玉埋在此处的?”白猫踱步上前,缓缓问道,“立一座无碑之墓,你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地上那半块玉佩上,虚淡的眸光里,渐渐涌动起深切的悲怆与歉疚。 “赎罪。” 残魂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恨。 “我要欧阳淮那个丧尽天良、人面兽心的东西,替他做过的一切赎罪。” 江之屿与白猫对视一眼。 白猫再度开口,为了激话故意道:“欧阳淮是千雾镇的首富,多少商户都是仰仗他维系营收。” “靠他!?你知道他的钱是从谁骨头里榨出来的吗?” 那残魂讽笑一声,缓缓飘近:“你们所处的这矿脉底下埋着赤火砂,欧阳淮用法器探到后,便逼人下去采。可地底如熔炉,昼夜不歇地劳作,很快便有人被热死,内脏都被蒸熟了。” “守卫能轮班,工人却得一直熬,死了人,欧阳淮就赔点钱,编个借口打发他们的亲友,再招新的。后来没人愿来,他就把主意打到残缺之人身上。” “这些人本就难谋生计,只想拼命挣点钱养家。欧阳淮利用这点,骗他们签下死契,说去外地做轻活,实则关进这地狱,每月工钱会派人送回家中。” “凭借着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这份信念,工人们撑着一具具残躯往死里挖。” “我弟弟......是唯一逃出来过的。他虽是个跛子,却不孬,原本再苦再累也忍了,直到他听见守卫说......” 残魂的轮廓剧烈颤抖了一下: “赤火砂能制成炸药,威力更胜硝石十倍,而这些威力巨大的赤火砂,竟被欧阳淮偷偷卖给蛮族!” “这畜生为了几锭黑钱,连血脉同族都能卖!他难道忘了?当年蛮族的铁蹄是怎样碾过我们的城池?尸骸堆成墙,血渗进地里三寸深!” “若不是聂老将军带着残部死守最后一道关,用最后一口力气砍下蛮族主帅的头颅......若不是公主远赴翎羽州为人质,换来救命的援军......凉崖州哪还有今日这点苟延残喘的太平?!” “他如今,竟亲手把刀,递回屠夫手里!” “他欧阳淮难道不知这矿脉之下,有多少缺胳膊少腿的工人,都是曾经在沙场上为我凉崖奋力杀敌的将士!” 残魂的声音裂开,像破败的战旗在风里嘶吼。 江之屿听到“聂家军”“聂老将军”“公主”那几个字时,面色骤然一变,眸底浮现悲恸。 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他不敢想,若瑶瑶在此,听见这番话会怎样剜心。 她外公拼尽最后一口气护下的山河,竟养出欧阳淮这样的毒瘤。 江之屿眼底烧起冰冷的焰,他恨不得立刻替瑶瑶去宰了那狗东西。 “我弟弟想将此事公布于众,可他被发现了,抓了回去。”残魂呜咽道,“后来,我再没见过他,连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它瞟向岩壁中的庙宇:“你们知道欧阳淮为何要在这山壁上凿一座土地庙吗?他是怕啊,怕这些枉死的人变成厉鬼,爬出来撕了他的皮肉。修座庙,想镇住冤魂,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一边杀人,一边求神佛宽恕。” “那你仅凭这一块玉佩,又如何替他赎罪?”白猫的尾巴轻轻扫过地上的玉佩。 残魂的目光落在那枚温润的玉上,方才汹涌的怒意渐渐沉静下来,语气里竟带了一丝难以言明的痛楚:“再可恨的人,也有他的软肋......欧阳淮此生最珍爱的,便是他那一双儿女。” “有一回,我趁欧阳夫人带着小女儿上街时悄悄尾随。那天雾起得浓,街市上人影模糊,我便趁机将那孩子抱走了。” “她那时还太小,记不得事,我原本想着把她了结之后,再将尸身送还欧阳府门口。可当我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怎么也下不去手。我夫人去得早,不曾留下血脉,日子一长,我竟不知不觉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养。” “我怕她被人认出,从不许她随意出门。见她总是一个人孤单,就买了把筝让她在家打发时光,这一养,竟就这么养大了......” 残魂的脸上缓缓浮起一层罕见的柔光,“那孩子贴心啊,家门前晒着谷子,有鸟雀来啄,她就搬个小木凳坐在旁边,说要‘替爹爹看谷子’,一坐便是整个午后。” “有时攒下五个铜钱,买一点碎肉沫,炒盘蒜薹。她总是把肉仔细挑出来,全夹进我碗里,说爹爹做农活辛苦,要多吃些肉才会不累......” 残魂说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她说多吃肉就不累了,自己却只就着几根蒜薹,默默扒完一整碗白米饭,傻孩子啊......是我......对不住她......” 第137章 她在哪? 那枚玉佩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白猫忽然想起西院那位曾将它搂在怀中轻哼摇篮曲的疯癫妇人,欧阳淮曾说过,他的夫人平日大多清醒,只是偶尔会突然发病。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可见她依旧久久无法释怀。 看欧阳淮讳莫如深的神色,大约早已认定女儿遭了毒手,不在人世了。 可看着残魂的模样,显然玉佩的主人还活着,这一缕残魂之所以系于玉佩之上,正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孩子。 残魂低声道:“不知我死后,托付的亲戚可曾好好待她,是否让她吃饱穿暖。我困于此地,寸步难离,若你们能代我去看她一眼,我这桩心事,也算了了。” 不过是件小事,白猫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见心愿已被托付,那缕残存的意念便也如烟般消逝了。 风一吹,散得毫无痕迹。 白猫闭了闭眼。 师尊常说,人间才是炼狱,而所谓地狱,不过熬尽苦难后的归途。 众生无岸,有道难渡。 “徒儿,将那玉佩收好。” 江之屿依言,沉默将地上的玉佩捡起,揣进衣襟内。 就在此刻。 悬在半空的青铜铃忽然剧烈震颤! “不好!” 白猫厉声喝道:“当心!” 江之屿甚至来不及抬眼,只见那道白色的猫咪身影一跃挡在了他身前,利爪划开半弧清光,如一面盾,硬生生抵住了那团翻涌袭来的滚烫如火的煞气! 正是欧阳府那夜遁走的邪物。 煞气深处充斥着咆哮与哀嚎,如一团疯狂变幻形态的乌云,时而化作巨型扭曲的鬼脸,时而化作无数魔爪,狂乱地撕扯着白猫布下的光盾。 灵丹受创的白猫身形微颤,却半步未退。 眼见师父吃紧,江之屿眸中厉色一闪,剑诀疾引,灵力尽数灌注剑身,斩入翻腾的黑云之中! 剑气与煞气猛烈对撞,爆发出刺耳尖鸣。 白猫看准时机,提起真元,正要向那煞气攻去。 就在这刹那,翻腾的黑云却猛地一滞。 如同被什么吸引,调转了方向。 下一瞬,它竟舍弃了眼前的敌人,毫无征兆地急剧收缩,化作一道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射向千雾镇的镇中心。 那煞气逃离的姿态,不似败退,反而透着一股饥渴的急迫。 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煞气这东西,最容易被同类吸引。 它们会本能地相互吞噬,吞得越多,自身就越强。 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变成遮天蔽日的凶物。 莫非...... 白猫的猫瞳渐渐聚拢,声音沉了下来:“糟了,落星塬中同样的地点,恐怕出事了!” 江之屿心头一凛,呼吸也急促起来。 “瑶瑶!邬离!” 他脱口唤出这两个名字,焦灼万分,身形先一步掠出,顺着煞气消逝的方向疾追。 片刻后,两人来到镇中央那块古旧巨石之前。 只是原本流转的微光的入口,此刻已被粘稠的黑气彻底缠绕、封堵。 通道,竟完全锁死了。 * “柴小米”依偎在欧阳睿怀中,手指如藤蔓般攀上他的后颈。 鼻尖轻缓蹭过他跳动的脉搏,深深吸气,肆意又贪婪,仿佛在嗅闻一碟诱人的珍馐。 细微的触碰激起一阵战栗,欧阳睿头晕目眩,嘴唇颤动:“米、米儿......” 他并非未经人事,此刻却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体内血液奔涌,冷热交错的汗水浸透衣衫,箭伤传来的锐痛竟也模糊起来。 狂喜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看来他刚刚舍身相护以及英勇拔箭,那般无畏,她果然全都看在眼里。 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一刻着实潇洒,小米肯定也为此对他着迷了。 只是没料到,她竟如此主动。 “米儿......”那只微凉的手探入他衣襟时,欧阳逸喉间溢出一声低喘,“在、在庙里这般......似乎不妥......” 毕竟当着神像的面,总觉得亵渎了神灵。 可话虽这么说,他的双手仍不由自主地将她搂得更紧。 意识如潮水渐退,眼皮沉沉垂下,箭伤处血色蔓延,染透了袖袍。 唯有怀中温软的触感,成了他摇摇欲坠的意志里,最后一缕支撑。 可突然间。 怀中的身体僵住,一动不动了。 动作虽停,欧阳睿却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隐隐打颤。 芭蕉精修行千年,对潜藏的危险有着本能的敏锐和感知。 而就在刚才那一霎,它分明察觉到一股骇人强大、仿佛能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正沉沉压在庙宇上空。 雨明明已停,天际却滚过阵阵闷雷,如同从深渊传来的低吼。 它骇然回头,只见庙门外立着两道高大身影。 “小美人,没想到我们会折回来吧?”乌纳勒喘着粗气,盯着她与欧阳睿缠在一起的姿态,眼底跳动着兴奋的光,“胆子倒不小,竟敢躲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倒是把我们给耍了一圈。” 要不是他和巴甘四处跑遍,到处寻不见人影,折返回来察看,又怎会撞见这一幕。 乌纳勒暗暗嗤笑,觉得两人还是蠢了点,既然将他们骗过了,该尽快离开此地才是,居然还有闲心在这破庙里你侬我侬,卿卿我我。 芭蕉精看清来人,反倒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那一刹,它还以为是什么恐怖的存在降临了。 原来只是两个男人。 也好,它不嫌多。 一口气吞三个,也不是不行。 它本是雌雄同体之身,若想永久化作纯粹女形,原本需食百名未破身的处子,可如今它早已不挑了。 饿得太久,有得吃,就很好。 “这破庙倒是个办事的好地方。”巴甘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柴小米”身上,“你抱着的那货都快不行了,不如让我们兄弟俩好好疼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美人,之前远远听见你同伴唤你,名字倒是好记,小——” 然而,第二个字还未叫出口。 四面方八迅猛涌来强劲的煞气,疾如鬼魅,自二人天灵盖猛然贯入! 紧接着,粘稠如墨的煞气在他们身体内部风卷残云后,从两人骤然睁大的眼眶与张到极致的口中喷涌而出。 远远看去,像两尊被钉死在原地的塑像。 连颤抖都无法做到,只能绝望站着。 仅仅一息。 方才还魁梧凶悍的两具躯体,瞬间被吃空了,骤然塌陷下去,只剩两张薄软的人皮。 如枯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尘土之上。 明亮的月色被煞气笼罩。 四周陷入一片粘稠的昏暗。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阴影深处缓步走来。 银饰轻响,一步一音。 清冽如碎冰坠潭,一圈圈荡开,如同某种诡谲的吟唱。 煞气温驯地萦绕在少年指间、颈侧,甚至亲昵地拂过他微垂的眼睫。 他的脸在飘忽的阴影间若隐若现,肤色冷白似玉,唇色却艳如浸血,此刻正微微勾起。 邬离缓缓踩过那两张人皮,手中把玩的那根狗尾草,在食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草茎深深勒入皮肉。 紧得勒出了一道道暗红的深痕。 他抬眸,望向庙中僵立的“少女”,眼底映着浮动流转的煞气,亮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她在哪?”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懒的笑意,却让整座庙宇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第138章 笨蛋二字,从来都不是骂。 欧阳睿因为失血过多,又看到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双眼一闭,直挺挺昏死过去。 芭蕉精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少年。 那些恐怖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还记得初次见面,他为了问一个问题,将它打得只剩一颗破裂的妖丹。 而此刻,他又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它强压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捏着嗓子谄媚唤道:“夫君......我是小米呀......” 这句话像是引线,瞬间点燃了少年的怒意。 一道煞气瞬间缠住芭蕉精的脖子,将它凌空吊起! “闭嘴!谁允许你用她的脸,用她的名字?”邬离牙关紧咬,周身戾气翻涌,“肮脏的东西,你连她的一根头发都不配成为。” “你是......如何看破的?”芭蕉精被勒得声音破碎,仍不甘心地挤出质问。 它自认人皮之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竟被少年一眼识破。 要说唯一的破绽,那便是它的妖气。 可它明明戴上了那支能遮掩气息的护身法器簪子。 邬离似是看穿它心中所想,煞气凌空一卷,那支翡翠簪便落入他手中。 “就这破烂,有个鬼用。”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随手掷在地上,顺便抬脚碾了两下。 妖气顿时四散,那层精致人皮如蜡般融化垮塌,再度露出扭曲的藤蔓原形。 邬离眯起眼。 装成柴小米的样子也就罢了,竟还敢用她的脸戴上这支簪,扑进欧阳睿的怀里。 他方才听到银铃的呼唤,即刻以蛊力循声赶至此处。 远远便望见庙中相拥的人影。 那一瞬,他竟怔在原地。 可下一秒,“她”回过头,只一眼,他就知道不是她。 她的眼睛盛着星光,每颗都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热闹又鲜活。 世上没有第二双那样的眼睛。 可即便知道是假的,那一幕仍刺得他眼底生疼。 邬离指尖微抬,缠在芭蕉精脖颈间的煞气略松了半分:“我再问最后一遍,她在哪?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平生从未这样忍耐过。 杀意早已冲破理智的堤坝,在血管里尖啸沸腾,叫嚣着要将眼前一切撕碎。 可他仍站在这里,用最平稳的声线,与一只妖物好声好气地商量。 银铃的指引就断在此处。 她的气息明明近在咫尺。 可眼前,空无一人。 每一息等待,都像在凌迟他。 直到—— 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人形藤蔓的腰间。 看到了那只绣着云纹的乾坤袋。 芭蕉精还在迟疑地问:“我若说了......你真不杀我?” 邬离抬起眼。 “不用了。” 他声音很轻,眼底却幽暗如渊,像结了冰的深潭。 “你可以去死了。” * 黑暗虚空中,漂浮着一颗孤零零的气泡。 柴小米全身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湿的,刚才奔跑加上神经紧张,并没有感觉到冷。 然而,此刻关在这气泡里,听不到一丁点儿声响,袋口的光亮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又黑又静,便感觉刺骨的寒意从湿漉漉的衣服里渗出来,钻进她每一个毛孔。 她只能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即便这样,冷意还是止不住。 细细的战栗从肩头蔓延到指尖。 她埋在膝间的脸微微动了动,若有人凑得极近,就能听见那压抑的、闷在湿衣里的呜咽。 像受伤的小动物,连哭都不敢出声。 “笨蛋,哭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敲碎了这万籁俱寂。 “我这不是来了么?” 那嗓音低低的,又轻又柔,仿佛贴着耳畔呵出的气音,生怕惊动了黑暗中瑟缩的可怜小动物。 柴小米怔了好几秒,才像做梦般慢慢抬起头。 袋口不知何时又透进了光,将她面前的少年照得明亮而清晰,像是笼了一层耀眼的光辉。 他胸前银项圈光洁如镜,映出她无数个小小的倒影。 由于先前将自己埋进坟包里,此刻,她脸上沾着泥,鼻头蹭着灰,泪水滚下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看起来简直像个刚从土里扒出来的脏脏包。 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顿时冲上鼻尖。 她猛地扑进少年怀中,哇哇大哭起来。 “臭离离,你简直没有心!我都这么惨了,你还骂我笨蛋......” 刚才在黑暗中,连哭都是压抑着的。 其实在那个蛮族人走近坟包的那一刻,她早就已经快濒临崩溃了,全凭定力死死撑着。 直到此刻,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才像是吃到了定心丸,毫不顾忌将那些后知后觉的恐惧、无助、委屈,统统倾泻而出。 “不是骂,笨蛋二字,从来都不是骂。” 邬离将少女整个人裹进怀里,任由她将滚烫的眼泪和冰凉的泥渍蹭在自己颈间。 小姑娘的神情有时候看起来懵懵的笨笨的,皮肤又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白白的亮亮的。 可不就是笨蛋么? “不是骂,那是什么?”柴小米的体力早在刚才逃跑时都耗没了,这会儿才哭两下就哭累了,抽噎着仰起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邬离用指腹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泥污,认真又细致。 擦到鼻头的时候,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一下,他深邃的眼睛正对着她,瞳孔里只映着一个她:“是喜欢。” 柴小米还在懵逼中,人已经被他稳稳从乾坤袋中抱了出来。 可两人脚还未沾地—— 陡然间从远处冲来一道刺耳的尖啸声! 极速逼近,裹挟着强劲阴冷的疾风。 邬离甚至没回头,反应迅速,一个旋身将女孩护在怀中,用后背硬生生扛下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攻击。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可他连颤都没颤,借着那股冲势顺势将怀里的少女向前方空地一送。 柴小米忽然被他从怀中推出,错愕了一瞬,但是人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倒在一群蝙蝠汇聚而成的软垫上,随后被它们轻缓地送至角落地面。 她惶然抬头,呼吸骤停。 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邬离身后,是一团可怕的庞然大物,黑云翻涌着猩红幽光。 幽光里探出一只怪物,由数不清的残肢焦尸首尾相连,组成多节蜈蚣状的长躯,关节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怪物头颅眼眶中鬼火燃烧,而那段残肢蜈蚣最前端的两只焦黑手臂,已从后背穿透了邬离的胸膛! 此刻,那两只扭曲的手正从他前胸血淋淋地探出,指节还在肆意蠕动。 邬离呛咳一声,猛地吐出一口深色的血。 他垂眸淡淡看了一眼,抬手用指节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可身后,怪物翻涌的煞气已如活物般攀上他的肩背,丝丝缕缕缠裹,像要将他就此吞没。 “离离!!!” 柴小米浑身血液冻住,瞳孔骤然失色。 第139章 你不许死...... 当两股煞气正面交锋。 那么,结局只会是一个:弱的一方,将被彻底吞噬。 自此,融进更强大的那股煞气中,任其支配。 残肢拼成的蜈蚣怪物发出兴奋的尖啸,恐怖诡异的声响如无数根针扎进耳膜,从四面八方渗入骨缝。 它贪婪地吮吸着涌来的力量,躯壳在膨胀中发出骨骼错位般的脆响。 充盈,无穷无尽的充盈。 这种从未有过的、取之不竭的强盛令它癫狂,连周身的黑雾都开始翻涌出暗红色的血光。 四周妖灵早已惊惶四散,庙前空地上只剩死寂。 地上的两片人皮已在煞气中化为齑粉。 而邬离此刻恰好被拖到了那处,似乎在暗示着他的结局最终会和那两片人皮一样,归于虚无。 它疯狂汲取着他体内的煞气,周身的泛着红光的黑云开始疯长。 少年挺拔的身躯,在庞然大物的面前,显得单薄,渺小万分。 残肢组成的蜈蚣怪物与浓稠煞气如活沼般裹上他,将他吞没,从头到脚,一寸,一寸。 就在最后五根手指即将被彻底吸入的刹那—— 突然,一双细白的手猛地从旁伸出。 死死的,死死的抓住了那只颓废的手。 “不许死!”柴小米脸上泪痕纵横,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在搞什么啊?你不是最强反派吗?!邬离,你个菜鸡!” 她察觉到了。 这个少年,在濒死的时候,从未有过真正的求生意志。 他似乎,很渴望,很渴望......死亡...... 就如同幻境中的深潭里。 缓缓下沉的躯壳。 最终躺在幽深的潭底,如此平静而安详。 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从那双厌世的眸中,看不到一丝求生的光。 邬离的整个身体都被吞没了,只剩一只手被柴小米用尽全力攥在掌心。 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脸涨得紫红交错。 煞气灼烧着她的皮肤,那些阴暗的力量开始蚕食她,她的手指被侵蚀变黑,似乎沿着经脉在吸食她的生气。 可她一步未退。 那怪物竟微微怔了一下。 如此渺小的抵抗,可笑得如同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它原本还在享受体内愈发膨胀的力量,可看到这一幕,头颅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向柴小米转过来,骨骼吱嘎作响。 怪物焦怪黑扭曲的五官间,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跃。 「宿主!!!快跑啊!你眼前这只是SSS级妖物,是本等级最高的邪祟!!」 察觉到宿主生命受到巨大威胁,油条猛然从卡机状态恢复运转,在脑中大喊。 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一向平直的机械音都带上了颤抖。 可是,柴小米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是固执地抓牢那只手。 煞气带起的邪风卷起地上薄灰,混着凌乱的发丝拍打在她的脸上,那双含着泪光的双眸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能死...... 你不许死...... 这一刻,恐惧褪尽。 只剩下心头燃烧的信念,支撑着她决不松手。 对系统而言,此时正是飞速运算、为宿主推演出最优方案的关键时刻。 油条在千分之一秒内权衡所有可能性,冰冷的逻辑指向唯一的生路,得出的最优答案是: 「放手。」 它在柴小米的脑海中吼出来: 「宿主!立刻放手!如果反派消失,那么世界就不会崩塌,核心冲突将自动瓦解,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会立刻向总部申请,让你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现实,现在就可以!」 柴小米:「你是说,用他的死,换我的生?」 油条:「你可以这样理解。反派虽是不死之身,但不代表意志不会被吞噬。」 「在原著剧情中,反派从未因为大意被偷袭过,所以,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油条急切催促,「宿主,你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彻底吞噬!快松手,让这只妖邪吞了他!」 柴小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灼烫的愤怒,从胸腔深处直冲上来。 “你在......放什么狗屁!” 她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狠狠碾出,清脆的嗓子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 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指尖几乎嵌进邬离冰冷的皮肤里,煞气已经蔓延到她的小臂,所过之处如被烈火烧灼,可她攥得更紧了。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他可是——”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尘土划过脸颊,眼底却亮得惊人: “我喜欢的人啊!!!” 声音撕裂空气,仿佛也撕裂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少年修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浓稠的煞气中,那双被死寂笼罩的异瞳,倏地掠过一丝光芒,像是深潭底被石子惊破的月影,又像是蒙尘的琉璃陡然被拭亮,闪闪发光起来。 