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风与灯》 第一卷 第1章 初见,恰西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草原的风雨将你送到了我面前。 ——赫兰。 * 2018年,4月。 来恰西草原前,没人告诉方沅这里的雨是跟着云走的。 云在头顶,暴雨就在头顶。 刚才的云杉林还是翠绿的,也就半个多小时,那朵乌云飘过来后,翠绿便被被狂风揉成模糊的墨色,铺天盖地地将眼前的世界浑浊掉。 然后,车子陷进了烂泥里。 她攥着方向盘的手早就被冻得发白,脸上也都是雨水,头发被糊在脸上。 引擎嘶吼着,溅起的泥浆糊住了挡风玻璃。 方沅熄了火,冲外面的人大声道:“没用,还是打滑,出不来!” 但外面根本没听见。 因为哥哥方哲和张寄雪又吵起来了。 一个指责对方没做好攻略,一个说她不该一时冲动从上海跑来这里旅居。 方沅原先是网媒的记者,张寄雪和方沅则是做旅行博主的,三个人从大学就形影不离。认识了多久,张寄雪和方哲就吵了多久。 吵到一半,方哲才看见妹妹一个人拿着铁锹,一声不吭的挖着,急忙收了火气:“行了别吵了,先把车弄出来。” 张寄雪仍有不满,看见方沅后也没再反驳。 但三个人忙活了半天都没什么用。 方沅疲惫的靠在车门上,看着雾蒙蒙的天地,忽然笑了:“我们拍张照吧?” 张寄雪看了一眼周围,没觉得有什么好的取景。 “太冷了,先上车吧!” 方哲扶着张寄雪上了车。 方沅没上车,自顾自的从包里拿出相机,对着远处的山按下快门。 车上,张寄雪下意识看向方哲,方哲目光有些沉,摇了摇头。 “她只要开心就好。” 方沅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雨水太大,迷雾重重,周围的一切都是沉寂的,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有一瞬间,方沅眼睛都睁不开,风好像要把人带走了。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嗒、嗒、嗒,穿透雨幕落在泥地里。 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 紧接着,雨帘中又驰来好几匹马。 一匹枣红色的马最先停在了方沅面前,绕了方沅一圈。 方沅放下相机,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作训警服,马鞍上挂着一把铜质小刀,很亮眼。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 方哲急忙从车上下来:“是我们报的警!我们的车子陷住了!” 方沅回过神,急忙让开,方便警察能够看清情况。 为首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哈萨克族,下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说:“陷得太深,你们先跟我们回去,车子等天晴了再想办法。” 方哲:“那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草原的雨,什么时候说得准。”另一个警察说了句。 有人笑着附和:“天气预报管不住头顶的乌云,说不定他会一直跟着你的车。” 张寄雪也下了车,说:“那我们怎么走啊?” 老警察上了马,说:“骑马。” 方哲和张寄雪不由有些期待,他们还从来没骑过马。 方沅顺势看向方才的那个警察。 “上来。” 他的声音像被风沙磨过,沙哑却清晰。 方沅点点头,她手抓着马鞍,警察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大,轻易就圈住了方沅整个手腕,雨水落在皮肤上,肤色分明。 男人微微用力一拽,方沅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稳稳的上了马背。 从始至终,方沅都没有看清那个警察长什么样子。 只是听见他说:“抓稳,不要掉下去。” 方沅点头。 马队小跑起来,很奇怪,头顶一会晴一会雨,但始终都是冷的。 原来真的没人能管得住草原的云。 马背很高,方沅看见了更多的景色,连绵不绝,随着他们的脚步不断向后移动。 下山的路上还有几辆车陷进去了,其余的警察又去继续救援。 这一路上,健谈的方哲已经打听到了老警察的名字,叫托合别克,托合别克看他们湿透了,打算先带他们去景区的派出所取暖。 方沅身后的警察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的牵着缰绳,手臂将方沅护着。 那么大的风声,方沅却还是能清晰的听见他的呼吸。 —— 山下的游客服务中心。 大雨之下,很多游客都聚在大厅里等待。 几个人到了地方纷纷下马。 警察先下马,握住她的手腕,没有一丝感情的说:“下来。” 一下马,方沅还没站稳,他就把手收走了。 派出所的女警出来接方沅他们去接待室。 而这些警察又要走了,他们要去继续出警。 方沅看他牵过缰绳,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牵过绳子再利落的上马,跟着托合别克走了。 张寄雪皱了皱眉,吐槽道:“好古怪啊这个人。” 女警说:“他叫赫兰,是借调过来的,是不太爱说话。” 方沅点点头。 刚才赫兰上马的时候,她也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赫兰的长相和他的声音很像,硬朗,沉静,眉眼间带着股清冽。 眉骨很高,压得眼窝有些深,瞳色是偏深的琥珀色,鼻梁高挺,山根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一个像草原的男人。像草原的风,不羁野性,又像草原的雨,阴晴不定。 方哲过来拍了拍她,让她进去。 方沅收回目光,跟着哥哥往里走。 方哲看见妹妹心不在焉,目光微沉,说道:“阿沅,别想那件事了,都过去了。” 方沅怔忡,点了点头。 不说,她还忘了。 —— 时间,回溯到半年前。 六个月前,方沅跟进过一期“牧区儿童助学公益项目”采访纪录片的拍摄。 项目发起人是她的大学学长,一个曾扎根新疆牧区五年、口碑极好的公益人,方沅最初是带着敬佩去采访的。 采访中,她偶然发现项目存在善款挪用痕迹,挪用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学长陆川。 她没有立刻曝光,而是选择相信陆川的为人,私下找他对质。 陆川声泪俱下解释,称是“暂时周转”,承诺一周内补齐善款,并恳求方沅给牧区孩子留一点体面,不要让项目停摆。 方沅基于信任,也心疼牧区孩子即将失去唯一的助学渠道,暂缓了发稿,只要求陆川提供补款凭证。 可一周后,陆川卷款跑路,项目彻底停滞。 给方沅留下阴影的事情也是在那时发生的。 她在做采访时,接触过的一个牧区小女孩马迪娜,因为项目停摆失去了助学金,无奈辍学,在家放牧时意外坠崖受伤,落下了腿部残疾。 舆论爆发后,有人扒出方沅曾提前接触项目,质疑她收好处包庇,知情不报才导致悲剧。 方沅自己也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作为记者,她违背了“客观中立、及时曝光”的职业准则,就因为私人感情造成这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作为“记录者”,她的采访和记录没有保护任何人,反而间接摧毁了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未来。 于是方沅选择了辞职,在家里整整待了三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见面说话。 可能是为了赎罪。 也可能是为了逃避。 听到张寄雪想来新疆旅居,方沅才说出第一句话。 “我和你们一起去。” 所以时隔三个月,她再次来到了新疆。 从飞机落地,冷风扑在脸上,雾蓝色的雪山横亘在城市的周边开始,再到车径直驶入恰西草原,方沅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这里没人见过她,没人知道她发生过什么。 自己未来的一年都可以住在这里。 方哲正要去扶妹妹的手,忽然一惊,说:“你怎么这么烫?” 方沅发烧了。 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没了意识。 第一卷 第2章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眼皮沉重的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户外面蓝的发光的天和白云。 方沅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伊犁恰西草原的派出所里。 张寄雪看见她醒来了,松了口气,问:“怎么样了?” 方沅起身,看见手背上还挂着针。 “好多了。” “雨停了吗?”方沅又问。 张寄雪点头,感叹道:“是啊,这才一个小时,和刚刚就跟两个世界一样。” 方沅看着点滴打完,自己把针剂取掉,穿好冲锋衣走了出去。 这儿的派出所就在山下的乡镇,白蓝色的经典配色,院子里种着一种五颜六色的花,从办公室通往宿舍的小路上,有一条葡萄树藤蔓缠绕的过道。四月,这个时候还没有长葡萄。 方沅看见外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她下意识的在上面寻找赫兰的照片。 在倒数第二个。 他取了帽子,中长的寸头,仍旧是寡冷沉寂的表情,浅蓝色的执勤服,他的眼睛平淡的像湖,透过照片好像在看方沅。 方沅和他注视着。 托合别克很快回来了,与此同时,他们的车也开回来了。 方哲去买了些感冒药,又把三个人的包放在车上,找了块抹布,简单的擦了一下挡风玻璃,方沅和张寄雪紧随其后的上车。 正准备发车,托合别克忽然又走了过来。 方哲摇下车窗,熟稔的问:“怎么了大哥?” 两个人之前就聊了一路,所里又给方沅请来了医生,现在他们已经兄弟相称。 “有个牧民的羊娃子病了,能不能帮忙给带去镇里的兽医站?我们的警车都在镇里,他们会把羊送回来的。”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镇里,方哲便大方应下了。 “我们会安排人和你们一起去。” 托合别克拿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 等待的时候,托合别克又和方哲聊了两句。 空隙的时候,牧民将羊娃子抱过来了,方哲下去开后备箱。 牧民大叔的脸皲红,手里还拿着个马鞭子,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羊羔,那羊羔眼珠像一颗纯黑色的玻璃球。大叔身后跟着他的儿子,一个五六岁的哈萨克族小男孩。小男孩全部的头发都被剃干净了,只留下脑门前的一小绺,脸也是皲红的。 看见方沅在看他,小孩子不好意思的笑了。 方沅也笑了。 方哲看过去,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 方沅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托合别克警官还在一遍遍说谢谢,方哲说:“没事的,你们的马也救了我们,我们的车当然也可以帮你们,民族团结一家亲嘛。” 这话是方哲进新疆后看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托合别克一听这话,乐呵呵的回了一句:“对,石榴花一样的亲。” 很快,陪同的警察就来了。 张寄雪先看见的人,急忙拍了拍方沅的手。 方沅看过去,是赫兰。 他走过来,看到是方哲他们时也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因为他从来不会有什么大的情绪。 托合别克简单的交代了两句,赫兰便上了车。 张寄雪和方哲坐在前面,赫兰就只能和方沅坐在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除了刚才的对视,再无任何交流。 车子发动,后面的羊羔似乎是受了惊吓,叫了一声。 软绵绵的,像婴儿的声音。 方沅往后看了一眼,小羊竟然拉了好几个圆滚滚的羊粪蛋蛋。 方沅说:“方哲,你的车要好好的洗一下了。” “肯定要洗,走了这么一遭,到处都是泥巴……” “因为它在你的车上拉屎了。” 方哲:“……” 张寄雪听了后笑的前俯后仰。 赫兰仍旧是沉默不语,没有什么表情。 方沅看外面,沿路的的草地和小溪绵延不绝,开满了一片一片的小百花,隐隐可见黄色的花蕊。 草原的雪都还没化干净,这种花却已经盛开了。 “哥,这是什么花?” 方哲摇了摇头,张寄雪说:“好像是什么冰……” 她想不起来了。 “顶冰花。”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没猜错的话,如果说话的不是那只羊,就只有可能是赫兰。 赫兰看着外面,继续说:“它生长在草原,在雪层下发芽,雪化后破霜而出,所以叫顶冰花。” 他说话带着一点点哈萨克族的口音,但舒缓沉稳,像是在讲故事。 方沅看着那些花,一片又一片,好像一层只会在春天时下的雪落在了草原上。 “顶冰花很好看。” 说完,赫兰忽然抬眼,看向了方沅。 方沅察觉,回头,对上了赫兰的目光。 隔着照片已经对视过一次,可是真人的瞳孔远比墙上的照片带来的感受更穿透,更生动。 琥珀色的眸子,沉寂的像月光,干净的找不出一丝杂质,冷漠但是不带有敌意,像是这个民族天生的温和。 方哲和张寄雪又因为什么事争起来了,车里升起一股温意。 方沅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只是刚刚,忽然有想拿相机拍下那双眼睛的冲动。 —— 车子很快到了库尔德宁小镇上。 伊犁最多的颜色就是绿。 路边到处都是白杨树,芨芨草,马莲花,即使是墙面也是各种各样以绿色为主基调的墙绘。 车子停在兽医站门口,几个人下车。 打开后备箱,羊羔已经在后面拉了零零散散一堆。 赫兰把羊羔抱起来,方哲拿着车刷把羊粪都扫了下来。 兽医是个维吾尔族的老人,穿着便装,身上套了件儿白褂,胖乎乎的,远远走过来感觉更像是做大盘鸡的厨师。 他用汉语对赫兰说:“咋了?” 赫兰说:“站不起来,不知道什么问题。” 兽医点了点头,把羊接过去,说:“山上下雨了?” 赫兰点头,兽医又说:“你要小心,受凉了腿疼。” 方沅下意识的看向赫兰的腿。 他的两条腿藏在警裤下,同样笔直修长,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方哲出声打断:“那我们就先走了。” 赫兰回头,点头致谢。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兽医站了。 —— 从草原出来,一行人打算从巩留出发去伊宁市,也就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全程高速一个小时到了。 他们是从上海落地的那拉提国际机场。在那拉提草原待了半个月,才出发往伊犁走,中途经过恰西草原便想进去看看。 童话中的瑞士森林浮现眼前,冰川、雪岭云杉,目不暇接。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许他们还打算在里面住一天。 方沅看着远处的巩留县城,忽然说:“我们要不然在巩留住一天再走吧?” 这一路上,方沅都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方沅说:“听说巩留县有一个蝶湖很有名,明天他们镇上还有巴扎。” 张寄雪也很感兴趣:“我们还没去过巴扎呢,正好逛一逛!” 巴扎是新疆的集市,巴扎日每周只有一次,那一天流动的摊贩、当地的居民都会带着自己的商品和食物、牛羊在巴扎上交易。 方哲爽快应下:“好,那就住一晚上。”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巩留县的酒店不贵,街面环境整洁,安静舒闲。 三人先去了蝶湖。蝶湖算是巩留县的地标性建筑,整座湖是一只蝴蝶的形状,湖水青绿,湖面还有游船。 闲逛的时候,方哲看了眼消息,忽然笑了:“托合别克大哥说那只小羊已经送回去了,他谢谢我们。” 张寄雪诧异:“你们还留了联系方式?” “嗯,你不觉得他们这里的人都很热情吗?” 张寄雪点头:“是挺热情,不过除了那个叫赫兰的。” 方沅还在拍照,有一瞬间,镜头里好像闪过一双眼睛,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那双眼睛就消失了。 晚上看了蝶湖的灯光喷泉秀,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表演,三个人才回酒店。 方沅今天吃药有些晚,失眠了一会才睡着。 第一卷 第3章 我们要去昭苏 我回头时看到你,心脏由天神装回了我的胸腔里。 ——方沅 * 第二天起早,一行人开车前往库尔德宁镇巴扎。 新疆的天九点才亮,太阳刚冒头,一层金色的光辉洒在远处的雪山上,铺就成金蓝相接的景色,心旷神怡。 在新疆,尤其是伊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可以看见山。 还没到巴扎尔里面,车子就已经进不去了。 一路都是当地人的三轮车和摩托车,沿途还有许多牛羊,似乎不适合车子通行。方哲把车停在一个餐厅门口,准备带着她们走路过去。路上遇见个开三轮的维吾尔族大爷,说一人一块钱就可以载他们进去。 于是三个人就坐上“敞篷车”,坐在红色的羊毛毡上,很顺利的就到了入口。 这里面人就更多了。 方哲给了大叔五块钱大方说不用找了。 张寄雪放下拍摄的大疆相机,忍不住笑他:“这段我一定会剪进去。” 巴扎上当地人更多,他们支起简单的棚子,摆出商品。里面大概化分了几个区域,生活用品,食物,衣服,还有牛羊交易区。 三个人先去了吃饭的地方,坐在摊子前等。一整条街,抓饭、面肺子、那仁、擀面皮之类的应有尽有,一口口锅里冒着热气,老板站在那里用哈萨克语吆喝,或许有时候遇见认识的人,又与客人交谈起来,自然地入座。 太阳上升的很快,暖和起来,脚下的影子也在缓缓移动,于是巴扎上的人多了起来。 没有一个建筑,平地之上却像徒升起一座小城。 方沅看见不远处有一群维吾尔族小孩子在卖玫瑰花,跟方哲说了一声就过去了。 是当地的几个小孩子,应该是姐弟三个人,姐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短发微微自来卷,看见方沅过来,非常热情的说:“姐姐,你要玫瑰花吗?我妈妈亲手种的,一枝一块钱。” 花瓶是用矿泉水瓶子割开做成的,一枝一枝分开摆在地上,还带着刺,但只是花苞,还没开。 “我要三枝,谢谢。” 小朋友把三枝花装进塑料袋,交给了方沅。 “姐姐你真漂亮。” 方沅笑了:“谢谢,你也是。” 马迪娜也是这样漂亮的眼睛,给她摘了一大捧草原上的野花…… 方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出去好远,回头已经看不到方哲他们了。 这里人来人往,即使没有建筑,小路也是错综复杂,远远望去除了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 方沅心里有些慌了,拿出手机给方哲打电话。 可方哲也说不清自己的方位。 方沅只能说自己旁边是卖水果的。 整个巴扎上,最多的就是卖水果的。 “你往出口走,我们在出口会和。” 挂了电话,方沅的手机就关机了,她开始寻找出口。 可是里面没有标识,似乎哪里都不对。她越走越快,越来越不安,一个人在陌生且不知方向的地方难免局促,还要护着手里的花。 身后忽然有个人拽住了自己的衣领。 方沅心底一慌,惊叫一声,下意识的就要挣脱。 那人索性直接拎起了她,开口:“是我。” 方沅定住,仰起头看过去,是赫兰。 太阳正好停在他的身后,悬在他的警帽上,倾泄下一层橙红色的光,模糊了方沅的目光。 可方沅还是无比清晰的看见了他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垂着,他眨了眨眼,像井水漾开一圈黑沉沉的涟漪,方沅在一圈圈涟漪里清晰的看到了自己。 方沅冷静下来,垂下眼,说:“我……我迷路了。” “我知道。” 赫兰松开她,拿起对讲机开口:“队长,人找到了。” 对讲机很快响起,带着电流声,是托合别克的声音:“收到,我在出口。” 很巧合。 今天赫兰他们就在巴扎上安保。 他不紧不慢的收起对讲机,走在前面,一边说:“你哥和我们队长在一起,走吧。” 方沅跟在他的身后,怀里抱着三朵没开的玫瑰花。 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比例优越,方沅响起昨天的事,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腿。 看久了,似乎真的看出些异常。 他右腿的发力很奇怪,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但是看久了就会发现,两条腿走路的姿势不太一样。 方沅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看。 “对了,我叫方沅。” 他顿了一下,微微回头,才说:“赫兰。” “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没再说话了。 方沅想,或许,如果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他就会回答这一次的问题,就像刚刚他才回答了上一次的问题。 方沅正想着,忽然在前面看见有个小男孩,坐在一只小山羊旁边。小山羊身上绑了红绳子和彩绸,是他们这里的特色艾特莱斯花纹。 “拍照吗?一张五元。” 方沅脚步停了下来。 赫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了,也回头看过去。 方沅从包里翻出十块钱递过去。 她问:“能用相机拍吗?” 小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会用相机。” 方沅有些遗憾:“可我手机没电了。” 小男孩抿了抿唇,有点不舍的想把十块钱退回去。 一旁的赫兰忽然开口:“相机给我,我给你拍。” 方沅反应过来,急忙把相机递了过去。 她一瞬间高兴起来,兴冲冲的抱起小羊,还顺便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对着镜头笑着。 赫兰打开相机,举起,对准了方沅。 取景器里显露出女孩模糊的笑脸,对焦,然后逐渐清晰。 她没化妆,冷白素净的脸贴着小羊,对冲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今天天气多云,起了点风,她鬓边的碎发有些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藏在纷乱的发丝后面。 赫兰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的深邃。 他放下相机,说:“好了。” 方沅把小羊还给男孩,小跑过去拿起相机,然后笑了:“拍的不错,谢谢警官。” 赫兰收回目光,说:“走吧。” 因为他们是逆流,想要出去还是挺费劲的,一不留神方沅就会被挤走。 赫兰回头,看她艰难的拧着眉,走过去抬起手说:“抓好我的胳膊。” 司愿低眼看向他藏蓝色的警服,紧紧攥住了一角。 “你……”方沅想和他说话,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坑坑巴巴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你是哈萨克族?” “嗯。” “你们哈萨克族都会骑马吗?” “基本都会。” “如果有机会,你能教我骑马吗?” 赫兰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就看见女孩仰头看着他,很认真的在问,她的面容近在咫尺,可以看到她如白瓷的皮肤。 他想起昨天,暴雨,他的马怎么也控制不住的跑向方沅,还围着她转了个圈。 赫兰挑了挑眉,说:“应该不会有机会的。” 方沅怔忡了一下,这么果断吗? 不是说哈萨克族都很热情好客吗? 张寄雪眼巴巴的望着,终于看见方沅回来,急忙迎上去:“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方沅早就松开了赫兰的衣服。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起啊,真没想到人这么多。” 托合别克警官也在,看见方沅回来,拍了拍方哲的肩:“人找回来就行,你说巧不巧,正好碰到我们在这执勤。” 方哲也说:“真挺有缘,我们车就在外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托合别克摆手:“不行,不符合所里的规定,好意心领了。” 方哲又劝了几句,托合别克才决定可以一起吃,但要各吃各的。 到了餐馆,几个警察坐了一桌,方哲三人坐了一桌,前后桌,一人要了一份过油肉拌面。 小餐厅里面就几张桌子,桌面铺着民俗花纹的防水桌布,上面有一层油烟印,桌子上还摆着醋、油泼辣子,还有一碟大蒜。 新疆人吃面都会配大蒜。 灵魂。 方沅给张寄雪看刚才自己跟小羊的合影,张寄雪羡慕的不行。 “我刚才怎么没碰到啊?太遗憾了,这小羊真可爱……谁给你拍的照啊?” 方沅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前面桌子的赫兰。 他正在给同事倒茶。 张寄雪挑眉,有些不可思议,用上海话说了句:“木头面孔也会得拍照啊!” 方沅看了一眼赫兰,确保他没听懂才应了一声。 下一秒,似乎是赫兰察觉到目光,抬眼,对视上了。 方沅很喜欢他的眼睛,锋利深邃,却又没攻击性。 只是有时冷淡的不敢让人多看。 她收回视线。 赫兰跟老板用哈语交流了两句,然后就看见老板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充电器。 赫兰接过,然后,递给方沅。 方沅愣了一下,说谢谢。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托合别克问方哲:“上次你们说来新疆旅居,定好住在哪里了吗?” “还没确定。”方哲说:“除了旅居,我们还想做点事。因为很多牧区教育资源落后,我们想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利用网媒引导大家能多关注这个问题。” 方沅补充道:“我们想成立一个牧区的图书与教育公益基金会。” 张寄雪忙说:“其实我俩主要是负责网媒宣传,剩下的都要靠方沅。” 托合别克似乎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有这样的来头,不由重视起来:“是啊,牧区小孩上学都不方便,课外书更看不上。” 过油肉拌面是真的香,这是方哲来新疆最喜欢吃的一道主食,大块的羊肉、青红椒、皮牙子炒的入味,裹着汤汁在拉条子上,拌开,再就上一颗蒜,一定会再来个加面。 托合别克又问:“那你们目前有意向要去的地方吗?” 方哲“大概会去昭苏,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那里的边境检查站。” 方哲很想在那里做一期专题视频。 托合别克很惊喜:“是吗?赫兰以前就是红其拉甫的边防战士,可能过段时间会调回昭苏,你们有缘分,可能还会见的。” 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赫兰。 他仍旧沉默着,山根处的疤痕淡淡的。 张寄雪已经迫不及待地规划起昭苏的行程:“听说昭苏的油菜花田特别大,夏天开起来肯定超美,到时候拍视频绝对火!” 第一卷 第4章 联系方式 吃完饭,双方告别。 赫兰站在警车旁,巴扎上人来人往,不管是在暴风雨中,还是纷繁嘈杂的集市,但只有他是永远沉静的。 方沅上了车,正好望向赫兰的侧脸,他的长睫毛更加明显,偶尔对一旁搭话的同事笑一笑。 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鬼使神差的抬起相机。 迅速按下快门。 也不知道拍的怎么样,又急忙惴惴不安的放下了相机。 或许再也见不到面,方沅想留下一些萍水相逢的证据。 哪怕是一张照片,也证明自己曾遇到过这样的人。 相机明明没有开声音,可赫兰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一般,下一秒就看了过来。 方沅撞进他的视线,怔忡,然后心虚。 短短几秒的对视后,她升上窗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发誓,她只是想拍下一个好看的人,仅此而已,清清白白。 嗯,清清白白的偷拍。 赫兰收回目光,想到小羊一样心虚的眼睛,笑了。 * 车子一路向西,往伊犁而去。 漫长的黑色岩石构成的山体缠绕在公路两侧,公路像一条灰蓝色的带子,他们的车是那么渺小。 方沅把手机开机,消息纷至沓来。 关于媒体中心的,父母的,同事的,和前几天一样,大抵都是说她太过冲动,不该就去到遥远的新疆,那件事不全是她的错。 可那也是有错,方沅这样想。 马迪娜的眼睛乌黑透亮,方沅喜欢一个人的第一个因素就是眼睛,可那个拥有漂亮眼睛的女孩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失去了走出那片草原的机会。 方沅的心变得很沉很沉。 哥哥察觉到了方沅的心事重重。 “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做成,你想忘掉的事情,也一定会忘掉。” 方沅的眼睛垂着,然后笑了笑。 是啊,这片宽阔的大地,注定会剥离内心的一切狭隘。 这就是她最初来到新疆的原因。 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伊宁市。 —— 喀赞其,最初是伊犁河谷里“铸锅人的村落”。 维吾尔语里“喀赞”是锅,“其”是人的复数,百年前,这里聚集着一群靠手工铸造铜锅、铜壶为生的匠人,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从晨光熹微响到暮色四合,铜器的光泽顺着巷弄漫延,慢慢成了这片区域的名字。 后来匠人们的手艺一代代传下去,巷子也渐渐染上了更鲜活的色彩——蓝色的木门、绿色的窗棂、黄色的院墙,明明艳艳地嵌在伊犁的暖阳里,成了如今游人眼里“蓝色童话镇”的模样。 才刚到喀赞其的入口,方沅就忍不住举起了相机。 门口的广场散着上百只鸽子,游人拎着鸽食投喂,沿着漫长的街道就可以进到巷子里,靛蓝色的房屋和窗户,穿着艾特莱斯花纹的小女孩…… 这是伊宁这座城市带给方沅的第一印象。 坐了叮叮当当的马车,又去六星街品尝了有名的玫瑰鸡汤,简单逛了逛就已经入夜,三人就近找了个民宿入住。 六星街整体呈六角的蛛网状,他们就住在六星街最中心,一座三层高的民族风小楼,装修是北欧极简风。楼下是咖啡馆,晚上整条街都是暖黄的灯光和游客,不远处是六星广场,隐隐可以听见新疆乐曲,听说有个手风琴师今晚在那里演出。 张寄雪去看演出了,方哲也忙活着明天出发要用的东西。 方沅正准备整理一下这几天的照片,结果到处都没找到自己存放储存卡的那个小包。 平常就是放在衣服口袋里的。 方沅急忙下楼。 方哲刚点上烟,看见妹妹过来又掐灭了。 “你能不能联系到巩留遇见的那个警察大哥?” 方哲一边掏出手机一边问:“怎么了?” “我只在库尔德宁的派出所脱过衣服,东西应该就是掉在那儿了。” —— 赫兰回到派出所,同事说调任通知到了,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 其实是在预料之内。 那件事后,他就没有办法再作为一名战士留在高原哨所了。 然而就连成为警察,也只能去往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的景区,或者是将来要去的某个平淡的草原,都是一样的。 赫兰正要离开,女警又说:“前天你们带回来的那几个游客,就是从上海来的,有东西落在这儿了,托队好像有联系方式,你明天问问。” 赫兰接过,是一个黑色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分装的储存卡,还有一枚银质戒指,上面的花纹是哈萨克族特有的羊角纹。 “好,我知道了。” 很晚的时候,托合别克把方哲的微信推了过来。 他说:“到时候你也要去昭苏,刚好一起带过去。” 赫兰通过微信。 那头,是方沅拿着方哲的手机。 她也没想到,加到的会是赫兰。 他昵称叫Ern。 应该是他名字的拼写。 他的头像是一座雪山,峰顶积雪覆盖,在天色里泛着冷冽的光。雪山之巅,是一面红色的旗。 风应该很烈,旗帜飘扬招展。 这是红其拉甫的雪山吗? 方沅先发了消息过去。 【你好,托警官说,你会把储存卡带给我。】 他仍旧回复的很简短。 【我在昭苏等你。】 看着这几个字,方沅想象着赫兰说这话时的模样。 应该仍旧是冷淡的,沙哑的。 他们,会在昭苏相见。 所以方沅最后说:【昭苏见。】 第一卷 第5章 救援 三人在伊犁的最后一天,在伊犁河大桥上看了一场日落。 这是伊犁人的母亲河,站在桥上往下看格外宽广壮阔,岸边是初绿的草地。金色的霞光从天边铺洒而来,落在桥上每个人的脸上,也落在静谧流淌的河面上,让河水变成一条偏光的长满了皱纹的绸缎。 河水带着这些霞光,分流到伊犁大大小小的村庄与角落,仿佛没有尽头。 青黑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一团一团,飞机掠过,像是快穿过远处的摩天轮。 太阳正式落下的时候,河水又变成了蓝色。和雪山一样静谧又深邃的蓝。 司愿觉得心旷神怡,拿起相机,拍下一张照片。 有机会,她想把这张照片带给马迪娜看。 她或许,这一生都离不开那个牧场。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开始启程,买了一些奶疙瘩和窝窝馕路上吃。 司愿挺喜欢吃奶疙瘩,酸润绵软的奶制品在口中渐渐融化,融入口齿,会让她偶尔以为自己还在牧区的某一天。 他们走的是伊昭公路。 180多公里的路程,海拔一路攀升至3400多米,神奇的是这样的一条路竟然就可以看完雪山、湖泊、草原,以及连片的雪岭云杉。它们笔挺苍劲,顺着山势蔓延,仿佛要扎进天边的云海。 随着车子前行,高耸的巍峨山峦仿佛活了过来,一座座接踵而至,又缓缓向后退去,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移动。 像方沅玩过的一个游戏,叫“纪念碑谷”。 只是车开至半途,方哲蹙起眉,察觉到不对劲。 天空的云层渐渐沉了下来,可能要下雨了。 上一场雨带给三个人的阴影还没褪去。 伊昭公路有一段极为险峻。 那段路一侧依山而建,缠绕着白石山峰,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高空悬崖。 往下望去,云雾在谷底翻涌,让人心惊。 等他们走到悬崖公路的时候,真的下雨了。 大雨瓢泼而下,整个世界瞬间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雨点密集地敲击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前方的能见度越来越差,车速不得不一降再降。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寄雪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忍不住皱眉,“一碰上这种天气就准没好事。” 上次下雨的阴影和狼狈三个人还历历在目。 她话音未落,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前方传来,声音沉闷剧烈。 方哲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住。 这么大的雨,这样巨大的声响,给人带来一种好像要世界末日一般的凝重。 张寄雪明显被吓到了,一张脸变得惨白,抓紧方哲的袖口:“什么情况?” “你们在车上等着,”方哲解开安全带,神色凝重,“我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大雨瞬间打湿了他。 几分钟后,方哲才急匆匆地跑回来。 然后直奔后备箱打开翻找着什么。 “怎么了?”张寄雪探身问道。 方哲拎出一把铁锹,浑身都湿了,头发往下滴着水珠:“前面山体滑坡,碎石把路堵住了。有辆车被压住了,我得去帮忙。” “你慢着点!”张寄雪急忙嘱咐,“注意安全!” 方哲点点头,正要转身,方沅却突然打开车门:“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方哲厉声制止,“乖乖在车上待着!” 方沅已经跳下车,雨水立刻打湿她的衣服:“人命关天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方哲看着她,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跟紧我。” 两人赶到前方。 一辆橙色越野车被倾泻的碎石半掩,车头险险卡在悬崖边缘,再往前半米便是万丈深渊。 已经有好几个司机在暴雨中施救,方哲和方沅也立刻加入。 驾驶室的门很快就被挖开,车主夫妻俩被从驾驶座拖出来,两个人额头都渗着血,昏迷过去。 然而后座车门却被变形的护栏死死卡住了。 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里面还有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儿童座椅上。 有个司机一铁锹把窗户敲碎,试图从车窗钻进去把孩子抱出来。 可试了一下怎么也进不去,更够不着里侧的孩子。 其他几个人也都试了一下,但就连方哲也不行。 “让我试一下!” 方沅毫不犹豫地上前。 她的确是所有人中最瘦小的,看起来也只有她能进去。 方哲看了一下情况,没办法只能说:“把孩子带出来以后就赶紧出来,听到没?” 方沅点了点头:“知道了。” 方沅小心翼翼绕到靠近悬崖的一侧车窗,始终不敢往下看。 可她还是想要救人,想做点什么,她的心很沉重,从半年前离开草原至今都很沉重,仿佛快要没有力气跳动,她迫切地想要寻找某种意义。 方沅深吸一口气,从破碎的车窗侧身钻入,玻璃碴一下子就划破了手臂,她疼的皱了下眉头。 不过很顺利就钻进去了。 那孩子也昏过去了,不过没有明显的伤,方沅趴在后座上,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把孩子一点点挪向身后的车窗,方哲立即接过,传给身后的司机。 方沅松了一口气。 只是才刚把孩子带出来,方哲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斜坡上的碎石混着泥浆又往下移动几分,一瞬间压的车顶更加下陷。 方沅下意识蜷身护住头颈,车窗框架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变形得更严重了。 “沅沅!” 方哲一下子着急了,急忙用铁锹撬着车门,可金属纹丝不动。 一时之间方沅被困在了这个逐渐压缩的狭小空间里。 雨水从破碎的车顶灌入,冷得她牙齿打颤。 方沅蜷缩着,一动不动。 哥,我好像出不去了。 当死亡如此逼近的那一刻,方沅却忽然松了一口气,头顶的空间越发闭塞,胸口堆积了漫长时间的窒息感好像就越来越松快。她流了泪,肿胀的眼眶松懈。 逃不开。 方沅想或许是这里的山川和松柏想要自己的救赎。 那就不逃了吧。 她蜷缩着,几乎听不清哥哥在外面的呼喊,只有雨水砸在车顶的声音震耳欲聋。 某一瞬间,方沅感觉草原的风吹在脸上,还有马迪娜的笑脸。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 “吱呀——” 一声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 方沅抬起头,撞进一双明亮亮,和马迪娜一样干净纯粹的眼眸。 是赫兰。 第一卷 第6章 他看见了她拍的照片 你关心我那一条不存在的腿,奇怪的是,它好似真的有了知觉。 ——赫兰 * 其实方沅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一双只见过几次的眼睛那么深刻。 她从不是一个轻易会为陌生人波动心绪的人。 可无关那个人,无关如今是在哪里,无关自己背负着怎么样的愧疚,只是喜欢那样的一双眼睛。 一双像明亮的湖水倒印着月光的眼睛,纯净又单调的找不出一点点杂质,平淡又镇静,像这片土地上某种神秘的信仰,可以暂时让她忘掉心里所有的苦痛和愧疚。 在以为要死了的时候,她终于,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赫兰和方哲两个人一起用力,硬生生的撬开了车窗缝隙。 他朝着她伸出手,说:“出来。” 方沅拉住了他的手,有一层粗厚的茧,是枪茧吗?方沅只是猜的,然后被他巨大的力量拉扯出来,逃离狭隘的空间,周边的天际骤然开阔,悬崖和高山一瞬间延长放大,他抱紧了她,方沅蜷缩在他怀里。 方哲被吓坏了,把妹妹接过抱进怀里,一颗心脏跳的混乱。 “我说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他一边心疼一边生气,方沅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刚刚在闭塞的空间待的太久,胸腔被挤压到,她有些窒息。 好在回到车上缓和了一阵,方沅回转过来。 她躺在张寄雪怀里,忽然笑了:“哥,我刚刚救了个小孩子!” 方哲瞪她一眼:“你刚刚差点就被压在车里了!” “可我,不还救了个小孩子吗?” 方沅觉得,还是要更在意已经发生的事。 只是两件事能抵消吗?她救了一个孩子,却又害了一个孩子,马迪娜的苦难依旧存在。 方哲看了一眼时间,说:“他们说救援队的人也快到了,但路估计到下午才能通。” 方沅坐了起来,往后看了一眼:“那个警察也在?” “嗯,应该是一起去昭苏的。” 张寄雪说:“还挺巧的,这都能碰上。” 方沅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包:“他没有把我的储存卡还给我。” 方哲戳了戳她的脑袋:“刚才情况那么紧急,谁能顾得上你那几张卡?”顿了顿,他又说:“人就在最后面的警车里。他刚刚救你的时候,右腿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了一下,我感觉挺重的,你要去看看吗?顺便给人道个谢。” 雨已经小了,这一条路一下子堵了二十多辆车,但还是可以一眼看到那辆警车。 方沅撑着伞,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包吃的,什么奶疙瘩、葡萄干、石榴汁,当做谢礼。 敲了敲窗,副驾驶的窗子落下来。 车上只有两个警察,除了开车的,就是赫兰。 他看着她,眼中有些不解:“怎么了?” 方沅的脸上有雨水,把她一张脸泡的微微发白,她抬高声音问:“谢谢你刚才救我,你受伤了吗?” “没有。”赫兰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见方沅冻得发抖,便说:“你上车说。” 方沅顿了一下,摇摇头,忽然把那一包事物全部拎起来,穿过车窗塞给赫兰。 “我……对不起,如果你受伤了的话,到了昭苏我可以负责。” 赫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不知道为什么眼底竟然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像是在自嘲。 “不碍事。” 方沅更不明白他了。 方沅点点头,转身往回走,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脚下的泥路湿滑难行,在巨大的悬崖公路上,她一个人小的像是一只蚂蚁。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又猛的站定——又忘了要储存卡。 于是方沅急忙调头又往警车方向跑。 结果走的太急,脚下不稳,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摔在泥地里。伞骨折了半截,溅起的泥水糊了她半边脸颊和衣袖,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嘶——” 方沅倒抽一口冷气,正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就听见有车门打开,然后再“砰”地一声被关上。 赫兰撑着伞快步走过来。 方沅觉得有些难堪,怎么每次出现都是一副蠢到家的模样,每次都要在他面前出丑,每次都要他来救…… 赫兰过来,蹲下身,掌心先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小心点。” 他目光扫过她破皮渗血的手心,眉头皱得更紧,又帮方沅捡起滚落在泥水里的相机。 “上车处理下伤口,警车里有急救箱。”他不由分说地扶着她站起来,半扶半搀地将人带到后座。 方沅还在心疼相机,局促地想抽回手:“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你……” “别动。”赫兰从储物格里翻出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递给她,让她先消消毒。 方沅接过,一边消毒,又想起自己的相机,急忙说:“我的相机……” 赫兰坐在后座的另一侧,抬眼瞥了她一下,没说话,转而打开相机包拿出相机检查。他先擦干净镜头,对着窗外试了试对焦,确认镜头没受损,又点开相册滑动,确认一切正常后,方沅才松了口气。 赫兰又滑动了一下,便准备关机,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一张,关于他的照片。 赫兰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正要按灭屏幕时,动作骤然凝滞。 一张照片撞入眼帘。 方沅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把相机夺了回来。 那张照片…… 是在巩留莫乎尔镇的巴扎上,赫兰的侧脸。睫毛浓密的垂落,眉毛乌黑,鼻梁高挺,眼下布着些许皲燥自然的晒斑。背景里,绵延的雪山浸着清透天光,巴扎上的人群往来如织,喧嚣仿佛被镜头滤去,只剩他周身一片静穆。 方沅知道,他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很古怪的外地人。 方沅忽然不再敢看那双眼睛。 她说:“把……储存卡给我吧。” 赫兰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谢谢。” 方沅低着头,耳朵烫的她心烦意乱,她匆匆打开车门下车,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快去往回走。 混乱。 比刚刚困在泥沙下的车厢里还要混乱。 原来人心混乱才是真的混乱。 她讨厌世俗,讨厌麻木的欲望,讨厌这世上一切的有利可图,于是在看见那样一双不染俗语的眼神后,才会有些想要留住。可是,她却让那双眼睛,看见了她心底的不纯粹,仿佛自己是打乱神圣的那个人。 方沅对哥哥说:“我们快去草原吧。” 去到广阔无垠的草原,让心定下来,在巨大宽阔的星空下,在神圣自由又纯洁的草原上,或许她就能够不再这样跌跌撞撞,混乱不堪,甚至企图从一双眼睛里寻找宁静。 第一卷 第7章 阿合牙孜牧场 昭苏县。 第二天下午,车子顺利抵达。 这是一个山谷里的村子,离阿合牙孜牧场很近。 方哲的老同学吾尔肯特意请了一天假,早早的就等在村子口等他们。 吾尔肯就是这个牧场长大的。 寒暄一会,吾尔肯带着他们去了村委会,见到了村长胡安西——一个消瘦粗糙、穿着白衬衣和迷彩大衣的哈萨克族男人。他胸口戴着一枚党徽。尽管胡安西不是很理解方沅他们此行来的目的,但仍然是热忱激动的,他普通话还不错,先跟吾尔肯握手,又和方哲握手,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 吾尔肯事先就和村长沟通过,想把村委会的几间空房子空出来放书,所以胡安西早就准备好了。 村委会的院子里养着几只山羊,看见方沅他们过来警惕的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草叶,更像是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张寄雪忍不住跺脚逗它们,吓得它们四下乱窜,一边跑一边冒羊屎蛋。 空房子外面刷着粉色的油漆,但已经褪色的差不多了,一把推开门,三个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显然这儿荒废了很多年,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木凳、几捆捆扎松散的麦秆,还有其他的东西,总之乱糟糟堆成一团。 方沅看见墙面还有一块黑板,边缘磕得参差不齐,上面还留着些粉笔字。 “这以前是村里的小学,”吾尔肯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荒废三四年了,但房子好着呢,待会儿喊上几个人,半天就能收拾干净。” 方沅没明白:“只有……三间房的学校?” 村长胡安西笑着点头,介绍道:“一间学前班,一间一年级,剩下那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以前村里的娃娃们们上到二年级,就得去镇上读书,路远得很。后来镇上的学校优化了教学点,这里的学前班和一年级也并过去了,房子就空下来了。” 方沅听懂了,点了点头。 “先别琢磨收拾的事了,”吾尔肯拍了拍方哲的肩膀,“胡安西大哥给你们备了饭,一路赶过来也累了,先填肚子!” 村子不大,房屋顺着山脚散得很开,一家一家离得很远,多半是低矮的简易砖房,到处都是乱跑的牛羊,家家户户的羊圈比房子还要大,零零散散的像是长在草原高坡和溪流之间的褐色的干巴巴的蘑菇。 吾尔肯领着他们往村西头走,远远就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口,一对哈萨克族夫妇正蹲在地上剥羊皮。大娘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厚实的棉袄,手指灵巧地顺着羊皮的纹理撕扯,动作麻利得很;大爷手里拿着小刀,偶尔在关键处划上一刀,羊皮便顺着刀口层层褪去,露出底下带着温度的红肉。 方沅盯着看,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大娘抬起头,瞥见他们一行人,立刻露出热切又腼腆的笑容,嘴里说着“贾克斯”。 哈语“你好”的意思。 方沅点头回复:“贾克斯。” 进屋后,三个人就上了铺着花毡的土炕。炕边摆着一张暗红色的木质炕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有一只铜制奶茶壶,壶身刻着简单的民族几何纹路,冒着袅袅热气。墙上还挂着几幅刺绣挂毯,是哈萨克族特有的图腾纹样。 身后的墙角立着一个松木打造的储物柜,柜门用红漆描着几何。花纹,里面整齐叠放着花布被褥和衣服。 牧民人家多是这样的房间布局。那些柜子从来不是简单的储物工具,里面或许有儿媳妇甚至是大娘曾经的陪嫁品,是他们这个家庭中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那些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箱,或许曾随着转场穿越草原和沙漠,在毡房角落静静收纳过牧民的银饰、刺绣,或是孩子的小袄。 大娘的儿媳妇和村长胡安西用哈萨克语低声交谈着,语速飞快。她很腼腆的笑了笑,两个红脸蛋飞扬着,过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用花头巾包裹的包袱。被平铺在炕桌中央,层打开——里面是金黄的干馕、油亮的包尔萨克,还有几块奶疙瘩。 干馕确实硬实,咬下去需要费点劲,但越嚼越香,带着麦面本身的清甜;包尔萨克是油炸的面块,外酥里软,蘸着奶茶吃刚好解腻。 很快,大娘又端上来一大盆清炖羊肉,紧接着是一大盘那仁,擀面条上铺着切得薄薄的马肉,撒上一层切碎的皮牙子,也就是洋葱。 方沅吃不惯生大蒜,也吃不惯皮牙子,她只能拿起盘子旁的小刀切下一块小小的羊肉。 吃过饭,几人坐在炕上喝茶,吾尔肯才聊起村里的情况:“村子的人大多时候都聚集在牧场上,孩子们多半时候也跟着大人在牧场里长大,除了上学,就是跟着放牛羊。” 吾尔肯说:“好多孩子嘛,上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不再往下读了,要么留在家里帮忙放牧,要么跟着长辈出去打工。” 方沅认真的听着,突然问:“可是如果有孩子很想上学,不想放牧呢?” 村长胡安西摇了摇头:“喜欢也没办法啊。” 他指了指外面,展开手臂做了个比划,两个掌心之间好像就是对这个村子的人而言,一段很长很无法逾越的距离。 “去镇上上学要翻两座山,路费、生活费都是开销,家里条件好点的还能凑一凑,条件差的,只能让孩子放弃了,十几岁的娃娃嘛,心里撒都知道呢,所以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就算喜欢上学,也不能好好上学。 吾尔肯接过话头,“所以我才想着,要是真能在牧场弄个书屋,给娃娃们能有个地方看看书,不管上不上学,总比天天在草原上瞎跑强。” 吾尔肯算是幸运的,当年可以跟着姑姑去县城读书,然后考到上海的大学,再当兵……其实他留在上海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可最后还是回来了,在离家乡最近的边境哨所成为了一名警察。 他其实很清楚方沅他们来是做什么,所以也清楚这里需要这样的书屋,需要这样的人,需要他们带给这里的孩子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书,是很神奇的一种存在。 它仅仅是放在那里,翻翻页,就可以最快速最简单的获取到草原以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就能让草原上的孩子最快、最轻易地窥见,毡房之外还有怎样的天地:知道除了馕饼和马肉,世上还有更多滋味鲜美的食物;晓得除了马和摩托车,还有其他东西跑得很快。 所以吾尔肯很高兴。 村长胡安西也很高兴。 他们都在笑着,小小的房子里很热闹,干瘪的蘑菇像是淋了雨,一下子变得圆润可爱又让人喜欢。 第一卷 第8章 再次遇见了他 吃完饭,方沅他们开始打扫那三个房间。 屋子里升起一层灰尘,透过光线翻来覆去的跳跃,里面的东西越搬越空,偶尔会掉出一两本旧书。方沅把书收好,摆上干净的桌子,将黑板洗干净,似乎荒废的屋子又渐渐地变得像一个教室。 她想象着这里未来钻满小孩子的情景,肯定还要多摆几张凳子。方哲规划着等书架从县城运送过来该摆在哪里。到时候一起来的,还有200本书。 几个人一直忙活到下午。 几间房子要重新粉刷,暂时还没办法住人,吾西肯给他们在镇子上的警务站里找了两间宿舍。 “吾西肯,我让你给我带的奶疙瘩呢?” 一群警察刚巡逻回来,揽住吾西肯的肩膀,吾西肯不耐烦的推开他:“哎,就在你柜子里放着,眼睛丢掉了吗?” “哦吼,没看见嘛!” “新来的那哥们儿也在呢,咱们出去吃点撒?” “行呢,我把我朋友放下就去。” 吾西肯把他们带进去,安顿好,然后就被其他警察拉走了。 累了一天,三个人简单休整一番就准备睡觉。方哲睡在外面的一间,方沅和张寄雪睡在里面,一张一米多宽的铁架子床,两个人怕冷,穿着冲锋衣就头对头睡下了。 睡着睡着,张寄雪忽然悄悄凑到方沅耳朵边,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警察?” 方沅一下瞪大眼睛:“什么?” “那个恰西遇见的警察,后来还在伊昭公路上救了你……我都看到你偷拍他了,长得是挺帅的,眼睛好看!” 方沅费尽的转了个身:“没有!” “哎呀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方哲,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 张寄雪后面又说了很多,扯东扯西,方沅不回答,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其实每句话都听进去了。 方沅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冲锋衣的面料蹭着脸颊,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粗糙的像草原上生活的人的皮肤,像……赫兰的掌心。 她想反驳,那不是喜欢,只是你在陌生之地,偶尔总是会有害怕和慌张,而他却恰好每次出现,只是看着你就让你觉得安心,仅此而已。 但她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或许是今天实在太累了,就那么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方沅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宿舍的小窗户照进来,在白瓷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方沅还有些迷糊,怔愣着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推开门,冷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小镇的巷子被天光染得亮堂堂的,巷口的维吾尔族大妈已经拎着水管子站在院门口,管子“哗哗”淌着水,淋湿了凤仙花,淋湿了地面,升起一股湿润泥土的味道。 沿街的店铺一个个拉开卷帘门,老板把门口的货架子往外挪了挪,摆上刚进的葡萄干和杏干,红的紫的黄的目不暇接。烤包子铺早就冒起了白烟,馕坑的温度把面团的香气烘得老远,大爷手里拿着长铁钳,掀开馕坑的盖子,捞出来金黄酥脆的烤包子,油汪汪的。 吾西肯已经给他们买了奶茶和烤包子回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了起来。 “今天书架就能到镇上,咱们跟着货车一块儿回去,就不用麻烦吾西肯了。” 吾西肯正在穿警用装备,闻声抬头,说:“那正好,我们有个同事可以和你们一块儿下去,他刚来,分到了你们那个村子警务室当民警,昨天晚上夜班,这会儿休息呢。” “那可太巧了!”方哲放下奶茶碗,“省得我们摸不清路,还得麻烦你又跟着我们跑一趟。” “村里的路不好走,货车慢,你们多带点茶,我们同事在,书架装车他也能搭把手。” 吃完饭,货车也到了,拉了三组铁书架。司机下来吃了个拌面,方哲给付了钱,他高兴的不行,一行人就要出发。 方沅问吾西肯:“你的同事什么时候来?” 吾西肯这才想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向宿舍,拍响了其中一间的门。 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方沅正好回头看过去,当即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这里,在这个和初次见面的草原,跨越了几百公里的偏远小镇上,依旧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又看见了赫兰。 赫兰也看见了她。 显然,他也意外。 他们似乎总能遇见。 晨光斜斜地扫在门框上,把赫兰的身影拉得有些长。他穿着一身藏蓝色作训服,刚睡醒,没戴帽子,眼睛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 “愣着干撒?”吾西肯拍了拍赫兰的肩膀,“这就是我同学他们,要去村里建图书室,你跟他们一块儿走。” 赫兰目光从方沅脸上移开,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又转身回屋拿了个黑色的背包,出来时朝吾西肯点了点头:“走了。” 吾西肯笑着挥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书把车座里塞的满满的,几个人就只能往后车厢坐。方沅爬上后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寄雪紧随其后。 赫兰动作利索,一只手扒着车厢就跳上来了,靠着书架坐了下来,一只膝盖屈起,随意的搭着胳膊。 张寄雪表情憋着笑,仰头叹了口气,凑过去低声说:“你看啊,我说什么来着,缘分这东西挡都挡不住!” 方沅急忙瞪了她一眼,张寄雪把脸转向车外,假装看风景。 货车的引擎声响起,扬起一阵尘土,慢悠悠的往前开,发出“听令咣当”的声响。两边风景缓缓向后倒退,成片的麦田泛着青黄,一片坦荡。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闪着银光,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羊群像一团团白云,慢悠悠地飘在草地上。 “赫警官,你以前在这儿待过吗?”方哲打破了沉默,转头看向赫兰。 赫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第一次来,不过我父母就在刚才的镇上。”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镇上,要去那么远的村子?” 赫兰顿了一下,目光垂着,似乎也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第一卷 第9章 你别哭了 你说你怕冷,我记住了。可你停在了永远干冷沉重的冬天,我想为你添一炉永不熄灭的火,却再无着落。 ——方沅 * 思考了片刻,赫兰才说:“我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这话说的有点太孤僻古怪,但从赫兰嘴里说出来,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他的习惯,并不招人讨厌或者多想,只是真的……不喜欢。 方哲笑了笑:“那回村里你住哪里?” “警务室有宿舍。” 方哲是真的很健谈,他像跟托合别克警官时一样,跟赫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问了赫兰哪个大学毕业,家里几口人,几几年出生的,跟查户口一样。 赫兰很有耐心,一一回答。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赫兰的以前,方哲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离开红其拉甫口岸啊?” 赫兰沉了沉,随口说:“那里的风太大了,冷。” 这答案…… 方哲怔了一下,一下没反应过来。 方沅也看向赫兰。 他垂着眼,道路两侧的白杨树叶沙沙作响,透出细碎的光,把他的轮廓模糊。 “所以,你很怕冷吗?” 车碾过一块小石子,轻微的震动让赫兰回神,转头看向方沅,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竟然在真的关心自己,关心他明显敷衍了事地答案。 赫兰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一点弧度,但很快垂下头掩盖,说:“嗯,怕冷。” 方沅皱起眉,认真的对他说:“村子里晚上还是很冷的,你要穿厚一些了。” 赫兰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鼻子,说:“好。” 一直到中午一点,车子才到村子。 赫兰头一个跳下车,动作迅速,隐隐可见以前在警校里训练有素。 几个人开始将书架往图书室搬,倒是不重,就是进去的时候麻烦,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搬完放好。 有了书架,这里更像是图书室了。 胡安西也已经在另外两间房里给他们摆好了床,一个小小的“根据地”初见雏形。 胡安西说家里宰了羊,晚上去他们家吃烤肉。 几个人都有些饿了,当然要去,方沅看向赫兰,赫兰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简单规整了一番,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主任家走去。 彼时已经日暮四合,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橘黄色的静谧之中,四个人走在小小的柏油路上,偶尔有村民赶着牛羊路过,赫兰用哈萨克族同他们问好。 他说哈萨克语的时候眼底带着淡淡的笑,司愿听不懂,却觉得很顺耳,时不时还能听见他笑几声,很温柔。 张寄雪和方哲走在最前面,手拉着手,不知道聊起了什么又开始争,一边争一边手也没放开。 方沅则和赫兰走在后面。 方沅看向地上随着移动而一起移动的赫兰的影子,他的影子都比自己高很多,挺拔又沉默,自己要走两步才能跟上他的一步。 方沅忽然开口:“我拍你的照片……不是因为……你不要误会。” 赫兰抬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没有误会。” “我只是觉得你帮助我,我很感激你。” “我知道。” “毕竟民族团结一家亲嘛……” 赫兰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你以前是记者?” 这是他第一次问关于方沅个人的问题,他似乎终于开始主动拉进关系,方沅浅笑着点头。 他也笑了笑:“那你这嘴皮可真不太利索。” 方沅笑容消失。 这下轮到方沅沉默了。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笑话了? 赫兰压了压嘴角,收回目光继续走,只是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影子渐渐并肩,晚风裹着夕阳轻轻拂在两人身上。 很安静。 草原上不知道有没有蘑菇。 方沅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她随手拿出来,但在下一秒看清来电人的名字后,步子停住了。 赫兰察觉不对,回头看见方沅面色凝固,上前询问。 “怎么了?” 方沅闻言回过神,摇了摇头,才接通了电话。 “郑老师。” 郑新源是方沅的老师,也是方沅大学毕业后从事的网媒机构主编,带了方沅很多年,所以方沅对他很尊敬,除了……两个月前方沅一声不吭的辞职离开上海,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商量过。 意料之中的,郑新源很生气,隔着电话对方沅恨铁不成钢。 “那些事没有人追究你的责任?你不是小孩子了,因为一些网络舆论就离职像什么话?你作为网媒从业者,难道不知道网友说的话都只是一时气话吗?再过几个月他们忘了这件事,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你那么在意做什么?” 方沅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夕阳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她垂着眼,回答:“不是气话,郑老师,是我自己没做好。” 电话那头的郑新源听出方沅情绪不对,便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网友断章取义,你又何必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儿的岗我还给你留着,回来吧,你不该把青春浪费在新疆的犄角旮旯里。” 方沅浅浅的抿起一个苦涩的笑,打断郑新源的话,说:“我……我暂时不打算回去了。我在这里成立了一个公益图书点,已经拉了一小部分慈善援助,后期还要普及更多的村队和牧区,我可能要做很久……” 郑新源仿佛听到了天塌的事,觉的方沅简直疯了。 “方沅你清醒点!你以为你去做做慈善就能逃避现实吗?那些舆论不会因为你躲起来就消失!” 郑新源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赶紧给我回来,再晚,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方沅的眼眶泛着红,她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泪,说:“我很清醒,我想在这里试试,郑老师,对不起让你这么给我操心,过段时间我会去看你……再见。” 方沅慌乱的把手机挂了,生怕郑新源又发火。 挂了电话好久,方沅都还没回过神。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完,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包粉色的心相印纸巾:“擦擦吧。” 方沅抬头,只见赫兰拧着眉看她,好像是因为看见眼泪又不知道怎么办,欲言又止。 方沅收起那包纸,说:“谢谢。” 赫兰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我……我明天教你骑马,你能不能别哭了?” 方沅微微卡壳,隐隐感觉出赫兰是在安慰自己。 欣慰归欣慰,可这两件事……他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而且,明明上次问他能不能教自己骑马,他还说不会有机会的。 第一卷 第10章 她是很尊贵的客人 晚风卷着草原的青草香吹过,方沅额前的发丝飞扬,赫兰侧过脸,只盯着两人交叠在地上的影子。 “村里的马很温顺,你就摔不着。” 方沅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擦干,捏着那包粉色纸巾,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继续走。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快到村长家的时候,方沅突然听到了好像有什么人在吵架的声音。 方哲他们也听见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脚步下意识地加快,循着声音往那户人家走去。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胡安西正拦在院子中央,一脸为难地拦在两个人中间。 是一个戴着平顶帽的哈萨克族大叔,手里攥着根马鞭子,眼看就要往躲在胡安西身后的姑娘身上抽。 那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眶红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仍不服输的梗着脖子向父亲反抗:“我就不待在这里!你不让我上高中,说怕花钱,我现在要去县城打工挣钱,你还不让,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妈妈就是跟着外面的人跑了!”大叔气得不行,吼得声音都破了,“你出去也跑了怎么办?家里的羊谁放?你弟弟谁照顾?” 姑娘叫古丽娜,哭得更凶了:“我不会跑!我挣了钱就给你拿回来,还能供弟弟上学!” 巴合提别克越听越气,胳膊一甩就想推开胡安西,胡安西快拦不住了,夹在中间苦不堪言,四月的新疆还是有些冷,他却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方沅看得心头火起,但听不懂说的什么,就问一旁的赫兰。 于是赫兰简单解释了一下缘由,只是还没说完,就看见方沅几步冲进去挡在鞭子下面,急声道:“你不能打她!” 赫兰蓦然一震——她胆子还挺大。 巴合提别克也愣了一下,因为没听懂汉语,眉头拧得更紧,又用哈语地说着什么,语气依旧暴躁。 “她就算是你女儿,你也不能动手打人!这是家庭暴力!” 方沅更听不懂哈萨克语,所以也没有半分被影响,两个人各说各的但谁也没有退让。 夹在中间的胡安西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说话细声细语的汉族女孩气势这么足,跟小牛娃子一样, 话说完,方沅又转头指向赫兰:“他是警察!你再这样,他会把你抓走的!” 说完,方沅赶紧看向赫兰,“你快给他翻译一下。” 赫兰只说了一句话,简明扼要:“不能打。” 正在剑拔弩张的方沅忽然一怔,回过头迟疑。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翻译过来,就这么短? 没想到巴合提别克听完更生气了,猛地甩开方沅的手,指着方沅的鼻子大声嚷嚷。 赫兰眼看巴合提别克大叔情绪有些失控,拧了下眉头,走过去挡在了方沅面前。 “她,你也不可以打。” 回头,他又看向方沅,用汉语翻译:“他问你是谁,凭什么管他们家的事。他说要是古丽娜跑了,你能负责吗?” “我负责就我负责!”方沅也来了脾气,胸口气的上下起伏,“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你不能这么蛮不讲理地干涉她!” 方哲也是怕方沅被殃及,在一旁小声提醒:“人赫兰在呢,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回来!” 方沅根本没听,她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至少你们应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而不是用鞭子解决问题。” 赫兰把话翻译过去,巴合提别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梗着脖子,嘟囔着:“她还小,城市里的人太多太乱了,她一个姑娘家,出事了怎么办?” 古丽娜从胡安西身后探出头,红着眼睛说:“我不小了,我都十八了!我在县城有同学,她能帮我找工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胡安西趁机劝道:“巴合提别克,古丽娜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想出去挣钱不是坏事。你担心她,我们都知道,但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赫兰补充道:“古丽娜已经放弃了上学的机会,现在她想出去打工,你可以担心,但应该尊重她。”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真的出去,我可以帮她联系县城的警务站,让他们多照看一下。” 巴合提别克攥着马鞭子的手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看着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方沅和赫兰,喉结滚了滚,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马鞭子扔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古丽娜的哭声也小了,只是还在小声啜泣。 胡安西松了口气,笑着说:“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 方沅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太激动,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赫兰的衣服,留下一层皱巴巴的印子,其实自己刚才还是很害怕的…… 方沅小心收回手,随即看向古丽娜沾着泪痕的脸颊,声音放得柔缓,问她:“小妹妹,你是真的想出去吗?” 古丽娜抽了抽鼻子,垂着眼,汉语说得很流利:“我……我也不想走。弟弟还小,离不开人。可是我想挣钱。我是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草原上放牧,我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能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方沅心里一动,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我这里正好缺一个整理图书的助手,还要帮我做哈语宣传员,工作就在村子的图书室,不用去县城。不过工资不是很多,一个月只有两千块,你愿意吗?” 古丽娜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浅褐色的瞳孔本来就很漂亮,这一刻就像被点亮的星星。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方沅,生怕自己听错了。 “您说真的?” 方沅点头,笑了笑:“当然是真的,只要你不嫌弃钱少。” “不少!一点都不少!”古丽娜连忙摇头,声音都带着点雀跃,“去县城当服务员,一个月也才一千八。” 她说着,忽然猛地站起身,对着方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巴合提别克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见女儿突然不哭了,还对着方沅鞠躬,连忙拉了拉胡安西的胳膊,用哈语急切地问:“她们在说什么?古丽娜这是怎么了?” 胡安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哈语大声说:“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女儿不用走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巴合提别克焦急的样子,才继续说,“这个姑娘要让古丽娜当图书室的助手,就在村里上班,一个月给两千块工资呢!” “两千块?” 巴合提别克眼睛一瞪,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胡安西点头,然后认真的说:“不过啊,以后你可不能再让她跟你去牧场放羊了!” 巴合提别克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看了看一脸欢喜的女儿,又看了看笑容温和的方沅,一脸惊讶和迟疑。 “这个姑娘是谁?” 胡安西迟疑了一下,半天才想出一个很适合的解释。 “她是我们这个村子很尊贵的客人,也是我们这片草原的客人!” 第一卷 第11章 明天,河边,我教你骑马 客人,于哈萨克族而言,是无比金贵的存在。 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老话:牧场里的羊,一半是自己的,另一半,原就是留给客人的。 胡安西这句“尊贵的客人”一出口,巴合提别克脸上的迟疑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愣了愣,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踩在土院的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响。 方沅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巴合提别克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子。