混沌的、近乎沉溺的意识深处,有个念头挣破了黑暗。 他似乎想起一件紧要万分的事了。 他就此灭亡,倒也没什么关系。 可外面,还有个哭唧唧的笨蛋。 他死了,谁保护她? 啧。 麻烦。 真是没办法安心呢。 况且她那么笨,说不定真的会一根筋地傻到给他殉葬。 那可不行。 他只是说着玩的。 * 那头怪物显然被女孩无所畏惧的态度激到了,它不再满足于缓慢的吞噬,头颅猛地张开到夸张极致的黑洞,直冲着她吞去! 尖锐的警报声与油条的呼喊在脑中嗡鸣。 煞气灼烧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涣散间,她恍惚想起。 为邬离处理胸口伤口那晚,他体内渗出的煞气是冰冷的,透出刺骨的寒意,与眼前这灼人的煞气截然不同。 像冰与火,两种极致。 视线逐渐模糊,身体沉重得像要沉入地底。 .......大概真要死了吧。 她竟然开始产生幻觉了。 好像周身那股的灼烧烫人的煞气,骤然被一股熟悉的冰冷煞气所覆盖。 仿佛坠入深冬寒潭,却有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那怀抱冰冷、安静,却莫名让人心安。 她来不及睁眼确认,便彻底陷入黑暗...... 第140章 唯一的神明 少年横抱起昏睡的少女,胸口那两个骇人的血窟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一步一步走进土地庙中。 脚步放得极缓极稳,连一丝颠簸都不敢有,怕惊扰了她的梦。 身后。 那蜈蚣怪物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煞气被炸开的大窟窿。 残肢碎落一地,断口处涌出岩浆般的赤红浆液,如血般流淌。 窟窿边缘正缓慢蠕动愈合,碎裂的肢体也在重新聚拢。 它被彻底激怒了。 撕裂的咆哮几欲摧毁一切。 待长好,它即刻要将那家伙撕得四分五裂! 而邬离连头都未回。 他径直走到庙内,煞气一卷,便将高台上那座端坐的神像扫落在地,碎成满地残块。 高台空空,还算干净,上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布。 红蛟会意,衔来地上两块跪垫铺在上方。 邬离这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放上去。 动作轻得仿佛在安置易碎的琉璃,又像在供奉不容亵渎的珍宝。 这一刻。 高台之上,少年仿佛有了属于他唯一的神明。 他俯身,捧住她的脸,虔诚如信徒般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目光落到她被煞气侵蚀得发黑的小臂,他执起她的双手,交叠着贴在自己唇边,煞气自她肌肤下被一丝丝抽离,尽数被他吞入自己体内。 他眼底浓重的情意,没有一丝一毫地掩饰,如海水般波涛汹涌。 而在那无数翻涌的情丝中,极快的掠过一缕冰冷骇人的杀意。 “它把你弄疼了,是吗?”他指尖轻抚过她恬静的睡颜,像拨弄琴弦般掠过她纤长细密的睫毛,如同哄睡似的呢喃,“乖乖睡一觉,等我片刻。” “我叫它,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邬离恋恋不舍地收回轻抚的手,直起身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殆尽。 一旁的红蛟被主人此刻的神情慑住,吓到一动也不敢动。 跟随主人这么多个日夜,它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冰冷残虐的眼神。 比上回对它起杀念还要恐怖得多得多。 那煞气包裹的蜈蚣怪物,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残肢正重新扭曲连接。 红蛟悄悄瞥去一眼,心中只浮起四个字:自求多福。 你说你。 好好的,招惹谁不好。 偏要伤了这位小祖宗。 它早已经看透了,这可是主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不小心被他自个儿弄疼了,他还要低头道歉,怎么可能允许旁人弄伤她? 识时务的蛇蛇早已把自己盘成一个柔软的“枕头”,稳稳垫在柴小米头下,让她枕得舒服些。 它望着主人阴沉的背影,肆虐的煞气正源源不断自他体内涌出。 与此同时,深埋于地脉之下的蛊虫被尽数唤醒。 少年苍白的肌肤上,黑色图腾如活物般蜿蜒浮现,爬满全身。 天穹之上。 清冷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浸透血色,如一只逐渐充血的眼,悬于漆黑天幕。 猩红的光无声淌下,为整片大地,镀上一层黏稠而诡异的暗红。 落星塬各处,所有参与朔月箭决的人都不由自主抬起头。 望向这从未见过的诡谲天象。 血月瞳瞳。 是不祥之兆。 是地狱之门开启的征兆。 宋玥瑶眉头紧锁,她不知邬离为何突然消失,却隐隐觉得,这轮血月,或许与他有关。 从近日来,他的反常态度,以及进入落星塬后说的话,宋玥瑶不禁开始对这个少年的来历产生怀疑。 回想近日他反常的言行,以及进入落星塬后那些晦暗不明的话语,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冒出:这个少年,当真只是普通的苗疆人士吗?他带小米前往幽泉镇,当真只为探亲? 更何况,巫蛊族历来严禁与外族通婚。 他和小米又怎会成为夫妻呢? 这个问题她始终盘旋在内心许久,却不曾开口询问。 * 入眼是一片狼藉。 满地的散成碎块的残肢,还在一下下抽搐。 邬离在狼藉中勉强寻到一小片空地,似乎是觉得有些乏了,慢条斯理地蹲下身。 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懒搭在膝上,垂落的手腕线条苍白。 他就这样静静等着。 “快些啊,丑东西。”半晌,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语调轻轻柔柔的,却渗着寒意。 “怎么还不愈合?别害怕,我不杀你,只是让你好好记住,疼的滋味而已。” 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他既不彻底杀死这怪物,也不吞噬它凶悍的煞气。 只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将它击碎成难以辨认的烂泥。 再安静地看着它在剧痛中颤抖,一块一块,重新拼凑起支离破碎的躯体。 方圆数里的妖灵早已逃散殆尽,来不及逃的,早已消融在他那冰冷刺骨的黑色煞气之中。 四周草木尽成焦灰,说是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唯独眼前这怪物,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被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也逃不掉。 而庙宇口那层结界内,依旧安宁如初。 红蛟将脑袋轻轻搭在昏睡的少女肩头,浑身鳞片控制不住地颤抖。 它眼睁睁看着主人将那怪物打碎、再打碎。 这是他第一次,将地脉之蛊的力量与体内煞气彻底融合。 每一次出手,蛊虫的阴冷与煞气的暴戾都纠缠在一起,撕开更深的伤口,也反噬着施术者自身。 那双异瞳中的血色越来越浓,浓得要满溢出来,似乎有些失控。 它怕极了。 怕主人再这样疯下去,会再也压不住自身的蛊力,最终连自己也一并吞噬。 它忍不住偷偷用脑袋搡了搡柴小米的脸蛋。 蛇蛇害怕...... 快醒醒吧,小祖宗。 只有你能让主人停下来了。 终于,在它坚持不懈的轻蹭下,柴小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腿酸、肩酸、骨头也酸,感觉哪哪都酸。 浑身透着一种体力用尽的虚脱感,像是刚在运动会上参加完一场八百米赛跑。 她迷茫地睁开眼。 刚刚她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见邬离提着茅台和中华,还有一麻袋珠宝,上她家提亲来了。 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是死前的幻想么? 柴小米缓缓眨了几下眼,望着石壁上斑驳的龙纹浮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咦? 这不还是刚才那座土地庙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坐着的位置,顿时人都傻了。 “我勒个豆。” 什么鬼? 她这是......投胎成土地公公了?! 第141章 终极出装 这一声惊叹虽然细如蚊蝇,却清晰地穿透结界,落入了庙外人的耳中。 怪物的身躯刚刚被地脉的蛊虫分解到一半。 邬离悬在半空操控的手,猛地僵住。 浑身的阴鸷之气骤然间如一缕风般散去。 他在心底无声祈求:千万别是她的声音......千万别让她看见他这副模样...... 可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少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慢地侧过脸。 冰冷的异瞳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乖戾和张狂,而是慌乱地攀上了一丝卑微的胆怯。 然后,他提心吊胆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不是预想中的恐惧、嫌恶或惊惶。 那双圆亮的眸子里闪着明澈的光,像庆幸,像欢喜,像失而复得的激动,春水般的眸光轻轻流转,渐渐泛起了潮湿的雾气。 “离离!” 在看见他完好站在那里的瞬间,柴小米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眼中只剩他,只想扑进他怀里,激动之下,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高台。 一脚踏空。 下一瞬,便被少年稳稳接进怀里。 她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邬离永远有办法接住她。 即便他身体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时候,也绝不会让她跌落,沾上半点尘埃。 “离离。” 柴小米捧住他的脸,又轻轻唤了一声。 那些幽黑的图腾纹路蔓延在他领口之下,顺着苍白的肌肤攀上锁骨、脖颈,直至下颌边缘......线条诡谲而精致,像某种禁忌的烙印,又像无声的蛊惑。 好......好强的性张力。 “嗯。” 少年羽睫低垂,目光微微闪躲,却还是乖乖应了她。 喉结随着应声微微颤动了一下,隐约牵动了上面蜿蜒的图腾。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眼角笑出了泪花,目光充满新奇地在那些勾人对称的图腾上流连,“这就是你的终极出装吗?” 在她如此炙热又毫不避讳的凝视下,他第一次生出了害怕的情绪。 怕她不喜欢...... 柴小米用着他听不懂的措辞,他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是贬义还是褒义,这令他更加茫然无措,竟结巴起来:“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帅啊!” 柴小米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鬼使神差地,将吻落在了那处凸起的喉结上。 唇瓣擦过图腾,她故意嘟起唇,还发出了“啵~”的一下细细声响。 如蝶触花瓣,一掠而过。 随后,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儿,带着几分窃喜和赧然,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邬离心脏骤停。 眼眸中交织着惊愕与无措,唇瓣微启,久久未能阖上。 心脏在短暂的沉寂后,在胸膛内狂野奔腾,他几乎能听见它轰鸣的回响。 “发什么呆呀?”怀里传来闷闷的抱怨,命令式的,“快搂住我,我好冷。” 声音透过衣料,软软地挠在他心口。 他手心微汗,还沾着些许怪物的浊液,悄悄地在衣摆上蹭干净了,这才慢慢收拢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小心得,像拢住一缕转瞬即逝的暖阳。 珍重万分。 可当他的手掌贴上她单薄的脊背,喉结却不受控地滚动,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温软轻柔的触感,久久不曾消散,像是在血脉里扎了根。 丝丝缕缕,顺着奔流的血液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自觉将她越搂越紧,情不自禁地生出了贪念。 竟想把这缕暖阳揉进身体里。 以他的骨架为牢笼,用他的血肉来供奉,将他的神明囚禁起来。 想把她拆吃入腹,永生永世锁在他的体内。 他被自己这惊骇的想法震住。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冒出这个念头了—— 想吃掉她。 这欲望一次比一次强烈,几乎难以压抑。 他用侧脸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好像......又舍不得。 只能放任自己处在这种矛盾中。 像有一把锯子在他神经里的一根弦上来回切割拉扯。 弦将崩断,颤鸣不止。 是什么,在蠢蠢欲动? 心绪繁杂间,邬离忽地想到什么,微抬眼睑向红蛟递去一个眼神。 红蛟随即明白主人的意思。 认命地游到了满目疮痍的庙外,开始清理战场。 蛇身变化至数倍大,将怪物散落各处的残块一并吞进肚子里,同时吞食掉那些被主人已经虐到所剩无几的煞气。 自从吃过小米喂的香喷喷的兔肉后,这些黏浊秽物简直难以下咽。 但是没办法,主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不能被他怀里的人再看到一眼。 * 抱了一会。 怀抱忽然松开。 前一秒还抱得那么紧。 这陡然间的抽离柴小米她一愣。 她错愕看着少年一张脸冷得像冰块,伸手来解她的衣襟。 他紧抿着唇,眉头皱得很深。 差点忘了。 这碍眼的破布还裹在她身上。 邬离解衣服的手势几乎用撕的,恨不得将它扯烂才好。 方才在乾坤袋里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是欧阳睿的外袍,那时她在哭,他忍住了。 从怪物手中救下她时,她昏睡着,怕弄醒她,他又忍住了。 可现在抱着她,那缕属于旁人的气息混在她的清甜里,缠绕不散。 一刻也忍不了。 衣襟被他攥着扯开的瞬间。 邬离却陡然僵住。 三秒后,他猛地又将衣襟重新拢紧。 眸光慌乱闪烁,脸红得像是要爆炸,连那妖娆的图腾都显得可爱了。 他将她裹得紧紧的,手指收得发白。 “他看到了?” 半晌,他才问了这么一句。 眉眼间黑压压透着阴沉。 四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目光阴沉如淬毒的刃,刺向地上昏迷的欧阳睿。 柴小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队友,身旁还有一滩灰烬,不用想就知道是那只芭蕉精的遗骸。 队友看样子没死,只是晕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却瞬间点燃了邬离眼底的暗火。 他捧住她的脸扳回来,不许她再看别处。 “快回答我,他看到了没?” 每个字都压着翻涌的戾气。 柴小米被问得不好意思,虽然浅绿色的衣裳被雨淋湿后显得略微有点透,但里裙与肚兜层层掩着,倒也没有那么狼狈。 只不过是布料湿透后黏在身体上,玲珑的曲线显现了出来而已。 “我们刚进落星塬,这里突然就下起暴雨,我来不及躲就淋湿了。欧阳睿大概只是不小心瞥见一眼,马上就转身避开了。” 她斟酌用词,小声解释,“所以,他才将外袍借给我披,我可不是故意要穿他的衣服。” 第142章 我讨厌死你了 “那就是看到了,对吧?” 邬离也不管她叽里咕噜的一大堆解释,只抓住最关键的一句。 结论落地,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冻结了。 他不由分说上前捡起地上那根翡翠步摇,簪头尖锐得堪比一把利器。 与此同时,落在庙外的骨弓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嗖然飞回他掌中。 一切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柴小米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看见邬离将步摇搭上弓弦,尖锐的簪头稳稳对准了地上昏迷的男子。 弓弦在他指间绷出危险的弧度。 很遗憾。 他本不想在她面前杀生。 但是这不该长眼的东西,一刻也留不得了。 既然催动蛊力对欧阳睿无用,那便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送他上黄泉路。 翡翠坠子在他指尖轻轻晃动。 邬离唇角弯起,声音很低,“真是,便宜你了。” “等等!” 柴小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双手紧紧攥住他拉弦的手指,“你别随便乱杀人,他罪不至死啊。” 她仰着脸:“杀戮,不是解决愤怒与仇恨的唯一途径,还有别的办法,你瞧——” 说着她松开手,快步跑到欧阳睿身旁,提起裙摆,不轻不重地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让你乱看!臭流氓!” 然后又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跑回来,双手拽住邬离的手臂轻轻摇晃:“我替你出过气了,离离不生气了昂,好不好嘛?” 明明被看了的人是她,怎么此刻她倒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邬离沉默了片刻,感受着她撒娇般揉捏自己小指的触感,气息蓦地乱了一拍,只好妥协,“没问题,勉强留他一命,毕竟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柴小米连连点头,刚要松口气。 “既然管不住眼睛,射瞎眼睛就好。” 弓弦缓缓再度绷紧。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宏大量”的意味。 “......”柴小米一噎。 那簪子后面连着的是弓弦,以他的力道,怎会只取眼睛而不伤性命? 她不想让他的杀孽越积越深,到后面一发不可收拾。 柴小米身形一闪,径直挡在弓矢所指的方向, 直视着那支寒光凛冽的步摇:“不可以,离离。” 邬离见状,手指陡然一颤,慌忙放下弓,紧张的嗓音中压着后怕的怒意,微微带着一丝颤抖:“你不要命了?” 好险......差一点就收不住了。 看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欧阳睿。 邬离眼眸森然,脸色愈发阴沉。 不杀,已经是他最后的让步。 “你知不知道,”他咬紧牙关,“他刚才对那个假扮你的芭蕉精,想做什么?!” 芭蕉精虽是假的,但欧阳回应的意图却是真的,他甚至,想将手探进那件浅绿色的纱衣里。 邬离蓦然想起漫天烟花下,两人凑到耳畔亲昵对话的场景。 至今他都不知道,那晚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她眼中含泪却又带笑。 笑中带泪,就如同方才她唤他名字时一样。 “他要做什么?”柴小米眨了眨眼,满是不解。 “他......”话到嘴边,却像被咸涩的海水堵住了喉咙,望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他忽然喘不上气。 他一把将她抱起,抵在高台上,有些粗暴地扣住她的腰。 仰视她,眼神却绷紧。 “叫你好好待在街上逛一会,为什么偏不听话?上回也是,非和这个欧阳睿厮混在一起。” 邬离唇线抿直,看上去火气非常大。 “什么叫厮混在一起?你用词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柴小米拧眉,食指一下下用力戳着他胸口,声音也染上了怒气,“我是进来找你的!找你,邬离!”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下意识揉了揉她微红的指尖。 听到她是来找他的,语气随即软了几分:“我说了马上出来,说了会为你赢来冰弓玄箭,你就不能,等我一下么?” 柴小米实在想不通。 在劫后余生的美好时刻。 他们却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争吵。 “不能!我一秒都等不了!”她气得声音发颤,委屈漫上眼角,“我是担心你才进来找你的!我为了拉住你连怪物都不怕了......我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你却不信我,还这样编排我和别人。” 她哽了一下,眼圈泛红:“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讨厌死你了,邬离!” 邬离闭了闭眼,扣在她腰间的手却丝毫未松。 第二次。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看来......是真的够讨厌了。 “讨厌”二字像引信,瞬间点燃了情蛊的反噬。 他竭力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忍受着蚀骨灼心的痛楚,嫉妒烧昏了他的理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失控。 他用了情蛊,可欧阳睿没有。 欧阳睿仅仅是对一个假象动了妄念。 而他的手段......甚至更加卑劣。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少年睫羽微颤,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异瞳中竟闪过一丝水光,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也只是......口口声声罢了。” 看到他眸中转瞬即逝的湿润。 柴小米猛地愣住了。 她的小珍珠是批发的,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邬离怎么可能....... 他纵使历经再多苦难,遭受过再多痛楚,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她甚至怀疑,他那双异瞳根本不会生产这种东西。 这堪比火星撞地球震惊的一幕,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空气凝滞如胶。 忽然—— “阿嚏!阿嚏——!” 接连几个喷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邬离一时慌了神。 将她从高台上捞下来,严严实实裹进怀里。 嫉妒和愤怒侵蚀着他的理智,让他差点忘了她还穿着湿透的衣裳,连发丝都是湿的,这副娇滴滴的身子,稍微吹一点冷风就会发热。 所有莫名其妙的脾气,顷刻间都荡然无存。 此刻,她小脸染着两酡绯红。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烧的。 他用手背贴上她额头,体温并无异常,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手却没有收回,转而捧住她的脸,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这才察觉她齿间正微微打着寒战。 他立刻环紧她的肩。 得尽快让她泡个热水澡才行。 第143章 离离,放弃吧 记忆中。 他曾为捉一只罕见蛊虫的幼卵,在山涧幽谷中发现过一池天然温泉。 环境隐蔽,水质清冽,温度也正好适宜。 他先脱了自己的鞋,随后单膝点地,不由分说抬起柴小米的脚,分别把她的鞋袜都脱了。 随后搂住她凝神,开始驱动意念—— 柴小米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忽然闹起脾气。 像只炸毛的猫儿,又推又搡地要挣脱他的怀抱。 “你脱我鞋袜干嘛?不许碰我,也不许抱我!”柴小米试图拍开他的手,紧咬下唇,“不是说我口口声声吗?好好好,原来我说过的阿嚏——话,你都当是骗人的。” “我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我阿嚏——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收回!统统阿嚏——作废!” 周围环境已开始模糊变幻。 柴小米浑然未觉。 邬离只当没听见,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托了托:“不许推开我,搂住我脖子。” “呵呵,你算哪块小饼干?”柴小米挣扎着,“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听?” “我算你最喜欢的人。” “想多了,我不喜欢你,告辞!” 邬离脸色骤然一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别说了。” “我偏说!”察觉他不知为何力气忽然有一分松懈,柴小米趁机推开他,气鼓鼓地继续道,“我不喜欢咕噜咕噜咕噜......” 最后一个字化作一串慌乱的气泡,从池子下冒起来,晃晃悠悠浮在水面上。 又被少年迅疾伸入水中的手戳破。 他将那个喋喋不休的小姑娘一把从水里捞了起来。 柴小米浑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冰凉的身体瞬间被暖意包裹。 只是人差点被呛死。 “咳咳咳......” 这回不用邬离提醒,她已经自觉搂紧他的脖子,像只受惊的树懒挂在他身上。 坏家伙!换地图居然不提前说一声! 她厉声控告:“你谋杀啊,咳咳......” 邬离托着她缓步走到池边,背靠石岸,将怀里的人轻轻往上送了送,好让她能舒服地撑着他的肩膀,“早说了让你搂住脖子,谁叫你不听。” 他清冽的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无声在宣示:看吧,不听我的话,这下场不是自找的吗? 尘土被温泉水彻底涤净。 少女白皙的脸颊挂着莹亮水珠,凌乱的发丝贴在额角,柔长浓密的睫毛上悬着几颗饱满的水珠,随着她轻咳的颤动,一颗接一颗坠落。 方才挣扎间,披在最外面的男子外袍早已脱落,沉入池底。 柴小米这才发觉他们置身一处山涧幽谷。 四周岩壁环抱,头顶一处天然镂空,明澈的月光尽数倾泻在池面上,波光粼粼,水雾袅袅,恍若仙境。 池边铺满不知名的野花,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乍一看,像闯入了某个童话秘境。 “有本事,你别救我呀。” 她抬起湿漉漉的杏眸,恰好撞进他的视线里,语调骄纵又赌气,偏偏嗓音里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软。 柴小米心想,这水位对邬离来说正好,对她却够不着底。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此刻松手,她也会游泳,刚才只是毫无准备,才这么狼狈。 可邬离并没有松手。 也没有把她扔回水里的打算。 她抬手撩开黏在睫毛上的一缕湿发,却见他眼睫低垂,正望着她漂浮在水面的长发出神。 她的发髻早已松散,如绸缎般的墨发在池面铺开,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白雾缭绕中,少年深沉的眸子似蕴着潮涌。 他唇瓣微动,喉结轻滚,哑着嗓子认栽:“我没本事。” “算你厉害,行了吧。” 声音低低的,融在水汽里。 柴小米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芭蕉精口中的“双生情蛊”冷不丁又冒上心头。 “你怎么没本事?”她忽然轻哼了一声,大概是刚才差点死过一回,倒无所顾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明明本事大得很,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剑走偏锋,专搞些歪门邪道,是吧?” 话音落下。 邬离的身体骤然僵住,像被无形的钉钉在了原地。 许久没有动静。 柴小米眯着眼凑近他:“说吧,你究竟为什么要养双生情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正上方山涧口长着一株芍药,幽谷温潭中升腾而上的水雾在花瓣上凝成细密的水滴,又缓缓聚成一颗沉重的水珠。 花瓣终是托不住了,任由它直直坠落,砸进池心 “咚”一声轻响,碎了满池寂静的月光。 少年终于动了。 那双异瞳极缓地抬起,像推开一道通往暗夜的门。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填着、压着、箍着,紧得连气息都透不出来。 他的眸色幽深如寂夜,深处却似有暗兽蛰伏,正一寸寸苏醒。 “......你都知道了?” 池面的碎光在他眉眼间晃动,明明灭灭,晦暗难辨。 衣襟下的肌肤传来细微的蠕动感,那些诡艳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暗处无声游走。 柴小米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骇浪,只顺着自己的念头往下说:“瑶姐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人家。” ——更害你自己。 虽然不知道另一半情蛊他打算下给谁,但强行将两个不相爱的人捆缚在一起,既损人又害己。 原著中,情蛊非但没下成,到头来还让自己的蛊力反噬,领了个独属自己的BE结局。 “你可知,步步为营的局,最终困住的,只是自己。” 她静静凝视着他。 氤氲的水雾里,他的睫毛被濡湿了,像被雨打蔫的鸦羽,沉沉垂着。 他的眼尾天生上挑,弧度带着一丝勾人的魅,此刻却因垂落的睫影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倦意。 莫名生出一种又纯又欲的极致反差。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想要望进他瞳孔深处去。 勾在他颈后的手臂缓缓收紧。 她的鼻尖抵上他的。 池水漾开的涟漪,如同小小的浪头,轻轻推着她的发丝缠上他的颈侧,勾住冰冷层叠的银项圈,最后,贴在他的锁骨之上,仿佛与肌肤下诡艳游走的图腾融为了一体。 “离离,放弃吧。”她吐息如丝,近得几乎快要吻上他的唇,“别执着了,好不好?” “别给瑶姐下情蛊了,三番两次不怀好意接近她,这蛊你是非种不可吗?” “实在不行......双生情蛊两者都种我身上好了,养了这么久,总不能叫你白白浪费。” 我爱老己,老己爱我,妙哉。 全下在自己身上,她稳赚不赔。 第144章 可以被我吃掉吗? 说完,她用鼻尖轻轻蹭了下他的。 像是掺了一丝温柔的哄和诱。 如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一闪而逝。 邬离仓皇地偏了偏头,酥麻的感觉在心底炸裂,如野火蔓延,灼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微的战栗,理智快要崩碎。 又是这样...... 和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喉结的吻一样。 碰一下,就退开。 就好比她那一声声喜欢中,总要掺着“不喜欢”“讨厌”的字眼。 她仿佛气定神闲坐在岸边的垂钓人,而他,是被勾住的那尾鱼。 连饵料,都是他亲手奉上的。 他知道,咬了钩,离开水,必死无疑。 可他却偏咬。 会主动咬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阴沟里滋生的臭虫,见不得光,也只配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双生情蛊是芭蕉精告诉你的,对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沉。 这种古老的禁蛊,欧阳睿翻遍古籍也未必能寻到踪迹,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却知晓,他有些后悔,让它死得太过痛快了。 可笑的是,那只大妖交代了情蛊之事,竟没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她。 这就是妖的劣根性。 故意让她蒙在鼓里,就像罪犯之间在未触及自身利益时,总会互相包庇,抱着看戏的姿态,看干净的灵魂陷落泥沼,绝不会伸手拉一把。 而他,和妖一样卑劣。 对于邬离的智商,柴小米从不怀疑,片刻功夫就能猜到她从哪获取的情报。 看这反应,那芭蕉精果然说准了。 柴小米点头:“没错,是它告诉我的。” “那它可真是坏透了,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告诉你。” 邬离忽地笑了。 他的目光如蛛丝,一寸寸缠上她。 他抬手,握住她勾在自己颈后的那只右手腕,缓缓扯下。 掌心贴着她细若无骨的腕骨,指腹下,她的脉搏正轻轻跳动。 柴小米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毒蝎刺青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妖异,“一件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只见他的双眸紧锁着那处刺青,唇角一点点弯起。 像是在欣赏一幅满意的佳作。 “还没发现啊。” 他低低笑着,忽然垂下头,舌尖轻轻舔去毒蝎刺青上残留的水珠。 像极了一只忠心的小狗在舔心爱的主人。 温热濡湿的触感,刺激得柴小米浑身一颤,可身体却像被点穴定住似的,忽然动弹不得。 “离离......你、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池水温热,她却觉得那股热意直冲头顶,烧得耳根发烫。 水声潺潺,与他发间银饰的轻响交织。 少年忽然将她往上一托,仰起头时,他左耳垂挂的银鱼耳坠流苏划过肩线。 下一秒,他却靠上来,微微偏首。 用嘴叼住了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咬在齿间,轻轻地磨。 微凉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来告诉你,”他含混的低语贴着耳根钻进心底,带着灼人的气息,“你身上......早就种着我的蛊了。” 柴小米脑袋空白了一瞬。 刹那间,如梦初醒般想到了什么。 ...... “这可是最歹毒的一种情蛊,能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爱得痴狂,施蛊者先在一人身上种下蛊,再让那人的血进入另一人口中,从此两人便会爱得死去活来,至死难分。” 芭蕉精的话蓦然在脑中盘旋。 轿辇中那个偏执中带着不甘的撕咬,唇齿间沁出的鲜血,被他慢条斯理地吮走,连流进她口中的也不放过。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也只是......口口声声罢了。” 少年酸涩黯淡的口吻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思绪飘飞了好一会儿,似乎所有的话语和情节都串联了起来。 毒蝎刺青再次刺痛起来,如同那夜在烟花下颜色变深时一样。 所以说…… 这刺青便是印记。 那夜,他给她下了双生情蛊,又饮了她的血。 将蛊同时种在了自己身上! 柴小米猛地回神。 一滴冰凉的水珠蓦地坠落在她锁骨上,沿着细腻的骨线,缓缓淌进胸口。 那滴水...... 是池水么? 不。 好像不是。 她分明听到了,少年压抑而破碎的气息。 他的下巴紧贴着她的下颌。 齿间衔着的那颗白玉珠几乎被咬出细微的裂响。 邬离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柴小米看见,浓重的黑色煞气开始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与温泉四周缥缈的白雾纠缠、吞噬。 不过片刻,缭绕的白烟便彻底消散,整个池面被一层浓烈而诡谲的黑气沉沉笼罩。 “离离?” 她小声唤他。 话音方落,环在她腰际的双臂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柴小米猝不及防被勒得喉间一窒,呼吸顿时艰难起来。 “离离,别、别再用力了......我快喘不上气了......”她急急出声,可那双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啊......” 胸腔被挤压得生疼,一声低软的轻哼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了出来。 听见这声细弱又娇软的呻吟,邬离近乎濒临崩溃。 “怎么办呢?” 他难耐低哑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意,湿热的气息贴着她柔软的耳垂灌入。 湿热的气息裹着绝望的痴缠,一点点渗进她肌肤。 “真的好想,好想把你吃掉啊......让你的身体像蛊虫一样,养在我的体内。” “这样你就不会乱跑,能永远,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声音轻得像梦呓,又重得像诅咒: “米米......可以被我吃掉吗?” 周围的煞气愈来愈浓,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 油条大概早被方才那怪物的惊吓搞宕机了,连此刻这般危险的异变也没有冒出来提示。 柴小米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视线被沉沉黑气遮蔽,在臂膀箍紧的窒息中艰难呼吸时,她忽然明白了。 刚才落在锁骨上的那滴冰凉的泪。 是少年人求而不得的依恋,是卑微滋长、无处安放的妄念。 是一个从未尝过爱的滋味、早已贫瘠黯淡的灵魂,在黑暗里长出的荆棘。 他难以同人亲近,只会用毒舌掩饰,连好话也要别扭地反着说。 拧巴,孤僻,浑身是刺。 所以啊,离离。 你需要的,是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可以啊。”她在窒息的怀抱里应道,声音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但我知道更好吃的法子,你先松开我,让我教你,好不好?” 第145章 我的身材很曼妙 “不好。” 邬离哑声应道,齿间松开了那颗被咬得温润的白玉珠,转而深深埋进她纤细的颈窝。 气息灼热地铺洒在肌肤上,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她那么不听话,万一松开了,说不定一转眼又溜去别处。 得时时刻刻绑着才好。 他亲自来绑,就用这双手臂,牢牢绑在怀里。 “求求你了,好离离,你让我缓口气嘛。” 柴小米的声线本就软糯,像是江南最缠绵的风,染了窗外的烟雨,飘进人的心头。 故意撒娇时,尾调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蜜糖缠上来。 就非常的,要命。 邬离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支配,箍紧的手臂松了一分力道。 但也仅仅只是一分。 柴小米抿了抿唇,眼波一转,祭出杀手锏。 “哥哥~~~” 自带三个波浪号的转音,台湾腔都被她捏了出来。 柴小米察觉到,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竟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万兽归笼,悉数被吸纳进邬离的身体里。 视线旋即变得清明,温润的白雾重新袅袅升腾,缭绕在池面。 可邬离依旧没有出声。 安静在湿热的水汽里蔓延,久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他突然揽紧她,毫无预兆地往下沉去。 柴小米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解了穴,能动了。 她慌忙屏息,整个人没入温暖的池水不过一瞬,又被他带着浮了上来。 她急急抹开眼前的水花,只见少年的脸和高束的墨发已然湿透,水珠顺着他俊美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往下淌。 突兀的一沉一浮。 这个举动,像是遮掩似的,悄然洗去了脸上某些不想被人看到的痕迹。 随后,邬离拉着她移到一侧更浅的水域,让她能够踩到池底。 “说吧。”他又变回了那副懒漫的姿态,甚至勾出了一抹恶狠狠的笑意,“怎么个吃法更好吃?可我觉得,煎炒烹炸闷溜熬炖,都比不上原汁原味的。” 他低笑,气息危险: “要不,我就学你上次吃糖人似的,先把脑袋啃下来,如何?” 又来了。 摆出恶劣讨人嫌的样子,故意吓唬她。 柴小米静静看着他。 那双异瞳湿漉漉的,琉璃般剔透生辉,可眼尾却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心底微恸,暗暗腹诽:你小子,还装。 邬离:“怎么不说话,怕了?就这......” 话音戛然而止。 柴小米忽然抬手,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她温热的指腹抚上他泛红的眼角。 随后—— 深深吻了下去。 山林那回他美其名曰“堵她的嘴”。 那么,这回,轮到她来堵了。 邬离显然猝不及防,身躯僵直,任由她带着温热水汽的唇狠狠压上来,辗转厮磨了好几口。 随后,那吻又变得细细密密,像春雨落在花瓣上。 轻轻啄过他的鼻尖、脸颊,最后停在眼睛。 她的唇瓣调皮地扫过他睫根,亲一下,抿一下。 差点扯到他颤动的睫毛。 即便如此,邬离还是一动不敢动,默默承受着她的作怪。 “离离,我教你更甜的吃人法子。”柴小米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红到滴血的耳朵,语调软得像是猫爪挠过心尖。 “你是不是认为,我那一声声喜欢你,都只是受情蛊所引,说说而已。”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你那么聪明,为何唯独辨不明我的心?既然如此,那我就来证明给你看好了。” 柴小米在心底盘算了下,身为姐姐,总该,稍微引导一下弟弟的。 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好歹纸上谈过兵。 她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手指缓缓移向襦裙腰侧的系带,轻轻一扯。 “你在......做什么......?” 邬离的嗓音哑得几乎破碎,猛地伸手扣住她解衣的手腕。 “做点十八禁的事。”柴小米垂下眼睫,瞥了瞥他紧握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经意便想起他衣襟下那些绷紧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勾了勾唇,强作镇定地压低声音,“我的身材很曼妙哦。” 水汽氤氲间,她扯过他颈间冰凉的银环,将他拉近,气息拂过他抿紧的唇,心跳如擂鼓,“想看清楚些吗?想看,就把我抱到岸上去。” 天知道。 她说这些话时,浸在水中的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绯红如霞的脸,早将她生涩的慌张出卖得一干二净。 于是。 嘴强王者终会受到惩罚。 此时此刻,她岸边坐在茂盛柔软的花丛里,垂着湿漉漉的脑袋,指尖发颤地跟襦裙系带纠缠。 可越慌越乱,竟抽错了绳结,系带反而拧成个死疙瘩,牢牢缠住了。 邬离觉得自己像在受一场缓慢的凌迟。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总会先于意识,无条件服从她每一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将她稳稳抱上了岸。 眼前,她浑身湿透,浅绿色的轻纱湿淋淋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又起伏的轮廓。 裙摆凌乱地撩成一团堆在白皙的小腿上,衣襟在方才的慌乱中扯开大半,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 长长的湿发黏在颈侧,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 像极了从花丛深处幻化出的精魅。 只一眼,就让人想坠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死死垂着眼,喉结剧烈滚动,用尽全力克制着那股想将她生吞入腹的疯狂冲动。 偏偏这时,她又出声了: “离离,这个死结解不开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平常得就像她每一次遇到小麻烦,下意识唤他过去帮忙一样。 不同的是。 这次她的声音娇得发黏,尾音颤颤地勾着他心跳疯狂打鼓。 隐约还渗着点弱弱的哭腔,知道她是真着急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给她解。 柴小米知道,对于喜欢编草绳的手工艺爱好者,解个死疙瘩不在话下。 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还未反应过来,襦裙系带已松,衣料毫无预兆地滑落。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上半身只剩一件纤薄的豆绿色肚兜,细细的带子勒在肩头,衬得肌肤莹白得像浸过月光的玉。 柴小米眨了眨眼,那双灵动的眸子蒙上一层迷离的水汽,慌乱地颤了颤。 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是你把我抱上岸的。”她声音越来越低,“若真想看的话......这件......也要你解开......” 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的动作。 她有些生气又挫败地抬眼。 非要教那么明白么? 都露到这份上了,就算是块木头,也该知道做什么了吧。 刚抬起眸,忽觉手臂一紧,整个人被扯进宽大的怀里。 少年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伴随灼热的吻骤然覆了上来,带着失控的急切。 她微眯的视线里,瞥见地上那一圈圈被摘下摆好的银项圈,正静静躺在花丛里,映着碎光,熠熠生辉。 原来刚才那短暂的安静,是把胸前那些硌人的物件摘了。 万物生来皆有本能。 当本能被触发,便再难收回。 第146章 不够。 夜色如一幅浓稠的墨缎,寂静中流淌着无声的撩拨。 水汽氤氲蒸腾,将暖昧与甜美密密包裹,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浸了蜜。 邬离的吻细碎落下,从她纤巧的下颌蜿蜒而下。 薄唇贴上锁骨的那一瞬,少女轻轻一颤。 她的锁骨微微凸起,细长漂亮。 锁骨下面有一粒极淡的小红点,落在凝脂般的肌肤上,艳得像朱砂。 他忍不住用舌尖轻轻描摹那点红。 仿佛想将它吮进自己的身体。 渐渐的,那小红点周围晕开一片湿润的绯色,宛如雪地中徐徐绽开的胭脂痕。 他眸色骤然转深,心底某处无声地绽开了一簇火,摇曳着,烧出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 这看起来,这像是一种标记。 且只属于他的。 无声的占有。 念头一旦蔓生,便野蛮疯长,他沉迷于这一个个虔诚的烙印。 “离离......够了......” 当他的唇游移至肩头时,柴小米痒得蜷了蜷身子,伸手抵住他的肩,试图阻止他越来越过分的“种草莓”行为。 照他这个种植速度,她接下来估计都不能见人了。 “不够。” 他含混应了一声,不带停的,在她圆润的肩头又吮出了一枚嫣红印记。 这才抬眸看她,眼中雾霭深重。 远远不够。 每在她身上留下一处痕迹,他便觉得自己破碎残缺的灵魂又被拼回来一角,像是在一点点被重塑起来。 那些甜蜜的、酸涩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心跳,模糊却汹涌的情绪。 令他无法自控。 他再度低头吻住她,一边缠着她柔软的唇,一边爱不释手地揉弄她的手臂。 她的身体,绵软得不可思议,此刻泛着微醺般的淡粉,像初熟的桃肉,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他不禁感慨,这世上为什么长出这么软乎乎的小姑娘呢。 很想掐进又白又粉的肌肤里,却又一点都不敢使劲,生怕用点劲就弄疼她。 像他幼时养在窗台的那捧小雏菊。 干净、纯粹,带着晨露般的清甜。 得用清水浇灌它们,得让它们晒到阳光,得悉心照顾着,才开得更漂亮。 可它们,都不如怀里这个来得娇气。 稍不顺意,她便蹙起眉,鼻音软软地哼起来,开始发起小牢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比如现在。 “你......你再乱种草莓,我就不让你亲了。” 柴小米被他吻得气息涣散,颊染酡红,一只手慌慌掩住脖子,“这儿太显眼了,容易被人看到,你知不知羞的?而且在脖子上吸还有风险。” 邬离隐约猜到了她口中“种草莓”的意思。 事实上,在听到那句“容易被人看到”后,他眼底暗色更浓,想立刻在那里留下更深的印记,可“风险”二字,又让他蓦然顿住。 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风险,但终究是放弃了。 “那——” 他尾音拖得绵长,双眸翻滚着浓稠的情欲,黑色的长甲情不自禁地勾住了肚兜边缘那根细细的系带,“换个地方?” 藏这么深,她总不用再担心被人窥见了吧。 若真有人敢觊觎,他不介意让那双眼睛永远闭上。 他曾在仓促间瞥见过一眼。 这里...... 似乎更软。 紧紧相拥时,那触感曾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模糊而鲜明。 邬离勾着那根细带,却迟迟未动。 他在等。 等她一个点头,或一声允诺。 直到看到她睫羽轻颤,微微地,颔首。 少年修长的手指几不可觉地抖了一下。 随即像解禁的渴兽,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焦灼,轻轻挑开了最后一层纤薄的遮蔽。 丝缎无声落在花丛间。 少女浓密的长发如墨瀑披散,半掩在胸前。 黑的如墨,白的如雪。 而藏匿其间的,恰似初春嫩枝间垂挂的果实。 将熟未熟,莹润饱满。 他拨开如墨的发,掌心覆上皎洁的雪。 终于低头。 尝到了...... 邬离喉结滚了滚,轻轻含住。 像被定住似的,他就那样小心衔着,再无任何动作。 克制得连呼吸都屏住,连舌尖也不敢妄动半分。 仿佛这是什么一触即碎的梦境。 可眼尾早已红得湿透,蒙着一层可怜的水光,像坠入陷阱仍不敢挣扎的幼兽,无辜又隐忍。 都说心疼男人是要倒一辈子霉的。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 实在太犯规了!! “可以咬......但、但要轻轻的。” 柴小米声音细若蚊蚋,睫毛颤得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柔软散落的花瓣。 之后的每一步。 他像是如履薄冰。 必须在她的一次次允诺下,才敢继续往下进行。 