刀鞘是牛皮做的,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方沅吓得往后缩了缩,手心刚褪去的汗又冒了出来,方哲更是一步跨到她身前,伸手就要拦:“你想干什么?” 胡安西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上前拍了拍巴合提别克的胳膊,用哈语打趣道:“老别克,你这是要干啥?刚把鞭子放下,又拿起刀子了?” 巴合提别克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手里的刀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闪了闪,他用哈语大声说:“给客人宰羊!这么好的客人,得好好款待!” 方沅没听懂,皱起眉,不明所以,抬头却看见赫兰眼底浮现笑意,然后回头翻译给她听。 方沅听完,连忙摆手摇头,声音都有些急:“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胡安西也帮着劝:“就是啊老别克,你也得让他们先吃完我家的羊肉再说嘛!我老婆都烤得差不多了,再宰羊,她们也吃不下咯!” 巴合提别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犹豫,看了看方沅,又看了看手里的刀子,然后点了点头,把刀子插回了刀鞘。 他对着方沅,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古尔邦节……再给客人宰羊。感谢你。” 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草原上的石头,沉重无声的砸在了方沅的心上,她听着,好像心里变得沉甸甸的,脚下也变得沉甸甸的,就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了。 从巴合提别克家出来,远处广阔无垠的青色草原已经变成了暗色。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后来胡安西告诉一行人,巴合提别克的妻子三年前出去打工,刚开始还会回来,或是寄钱回来,但是后来就越来越少,巴合提别克不要钱,只是想见见妻子,他骑着马去了县城,去时心潮澎湃,再回来时便如遭重创。 听说是看到了妻子在工地上有了相好的,两个人已经生活了很久很久……她不打算再回草原了。 这样的事情,在牧区很多,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妻子,见到了外面的纷纷世界便不打算回来了。 巴合提别克便一个人抚养起两个孩子。 方沅安静听着,忽然对巴合提别克生出了一些理解,他害怕女儿也会离开。 方哲忽然过来打了一下方沅的头。 “刚才多危险,伤到你怎么办?以后不许了!” 方沅捂着额头,看着哥哥一脸怒意,疼着疼着就笑了。 “我知道了,哥,以后绝对不会了!” 方哲才不信。 —— 晚上的草原被篝火舔亮一片暖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晚风飘上天,转眼就融进墨色的夜空里。 胡安西家的院子里,烤得焦香的羊肉串在铁签上滋滋冒油,孜然和羊肉的香气裹着烟火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一群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张寄雪和方哲抢着最后几串烤肉。村长夫妇坐在一旁时不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跟方沅搭话,眼睛里亮亮的,装的都是篝火边的星子。 方沅安静下来时就望着跳动的火光,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角落里的赫兰身上。 他依旧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篝火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沉默又平和,粗糙又温和。 方沅忽然想,要是相机在就好了。她一定要拍下这一幕——火光、夜色,还有这个沉默的男人,一切都是那么的朴素又动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沉,赫兰忽然抬眼,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方沅心里一跳,像被抓包的孩子一样,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啃手里的烤肉。 摸了摸脸颊,被篝火烤的发烫。 赫兰忽然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方沅抬头望去。 他就站在篝火的光晕外,声音被烟火气裹着,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教你骑马,快要日落的时候,你在河边等我。” 方沅微微愣神一瞬,她看见赫兰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赫兰点头,然后垂眸不再看她了,好像对视于他而言也是需要特意结束的礼仪。 如果注视太久就会意味着什么。 他又看向胡安西,用哈语说了几句,大概是告辞的话。胡安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满是熟稔。 赫兰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背影挺拔,一步步远离篝火的光,渐渐融进远处的暗夜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方沅望着那个方向,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 “明天见。” 篝火还在燃烧,身边的欢声不断,天上的星星也越来越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夜空里,风轻轻吹过,温柔得能把人裹进去。 方沅想,明天的河边,一定也有很好的风,还有温顺的马。 —— 图书室的墙已经刷白了,一整个焕然一新,满屋亮堂。刚到的书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方哲和张寄雪今天要去拍摄社交媒体要用的素材,这会儿院子里只剩方沅和古丽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书脊上,也落在了古丽娜认真的侧脸上,她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又粗又亮,随着动作一摆一摆,她一本本念着书名。 方沅则坐在临时搭的木桌前,把书名一一登记进表格里,再按类别上架。 干了一半,方沅和古丽娜准备歇一歇,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看过去,能看见门口几个小小的人影,贴着墙根往里探,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刚冒出头的草芽。 古丽娜也听见了,她急忙放下手里的书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见她叉起腰,用哈语说:“快走快走,不要来捣乱!” 方沅也跟着走出去,这才看见墙根下挤着几个当地的小孩儿,手里都拎着小马鞭子。一个个脸蛋红扑扑,最前头的小男孩儿更是还挂着两道清鼻涕。 他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沅,身子往一块儿缩,既想往前凑,又害怕,像一群刚从草原上跑来的小土拨鼠。 第一卷 第12章 她会等到他的 我来晚了,而你不知道,等到了我,我才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赫兰 * 这些孩子都是草原上长大的。 方沅心绪一动,忽然转身回屋,从包里掏出几个棒棒糖。然后走到小孩儿们面前,蹲下身,把糖摊开在手心。 “吃糖吗?” 方沅用刚学的几句简单哈语问他们。 小孩儿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最前头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儿先动了。 他慢慢挪过来,飞快地从方沅手心捏了一块糖,又飞快地退回去,躲在同伴身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白小牙。 有了第一个,其余几个也壮起胆子,纷纷上前拿糖,拿到手就攥在手心,低着头偷偷剥糖纸。 方沅手里还有两颗糖,她给了古丽娜一颗,给自己留了一颗。 带着一群小孩儿,他们沿着墙角坐了一排晒着太阳。 院子里的山羊已经不害怕他们了,悠闲的吃着草,天上的白云被撕扯成絮状,风清悠悠的吹在脸上,这里的风很暖和。 有个大一点的孩子,用普通话问:“姐姐,村长说,那个书是给我们看的吗?” 方沅睁开眼看他们:“你们想看吗?” 一堆小脑瓜一起点头。 方沅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觉得开心的手心都在冒汗,她说:“对,给你们看的。” “我们都可以看吗?” “嗯,但你们要爱惜。”古丽娜强调:“这些书花了很多功夫才到草原上,明白吗?” 孩子们又点头。 一直忙到下午,快三百本书全部上架。 主要分了学前教育、插图类、幼儿知识和名著类,都是方沅精挑细选的,为了能够更多的普及各个年龄段的孩子。 他们和那些孩子约好,明天就可以看书了。 古丽娜要回家做饭,特意邀请方沅去她家里吃饭,今天家里做了那仁,父亲也很想她到家里做客。 方沅很抱歉的婉拒,说明了她要去河边等人,古丽娜只好说下次。 锁掉图书室,方沅一个人往河边走。 村子外有一条河,从远山的草原流淌下来,是雪山高原经年的雪融化,清冽冽的,泛着碎银似的光,此时夕阳斜斜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金。 方沅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她以为赫兰很快就到。 但从日落等到余晖散尽,河面上的金光慢慢褪成灰蓝,赫兰还是没来。 手机也安安静静的,没一条消息。 天渐渐黑透,星星稀稀拉拉的,先只在天边露个头,后来一颗一颗的都冒了出来,密密麻麻铺了半片天。 远处的草原上,牧民赶着牛羊往毡房走,牛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 方沅还是没等到赫兰。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理想主义者很容易悲观,可能是昨天太期待河边会有温柔的风,所以当风逐渐变冷,就会觉得难过。 “沅沅,你怎么还在这儿?” 方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车子停下,他和张寄雪刚拍完素材回来。 方沅回头看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寂寥:“哥,我等赫兰,他说今天要教我骑马。” 方哲跳下车,在她身边坐下:“都这会儿了,他指定是有事来不了了,赶紧回,晚上河边凉。” “他不会爽约的。”方沅拧了拧眉,怏怏的说:“再等一会儿会儿吧?” 或者说,赫兰那样的人,不来也会有个原因吧?他不像无缘无故的人。 方哲没辙,只能掏出手机给胡安西打电话。 电话通了,方哲问了一下情况。 很快又挂了电话,他转头跟方沅说:“赫兰真有事,村里一个老人心脏病犯了,子女都在县城,他赶着送老人去乡卫生院,走得急,对讲机和手机都落警务室了。” 方沅愣了一下,确认赫兰不是无缘无故不来,才笑了笑:“我说呢。” 她起身,看了一眼远远的月亮,便准备跟着方哲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由远及近。 方沅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草原上这样的马鸣声太多。 她先是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回头,往声音来的方向望。 夜色里,一道黑影踩着河水疾驰而来。 只见马蹄踏碎了河面的月光,溅起水花,越来越近。 于是逐渐能看清马上那人挺拔的轮廓。 是赫兰。 他远远的来,快快的下马跑过来,面容逐渐清晰。 方沅始终怔怔地看着他,还没回过神。 赫兰来到方沅面前,气喘吁吁,来的很着急。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歉意,更是少见的局促:“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方沅望着他,晚风卷着河水的凉气扑在脸上,心里的低落一下散了。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像一旁落在水面的月光:“没关系,你不还是来了吗?” 差一点,她就跟着方哲走了。 差一点,就错过了夜色里为她而来的他。 其实有时候,一些事等一等也挺好的。 方哲在一旁看着,妹妹等到了来人,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车边走去。 张寄雪歪在副驾驶座上已经睡着了,他没吵醒她,轻手轻脚拉上车门,车子发动,车灯扫过河滩,又很快隐入夜色。 赫兰往方沅身上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等了这么久,很冷吧?” 方沅又摇头。 那马忽然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眼睛又大又圆,深邃的看着方沅。 赫兰继续说:“这马是去牧民家里借的,性子很温顺,你不用怕。”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好像很招马喜欢。” 上次在恰西草原,赫兰救她的时候,他的马就绕着她转了一圈。 很神奇。 草原的动物都很有神性。 赫兰牵过马的缰绳,递到方沅手边:“先不用上马,就牵着走一走。” 缰绳粗粝,刚刚从赫兰掌心脱离,还带着一股温热,方沅小心翼翼的攥紧,马没有排斥,方沅冲赫兰惊喜的笑了。 赫兰很少笑,但嘴角还是缓慢的扯出一个弧度。 河水还在慢悠悠淌着,星星铺了满天,马的鼻息落在手背上,温温的。 方沅牵着缰绳往前走,赫兰跟在身侧,踩着河滩的石子,晚风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落在泛着银光的水面上,安安静静的,晃动流淌。 第一卷 第13章 图书室正式启动 赫兰忽然想起来,才问:“你图书室的书都上架了吗?” 站在这里,就能看见村委会院子里那栋刷白的房子轮廓。 方沅点头,也问:“嗯。那个犯心脏病的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赫兰抬手摸了摸马的鬃毛,马温顺地偏了偏头。 “还在乡卫生院住着,没大碍了。”他说,“不过她子女都在县城,明天我得去帮着照看家里的牛羊。” 村警要做的事情还真是多,方沅想。 赫兰停下脚步,看向方沅:“准备好了吗?试试上马。” 方沅心里紧了紧,犹豫了一下,点头:“准备好了。” 赫兰走到马身侧,扶着马腹,示意她踩住马镫。 方沅上去的时候没扣稳脚蹬,晃了一下,马跟着一起乱动。 她害怕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忙脚乱去抓鞍桥。 赫兰见状,伸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腿。 “我扶着你。”他的声音低缓,“脚再往上踩点,重心稳一点。” 方沅用力,依着他的话往上挪,好不容易坐上马鞍,但还是攥着缰绳不敢乱动。 赫兰看她实在紧张,沉默了一瞬,长腿一抬,也翻身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方沅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放松点。” 赫兰带着她握住缰绳,指尖相触,温温的,“缰绳轻轻攥着就好,不用太用力。” 他慢慢带着她扯了扯缰绳,又轻轻夹了夹马腹。 “走。” 赫兰低声说,声音落在方沅耳边,混着晚风,温和低沉,素然清澈。 马慢悠悠地动了起来,四蹄踩在河滩的软泥上,不疾不徐。 方沅起初还僵着,可逐渐感受着温驯的马,感受到身后赫兰稳稳的气息,也渐渐放松下来。 河水在身侧淌着,星星落满河面,一切让她变得没那么害怕了。 “你看,它很温顺的。”赫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它喜欢你,不会让你摔下来。” 方沅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忍不住扬起来,晃了晃缰绳:“走吧。” 马像是听懂了似的,脚步快了起来,沿着河岸小跑起来。 两个人坐在马上,都没说话,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和河水的波光缠在一起。 —— 早上,天色微蒙。 方沅起来准备到外面洗脸,一开门,就当场愣住了。 院墙外早就挤满了一群小小的身影,甚至比昨天多了不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方沅拿着牙刷缸走近了,孩子们就齐刷刷看向她,小脸上都是期待和好奇。 他们都是来看自己带来的书的。 他们都很期待书屋里的书。 目的和愿景真的落地的那一刻,方沅觉得心脏尽数充实。 甚至心里有种异样的兴奋。 她打开图书室的门,晨光照进来,孩子们也跟着钻了进来,他们听古丽娜的话,乖乖的找到自己喜欢的书,然后坐到外面的墙根坐了一排开始看。 他们看的大都是动画连篇,认得字不多,但看起来还是津津有味,入神得很。 方沅进了图书室继续工作。 结果没干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个孩子,大声地喊方沅:“姐姐!” 方沅和古丽娜对视一眼,急忙出去,就听见有个男孩儿跳起来,指着角落里一个小男生说:“姐姐,加纳尔的手黑黑的,把书弄脏了!” 方沅看过去,叫加纳尔的男孩儿手里攥着一本带插画的童话书,小手确实沾着泥印,在书页边缘蹭出几道浅浅的黑痕。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攥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小声辩解:“我洗手了……真的洗了。” 说完怯生生看向方沅,生怕她会因此把书收走。 旁边几个孩子偷偷笑起来,加纳尔的头埋得更低了。 方沅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加纳尔的脑袋,头发软软的,脸蛋像两个红苹果。 她笑了笑,又进去拿出来一条湿毛巾,然后拉过他的小手慢慢擦,把泥印一点点擦干净。 “你把书弄脏了,那你就要把它看完,把书里的故事都记住,好不好?” 加纳尔愣了愣,抬头看她。 大概是意外,更没想到,方沅会这么好。 他眼里的委屈慢慢散了,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 往后几天,图书室的人渐渐多了。 不光是孩子,还有些当地的年轻人。 他们从山上的牧场骑着马过来,把马拴在院外的树旁,马嚼着草,他们就进来看书。 效果比方沅想象的好。 她大抵分析出来一些原因,新鲜感是其一,因为偏僻的牧场上突然多了一座图书室,很多人都想凑热闹。 其二就是牧民的精神生活的确匮乏,村里网络和智能手机没有普及,这些书的门槛并不高,村里多半是些早年辍学的孩子人,确是一个很不错的业余活动。 方沅可以做接下来的打算了。 只是忙了没几天,还是又出意外了。 这天中午,方沅刚吃完饭,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急乎乎的喊。 她走出去,看见一个哈萨克族大娘站在门口,脸色涨得通红,对着方沅说着哈语,语气又急又气。 但方沅一句也听不懂。 古丽娜中午回家吃饭了,她站在原地,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 正不知所措时,赫兰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手里还拎着警务室的记录本? 走到大娘身边,用哈语交流了几句。 大娘的火气慢慢消了,只是依旧板着脸,又跟赫兰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走时还回头看了眼方沅。 方沅不明所以,看向赫兰:“她……她说什么?” 赫兰收起记录本,语气平静:“她是库兰的母亲。” 库兰…… 方沅记得,就是那个比古丽娜小一岁的男孩儿。 “她说,她的儿子天天来这里看书,放着家里的羊不管。她让你别再给他书看了,说看书不能放羊,不能过日子。” 方沅心里轻轻沉了一下,她看向赫兰:“可他喜欢看书啊。” 赫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解释道:“草原上的日子,有喜欢的事,也有该做的事。” 方沅还是不明白。 库兰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方沅为了能让村民提高接受度,第一批进的书大都是通俗易懂的故事和插图,只有十几本具有文学性的。 但库兰每次一来,就直奔那些书。 他喜欢看散文,喜欢看诗集,最近又在看方沅自己带过来的、没有上架的那本书《平凡的世界》。 他是个……很不一样的草原男孩儿。 第一卷 第14章 库兰会写东西 方沅看着赫兰,垂下眼,一字一句的说:“他喜欢看,我就会给他看,不会变的。” 赫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院外白杨树的影子晃来晃去,一时有些安静,在这片草原上着,有什么巨大的声音在无声的呐喊。 赫兰今天才知道方沅的性子,觉得和什么东西很像……像草原上迎着风长的草,软却有韧劲。 反正劝是劝不动的。 赫兰笑了笑,点头,让她继续说。 方沅往里走,赫兰也跟着一起往里走。 他只是沉默的跟着。 桌子上放着些奶疙瘩,好像是经常来的小孩儿给她带的,她真的很受这些小孩喜欢。 “你明白吗?这是我想做的事业。我不能因为遇到一点困难就躲开,放羊的孩子那么多,要是都因为怕耽误放羊就不让他们看书,那我想做的事,还怎么往下走?我想的不只是建这一个图书点,我还想把书搬到牧区和其他村社区去,以后总要克服这些的。” 赫兰依旧沉默着。 只是一直在看方沅,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察觉到,方沅远比看上去要倔强。 牧民们总是说,牧场上的日子,从来都是先顾着肚子,再顾着心里的念想。可现在时代在进步了,人们都开始有了心里的念想,方沅是外来者,也是第一个想把一些生活之外的念想,想要填进草原的日子里。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沉缓:“我陪你去跟库兰的母亲说。” 方沅愣了一下,回头。 赫兰冲她笑了一下,让她放心。 方沅从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 “对话是没有肢体接触的拥抱”。 赫兰永远会沉默的注视她,仿佛世界都在一点点变缓,焦虑的情绪一瞬间淡下去。 —— 午后的太阳晒得草原暖融融的,方沅跟着赫兰往库兰家的毡房走,他们家住在牧场,得走好一阵子。 土路两旁的芨芨草长得旺,风一吹,沙沙地响。远远就看见库兰家的羊圈,库兰正拎着铁叉添草料,看见方沅和赫兰走来,手里的铁叉顿了顿,眼里先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沉了下去,像是猜到了什么。 果然,毡房的门帘一掀,库兰的母亲走了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看见方沅,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没说话。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钉着圆板的木棍,不断用力击打撒巴里的牛奶,准备继续做奶疙瘩。 库兰看母亲这个样子,一下子扔了手里的铁叉,铁叉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冲着母亲喊:“阿帕!你为什么要去找方老师?” 母亲也来了气,一把摔了手里的东西,用哈语大声回他,语气又急又怒:“你天天往山下跑跑,放着家里的羊不管!我不去找她,难道由着你把心都野了?我不让你去了!” 库兰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和母亲争辩,哈语的语速又快又急,像炒豆子似的。 方沅听不懂,却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委屈和倔强。 赫兰走上前,拍了拍库兰的肩膀,让他先停下,又对着库兰的母亲说了几句哈语。 库兰的母亲听着,脸色渐渐缓下来,只是依旧皱着眉,一言不发。 库兰看着母亲,眼眶红着,急急地喊:“阿帕,我喜欢看书,喜欢那些汉字!以前在学校就喜欢,你从来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我看书?” 母亲捡起地上的木棍,重重搁在撒巴里,她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固执:“会写有什么用?你还想当那个……那个什么家?” 赫兰在一旁轻声补充:“作家。” “对,作家!”母亲拔高了声音,指了指外面的羊圈,“那都不是我们牧民能够格的!你把羊放好,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强!我们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靠牛羊过日子的!” 风卷着牧场的气息四处飞扬,库兰的肩膀垮了下去。 赫兰皱了皱眉,看向库兰,用汉语问他,“你把你写的东西,给方老师看过吗?” 库兰愣了愣,转头看向方沅,眼神里藏着点羞怯,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写了很多,写草原的风,写早上的太阳,写羊圈里刚出生的小羊……还有很多想写的,只是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能给我看看吗?”方沅忽然问,“不管写得怎么样,我都想看看,就算写的不好,我也可以告诉你哪里不好。” 库兰的眼睛亮了亮,转身跑进毡房,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跑出来递给方沅。纸页边缘都磨卷了,上面用写满了字。 方沅接过来,指尖触到磨得发毛的纸页,像触到草原上一颗鲜活又温热的心跳。 赫兰是高二辍学的,本子里的字写的很周正漂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他写:“风掠过芨芨草的时候,我竟然闻出了一股奶茶和青稞的味道,阿帕说那是日子的味道,我觉得是草原在说话。” 写:“凌晨的太阳是从羊圈的围栏缝里钻进来的,落在刚出生的小羊羔眼睛上,我在白天看到了黄色的星星,大羊舔掉了星星身上的蒙尘。” 写:“我辍学了。不是不想念,是阿帕的背弯得越来越厉害,羊圈的羊却越来越少,牧场越来越远。可那些字,总在我放羊的时候,从草叶里自己钻出来,我还是会想写下来。” 他写…… 他写了很多。 方沅一页页翻着,看的入神,许久才说:“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库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根都透着热,垂着的眼睫轻轻抖着。 可他母亲却忽然沉下脸,对着赫兰说了一大段哈语,语气里满是警惕和执拗。 赫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翻译给方沅:“她说,你不要再哄骗我们家儿子了。他的心本来就野,现在马上就要飞出草原了。牧民的根在草原上,飞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库兰抬头看向母亲,眼里的委屈又涌上来,却没再大声争辩,只是轻轻说:“我没想飞出去,阿帕。我只是想把我们的草原,写下来。” 方沅看着库兰的母亲,看着她手上沾着的奶渍,看着她粗糙却结实的手,忽然对赫兰说:“帮我翻译。” “大娘,库兰的这些字,写的是您的羊,您的毡房,您的草原。他没有想飞出去,他只是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因为这些事和您有关。” 牛奶还在撒巴里温着,散着淡淡的奶香。 赫兰始终把方沅的话翻译得更妥帖,也把库兰没说出口的心思,慢慢讲给母亲听。 第一卷 第15章 一草一木都是天地的孩子 赫兰的声音停下,方沅也小心又期盼的看着库兰母亲。 哈萨克族妇女从出身便生活在草原和牧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许只是县城的巴扎。她们的眼睛那么淳朴善良,只要松软下来就是那么仁慈,好像可以原谅一切。 她攥着木棍的手缓缓松开,眼神中透出些松软,看向自己的儿子……可也就一瞬,她又皱起眉,脸色硬了回去,对着两人连连摆手,上前把两人往毡房外推。 “阿帕!”库兰急忙上前阻拦,伸手拉住母亲的胳膊,眼里满是哀求。 母亲猛地回头,对着他厉声怒斥,声音像鞭子似的抽在空气里,带着一个沉默劳累了半辈子的哈萨克妇人突然爆发的决绝和撕裂。 “你要是再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我就不要你了,草原也不会要你,天神不会原谅你!” 库兰的身子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红透了,他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一点点垂下眼,松开手,认命一般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方沅深深低下头,声音哽咽:“方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哐当”一声,院子的木门被母亲狠狠甩上,把里面的哭声、呵斥声,还有库兰的委屈与痛苦遗憾,全都隔绝。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牧场的尘土,吹得人眼睛发涩。 方沅低头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还给库兰的本子,页脚皱巴巴的不知道被翻来覆去了多少次,今天是它第一次见到除了主人之外的人,上面那些鲜活的文字也在动一样。 —— 晚饭吃的是刚出炉的酥脆的热馕,还有今天张寄雪第一次尝试煮的奶茶。她兴致冲冲地学着古丽娜教给她的步骤,放盐,倒奶,放奶皮子,注入滚烫的红茶,一碗奶茶成功完成,还冒着温吞的热气。 方哲认真评价:“真的很好喝,没想到啊,你还有这天赋?” 张寄雪嘚瑟的眨了眨眼,喝了一口热热的奶茶,说道:“我也觉得,煮出来还真有当地的味道!” 方哲笑了,说:“那我们以后可以考虑开个民宿,你当老板娘,亲自煮奶茶。” 张寄雪继续喝着奶茶,下意识皱起眉否决:“我才不要,我们又不在这儿待一辈子。” 话音落,方哲迟钝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啊。” 方哲后来就沉默了,张寄雪也没有再说,他们来之前也说好了的,旅居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就该回去了。张寄雪是独生女,爸爸妈妈身边就她一个,她当然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新疆,多大的意义都不如身边亲人重要。 司愿喝着奶茶,一边看着手里的本子。一页一页的翻着,格外入神。 “这破本子有什么好看的,从我们回来你就在看,饭都不吃了。”方哲啧了一声,伸头瞥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字,没看出什么名堂。 方沅抬了抬眼,语气很确定的解释:“是几篇很成功的散文。从文字工作者的角度看,写得很好的,满是灵气。” 方哲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张寄雪无奈地笑:“我是不是没说错,她从高中的时候念文科开始,就一直神神叨叨的,文艺病,搞不懂……” 张寄雪嗔他一眼,给方沅多加了些热茶。 方沅忽然抬起头:“哥,晚些时候借我用一下你电脑。” 方哲挑眉:“干什么用?” “替一个人试试。”方沅低头看着本子,声音轻轻的,带着股笃定,“试试把草原,送到外面去。” 那一夜,方沅守着电脑熬到后半夜。 以至于第二天她起得有晚。 太阳已经出来了,门口的山羊拿她宿舍的门磨犄角,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见很多人声,还有音乐声,方沅被吵醒,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她浑浑噩噩的,却隐隐听出这是国歌,她猛的清醒,跑了出去。 方哲和张寄雪也在。 村委会院子的红旗杆下聚集了很多人,胡安西和其他几个村干部都在维持秩序,他们用正在调试设备——一台很旧的音响,刺啦啦的,金黄色的晨光把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沅想起来了,新疆的每个村子在周一都会举行升旗仪式。 即使无人知晓,可不管多偏远,不管牧区有多艰难,依旧雷打不动地升起五星红旗。 牧民们会在那一天的清晨放下所有忙碌出门,来到村委会参加升旗仪式。老人裹紧头巾,孩童牵着长辈的衣角,年轻人骑着马踏着晨光而来。 他们偏远,但他们从没有被国家遗忘,所以他们心中敬仰。于他们而言,这里的红旗和天安门并没有区别。 这面旗帜是穿越戈壁草原的希冀和向往,是风雪里的灯塔,是牧民心中“我们与远方紧紧相连”的笃定,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清澈炙热的爱着自己的国家, 忽然听见“哗啦”的声响,是升旗绳滑动的声音。 方沅看见赫兰正站在旗杆下,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扶着杆,将红旗挂上去。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警察,所有的升旗流程都是由他一个人完成,国旗杆又老旧,一不留神就会卡住。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动作熟练又认真。 方沅记得,他的微信头像也是一面旗帜。 胡安西大喊一声:“升旗仪式现在开始!” 所有村民迅速聚集,站齐,只有几十个人,可方沅却觉得浩浩荡荡,她看到了古丽娜的父亲。他们黑白分明的眼里缓缓出现一抹红。 国歌响起,红旗缓缓升起,和太阳齐平。 赫兰向国旗敬礼,动作标准,有力。 三个人不由也在内心升起震撼,一起出声奏唱国歌。在快节奏的都市里生活那么久,尽管这里偏远落后,尽管国旗杆并没有那么高,尽管音响设备老旧,可他们的心许久没有这样沉静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赫兰才从台上下来。 胡安西上台讲话,是哈语,方沅其实听不太懂,大概是宣扬近期的政策和一些注意事项。 方沅听不太懂,准备去阳台看一眼自己的花。可刚走过去,瞥见墙角的矿泉水花瓶,方沅一下子愣住了。 第一卷 第16章 做更有意义的青年人 是你,为我拾得漫漫长路的意义。方沅,从前我不过是浮沉人间的尘埃,无向无归,在此之后,一切意义自你而来。 ——赫兰 那三瓶当初在巩留县巴扎尔上买的玫瑰花,花瓣虽然还没长出来,但前几日叶子至少是绿的,昨天晚上或许是降了温,叶子一下子蔫了大半。 方沅急忙把花拿起来,看了半天,随即掏出手机搜急救教程,翻来翻去,要么是剪根换水,要么是晒阳光,可试到快下午的时候,叶子还是没半点精神。 这个花要死了。 下午赫兰来了,交给胡安西一厚沓报表后。就看见方沅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旗杆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可以确认,一定是不开心。 他可以察觉方沅本质是个不开心的人,只是总大大咧咧的热心肠,让她看起来是乐观的。 他走过去,站在方沅身后:“还在为库兰的事难过?” 方沅抬头看他,眼里还有没散开的郁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又指着脚边的玫瑰:“不止。你看,我的花快死了。” 赫兰顺势看过去,瓶子里的花叶蔫头耷脑,叶子卷着边,蔫儿巴巴的, 他走过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卷皱的叶片,逗花跟逗小孩一样。 “草原上的花,不用这么娇惯。”他抬头,和司愿目光交汇,声音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你把它从瓶子里拿出来,埋到村委会院子的土里去。” 方沅愣了愣:“埋了?它都快枯了,我专门放了肥料的土,院子里的土干巴巴的,它还能活吗?” “试试。”赫兰点头:“这里的土养这里的花,巴扎尔来的花,也得沾点土气才行。” 方沅抱着瓶子,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回到图书室门口,正好窗户底下有个很长的废旧的小花坛。 赫兰从土里挖了个浅浅的坑,土块松散,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方沅小心翼翼地把玫瑰从瓶子里取出来,然后再轻放进坑里,赫兰帮着把土填回去,用手掌轻轻压实。 方沅问:“不用浇水了吗?” “我们有句谚语,草原上所有的生灵都是天地的孩子,就连一株小花小草也是,牧区的风会喂它,晚上的露会润它。” 赫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能不能活,看它自己,也看草原愿不愿意留它。” 方沅蹲在坑边,看着埋在土里的玫瑰,心里的郁闷好像散了些。 两人的影子叠在草地上,重叠交织。 “其实库兰的事,和你的话很像。”赫兰忽然开口,望着远处的夕阳,“他母亲不是狠心,是怕。怕他走了弯路,怕他忘了要回到草原上,怕他最后既成不了梦想,也养活不了自己。” 方沅沉默着,指尖抠着土里的草芽。她懂,懂那种扎根在骨子里的担忧,就像母亲怕孩子摔着,牧民怕牛羊丢了,都是最朴素的牵挂。 “但库兰不一样。”赫兰转头看她,笑着同她说,“他的字里,有草原的根,他很爱自己的家乡,其实就算飞出去,也会回来的。” 方沅抬头,看见夕阳正一点点沉进草原尽头,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心里的天空,日出日落都很好看。 “我把他的文字整理好了,投给了几家文学杂志。”方沅轻声说,“我想替他试一试……我没敢和你说,我怕你们都会觉得我自作主张,因为就连胡安西村长都觉得赫兰应该留在村子里,我是在打乱秩序。” “时代不是一成不变的,库兰如果不是因为家庭也会拥有很好的未来,方沅,你没有做错。昨天你跟我说意义,你说你来到这里的意义,我听见了,也听明白了,这注定你一定会这么做。” 司愿眨了眨眼,仰头看了一眼红旗。 “谢谢你理解我,赫兰,你是个很好的人,你现在追寻的意义,就是让这面红旗每周按时能够升起来吧?” 赫兰顺着她的视线一同往上看。 “是,很有意义。” 原来,这也是很有意义,赫兰其实此刻才意识到。 在红其拉甫的边防口岸升起,和在偏远牧区的一个小小的村委会大院里升起,这面旗帜都没有变过,爱着她敬重她的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可爱的人。 “方沅,我们都继续做更有意义的事吧。” 都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从许多年前的一句“到新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再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个人的志向和寻找人生的意义而再次来到草原,年轻的一代永远热血。 —— 方哲将这片落座在新疆牧区的图书馆拍了个视频上传到了自己的媒体,司愿不愿露脸,镜头里出现的便只有古丽娜。这似乎带来了更好的效果,内地的网友很喜欢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朴素又灵气的哈萨克族女孩儿,喜欢她的黑辫子,喜欢她耳朵上地红色长流苏耳环,甚至还有网友在评论区为她画了简笔画。 张寄雪曾经还修了广告传媒学,觉得可以把这张简笔画的版权买下来,作为书屋的招牌设计logo图。 司愿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以后要再开新的牧区图书室,可以继续用这个logo,有很好的连锁反应,也方便开展募捐!” 方哲二话不说就开始在后台联系那位网友,商议关于那副简笔画图的版权问题。 古丽娜下午来上班的时候给她们带了家里新鲜的树莓酱,香甜清酸,吃了一半三个人才想起来简笔画的视频,将画打印出来拿给古丽娜看。 这画画的太入木三分,以至于古丽娜当即就认出了自己,更吃惊这样几个简短的线条就可以把自己画的活灵活现,太神奇了。 “这是我?” 方沅点头:“对,是你。” 古丽娜把画贴近胸口,万分惊喜,激动的说:“我要拿给爸爸看,爸爸一定会很喜欢,也会很开心!” 方沅点头:“当然可以,到时候很有可能,这幅画会挂在图书室的门牌上,以后你就是我们公益图书馆的代言人了!” 古丽娜听着这话,脸色猛的一僵。 “不行的!” “方老师,这是你的心血和努力,不可以这样!” 第一卷 第17章 库兰的文章录用了 古丽娜受宠若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下意识把那张画想推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不行的,方老师,这是你的心血和努力,怎么能写我的名字呢?这是偷你的东西。” 太单纯的姑娘,她天性使然,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冒名顶替,偷盗成果。 方沅只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笑了笑,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又是这么善良,如果离开草原就不会一直这样了。方沅再一次感慨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她伸手把画妥帖的放在她掌心:“古丽娜,你很合适。你不能一直只是图书室的兼职工,我要为你的未来考虑。你有灵气,有笑容,有草原给你的底色,你站在那儿,别人一眼就会相信这里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在做一件很好的事。” 古丽娜的眼睛湿了,鼻尖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颤:“方老师,你也是一个好姑娘。”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这片临近牧场的小村子上,人们对方沅给予的称呼,海边来的,为了孩子们的好姑娘 古丽娜又问:“那您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呢?这是天神会祝福的好事,孩子们都很开心!” 方沅沉默了一瞬,目光直直跌落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的边角。 她想起一些事,在到来这里之前,马迪娜的事情发生之后,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对她的恶语相向。那些话,仅仅是想起来,就像阴冷的风往骨子里钻,停不下来的啮咬她的骨髓,凉得她发疼发抖。 “你方老师社恐呗。”方哲笑着插话,替妹妹转移了话题。 方沅也顺势点头,冲古丽娜笑了笑:“嗯,我怕镜头。” 古丽娜眨着漂亮的眼睛,不明白,但相信了,这才松了口气。 没过几天,方哲就收到了那位画稿人的消息。 他急忙从屋子里出来,对方沅和张寄雪大声说:“设计人愿意无偿提供版权给我们使用,还说他就是新疆人,看到我们的视频很感动。” 方沅露出惊喜的表情,眉眼间有久违的轻快。 在草原待久了,这里风大雨多,方沅的皮肤一点点变得和原住牧民一样,泛起更加结实的粗糙,面颊甚至带了一点红。方沅甚至在想,如果再多待几年,会不会皮肤也会变成褐色的。 方沅终于说服了张寄雪陪她一起捡牛粪,牛粪是这里生火做饭最简单最常用的燃料。其实牛粪一点都不臭,自然风干后轻飘飘的,就像一大块绿色的龙须酥——这么说有点影响龙须酥的风评,但真的很像,张寄雪说以后都不吃龙须酥了。 方哲剪了一晚上的视频,揉着脖子出来吃早饭,一边指了指屋里:“方沅,那是你的邮箱啊,有人给你发邮件了。” 方沅一愣,丢开牛粪急忙跑进去。 方哲大喊:“洗个手再碰我的电脑行吗?” 方沅根本没搭理。 鼠标点开邮件,屏幕上几行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是她之前一直有合作的一家杂志社, “您好,您投递的散文稿件,经审阅确认录用,稿费标准为千字300元。本次共录用五篇,合计约5000字。”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眼底像升起了月亮,高兴地发光,不敢相信地反复确认发件人。 “真……真的被录用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是库兰写的东西。” 警务室在他们院子不远地地方,方沅几乎是跑过去,几个孩子看见她跑,一溜烟的也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笑的很开心,因为他们看见方沅在笑。 方沅一路跑到警务室,站定,气喘吁吁的敲了敲赫兰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推开,露出赫兰的眼睛。 方沅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库兰的稿件被录用了!” 几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乱七八糟地重复着:“被录用了!被录用了!”吵得不行。 赫兰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抬手虚按了按:“好了知道了,你们声音这么大,全村都要知道了。” 方沅笑着退后一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光彩。 “赫兰,你看,他写的东西是真的有意义的。” 赫兰透过窗子看见午后的阳光铺洒在她脸上,她在笑,终于遇见了这段时间以来她最开心的事情,笑的那么灿烂。 下午,她早早守在库兰家门口。草原上的风一阵一阵吹过,她一直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到远处的山背后,才看见库兰骑着马,赶着牛羊回来。 库兰先是一愣,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赶着牛羊想从旁边绕过去。 方沅起身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缰绳。 库兰见此急了,压低声音:“方老师,会被我母亲看到的,她又会生你的气,对你产生不敬的。” 方沅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库兰抿了抿唇,没说话,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你的文章,被杂志社录用了。”方沅顿了顿,“五篇,一共五千字,稿费千字三百,你写的东西,挣到了一千五百块!” 养一只羊的成本一年下来大概需要三百万,要卖出五只羊才能赚回一千五百元。可羊并不能一直卖,却要一直养,有时一年到头,牧民也赚不到几千块钱。 库兰怔住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的光。 仅仅是写出自己喜欢的,看到的东西,就可以赚到一千五百块? 库兰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下意识握紧了缰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这是真的?”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方沅点头,眼睛亮得像傍晚刚升起的星:“真的。杂志社已经确认录用,稿费也定了。这是你用自己的文字赚来的钱。” 库兰垂下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看向不远处的毡房,母亲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她正在大声呵斥胡乱狂吠的狗,库兰的肩膀微微绷紧…… 第一卷 第18章 库兰的选择 库兰犹豫了一下,垂下眼睛,缓缓说:“我的妈妈抚养我很辛苦,如果妈妈不要我了,我就会和失去母亲的羊羔一样。孤零零的小羊总是很瘦弱,长不大,最后就会第一个被宰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草原上的冷风,直直钻进方沅的心里。 方沅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震撼。 那一刻,仿佛整个草原都屏住了呼吸,方沅的心口也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库兰是在害怕,害怕妈妈真的会远离他,他唯一的亲人,那是一种扎根在心脏和信仰里的恐惧。 她松开了缰绳,笑了笑,低声说:“没关系,库兰,我尊重你的决定。” 库兰垂下眼,嘴角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跳下来,牵着马,一步步走向毡房。夕阳的光从他肩上滑下,落在翠绿的地上,碎成一地红色的沙砾。 方沅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好似看到了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小白桦,根须扎得不深,因为依靠着一棵更加粗壮的白桦而活,他无法接受半分根须迁移。 司愿要做的是托举树木生长,而不是拔掉根须,给予他们所谓的自由。辽阔的草原从来不缺自由,并不是自己想象的自由才是正确的。 库兰已经做出了选择。 库兰回到家,母亲看到她回来,连忙露出朴实和蔼的笑,说孩子辛苦了,奶茶倒好了,给你煮了羊肉,我亲爱的孩子,辛苦了。 他应声,扣好羊圈的门,洗手,和母亲一起回家。毡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地冒泡,汤面上漂着细小的油花。母亲递给他一碗奶茶,“喝吧,今天风大。” 库兰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他的眼睛有些湿。 热爱生活的人,自会热爱各种形式的生活。 —— 司愿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像被人用手掌揉开,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 门口的花坛里,玫瑰的叶子已经重新支棱起来,方沅又惊又喜。 赫兰说的都是真的,草原的花会长在草原上。 这片土地有它自己的节奏,不容催促,也不容拔苗助长。 方沅给玫瑰拍了张照,然后发给了赫兰。 赫兰刚刚下班,听到手机响,打开看见方沅发来的照片。 她没分享关于库兰的事,看来是不怎么成功,大概是在意料之内,赫兰并不意外,回复方沅:“好好休息。” 方沅已经把手机放下了,他正在和之前联系地公益组织对接新一批的书籍。方沅想了想,提议想要多增加一些文学性的东西。 或许库兰有一天还会想来看,或许有一天,库兰会想有要找的书,或许呢。 有些话,不必说,也不需要被回应。她只是希望,当有一天,库兰再次推门走进图书室,抬头看到书架上的某一本书,会突然想起——有人曾经相信过他,有人曾热烈的喜欢过他的文字。 第一卷 第19章 库兰的母亲出事了 第二批书赶在雨季里到了。 只是车刚停在院子门口,天就变了脸,乌云像被草原的风追着,黑压压地压下来,没等众人把书搬利落,豆大的雨珠就砸了下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寒凉。大家手忙脚乱地将一捆捆书往屋里挪,只是没防止书页还是被雨丝溅到,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方沅都快心疼死了。 司机师傅是汉族,操着河南口音,一边搓着冻红的手,懊恼地感叹:“这草原的雨,真是说下就下,半点由不得人。” 雨越下越急,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屋里的寒气渐渐重了。 方哲急忙往炉子里多加了几块煤炭,他现在做这些倒是很熟练,火光跳跃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方沅又在炉边放了几个土豆,不多时,外皮就烤得焦脆,一股绵密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开来,这才冲淡了雨日的湿冷,屋子里的气温也开始一点点升高。 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古丽娜缩着脖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头发上还挂着雨珠。“太冷了!方老师,我给你们带了奶茶和风干肉。” 她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温热的铝壶和用油纸包着的肉干,“我也给师傅备了一份,路上垫垫。” 铝壶里的奶茶倒出来,冒着白汽,暖手暖心。 古丽娜坐下烤火,没多久打了个喷嚏,脸蛋被冻得更红,她想起什么,忽然叹了口气说:“这么大的雨,肯定有牛羊会被惊散,希望我阿肯在草场上没事。” 每次这样大的风雨,草原上都会有牛羊丢失,更是会有人或者牲畜受伤,严重的体弱牛羊甚至会因此死亡,然而,这些对牧民而言都是家常便饭,或者因为他们常常只能去接受,接受自然的馈赠,接受自然的无常。 而如果不是这场雨,方沅他们真会以为自己置身世外桃源——蓝天、绿地、奶香、歌声,一切都纯净得像梦。但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他们身处的是自然的怀抱,温柔时可以让人心生眷恋,转瞬之间,也能露出它的阴暗与暴戾。 张寄雪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安抚她说:“会没事的。” 几个人刚端起碗,就又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有人慌乱的脚步,方沅起身过去开门。 打开门,是胡安西。雨幕里的他全身都湿透了,皮靴上沾着厚厚的泥,一进门就急声说:“方姑娘,太好了你们都在!” 方沅有不好的预感,于是连忙让他进来,一边问:“怎么了主任?” “库兰他阿妈,去找跑丢的牛时在雨里摔了,现在人事不省,想借你们的车送镇上去!” 众人一听这话也当即就着了急。 尤其是方沅,她知道那个大娘虽然性格敏感古板,甚至有些固执,但其实人很好,更知道那是库兰最在乎的亲人。 “这就过去!” 方沅没半点迟疑,放下东西就往外走,方哲也急忙跟着起身,古丽娜和张寄雪留守在图书室。 很快就到了库兰家。 平日里燥吠的狼狗今日也冷的缩在窝里瑟瑟发抖,听见车子的声音也只是蔫巴巴的看了一眼,瞧见人来了,“呜呜”两声就又把脑袋塞进肚子里。 方沅第一个推开门朝着毡房走去,这是第三次来这里,雨丝打在脸上,凉的人骨头都在疼。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毡房里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库兰半跪在毡毯上,死死守着躺在那里的母亲,少年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死死咬着牙。 赫兰也在,他站在一旁,神色沉凝。 在看库兰的阿妈,脸色更是白得像张纸,嘴唇泛着青,身上盖着的毡子还带着雨水的湿冷,可屋里没什么能带来切实温暖的东西了。 “淋雨太久,本来就发烧,又摔到了胸口,情况应该挺严重。”赫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急切,“不能耽搁,得赶紧送镇卫生院。” 方沅应了声“车就在外面”,几个人小心地抬起老人,裹紧了毡毯往车上送。赫兰先上到后座,一边稳稳托着老人的头。库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眼神死死黏着母亲,整个人像丢了魂。 方沅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揪,也跟着上了车,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怕,会没事的。” 库兰像没听见,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昏迷的母亲,眼底的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雨刮器不停地摆动,却总也刮不尽挡风玻璃上的雨幕。 此刻压在库兰心头的绝望亦是这样,无边无际。 不多时就到了镇卫生院。这里的房子有些陈旧,墙皮剥落下露出浅黄的底色,像被雨水泡褪了色的毛毡。 医生很快迎了出来,赫兰简洁明了地说明情况后,他当下就安排人将老人推进病房。 一番检查后,医生出来说:“可能是肋骨骨折,但镇里条件有限,得尽快转去县城拍片子,我已经联系县医院的,救护车了,马上就到,你们在外面等着。” 库兰一下子哭了,他抓住方沅的手,声音颤得厉害:“方老师,我会没有阿妈吗?” 就像没有母亲的羊羔。 方沅抱住他,拍着少年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不会的,不会的。” 他断断续续地自责:“我不该不提前把羊都关起来,阿妈就不会自己去找羊……我的阿爸,就是死在了转场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库兰的眼泪成了这个天地间最滚烫的东西,可一点也没有温暖到方沅,反而让她的心更凉,跟着一起深深塌陷。 方沅语气很轻:“不是你的错。”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像被一层灰白的水幕隔开,风裹着雨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护车也因此迟迟未到。 方沅忽然想起赫兰曾说过自己怕冷,她下意识摘下手套递过去:“你冷吗?” 赫兰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你戴。” 方沅只能把手套收回来。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库兰蜷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口,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绝望。 明明前几天,这个母亲才给他的孩子煮了一壶热腾腾的奶茶,为他将羊肉切好,为他焦虑和担忧未来。 方沅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世事果真无常。” 赫兰看着窗外的雨,说:“草原就是这样。人们向往牧区自由纯净的生活,可其实每年,都有很多牧民会因为自然灾害而生病,陷入危险,甚至死亡。狼群,暴雪,寒冷,饥饿……或者仅仅是像今天的一场雨。”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作响,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河,这些雨水会重新流向草原。 方沅也是在此时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草原给予的不只是辽阔与自由,还有它的冷与硬,它的无情与决绝。 在这里,生命与自然紧紧相连,就像草与风、牛与草原。人可以在歌声里忘记辛苦,却无法在风雪面前讨价还价。库兰的恐惧,不只是一个少年对母亲的依恋,更是草原上所有生命对命运的敬畏,因为他的父亲也是死在很多年前的一次转场路上。 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从混沌的雨幕里传来。 第一卷 第20章 遇见彩虹 车门一开,医护人员熟练地把库兰的阿妈抬上担架,库兰紧跟着,眼睛一刻不离母亲, 库兰家几个亲戚也从附近的村子赶来了,多从遥远的地方骑着摩托车而来,还有人是骑着马,用风尘仆仆形容再合适不过。他们身上沾满泥点,雨点打在他们的胶皮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一双双褐色的眼睛担忧的看着家族中这个年轻无措的少年,彼此安慰,口中不断念着“普斯命拉”,向着天神祈祷。 方沅把那一千五百元稿费塞到库兰手里,“拿着,先去县城,别担心钱的事。牛羊也交给我们,胡安西村长会帮忙照看的。” 库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钱跟救护车走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车离开,医院彻底前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的声音,浩浩荡荡好像越来越大。 赫兰看了方沅一眼,问:“着急回去吗?” 方沅摇摇头。 赫兰说:“陪我去一趟住院部吧。” 方沅没多问,跟着他穿过走廊。 乡镇卫生院的住院部的走廊更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病房大都是空的,因为小病不用住,大病住不了。 一间病房门口,他们看见一个哈萨克族老奶奶。 方沅很快猜到,这应该就是那天赫兰送去医院的老人。 她独自躺在床上,盖了一条洗的发白的薄被,裹着她瘦小的身体。一双眼睛睁着,老了,浑了,像蒙着层雾的玻璃珠子,就那么望着窗外的雨,她好像在等什么,可她见了一辈子的草原,似乎又什么都不在意了。 赫兰推门进去,老奶奶回头看过来,一下子笑了。赫兰点了点头,熟练地拿起地上的红色暖瓶去接了热水,又帮她把椅子上的衣服整理好,像她的孩子。可其实在来到这个村子前,他们都不相识。 方沅来在床边坐下,笑着用并不熟练的哈语自我介绍:“奶奶,你好,我是方沅。” 老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和蔼朴素的笑容,她看出方沅是汉族,于是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起话来。 她说天气、草原,还有自己年轻时的事。她说自己喜欢抽莫合烟,但医生不让抽了,她很听话,要遵守规则,草原有草原的规则,城里也有城里的规则。方沅大概也能猜想到这个老奶奶年轻时该是多么的英姿飒爽,或许也和古丽娜一样娇羞可人,温柔深厚的如同大地。说着说着,她又提到了已经去世的老伴,声音渐渐低下来,像被风吹散的快要湮灭的馕坑的炊烟。 漫长孤独的人生里,唯一能支撑她一个人向着明天走下去的,大概就是回忆。 忽然,老奶奶轻轻哼起了一首哈萨克族的老歌,声音不高,却悠长,带着苍老嗓音沉淀后的沙哑。 这是方沅第一次听到哈萨克族歌曲。 她静静听着,直到歌声停下。 老奶奶看着他们,认真地说:“你们两个,很般配,善良的人就应该和善良的人在一起。” 这段时间,方沅已经能听懂一些哈语。 但听到这句话,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装作没听明白,干巴巴的笑了一下。 赫兰似乎已经习惯这个奶奶不着调,完全面不改色,将一块馕饼和一块奶疙瘩递给她,说是胡安西村长的妻子给她准备的。 又陪着奶奶说了会儿话,两个人看天色不早,雨又太大,决定尽快回去。 赫兰开车,车辙压过湿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只是没想到才走了一半,雨就突然停了。 没有预兆的,像是谁伸手把雨帘猛地扯走,世界突然之间亮得让人有些发怔。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草被淋透后的清爽的味道,干净得能看清远处的雪山和大片云杉。 方沅忽然看见了什么,将车窗降下去,风带着湿意扑进来,她激动的指着外面大喊:“赫兰,你看啊,彩虹!” 一道彩虹就横在眼前。不是那种淡淡的一抹,是扎扎实实的巨大弧线,从地平线拱起来,生长到低沉笨拙的乌云里,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把草原也铺成了金色。草尖上的水珠反射着光,普通撒了满地五光十色的碎玻璃。 赫兰随即停了车,方沅推开车门跳下去,脚下的草甸软乎乎的,带着水。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仰着头看。 那彩虹像是活了,竟又慢慢晕出一道来,在原来的外面,也是完整的一个弧,两层彩虹交叠着,更显得壮阔震撼。离得太近了,近得仿佛再往前几步就能摸到七彩的边缘。 她没再说话,只是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惊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彩虹,完整得像老天爷特意画下来的,要把整个草原的夕阳和遥远的地平线都圈在了里面一样。 风顺着草坡滚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颊上。 赫兰站在车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光,一半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有些高兴,又有些忧郁。 赫兰第一次认真的看她时,她抱着小羊,也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方沅才轻轻说:“希望库兰的妈妈能平安无事。” 说完她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补了一句:“今天要是带相机出来就好了。” 赫兰顿了顿,垂下眼,摸出手机,举起,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风里很清楚。 方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错愕。 有多久没人给她拍过照了? 作为记者,她拍过太多人,太多事,隐匿在镜头之后。 然而,似乎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安静静地用镜头对着过了。 赫兰很平静的说:“在草原,人们心里拧巴的地方会慢慢软下来的。方沅,希望你能真的开心。” 风还在吹,彩虹在头顶安静地悬着。 方沅看着赫兰,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心里有秘密,有藏着和这草原一样深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凑近一步,问:“那你呢?你开心吗?”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去,落在赫兰面前。 第一卷 第21章 他骗人 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恐怕也会难过。所以,我一个人难过就够了。 ——赫兰 方沅一直知道,赫兰不开心,从他们相识地那一刻,他就没有真心的开心过。 人不会平白无故总这么闷着,一定是心里压着什么。 所以方沅问:“你开心吗?” 赫兰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点头:“开心。” 方沅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骗人。 他一定也有什么秘密,和自己一样的秘密。 —— 第二天下午,胡安西急匆匆来找方沅,手里捏着他那个碎了屏的手机,一脸的笑:“库兰来电话了,他妈妈醒了,没事了!还让我谢谢你呢,方老师。” 方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都松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清楚,门外传来张寄雪的大叫。 方沅赶紧跑出去,就见张寄雪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只咬得稀烂的鞋,气的语无伦次 “我刚洗好晾这儿的,就这么一会儿没看到……” 她抬头,对一同赶出来的方哲委委屈屈地告状,“你看啊,就是你养的那小坏狗给我咬烂了!” 方哲也哭笑不得。那是他上个月在牧场取景的时候捡的,那会儿眼睛都还没睁开,是一条黑白的边牧串串,天天跟着方哲吃肉,草原牧场最不缺的就是肉,这不一个月时间就会跑会跳。 方沅顺着张寄雪瞪的方向看过去,草丛里面,小狗正追着只山羊疯跑,尾巴摇得欢实,早把这头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沅回到屋里,拉过条板凳让胡安西坐下,又问起库兰家的细情。胡安西咂摸了口红砖茶,说:“他妈妈醒了就跟我通了话,说住院费都是用库兰那一千五百块的稿费交的,一个劲儿谢你。还说……那几次是她对不住你,让我一定把这话带到。” 方沅摆摆手:“没关系的,人没事可就好。” 收到曾经排斥过自己的人真心实意的致谢,方沅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欣慰又奇妙的感觉。似乎这个牧村的人,距离和自己越来越近,而她也成为了牧民们今后生活和记忆里一道深刻的存在。 这种原本相隔千里,又不同民族的人互相铭记、互相致谢、互相融入的感觉,很神奇。 胡安西又念叨了几句库兰妈的近况,说人还虚着,得慢慢养。方沅听着,眼睛瞥见了窗外的花坛——那三朵玫瑰抽了不少新叶,绿得发亮,原本光秃秃的枝桠变得热闹起来。 原来真的不用天天浇水施肥地娇惯,往这片土里一扎,它自个儿就能铆着劲长,赫兰说的没错。 —— 过了几天,方沅正蹲在书架前整理图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声音,她回头,见是库兰。 少年比前几天舒展了些,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手里拎着个小布包,上面还有哈萨克族刺绣。 “方老师,我妈妈出院了。”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她让我给你送来这个,树莓果酱,还有她新做的熏马肠。” 布包打开,玻璃罐里的果酱红得透亮,混着树莓的酸甜气飘出来。熏马肠透出诱人的红色,饱满油亮。 方沅急忙起身接过来,心里也跟着暖了暖。“替我谢谢阿姨。” 库兰点点头,又站了会儿,像是还有话说,末了只憋出一句:“方老师,我以后还能来借书吗?” 他又补充:“我可以把书带回草场看,但我绝不会弄脏,我会很爱惜……” “当然能。”方沅打断他的局促和紧张,指了指书架,“这批新书刚到,应该有许多你爱看的。” 库兰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 夜里,方沅坐到桌子跟前,拨了家里的电话。“爸,妈,我给你们寄了点物事,酥油、奶疙瘩,还有人家做的熏马肠,都是新疆伊犁这边的特产呀。” 电话那头传来方母的声音,糯笃笃的:“晓得了呀,你上趟寄的葡萄干我们都很喜欢,跟你爸还没吃完呢,给你舅舅也送了点过去!” 旁边方父正在看报纸,酸溜溜插了句:“是呀,都不让我多吃两口喏。” “你们喜欢吃就好呀!” 方母“啧”了一声,方父讪讪停下,不敢再抱怨。方母顿了顿,又说:“圆圆呀,你啥时候能回来啦?前阵子你哥发你照片,看上去黑了些,也瘦了……” 方沅听见母亲声音带了点哽咽,自己眼眶控制不住也发烫了,赶紧别过脸,悄悄擦掉眼泪。 “妈,新疆真的挺好的,跟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太一样,待在这里我很舒服,想多住些日子,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现在已经有点起色了。” 方父又适时开口:“新疆是好地方呀,你爷爷当初就是去克拉玛依援建的,后来回来了还天天念叨呢……” 方母白了他一眼,方父急忙抿住嘴不响了。 她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外头再好,也没爸爸妈妈身边好呀。你老师前阵子还给我打电话来着……” 方沅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急忙打断:“我哥天天欺负张寄雪,你多管管伊呀,不然你要没媳妇啦!” “这个臭小子!”方母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又愁又急:“人家小雪一个小姑娘,伊天天跟人家吵啥啦?” 方沅听见母亲开始转移火力,松了口气。 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方沅有些困了, 挂了电话,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风刮过小木门的边角,发出听令哐啷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方沅照常去开图书室的门,小孩子们涌进来,几个人凑在一起看一本《世界军事武器大赏》,一阵一阵发出惊讶的声音。 其中有个半大的男孩儿,怀里抱着个磨得发亮的足球,球皮上沾着点草屑,他经常抱着足球,方沅每次都能注意到他。 方沅笑着看他,他的红脸蛋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球往身后藏了一下。 方沅指了指那球,问:“你喜欢踢足球啊?” 男孩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嗯!我们一群人在草场边上踢,就是……没有正经的场子。” 一说起足球,一帮孩子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阿尔曼也挠了挠头,“方老师,你是从大城市来的,那里有很大的足球场吗?像电视上演的一样真的那么绿吗?” “真的能坐那么多人吗?” “怎么样能做足球员?”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司愿有些意外。 的确也没想到这群草原上的小朋友会对足球这么感兴趣。 第一卷 第22章 乡村小学 方沅让他们别着急,一个一个回答。其实关于足球,她懂得也不多,可这群孩子连绿茵球场都从没有见过。 她没留意什么时候方哲站在了门口,手里的相机镜头对着这群孩子,把他们红扑扑的脸蛋、眼里的好奇都收了进去。 有个女孩子是阿尔曼的好朋友,凑过来大声说:“阿尔曼踢球最厉害了!能一脚踢到羊圈那边去!” 阿尔曼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在球皮上蹭来蹭去,特别不好意思。方沅笑着问:“那你们平常都在哪儿踢?” “草原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答,“找块平点的地方就行,就是有时候草太长了会绊脚。” “学校里没有足球场吗?”方沅又问。 照理说,要教育和管理附近几个牧村的学生,学校的基础设施应该不会太差。 阿尔曼努了努嘴,耸肩道:“学校里就几个足球,踢坏了就没有了,所以我们都很爱惜,我们都踢自己的足球。” 有孩子附和:“而且体育课也不教踢球,体育老师换了好几个,来一阵就走了。” 方沅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沉。 方哲的镜头转了转,最后落在他们怀里那个足球上——确实旧得厉害,一半的皮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线。 晚上吃完饭,方哲坐在桌边剪视频,屏幕上是白天孩子们抱着足球笑闹的样子。方沅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哥哥的目光。 兄妹俩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方哲先开了口,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要不,明天去镇上的学校看看?” 方沅弯了弯嘴角,正有此意,急忙应了声:“好。” —— 第二天,三个人往镇上走。 去镇上的路,前半截最是磨人。道路硬化还没有实施到这里,所以尽是被车轮碾出的深沟浅辙,雨后积的水洼里混着泥,车一轧就溅起浑浊的水花,打在车门上噼啪响。底盘时不时磕到石块,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方沅望着窗外,草坡渐渐被低矮的土房取代,那都是以前牧民废弃的房子,乡村振兴政策实施以来,很多牧区的人都通过异地搬迁去了离乡镇更近的地方,或者又下了牧场,沿路住的人也就不多了。 路边有三三两两的牛羊啃着埂上的草,放羊的人不知道在哪里睡着,反正就这么着也不会丢,他们也不管牛羊会不会挡住过往的车辆,打个喇叭牛羊自己会走开,偶尔就是有刚出生的小牛犊你越打喇叭它越蛮横调皮的过来挑衅你……新疆到处就都是这样,松弛感满满。 一直到后半程路才总算平了些,半小时后,到了镇上。学校不在镇中心,而在镇南的山脚下。 张寄雪去镇上买点东西,牧村里的宿舍洗澡还是不方便,每次只能拿洗手壶兑点热水将就一下,所以她到镇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澡堂。 方沅和哥哥也到了学校。 校门是两扇巨大的红色栅栏大门,进了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两栋三层楼并排站着,刷着黄色外漆,只是墙根经年累月被晒得褪了色,露出些发白的斑块。 