动作虔诚地小心翼翼,带着万般怜惜。 仿佛她是落在水心的一捧月光,轻轻一触,便会碎成粼粼的银屑,再也拢不回掌心。 甚至连最微小的试探,也要先得到她目光的应许。 那双异色眼瞳因情动而蒙着雾,整个人看起来,乖巧至极。 乖得像只早已被驯服的小兽。 明明渴望到骨子里,却仍伏在主人掌心。 他衣衫半褪,凌乱挂在臂弯,胸膛起伏间沁出细密的汗,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呼吸早已重得压不住,喉结每一次滚动都带着艰涩的吞咽声。 柴小米几乎要被他磨得没脾气了。 心头那点痒渐渐化作微恼。 这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用这种手段撩? 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这般克制又煎熬的姿态,一寸寸勾着她心软,诱着她主动。 简直像个深谙此道的钓系高手。 她羞恼地抓起一把花瓣,朝半跪的少年掷去。 “哪有......哪有每一步都要问的!”花瓣纷扬落在他肩头发梢,她的声音又软又急,“你......你到底行不行呀?” 小姑娘终究太年轻。 今夜她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 男人是激不得的。 尤其是年轻的男人。 你若胆敢质疑他的能力。 他能用行动让你彻底收回这句话。 花瓣飘然纷飞,还未落尽,她便骤然咬住了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邬离什么都没说,却已回答了她。 第147章 此铃为契,生死相系。 人类中有这样一种智商断层领先的群体。 天赋凌驾于常理之上,学什么都快得惊人。 哪怕毫无参照,无人指引。 俗称,无师自通。 柴小米的羽睫湿透了。 细细地震颤着,像被骤雨打湿的蝶翼。 她眼角的泪还来不及滚落,便被邬离微凉的唇轻轻舐去。 “疼不疼?” 少年低哑的嗓音埋在她耳边轻哄,绷得发颤,却仍努力放轻: “乖......不哭了,好不好......” 吻细细密密落下来,眼睫、鼻尖、额头、耳垂......无处不染上他的气息。 像小动物用最原始的舔舐表达依恋与安抚。 她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叫真正的。 会哄,但绝不会停。 破碎的呜咽被撞得零落不堪,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邬离也觉得奇怪。 他明明见不得她哭,可此刻的眼泪却美得惊心。 恨不得让她再多落一些,让泪痕缀满绯红的脸颊,像带雨的梨花铺了一身。 然后。 再由他,一寸一寸,吻干。 柴小米用手背死死抵住唇,哭泣的低吟尽数被失控般的冲劲一次次撞碎了。 撞得七零八落,语不成语,调不成调。 少年同时掌控着她的身体与神魂。 将两者撕扯又黏连,送上云端又拖入深谷。 他太清楚该如何让她坠落,又该在何时—— 轻轻接住。 柴小米神魂颠倒之际,勉强收拢意识。 还有件最最最重要的正事没做。 趁着他放缓的间隙,她揪住他汗湿的肩,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等、等等......” 少年终于顿住,垂下微润的眼睫看她。 “怎么了?” 邬离先是吻了吻她汗湿的额,疼惜地轻抚她发烫的脸蛋,轻声问,暗哑的声线带了几分紧张:“不舒服?” 以为真的弄疼了她。 她摇摇头,气息仍乱,眼神却清亮起来:“你上次把我嘴唇咬破了,疼了两天才长好呢。” 他微微一愣,低低“嗯”了一声,指腹摩挲她唇角。 不太明白她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翻起旧账来了。 其实本要更久才能愈合,她大概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有人替她唇上悄悄上了药。 “所以,”她嘴一撇,“你得让我咬回来,才算公平。” 他悬着的心倏然落地。 还以为她忽然生出火气,不让他碰了。 没想到,就这么芝麻大点的要求。 此刻哪怕她要咬的是他的咽喉,他也会乖乖递上去。 “给。”他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将薄唇送到她齿边,“随你怎么咬。” 只求她快些咬,快些消气。 这停顿的须臾,快将他逼疯。 柴小米毫不客气,张口便咬上他的下唇。 清晰的刺痛感传来。 那一瞬间,邬离迷离的神思如被冰水浇透,猛然清醒,理智瞬间回笼。 他想起了芭蕉精曾说过的,解开情蛊的一种方式。 可是迟了—— 腥甜的血气已在彼此唇齿间弥漫开来。 而她仍在吻他,热烈地、缠绵地,将那股铁锈味深深抿入口中。 柴小米心想,谁说双生情蛊无解? 芭蕉精大概永远都想不到,被下蛊的另一方,正是施蛊者自己。 可事实上,她从未感觉到这情蛊对自己有任何作用。 她对邬离的动心,从来不是骤起的风。 从初次见面虚与委蛇的谎言,到后来真心实意的告白。 每一寸情愫的发生都有迹可循,如溪水漫过石阶,渐渐湿透了整片岁月。 但她必须证明给他看。 用最直白、最疼痛、也最温柔的方式。 “离离,现在信了吗?” 她在他染血的唇间轻笑,眼角弯成细细的月牙:“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呀。” 邬离一愣,骤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 他早已无法收手,也不愿收手。 他们已属于彼此。 从身到魂,从呼吸到心跳。 方才那一瞬,他想,哪怕是谎言被戳穿了,他也绝不可能放过她了。 用锁链也好,用誓言也罢,哪怕化作藤蔓缠住她的脚踝,也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轮回辗转。 他都不会放手。 可谁曾想...... 他深藏在心底最暗处的祈愿,竟被他的神明听见了。 她走下了那座遥不可及的神坛,俯身拥抱了他满身的尘埃与执念。 允了他的痴,容了他的贪。 将他从无尽的长夜里轻轻捞起。 告诉他——“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呀。” ...... “米米......” 少年将脸深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得发紧,他再次向神明许愿。 “我不能没有你了。” 此铃为契,生死相系。 是他下过的咒。 亦是他许下的愿。 少女纤白的十指无意识地插进他墨色长发里,指尖蜷起,又松开,仿佛在汹涌的潮水中试图抓住一截浮木。 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起伏轻轻碰撞,叮铃、叮铃...... 细碎清音缠着暖昧的喘息。 在寂静的夜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不歇。 仿佛要响到天光破晓,响到岁月尽头。 * 柴小米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人还懵懵的,坐起来,怔怔地发了三分钟的呆。 她抬手想揉揉额角,却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草草拼回,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 先前那些十八禁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她耳根一烫,连忙低头检视自己。 却见身上的衣衫已被妥帖穿好,衣襟整整齐齐,每一根系带都被细致地系成小巧的蝴蝶结。 工整得仿佛有一丝执拗。 可以看出帮她穿衣服的这位,有点强迫症在身上。 她低头轻轻嗅了嗅。 衣料上浮着极淡的花瓣清气,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被烘烤过的暖香,丝毫没有湿透后阴干的那种臭味。 可这里是无尽的夜,没有太阳,唯一的方式只有火了。 她抬眼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堆熄灭的灰烬,旁边还搁着几根未燃尽的枯枝,猜想便得到了证实。 她怔怔地望着那堆灰,仿佛能看见少年蹲跪在火光前的模样。 该怎样小心翼翼地将衣物摊开在焰尖上方,既要避开蹿起的火舌,又要时时翻动,才能让每一寸布料均匀受热,且不留下一丝焦痕。 这样慢地烘,要烘多久呢? 她无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一顿,发现连发髻都被盘好了。 简直不敢想象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邬离究竟做了多少事。 明明体力消耗最多的是他,居然连歇也不用歇。 此刻,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年轻真好啊,真是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虽说她只不过比他大了一岁,但总有一种活人微死的状态,说穿了,大概就是懒。 柴小米正暗自咕哝,肚子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此时此刻,忽然无比怀念之前那个被她咬了一口又吐回去的肉煎饼。 第148章 亲一口,我便信你。 空气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油脂煎炸的香气悄然飘来。 柴小米深吸了一大口气。 馋虫瞬间被勾醒,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哎嘛真香。 该不会是饿出幻觉了吧?这落星塬里,哪儿来的肉煎饼? 然而,下一秒。 “啪嗒。” 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一个油纸包稳稳落在她脚边,细麻绳规整地缠了两圈,油渍从纸缝间微微渗出,还冒着淡淡热气,分明是刚出炉的模样。 她讶然抬头。 斜前方的山涧洞口处,一道修长身影轻跃而下。 邬离背上负着一把长弓,手里却还握着另一把。 弓身剔透如冰雪雕琢,流转着泠泠的淡蓝光泽,像握着一束凝固的月光。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再自然不过地将那把雪弓递到她手中,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喏,你的,拿去。” 柴小米接过来,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手感冰凉润泽,真有点像是冰做出来的,泛着光晕,一看就是好东西,怎么成她的了? “还没睡醒?”邬离忽然凑近,掌心轻托起她的下巴,指尖亲昵地在她颊边点了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双呆萌萌的眼睛,越看越喜欢。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又问:“还是饿傻了?” “你才傻了,不许说我傻!”她圆眼一瞪,眸子里窜起小火苗。 是谁!在她精疲力尽气若游丝地嚷嚷着“不要了”,贴在她耳边哑着声一口一个“好米米”“乖米米”哄着一次又一次。 沉沦时和清醒时,简直判若两嘴! 见她恼,他反而笑了:“好,我不说。” 她强调:“是你傻。”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笑意更甚:“行,我傻。” “既然这位可爱的小娘子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你手里拿的,是冰弓玄箭了吧?”他的语气随意得仿佛这只是外头树上的一片叶子,随意一摘便到手了。 柴小米一怔,低头看向手中流光溢彩的长弓。 这么说,月影妖灵已经被他射中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原来,他先前进落星塬时所说的一会儿就出去,不是诓她。 她眨着眼睛:“真给我啊?” 照理说,他这样擅射的人,正所谓兴趣使然,不是应该对此类物件格外偏爱些吗? 就像琴师惜琴,剑客爱剑。 弓箭手不是该钟情于弓? 邬离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不给你,我还能给谁?” 他的心被她塞得满满当当,别说是她开口要的,就算是她没有开口的,他全都想为她争来。 别人有的东西,她得有。 别人没有的东西,她更得有。 而他,只要有她就够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柴小米抿唇笑起来。 礼物谁不喜欢收,更何况是已经确立关系的男朋友给的,她被脑海中下意识冒出来的新身份悄悄烧红了耳根。 从未想过,对待感情一向谨慎的她,总是抱着宁缺毋滥理念,别说是校园恋情,连网恋都没谈过,居然会因为一场心动把自己托付在一本里。 但是转念一想,都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要做只处女鬼么? 听起来多惨啊。 感谢老天奶赐予她穿书的机会,让她遇到了人生天菜。 好消息:颜狗谈到了顶级神颜。 坏消息:没法跟塑料姐妹花显摆。 柴小米心安理得地收下冰弓玄箭,低头摸索了一通。 只一眼,邬离就猜到她在找什么,他从衣襟中掏出了乾坤袋,“别找了,在我这呢。” 他咒语一念,指尖划开袋口。 柴小米闻声看去,这才想到,肯定是之前被芭蕉精拿去了,此刻才到了邬离身上。 只见他悉悉索索从中一件件取出: 放在土地庙里的绣鞋罗袜、被她扔在岔路上的那串铃兰花环,还有那支原本一直戴在她发间的银步摇。 邬离俯身,轻轻托起她赤裸的足踝,搭在自己膝上,垂眸为她仔细穿好鞋袜。 目光瞥过那支步摇,他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进了一趟落星塬,倒是丢了不少东西,头上就剩头发没丢了。” “才没有。”柴小米眉尖一拧,“铃兰花是我为了引开坏人故意扔的,至于步摇......”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真是弄丢的。 她也不知是何时滑落的,平时可珍惜来着,当时危急时分却顾不上了。 替她穿好鞋,邬离将步摇举到眼前,银鱼流转着温润的光,在他指尖懒洋洋转了个圈。 他眼睫半垂,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似真似假的委屈: “害我找了好半天,居然在坟堆里,你若是不喜欢,还我就是,何必送给死人呢?” “谁说我不喜欢?”柴小米扑身去夺,邬离手腕一偏,她便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亲一口,我便信你。” 她气鼓鼓地将手背举到他眼前,恨不得塞他眼睛里,“瞧见没?那只毒蝎子连印子都没了,干干净净!你那破蛊说解就解了,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这么相信自己的蛊,却不信我?!” 亏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是穿书系统给她打上的宿主标记。 邬离目光定在她的手背,他自然早就看见了。 在她睡着的时候,细细致致地看遍了每一处,吻遍了每一处。 他将那只白净的小手握住,散漫地扬眉,憋着笑重复道:“我说了,亲一口,便信你。” 柴小米二话不说,凑上去对着他的嘴唇响亮地“吧唧”一声,亲得巨响:“信了吧!” 他勾了勾唇:“这只是碰一下罢了,算不得数。还是缺了点诚心啊,如何叫人相信?” 她索性勾住他脖颈,仰头用力吻了上去。 邬离几乎瞬间便回应了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逐渐加深、延长,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才缓缓松开。 柴小米面颊绯红,微微喘着气,水润的眸子瞪着他:“这下呢,总该信了?” “好吧,”他唇角轻扬,眼尾因笑意弯起,眸中漾着润泽的光,显得既无辜又迟疑,“勉勉强强,信你一回。” 可柴小米端详他片刻,总觉得那异瞳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狡猾。 再细细观察,却又没有了。 她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地滑过他清晰流畅的喉结线条,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好奇地问:“离离,你身上的那些图腾,为什么消失得这么快?” 该说不说,精实的肌理覆上蜿蜒的深色图腾,极具视觉冲击力,甚至称得上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个时候......色情度直接拉满,是会让人喷鼻血的视觉效果。 只可惜,淡化的速度太快,没多久就全部消失了。 当时她心底深处,还浮起一丝浅浅的遗憾。 邬离似乎被她问懵住了。 他始终担心那些诡丽狰狞的纹路会吓着她,因此僵持了许久才褪下衣服,心中反复祈求它们快些隐去。 可她不仅没被惊到,此刻眼中......竟还藏着几分留恋? 第149章 结发 邬离将那支步摇重新簪回她的发间,顺手替她捋顺一缕微乱的鬓发,挑眉问:“你还想看?” 倒是不难,连召两次地脉之蛊,不过多费些煞气与蛊力,再忍一遭反噬罢了。 若是她喜欢看,他再召一回便是。 见他要起身,柴小米忙拽住他的袖口,“我、我不是现在要看!” “那何时想看?”他顿住动作。 “我......”她垂下头,声音黏糊糊的,羞于启齿,“那个......你......” “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邬离将耳朵凑过去听。 月色斜落,清辉淌在少年肩头,见他偏头将清隽的侧脸贴近,柴小米心一横,闭眼豁出去似地道:“我要你脱下衣裳跟我睡觉的时候,给我看!” 话出口,她又攥了攥拳,暗自鼓劲:做都做了几回,还扭捏什么? 霸气点,小米! 于是她抱起双臂,仰起脸,努力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望向他,作为女朋友提点私密要求,总不过分吧? “不行。” 哪知,他却回绝得干脆利落。 语速极快,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 “为什么?”柴小米霎时垮了脸,“你这人怎么这般小气,这点要求都不同意。”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辩驳,“我是说,同床共枕,我们眼下还不能。” 他灼灼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得先娶你。” “先置宅安家,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都不会少。” “你放心,中原女子婚嫁该有的礼数,我件件都会为你办妥,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妻子。” 他行事向来离经叛道,从来不讲理法规矩。 可当今世道,女儿家的名节最是紧要。 若无名无分便行夫妻之实,万一被人知晓,不知要落多少口舌,唾沫星子足将人淹没。 他自幼挨惯了骂,什么难听的字眼都习以为常,早就不在乎这世俗纲常。 可她不行。 哪怕一句闲言,他都不能让她背上。 这本是洞房之夜该做的。 既然已生米煮成熟饭,如今便一样一样,全都补齐给她。 坐实真真正正的夫妻之名。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名贵的首饰,金丝绣制的嫁衣,或是其他什么稀罕物件?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为你寻来。” 他这些年偷偷去无常黑市售卖自己猎来的妖丹和妖兽,虽说手段不光彩,但好歹有攒下积蓄。若是不够,那便再取几只赤血蚕即可。 “不要。”柴小米轻轻摇头。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着他:“人生在世,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一纸婚书又如何?一份契约又能怎样?你若真心视我为妻,那我便是你的妻子。” 在她那个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快餐式的恋爱,层出不穷的新闻与吃不完的瓜,看透了太多情爱惨淡收场。 结了婚,照样不会妨碍有人出轨偷吃,背弃曾经的誓言。 红本本锁不住变心的脚步,白婚纱也未必衬得起一生的月光。 那么,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世俗递给两个人的模具,把活生生的血肉情爱,都压成标准的样子展现给世人。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手捻起他的一缕墨发,又挑起自己的一缕,两缕发丝在她指尖缠绕,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将那个小小的发结捧到他眼前,眼底漾开温柔又灵动的笑意: “瞧,我们已经是结发夫妻啦。” 她含笑的眉眼,落进少年骤然柔软的眼底。 邬离怔了怔。 他摊开掌心,托住她捧来的手,连同那个小小的发结。 一缕他的墨发,一缕她的青丝,就这样在微光里紧密不分。 像是某种寂静的雷声滚过心口。 他忽然觉得,山谷的风,墙头的草,远处模糊的妖灵呼啸,乃至整个从前令他厌烦的人间,都在此刻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点可爱。 然而,不是这世界变了。 是他手中,终于捧住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暖阳。 “有没有剪刀?” 柴小米脱口而出,随即又失笑,这荒郊野岭的,谁没事带把剪刀在身上? 邬离眸光微动:“你想做什么?” “把这个发结剪下来,我要好好留着,作纪念。” 邬离旋即在指尖放出一缕煞气,缠住他的那缕发,眨眼间,被煞气缠的那一处碾为灰烬,瞬间断裂。 待到那缕煞气游移至柴小米的发丝时,却骤然变得轻缓,只分出极细的一缕,如游丝般小心翼翼攀绕,直到快靠近打结的位置,那缕煞气才舍得将其燃断。 一枚小小的结,轻轻落进她掌心。 她像是得到宝贝似的,笑眯眯地欣赏。 “米米。” 他轻声唤她。 “嗯?”柴小米已经接受他将小糖人的昵称安在她身上,抬头望向他。 “可我还是想看你穿嫁衣的模样,想让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她懂了,这少年追求的是仪式感。 “那我们就简简单单办一场。” “什么宅子聘礼,那些繁琐的规矩都省去,好不好?”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弯唇笑了:“好。” 邬离仔仔细细将乾坤袋查验一番后,才还给柴小米。 她将发结和冰弓玄箭都安心放置在了乾坤袋内,这才正色望向他:“离离,我有些话想问你,既然我们是夫妻,便不该有任何隐瞒。” 他目光沉静:“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必如实相告。” “说吧,你为何要给宋玥瑶下情蛊,又为何那样厌恶江之屿?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 他眸光倏然暗了下去,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果然,她还是问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腰间乾坤袋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江之屿,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而翎羽州的主公,江润川,是我的生父。” “兄长”“生父”像是从他鼻腔冷哼出的,裹着浓浓的不屑。 他唇角的讥诮愈深,像一把钝刀划开陈年旧疤。 说来可笑,他在黑暗里挣扎算计,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阿爹,或许连他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第150章 当真是翎羽州人么? “巫蛊族历来每代有一位圣女,她们自出生起,婚配便不由己。最后一代圣女邬樱,在族中安排下与大祭司订下婚约。可有一回,她外出寻幼蛊时受伤,被途经的江润川所救,两人动了情,她瞒下身份,随他回了翎羽州。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想成为翎羽州的女君,自是被百般阻挠。但江润川铁了心要娶她,甚至在朝堂上与百官对峙。最终只得取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娶了丞相之女为女君,邬樱为侧妃。 可实际上,那位女君不过是个摆设。江润川夜夜宿在邬樱房中,两人恩爱非常。可江润川体虚多病,邬樱便想方设法替他养蛊虫做药引,为他滋养身子,第一条赤血蚕正是由她亲手培育出的。 本以为日子能这样安稳过下去,谁知有一天,江润川忽然变了。他将邬樱关入地牢,自此后再也没去看过她一眼,还命人严加看管,这一关就是三年。” 邬离冷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谁的痴妄,“后来在一个暴雨夜,江润川喝得大醉,去地牢找她。就是那一夜,邬樱有了身孕。” “发现自己有孕后,她欣喜若狂,想将这事告诉他,她执着地认为江润川还爱她。可那些看守将她看得死死的,直到大祭司赶来将她救出,她才看见,江润川和女君竟已有了孩子。她被囚的三年里,原来他正与别人恩爱生子。 只可惜,大祭司并非真的来救她,而是带她回族中受罚。