前排是教学楼,后排那栋只有两层,大概十几间房,挂着“教师宿舍”的铁牌子,一侧还有一排小平房,是学生食堂。 这会儿学校学生们还在上课,阿尔曼也在某间教室。 孙老师已经在楼前等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见他们来,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整个人透出一股朴素的儒雅和随和。 “等你们好一会儿了,要不要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方哲和孙老师打招呼,两个人来之前就已经联系好了。孙老师是江苏援疆的老师,来新疆伊犁快十年了,在这个学校待了也快十年了。 简单寒暄几句,方哲说:“我们先看看学校的足球场和图书室吧,不耽误您上课。” 孙老师应着,引他们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墙壁上贴着很多奖状,还有一些名人名言和学习墙,有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咱们这地方偏,附近五个村子的孩子都往这儿来,拢共三百多个学生。” 方沅路过一间,透过窗户往里看,十几个学生坐在一间,听着台上的老师讲课,桌椅板凳很干净,但看着却是方沅小时候就已经不用了的制式。 孙老师的声音放的很轻,怕打扰上课的学生:“老师少,我带语文,还得兼着英语,还有那位新来的小郑老师,更是数学、思政、美术一肩挑。晚上住校的孩子多,轮着值班,一晚上得起来两三次,老师们都很辛苦。” 说到图书室,她打开走廊尽头一扇锁着的门。打开灯,就看见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摆着几个书架,但是架子上的书不多。 “这些书有些是上面拨下来的,有些是以前的老师留下的,没人专门管,怕弄丢了,就一直锁着。”孙老师拿起一本《安徒生童话》,她用手指轻轻抚平卷角,说:“有的孩子很喜欢看书,学习成绩特别好,但就只有这些书,一遍遍来来去去的翻。” 方沅看着那些书,忽然说:“要是在每个教室设个图书角呢?让孩子们自己管。” 孙老师把书放回架上,思考了下,随即摇头:“可能不行,书不够分到每个班,孩子们家里也没有多的课外书。” 从图书室出来,绕到教学楼后面,就是操场。 操场的一切都比较简单,好在年初铺设了新的橡胶跑道,只是中间的足球场有些简单,就在空地的草地中间,两个球门孤零零地支着。铁架子上该挂网的地方,只剩几根断绳,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方哲举着相机,镜头对着球门,半天没按下快门,因为实在不知道能拍什么。 第一卷 第23章 一场足球比赛 从学校出来,方哲开着车,眉头没松开过:“如果要按照你说的在每个教室弄图书角不算难,但如果说弄个足球场,你在网上拉的那点资金,根本不够。” 方沅望着前方起伏的草坡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心里也沉甸甸的:“先走着看吧,能做一点是一点。” 这个学校已经很好了,虽然离县城近五十公里,但是有干净的食堂和宿舍,有明亮的教室和桌椅,他们可以在这里学习普通话、知识和做人的道理,孙老师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让他们茁壮成长。 可方沅想让他们变得更好一些。 比如梦想。 比如有接近和实现梦想的机会。 方沅第一次想要做记者,就是在小学时无意间接触到了相机,拍摄的第一张照片被张贴在了校园墙里,往后每次路过都能看到自己拍的照片。 那便是一件小小的事,一次小小的机会就可以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 或许这个学校里还有许多和库兰一样有天赋的孩子。 方哲方向盘打了个弯,快到牧村了。他忽然说:“不过我倒有个想法,拍视频,就拍这群孩子。” 周五下午,孩子们刚放学,就被方沅召集到了村委会前面那片空旷的草坡上。 方沅现在都快成孩子王了,一呼百应。 摄影机一架起来,方哲扬了扬手里的哨子:“大家准备好了吗?” 他们要举办一场,足球比赛! 孩子们早就蓄势待发,七手八脚地分队伍,其中还有两个女孩子。一个孩子从怀里掏出个足球,那是他们手头最好的一个,外皮有些破损,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今天要拍“电影”,自然就拿出了最好的“道具”。 “球门呢?”方哲这才想到关键问题。 “不用!”阿尔曼喊着,已经招呼伙伴们往两边跑。 他们捡来一堆石头,在草地上围出两个小方阵,一边一个,有模有样。 “这就是球门!” 方哲看着那石头堆成的“球门”,忍不住被逗笑了,风里飘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眼角却又有点发热。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了。 没章法,却拼得凶。草坡不平,孩子们跑起来却是飞快,左躲右闪更是有模有样。球场这么草率,人数也不够,穿的都不是专业的球鞋……但他们踢得却不草率,一个个早就把足球的规则研究的格外明白,姿势更是有模有样。 摔倒了就骨碌一下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接着追。有个小个子男孩带着球往前冲,被绊倒了,球滚到对方脚下,他也不恼,爬起来嗷嗷叫着又冲上去抢。 方沅站在边上,跟着他们的跑动来回转头,忍不住攥着拳头喊加油,进了一个球,她更是开心的跳起来。 以前方沅对竞技体育不感兴趣,印象里只存在学校的运动会、父兄熬夜看世界杯,或者市里一些关于比赛的采访,但她从没有认真的看过一场球赛。 这是方沅看过的第一场球赛。从此以后就是她印象里最深的一场,一场永远镌刻在她生命记忆里暖黄色的尘土飞扬的球赛。 阳光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在下巴尖亮晶晶地悬着,又掉在草地上,随手擦干净又继续,一点不知疲倦,满眼热忱和激动。 正看得入神,方沅目光一动,回头,看见了村委会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是赫兰。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就那么站着。有个球进了,他小小的鼓掌,对方沅笑了笑。 方沅心里一动,朝他扬了扬手。 夕阳正沉下去,把半边天和半边半边草原全都染成金色。暮色像层薄纱,慢慢罩下来,把人影都晕开了些。 跑跳的孩子,飞起来的足球,跟着他们一起胡闹的小狗,拴在一旁的马儿。 可赫兰眼里,方沅的样子却格外清楚。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一株迎着光飞扬的小草。 —— 比赛结束,最后是阿尔曼这一小队赢了。 他们抱在一起,跳起来欢呼,是那样的酣畅淋漓,热血澎湃,一点都不觉得累,浑身得劲儿都还没使完一样。 方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崭新的足球,是他回来前特意在乡镇超市买到的最贵最好的一个。阿尔曼拿到足球眼睛都亮了,抱着球又往外冒泪花,拿沾满灰尘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另一队的小朋友士气大跌。方沅又从包里取出新手套,一人一双,“当然也有你们的鼓励奖啦!” 那几个孩子顿时高兴作一团。 晚上,三个人聚在一起剪视频,张寄雪在写旁白,她主要负责的就是配音,方沅和方哲一个临时准备脚步,一个剪辑视频。 忙完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新疆的天黑的越来越远,眼瞅着这个点儿可,外面竟然还没嘿头,甚至能在天边依稀看到一点夕阳,那是一种藏在暮色深沉后的橘色,整个小村子陷入一种微微喧嚣又热闹的静谧之中。 只是天一彻底黑透,院子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树又太多太高,把雪山反射出来的光也全都挡掉了,目光所及都是一片黑漆漆的。 方沅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出门就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 一声惨叫。 第二天,方哲就看着方沅一条腿搭在凳子上,裤腿卷到小腿往上,膝盖蹭掉了好大一块肉,渗出鲜红的血丝,张寄雪正在给她用碘伏简单处理,疼的她一口口倒吸凉气,额头上还顶着俩创可贴,手紧紧抓着张寄雪的衣角。 “啊啊啊!小雪轻点!” 张寄雪叹了口气:“我已经很轻了。” 方哲是真的心疼了,愁的挠了挠头:“你还能再笨点吗?” 方沅嘟囔:“大半夜的谁能想到。” 方哲皱眉:“不行,我还是得带你去趟卫生院,这太严重了,再留疤了可不好。” 方沅拗不过,跟着哥哥,被张寄雪扶着一蹦一跳的往车上走。 方哲还在不停念叨,说要是让爸妈知道非把他骂死,方沅笑嘻嘻的说不会告诉爸妈的。 结果没走几步,就看见赫兰刚从警车上下来。 第一卷 第24章 她心动了 我想我真正对你心动的那一天,大概就是你为了亮起了草原上的第一盏灯。风吹过,我的心乱了。 ——方沅 赫兰的目光径直落在方沅膝盖上,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声音比以往都沉:“怎么弄的?” 方沅干巴巴的笑了笑,想把裤腿往下拉了拉:“没事,就一点小伤。我哥非要带我去镇上,但来回一个多小时,太麻烦了。” “麻烦?”方哲气急了,就用上海话念叨:“这么大块皮都蹭掉了,你贴俩创可贴就想糊弄过去?脑子怎么长的啦?” 以前方哲也常指责方沅,方沅的脸皮都练出来了。但这次当着赫兰的面,方沅却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笑,没再接话。 大概是因为在他面前丢人的次数太多了。 赫兰看了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方哲焦灼的样子,开口道:“警务室里有急救用品,先过去处理一下吧。” 这确实是眼下最快的法子。 方沅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去镇上的那半截子路都快给她颠出阴影了。 警务室外面有一排杨树,照不到阳光所以有点阴凉,但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法律法规的宣传画,还有办理户籍的流程表。一张旧木桌,一台老式电脑——这就是赫兰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赫兰从柜子里翻出急救箱,打开,里面的消毒水、绷带、棉签码得整整齐齐。 “以前在部队,我学过点简单的医护法子,我来吧。” 他说着,蹲下身,示意方沅把腿放好。 方沅犹豫了一下,喉头吞了下,慢慢地把伤腿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 赫兰托着她的腿,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动作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 他看不见方沅,方沅却只需要微微垂眼就可以看见他。 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安静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格外专注。皮肤是一种久经风霜的微黑,却并不影响眉眼的深邃,反而让赫兰多了几分朴素的温柔。 他的手指有些凉,带着一点粗茧。 方沅忽然就有些出神,膝盖上的疼好像也轻了些。 旁边张寄雪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声音:“圆圆,怎么换了人上药,就不见你喊疼啦?” 方沅猛地回神,脸颊有点发烫,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否认:“那是因为刚才你手太重了好吗?” 赫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继续低头缠绷带。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微短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好了。” 方沅慢慢收回腿,膝盖上缠了厚厚一层雪白的绷带,但像落了片薄薄的云,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赫兰将东西收好,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这一次是怎么摔的?” 他说“这一次”,就说明还没忘“上一次”。 方沅不好意思说是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正犹豫怎么解释,方哲却已经全抖出来了, “她半夜出去上厕所,院子太黑,被门槛绊了个正着,摔得跟狗吃屎一样,叫得那叫一个惨,把我们都吓醒了……” 方沅凝噎,然后缓缓扬起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 她也是没想到自己哥哥的嘴也有绘声绘色地一天。 赫兰看出她的局促,眼里浮起层浅淡的笑意。 “这是第二次在我面前摔跤了。我们哈萨克族有句老话——‘黑夜里石头会追着咬不聪明的人’,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方沅还没反应出这句话怎么意思,张寄雪就已经“嗤”地笑出声,方哲也跟着摇头,方沅明白过来,不由脸颊发烫。 赫兰怎么也会开她的玩笑了。 后来的几日伤着腿,图书室暂闭了门。 方沅借着休养腿的空守着电脑,把足球赛的视频再细细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她才放心发布。 刚歇口气,喝了口水,就听见院外传来什么轻响,叮叮咚咚的。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出去。 赫兰站在脚手架上,他仍旧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警服,手里捏着螺丝刀,正往门楣上方固定一盏太阳能灯。 “你这是……” 赫兰回过头,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睛上,他笑了笑,亮融融的:“有了这个,你就不会再摔倒了。” 五月的风裹着草芽的嫩气和雪水初融的微凉,吹得院子外的杨树沙沙响,这个时候才刚冒出来那些细细碎碎的新叶,风一吹就轻轻晃,声音悦耳, 方沅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赫兰。 他们对视。 她的心忽然就跳得快了些,就像那些被风卷着的杨树叶,止不住地颤动,毫无章法。 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副漂亮的骨骼,在这辽阔得能装下整个天空的草原上,成了她见过最实在的美好。 这是草原上属于她的第一盏灯。 不是牧民帐篷里摇曳的马灯,不是远处毡房的篝火,是他亲手为她安在院角的光。是带着体温的,独独向着她的,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光。 赫兰意识到什么,对她缓缓一笑,收回了目光。方沅扶着木棍的手也紧了紧,指尖有点发烫。 她别过脸,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五月,这里越来越绿了,风里的杨叶还在沙沙响。像铃铛,像沙锤,像在替她喊出她说不出口的话。 天黑了,她和赫兰坐在那盏灯下。日落,灯便亮了。 “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 方沅告诉了赫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包括马迪娜的事,只是跳过了网暴的事。 赫兰问她,她点了点头,笑的有些苦涩:“是我的错。” “或许你错了,可你并没有用自暴自弃的方式惩罚自己,方沅,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生活本就是不断的痛苦和成长。” 赫兰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能够将本就温柔的话语变得更加抚慰人心。 她擦了擦眼泪,说:“说完了我的故事,再说说你的吧,我们交换,不然我可太亏本啦。” 第一卷 第25章 守护祖国安全 赫兰垂着眼,侧面看过去是朦胧模糊的一道剪影,他从没有试着告诉过别人自己的故事,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爷爷……可能从我爷爷讲起,会更完整一些。” “我出生在昭苏牧区的草原,是离这里一百多公里的兵团,那里的草原更冷,更远,更高,常年风雪不断。在我记忆里,草原的风就总带着沙砾的粗粝,就像爷爷说过的那些话,磨了几十年,仍在我骨血里响。 他是昭苏边境线最早的一批护边员。 20世纪60年代开始,他就已经扛起猎枪,跟在解放军后面当护边员了。 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常坐在毡房的火塘边,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说:‘我们脚下的草地,每一寸都是祖国的,必须要守好!这是天神定的本分,比我们的生命还重。‘ 后来,我的父亲在十八岁那年接过爷爷的马鞭,成了新一代护边员。是因为那年爷爷在风雪天骑马巡逻的时候摔了,腿被石头划伤,更骨折了,从此以后再也走不动远路。我见过他腿上的疤,像一条扭曲的蛇,在去世前走路时还总带着点跛。如果不是受伤,他大概还会一直巡逻下去,一直护着那道边界线。 我父亲后来也总给我讲爷爷的故事,从最初挖在地下的地窝子,到后来用羊圈改的住处,再到我记事时那间糊着报纸的土房,都是他们守着边境一步步的来时路。 好在后来的执勤站改进成砖混的了,也通了电。你还记得这里也会定时升旗吧?” 方沅点了点头。 赫兰继续说:“其实从十多年前的每周一,父亲都会带着我们一家人,还有其他护边员一起在执勤站升国旗。 我怕冷,从小就怕,是怕冬天,因为一到冬天父亲和母亲的手和脚永远是肿的,冻疮裂开的口子沾了雪,会结成暗红的痂。他们把我搂在怀里的时候,就会用那些带着裂口的手摸我的头,说:‘赫兰,等你长大了,要像格登碑那样站着。‘ 格登碑就在不远处的山脊上,是清朝乾隆皇帝立的,现在很多游客都会去那里。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去,却并不只是想从那里看哈萨克斯坦,有时候,仅仅是能瞻仰一眼那块格登碑。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去了红其拉甫,成为了一名边防战士。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的父母和爷爷……” 方沅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奶茶早就凉透了,可心脏却因为赫兰娓娓道来的故事而发烫,震撼,好像灵魂都因这份感动而颤抖。 赫兰的声音太沙哑沉重,把那些遥远的日子一点点铺在眼前:地窝子的寒、那条难走的护边路、格登碑的沉默、还有冻疮裂口上结的痂,都清晰得仿佛能触摸到。 但他下一秒忽然就停住了,被风掐断了话音。 就像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倏地灭了。 方沅回过神,望着他朦胧的侧脸,轻声问:“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离开红其拉甫?总不只是……怕冷吧?” 她记得他说过怕冷,可那样的人,连从小到大的寒冷都熬过来了,怎么会真的被冷劝退。 赫兰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漆黑的眼睛像是融进了草原的夜,深不见底。 他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像叹息了一声:“我不想讲了。” 方沅怔了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见他重新落寞回去,便知那些没说出口的,是比寒冬更重的东西。于是她不再问,只是安静地坐着,头顶的光将两个人包裹,小虫子围着光亮飞来飞去,光线微微晃动。 过了会儿,方沅听见声音,望向远处的草原。有牧民骑着马赶着羊群归来,一阵一阵的吆喝,混着马蹄踏过草地还有羊群的咩咩声,此起彼伏。 她回过头,看向赫兰,说:“你爷爷,你爸爸妈妈,都是英雄。你也是。你们守着的不只是草地,是家,是国,是所有国人和牧民的安稳。” 赫兰抬眼看她,瞳仁的黑色似乎淡了些,映进一点光。他没说话,头顶的灯投射在方沅身上,仿佛方沅也发着光,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 —— 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下午,爆了。 方沅正窝在图书室里,突然听到哥哥从里屋传来的一声惊呼,急忙点进昨天的视频,才发现赞数已经快要破十万了。 “圆圆,我们上热搜了!” 热搜——这两个字在方沅脑子里炸开。 她赶紧刷新页面,他们的那条视频已经挂上了公益榜第九, 标题写着:“新疆草原上的足球梦!” 评论区里,有人说第一次知道新疆的孩子这么热爱足球,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很治愈……还有人直接在后台留言,问能不能寄些足球和球衣过来。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几个知名体育品牌的官微也私信了方哲,说想来慰问孩子们,提供一些专业训练的机会。 他们虽然是做网媒的,可这个视频的效果还是远远超过了方沅他们的预想。 他们忙了一下午,把后台的留言整理好,挑出真正有意向捐赠的人,又草拟了一份图书和体育用品的清单,三个人干劲十足,古丽娜后来夜加入了进来。 傍晚时分,几人才终于坐下来喘口气。 院子里的太阳能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哲又给孙老师打了个电话,商议关于接收捐赠物和足球训练试点的事情。孙老师也刷到了那条视频,实在没想到会带来这样的效果,声音里满是兴奋和热忱,实打实的替这些孩子高兴,便说明天见一面,校长想亲自见见他们。 两方就此约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方沅就起了床,她腿受伤了,为了方便就穿了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赶到镇小学时,孙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有一些上次没见过的校领导和乡镇干部。 “方沅!”孙老师热情地迎上来,“快来,校长在办公室等你们。” 第一卷 第26章 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行人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温和儒雅;副校长是哈萨克族,年纪偏大,但笑起来很是亲和慈祥,说话也很幽默。 双方简单介绍了一下彼此。 寒暄过后,谈起了捐赠的事。 校长语气诚恳,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显得受宠若惊,感激不尽:“我们学校条件有限,孩子们读书的机会不多。你们做的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方哲摇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方哲拿出平板,给校长介绍这一次的公益计划:一共有两个体育品牌冠名捐赠,他们可以全资修建专业的足球场,并提供设备和器具;并将以校方名义成立慈善基金会,雇请教练,以这所学校为昭苏县唯一的“足球少年公益俱乐部”,海选像阿尔曼一样有天赋的当地少年进行培养,后期参加专业的足球赛事。 同时,还有一些爱心人士和公益组织要给学校捐赠一批图书,方沅则负责协助孙老师在每个教室设置图书角,采用定期流动式交换。 两个方案从理论而言,十分可行。 等商议完,大家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一点半了,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 副校长提议在学校食堂用餐,方沅很乐意,她很想和这里的孩子再亲近一些。 只是方才欲言又止,她有些话还没说,不知该怎么说。 方哲也看出来了,趁着往外走,他低声问:“你是担心基金会?” 方沅已经有阴影了。 她怕会发生曾经在陆川身上发生过的事。 方沅当然不想用恶意揣测别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好,和蔼可亲的副校长,兢兢业业的孙老师…… 可当初,陆川也很好。 方哲安抚她:“没关系,这次有政府和教育部门监管,还有品牌方,三方互通,不会有问题。” 方沅笑了笑,点点头。 几个人往食堂走,司愿走在最后,捧着拍了许多照片。 校园里的柳树正垂着绿丝绦,枝桠间放着孩子们为松鼠搭的小木屋,松木板上还歪歪扭扭画着太阳;外围的墙上印着大大的一排标语:“学好中国话,写好中国字”;还没下课,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风穿过他们,从窗户里漫出来,角角落落一片静谧美好。 直到看见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方沅目光忽然顿住。 视线交叠,方沅的眼睛一亮。 是个高大清瘦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 郑安淼走到方沅面前,伸出手,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度:“好久不见,方沅。” 方沅的手顿在半空,一时忘了回应那只伸出的手。 她望着眼前的人,记忆里,大学时那个总埋首于笔下设计稿的内向男生,与眼前这个眉宇间愈显成熟的男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郑安淼?”她轻声唤出名字,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安淼更主动的握了一下她的手,笑意温润,对校长和孙老师点头示意,又说:“先去吃饭吧,孙老师说你会来,我还怕认错人,看了很久才敢确认。” 方沅恍惚地点了点头。 食堂里渐渐嘈杂起来,孩子们排着队打饭,偶尔会传来几声童真的嬉笑声。 方沅和郑安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桌上的大盘鸡冒着热气,红油裹着鸡块,绵软的大块土豆浸满了汤汁,香气混着食堂特有的烟火气蔓延。 路过的孩子见了郑安淼,都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喊“郑老师好”,他也一一应着。 等孩子们走远了,他才转向方沅,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尝尝,我们学校大师傅的手艺,新疆大盘鸡做的可正宗了,等会儿再往里面下一份面,绝对香爆!” 方沅夹起鸡肉吃了一口,入口即化,香嫩多汁,和她在伊宁市吃的味道不分高低。 方沅又忍不住问:“你不是在韩国做设计师吗?我记得你毕业设计还拿了专业奖的,怎么会突然来伊犁支教?” 郑安淼笑了笑:“你不也一样?当初可是在魔都做记者,风生水起啊,现在不也到牧村里做公益了?” 方沅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那些曾经以为非走不可的路,在某个转身时,忽然就拐向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当初我来这里旅游,路过昭苏,”郑安淼慢慢讲起缘由:“到了一户牧民民宿落住,看见女主人绣的民族刺绣,顿时就被惊艳了,就想留下来研究。后来就又做了支教老师,教美术,他们这儿有的小孩真的很有天赋。” 这点,方沅深有同感。 比如阿尔曼,比如库兰。 郑安淼又说:“前阵子刷到你们那条草原足球赛的视频,没想着会和你有关,单纯觉得里头的旁白写得真好。后来听孙老师提起你的名字,我还不相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结果还真就是你。” 方沅点点头,也觉得奇妙。 隔着万水千山,两个许多年不联系的大学同学,竟然能在这样一座边疆小镇里再次重逢,还都是在做很类似的事。 吃完饭,和校领导道别后,郑安淼提议:“去我宿舍坐坐?就在不远,几步路。” 方沅笑了笑:“那也行,去看看你的根据地。” 他的宿舍在一楼,推开门,屋里是简单的白瓷地板,被擦得锃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家具不多,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靠墙的旧书柜,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杂乱。 桌子上面摆着好几个画框,里面全是哈萨克族刺绣的小样——有绣着羊角纹的黑色绒布,有缀着彩色丝线的毡片,还有用金线绣出的草原花纹,针脚细密,图案古朴,每一片里都全是鲜明的民族特色,方沅在草原上也经常见到。 “这些都是我平时收集的,”郑安淼给他们倒热水,见方沅正盯着那些刺绣,便解释起来,“他们的刺绣里,颜色并不是很多,但寓意很单纯分明。” 方沅认真地听着。 “对哈萨克族而言,蓝的是天,绿的是草,红的是篝火……简单地意义,最终的呈现却依旧惊艳,这就是他们普通的日常生活,也是他们民族的文化,他们的文化很美。” 方沅拿起一个绣着云纹的小样,指尖拂过凹凸的针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触动。 原来无论是谁,无论走了多远的路,总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让自己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理由。 或许是一群需要守护的孩子,或许是一份值得传承的文化,又或许,只是这方土地上最纯粹的风与光。 第一卷 第27章 莫要悲痛,请你上前 方沅和郑安淼聊的很投机,他又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业规划。 郑安淼很想要有一个契机。 一个把哈萨克族刺绣和自己的志向共同送到远方的契机。 “这些漂亮的颜色和图案能让我这么着迷,一定也会有其他人着迷。他们应该要带着绣下它的那些妇女们的善良和热爱,带着那一双双手,让更多人看见。” 方沅觉得郑安淼地志向真远大,她心里也被触动了。 “到时候我可以帮你。” 郑安淼一怔,看着她,仿佛在某一刻自己的这个梦想终于找到了支撑,在这一刻变得踏实切实。 “嗯,谢谢你方沅。” 方沅点点头,对他笑了笑。 离开学校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校园里的大操场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气。 两人告别了郑安淼,准备回村子。 方沅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赫兰打过来的。 她接起,声音随意轻快:“喂,赫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混着医院走廊特有的空旷和回响,那么安静。 方沅静静听着,然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僵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方哲看她脸色不对,皱起了眉,以为是村子里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方沅缓缓放下手机,声音带着点发颤的空茫:“玛合巴奶奶……刚刚在医院走了。” 风忽然变得很静,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抽走了,刚刚燥热的一切变得寒凉刺骨,方沅很冷很冷。 方哲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调转头,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 方沅快步往病房走,忽然远远看见了赫兰,步子猛的停住。 她看见赫兰沉默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头巾,是玛合巴奶奶上次戴的那一条。 仿佛还能看见玛合巴奶奶冲她笑,给她讲故事。 “赫兰。”方沅轻声唤他。 赫兰抬起头,眼底是一层透着寒气的黝黑,很快又垂下眼去,他缓缓说:“刚刚去世,不痛苦,很安详。” 病房里很静,玛合巴奶奶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身形瘦小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的物品都被整理好一件一件摆在一旁的一桌子上。一小包塑料袋包着的莫合烟;一个红色的年龄很大的按键手机;一个哈萨克斯坦进口的铁皮糖盒装着几颗水果糖;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她和一个牵着马的男人,两人站在草原上,笑得露出牙齿。 方沅拧着眉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又没过多久,村里的几位长者来了,他们手里带着干净的白布,由妇人先用清水为亡人擦拭遗体,再用白布将其裹缠,让她能以洁净之躯回归后世。 傍晚时分,玛合巴奶奶的孩子们终于赶来了,一进病房就哭倒在地。赫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的背,男人和妻子哭的更加厉害,他对赫兰说谢谢,但眼里都是自己干枯的母亲。赫兰和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用的是哈萨克语,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悲戚,却字字都透着对逝者的敬重。 诵经声响起,在病房里回荡,低沉却震撼,让人心灵颤抖,和哭声搅和在一起,和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群变成同样沉重的东西,托举起玛合巴的灵魂。 方沅站在外面,一点点逐渐看不见玛合巴奶奶的脸,看到她被带到孩子们的车上,也终于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医院,她最心爱的烟也被收起,连带着和丈夫的照片。 方沅靠在哥哥地胳膊里哭的厉害,她很久都没这么哭过了,仿佛玛合巴奶奶也把她一直强撑地坚韧也带走了,方哲紧紧抱着她。 玛合巴奶奶最后会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再无任何遗憾。 对于哈萨克族而言,久卧病榻或命不久矣的人,定要提前交代好自己的后事。他们会像梳理冬日牧场的羊群般,细细拣选出未了的心事;也会早早安排好自己的后事,诸如在那里下葬,怎么下葬,仿佛已经坦然面对死亡。 像把过冬的草料妥帖收好,像给远行的骏马系紧缰绳,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挚爱的土地和亲人的生命里。 回去的时候,赫兰打开窗户,任由草原的风灌进车里。 他告诉了方沅一首,哈萨克族关于死亡与遗言的诗。 是那样写的: 朱玛罕,莫要悲痛,请你上前 死亡不会派遣它的使节 这就是我与众人的最后道别 请递来我的冬不拉 我的生命如同枯叶已卷曲 为我守灵的长灯已经燃起 在祖辈长眠的土地 挑选栖息之地的时刻已经来临 …… 第一卷 第28章 带你去玉湖 很快,足球场投入建设,方哲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他都要跑到学校去查看施工进度,还要抽空拍摄新的素材,为账号的更新内容做准备。 捐赠的图书还没到,方沅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牧村地图书屋的运转中。这几天,周边几个乡镇也纷纷找上门,希望成立同样的书屋,她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 中午,阳光正暖。 库兰来了,手里捧着一摞书,身旁跟着他的母亲。 自那件事之后,库兰的母亲就常常给方沅带来自家做的馕饼和奶疙瘩,有时还会热情地拉她去家里吃饭。这个能干又勤劳的哈萨克族妇人不喜欢你的时候有多冷漠,喜欢你的时候就有多热情,不知不觉间和方沅就跟亲人一样。 不过这次,她的神情却有些凝重。 库兰把书一本本放回原位,库兰母亲自顾自坐下,她摘掉头上的围巾铺在膝盖上,才开口:“方老师,我想请你帮我出个主意。” 她顿了顿,看着正在一旁翻书的儿子,“我的库兰喜欢写东西,他很聪明。我想,要不要把家里的牛羊卖掉一些,让他继续上学。” 库兰抬起头,眉心微蹙,“阿帕,我不想。现在投稿也能赚些钱,够生活了。我不想离开草原。” 库兰母亲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摆手让他闭嘴。然后转头看向方沅,继续说:“你也知道,库兰的父亲就是死在了转场的路上,那天很大的风雪,我们家一半地牛和羊都死了,这几年才一点点变回了从前的数字,可是牛羊的价格又掉下来了,我们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方沅点了点头。其实当初待在牧区地第一天时她就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牧民有几百只羊、几十头牛,却似乎过得并不富裕? 尽管方沅从前就知道一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意思就是家畜再多,可风险却是不可控的,灾害和疫病都可能影响收益,甚至赔钱。但是方沅总觉得至少应该也能带来较为富裕的生活。可实际上,这几年受市场环境影响,牧民家一只羊也只能卖八百元左右,除去人力物力地成本,其实并没有多少利润。 库兰母亲继续说:“那天要不是你们,我老婆子恐怕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这段时间,我就一直在想,我一定要让我的儿子也在这片草原上待一辈子吗?等他老了和我一样?这样不行的!” 方沅目光怔了怔,明白过来,是上次的事情让库兰的母亲害怕了。 哈萨克族的妇女总是温柔又朴素,她们喜欢戴鲜艳的头巾装饰单调的生活,用手绣出一幅幅绚丽的图案;她们承担很多的家务,招待每一位推门而入的客人,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生活;很少有人给予她们爱,她们却仍旧无私的给予身边所有人爱意和包容,如同这片大地一样宽厚。 方沅这一刻才看明白,库兰的母亲曾经不让库兰离开牧村和草原,并非思想封闭、为人顽固,实则是她坚信这片土地能够护佑孩子平安顺遂。 可当她在某个瞬间恍然惊觉,草原并非绝对安全,肆虐的风雪、漫长的跋涉之路,皆有可能对孩子造成伤害时,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库兰推向自己觉得更安全的远方。 方沅看向库兰,男孩的眼睛悲伤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明显是不想离开母亲,更不想离开草原。 方沅劝说库兰母亲,要让孩子想清楚。 他想留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 正如从前,库兰想写作,她能支持他,让他终于可以认真专注的写作,这就够了。那他想留在草原,不妨就留下。因为草原是他文字的养分,作为母亲的她更是库兰汲取灵感和温度的源泉,或许他天生该做一个草原作家。 送走库兰和他母亲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古丽娜来叫她去他们家吃饭,正好方哲和张寄雪也回来了。 “我们家来了很多亲戚,赫兰哥哥也在!” 张寄雪先比方沅做出反应,一把拉起她的手,答应下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方沅看向张寄雪,张寄雪果然眼睛弯弯的笑着,抓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边悄摸摸的说:“从玛合巴奶奶送葬后,你们都多少天没见了,见一见吧!” 方沅被她戳中心事,脸颊烫了几分。 的确,这些天,方沅一直在想赫兰。 那天他沉重的给她讲述那首诗,眼睛里也是那么难过。 玛合巴奶奶埋葬得那天,整个草坡上都是穿着黑衣服的人,黑压压的像土地里渗出了的星星点点的灵魂。 它们来接玛合巴。 赫兰也在其中,他穿着黑色的作训服短袖,摘掉了警帽和警徽,也是一位恭敬地送葬者。看着玛合巴被埋葬在雪山脚下,面朝着白雪皑皑的地方,那个方向,可以看见每一次的日照金山。 —— 很快就到了古丽娜家,门口拴了好几匹马,还停了几辆车,看样子人不少。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白炽灯,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说话声和哈萨克音乐。 方沅不禁好奇,问古丽娜:“怎么这么热闹呀?” 古丽娜脸上尽是热情的笑容,解释道:“什么日子也不是,只是我们家宰了牛,大家都来帮忙,一起聚会。” 对于哈萨克族而言,聚会是经常的。他们甚至有时候仅仅是吃了晚饭后闲来无事,就会打开音乐一群人跳上一段。 方沅点点头,几个人跟着古丽娜进了院子。 院子里热闹非凡,人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男人们聚在角落谈论着牲畜和草场,女人们则在屋子内外忙碌,准备着丰盛的食物。 巴合提别克看到方沅等人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来,热情地用哈萨克语打招呼:“你们可算来了,快到里面坐!” 方哲听懂了,笑着回应:“老远就听到你们这有多热闹了。” 方沅一进去,目光就在人群里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了院子角落的老杏树下。 赫兰就坐在那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仰头。他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经看了方沅多久。 方沅的心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微弱的撞了一下,然后朝他走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忙不忙?” 是赫兰先开了口。 方沅笑了笑回:“还行,工作刚理出点头绪,后面可能要更忙些。” 她想起那些排满的日程,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星星:“等这阵子忙完,真想好好歇一歇,什么都不做。” 赫兰转头看她。 “到时候,我带你去玉湖吧。” 方沅愣了一下,回头,目光与他交叠。 昭苏的玉湖,藏在雪山脚下的草原深处,方沅初到昭苏时就听说过那儿,就像一处宝蓝色的深邃琥珀。 “那好!” 赫兰眼中也跟着浮上几分笑意,光印在他眼里,方沅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自己。 远处的音乐声、笑闹声还在继续。 不一会儿,古丽娜的姑姑端着一大盘那仁出来招呼大家赶紧吃。 那仁的面条劲道爽滑,鲜美的马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众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坐在花炕的最中间穿袷袢的老者抱着冬不拉,琴弦一挑,欢快的调子便淌了出来,立刻有人拍着膝盖应和,紧接着人们开始跳舞,越来越热闹欢快,连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都摇摇晃晃地跟着踮脚,羊角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方哲也拉着张寄雪一起钻进了人群,有样学样,反正这样的舞蹈没有特定的动作,只要开心,只要随性,就好。 开心,随性,和这个民族还有这片草原一样。 第一卷 第29章 他,只有一条腿 那天,我看到了你的一条腿。你只有一条腿。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方沅 方沅望着人群里旋转的身影,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赫兰问:“你会跳舞吗?” 她在想,赫兰跳舞的时候是什么样。 赫兰却愣了愣,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目光沉了一下,随即又收回目光,声音不高的说道:“不会。” 方沅意外:“哈萨克族不是都会跳舞吗?” 赫兰失笑,大概也是在调侃自己:“可是总有人不会跳舞,也总有人天生只适合鼓掌。” 方沅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又抬头,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奶茶杯,清脆的一声。 “很有道理。” 有人从他们面前掠过,裙摆划出鲜艳的弧度。院子里的冬不拉又换了个调子,更轻快了。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音乐和人群像忽高忽低地云一样起伏,月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挨着。 —— 之后的几天,方沅的工作越发繁重。 书屋的事、足球场的进度、各种来访和沟通,几乎让她连喝口水都顾不上,连吃饭都要捧着笔记本电脑。 那天傍晚累极了,她索性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没说话,半晌后又响起窸窣作响地声音,那人轻轻为她披上了一件带着温热的衣服。 她懒得睁眼,只在心里模糊地想——大概是张寄雪或者古丽娜吧。 太累了,这件衣服让她觉得很暖和,让她更想多睡一会儿。 直到方沅再醒来,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子落下来照在她脸上,把桌上的书页和文件也染了颜色。 她动了动,身上的衣服滑落,落了下来。 那是一件警服。 熟悉的肩章、银色的纽扣、平整的警号——是赫兰的。 方沅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显然是没想到。 他竟然来看过自己。 然后,又悄无声息的走了。 她把警服叠好,抱在怀里,犹豫了几秒,她抓起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出门去。 —— 警务室不远,方沅很快就到了。 只是她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赫兰,办公室里空空如也。 方沅以为赫兰不在,正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回头就撞上了村长胡安西,他跑得满头大汗,方沅察觉到不对劲。 “村长,赫兰呢?” 胡安西气喘吁吁地告诉方沅:“有人家孩子掉进河里了,赫兰去救人了,村医下牧场访诊不在,我回来拿警务室的药箱!” 方沅几乎没思考,把警服往桌上一放就往河边跑。 村口早已围了一圈人,哭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方沅挤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赫兰——他全身湿透,脸色发白,但怀里紧紧托着一个孩子,正一步步从河里艰难地走上来。 孩子被呛得剧烈咳嗽,脸色惨白,却还活着。旁边的母亲跪在泥地上,泣不成声,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嘴里反复说着感激的话。 两个人都没有事,方沅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忽然僵住—— 赫兰的右小腿的裤管被水和泥糊得不成样子,空瘪下去,而在他身旁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条右小腿的假肢。 那一瞬,方沅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呼吸像被掐断了,耳边的喧嚣也瞬间远去,只有心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回荡。 他,赫兰,只有一条腿。 初见时兽医的话、他说他不会跳舞、他说石头撞到了他的腿不会疼……这些话像铺天盖地的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在方沅的心上,砸得她呼吸发紧,砸得她眼前的世界都在颤抖。 方沅逐渐串联出了这些话背后真正的原因。 赫兰,只有只有一条腿。 赫兰疲惫的不行,身上也有些冷,他坐在岸边喘气。 一抬眼,正好与方沅目光交叠。 对视的瞬间,他明显一怔,第一反应就是慌乱的看向自己的腿,眼底闪过窘迫,下意识地想要去掩盖住那里。可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他动作微僵,停了下来。 再企图藏起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低下头,有条不紊的将假肢拾起,动作利落地扣回卡扣,整理好裤腿,把一切恢复成别人熟悉的样子,然后靠近安抚那位母亲。 “孩子没事了,以后看好他,别让他再靠近河边。” 母亲连连点头,哭着道谢。赫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起身摇晃了几步才站稳。他绕过人群,沿着河岸往回走。 方沅没有去他身边,只是抬起麻木的脚,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再看他的腿,更不敢看他的腿,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就是罪恶的人,那是怀着叵测目的的打量和窥视,那是对他的第二次伤害。 她只觉得呼吸都好疼。 “赫兰。”她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停住,却没回头,只是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方沅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掐住掌心,让自己别哭,哭什么呢?这个失去了右腿的人都没有哭,你依旧健康的站在他身边,又哭什么呢? “我醒来时,看到了你的衣服。” 沉默蔓延。片刻后,赫兰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摇头,声音发紧:“我觉得不重要。” 方沅想说,她看见的都不重要,她不在意,可是不知道怎么去说出来,怎么说词不达意,怎么说都觉得冒犯。 赫兰看着她,好像比自己还窘迫的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低声道:“走吧,这里太冷了。” 方沅仍旧跟在他的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赫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等她,语气很轻:“一起走。” 方沅的喉咙一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快步走上去,与他并肩。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冷意,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抬起手,从侧面一把抱住了他。 方沅甚至都圈不住他一整个人,却很用力,像要把赫兰整个人都护进怀里。 方沅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说了句:“对不起。” 第一卷 第30章 振翅的蓝鸟 赫兰一怔,步子也猛的停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难过,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还有微微啜泣发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窘迫和尴尬,以及所谓残缺躯体的自卑,竟都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了。 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在看见他的腿后没有露出害怕和恐惧,反而会让他这么无措,这么难过,这么的……心疼。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方沅,你怎么哭了?” “我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可怜你,也没有害怕你,对我来说,那什么也代表不了。” 沉默许久,方沅又忽然说:“你还会带我去玉湖吗?” 赫兰皱眉,手掌拨开她的脑袋,看到她泛红的眼睛问:“为什么不会?” 方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控,怎么一难过就抱住了赫兰,似乎有点过分了。她急忙松开了他。 “因为,我怕你会远离我。” “我看着这么阴晴不定吗?” 方沅摇头。 可她当记者的那些年,见过太多的人。她看得出,赫兰坚韧,却敏感,沉稳,但自馁。他或许会因为这件事心生隔阂,远离自己,远离每次一看到自己就会想起受伤的腿,更远离如何躲避他人眼光的困惑。 赫兰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突然抬手,又抱住了她,收紧手臂,他可以轻易地把她裹进怀里,严丝合缝。风依旧冷,方沅却像一团小小的火,在这空旷的河岸上,安静而坚定地燃烧着。 太阳落山了,远去的牧民又回来了。 那晚,赫兰唱了一首歌。那晚,方沅第一次听到赫兰的歌声。 是一首哈萨克族歌曲。 我将那欢乐的时辰度过, 我将那辛苦的时辰度过, 这一生啊,在这大地上降落, 听我弹唱着将这生命诉说。 草原、山野与河流, 这一生啊,逆旅般并不太久。 …… —— 足球场彻底修建好的那天,方沅去了一趟。 没想到,方哲天天往那儿跑,竟和那些孩子竟打成了一片。他拿着相机教他们摄影、录像,给那些孩子拍了很多张照片,还有孩子们为他拍的照片。 方哲特意整理了一面墙,就在足球场旁边,他把照片洗出来都挂了上去。 绿茵茵的足球场,塑胶的跑道,整齐划一地跑道,完整的球网……全都一起定格在那些照片里。 方沅和张寄雪给那些孩子发了新的球衣和鞋子,拿到手的时候小家伙们的眼睛都亮了。 “是新的!” 最前面的阿尔曼看着手里的球衣,是蓝白相间的条纹,领口绣着小小的足球图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又抱进了怀里,好像抱着宝贝。 张寄雪被几个孩子围着,他们拉着她的手往球场中央跑,她的白裙子在绿草坪上飘成一朵云,和他们一起笑着,方哲拿起想起拍了一张照片,镜头里的笑脸挤挤挨挨。 方沅看着那些在草坪上疯跑的身影,穿着新球衣,像一群振翅的小蓝鸟。 他们会飞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好。 —— 方沅又趁着课间去每个教室看了一下图书角。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慢慢看,新书架立在墙角,新书整整齐齐码在架上。有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正在看书,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方沅又去了图书室,孙老师正蹲在地上整理台账,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见她进来,孙老师赶紧扶着书架站起来。 “方老师,您联系的书都到齐了,每个班的书架是新的,基本都分够了二十本书。”她指着墙角的纸箱,“剩下的两百本都在这儿,我正登记呢。” 方沅点了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怔了一下。 “孙老师,”方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怎么感觉您比上次脸色还要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孙老师的丝毫没当回事,在台账上一边登记一边说:“哪能呢,就是最近事多,孩子们快期末考试,我得多盯着点。再说这图书角刚弄起来,事儿多。” 方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您就是太认真了,事再多也得匀点时间给自己休息。” 孙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方老师这会儿很像我的女儿,我女儿劝我休息的时候也是这样。” “您女儿?” “嗯,她今年十七岁了,在扬州上学,明年就高考了。我们一年大概只能见两次,我回不去,她就飞过来看我。这儿的孩子我天天见,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反而我感觉我每次见她,她就会变一个样,每次也更稳重一些。” 她思及此处,抬眼望向窗外疯跑的孩子,声音软下来,“来新疆支教这十几年,说不累是假的。可每次看到他们开心地样子,我也觉得开心,心里都踏实。我女儿,也很理解我。” 方沅听着,更看着,看着孙老师眼里的光。 她眼里有对远方女儿的牵挂,像系着根看不见的线,然而这两方的牵挂从不是割裂的,只是一头拴在扬州,一头缠在昭苏。 十七岁的女儿在长大,支教的时光也在流淌,她把对女儿的亏欠,都化作了给这片草原的补给。 “孙老师,方沅,我来搭把手。” 郑安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下课,听说方沅来了就过来了。 他走进来,看到满地的书,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帮忙。 方沅想起来,问道:“听说你除了美术课,还代了好几门课?” 郑安淼嘚瑟的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却没停:“那可不,还偶尔客串下数学,厉害不?哎,谁让咱们这儿老师人手紧呢。” 正说着,有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推门进来,说是要和孙老师核对一些学生的事。 方沅见状,连忙起身对孙老师说道:“您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和郑安淼就行。” 孙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同事往外走:“那你们辛苦了,我先去忙。” 方沅看着孙老师离开,这才收回视线,又看向郑安淼,语气里带着些凝重:“你们这儿的老师,有定期体检吗?” 郑安淼叹了口气:“按规定是有的,不过大家总说忙,拖着拖着就忘了。孙老师上次体检还是前年的事,说等孩子们考完试就去,结果每次考完又忙着筹备下学期的事……” 方沅心里莫名有些沉。 “忙归忙,身体是底子。你回头跟孙老师提提,这学校还需要她这个主心骨长期坐镇呢。” 郑安淼也觉得很对,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等这阵忙完,我拉着她一起去。” 第一卷 第31章 赫兰的过去 草原的日出是一片绿色与金色的交融,后来光芒撒在亘古不化的雪山上,然后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金粉色,再一点点铺洒在这个雪山之下的小牧村的角角落落。 方哲熬了一整晚的夜,终于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素材剪辑好,点击了发布。视频里把这段时间他在学校里记录的一切都放了进去,很长,却是对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给了一个交代,也是对数万网友的关注一个交代。 等他忙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张寄雪没叫醒他,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了他身上。方哲干什么都是这么投入,兄妹两个一模一样。 忙活了一个多月,大家都有点累了,胡安西村长请大家去他阿帕家吃抓饭。 晶莹剔透的大米吸满了汤汁,黄澄澄的胡萝卜,上面再铺一层入味的羊肉,这就是新疆的特色美食抓饭,是方沅来新疆后爱上的美食之一。 奶奶的家还要走过一片草场,在更临近雪山的地方,一个小砖房,门口有个馕坑,有两只小羊追着一只鸡跑,远处还拴着一只小黄狗。 胡安西一边说:“我阿帕做的抓饭可好吃了,她的这口抓饭,可养活过九个孩子。” “九个?”方哲一下子有些吃惊,张寄雪狠狠踩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胡安西一向大条,或者说他们这个民族多是这样宽广大度,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笑着解释:“我的阿帕又不是牛一样的阿帕,生不了那么多孩子。” 方沅有些不解:“那是?” “我们九个,只有一个是阿帕自己的生出来的孩子,包括我都是阿帕在草原上捡的孩子。” 在等努兰阿帕做饭的时间,胡安西给他们讲了她的故事。 一个丈夫早亡的哈萨克族妇女,带着三岁的儿子在草原上艰难的生活,跟着同村的牧民转场,过冬。一年又一年,努兰阿帕也在牧村周围捡到了一个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或许是暴风雪后在毡房外捡到的,或许是疫病过后蜷在羊群旁的。 那个年代,孤儿太多,她像是照顾小羊羔一样,将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哺育长大。 十数年年风雪,十数年牧草枯荣,时至今日,有的远去了更加高远的路成为了一名货车司机,有的成为了转场路上新的放牧人,有的则像胡安西,成为了牧村的一名干部。 方沅听到最后的时候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她悄无声息地擦掉。 努兰阿帕将抓饭端了上来,方沅回头看去。努兰阿帕微微佝偻着身子,微胖的身材,朴实慈祥的面容,六十多岁了,仍旧容光焕发。 这样的一个普通的哈萨克族妇女,却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在草原上养大了九个孩子,她是那么无私伟大,又平凡亲近。该是多么善良的人,才会不舍得放弃任何一个孩子,不舍得漠视任何一条生命。 方沅由衷敬佩。 这片大地上的每个民族,每件事,都能让她内心一次次震撼。 努兰阿帕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胡安西笑着夸赞了几句,阿帕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他依旧是她最疼爱的小孩子,桌子上的人都笑了。 方沅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抓饭了。 努兰阿帕的国语不是很好,不过方沅还是听懂了她的一句话。 “不要把芝麻一样的事情,看的像骆驼一样大,什么都会过去的。” 方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晚上回去后,方沅拿出了电脑,找到了一部关于红其拉甫边防战士的纪录片。 她很想看看……赫兰曾经的生活。 她一直都知道那里很艰苦,却从未想过,会那么艰苦…… 红其拉甫位于祖国版图最西端的帕米尔高原,平均海拔4700米,是国内海拔最高的陆地口岸。那里终年积雪,风力常年在7级以上,氧气含量仅为平原一半,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多摄氏度,被称为“死亡之谷”。 视频里,风声呼啸,风雪飘摇,一道道黄褐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作为坚守在那里的边防战士,他们担负着边境线近百公里的守防任务。而吾甫浪沟是最考验官兵信念和意志力的巡逻路,全程96公里,每次巡逻,他们都要翻越8座5000米以上的冰山达坂,蹚过冰河30次以上,且只能骑牦牛执勤。他们就这样,扛着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踩过深厚的雪层,走过摇摇欲坠的悬崖峭壁……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循环往复。 然而面对艰苦环境和艰巨任务,边防战士们始终保持昂扬士气,哪怕遇到暴风雪,他们也必须照常组织战术训练,在雪中一遍遍匍匐、越障、潜伏。 赫兰曾经也经历过。 所以,怎么可能真的是因为怕冷而离开那里呢? 视频的最后介绍起了那些官兵。 他们拥有着和赫兰一样的眼睛——那样沉静,那样澄澈。刀割般的寒风曾刮过眼睫,冰粒般的雪沫曾扑过瞳仁,却未曾留下半分浑浊,反倒将所有芜杂都磨洗干净,只余下高原雪水般的清透,和经霜松柏般的笃定坚毅。 而由于长期处于高寒缺氧环境,多数官兵血色素严重超标,不少人都患有高血压等疾病,身体遭受多种伤害,甚至有的落下终身残疾。 就像赫兰。 方沅看完那部短短四十分钟的纪录片,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不仅是因为赫兰。 更是因为那里曾经的,现在的,所有的边防战士和护边员。 她又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的眼睛那么平稳,那么干净,原来是被这世上最冷冽的风雪洗涤冲刷过。 夜里,方沅给赫兰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小小的蓝色小人抱住了白色小人。 赫兰躺在警务室宿舍的铁架床上,古蓝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看着那条消息,他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的笑了。 月光月光那么美。 人儿人儿,总是让人心如雪水流淌。 第一卷 第32章 小囡囡 方沅一早上醒来,却发现方哲和张寄雪都不在。 车也不在。 她给哥哥打了个电话过去,哥哥只是说了句“快到了”就挂了电话。 没头没尾的,方沅不明所以。 她照常用洗手壶洗了脸,又去给玫瑰浇了水,或许再过几天这些花骨朵就能盛开了,可要防着院子里这些小羊羔跑过来偷吃。它们这辈子干过的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一口一口吃掉了草地上的那些小野花。 方沅忙了一个多小时,看到炉子上的水开了,才给自己冲了一碗奶茶。 捧着奶茶,嘴里叼着半块馕饼,司愿看着来时的路,远远的看见尘土飞扬,是方哲的车。 车子停下,上面却下来了四个人。 方沅愣住了。 丁青梅没想到一下车,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可怜巴巴的坐在门口,一副白皙的小脸被风吹日晒的皲红,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圆圆!” 方沅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冲过去抱住了爸爸妈妈,抱得紧紧的,闻着他们身上熟悉的味道,和草原格格不入的味道,哄着她长大的味道。 方国华拍了拍方沅的背,说:“电话里还总是顶嘴,见了面又是爸爸妈妈的小囡囡了?” 方沅哭的已经没有力气去替自己狡辩了。 方哲倒是显得理智的多,只是轻微红了眼眶,安慰了一下他们就说:“快进屋吧!” 方沅带着父母回屋。屋子外面是图书室,穿过图书室,里面的两间才是他们的宿舍。 丁青梅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里,看着一本本整齐的书,他们张贴的关于宣传的海报,还有儿女们的办公桌,上面摆满了东西都不够放了,东西收起来,就又是吃饭的桌子,所以有时候为了方便,他们都抱着碗到院子里坐在门口吃。地板是用红砖铺成的,但是被扫的一尘不染。只是床铺有些太过捡漏,看着就是几张铁架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 丁青梅心疼啊! 儿子一直都是个野性子,大学的时候就到处奔波拍摄,吃过苦,她已经心疼过了。可这么一个女儿,却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还有张寄雪,也是家里唯一的宝贝,如今却都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住在这样的几间小砖房里度日…… 方国华替妻子擦了擦眼泪,说道:“想过这村子远,没想到这么远!我们在天马机场下飞机后,光面包车都转了两趟才来到这。” 方沅已经哭够了,拿起刚才的馕继续吃,有些抱怨:“你们要来,怎么不提前说?” 方国华皱眉:“就是为了杀你个突然袭击,看看你到底过得什么日子,平常电话里也不说实话。” 方沅委屈:“那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寄雪解释:“他也是怕你提前知道,害怕。” 方哲知道妹妹害怕面对父母,如果真的提前知道,肯定会找个什么由头躲起来不见,又或者几天几夜紧张的睡不着,她心性一贯如此敏感多虑。 此刻,方沅才想起来,自己是瞒着父母偷偷跑来的。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知女莫若母,丁青梅看出她的心思了。 既恨铁不成钢,又心软的叹了口气,说道:“爸爸妈妈不是来怪你的,爸爸妈妈是来看你的。” 方国华又说:“你们的视频,我和你妈都看了。圆圆,只要你觉得有意义那就好。” 一句话一出,方沅还低着头。 只是不是害怕,而是因为难过。 方哲上前把她的脸掰起来,才发现方沅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 这里要解决这么多人的午餐不太方便,方哲决定带家人去镇上吃。 于是又开了四十多分钟的车才到镇上。 路上方沅才知道,父母来之前就已经去学校参观过了。 下了车,周围环境喧嚣热闹。方国华见多识广倒是不意外,丁青梅却对这里的格外新奇,第一次见到大师傅甩着一圈圈的拉条子,第一次见机动车道上牛羊比车还要多,她看着镇政府门口挂着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民族。 他们去了一家拌面店。 只是刚坐下,方沅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赫兰。 赫兰也看见了她,歪着头怔了一下,随即和煦的笑了笑。 方沅问:“你怎么在这?” 赫兰和其他几个警察坐在一起,示意了一下,说道:“我们今天考核,这会来吃午饭。” 方沅点了点头,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向他介绍了一下:“这是我的爸爸妈妈。”老两口回头看去,方沅又道:“爸妈,这是我的朋友,赫兰,哈萨克族。” 丁青梅笑笑,眼睛有些亮,是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很周正。 方国华点了点头,说道:“嗯,感觉像当兵的。” 赫兰谦虚的笑笑,点头:“当过六年的兵。” “是吗?在哪儿?” 赫兰回答:“帕米尔高原,红其拉甫边防站。” 方国华一怔,不由对这个小伙子生出一些敬意。 “嗯,我们组织学生学过你们那里的英雄事迹,很艰苦啊!” 赫兰抿了抿唇,点头。 方沅一顿,又问:“赫兰,要不坐过来我们一起吃?” 赫兰微怔,还没做出反应,身边的几个同事就笑了起来,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去嘛赫兰!” “漂亮的姑娘在邀请你,你要拒绝吗?” 赫兰喉头微动,到底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对方沅说:“没关系,我坐在这就好。” 同事立刻露出扫兴的表情。 张寄雪也是。 方沅也不强求,她了解赫兰的性子,只是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郑安淼掀开门帘进来,一脸热切,径直就朝着他们这桌来了。 “叔叔阿姨,方哲哥,小雪,圆圆!” 他熟稔的朝方沅他们打招呼,方哲拿出凳子让他坐在了自己和方沅的中间。 赫兰听见他喊方沅:圆圆。 很亲密的一种称呼。 方哲说道:“刚才带爸妈去学校参观的时候遇见了小郑,刚好一起吃个饭。” 郑安淼回头对方沅挑眉嘚瑟:“惊不惊喜?” 方沅今天的惊喜是一个接着一个,合着就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哭又笑的。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可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两个人之间仿佛相识已久,赫兰坐在不远,收回目光,缓缓垂下了眼。 第一卷 第33章 暗藏“锋芒” 郑安淼曾经也是方国华的学生,虽然是艺术生,可因为和方沅关系好,所以方国华对他很熟悉,更是一直都管教的多。他一落座就跟方国华热络地聊起来,三两句就扯到当年上学的事儿。 “方老师您还记得不,高二那年我逃课了,被您逮着罚站了,您还说我这性子得磨磨,不然以后准吃亏。” 方国华笑着摇头:“你小子那时候就皮,现在倒是稳当了不少,在这儿支教也挺像模像样的,一眨眼就长大了!” “还不是您当年教得好。”郑安淼嘴甜,说着还不忘扭头cue方沅,“圆圆那时候也淘,我还替她背过一次黑锅呢,她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方沅脸一红,伸手拍了他一下:“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提!”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嘴,桌上的气氛热烘烘的。 另一边,赫兰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打趣:“你不饿是吧?再不吃,我们可把你那碗过油肉拌面分光了!” 赫兰顿了一下,目光从方沅那边收回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正吃着,郑安淼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了圆圆,我这几天翻到些老刺绣花样,特别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方沅立刻凑过来,两人的头挨得很近。 她手指点着屏幕:“这个花样的确很少见,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村里的哈萨克族大姐,看看有没有人会的。” 郑安淼眼睛一亮:“那谢啦!”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几句。 赫兰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桌面上,挨得近近的。 方沅的发丝垂下来,扫过郑安淼的手背,郑安淼下意识地侧了侧手,怕碰乱她的头发。两人头抵着头,低声说着什么,郑安淼忽然笑出了声,方沅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赫兰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觉得有些食之无味。他放下筷子,旁边的同事笑着说了什么他也没应声,只是端起旁边的砖茶,抿了一口。 谁都没有注意,只有爱看热闹的张寄雪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压低声音叹了口气:“某人刚刚还装矜持不想坐过来,现在心里恐怕后悔死了。” 方哲正埋头扒拉着面,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意思啊?谁后悔了?” 张寄雪白了他一眼,用软糯的上海话嘀咕:“看不出来你就好好吃饭,问问问,告诉你了也没用,木头疙瘩。” 方哲更懵了,张嘴还想追问,被张寄雪拿起一颗大蒜嘴里,堵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临到结束,方国华拍了拍郑安淼的肩膀,叮嘱道:“小郑啊,你一个人在这儿支教不容易,也别太拼,记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啦方老师,您放心。”郑安淼笑着应下,转头看向方沅,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来,我一直想去圆圆那个书屋看看呢,方沅,行不行?” 这话一出,赫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方沅。 