圣女与外族男子有染,污了纯净的圣女血脉,致使传承断绝,唯有在神树下焚烧祭天,才能平息先祖之怒。 她被烧死的那一日,于焰火中诞下一个婴儿,他身上带着邬樱赐予的至纯之血,也带着她的诅咒,成了不死之身。” 邬离眸中一片寒寂:“圣女一脉本只会诞下女婴。可惜,那孩子是个男孩,是圣女与外族生下的异类。” “所以,”他看向柴小米,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人人都唤他——小杂种。” 话音刚落,衣领便被一只小手狠狠揪住,向下扯去。 那力道于他而言微乎其微,他却顺从地俯下身。 下一秒,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抵住他的额头,语气凶巴巴的,像只护崽的小兽:“说什么呢?你再骂我夫君一声试试?” 邬离顿了顿,唇间残留的甜软气息让他有些分神。 他凝视着她微抿的唇瓣,方才翻涌的阴郁竟莫名散了大半,转而认真地问道: “那我再骂一句,能再亲一下么?” 他像是食髓知味,又贴了上来。 “想得美!”柴小米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抵在他胸前,挡住他靠近的势头。 她瞪圆了眼,像只竖起绒毛的小猫:“你给我听清楚,你就是你,是独立的个体。他们不过是作为媒介把你送来这个世界罢了。现在,你不是谁的儿子,你有全新的身份。” “记住,你如今是无敌美少女柴小米的夫君!” “以后要是再有人骂我夫君,麻烦你替我揍回去,能做到吗?” 他嘴角似乎想弯,又被抿住了:“能。” “谢谢。” “不客气。” 话题又回到正题。 “我身上背负着阿娘的诅咒。” 事到如今,他骨子里的卑劣与阴暗,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邬离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双生情蛊,是为宋玥瑶和江润川准备的,自从知道江之屿对她情深义重,我就有了这个计划。” 终究,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把双生情蛊下在宋玥瑶和江润川身上,目的是什么已经很明确了。 要父子相残,让他们同时尝被背叛的滋味。 能想出这种违背人伦的狠毒算计,还要搭上无辜的宋玥瑶。 他眼尾微挑,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神情竟显出几分无辜: “米米,现在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了吧?” “知道啊,”柴小米撇了撇嘴,脸上丝毫没有震惊的成分在,却隐隐压着恼火,“你本来就有点心理变态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幸好你这缺德计划还没成,你差点连仇人都找错了!先不说你爹如何,你知不知道,江之屿根本不是你哥哥!” “他不是翎羽州主公的亲生子,是抱回来的养子!” 这句话让邬离彻底愣住了。 身为“男主”的剧情优势在此刻显现。 反派的身世往往模糊不清,而江之屿的来历,书中却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亲生父母死于妖兽之口,尚在襁褓的他被净明台的一众方士救下。 因此,自幼养在净明台中。 翎羽州主公,与净明台的季方士素来交好,一次偶然,他在净明台见到了这个无父无母的婴孩,长得又同自己有几分相似。 宫中太医曾断言他子嗣艰难。 于是,他将江之屿抱回宫中,对外宣称是与女君亲生,出生时体弱,送去净明台将养了一段时日,方才接回。 夫妇二人心性仁厚,待江之屿视如己出,以至于连江之屿自己,都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这段前叙在柴小米看来,只是为了创造江之屿和他师父季白的羁绊,所以她从未往心里去。 而且在后续情节里,江之屿始终作为翎羽州少主的身份存在。 直到结局他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并非亲生,因为他的养父母一直待他极好。 这是不是侧面也证明了,江润川根本不是一个坏人呢? 不过,人性具有多面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未亲身接触江润川之前,柴小米也无法给他下任何定论。 “你怎知,江之屿是江润川抱回来的养子?” 邬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 “哦,差点忘了。”他忽地扬起一抹笑。 “你来自翎羽州,这该不会是你听来的坊间传言吧?我此前去翎羽州的都城邑城时,听闻当地的百姓总爱传些宫中秘辛。但这些无根无据的传言,如何能当真?” 居然连百姓私下也在传?这怎么可能?这事不是瞒得很隐秘吗?她是作为上帝视角的读者才知道这桩秘闻。 柴小米狐疑地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那不正说明此事或许有些来由?所以你不能随意把江之屿当成假想敌,万一弄错了......” “米米,”他轻声打断,神色有几分微妙,“你当真是翎羽州人么?怎会连都城名讳都未听出是错的,邑城是浔州的都城才是。” 柴小米笑着打哈哈:“哦,你刚把邑城说太快了,我都没仔细听。” “是吗?可中原境内根本没有邑城,那是我胡乱瞎编的。” 邬离缓缓倾身,“若是不起眼的小州也就罢了,三大州都城的名称,但凡稍通世事之人都该知晓,连我一个苗疆人士尚且记得清楚,你怎不知?” 他的呼吸轻扫过来。 柴小米:“......” 好好好,在这儿给她设连环套呢。 他望进她的眼底:“米米,是你说的,夫妻之间该坦诚相待。” 第151章 你是铁坦! 沉默许久。 柴小米像是鼓足勇气般,轻声开口:“若我说......”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信吗?” 邬离静静看着她,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意外。 他微微颔首,忽而伸手牵住她,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扣紧。 看这架势,仿佛要牢牢将她看紧,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我信。” “那你为何会来这里?” “我是为——” 突然,一道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响。 油条像是被强制开机唤醒,机械音中还透着一种虚脱后的无力:「大妖无了……哟嘎达......小米酱居然还没死......」 柴小米:「......」 怎么听起来像盼着她嗝屁? 可下一秒。 她就知道是自己错怪它了。 脑海中突然爆发一通爆哭。 「呜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又要送走一位宿主了......」 「谢谢你活下来了,小米呜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脆皮了,你是铁坦!怎么能这么扛造啊!」 大约是不久前经历过一场SSS级大妖带来的生死劫难,油条的语气明显亲近了许多。 这是它第一次,除了“宿主”这个千篇一律的称呼之外,还叫了她的名字。 「但是系统刚刚收到警报!检测到你要把穿书任务告诉书中角色,这是严重作弊行为,总部严令禁止的!你要是说出来,咱俩都得完蛋,这可不兴说啊呜呜呜......条条不能眼睁睁看你把自己作没了!」 柴小米被它哭得脑仁嗡嗡作响:「知道了。」 油条抽抽搭搭:「那你赶紧编个理由圆过去,快!别让反派起疑心!」 她抿了抿唇,抬眼迎上邬离的视线,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那个啥,我失忆了。” 油条:「......」 邬离:“......” 「这种跟糊弄三岁小孩一样的借口,你认为,反派这个用情商换来双倍智商的家伙会信?」 油条绝望捂脸:「你这是在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按他的脾气,现在跪下来求饶可能都晚了!」 它紧张的话音才落。 柴小米就被拉进了一个紧实的怀抱里。 邬离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掌心贴得牢牢的,声音温柔地落在她耳边: “忘了就忘了吧,别再想起来了。” “从今往后,你记得的,只能是我。” 油条:「???」 油条:「这不科学,反派降智了?」 油条:「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这温柔似水的说话语调是反派本派吗?」 油条:「HellO?AnybOdy here?系统频道还通着吗?」 柴小米被它絮絮叨叨吵得头疼,干脆利落甩出一句: 「我把他睡了,在你宕机的这段时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油条声音卡壳:「......睡、睡了谁?」 柴小米面不改色:「反派。」 「5&1!K^i%8@mZ9eP……%#@*&……」 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爆裂般扫过。 片刻后,油条颤抖着、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6......」 这绝对,绝对是它统生迄今为止带过最牛逼的宿主! 隔壁豆浆从今往后再也别想骑在它头上拉屎了! 再也不能得意洋洋嘲笑它是“辣鸡辅助”了! 豆浆再强又怎样? 带的宿主再能完成任务又怎样? 以后豆浆要是还敢来炫耀,它油条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完成反杀: 那就是—— 我家宿主把反派睡了。你家的,能吗?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油条就感觉整个统生都扬眉吐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小米脑壳发麻:「这位朋友,你已连持续笑了三分钟了,不累吗?」 最后,油条在狂笑中把自己给笑宕机了。 柴小米陷入一阵无语的沉默,偏偏这时肚子又“咕噜咕噜”唱起了空城计。 邬离环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听了听:“哪来的青蛙在叫?” 柴小米:“......” 不行了,再不吃东西她真的要饿晕过去了。 自从进了落星塬后,一路惊心动魄连口气都没歇过,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她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抓过油纸包三两下拆开,肉煎饼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张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顿时塞得鼓鼓囊囊。 邬离看着眼前这姑娘吃得两颊圆嘟嘟的,嘴唇油亮亮的,嚼东西时一动一动,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忍不住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是想把自己噎死么?” 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尤其香。 之前让她毫无胃口可言的肉煎饼,此刻却香得直冲天灵盖,前所未有的美味,柴小米甚至觉得,这比第一次尝到时还要好吃一百倍。 她消灭掉半个饼,这才含糊不清地问:“这饼,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去了趟外面,买的。” 柴小米疑惑更甚,她进落星塬时外面是白天,可现在根据生物钟大约估摸着,可能是后半夜了。 后半夜还营业,老板这么不要命的赚钱? * 此时,落星塬外。 镇中的巨石周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许多朔月箭决的参试者被那轮凭空出现的血月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放弃比试,争先恐后从落星塬里的巨石逃出。 先前,巨石入口被浓稠的煞气死死堵住,不少人困在里面不得而出。 可不知为何,那团煞气竟在不久前骤然消散。 逃出来的人个个面色发白,如同劫后余生,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轮诡异的血月。 更有一批在矿脉附近参试者,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内伤。 听他们形容,当时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矿脉中心横扫而出,草木瞬间枯萎,妖灵野兽四散奔逃。 他们此刻正狼狈地坐在地上调息,脸上犹带惊悸。 欧阳淮与郡守带着人马匆匆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番乱象。 历届朔月箭决,从未出现过如此突如其来的异变。 欧阳淮低头看向手中已彻底黯淡的灵石,这意味着月影妖灵已被射杀,冰弓玄箭也已有主。 此次箭决的裁决妖灵,本是历来最难捕获的月影妖灵,尤其它身上还藏着法器。 欧阳淮原以为三天时间都未必足够,却未曾料到,才一日功夫便有人猎到了。 然而此刻已非追究胜负之时。 落星塬内,显然发生了远比箭决更严重的事。 他本已派人前来,打算扩大巨石入口,将其中所有参试者一并接出。 却不想,竟撞上这般始料未及的场面。 第152章 最后一口 参试者中不乏略通术法之人,“煞气”“怨气”等字眼不断飘入耳中,令欧阳淮脸心神骤紧,他色青白交加,眼底隐隐浮起惊惶。 尤其在听到有人提及矿脉异状时,他身形猛地一晃,当即转身对身旁管家急声喝道:“落星塬内恐生大变,快!速将入口封锁!” 此言一出,四周尚在议论纷纷的参试者顿时哗然。 “欧阳老爷这是何意?里面还有人没出来啊!” “里头情形未明,怎能直接封死入口?这不是将剩下的人往死路上逼吗?” “就是!”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渐高。 欧阳淮面色铁青,厉声道:“我这是为千雾镇万千百姓的安危着想!若真有不得了的妖孽从里头逃出,你们谁能制得住?凡事当以大局为重!” 众人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慑得一时无声。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一名小厮却慌慌张张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脸色煞白地高喊: “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欧阳淮本就心烦意乱,见状更是面色一沉:“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苦着脸,浑身发抖,这事少爷原本吩咐他务必瞒住,可眼下落星塬里明显出了变故,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少爷......少爷他也在落星塬里!” “什么?!” 欧阳淮如遭雷击,猛地扬手一巴掌掴去,小厮当即被扇倒在地。 “混账东西!你为何不拦着他!” 欧阳睿生于子时,八字属至阴,最易招引邪祟,尤其需远离阴煞之地。 以往的朔月箭决,儿子虽想参与,却都被欧阳淮严词拒绝,并明令禁止他踏入落星塬半步。 欧阳睿向来听话,从未执着于此。 可这一次,他竟悄悄进去了。 “少爷非要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显显本事,说要为她赢来彩头,”小厮捂着肿起的脸,声音发颤,“小的实在......实在拦不住啊。” “快——!”欧阳淮猛地转身,“速将入口完全打开!” 他朝身后家仆厉声喝道:“你们,全都进去!务必将淮儿安然无恙地给我带回来!” 在场的参试者面面相觑,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冷笑。 方才还口口声声“为了千雾镇百姓”“以大局为重”,一听说自家儿子在里面,转瞬就换了副脸孔。 * 在巨石煞气消散的第一时间,江之屿就和白猫进入了落星塬。 他们顺着意念牵引,径直赶往矿脉深处。 最终寻到了那座与外界别无二致的土地庙。 红蛟刚打完一个饱嗝,正咬住最后一块仍缠绕着煞气的残肢。 它实在撑得不行,这怪物的躯体实在太庞大了。 听见脚步声靠近,它迅速从巨形态缩回原本大小。 可就在此时,那块残肢上残留的一团煞气竟猛地一挣,如黑烟般溜向庙内,倏地钻进了地上昏迷的欧阳睿耳中。 蛇蛇震惊,蛇蛇悲愤。 这..... 明明就剩最后一口了! 功亏一篑,主人交代的事又没办妥。 完蛋了。 想起主人对付怪物那副恐怖癫狂的模样,这回怕是真的蛇命难保。 它愤然扭头看向打扰它进食的不速之客,恨不得将对方也一并吞了,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瞳中嚣张的焰光霎时熄灭。 是那两位小祖宗的朋友,吃不得。 惹小米生气的后果,比惹怒主人还要可怕得多。 “欧阳公子!” 见到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江之屿疾步上前。 欧阳淮面色惨白如纸,衣袖浸透鲜血,好在只是昏迷。他迅速取出随身的补血丹,喂入对方口中。 与此同时,白猫缓步踱至庙前空地,停在那块残肢旁。 它垂眸凝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这正是先前在外遭遇的那团恐怖煞气所化,如今竟只剩下这么一小块残躯。 难以想象,与它对上的那股力量,究竟强到何种地步。 “老夫已经瞧见你了,还躲什么?” 白猫抬起前爪,慢悠悠捋了捋胡须,目光精准投向不远处一块石头。 红蛟慢吞吞从石后游了出来。 白猫轻哼一声,心中猜测已笃定七八分:“你家主人呢?怎么不在这儿收拾残局,倒把你独自留在此地?” 红蛟摇摇头。 它也不清楚,不过主人不久前来过一回,取了鞋、寻了会儿东西,便又消失了。 当时主人心情似乎极好,还夸它“吃得不错,继续吃”。 主人很少夸人,即便夸也多是反话明褒实贬,可方才那句,红蛟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 “瑶瑶在何处,你可知道?”江之屿背着昏迷的欧阳淮走近,脸上忧色深重,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红蛟偏着脑袋想了想。 当即摆出一副冷脸,随后又换成笑眯眯的模样,接着张大蛇嘴像是在模仿婴儿啼哭。 白猫一脸无语地盯着这条蛇精彩的演绎,忽然有些怀疑它到底是不是邬离养出来的,这模样,倒更像是小米才能调教出的宠物。 江之屿眼睛瞬间一亮:“哦,我知道了!你是说之前给鬼婴演戏的那个地方?” 白猫猫瞳圆睁,大为震惊:“这你都猜得出来?” “师父,这不难猜啊。”江之屿解释道,“平日里路上闲着,小米就爱拉着我、瑶瑶、还有邬离,玩‘你比划我猜’的游戏。” 不过,邬离向来不屑演,他只负责猜。 而瑶瑶除了练武时身法灵活,演起来立刻四肢不协调。 所以,通常比划最多的就是他和小米。 红蛟这个演法,用小米的话说,就是“抽象派演技”。 冷脸是邬离,笑眯眯是小米,哇哇哭是婴儿。 一家三口,演得明明白白。 * 山谷里,风轻轻拂过草尖。 宋玥瑶独自坐在草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复。 方才一只精魅悄然偷袭,她下意识抬弓射去,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果然如邬离所言,只有三脚猫的功夫。 无论这几日她如何埋头苦练,如何咬牙重复拉弓放箭的动作,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兴许连只奔跑的野兔都射不中。 邬离带她进来,大约只是组队凑个数罢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她。 她想起去做人质的前一夜,小小的身躯长跪在外公棺木前,稚嫩的声音如是说: “外公,您定要相信瑶瑶。总有一日,我能将聂家的军旗再次举起来,铲除奸佞,捍卫山河!” 可如今,当她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不过如此时。 才恍然明白,自己儿时的豪言壮语有多可笑。 她连自己都护不住,连母后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山河? “瑶瑶——!瑶瑶——!” 一道洪亮又带着喘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那人跑得哼哼哧哧,束发松散,灰头土脸,全然没了平日那份精致端方的模样。 快跑到跟前时,还被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姿态有些滑稽。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又飞快转过头,匆匆在肩头蹭去眼角那点湿意。 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曲起指节,粗着嗓子扬声骂道:“江之屿!你要死!老娘进来落星塬比试,你居然不来送送我?” “大王息怒!”江之屿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头顶,“来来来,往这儿砸,保证不躲。” 第153章 求人办事,总得付点薪酬吧? 欧阳淮派出大队人马进落星塬搜寻。 最终,昏迷不醒的欧阳睿是被一只白猫和一条红蛇,合作“搬”出来的。 一个叼着衣领,一个卷着脚踝。 给众人都看傻了。 朔月箭决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惨淡收场。 甚至连是谁射中了月影妖灵、谁拿到了冰弓玄箭,都无人知晓。 欧阳淮一心只扑在儿子安危上,哪还顾得上这些? 欧阳府接连三日灯火通明,家仆们神色匆匆,进出不息,今日去药铺求购朱砂,明日又寻刚取的黑狗血,符纸桃木更是备了满筐。 可欧阳睿始终未醒。 有人说他是身受重伤,也有人私下传怕是中了邪。 而那冰弓玄箭的最后归属,也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热的谈资。 ...... “我猜啊,准是被那两个蛮族人夺了去!” “哎呀,可千万别!听伺候他们的姐妹说,那两人早放话,若赢了冰弓玄箭,定要挑上几个花娘好好快活一整晚。你们是不晓得,娇娇之前伺候完他们,浑身都是伤,至今还下不了床呢。” “嘶,真吓人。不过说来也怪,好像没见那两人回来?客房倒是还没退,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走了才好呢!” 柴小米一边弯腰替一位花娘细细点上唇脂,一边竖起耳朵听她们八卦闲聊。 女孩们的声音清脆如喜鹊,叫喳喳的,听着就令她心情愉悦。 至于那把冰弓玄箭——此时正静静躺在她的乾坤袋里。 她自然不会说。 虽然她很想大声炫耀“是我家离离赢来的”,但宝贝总是招人惦记,财不外露,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此时,其中一位花娘轻声叹了口气: “哎,娇娇也是倒霉,那日原本那俩蛮族人点的是梦儿,偏巧她身子不适,才让娇娇替了过去。” 她话音落下,另一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接道: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旧事,算来也有半年了吧,你们一定都不知道。” 她甚至都还未说是什么事。 才开口,就被身旁的一位姐妹轻搡了下肩: “快别说了紫烟!柳妈妈再三嘱咐过我俩不能外传的,要是被她听见我们在背后议论,少不了又是一顿罚。” 这话一出口,其他花娘们立刻不满了:“紫烟,彩霞,咱们都是姐妹,你们可真不够义气的,居然还有秘密瞒着大伙儿!” 紫烟自觉惭愧,就对彩霞道:“这儿没外人,都是姐妹,而且小米也是咱们自己人,不会说出去的。” 彩霞:“小米虽然不会传出去,可......” 她说着,目光悄悄飘向窗边。 窗台边坐着个少年,一身苗服衬得他眉眼如画,只是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自他第一次踏进幻音阁起,一身玄衣就引得姑娘们惊艳不已,如今换了异族装扮,更是夺目,却没人敢多瞧一眼。 他的脾性,如今花娘们都已经摸清了,原以为他是瞧不起她们这些红尘女子,眼中总带着几分嫌恶。 后来才发现,他是平等看不上所有人,压根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除了他家这位小娘子。 看着言行举止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所以大家能不惹他就不惹,能躲远就躲远。 此刻他背靠窗框,一条腿随意曲搭在窗棂上,正垂眸编着手里的草叶,对这边的谈话漠不关心。 眉头甚至还微微蹙着,流露出些许不耐,显然是十分讨厌人多的场合。 可偏偏又不肯离开。 就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忠犬。 沉默,警觉,寸步不让。 柴小米会意,回头望了眼窗口的邬离。 八卦之魂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没人提这个话头也就罢了,偏偏开了个头不往下说,看这些姑娘欲言又止的模样,简直是把她的好奇心吊到嗓子眼。 