方沅闻言随口道:“你能来我当然欢迎,但是牧村路太远了,你来回折腾也不方便,还是别去了。” 听见这句话,赫兰顿了一下,收回目光。 旁边的同事讲了句不好笑的笑话,他也还是笑了。 但郑安淼早就有主意了:“我看这儿的警车也经常往牧村来回跑,顺道蹭个车应该也没关系,你们那儿有村警吧?” 方沅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赫兰。 赫兰和她对视了一眼,还没开口,旁边的同事先笑了,胳膊肘又往他身上怼了怼,开口接话:“顺路的事儿嘛,是不是赫兰?” 赫兰迎上郑安淼期待的目光,脸上扯出一抹算不上舒展的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郑安淼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那太好了!刚好加一下这位警官的联系方式,以后好联系。” 赫兰动也没动,语气平淡:“可以,不过不好意思,今天手机忘在警务室了,没带。” 郑安淼拿着手机的手一僵,半晌后略带遗憾的笑了一下:“那好……” “我有他微信,”方沅忽然开口,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我推给你也行。” 郑安淼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语气里多了点探究:“你们认识啊?” 方沅抬头看向赫兰,赫兰也看着她。 两个人视线交叠,方沅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认识。” 郑安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才正儿八经地打量起赫兰来。 眼前的男人穿着警服,身形挺拔,小麦色的皮肤,轮廓分明的脸型,有一种像野草松柏的感觉,浑身上下,尤其是眼睛是很容易让人有探究欲的帅。 他……和方沅很熟吗? 对讲机里传出集合的指令,赫兰他们也该走了。 他路过方沅身边时,淡淡点了下头,算是告别,方沅也小小的招了一下手。 郑安淼看着赫兰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等方沅把赫兰的微信推过来,他一边添加好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你俩感觉很熟啊,认识多久了?” 方沅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巾,如实回答:“来到这个牧村前,我们就认识了。” 郑安淼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意外:“那么早就认识了?” 方沅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她和赫兰彼此知道就够了,没必要说给太多人听。 郑安淼也就没有多问,他知道方沅不想说。 没过一会儿,一行人也都要散了。郑安淼说这个月会找机会去村子里看他们,就此约定好了。 车子一路颠簸,但看着沿途的风景倒也觉得没那么累。 快到住处时,方沅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赫兰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回去了吗? 方沅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回了”。 消息发过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说没带手机吗? 第一卷 第34章 伟大之地 车子颠颠簸簸地,半晌,赫兰才回过来一句。 “不想加。” 简明扼要。 方沅一怔,她在社交这件事上脑子实在是转的慢,尤其是一直以来和气温柔的赫兰从来很少拒绝别人,这次还专门编了个借口拒绝。 她皱起眉困惑的问:“为什么?” 但赫兰半天都没回复。 方沅更加不明所以。 旁边的张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到聊天记录,一副了然于心的感觉,颇有信心的判断道:“初步判断,他不喜欢郑安淼。” 方沅一怔,看她:“你怎么知道?” 郑安淼刚刚也没说冒犯赫兰的话啊? 张寄雪看向方沅,看她是真的一脸迷茫地样子,就知道她是真的没明白。 但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方哲,方爸方妈也都在,张寄雪没办法说的太清楚,拍了拍方沅的头让她自己领悟。 但方沅没领悟出来。 —— 正好这段时间父母来,足球场的事也告一段落,方沅想要好好休息几天,顺便带父母在昭苏附近游玩几天。 方沅的爷爷曾经也跟着知青下乡建设过新疆,后期虽然回去了,可也带回去了很多关于新疆的记忆。他在世时,常常把那些记忆和情怀更讲给方沅的父亲听,所以新疆对于方沅的父亲而言,也有不一样的意义。 就算不奔着景区去,昭苏也到处都是好看的。 公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草原和紫苏花田,七月的风一吹,浓烈的色彩在天地间交织,顺着起伏的地势一直铺到远处的雪山脚下。雪山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与近处绚烂的花海相映,衬得这片土地既壮阔又温柔。偶尔能看见几匹马在草原上踱步,鬃毛被风吹得扬起,身姿矫健挺拔。 峡谷两岸的山岭壁立如削,云杉林层层叠叠,夏塔河奔涌其间,浪花泛着乳白色的光泽。到处更是坐落着白色毡房,牧民和牛羊偶尔出现。 到处都是美不胜收。 玩了好几天,丁青梅可算是把照片拍美了,连着发了好几条抖音,别人还以为她去了国外,她说这不是国外,这就是新疆,她女儿做公益的地方。 显而易见的,她已经接受了方沅曾经的决定,甚至在某一刻觉得骄傲。 尤其是方国华,知道方沅学会了骑马,简直又惊又喜。尤其是亲眼看到她真的上了马,还在草地里跑了一圈,他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那娇娇软软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能这么飒爽自如地扯着缰绳在马背上疾驰,方国华五十岁了,那一刻竟然有些想要落泪。 后来,方沅给方国华看自己手机的照片。 “这个孩子叫阿尔曼,爱流鼻涕,但是他足球踢得可好了!你们在足球场旁边的照片上上看到的那第一张就是他,他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 “还有这个姑娘,叫古丽娜,就是我们公益品牌的logo原型。她是个很聪明很漂亮的姑娘,刚开始帮我整理图书,现在也在帮方哲运营社交媒体的账号,我最近想让她学着直播带货,帮村里卖点东西。” “还有他!他叫库兰,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吧?爸妈,你一定想不到,他很喜欢看文学类的书,也有写作天赋,他现在每个月给各个地方地杂志社投稿,就能赚两千元左右,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库兰的母亲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对了,爸妈,这个奶奶是努兰阿帕。我第一次去她家,她给我做了一顿抓饭。后来我才知道,她用那碗抓饭养大了九个孩子,那九个孩子里只有一个是她自己亲生的,可对她而言又都是亲生的。她从风雪和草原里看见了那些孩子,然后敞开了那扇并不宽敞的家门,也敞开了那颗比草原还要辽阔的心。” 方沅说着的时候乐此不疲,根本停不下来,这些都是她在这片草原上的所见所闻,眼泪什么时候下来的都不知道,丁青梅轻轻的替她擦去。 方国华知道,方沅比从前坚强了,她来到新疆不知还经历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但的的确确地,比从前坚韧了。 摔倒了,就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偶尔用并不熟练的哈萨克语向牧民问路,仿佛和这片土地上的民族格外熟稔,早就融入;她说自己脚下的路很是广阔,生逢其时,方沅对自己的公益之路更是无比展望…… 方沅变了,真的变了很多。 大概这便是新疆这片土地独有的魔力。方国华想,等他回去给学生上课,再提起这里时,定会说,这里不只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疆域,更是一片能淬炼人心的伟大之地,是一处能让人的灵魂变得丰盈坚韧的伟大之地,更是一片能重塑生命的伟大土地。 方国华和丁青梅很快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离别这个词,总是带着几分萧瑟,哪怕是在这明媚的七月。 送机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比来时沉闷了许多。方哲开着车,后视镜里映着父母略显悲伤却又强打精神的脸,丁青梅一直紧紧握着方沅的手。 到了机场,办理完托运,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丁青梅拉着方沅的手,眼圈红了又红,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圆圆,在这边照顾好自己。要是……要是觉得累了,就回家。爸妈永远是你后盾。” 方沅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逼回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妈,我知道。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吧。” 方国华站在一旁,深深看了一眼方沅,又透过登机口的玻璃看了看远处连绵的雪山,最后拍了拍方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女儿,你做的事,爸支持你。雪山有棱有角,有容乃大,人更是如此,别一直困在过去。” 方国华指的是马迪娜的事。 很多人都忘记了,方沅其实也可以忘记了。 “我会的,爸。”方沅哽咽着应道。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提示音。 方国华和丁青梅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向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丁青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方沅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登机口,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方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给他擦了擦眼泪:“好了,别哭了,咱们还会回去的。” 方沅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方哲,勉强笑了笑:“哥,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常视频。”方哲笑了笑,“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做呢。” 方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重新抬起头。 走出机场,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河谷的风轻轻吹过,仿佛带走了离别的愁绪,却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托着方沅的心向下,深深的扎下根去。 第一卷 第35章 玉湖 赫兰今天休息,约了方沅一起去玉湖。 方哲和张寄雪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两个人都不打算出门。 赫兰先开着警车交到了派出所,然后带着方沅到了附近的一条巷子。 他们停在了一处院子前,最先看见的是一扇漆成天蓝色的对开木门,门框四周雕刻着繁复的几何纹样与卷草纹。 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吉普越野车。 方沅问:“这是你家?你的车?” 这是司愿第一次来到赫兰家,之前只听他提起过一次,却好像是说父母和他关系并不太好。 赫兰拿出钥匙开锁,点了点头:“牧村用不上,就一直停在家。不过今天我爸妈不在家,不然请你进去喝一杯奶茶。” 方沅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饮料:“不用啦,我刚刚买了卡瓦斯,路上喝!” 车子疾驰,上了高速,直奔玉湖。 窗外的景色从错落的民居迅速切换成连绵的草原。 赫兰打开了车窗,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旷野特有的土腥味,方沅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起来。 她自从来了新疆都已经习惯了素颜,这次出远门也只是涂一层轻薄的水乳和防晒,素面朝天,却觉得无比自在。 “这卡瓦斯味道怎么样?”赫兰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问道。 方沅喝了一大口,甜滋滋的麦芽香气在舌尖散开,带着微微的气泡感:“好喝!比我在伊宁市喝的更醇厚,带着点蜂蜜味。” 她开了一瓶新的,举到赫兰面前晃了晃,“你要不要尝尝?” 赫兰侧过头看了一眼,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笑容肆意。 她真的很漂亮。 漂亮的,即使不施粉黛,一颦一笑也那么动人。 笑容越来越近,从巴扎上第一次透过取景框,到如今近在咫尺。 他接过,喝了一口,不动声色的笑了。 “谢谢。” “赫兰,你去过几次玉湖?” 赫兰笑了笑:“你可能不信,作为昭苏人,我长这么大,只去过一次。” “怎么会突然想要去玉湖呢?” 赫兰思忖几分,才说:“因为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方沅目光微凝。 他说的没错,她很喜欢。 从抵达昭苏的那一刻,就想去了。 随着车子一路向南,地势逐渐升高,远处的雪山开始露出峥嵘的一角,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银光。 “快到了。”赫兰说了一声,脚下轻轻给了一脚油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子驶离高速,转入了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 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透过枝叶的缝隙,方沅已经能看到那抹令人心醉的蓝。 仅仅是看到一丁点,方沅都觉得心潮澎湃,激动万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观景台,方沅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眼前的玉湖,美得让人窒息,就连这里的风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湖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碧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四周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苍翠的云杉,带着锋芒和壮丽。 方沅迫不及待的拿出相机取景拍摄,赫兰看她那么认真,又怕影响她,便微微走远了一些。 手机忽然响了,赫兰低头回了一下消息。 下一秒—— “赫兰!” 他忽然听见她的声音,一怔,放下手机转过了身。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方沅看着相机屏幕,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哇,你真的很上相!”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赫兰,笑着说:“想不想和我合影?” 赫兰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局促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想”这个词有点重,似乎有别样的情愫倾注在里面,仿佛要败露他心里那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心思。 他只低声说:“也行。” 于是赫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人的身高差很明显,方沅只到他的肩膀,相机也取不到全景,方沅举的有点费力。 赫兰顺势接过相机,调整好角度,对准了镜头里的两个人。 指尖相触,短暂,可留下的触感却久久未散。 方沅扬了扬嘴角。 “谢谢。” “三、二、一。” 随着快门声响起,他们都被定格了下来。 他们又到四周转了转,方沅总觉得有些照片地角度不尽人意。 “到越高的地方风景越好,不过路会有点难走。” 看方沅很想去,却又有些犹豫,赫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走吧。” 说着,他朝她伸出了手。 方沅发誓,这是她听见最让她心潮澎湃的话,仿佛海浪击打巨石,仿佛草原上闷声滚滚的惊雷。 看着那双手,第一次相握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缠绕蔓延。 她抬起手,一把握住。 往上地每一步,赫兰都紧紧抓着方沅的手。明明山里那么冷,可肌肤之间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也分不清是谁的。赫兰贴心的用自己的大脚在泥泞的树丛中踩出安全的地方,方沅就沿着他的脚印一步步往上。 他的每一步都很坚实,丝毫看不出有所残缺。 终于,两人登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 这里的风比山下大了一些,吹得方沅的发丝乱舞,猎猎作响。她顾不上整理头发,因为眼前的景色实在是太震撼了。 从高处俯瞰,玉湖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 “太好看了吧!” 方沅忍不住感叹,松开了赫兰的手,拿出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 赫兰站在她身后,目光却没有落在风景上,而是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小心点,别摔着。” 他轻声提醒,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赫兰看了一眼天色,收起了一直拿在手里的外套,说道:“走吧,该下山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方沅依依不舍地放下相机,点了点头:“嗯,回去吧。” 赫兰搀着方沅一步步往下走,但下山的路更难走,中途好几次差点滑倒,最后赫兰索性用两只手扶着方沅,两个人挨得更近。 好在终于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安全的下了山。 刚坐进车里,方沅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第一卷 第36章 为了遇见 方沅不敢动,一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似乎有点越矩的行为,二是……怕惊醒了赫兰。 他也睡着了。 方沅只得缓慢又小心地起身,一点点离开赫兰的肩。 她看向他,赫兰微微侧着脸,下颌藏进了冲锋衣的高领里,只露出上半张脸,安静的闭着眼,睫毛很长。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那份常有的冷淡和疏离也没了。 方沅很想知道他的所有故事,或许是人类天生的窥探欲,但她不想主动过问。如果有故事,那就等主人自己开口叙说。 车厢里正安静,方沅的手机忽然响了,嗡嗡震动。 她吓了一跳,急忙掏出来摁灭。 然后急忙抬头去看有没有吵醒赫兰,却发现,那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赫兰看着自己,眼睛里温和平静,又困顿迷茫,似乎正在逐渐对焦。 他看清了她慌乱的眼神,不由笑了笑,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弯弯的:“你什么时候醒的?” 方沅怔忡一瞬,先一步收回了目光,说:“就在……刚刚,不久。” 赫兰坐直身子,自顾自地揉了揉眉心。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他往车窗外扫了一圈,路边的烧烤摊正热闹,人比刚才还多。 “走吧,下去吃点东西。”他推开车门,利索下车。 方沅跟着下车,顺手给哥哥回了个电话。 听筒里方哲的声音听着挺乐呵,和张寄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估计是两个人又和好了。 方沅忍不住念叨:“你能不能别老气小雪,女孩子都是有耐心的,什么时候耗完了就真不理你了。” 方哲在那头满不在乎,格外坚决:“但真爱之间是绝对不会的。” 方沅嗤之以鼻。 方哲又啰啰嗦嗦叮嘱了几句让她早点回牧村,这才挂了电话。 那边赫兰已经拿了几串烤肉在手里,见方沅走过来,指了指冷藏柜里的各种肉串问:“方沅,你想吃什么?” “来几串鸡肉吧,多放点孜然。”方沅说。 老板应了一声,接过肉串往炭火上一放,顿时滋啦滋啦冒油,再分两次撒上调料,高温让香味彻底融入羊肉。 两人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方沅看着周围满座的食客,感叹道:“也就新疆,这都十一点多了,街上还这么多人。” 赫兰笑了一下。 “没看到日落,我们都睡着了。” 方沅说:“没关系,草原上的日落很多。” 以后他们都会一起看见无数个日落。 烤串很快上了,老板是个维吾尔族,说着苞谷馕话:“哎——新鲜的羊肉串,二位慢慢的吃。” 方沅被逗笑了,用哈萨克语回了一句:“谢谢。” 老板有些惊喜,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哈语说得很好!” 方沅看向赫兰:“师父教的好!” 赫兰笑了。 刚出炉的羊肉串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的羊肉鲜嫩多汁,孜然、辣椒的香味与羊肉的鲜美融合,肥瘦肉相间,所以吃起来也是油而不腻。 赫兰递给方沅一串,忽然问:“其实做公益,应该去一些更有代表性或者宣传性好一些的地方,怎么会到阿合牙孜牧场?” 这里偏远,又相比于其他地方更加落后,甚至还是自治区级深度贫困村,辍学的孩子那么多,在这里宣传文化和的重要性,要比别的地方难得多。 方沅顿了顿,其实他们之间到现在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什么了,索性直接说:“我想藏起来一段时间。” 赫兰顿了顿,问:“这就是你不愿意在你哥哥的镜头里露脸的原因吗?” 方沅点了点头,或许是觉得话题突然有些沉重,于是又笑着调侃了一句:“可能也因为我不漂亮,我哥嫌弃我。” “你很漂亮。” 赫兰忽然说。 方沅笑容微凝,看着赫兰。 他没有半分恭维或者捧场,认真的看着她,仿佛只是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或者纠正她。 “方沅,你很漂亮。” 方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 夜色渐深,烧烤摊的烟火气却依旧很浓烈。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方沅才逐渐明白一个道理。 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逃避。 也可能,是为了遇见。 —— 方哲和张寄雪出去采风的时候,捡回来一只小羊羔。黑白相间的,有个小小的尾巴,太瘦弱了,所以放在地上也站不稳。 牧民说,羊妈妈死了,小羊本来就是早产,活不了了,大概就是自生自灭的结局。 但方哲花了一百块,把小羊羔买了回来。 张寄雪热了一些牛奶,又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婴儿奶嘴,套在葡萄糖的瓶口给小羊喂。但是小羊不喝,嘴也不张,仿佛也在坦然等待自己的死亡。 但是张寄雪不甘心,不想让它这么坦然,硬是掰开小羊的嘴往下灌。 小羊喝了一些牛奶,却又好像不适应牛奶粉开始腹泻,拉青黄色的水。 张寄雪着了急,急忙让方哲去镇上兽药店买来了专门的羊奶粉。 晚上又灌了一次,那小羊才终于喝了下去。 方沅摸着小羊的头,说:“它看着可真可爱啊,眼睛真漂亮。” 张寄雪点了点头:“要是方哲的那条狗敢欺负它,我就把方哲打死。” 方哲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有些无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条狗本来就很坏,昨天又把我的鞋子叼走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鞋晒在墙根下面?” 张寄雪不废话,直接走过去给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方沅把小羊抱进怀里,它太轻了,像一团僵硬的棉花,缩在怀里也没什么存在感,毛发香香软软的,方沅用鼻尖蹭了一下它的头。 快要入秋了,夏牧场的人都快要回到这个牧村了,那些流动了一整个夏天的毡房会在每年雪落前回归固定的冬窝子,收割过冬的草料,储存冬天的粮食,烧起暖融融地炉火。 而这只小羊不会自生自灭,因为它也有了一个新的家。 第一卷 第37章 危机救援(一) 入秋的第一场雨,是在深夜悄无声息落下来的。 雨点打在屋顶的彩钢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又刮起了风,像是要把这简陋的屋子掀翻。 草原的雨自带带着一股野性的狂暴,因为要喂饱每一棵草,每一棵云杉。狂风卷着雨幕,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荒原上奔腾,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咚、咚、咚!” 方哲和张寄雪几乎是同时惊醒,方沅也猛地坐起身,心跳瞬间加速。 方哲披着外套跑去开门,门口站着浑身湿透的村长胡安西,他满脸焦急,披着黑色雨衣。 “小方,出事了!别克大爷今天去放牧还没有回来,羊都回圈了,人没回来!” 草原的羊知道回家的路,可人要是在雨里迷路,那是要命的啊! 方哲还记得这位别克大爷。之前在古丽娜家聚会的时候,七十岁的老人就端坐在毡房的木床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别着的一根羊骨马鞭,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听说他的孩子们都在大城市里安家落户,只剩下他和老伴守着为数不多的牛羊。那天方哲还送给过别克大爷一张专门给他拍的肖像照。 胡安西请求道:“只有一辆警车不够,能不能用你们的车找一下人?你们的车是越野车,可以在草原跑,其他牧民的车可能不行!” 方哲刚才还有些困,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他二话不说转身抓起车钥匙:“我这就去!” 张寄雪也醒了,刚要起身,方哲按住她:“你别去,雨太大了,我和村长去就行。” 张寄雪一把推开他,果断的否决:“不行,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方哲还是不同意:“你和圆圆两个女孩子,跟着去会有危险,反而添麻烦……” 还没等他说完,张寄雪就冷冷的盯着他的眼睛,从未有过的严肃:“谁告诉你女人就会添麻烦?” “在这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雨夜,我能帮你看路况,这不是多一个人,是多一双眼睛,别克大爷也能多我有野外急救证,万一别克大爷受伤,我也可以派上用场。” 张寄雪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方哲,我知道这是去救人。在生死面前,没有什么男女之分,只有能不能帮上忙的人,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 方哲被怼得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和他斗嘴、撒娇的女孩,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异常坚毅,竟让他一时失语。 “好,一起去。”方哲不再坚持,转身去发动车子。 “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就在刚刚,方沅也已经默默地从床上下来,穿好冲锋衣,整理好了装备和应急药物,抓起一把强光手电筒,随即跟上了两人。 只是她刚冲进雨里,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昏黄的门灯光晕下,雨幕中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人披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雨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是赫兰。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那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面容在风雨中逐渐清晰。确实是赫兰。 “你也要去?” 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低沉却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方沅拉紧了背包带子,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哥和小雪去找人,我不放心,我想跟着去。” 赫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的决心,又想到一个女孩子留在这里的确不方便。只是方哲车上的的人看起来已经快坐满了,人太多反而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拉开车门,回头看向方沅:“那你跟着我吧,上警车。”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车灯瞬间亮起,两道光柱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泥泞的道路。 方沅愣了一下,转头跟方哲说了一句,就跟过去跳上了警车的副驾驶。 “系好安全带。”赫兰提醒她:“山里的路很难走,坐好。” 然后猛踩油门,警车和方哲的车一起冲进了茫茫雨夜。 —— 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两束强光刺破黑暗,警车在前,越野车紧随其后,在泥泞的草原上艰难跋涉。 行至一处岔路口,赫兰猛踩刹车,探出头冲着旁边的越野车大喊:“方哲!分两路找!你走左边那条牧道,我走右边!电话联系!” 方哲隔着雨幕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两车随即分道扬镳,分别切入茫茫雨夜。 赫兰一手紧握着方向盘,一手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冷静:“这里是3908,阿合牙孜牧村发生牧民走失警情,请求周边警力支援,目前正在重点搜索南坡区域,完毕!” 很快,对讲机那头传来了回应,回应:“3901收到,支援力量正在调配,3901保持通讯畅通,完毕!” 赫兰放下对讲机,眉头紧锁,目光专注的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方沅坐在副驾驶,紧紧抓着扶手,眼睛却不敢眨一下,也死死盯着窗外。 黑夜的草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一切光亮。雨水疯狂地拍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却依然只能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车子在泥泞中剧烈颠簸,每一次急转弯都让人心脏狂跳,仿佛随时会陷进深坑。远处的云杉林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像鬼魅般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坐稳了。” 赫兰低沉的声音传来,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个横拦着路上倒下的死树。 就在这时,方沅忽然透过雨幕,看到了远处有几点微弱的光亮在闪烁。那不是车灯,而是几个手电筒的光。 赫兰也看见了,他眯起眼,借着车灯的光,果然看到了草原深处那一个个移动的身影。 那是其他牧民和村里的年轻人。 他们骑着马,披着雨衣,甚至有人只穿了一层一层却并不防雨的衣裳,手里举着火把,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穿行,向上,吆喝,寻找。 那些火把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却连成了一条蜿蜒稀疏的光带,在漆黑的草原上显得无比明显。 方沅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在这个通讯信号时断时续、交通闭塞的偏远牧村,牧民们没有什么高科技的搜救设备,甚至没有像样的雨具,只有家里的一匹马……但只要有人需要,所有人就都会义无反顾地冲出来。这是草原上最朴素的法则,也是他们这个淳朴民族最滚烫的情义。 “他们都在找。” 方沅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哽咽。 赫兰看着窗外那些在风雨中的影子和亮点,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低声说道:“所以会找到的。” 方沅点头,抹掉眼泪:“嗯,会找到的。” 第一卷 第38章 危机救援(二) 警车在一片乱石堆前戛然而止。 这里是乱石谷,平日里水草丰美,偶尔会有牧人来。但因为紧挨着山体,随时都有落石的危险,甚至长年累月的泥石流导致山下堆攒了许多沙石堆。村委会还在不远处树了警示牌,禁止放牧。 赫兰看着前方被石堆阻断的道路,眉头紧锁。 车轮已经陷进了半尺深的淤泥里,再往前开,不仅车要报废,人也会被困住。 “车过不去了。”赫兰关掉引擎,转头看向方沅。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狂风暴雨的声音。 赫兰看着方沅,欲言又止。 但方沅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会留在车上的,赫兰。” 赫兰顿了顿,把劝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待在这荒郊野岭的车里,更不安全,她也绝不会答应。 “好。”赫兰点了点头,转身从后座拿起一件厚实的警用雨衣递给她,“穿好,跟紧我。” 方沅迅速套上雨衣,那是一件男士的大号雨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赫兰忽然伸手帮她把所有的扣子都扣的严严实实,拉链拉到最上面。 两人推开车门,瞬间被狂风暴雨吞没。 雨像倒下来一样,狠狠砸在身上,隔着雨衣也依旧冰冷刺骨。 脚下的泥地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赫兰拉着方沅的胳膊,提醒她小心。 他走在前面,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一边大声呼喊着,方沅也扬起声音和他一起。 但声音几乎是瞬间就被雨夜吞噬,两个人犹如进了另一个没边没际的黑暗天地,几乎失去方向。 没找一会儿,方沅忽然隐隐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她还没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就被一旁的猛的拽向另一边。 “小心!” 赫兰一把扯住方沅的手腕,用力将她往怀里一拉,整个人将她护在身下,顺势躲向旁边的一块巨石后方。 “轰隆隆——” 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头伴随着泥沙,浩浩荡荡的滚下来,来势汹汹地砸在泥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方沅惊魂未定地靠在赫兰怀里,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赫兰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而急促。 “有没有事?” 赫兰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沅抬起头,看着赫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后怕和关切。他刚刚第一时间护住了她,挡在她的前面,或许只是身为人民警察和曾作为军人的第一反应,但方沅却还是觉得震撼。为有人不顾自身安危护住自己,而觉得震撼。 方沅摇摇头,脸贴在他湿漉漉的雨衣上,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依旧是冷的,却让她此刻感到无比安全。 “我没事。” 两人在巨石后躲了片刻,确认上方暂时没有落石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虽然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但他们并没有害怕或者退缩,只是意识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严峻。 