她当即起身走到窗前,软声支人:“离离,我想吃西瓜,你去帮我买一个好不好?” 邬离抬起眼帘,先是一记冷冽的眼风扫向她身后。 那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的花娘顿时缩了缩脖子,慌忙别开脸。 红蛟窸窸窣窣从袖中游出来。 费劲巴拉地将屋内一面屏风拖了过来,严严实实挡在窗前。一方私密的小天地就这么圈了出来,既隔了视线,也断了声响。 他这才将人拉近,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她唇瓣两侧,故意将她的唇捏得微微嘟起来。 “还想吃什么?一并说了,都给你买回来。” “唔......还有......”柴小米被他捏得口齿不清,瞪了他一眼,他便又识趣地松手了。 “各色瓜果都买些吧,”她想了想,“再挑只漂亮的篮子,装在一起。” 小姑娘一筐小毛病是真不少,吃食不仅要味美,还得好看。 就拿西瓜来说吧,她爱切开半个拿勺子挖,可还非要挖成浑圆的球,失败的那些球,最后只能进他的肚子。 可他偏就爱极了她这些琐碎的小毛病,眼巴巴坐一旁,等她喂过来不完美的半个圆,故作嫌弃地皱皱眉,却乖乖张口接住。 邬离唇角一弯:“没见过比你更馋的猫,吃得下这么多?” 指不定,到头来剩下的,又是交给他解决。 她哼哼:“你管我呢。” 谁说没有比她更馋的猫,明明就有啊,老季可比她馋多了,更何况她又不是猫。 邬离:“可我也馋,你先管我一口呗。” “你馋什么?顺道去买呀。”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求人办事,总得付点薪酬吧。米米,你待旁人都慷慨万分,怎么唯独对我不讲道义?” 柴小米的脸唰地红了,虽说隔着屏风,可屋里毕竟都是人。 她飞快凑上去在他颊边啄了一下,推着他往窗外去:“好了好了,付过了,快去吧!” 指的是唇,亲的却是脸。 “切,小气鬼。” 他轻声嘀咕,却将手中编好的草物件递给她。 柴小米接过来一看,这才瞧清楚,竟是颗用草叶编成的“心”。 原以为他又在编虫编鸟,却没成想竟是学着她平时比心的手势,复刻出来同样的形状。 只是这绿油油的颜色...... “谁家好人用绿色做心的呀!”她忍不住笑出声,“这颜色太不吉利了,我给你加工一下。” 说着,她用手中的唇脂均匀涂抹在上面,很快,绿色的心就被染成红彤彤的。 顿时顺眼多了。 她满意地举起红心,在自己唇上轻轻一印,又牵过少年修长的手,将那个鲜明的唇印稳稳盖在他手背上。 邬离怔了怔,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抹嫣红,半晌没挪开眼。 “这下可不能说我小气了,”柴小米眨眨眼,“盖了章,就是我的啦,得听我的话。”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深,“我们何时成婚?我何时能见你穿嫁衣?” 自落星塬出来后,这问题他每日总要问上几遍,心心念念想要一场仪式。 “等屿哥和老季在欧阳府忙完吧。”柴小米柔声哄他,“既然是喜事,总要等朋友们都在才好。” 听到“欧阳府”三字,邬离格外乖顺地点了点头。 也是。 那命大的蠢货还没死呢,应该让他亲眼看着。 谁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今日除夕,送走红蛟,迎接小马!祝宝宝们新的一年,财源滚滚,喜乐安康~ 第154章 惹不起的贵客 将人送走后,柴小米又溜回座上。 一抬头,正对上花娘们满含笑意的眼神,个个眉梢微扬,唇角噙着了然又促狭的弧度。 她脸“唰”地烫起来: “你、你们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呀......” 搞得好像她在屏风后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明只是亲了一下脸而已。 这些花娘里有年长的,也有年岁小的,可小米生着一双圆润明澈的杏眼,黑白分明得沁着水光,脸蛋又白软得像团新蒸的糯米糕,总让人不自觉想把她当小妹妹疼爱。 尤其此刻她脸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却还强装镇定,那模样更招人想逗一逗。 “小米方才,是不是偷亲你家小郎君啦?”有人故意拖长了语调。 “没有的事!”她慌忙抓起桌布,低头研究上头的绣纹。 嗯,绣法不错,花纹也挺好看。 “哦~~~那怎么唇上的口脂,中间淡了一圈呢?” “哎呀,这可真难猜呀~” “小米,这桌布就这么好看?快被你瞧出洞来啦。” “行了行了,你们可别逗她了,”终于有位温柔些的花娘看不过去,笑着把快缩到桌底的柴小米扶正,“再逗下去,咱们小米真要变成蒸熟的糯米团子了。” 说着,还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柴小米被扶正身子,鼓了鼓脸颊,故意端起架子:“就是嘛,我也是有脾气的!” 可她声音软糯,眉眼弯弯,连生气都像裹了层糖霜。 非但没唬住人,反惹得满屋花娘笑得更欢了。 方才那温柔的花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是是是,咱们小米脾气可大着呢,一生气呀,脸就红得像小灯笼。” 另一人也凑趣道:“得备些蜜饯果子才哄得好。” 柴小米被她们围着说笑,眼里漾着光,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拽回来: “好了好了,说正事呢,紫烟,你方才提起的那桩旧事,到底怎么回事呀?” 她看向刚才提起话头的花娘。 “是呀是呀,紫烟,快说!”其他花娘们也都竖起了耳朵听。 紫烟敛了敛神,这事要从一个人说起。 “香云,小米你知道她吧?阁里有名的乐伶,弹筝的一把好手。” 说起香云,今早柴小米还特地去寻过她。 原本答应了要第一个为她化妆,可香云那时却慌慌张张的,像在急着找什么东西,只匆匆说了句“下回吧”,神色间满是歉意。 柴小米这才转而去叫了一号,谁知不一会儿二号、三号、四号......全都跟着涌了进来。 “香云这丫头,年纪尚小,还未及笄。她是一年前来的幻音阁,听说她爹是镇南西街口柳树巷的农户,是个鳏夫,独自把她拉扯大,她爹死后,她就被姑姑卖进了里,来时哭得撕心裂肺,拽着姑姑的裤腿不肯松手,可她姑姑连头都没回,拿了银子就走。” 说到此处,花娘们的脸上都掠过一丝黯色。 她们中许多人,也曾被命运这样不由分说地推进这片声色场。 “刚来时,她一句话也不肯说,整日绝食,是存了死心的。好在柳妈妈听出她古筝弹得极好,便允她做乐伶,乐伶可以不用接客。” “可她还是不开口,不和任何人来往,那时候我们私下都唤她小哑巴。” “谁知没过多久,阁里真又来了个哑巴,那姑娘一身红裳,模样生得极美艳,却同样一言不发,瞧着比香云大几岁,我们便悄悄叫她大哑巴。” “大哑巴不一样,她是自己来的,选了花娘这条路。一双眼睛天生含情,最会撩拨人心,恩客们没有不痴迷的。不过嘛,有人爱熟媚解语的,自然也有人偏爱那青涩稚嫩的。” “几个月前的一晚,来了位惹不起的贵客,喝得酩酊大醉,撞见香云在廊下弹琴,竟不由分说将她扛进了房。从不出声的她,叫喊得整条长廊都听得见,可柳妈妈也只是别过脸去,谁敢拦呢?” “我和彩霞当时恰巧经过,亲眼瞧见倒夜壶的瞎子跌跌撞撞冲进屋,他抄起花瓶就要循声砸去,幸好大哑巴突然扑过来拦住,没酿成大事。最后瞎子把香云带走了,大哑巴却自愿留下服侍那贵客,总之那贵客醉得浑浑噩噩,也分不清人。” “啊?那晚是大哑巴替了小哑巴?”有人立刻接话,“我还以为是香云自己逃了一劫呢。” 另一人狐疑道:“好像大哑巴自此之后就不声不响消失了,我上回问起管事的,说是被某个世家老爷赎走了。” “才不是!”紫烟气愤道,“那贵客平日手段多玩得花,当时又醉得没了轻重,大哑巴她......” 话到此,忽地戛然而止。 “她怎么了?”柴小米拧紧眉头。 众人都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事只有我和彩霞,还有管事知晓,柳妈妈严令禁止我俩往外说,但是我也不想瞒着了。” 紫烟顿了顿,道:“她死了。” “天还没亮透,一张草席卷了,悄悄扔进后头湖里,湖水通着郊外河道,怕是早就不知漂到哪儿去了。” 满屋寂静,只余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悬在暖香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当听到这个故事时,柴小米眼前总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爱穿红衣...... 一双眼睛天生含情...... “你们口中的那位大哑巴。”她顿了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叫什么名字?” “她进来那日,柳妈妈给她取了个花名。” “叫红绡。” 这时,窗外忽然一阵喧哗,街上几人熙熙攘攘跑过,嘴里嚷着哪里有热闹瞧。 柴小米心头一跳。 担心是邬离惹了事,匆忙跟了过去。 * 街边瓜摊前。 邬离随手挑了几个西瓜,挨个儿举到耳边,屈指轻叩两声。 瓜壳闷实的回响里,终于挑定一个满意的。 正要称斤付钱时,卖瓜的王婆匆匆将秤杆往他手里一塞:“小伙子,你自己称一下啊,三文一斤。” 话音未落,人已经拔腿朝前面熙攘的人群挤去。 那头正闹得厉害。 一个妇人的叫骂声炸开在人群里,泼天泼地的“狐媚子”“贱蹄子”。 邬离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拿起秤杆,稳稳托起瓜身。 滑过秤砣,停在刻度上。 算下来二十四文。 他正要掏钱,却见几个女子挪步到了摊前,以团扇半掩着面,目光躲躲闪闪地往他身上飘。 “这位郎君......请问这瓜怎么卖的?”声音带着羞怯。 邬离将怀里那千挑万选的瓜抱紧了些,满眼警惕:“不卖。”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至身侧。 柴小米跑得微微气喘,顾不上解释,开口便道:“脱件衣服给我,快!” 邬离怔了一瞬,见她神色惶急,也不多问,抬手便将外衫褪下递去,上身只余一件黑色苗服里衣。 柴小米接过衣裳转身就跑。 那几个女子皆是一愣,瓜不卖,竟卖别的? 其中一个望着他窄劲的腰身与宽阔的肩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怯怯地试探:“小郎君,你这......怎么个卖法?” “滚。” 他连眼风都懒得再给,抱起瓜便追着刚才那姑娘的身影而去。 只留下空荡荡的瓜摊,和几个面面相觑、茫然的脸。 第155章 为何不连自家夫君一道掌掴? 人群中,红衣女子跌坐在地。 衣衫已被撕扯得零落,勉强裹在身上的遮住狼狈。 脸上也被几个耳光扇得红肿。 她一手死死攥紧胸前破碎的布料,另一手慌乱地掩住面孔。 头发被那妇人紧紧揪在手中,硬生生拖行了一段路。 “都来看看!这不要脸的贱货!卖身的娼妓,只会勾男人,今日可教我逮着了!” 红绡只是死死低着头,让凌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她早知道朔月箭决需三日,也清楚小米一行人为此而来,且小满也要参试,所以特意等到第四日才进城。 却无意听得落星塬出了事,早早结束了,她心中难安,才化作人形想探听消息。 明明已用轻纱覆面,偏偏被几日前在郊外竹屋、她吸过精气的男子认了出来。 她本不欲搭理,可那男子却步步缠着。 恰巧,被对方的夫人撞了个正着,立刻上前质问。 那男子一口咬定她是个在郊野卖身的,妇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家夫君三天两头往幻音阁跑,她拿阁里的花娘没办法,毕竟那里头养着打手,但若是自个儿做这行当的,那便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满腔积压的愤恨,便全数砸向了眼前这抹单薄的身影。 可巴掌刚要再次落下,却被一位清瘦的青年挡住了。 小满视线模糊,只瞧见地上蜷着一团红影,朦朦胧胧的,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那团红影前。 妇人收势不及,那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侧,他也丝毫未避。 看到那青年疤痕狰狞的脸,妇人吓了一大跳。 方才在人群外,小满早已听清了来龙去脉。 他胸中像被什么灼着,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世道多艰,女子活路本就窄些。” “这位夫人你今日在此羞辱这姑娘,可曾想过,若她生在锦绣之家,有父兄可依,若这世道容得她清清白白谋一条生路,她又何须做娼,受此折辱?” “你既这般气不过,为何不连自家夫君一道掌掴?他若不去,又何来今日之事?若只将怒火倾泻在更弱的人身上,这气出得可公道?” 青年立在那片嘈杂中,身形清疏,如一株薄雾里的青竹。 语声温淡,却像一柄薄刃。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红绡蜷缩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连头都不敢抬。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满,对不起......我又做了坏事。 她只是为了吸食一点精气,能够勉强维持人形,否则多年的修炼就白费了。 若变回一只普通狐狸...... 便再也......再也记不得他了...... 那妇人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 她男人这会儿才觉理亏,讪讪上前拉住自家婆娘,压着嗓子斥道:“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若不是你整日这般凶悍泼辣,我至于去外头寻温柔乡吗!” 妇人浑身一僵,眼眶倏地红了,当年嫁他时,她也曾眉眼温软。 若不是这家中事事都要她咬牙硬扛,岁月又何至于将她磋磨成这副模样。 见妇人不再作声,小满便侧过身,想替地上那团颤抖的红影挡一挡。 眼盲之后,耳力便格外敏锐,方才人群中那几个不怀好意的起哄声,一声声“再撕开些”“让大伙儿瞧瞧”,像针一样扎进他耳里。 纵使看不见,他也知道,此刻蜷在地上的女子,该是何等狼狈不堪。 察觉到小满靠近的气息,红绡抖得更厉害了。 明明知道他目障,可她就是不愿让自己这副破碎的模样落入他眼中,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 她忍不住在心里祈求。 求他别过来。 方才被妇人撕打时,她没掉一滴泪,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地烧烫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若现出原形,必是死路一条。 可此刻,她宁可被当作妖物打死,也不愿让他面对这样不堪的自己。 红绡闭上眼,正欲孤注一掷化作狐狸之际。 一阵清甜浅淡的茉莉香,忽然迅速地飘近,来到她身边。 随即,一片柔软的阴影自头顶笼罩下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了一片安稳的遮蔽之下。 温暖的怀抱,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身子。 红绡听到那人说:“不哭了,红绡。瞧,这局棋我赢了,你被我包围住啦。” 她的声音带着清浅的暖意,像执起一枚温润的云子说“我要落子了哦”时一样。 “小米......” 太好了,看样子大家在落星塬中都没事。 她悬着的心终于能落下了。 眼见那男子就要拉扯着妇人离开,柴小米扬声喊住他们:“等等!” “你打了我朋友,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她用衣服将红绡仔细裹好,这才站起身,走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见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想打回来不成?跟这种下作货色混在一起,你恐怕也——” 话没说完,妇人忽然抬起手,竟不受控制地往自己嘴上扇去。 一下,两下。 接着又转身,一巴掌甩在自家男人脸上。 男人顿时恼羞成怒,当众失了颜面,反手就与她扭打在一起。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目光全被这对厮打的夫妻吸引了去。 柴小米回过头。 身后,邬离正倚在不远处的墙边,单手托着颗西瓜,散漫又利落。简直像个刚打完球、托着篮球在球场边等人的体育系男大。 不用猜也知道,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自扇耳光”,一是他的手笔。 日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流畅的轮廓。 见她望过来,他眉梢微抬,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得意。 脸上仿佛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快夸我。 柴小米的心,忽然像被春风推了一把的秋千,轻轻晃荡起来。 她俯身将红绡从地上扶起,悄声在她耳边说:“趁现在没人注意,快变回狐狸吧。” 红绡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柴小米弯起眼睛,声音很轻:“早在跟你下棋的时候我就发现啦,我用真形镜偷偷看过你的原形。” “是只火红火红的小狐狸,可漂亮了。” 第156章 把这衣裳叼走 小满闻声辨认出了来人是小米。 如今她的名号,在幻音阁的花娘里可是响当当的,就连香云也是三不五时提起。 他转身朝那道身影笑着拱了拱手,唤道:“小米姑娘。” 语气略有几分动容,能在市井看客面前坦然将一位风尘女子称作朋友,这份坦率难得,他定要回去同香云说,小米姑娘确实值得深交。 打完招呼后,他朦胧的目光向四周寻了几转,却始终未见那抹鲜艳的红影。 心头竟蓦地涌上一阵空落,不由低声问道:“方才那位姑娘......她去了何处?” 察觉裹在衣袍里的小狐狸正悄悄往怀中缩,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晃动,澄黄色的眸子盈满无措与惶惑。 柴小米顿时会意。 它不愿被小满看见。 她不动声色地将外衫拢了拢,掩住那团小小身影,温声答道:“她已经走了。” 小满怔了怔,才点头应道:“......也好。” 趁此刻众人还未留意,趁机悄然离去最是稳妥。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竟浮现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仿佛她不该走得这样匆忙,连一句道别也未曾留下。 柴小米看着他眉间掩不住的落寞,感激道:“小满,方才多谢你挺身而出,为我朋友解围。” 她原以为小满性情温和中透着一丝软弱,遇事多以退让周全,却未料到他会在这样的关口毅然站出来。 她忽然就想到了紫烟口中说的,他当初如何不顾一切闯进贵客房中救下香云。 只可惜,他并不知道,在他救下一人之后,另有另一位姑娘坠入了深渊。 柴小米静静望着他清正的神色,心想:以他这般刚直不屈的性子,若早知会有后来的惨事,只怕拼上性命,也是要去救的。 怀中的毛茸茸身躯在细微地颤抖,而这种颤抖并不是害怕,更像是极力压抑的悲伤。 红绡在偷偷地哭。 是因小满的出现,又勾起了那夜的记忆么? 可柴小米低头看去时,那双晦暗的狐狸眼里盛满的,分明是满满的不舍与依恋。 “小满,小满!”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呼唤由远及近传来。 香云泪痕满面、气息凌乱地奔来,在看到青年的那一刻,像是寻到了安稳的港湾,径直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小满脸色骤变,“可是被人欺负了?” 幻音阁的花娘与乐伶皆不得随意外出,香云这般慌张匆忙跑出来,一定是遇到了无比严重的事情。 香云伏在他胸前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眼哽咽道:“我听见柳妈妈和管事说话,有个从外地来的恩客看中了我,要赎我回去做妾。我不要......小满,我不要跟你分开。” 她忽地抓住小满的衣袖,急切道:“你见到我新买的琴弦没有?我今晚就换上,多弹几支新曲。柳妈妈若知道我琴技还能更好,兴许就不会轻易把我卖出去。” 她在房里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那卷新琴弦怎么也寻不着。 “香云,对不起......”小满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你那新琴弦,我前些日子取去作弓弦用了。今日上街,本就是为了买一卷新的还你。”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布帕,一层层细致地掀开,这才露出里面一卷崭新的琴弦。 “你放心,”他将琴弦轻轻放在香云手中,声音温和却坚定,“我绝不会让你被带走给人做妾,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落下,他略显局促地望向一旁的柴小米,脸颊微红,眼中交织着窘迫与一抹微弱的期盼。 从前洛家虽非钜富,在千雾镇却也算是颇有声望的世家,他自幼未尝过为银钱所困的滋味。 可如今,他所能指望的,竟只剩那日允诺借他万两黄金的姑娘。 “小满,你先带香云回去吧。”柴小米轻声开口,“答应你的事,我定不会忘,再等几日便好。” “什么事?”香云红肿着眼,迟疑地望向柴小米。 “赎身的事。”小满轻轻拍了拍香云的肩,温声安慰,“再过几日,等我凑够了银子,就能替你赎身了。” 香云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小满,你哪儿来的银子?莫不是有人找上你,许你高工钱,骗你签了死契要去外头做苦工?” 她声音微微发颤,攥紧了他的衣袖:“你不能去,千万不能去,我听爹爹从前说过,那种活儿,是要送命的!” 小满见她如此焦急,连忙解释:“不是的。” 先前确实曾有人找上门来,他虽也动过念头,但想起香云平日的叮咛,终是回绝了。 “是小米姑娘,她愿意借银子给我,为你赎身。” 香云怔了怔,眼中倏然亮起光彩,既有震惊又有欣喜。 她上前一步,扑通一声朝柴小米跪了下来,俯身深深叩拜:“恩人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小满神色微动,也随之屈膝跪倒。 一对璧人就这样齐齐跪在她面前,郑重得像是在拜高堂。 “别别别,你们别这样!” 那万两金还未到手,更何况是靠老季去挣的,她不过是转手借花献佛。 柴小米慌得连连后退,脚跟却被道旁翘起的青石板绊住,身形一晃。 一只手就在这时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邬离将人扶住,目光凉凉地扫向跪地的两人:“够了,膝盖软就边上歇着去,少在这儿折我夫人的寿。” 他的神明,从来只该由他一人来跪。 这两人倒在这儿殷勤个什么劲儿? 他瞥见柴小米怀中那团隐隐发颤的毛茸身影,冷冷一嗤,视线掠过小满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瞎子眼是盲的,心更盲。 恐怕从头到尾,都护错了人。 反正不关他的事,他也丝毫没兴趣介入别人的因果。 可有人却上了心。 送走小满与香云后,柴小米低下头,轻轻抚了抚怀中小狐狸的背脊,小声问道:“红绡,你认得小满吗?” 狐狸眼瞳里蓄满了泪,被她一问,先是下意识点了头,随后却又像惊醒似的拼命摇头。 小脑袋晃得像只拨浪鼓似的,只剩残影。 “好了好了,不认得,我们不认得他。”柴小米连忙柔声哄着,指尖轻抚它耳后的绒毛,“快别摇啦,再摇脑浆都要摇匀了。” 小狐狸听到这话,吓得定住不动了。 半晌,它才闷闷地开口:“小米......我想先回去了。” 这个时候,大概它只想自己独自静静,柴小米没有多说什么。 “好,那你路上当心些。” “嗯嗯。” 小狐狸从她怀里轻轻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小步,才小跑着往巷子深处去。 没跑出多远,却被少年清冽的嗓音叫住。 “喂。” 邬离眉头微蹙,扬手将那件方才裹过它的外衫丢了过去。 “把这衣裳叼走。” 用来裹了那狐狸那么久,沾过旁人的气息,他才不想再碰。 第157章 我借还不行么? 小狐狸心底对邬离存有几分畏惧,像是遵从命令似的叼了就跑。 “离离,你可真大方,一件衣裳说不要就不要,”柴小米挑眉看他,“什么时候比我还洁癖了?” “你也没说要我的衣服,是给别人穿。” 少年难得闹起别扭来,唇抿得紧紧的,小声碎碎念着,“早知道你用来裹人家的身子,我就不脱了。” 亏他还以为是她要来自己穿。 “刚还夸你大方呢,下回再遇上这种事,我就不找你帮忙了。”柴小米轻哼一声,作势要解自己的衣裳,“我脱我自己的,总行了吧?” “诶,你干嘛!” 邬离手忙脚乱去抓她的手,将衣襟牢牢收紧。 连手里的瓜都顾不上了,眼看要落地,红蛟猛地窜出用身子当肉垫接住,砸得蛇眼都快突出来。 “你疯了,光天化日,哪有小姑娘家的随随便便脱衣裳?” 少年声音里压着薄怒,他知道这外衫一剥开,里头便是层轻纱,白皙光滑的肩膀和后颈在纱下几乎是一览无余。 “不是你说下次不借了嘛?那我只能脱自己的给人披呀。” “......我借,我借还不行么?”邬离一边咬牙应声,一边垂眼把她衣襟重新拢紧,系结时手指飞快,打了个硕大的胸花。 “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给你买吃的,零嘴也一概免了。听见没?” 切,这口气跟训小孩似的。 柴小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不买,我还不会自己买吗?我的钱——咦?我钱袋呢?” 她一摸腰间,脸色忽变,系在那儿的乾坤袋竟然不翼而飞,里头不止装着钱袋,还有宝贝以及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再抬头,眼前的少年早已没了影。 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正跑得飞快,衣袂在风里翻飞。 他一手抱着瓜,另一只手的食指上,悠悠晃荡着的,不正是她的乾坤袋么?! “臭——离——离——!” 她气得一把拎起裙摆,拔腿就追了上去。 最后,非得是哄着喊了好几声“哥哥”,才把乾坤袋又讨了回来。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一圈,总算备齐了果篮里该有的各色鲜果。 柴小米顺道在裁缝铺买了一截丝带,仔仔细细地缠绕在篮柄上,最后想要系个蝴蝶结,可左绕右绕,总也打不对称。 她正低着头和那截丝带较劲,邬离却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玩起她的头发,将一缕发丝轻轻绕在指节上,缠紧又松开,那发梢便卷起波浪似的弯弧。 只是弯卷维持不了多久,他便又伸手勾过另一缕,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柴小米抬眼瞥他:“你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快来帮我打个好看的结。” “叫哥哥,阿哥也行。” 她简直想把果篮扣在他脑袋上:“还听上瘾了是吧?你当我是老母鸡下蛋呢?咯咯咯叫个没完。” 见她这回真有些恼了。 邬离笑容促狭,这才接过丝带在指尖飞快穿梭,眨眼间便系出一个匀称精巧的蝴蝶结。 * 欧阳府的大门敞得笔直。 听说,明日季方士要在府中为欧阳睿招魂。 自落星塬出来后,他已昏迷至今。 白猫推算了一番,特意选了这阴煞之气最重的一日。 只因欧阳睿生辰在子时,招魂亦定于子时开启,恰是至阴之刻。 因此府中早已备足了灯笼火把,只待明夜,为这场法事铺就一片通明。 邬离沉着脸跟在柴小米身后。 早知道这个果篮是拎来给欧阳睿的,他才不会系那个结,更不会仔细挑那些顶好的瓜果,就该专拣烂的往里头装才是。 “于情于理,他毕竟是与我同组进去的人,我总该来探望一下。”柴小米小声提醒他,“你也别总板着脸,跟别人欠你五百万似的。虽然挺酷,但在社交场合可不吃香。” “学学我,多笑笑,来,露出你可爱的虎牙。” 邬离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眼中寒意却更甚,恰好将回头引路的小厮吓得一哆嗦。 这少年冷着脸已够骇人,笑起来反倒更叫人心里发毛。 那哪是虎牙,分明像獠牙! “......”柴小米:“笑得很好,下次别笑了。” 其实探望欧阳睿不过是个幌子,有老季在此坐镇,他醒来是迟早的事。她真正在意的,是允诺小满的那万两黄金。 不知欧阳睿的梦魇是否已经驱散,时间拖得越久,香云那头便越煎熬。 今日人家连头都嗑了,她必须要为此事上心。 看到柴小米出现,白猫顿时喜出望外。 原本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哎呀呀,小米,你来得正好!老夫正想让屿儿去寻你呢。” “找我?” 柴小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她环顾这间金碧辉煌的卧房,幻音阁的上等厢房已经算得上讲究,可此处却比那里还要宽敞数倍,雕梁画栋,盆景错落,处处透着雄厚的家底。 欧阳睿静静躺在一张大得有点夸张的床上,双目紧闭,几名贴身丫鬟围在近旁,低低啜泣,为他捏肩、拭脸、揉按手足。 这待遇...... 房内却不见欧阳老爷与欧阳夫人的身影。 她抬眼时,正对上江之屿尴尬的神情,尤其他在看到她身后的邬离时,更是欲言又止。 “我明日子时要为欧阳睿招魂,法阵已备妥,却还缺一样关键之物。” 白猫跳上桌案说道,“需得一件他心心念念的物件摆在阵中,可问了一圈,都说他自幼要什么有什么,从未有过求而不得的东西。” “直到,老夫在他书房里发现了这个。” “师父!你别......”江之屿想要叫住白猫。 但它已举起手中画卷,隆重地展开。 画上一位清灵可人的姑娘跃然纸上,眉眼含笑,衣带翩然,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 “瞧这笔墨当真不俗,把小米丫头画得可真好看!”白猫摇头晃脑地点评道。 话音未落,画轴处忽地窜起火苗。 连带着白猫的尾巴尖也“呼”地烧了起来:“哎哟我去!” 白猫慌忙撒手,江之屿急忙冲上前一阵扑打,才将火势压灭。 而地上那幅画,火舌在即将吞噬画中人的刹那倏然止住,四周纸缘焦黑蜷曲,唯独中央那抹身影完好如初。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煞气...... 白猫若有所觉地眯起眼,目光投向站在小米身后的邬离。 少年高出她一大截,逆着光,挺拔的身影几乎将身前的姑娘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像一道沉默的界,不许旁人窥探半分。 第158章 唯一的支撑 这处的动静惊扰到了床边的几位丫鬟。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望见柴小米的脸,愣了愣,随即指着她鼻子哭着大骂:“都怪你!全都是因为你,少爷才非要去参加那朔月箭决! 几个丫鬟虽从未与柴小米打过照面,可书房里的画像却是一幅又一幅。 早就将这女子的长相记在心头。 少爷说了,等把画中那位姑娘娶回来做正妻,便将她们全都遣散,什么暖床丫鬟、美姬舞婢,一概不要了。 就连人昏迷期间,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唤。 一会“小米”,一会“米儿”。 然而,那丫鬟话音刚落,指着柴小米的手指陡然一折,朝上弯了过去。 “啊——!” 她捂着手惨叫连声,其余几个丫鬟惊得齐齐捂嘴。 江之屿即刻快步上前查看伤势。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头起火那头受伤,他顾完这个顾那个,莫不是欧阳睿体内的脏东西作祟? 眼看着那根手指弯的弧度越来越夸张,即将被掰断,柴小米慌忙反应过来,回头一把牵住邬离的手,悄悄打断他接下来更可怕的举动。 她看到,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丫鬟的脖子上。 “离离。” 她用力握紧他,轻轻地喊了声。 邬离明明是个在人前极善于隐藏的人,若是被人看见他狠毒的一面,那么那人也一定是活不成的。 因此,在江之屿他们眼中,最多是用脾气差来形容他,从不会将他和残忍嗜杀联系到一块儿。 可这一刻他眼中的杀气却汹涌翻滚,几乎要挣破皮囊,无处遁形。 原著中,主角团在知晓他阴骇的真面目后,将他视作毁天灭地的怪物,一心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柴小米心头浮现几分紧张,怕他出现一丁点黑化的迹象。 察觉到温软的小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抵在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挠着。 邬离只觉心尖泛起细密的痒,眸中汹涌的杀意倏然消退。 他下意识反手将那只小手握紧,低头看她,嗓音柔缓: “你抓得我有点痒。” 那双清澈的异瞳闪着纯良而无辜的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幕,全然与他无关。 柴小米眉心微蹙,定定望着他,眼底有复杂的神色流转。 却听身后老季忽然唤她:“小米丫头。” 她回头。 “老夫有些话想同你谈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 她尚未开口,身前的人已抢先一步,邬离将她往怀中一带,单臂圈得稳稳当当,语气不悦至极:“你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还要拉小姑娘私下说,要脸不?” 白猫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气得魔法攻击都放弃了,准备直接采用物理攻击,猫爪刚要飞舞过来。 柴小米一把将肥猫捞进怀里。 撸了几下脑袋,这才把炸起来的毛都捋顺了。 “离离,不可以这么跟老人家说话,年纪大了经不起气的。” 白猫兀自连连点头,胡子一翘一翘:就是就是,还是小米丫头懂事。 “我与老季出去一下,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好吗?” 柴小米隐约觉得,老季要单独找她聊的,一定是有万分紧要的事。 但是跟着老季朝门外走了几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 望见少年略显孤寂站在那里的身影,心头蓦地一软,她当即折返回去。 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就去一小会儿,马上回来陪你。”她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软乎乎的脸蛋在他掌心轻轻蹭着。 邬离指尖蜷了蜷,没有作声。 “这样,”她说,“我给你出道题,等你解出来,我就聊好了。” 他抬眸看她。 柴小米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小猫、小狗、小刺猬,小鸡、小鸭、小兔子,小羊、小牛、小狐狸——” 她顿住,冲他眨眨眼。 “请问,这里面谁最好看?” 邬离还是有着少年心性,听到解题,便生出了胜负欲,微微蹙眉,认真思索起来。 “你慢慢想,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眼。 少年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眼睫低垂,像是在思考一道极复杂的题。 她下意识抿嘴笑起来。 老季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到底是太过容易被情情爱爱地牵绊住,更有甚者还会冲昏了头脑。 * 欧阳府中庭院深深,景致宜人。 白猫择了湖心一座亭子,悠然跃上石凳。 猫爪结印,特地设了道结界,不让外界听到里面的声音。 柴小米狐疑看着他一系列举动,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只见它忙活完,端坐成一只极规矩的猫,方开口道:“小米丫头,老夫有一件尤为重要的事想问你,还恳请你如实相告。” “嗯嗯,你问吧。” “既然你同邬离是夫妻,那你可见过他的父母?” 柴小米眼皮跳了跳。 心中暗道不妙,老季果然察觉到了什么,原著中就是它最先发现邬离与正义背道而驰的阴暗面,并劝说江之屿远离他。甚至,灭了他。 她愣了一瞬,旋即展颜:“老季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更何况我还是美媳妇,自然都见过呀,他们都在族里呢。难不成,你也想见见?” 可少女眸中一闪而逝的躲闪,瞒不过阅历深厚的老者。 “哦?”白猫瞳仁微转,意味深长。 偏偏这般巧,都姓邬,长相又那般相似。 这些它原可以用“巧合”二字带过。 苗族姓氏本就不多,一个姓氏不稀奇。而巫蛊族中长年内部通婚,容貌相似亦说得通。 可那少年身上迸出的煞气与杀意,它已察觉过三番两次。 那气息,同它当年强行破蛊、遭受反噬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小米丫头,老夫知你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姑娘。”白猫苍老的声音染上几分岁月磨过的痕迹,传过来时,如翻开一页旧书。 “今日,便告诉你一桩陈年旧事。” “巫蛊族曾有一位圣女,行路受伤,被我们主公搭救。她对主公一见情根深种,主公心善,只当她是寻常女子,想将她送回。可那女子不肯,最后,竟在他身上种下了情蛊。” “圣女之血牵制的蛊力非同小可,主公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后来,我瞧出势头不对,便施法强行破蛊,那煞气与蛊毒的反噬来得太烈,生生毁了我的肉身,只留下一枚灵丹与精元。多亏师尊召来一只白猫,与我的命格八字相仿,他将我的灵丹与精元注入猫身,老夫这才得以苟活至今。” “主公情蛊被强行解开后,气火攻心,便将那女子被用法器镇入地牢。” “老夫戳穿了她的谎言,因此她恨毒了我,日日夜夜在地牢里嚷着,要扒我的皮、抽我的筋。明明是自己做的脏事,却反怪到别人头上。” 白猫的神情似乎有几分未消散的怒意。 柴小米怔住,瞳孔骤然收紧。 许久未开口。 原来...... 邬离自幼背负的诅咒,被浇灌出的仇恨,皆是他阿娘的一厢情愿。 她爱得走火入魔,以至于到死都不肯提及和承认自己亲手种下的情蛊。 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被辜负的。 她宁可认定是对方负心薄幸,也不肯信——他从未爱过她。 于是恨便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她把这份恨种进孩子的血肉里,像种下一颗永不解咒的蛊。 第159章 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白猫幽幽长叹一声。 “老夫是真心喜爱你这晚辈,所以才多嘴提醒你一句。”它顿了顿,苍老的嗓音沉下来。 “我行走世间多年,经历的事多了。便发现,恶生煞,善生祥,心若毒,身必脏。” “有些根子里的东西,一代传一代,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说着,它的眸光似有若无瞟向她的手背。 “小米丫头啊,你先前手背上的那片刺青,怎么没了?” 柴小米低头,看了眼自己光洁的手背。 再抬眼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道修长的身影。 邬离不知何时来到此处庭院,斜靠在池塘岸边的假山石上,手里捏着一块杏仁酥。 她嘴巴闲不下来,爱吃零嘴,因此他身上就会备些。 而此时他手里的杏仁酥,正是她今日专门留到最后、最舍不得吃的糕点,却被他掰下一小角,用指腹碾碎了,细细洒进池中。 池塘中的金鱼闻香而来,纷纷聚拢,鱼嘴开合,吃得热闹。 少年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眸光越过水面,悠悠落向她。 仿佛在说:你再不过来,这些鱼可就要替你吃光了。 分明是副恶劣的神情。 分明是在使小孩子的把戏。 可她却清清楚楚地望见他瞳孔深处,那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敛尽的不安,与浅浅的落寞。 肯定是嫌她聊太久了吧。 幼稚死了。 心里不爽得要命,偏要笑着,用暗戳戳又别扭的方式表现出来。 * 而在无人发现的亭子地下深处。 正静静蛰伏着一只微小的蛊虫,白猫的结界设在地表,却不曾深入到地底。 亭中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都进了少年的耳中。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唇畔含笑,依旧认真喂着金鱼。 唯独那捏碎杏仁酥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浮起一层惨白。 本以为,他是不被族中认可的杂种。 原来啊,连他的诞生都不是父母相爱的见证,而是算计的残渣。 因爱生恨......可若阿娘那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又该如何而论? 更可悲的是,他纵然对自己的出身嗤之以鼻,却无法对阿娘生出半分怨怼。因为,他终究也用了和她一样的手段。 他们,果然是一类人啊。 而他,终究比阿娘幸运了些,获得了挚爱之人的垂怜。 可悲的阿娘。 给他施加复仇的诅咒,机关算尽的背后,到头来竟只是一场笑话…… * “老季,我真是错看你了。”柴小米收回视线,忽然道,“我原以为你斩妖除魔多年,看遍世间疾苦,心怀苍生,不至于用偏见断人心。” 她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亏季白还是她原著里非常喜欢的角色。 白猫竖起耳朵。 “谁说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我见过有人从泥泞里爬出来,满身是伤,骨头却干干净净。” “有人从小到大没被好好爱过一天,却学会了把所有的好都攒起来,只给一人。” “有人被种了一辈子的恨,可他对着我,给的从来都是爱。” 她顿了顿,眼里有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弯起来,笑了一下,望向那道身影。 少年还靠在假山石旁,正低头掰着第二块杏仁酥,金鱼挤作一团,水花溅上他的袖口,他也不躲。 “那不是什么劣土,那是被荒废了的良田。” “我不是来换一块地的,”她转回来,澄澈透亮的杏眸定定看着白猫,“我是来让它重新长出东西的,播种子,冒新芽,开花,结果。老季,你等着看吧。” 亭子一角的日光漫进来,落在少女的侧脸。 白猫猛然僵住。 它忽地想起师尊飞升前,曾同它说过的最后一段话: “徒儿,若你眼中只看得见恶,便再也看不见善了。” “善恶本是一体,不过一念之间,世间没有纯善,也无极恶。这条路为师只能领你到这儿,剩下的,你得自己悟。” 白猫沉默半晌。 怅然笑了声:“终究,是老夫愚钝了。” 话至此处,邬离的身世它已全然猜透。 他果然,是主公和圣女的骨肉。 可满腔的戒备与排斥,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消解。 “你何止是愚钝。”柴小米凉凉哼了一声,“你还非要跑来拆散屿哥和瑶姐,人多好一姑娘啊。你们家主公是不是脑子秀逗了?自己的陈年旧账都收拾不利索,倒管起养子的婚嫁来了?” “养子”二字宛如一道惊天巨雷,把白猫劈得外焦里嫩。 “这这这这......你你你你都知道?!” 白猫惊恐瞪圆了眼睛,胡须都在抖。 江之屿是抱养的,此事除却主公女君、净明台的几位修士,再无人知晓。 “这什么这,你什么你,我就一句话,往后你若再说我夫君半句不中听的,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江之屿,你自个儿掂量去吧,老季。”她弯起眉眼,笑得人畜无害。 说完,不等白猫回话。 柴小米扭头便往池边跑去。 她要去解救她的杏仁酥,还有她那可怜的小狗,正被小金鱼围剿呢。 然而,刚跑至近前。 就见邬离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将最后半块杏仁酥塞进了自己嘴里。 咬在齿间,露出的小虎牙透着几分挑衅。 “谁准你吃我的杏仁酥!” 柴小米扬起小拳拳捶他胸口。 他大手一包,便将那拳头整个裹进手掌,连人一起轻轻拽近。 低头,将那半块杏仁酥送进她口中。 “你留给我的那道题,太难了。”他埋进她颈窝,嗓音低低,带着浓烈的委屈,像在寻求安慰,“我答不出。” 什么小猫、小狗、小刺猬,小鸡的...... 他满脑子只装得下小米。 柴小米嚼碎酥脆的杏仁酥,入口即化,咽下去才说:“不行,必须要答出来,你一定没认真想。” 到底是谁最好看? 邬离心里悄悄数着:这里头好多动物都像她。 发脾气的时候像小刺猬,埋头吃东西时像小兔子,使坏的时候像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小猫?”他试着答。 她摇头。 “小兔?” 她又摇头。 “小刺猬?”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小米呀。” “这些小动物加在一起,都没有我好看,送分题都答不出来。” 邬离难过地说:“你给的题面中根本没有小米这个选项。” 他浓密的睫毛像是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仿徨轻颤着。 那双异瞳中,头一回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 柴小米愣了愣,只不过想逗逗他,一个开玩笑的题目而已,怎么还把人给整委屈了? “题面里没有没关系,你心里有,就行了。怪我怪我,下回不给你出这么无聊的题了。” 她仰着脸哄他,笑得明媚又温柔。 弯起的嘴角还沾着一星杏仁酥的碎屑。 邬离垂眸,一时情动,俯身,轻轻含住那点碎屑。 卷走。 “这杏仁酥味道确实不错。” 难怪她这么喜欢吃。 又甜,又香。 他直起身,神色如常,方才那脆弱的模样瞬间消散了。 柴小米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的。 怕她为了杏仁酥找他兴师问罪。 “一点碎屑都不放过,你怎么不去金鱼嘴里抢呢!”她气呼呼地又轻捶了他一拳,“让你瞎浪费,让你全都扔池塘里!” 本是虚张声势的力道,但落得巧,不偏不倚捶在他胸前的银项圈上。 疼得她自己先缩了手。 邬离将她的拳头夺过来,包在掌心里,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吹。 “疼吗?一双眼睛白生得这么大,打人都不知道看准了砸。” 他轻声责备,尾音却压不住的心疼。 亭子中央,白猫躺平在石桌底下,茫然望着桌底板。 “哎呀呀,这俩年轻人怎么老这样......” 腻腻歪歪,简直没眼看。 怎么跟他徒儿和瑶丫头完全不是同一个画风? 他那不争气的徒儿,每天眼巴巴盼着被瑶丫头往脑袋上敲爆栗,敲完了还乐呵呵凑上去问:“大王,要不要再来一记?” 再瞅瞅人家,把自家小媳妇的手拢在掌心,一下一下地呼,低低问着“疼吗”。 他忽然就明白了。 瑶丫头为什么总爱砸自家徒儿的脑袋。 因为,实在是不开窍,太蠢了。 第160章 你负责吃杏仁酥。 等到邬离将那只小拳头,呼也呼了,揉也揉了,亲也亲了,治疗得七七八八了。 白猫才硬着头皮凑上前。 它还有正事没交代完。 明晚子时的招魂,至关重要。 这不单单是为了给欧阳睿招回魂魄,更是为他体内那缕残存的煞气。 那煞气,多半出自矿脉里的冤魂,与他的父亲欧阳淮脱不开干系。正因欧阳睿身负至阴八字,才会被夜夜缠上,梦魇不休。 所以明晚。 它要招的,不止是欧阳睿的魂。 还有那些深埋矿脉凝聚而成的冤魂。 要让欧阳淮亲眼看看自己造下孽,给子女结下的果,停下恶行,才能得以让那些亡灵往生。 柴小米听完白猫转述的矿脉见闻,怒不可遏。 她咬着牙:“不要脸的资本家,把活生生的人当工具使!” “能不能现在就把他大卸八块?再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白猫瞠目结舌。 先前那个娇娇糯糯的小丫头呢?怎么转眼间变得如此血腥暴力? “使不得,使不得。” 它连连摆爪。 “这会儿若是打草惊蛇,煞气未消,那些亡魂便无处可归。到最后,只会四处吞噬煞气,滋生成怪物,那才是真的为祸人间。” 闻言,柴小米愣神了一小会儿。 怪物...... 不正是出现在落星塬里的那只吗? 当时它的身上散布着滚烫炽烈的煞气,本体是由各种残肢组建而成的蜈蚣,再联系到老季此刻说的矿脉一事,原来竟是亡魂所化。 可她记得当时明明已经被邬离解决了,为何还会有残余的煞气呢? 正思索间,白猫继续说:“所以待明日子时招魂之际,老夫需要你坐在阵中,引欧阳睿魂魄归位,由此才能引出那些亡魂。” “好,没问题。”柴小米应得干脆。 有老季坐镇,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行。”邬离冷冷开口,“我不同意。” “嘿哟呵。”白猫耳尖一抖,对这位无礼的晚辈起了三分恼意,它忽然觉得这小子的名字和他本人相衬极了,“老夫算是发现了,你小子是不是专爱唱反调?拿无礼当个性?” 邬离唇边浮起一丝讥诮:“我最唱的就是反调,你可算是发现了啊,糟老头。” 白猫喉头一哽,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它这辈子都没被骂过“糟老头”,结果今日被骂了两回! ...... 这死孩子,脸皮厚得简直理直气壮。 比起屿儿那臭小子偶尔的卖乖讨巧,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对着屿儿,是一拳打进棉花里,软绵绵不着力。 而面对这位,完全是一拳头砸在钉子上,扎得满手血。 它从未遇见过这么不知趣的后生! 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对长辈没半点规矩,拿他一点辙都没有。 想到这里,白猫猛地僵住。 脑海中,零零散散浮起小米方才的话: “从泥泞里爬出来,满身是伤......” “从小到大没被好好爱过一天......” “被种了一辈子的恨......” “我不是来换一块地的,我是来让它重新长出东西的......” 正如小米所说,它对邬离既带着偏见,又带着怨气。 由于肉身被毁,对于整个巫蛊族,它从来都没有半分好感,尤其是当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气和邬樱如出一撤时,更是对他起了强烈的提防和抵触之意。 可此刻当它把视线落向邬离的脸庞时,细细看去,才发觉,他眉眼间纵有阴郁,却仍裹着几分少年人未褪的生涩与骄狂。 是一股张扬着、却透亮的心气。 那张漂亮的脸,承自母亲。 可那股子恣意,竟像极了年轻时的主公。 那时的主公正值少年,身子不像如今这般病弱,能纵马能提剑,能一往无前地驰骋在沙场上。 它恍惚想到,邬离这小子,比屿儿还要小两岁呢。 白猫凝了凝神,心底忽然蔓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语气便也跟着软下来几分,像是在循循善诱: “那你给老夫一个理由,为何不让小米丫头入阵?” “我知晓你方才看见那幅画作,心中还对老夫带着气,可要驳回旁人的想法,总得拿出叫人信服的理由来,可不是光顾着撒气。” “我管你服不——” 邬离话未说完,唇便被一双柔软的手封住了。 “好好说话,不许夹枪带棒。” 他垂眸,对上柴小米略带警告的目光,睫羽低覆下来,眼中嚣张的气焰霎时偃旗息鼓。 满身带刺的戾气,竟就这样乖乖咽了回去。 白猫瞧着,恍觉眼前分明是头恶狼,转瞬间却驯成了一只温顺的家犬,明明是个人,身后却像它也长了尾巴似的,正轻轻晃荡。 柴小米听出来了,白猫那番话里,藏着长辈对晚辈的迁就,不是质问,是想引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也温了声,仰头对邬离说: “你将顾虑说给老季听,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又或者,你是否有更好的计谋?”顿了顿,她眸中映着星点期待:“毕竟你这么聪明呢,离离。” 那崇拜的眼神投过来,隐隐还透着光。 邬离心念一动,像有阵风从心尖掠了过去。 他本不欲理会旁人的事。 可她都夸他聪明了,眸中亮着希冀,星辰似的,他总该聪明给她看吧? 舍不得让那些光熄灭。 他敛眸,幽幽开口:“让你坐阵中,此举太过冒险,万一先引来的是带煞气的亡魂......” 他停顿片刻,语气迟疑。 “那我会有危险吗?”柴小米问。 邬离摇头,危险倒是不会,阵中可设结界,只是——“会把你吓到。” 他记得很清楚。 落星塬中,他将她从怪物身侧抱起时,那张惨白的小脸,紧闭的眼,满脸的泪痕。 明明胆子小得跟米粒似的,却为了他,直面那狰狞可怖的东西。 那样的事,他只允许发生一次。 绝不许再发生第二次。 白猫原地打了个滑,四脚朝天。 它当少年神色如此凝重,是为何等头等大事,闹了半天,竟只为了这样一桩小小顾虑? 又不伤半分皮肉,不过见着那怪物罢了,大不了让小米丫头闭上眼睛就是,这都不肯。 “让我的蛇扮成米米的样子坐于阵中。”邬离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白猫,语调闲散,“反正欧阳睿那蠢货也辨不出真假。听闻净明台有一招幻形术,能维持一炷香时辰,你总会吧?” 他眸子懒懒睨下来,带着几分拽,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长辈,反过来在拿它问话。 简直是倒反天罡! 白猫嘴角抽抽,猫牙闪着光:“那还用你问,老夫自然是会的!” 他要是连幻形术都不会,还在净明台做什么方士? 一把岁数,竟被个毛头小子质疑。 “既然会,就让我瞧瞧你的本事。”他冷声道,“明日子时,江之屿招魂,红蛟引魂,我来领魂归位,你负责守阵。” 短短片刻,分工已定,各司其职,稳当利落。 白猫沉吟半晌,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它不禁暗自感慨:这少年布局谋划的本事,已隐隐有成大器之姿,屿儿那小子,怕是再磨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那我呢,我呢?”柴小米举手,忽然发现自己被撇在安排之外了。 邬离看了她一眼。 “你负责吃杏仁酥。” 第161章 回旋镖 欧阳府,书房内。 管家躬身入内,将一封密信呈予上首之人:“老爷,蛮族那边又来消息了,说明日要到府上来,商议赤火砂后续运送之事。” 欧阳淮轻哼一声:“倒是盯得紧,殷太师的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要登门。” 顿了顿,他问:“你可有打听到那群侍卫为何走得这般仓促?” 管家摇头:“尚未打听到,只是,殷太师派来的侍卫中有两人进了落星塬参与朔月箭决,出来之后便即刻整装,启程返回京都,连那洛家公子也不找了。” 管家略作沉吟,猜测:“该不会在落星塬中,遇着了比洛公子更要紧的东西?” 那洛公子是殷太师给主公找的长生药引,既然连这位药引都放弃了,想必一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发现,兴许也和长生有关。 “罢了。”欧阳淮摆手,语气透着疲乏,“他们肯走也好,省得住在府中让我成日提心吊胆,防着他们撞破我和蛮族的往来。” 一提落星塬,他便下意识摁向眉心。 睿儿一日不醒,他这颗心便一日悬着落不下来。 再想到明日还要应付那群蛮族人,欧阳淮愈发烦闷:“他们可说了几时过来?” “子时。” 欧阳淮脸色倏沉:“倒是会挑时候。” 子时,正是季方士为睿儿招魂的时辰。 他原想在一旁看顾,纵使帮不上忙,也求个心安。 如今倒好,只得先伺候那群难缠的大爷。 不过,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交易,要避人耳目,子时登门也情有可原。 * 从欧阳府回来,柴小米心口便一直闷着。 一静下来,那抹红色身影便浮上心头。 那双含着泪的双眼。 比万两黄金还叫她犯愁。 第六感告诉她,红绡和小满的关系绝对不简单,她望向小满时的那种眼神,像极了...... 像极了邬离。 小心卑怯、却满含深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角的窗下。 贵妃榻上,少年身板笔挺,躺得规规矩矩,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头和脚各抵着两端的扶手,窄窄一张软榻,对她来说尚有余地,但对他来说,显然连翻身都吃紧。 不知为何,从欧阳府出来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浑身笼罩着一种阴郁又悲伤的气息。 待她想要细究时,他又变回那副悠懒随性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感叹这人也真是执拗得可以,肯定是犟驴转世,这么大一张床铺,叫他过来睡,死活不肯,三令五申非得先嫁他。 车速都飙过了,他又换乘,坐上了去幼儿园的车。 柴小米悄悄滑下床,赤脚踩上地毯,摸黑潜到贵妃榻旁。 先凑过去,探了探邬离的鼻息。 绵长,清浅。 睡着了。 她唇角偷偷一翘,旋即慢悠悠爬上去,贵妃榻窄得丁点儿多余的空当也没有,她直接理直气壮将他当人肉垫,爬上去。 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乖顺地趴在他胸口。 感受他胸膛传来的起伏,托着她的脑袋,也跟着一上、一下。 像漂在很轻的浪里。 须臾,那浪骤然急了起来。 胸腔起伏的频率愈来愈快,愈来愈深,颠得柴小米脑袋有些晕乎。 她刚要起身,一双手却将她的腰控住,用力往前一提。 于是,她的脸便正对上他的。 幽深的黑暗里,邬离那双深邃的眸子瞧不出两种颜色来了,却泛着清亮的微光。 “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要做什么?” 他嗓音暗哑,压制着轻颤紊乱的气息。 早在她飘过来的那一刻,他便察觉了,那扑面而来的甜香,想忽略都难。 本想装睡,却实在装不下去了。 软软的身躯就这么压着他,分明安安静静趴着,他却觉着周身有上万只蚁虫在爬。 就连她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都仿佛带着一丝电流,又烫又刺,令他战栗。 他原想等她睡着,再挪去她床榻下打地铺。 可她却跑来作怪。 “离离,你不是怕黑么?为何不过来跟我贴贴?”柴小米指尖探到他下巴,轻轻挠了两下,皮肤细腻,手感舒服,她索性玩起了他的下巴。 “非要独自挤在这张小小的贵妃榻上,你是不是嫌弃我睡相不好?” 邬离微微一怔:“自然不是,我怎会嫌弃你?” 他喜欢还来不及。 每晚躺在她床榻下,看着床沿边一会儿探出来的手,一会儿冒出来的脚,他总盼着她掉下来,掉进他怀里,好被他理所应当地抱住。 “是吗?那之前是谁说我难养的?” “什么嘴刁倒吃得不少,睡得死偏还爱满床打滚,每一个字可都是你亲口说的,你别想赖账。” 邬离:“......” 曾经掷出的回旋镖,就这么突然扎进了自己的大动脉。 他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黑暗里,她微微撅起嘴唇,笑眼间尽是狡黠调皮的神色,被他清清楚楚看在眼底。 看出她是故意在逗他。 他却仍认真答道:“之前都是我胡说的。” 声音忽而低下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却依旧笃定。 “你每个稀奇古怪的样子,我都喜欢得很。” 柴小米知道,对邬离这种语言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而言,能坦率真挚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有多难得。 但是稀奇古怪是什么鬼,他到底会不会用词? 她也懒得跟他抠字眼,仍不依不饶地问:“那你为何就是不肯跟我一起睡大床?” “我说过了,要同你先成亲才行,夫妻才能真正睡一张床。” “都吃干抹净了,你还来扯这些有的没的。”柴小米轻哼,脸颊微微一热:“你、你难道忘记山涧温泉边的事了?” 怎么可能会忘? 每晚一闭上眼,那些画面便浮上来,一遍又一遍。 他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那日......”他停顿片刻,喉结微微滚动,气息有些沉,“那日是我疯了。” 疯得彻底。 疯得失控。 疯得......餍足。 怀中的暖阳,于他而言,纵使诱人入骨,亦是他要捧在心尖珍重的人。 他不能在没有真正嫁娶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亵渎他的神明。 她可以任性,可以调皮,可以不屑世俗,可以放肆地靠近。 可他不能老犯浑。 “哦?”柴小米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轻轻刮过他坚硬紧实的腰腹线条,身下的少年顿时猛然一颤,“那你是怎么疯的,再疯一个我看看?” “米米......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若是真的疯起来,我怕你会受不住。”邬离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呼吸颤乱,嗓音里带出近乎乞求的意味。 那只作乱的小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衣襟,在他腹部的沟壑间流连忘返,她似乎格外喜欢摸那里。 “......所以你能不能,别折磨我了。” 邬离煎熬万分,却未有半分阻止,衣衫凌乱敞着。 任由她在他胸膛和小腹的肌肉间来回摸索,手还特意扶稳了她的腰,防止她摸得起劲掉下去。 柴小米过足了手瘾,静了一瞬,低头看他。 “你这还不是好人呢,比柳下惠都更胜一筹。”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瞎讲原则的。” 她心里清楚,邬离快忍到极限了。 换作平时,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亲她的机会,可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他却连主动索吻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怕,怕亲一下,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看来为了满足这个少年的心愿和犟脾气,结婚仪式得尽快提上日程。 别说是他忍得难受,她也强不到哪儿去。 公狗腰的魅力一旦领略过,哪那么容易忘怀。 第162章 我爱神 柴小米终于不再玩他了。 而是叹了口气,又恹恹地趴回他的胸膛,侧脸贴上去,听着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响。 “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邬离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掌心顺着柔软的长发缓缓抚下。 一遍,又一遍。 她的心思从来不难猜。 喜形于色,简单率直。 从欧阳府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向他打听有关狐狸精的事,比如修炼多久能化为人形,比如为何要吸食精气,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瞧那孜孜不倦的架势,像是恨不得把狐狸精祖上的源头都要扒出来。 问到最后,他实在是答不出来了,毕竟他又不是狐狸精。 可她却来一句:“离离,你那么魅,身上肯定也有一点狐狸精的基因在。” 邬离:“?” 实在听不懂这是夸还是贬。 总之,不用想也知道。 此刻她脑子里装的都是那只红狐狸。 他骤然生出几分不满,挑起她的下巴。 “是不是不搞清楚那只狐狸精的事情,你就会一直想她?” “当然了。”柴小米无精打采道,“红绡是我的朋友,经常烤兔肉给我和大胖蛇吃。朋友正在经历痛苦,如何能视若无睹?” “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好像和小满关系匪浅,可小满却看起来并不认识她。”这是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 邬离眉梢微挑。 “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便带你去看看。” “看?”柴小米一愣,“怎么看?” 话音未落,邬离已抱着她从贵妃榻上坐起。 “跟我去郊外找那只狐狸,妖丹能留存全部记忆,只要进入其中,就能窥见过去之事。” 他将她放稳在榻沿,点燃烛罩里的蜡烛,转身去取床边柜子里的裙裳。 “先穿衣服。” 柴小米低头瞧了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特意挑了同一色系,果然懂她的穿衣风格。 细节控被狠狠戳到了。 “可我累了,穿不动。”她不接衣裳,娇声嘟囔。 人一旦清楚知道自己正被好好爱着的时候,就会热衷于平白无故地小作一下。 邬离没说话,像摆弄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动作熟稔地为她穿起来。 他认真做事时,神情总是格外专注。 此刻为她穿衣裳亦然,她连手都不必抬一下,他自会帮她托起来。 甚至,她还会故意摇来晃去,给他制造点难度。 他非但不会生气,还会柔声哄着。 “乖乖的,别乱晃。” “米米,稍微听一点话,行不?” 绳结一次次被她晃得散开,实在没辙,他才下最后通牒:“我数到三,再动,我用蛊了啊。” 这下她秒变老实,才不想被定住。 柴小米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惯上天的小皇帝。 父母在家对她再宠,也没有宠到这地步,要是被爸妈看到她这副懒样,还顺带压榨别人,百分百会劈头盖脸把她骂一顿。 她不禁稍稍抬眸打量起他来。 邬离的睫毛很长很密,所以眼睛总是显得很幽深。 此时,半垂的长睫压下来一片阴影,遮住了晶莹的眸子。 她的目光一寸寸往下。 挺拔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有刚才被她故意扯开的衣裳,精壮的上半身藏匿微敞的衣襟下,随着给她穿衣的动作,若隐若现,反而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 真是该死的诱人。 胡思乱想中,衣裳已经穿妥当。 到了外面柴小米才发现,今夜又起了浓雾。 潮润的白茫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远近的轮廓。 邬离掠入夜幕,细密的水珠悬在半空,沾衣欲湿,连呼吸都带了凉丝丝的潮意。 他侧过身飞,用自己的身子挡着,怕怀里的人被浓雾洇潮。 柴小米从他怀中探出一双黑亮的眼珠。 身处高处,视角格外开阔。她无意间瞥见空荡的街巷中央,有一团黄融融的光晕开,是盏灯笼,只能依稀辨出道模糊的人影提着。 那光在浓雾中照不透三尺之外的路。 模糊的人影看上去是个女人,身姿婀娜袅袅,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并不急着赶路。 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似的,在街巷里闲庭信步地溜达。 就在她注视之时,那道身影忽地顿住。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人蓦然仰头,穿过层层浓雾,整个轮廓依旧是模糊的,可柴小米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细长的眸子。 和那晚游船上的雕像一模一样! 她吓得往回一缩。 平复了几秒,问: “离离,你知道三途娘娘吗?” “嗯,听说过。” “我刚刚......好像看到她了。” 那样厚重的雾气,连轮廓都被模糊了,偏偏那双眼睛却看得真切,仿佛一眼就被锁定。 柴小米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好像还带着一抹悠然的浅笑。 邬离回首往身下那片地段望去,此时夜已深,又起了雾,街巷中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的踪迹。 看着怀里鹌鹑似的小脑袋,他唇角缓缓勾起:“别害怕,区区邪神而已,神皆是靠人的愿力堆砌起来的。” “你信它,它便存在;你若不信,它不过是过眼云烟。” 邬离的嗓音在风中拂动,悦耳动听。 柴小米顿时不怕了,再探出头往下看,那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邪神? “离离,那你信神么?”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骨子里狂妄自负的少年,会将愿望寄托在何处?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是不信的。 他说过,只信自己。 如今也信她,但前提是必须亲一下。 正思绪胡乱转着,只见他低头,不期然对上她呆愣的眼。 少年唇畔的笑,明艳得仿佛能将周身的雾气通通化开。 他轻声说: “我爱神。” 柴小米眨了眨眼,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呆呆地“啊?”了一声。 倒是头一回听说邬离有爱的东西,不是吃的穿的用的,居然是神。 她像是开启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喷涌而出: “你指的是苗疆供奉的神吗?我之前看书中记载,苗疆有大祖神、傩祖神、龙祖、飞山神之类。” “你是所有的神都爱,还是有格外偏爱的?” “我倒是有一个特别喜爱的神仙,是财神,嘿嘿嘿。” 风声中依稀传来一声低低的,含着轻笑的: “笨蛋......” 第163章 洛家公子 邬离和柴小米到达郊外那间竹屋时,雾气已经淡去。 白日里看着清幽雅致的竹屋,到了夜间,竟显出几分寂寥冷清。 孤零零的一间,坐落在湖畔。 柴小米心底微微泛酸。她看得出红绡是个爱热闹的姑娘,却能忍受这偏于一隅的孤单。 到底是怎样的一份信念,支撑着她? 邬离撩开衣袖。小臂上曾经的五毒刺青,如今只剩四毒。现在大多数时候,红蛟被他封印其中,以纹身形态沉眠,唯有召唤,才能从刺青中化出实体。 红蛟游出来后,狠狠吸了口空气。 被封印在刺青里时,它的感官尽数封闭,听不见,也看不到。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地缠绕在主人臂间。 蛇蛇委屈。 蛇蛇选择先游到小米跟前哭诉一番。 可蛇身甚至还没碰到她脚尖,就被主人先一步挡住了。 “离她远点,别老是想着往她身上爬。”邬离冷声警告,“脏东西没处理干净的事,我先不追究你。现在,去找屋里那只狐狸精,以她妖丹内存留的记忆铸梦。” 一缕吃剩下的煞气溜进了欧阳睿体内,果然还是瞒不过主人的。 红蛟缓慢地眨了下眼,垂头丧气地往竹屋内游。 刚调转头,却被忽然抱了起来。 “你干嘛对它这么凶呀?”柴小米摸摸红蛟的头,“它这么听你的话,偶尔也要夸夸,鼓励一下的,辛苦你了哦,大胖蛇。” 蛇蛇感动哭。 要是能去掉“大胖蛇”三个字,就更感动了。 柴小米今日才知道,原来红蛟还会造梦。 听邬离说,红蛟铸就的梦境,分两种:真实的记忆,和虚幻的想象。 想象也并非全然虚幻,大多来自梦中人的潜意识,带着某种预知的能力。 而红蛟只负责开启梦境,具体是什么内容,只有梦中人自己清楚。 “准备好了吗?”邬离牵起她的手。 “我们即将进入那只狐狸的梦境,会依托场景中的一片树叶,一缕风,甚至是一颗尘埃而存在,只能作为旁观者,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无论见到什么,你都不许难过。” 她点头:“好。” ...... 承安十三年,凉崖州。 刚下过一场春雨,消融了残雪。 廊下四处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一辆轿辇停在洛府门口。 轿中人还未下来,门口候着的小丫鬟便已兴冲冲往主宅奔去:“老爷,夫人,是少爷回来啦!” 少爷不过十二,一手棋艺却已出神入化,此番远赴京都,与一众年长大儒比试,一路过关斩将,只输给黄家那位年已花甲的棋师半子,差一点便入了甲等。 好消息早早就传了回来。 洛夫人翘首以盼多时,听闻儿子归来,疾步迎出。 轿帘掀起。 走出一位年轻小公子,眉目生得舒朗干净,眸中尚存青涩稚气,身姿却极为板正。 “父亲,母亲。” 他行了一个大礼,言行举止处处得体,温润端方。 却仍惹得上首的男人不快。 洛老爷扫了眼儿子胸前一处泥泞脏污,面色沉下来:“辛辛苦苦练到今日,不过得个乙等回来。身上弄成这般模样是去哪里野了?我看你的心思全用在玩上了,去园中跪一夜,好好反思!” 周围的下人不忍地低下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少爷比任何同龄人都要刻苦,日日练棋,从无一日能像寻常孩子般玩耍。 胸前那片脏污,不过是老爷发泄的说辞罢了。 可洛老爷望子成龙的心情太迫切了,自幼发现儿子在棋艺上天赋异禀,他便一心培养,渴望他成为凉崖州最年轻的棋圣。 洛佑安垂下眼,对那片脏污没有多一句辩解。 输了,便是输了。 “是,父亲。” 积雪虽已消融,可初春的夜,依旧凉到了骨子里,凉到了心里。 年幼的小少年跪得笔直。 他夜以继日的努力,只为换来父亲的认可。 可当地上的雪水渗进衣袍,他忽然觉得,父亲爱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骄傲的儿子,而并非是他。 洛夫人满脸心疼地拿来一件大氅,为儿子披在肩头,又接过丫鬟递来的软垫,想塞进儿子膝下。 “不用了,娘,儿子能坚持。” 父亲的严苛教导,他早已习惯了。 洛夫人叹了口气。 这父子俩都是犟种,一身清高,从不肯多言半句。 明明大氅和软垫,都是老爷悄悄叫她拿来的,却千叮万嘱,不许她告诉儿子。 “佑儿,你胸前这处怎么弄的?可是摔着了?” 洛佑安平静的脸上这才漾开笑意,添了几分少年该有的鲜活:“我途中救了只脏兮兮的小狗,我瞧着它快被冻死了,便抱在怀里捂暖。” 那只小狗也是调皮,竟跑到结了冰的泥潭上玩耍,殊不知入春的薄冰,根本经不起这般蹦跳,一个不小心便掉进冰窟窿,被他捞了上来。 知道儿子并非摔了,洛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没人发现,园中一簇草堆里,藏着一只小小的身影。 小狐狸暗自嘀咕:它才不是什么小狗呢,它不过是贪玩在泥里打滚,把浑身染成了土不溜秋的颜色,它明明有一身火红的漂亮皮毛。 它定定望着那小少年。 跪着,身板却依旧笔直,像一株青竹。 忽然怀念起他怀里的温度。 它已经修炼了两百七十年,再有三十年,便可修成人形。 它喜欢这少年,它决定了,赖上他。 待修成人形,先吸他的精气。 * 这一跪,洛佑安生了场重病。 可洛老爷依然让他爬起来先去私塾,而后回庭院自行博弈练习。 庭院的角落,一株老槐撑开半树荫蔽。 洛佑安强撑着病体,钻研着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字。 某一日。 他余光中,忽然撞进一道火红的小影子。 像是在棋盘黑白世界里闯进来的一抹鲜艳亮色。 是只红色小狐狸,趴在墙头。 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落子,认真观棋。 他不由暗暗失笑,连憔悴的病体也有了几分精神。 自此之后,小狐狸日日都来,暗中观察。 一日,洛佑安落下一子,唇边噙着笑,悠悠开口:“小狐狸啊小狐狸,若是想看棋,便大大方方过来看。” 片刻的静默后,一个火红的小小身影终于跃上棋桌。 它仰着圆溜溜的小脑袋,一双金色的狐瞳,澄澈如秋潭,明亮如星子。 洛佑安微微一怔,想起刚喝过的苦菜汤,随即展颜:“恰逢今日节气是小满。往后,我便唤你小满,可好?” 小狐狸歪着头瞧他,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摇,算是应了。 从此。 寒来暑往,岁岁年年。 不知不觉,一人一狐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实际上只有洛佑安在吐苦水,小狐狸只负责摇头点头,或者边听边吃着桌上摆放的瓜果零食。 “小满啊,我真羡慕堂弟,家中有那么多话本子可以看,志怪奇谈,武侠江湖,无奇不有,可我爹只让我读些枯燥乏味的诗经古籍。” 第二日,一叠话本子便出现在棋桌上,小狐狸坐在最上面,尾巴一翘一翘的,满脸得意。 洛佑安愣了愣,压低声音:“你......你从哪弄来的?” 小狐狸昂着脑袋,一副“你别管”的神情。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这才飞快地将话本子塞进棋桌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轻咳一声,正了正衣襟,端坐回去,又成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趁人不备时,他会悄悄探手到桌下,摸出一本,飞快翻上两页。 看到精彩处,不由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 但凡他看完一个故事,便会原原本本再讲给小狐狸听。 看着它那双炯炯有神又天真懵懂的眼睛,认真告诉它其中的道理。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端方持重、挑不出半点差错的洛家公子,只有在这只小狐狸面前,才敢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顽皮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