赫兰握紧手电筒,拉着方沅,继续在暴雨交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 又冒着雨往里走了一段,时不时还会有碎石,不过两个人都很小心的走在远处,所以暂时安全。 方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拧起了眉头:“没信号。”她低声说。 赫兰抿了抿唇,拿起对讲机试了试,电流声滋滋啦啦响了一阵,终于传来了所里断断续续的回复:“3908,前方路段……洪水冲毁……支援晚到……” 赫兰神色凝重,按住通话键冷静回复:“收到。我们在乱石谷继续搜救,注意安全。” 挂断通讯,四周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 方沅咬着牙,强打起精神,手中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四处乱扫,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突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警惕的收缩起来。 “赫兰!” 她一把抓住赫兰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变了调:“有东西!那里有东西!” 赫兰心头一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远处层层堆堆地石堆之间,隐约露出了什么。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两人急忙往那里赶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团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匹马! 那匹马安静的矗立在那里,脖子上有一大块白色的毛发,就是别克大爷的老马,赫兰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电筒的光圈在马身上定住。它很平静,一条前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受了伤,可能是被滚落的碎石砸伤了,雨水顺着湿漉漉的鬃毛往下淌,它冻得瑟瑟发抖。 赫兰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老马迟钝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在手电光下显得平静晶亮又茫然。 “它没离开,人一定离他不远。” 赫兰迅速扫视四周,寻找起来。 老马识途,更通人性。它伤成这样都没跑,说明别克大爷一定就在附近。它在守着他的主人。 第一卷 第39章 危机救援(三) 两人当即四处搜寻。 雨幕中,赫兰没跑几步,就在一个背风的石堆后面看见了蜷缩在那里的别克大爷。 老人身上的皮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苍老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泥泞,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泥水里,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找到了!”赫兰大喊一声。 方沅听到声音急忙跟了过去,两人冲过去扶起老人。 终于找到了,两个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好像四周的雨也变小了一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只是刚一动,别克大爷便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锁。 “等等。” 赫兰突然停下,按住老人的胸口,迅速解开他湿透的大衣。手电筒落在上面,这才发现老人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赫兰神色凝重,小心地摸索了一下,低声判断:“有撞击伤,肋骨断了,得赶紧送医。” 他将手电筒交给方沅,弯腰一把背起了老人。方沅急忙在一旁托着老人的腿,帮忙稳住重心。 “马受伤了也走不了,咱们必须先走。”赫兰沉声道。 方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匹孤零零的老马,它正用那只没受伤的腿撑着身体,眼神凄楚地望着这边。方沅咬了咬牙,心里一阵酸涩,却也只能狠狠心点了点头:“走。” 狂风暴雨依旧肆虐,夜色如墨。 回去的路依旧无比艰难。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摸索站稳,还要提防头顶可能落下来的碎石。 赫兰背着一个成年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中艰难跋涉。方沅跟在旁边,能明显看出他的动作越来越辛苦,呼吸也越来越沉重粗重。 突然,赫兰的脚下一滑,倒了下去,膝盖重重的砸在了碎石上。 “呃——” 赫兰闷哼一声,痛苦地皱起眉,那一下砸的很重。但赫兰还是强迫着自己上半身保持挺直,双臂死死勒住老人的腿,硬是没让别克大爷滑落下去磕碰到一点。 “怎么了?!”方沅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放下电筒,蹲下身去扶他,“是不是脚扭了?还能起来吗?” 赫兰没有立刻回答,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借力站起,却又颓然落下。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忍和窘迫。 “赫兰?”方沅焦急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赫兰的目光在地上顿了一下,避开了方沅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低低地说道: “我的假肢……脱落了。” 赫兰一直刻意回避着假肢的事,他是在极力维护着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体面和最后的尊严。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狼狈的雨夜,在乱石堆的泥泞中,他不得不向方沅暴露这个最隐秘的残缺。 方沅怔住了,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涌上的是一阵尖锐的心疼。 她看着赫兰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窘迫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声说:“我帮你接上。” 赫兰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慌乱:“不用……你……” 但方沅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已经绕到了他身后,蹲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光束,那截冰冷的金属假肢像一只枯瘦的肢体,卡在了一条石缝里。而赫兰的右小腿空荡荡的裤管下,露出了一截苍白的断肢。 上次在河边只是远远瞥见,方沅只觉得震惊。此刻近在咫尺,那截圆润的切口、裹着的白色纱布、以及那突兀地戛然而止的肢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方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滚烫而酸涩。 但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慌乱,她默默地放下手电筒,捡起假肢,撩起赫兰湿透的裤管,回想着上次在河边赫兰接假肢的方式,模仿着他,迅速从容的接了上去 “很快就好。” 从头至尾,赫兰都一动未动。他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垂着头,不敢看她。 从头至尾,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是凌迟。 在他喜欢的姑娘面前,就这么脆弱、难堪、一无是处。 她应该,会被吓到吧? 就像母亲第一次见到那截断肢时,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像初装假肢时,拖着那条僵硬的“腿”走在人群中,忍受着那些猎奇、同情甚至猜忌的目光; 就像当年领导盯着他空荡荡的裤管,那声沉重而无奈的长叹——那声叹息,将他从热血的红其拉甫边境一线踢到了这片平凡寂静的草原。从此,那个关于守护国门的梦想,便随着那条断掉的腿,永远留在了过去。 方沅没有深究他的沉默,直到最后整理好裤腿,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伸手扶起赫兰,目光关切地看着他:“好了,还能走吗?” 赫兰抬起头,垂着的眼眶微红,却被大雨和夜色遮盖,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沙哑的字:“……能。”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仿佛势要冲破这层困顿世人的大雨,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清楚,更深知,今夜的一切,都将像烙印一样,永恒地刻在他们的记忆里。 走了不知多久,方沅感觉脚下的路似乎平坦了一些,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瞬间激动的大喊:“有信号了!” 方沅手指颤抖,急忙拨通了方哲的电话,语速极快地报出了方位。 赫兰也看见了他们的警车,就在不远处。 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加快了脚步。 刚走近警车,一辆越野车便呼啸而至,两道光柱刺破雨夜,停在了警车旁边。 “圆圆!” 车门猛地打开,方哲和胡安西跳了下来。 方哲满脸焦急,一把抓住方沅的手臂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方沅摇摇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指着赫兰背上的人:“我没事,快救别克大爷!他好像肋骨断了,人也昏迷了!” 方哲和胡安西顾不上多问,急忙上前帮忙扶住别克大爷和摇摇欲坠的赫兰。 第一卷 第40章 无法宽慰 张寄雪已经迅速的在越野车里把后座放平,铺上了毯子,几人七手八脚地将老人抬上车安置好。 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方沅靠在车门上,大口喘着气,正想对赫兰说句什么,却见身旁的赫兰身形一晃。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刚才一声不吭稳步前行的人,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赫兰!” 方沅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冲过去,赫兰就重重地砸在了泥水里。 —— 方沅守了一夜,临近天亮,实在撑不住,在病床旁睡了过去。 消毒水的味道钻得满鼻腔都是,浓得化不开。 赫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晃眼的白,天花板的纹路模糊成一团,那个灯底泛着黄,要亮不亮的;走廊过来过去的都是人,吵嚷的厉害。 赫兰的喉咙干得厉害,就连轻微的吞咽都带着涩意。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窗边的椅子上。 方沅趴在那儿睡得很沉,长发松松散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薄薄地覆在她发梢,像一层软绒。 赫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低低地喊了一声:“方沅。” 这一声很轻,生怕吓到方沅。可方沅还是惊醒了,抬起头时,眼底还有些困顿和迷糊。直到看清床上醒着的人,她倏地站起来,眼里的迷茫瞬间被惊喜填满。 “赫兰!你终于醒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确定温度降下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转而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县医院的医生说你是淋雨太久,加上体力不支,才发起高烧晕倒的,好在没什么大事,但这几天你还是老老实实等输液结束再回去。” 赫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才觉得浑身的滞涩感散了些,喉间的灼痛感稍缓。 他抬眼看向她,探究的问:“别克大爷呢?” 方沅眉眼弯起,笑着安抚他:“他在隔壁病房呢,肋骨断了两根,万幸没伤到内脏,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往后这半年,怕是没法出去放牧了。不过你别担心,他孙女带着孙女婿特地赶回来照顾他了,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呢。” 赫兰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太过开心。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腿的事情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了。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赫兰想的也是这件事。他甚至无声的逼迫自己,威胁自己,不要晕过去!不要倒下!不然所有人都会看见那条残缺的肢体!都会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这事就瞒不住了…… 是瞒不住了,也不用瞒了。 他没再开口,只是垂着眼,将杯底最后一点温水慢慢喝尽。 下午输完液,护士刚拔了针,赫兰便起身往隔壁病房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掺着窗外飘进来的新鲜空气。别克大爷靠在床头,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见着他,还笑着朝他摆手。 别克大爷的孙女守在床边削苹果,见他进来,急忙起身打招呼,一个劲儿的向他致谢。 赫兰摇摇头,没说什么。 赫兰才得知,那匹老马也被接回来了,兽医看过,腿伤不算重,养阵子就能好。 它可以继续代替它的主人去放牧了。 真好,它的腿是完好无损的。 别克大爷还在说着致谢的话语,他说自己在那一夜好像见到了天神,也见到了鬼怪,浑浑噩噩的,但最后真真切切见到的却是你,赫兰。 赫兰走到床边,弯下腰,用哈语低声说了句“保佑你”。 从病房出来时,赫兰刚巧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方沅。 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他,立刻快步走过来,眉头蹙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说你膝盖磕得也很严重,还是别胡乱走动,免得留下后遗症。” 赫兰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沉默了几秒,又抬眼看向她,可眼底的光像是被乌云遮住,弱弱的笑了一下:“一条腿都没了,膝盖有没有后遗症,还重要吗?” 方沅猛的定在了原地。 好像自己的心也被刺痛了,担忧凝固在脸上,又悄无声息的散去,只剩下一脸茫然。 赫兰知道自己这句话让她难过了,因为她在乎自己,或许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可同样的,她和自己也不一样。 赫兰没再看她,也没等她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拖着那条不甚灵便的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走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纸。 2016年,人世间发生了太多变化,青色柏油在戈壁上串联起了一条跨越天堑的路,遥远的阿合牙孜牧场考出了一个大学生,世间人们有得有失,哭哭笑笑地捱过朝暮。 赫兰亦有失去。 他失去了他的一条腿。 在他最狂妄又炙热的年纪,在红其拉甫的风里挥着国旗,在训练场上能把沙袋背着跑来跑去,在国境线的界碑旁,曾以为自己能守一辈子的日升月落。 那时候他的未来像草原一样辽阔,骏马能跑多远,他就能走多远。 直到那次跨越冰河,他被捞上来时,那条腿就已经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了。 以至于从此以后,作为一名战士,就连想要站得笔直,都要靠一截冰冷的金属。 …… 方沅沉沉地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死了,一动也不能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不管了,让它流干净,只要不出声就好。 赫兰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初次见面就吸引了她。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雪山的光,盛着草原上大片大片绽开的星辰与信仰,那样一颗滚烫赤诚的心…… 偏偏没有一副健全的肢体啊。 而更难过的是什么呢? 是自己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在他蚀骨的困顿与难堪面前,显得那样苍白又可笑。她甚至连劝导和宽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卷 第41章 少女心事 赫兰觉得自己又错了。 不,是一定又错了。 他就算再恨自己那条残缺的腿,方沅也是无辜的,断不该将那些情绪堆积到她身上。 她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可更是一个很容易难过的人。 自己却让她难过了。 赫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刚才坐下,就又费力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准备出门去找方沅。结果还没走到门口,方沅却先进来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不锈钢的饭盒,脸上却是那样的温和,仿佛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笑吟吟的坐下来,打开饭盒,一边告诉他,这是她特意去医院外面买来的抓饭,味道可好了。 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远远比草原还要广阔。 那大概就是草原上的人们。 方沅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草原上的人。 她的心胸宽广到让赫兰都无地自容。 他低头,接过勺子,吃了一口,觉得喉咙哽的疼。 “好吃吗?” 赫兰点了点头,沉沉说:“好吃。” “太阳真好啊!”方沅忽然看向外面,阳光热融融的洒下来,透过窗玻璃也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她回头,对赫兰说:“我们都要多晒晒太阳,好不好?” 那些话传到耳朵里,赫兰猛的怔了怔,好像被什么无声无形的东西撞击了一下心脏,他缓缓点头,说:“好。” 在哈萨克族的传统中,太阳可以温暖行人,可以涤净灵魂,此刻太阳先落在方沅身上,然后也渡到了赫兰的身上,赫兰觉得自己周身都在温暖。 —— 赫兰先出了院,是方哲亲自来接的他。 赫兰见到他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会笑着跟自己问好,又同他说笑。 “怎么住院几天还吃胖了?” 赫兰笑了笑,说:“方沅每天都逼着我吃很多,没办法。” 方哲长探口气:“她把你当栗子养了。” 赫兰显然没明白:“栗子?” “方沅从小养大的猫,养的老大了,超重。” 赫兰笑了笑:“那一定很可爱。” 方沅正好从医院出来,把赫兰的东西放在后备箱,听见赫兰说什么可爱,问了句:“什么?” 方哲看了一眼她,没说话。赫兰很敏锐的明白了什么,那只猫大概不在了,他便也就没再说话。 一路上和张寄雪还有方沅说说笑笑,有时还开他的玩笑。 赫兰等了很久,都没有听见方哲问关于那条腿的事情,也没有看见张寄雪脸上有任何怜悯或是鄙夷的神情,他们仍旧热切又无谓的和他相处。 这一刻,赫兰才明白。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 或者说,很多人都不那样。 只是他太过自卑和厌世,他恨这样的残缺,就只能看见同样恨这些残缺的人。 可总有人不会在意。 方哲他们见过那么多人,去过那么多地方,拍摄过那么多人物和故事,对于一双残缺的腿他们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做到习以为常,能够明白这样的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尊重…… 赫兰缓缓扬起了笑。 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放下一切沉重,这般轻松自在的笑。 方沅看向了他,看见他在笑,是她从没有见过的笑,也不由的,由衷的笑了。她从没有在赫兰脸上看见过真心实意的笑,除去此刻。 未来也应尽是。 —— 回到草原没多久,别克大爷也出院了。 他的孙女决定在入冬前在家中和未婚夫举办婚礼,父母都会从外面赶回来,彼时草原的草应该都已经黄了,甚至或许不久就会被白雪覆盖,等到年轻的人们回到了草原,四处就会变得五颜六色。 别克大爷邀请方沅他们以贵客的身份来参加这场婚礼,还让她带上所有的朋友。 哈萨克族的婚礼,从来都是越热闹越好,反正毡房够多,草原够大,可以肆意的跳舞。 方沅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喜,开心的不得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哈萨克族的婚礼,还是这样纯真自然的婚礼,就在草原上,那该有多浪漫。 忽然想到什么,方沅又给郑安淼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也来婚礼。 或许,郑安淼也能在这次婚礼上找到什么灵感,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深入牧区了解哈萨克族刺绣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果不其然,郑安淼接到电话后,就差在电话那头给司愿跪下叩谢了。 “去!我一定到,方沅,你可是给我帮了大忙!” 郑安淼最近可是在筹备一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事,还得等以后才能告诉方沅。 另一边,县城融媒体一直都有听说关于阿合牙孜牧场草原书屋的相关事迹,县宣传部领导得知后很重视,电视台想要给方沅做一个专题采访。 方沅还是不想露面,于是便让古丽娜代表书屋去采访。 古丽娜听后紧张的不行,连连摆手:“不行的方沅姐,去电视台啊?去见记者……我肯定不行!” 但方沅知道古丽娜其实很适合在镜头前讲话。 她安抚道:“就像平常你方哲哥给你录视频时一样,照着稿子说就行了,你的声音好听,长得也漂亮,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古丽娜还是怯场:“可我只会在草原上说话,只能看着绿草牛羊才能说的出话……” 方沅笑了笑,说:“你就当外面是更大的草原,要是这个视频发出去了,全县的人都可以看见你!” 古丽娜猛的停住了。 方沅愣了一下,笑着摸她的辫子,问:“怎么啦?” 古丽娜听见最后一句话,眨了眨眼,认真的问:“真的,全县城的人都可以看见我吗?” 方沅怔忡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方哲在一旁补充道:“是啊,昭苏人肯定会看昭苏台,听说这个采访也会发布在公众号上,大家都会看见的。” 古丽娜的眼睛里微微迷茫,却又像燃起了什么希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给了她动力,总之古丽娜重重的点了几下头。 “好,我去!” 方沅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就是草原书屋的合伙人啦,古丽娜,加油!” 古丽娜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竟然有些泪花,方沅以为她是感动的,伸手给她擦干净了眼泪。 张寄雪一向敏感又善于察言观色,她看着古丽娜离开,有些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古丽娜有些不对劲?” “可能是第一次上电视,紧张吧。” 张寄雪不这么认为,她摇头:“可是之前方哲那条视频将近二十万点赞,她都没有激动紧张成这样,小姑娘怕不是有什么心事?” 方沅听到这句话,又顿了一下。 “你这么说,我也有点说不准了。” 但方沅没有过多去想,少女心事,便静待显露 第一卷 第42章 别克大爷家的婚礼 婚礼的第一天,是女方家里的“送彩礼仪”。 新郎阿依别克是另一个小镇的,早早就在亲友陪同下,将以奇数为单位的彩礼运送了过来。有三匹马和九头牛,还有新郎母亲亲自制作的羊毛毯。这一天,这些彩礼都需要当众展示,任由女方验收。展示过后,新娘家中德高望重的妇女就会向新郎撒喜糖,表示祝福。 而第二天才是真正的嫁娶仪式。 这一天,宰牲宴客,好不热闹。 别克大爷的孙女乔勒潘穿着一身红得耀眼的盛装嫁衣,坐在屋里的炕上听着长辈们的教导,等着新郎骑着马来迎娶自己。她头上戴着一顶缀满银饰的高耸帽子,头顶立着一根高耸的猫头鹰羽毛,那象征着游牧民族对于自然和天地尊敬的神圣意义。 方沅他们也跟着赫兰来到了别克大爷家。 她跟着赫兰,先向家中的长辈们敬上奶酒,用刚学会的哈萨克语说着“祝福你们”。长辈们笑着回敬,往她手里塞着奶疙瘩和馓子,眼神里满是善意。 遇见了别克大爷,别克大爷看着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就笑着说了很长一段哈语。赫兰听着听着,笑容有些凝固,悄悄地看了一眼方沅,又摇头否认了什么。 方沅这种时候就听不懂了,只管笑着,等别克大爷走了她才疑惑的看向赫兰,问是什么意思。 赫兰垂着眼,沉默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的皱了一下眉头,才说:“就说谢谢之类的。” “可是他刚刚说了很多。” 赫兰说:“就是很长的谢谢。” 方沅有点不信,赫兰现在也会忽悠人了。 方哲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对着四处不停地按着快门,有时是摔跤比赛的小孩儿,有时候热气腾腾的那仁锅,有时候是堆得高高的彩色地毯和盛装出席的婚礼席客。 他们显然很重视他人的婚礼,都穿着最华丽的裙子,最板正的西装,甚至有的小朋友还在蹒跚学步,也有自己量身定制的西装。 镜头一晃,方哲也给方沅和赫兰拍了一张。 张寄雪这边又看见了新奇的,只见毡房门口的一大帮人聚在一起,正在表演“沃尔铁克”仪式。 别克大爷在最中间,他抱着冬不拉坐定,身前木盘里,桦木雕的小羊关节系着绳线,绳端绕在他无名指上。 方哲的镜头又对准了他们。 “别克阿爷,今日的‘沃尔铁克‘,可得为新人跳支吉祥舞!”亲友高声喊。 别克大爷指尖一拨,冬不拉清越声响了起来,绳子随即牵引着木羊抬头扬蹄地撒欢了起来,随着音乐一跳一跳起来,好像小木羊有了生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姑娘和少年们很快就随着小木羊一起跳起了舞。 “沃尔铁克”是哈萨克族特有的一种传统艺术。或许是因为终日孤独漫长的放牧时光,让牧民对齐聚一堂的时光格外珍惜,便就创造了这样诙谐有趣的表演方式。这是对草原生灵的敬畏,是游牧生活里的自娱与传承,传至草原依旧辽阔,传至冬不拉的弦声不断。 婚礼进行到一半,郑安淼才到,显然一路奔波费了不少功夫。他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的方沅,急忙就要凑过去,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样,是要打算好好吐一肚子苦水。 可才刚走近,他就瞥见了方沅身旁的赫兰,怔了一下。 “赫兰警官,你也在啊?你不是说在忙吗?” 他来之前,是先问过赫兰有没有便车的。 赫兰坦然回答:“是,这不是在参加婚礼吗。” 郑安淼凝固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自讨没趣,又觉得赫兰对自己好像格外冷淡,于是干巴巴的笑了笑。 方沅赶紧打圆场:“你可算来了!快别站着了,别忘了你的正事,赶紧找需要的东西。” 郑安淼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一边说着“对对对”,一边四处寻找自己想要的刺绣花样。 不到半个小时,迎亲队伍来了,新娘哭着出嫁,这是哈萨克族新娘出嫁的传统习俗。 母亲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两人说着依依不舍的话,父亲在一旁沉默,眼中却都是不舍的悲伤,女眷长辈们包围着新娘,一一对她说着祝福与教导。 母亲将一块绣着双鹰图的毡毯披在她身上,声音哽咽:“带着它,带着阿肯和阿妈的爱,好好过日子。” 别克大爷抱着冬不拉,轻轻拨了一个音,声音温和:“孩子,草原的风会带着你的思念回家,阿爷的沃尔铁克,永远为你留着一段吉祥曲。” 乔勒潘哭着抱住了别克大爷。 随后,她被嫂子们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往毡房外走。 新娘的哭声混着冬不拉的送别曲,在草原上回荡。父亲站在毡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 新娘终于被扶上马,新郎牵着她的手,看不清她红色纱巾下的脸却也能猜到自己的妻子该多么美丽。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毡房,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母。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就这么跟着迎亲队伍走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毡房里的炉火生起来了,奶酒的香气更浓了,人们围坐在一起,弹着冬不拉,唱着悠扬的歌。 赫兰和方沅吃完婚宴,就坐在草地上看人们踏歌欢聚,听着《黑走马》的歌声和节奏,这将是一场通宵达旦的草原舞会。 渐渐的,月光升了起来,洒在草原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很久后,方哲和张寄雪终于跳累回来了,一屁股坐在赫兰和方沅旁边,齐齐瘫在草地上,喘得胸口起伏。又过了一会儿,郑安淼也赶回来了,看他兴冲冲的模样,应该是有了收获。 五个人就这么靠在了一起。 毡房外的歌声、笑声、琴声,交织在一起,混着风轻抚,那会吹走所有的烦恼,就像它会吹黄草叶,也会带来春天的绿。 第一卷 第43章 互诉衷肠 方沅又问郑安淼:“你的绣样找的怎么样了?” 郑安淼兴奋起来:“嗯!今天我见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刺绣花样,不过大家都在忙,我不好意思打扰。我觉得,明天我得再来一趟!” 看来郑安淼是打算认真忙活这件事了。 方沅坐直身子,鼓舞道:“好,我陪你一起找!” 她现在可也算半个牧村小灵通,谁家都混过一顿饭,不然郑安淼一个人太不方便了。 郑安淼一听这话两个眼睛都亮了,简直感恩戴德,感激得不行:“那就多谢女侠出手相助,他日小生若能得个什么奖,都得在奖杯上面刻你的名字!” 方沅很受用这番夸赞,大手一挥:“嗐,行侠仗义,女侠之日常。” 赫兰坐在她旁边,没什么反应,只是听到郑安淼接下来会经常来村子,不由挑了挑眉:“郑老师来来回回搭车不方便吧?” 郑安淼点了点头,觉得赫兰的话颇有道理。 他今天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到村上都是坐的牧民拉草垛的拖拉机,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差点滚下来。 他忽然说:“方沅,要不改天陪我到县城买辆车吧?” 赫兰的目光沉了沉。 方沅好奇起来:“你要买车啊?” “嗯。”郑安淼说:“早就想买了,但是一直缺个非买不可的理由,现在有理由了。所以说,陪我去吗?” 这段时间图书室也不太忙了,方沅倒是有时间,她二话不说的答应:“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也不太懂车。” 郑安淼:“那就多看几次。” 多看几次? 赫兰又抬眼,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郑安淼,但没说话。 后来郑安淼和张寄雪又被拉去跳舞了,方哲围着张寄雪给她拍照,月亮下面的小毛毯上又只剩下方沅和赫兰两个人。 方沅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笑的很开心,挺好的。” 赫兰说:“在别人的婚礼上不真诚地笑,未免有些太不礼貌。” 方沅:“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和我们在一起。” 赫兰:“可能。” “什么可能?”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毕竟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 一起救过人,一起让人们开心,一起送走过自由的灵魂,一起看过花朵生长…… 方沅笑了起来。她一下躺倒,躺在软乎乎的毛毯上,底下的小草发出声音,她闭上眼睛,听着一阵一阵的音乐,只觉得心旷神怡。 耳边一阵动静,她看过去,赫兰也躺下来了。他枕着一只胳膊,看着一望无际的星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也在淡淡的笑。 “赫兰。” “嗯?” 方沅犹豫了一下,停住,才说:“没什么。” 赫兰眨了眨眼睛,忽然说:“你是想问,关于我的腿吗?” 方沅的确是想问这个。 她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因为这是一个人的痛处。可无关系的人,和好朋友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会在乎他的过去,如果全然不在乎,那或许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走近。 “你如果觉得不开心,可以不用说……” “是曾经在边境,一次巡逻的时候,摔进冰河里,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无力回天了。等我睁开眼睛,右腿膝盖以下就已经没有了。” “我们每天都要巡逻,在边境的一千多天,我巡逻了一千多次,每天都是一样的风,一样的雪,我曾以为那也会是普通不过的一天。” 赫兰没有说太多,也没说当时有多疼,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些前因后果,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是平淡的。 其实除去外人的目光,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在他之前,赫兰还有许多战友和他一样受过伤,甚至伤的更重,再也没办法站起来,这就是边防战士。 他只是从来没做好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经历这些的准备,所以那一天如惊雷一般砸了下来。 方沅却觉得难过。 他替赫兰难过,也替那些边防战士难过。可这个世界上,总要有这样一群人,拿自己的生命和未来,去守候身后的家园和国土。 方沅偷偷抹了眼泪。 她垂下眼,静静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那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赫兰转头,看见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尖,实话实说:“嗯。” 他也在乎。 方沅笑了:“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吗?” “嗯。”赫兰轻声说。 提起自己的过往,方沅却又觉得没那么难过了。在阿合牙孜牧场的这半年,她每天看着纯净的草原和云朵,仿佛早就脱离了曾经久远的过去,成了另一个灵魂。而那些曾折磨她无数夜晚的事,也好像成为了很多年前的事,甚至都已经忘了太多细节。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个失去走出草原机会的少女。 “我曾经是记者,去年这个时候,在工作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职业失误,导致那个人带着所有善款跑路。虽然后来他还是被抓住坐了牢,可那些善款也都已经挥霍一空。我拿着我所有的积蓄想去弥补,可不过是九牛一毛。那时,草原上已经有一些孩子辍学了。我最喜欢的小女孩儿,也因为辍学在家摔断了腿……我甚至都不敢亲自去看她一眼,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毁了他们……” 方沅说着说着就哭了。她仰躺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越来越大声。这好像是方沅第一次这样放肆的哭,哭出委屈和埋怨,哭出自责和愧疚。音乐声太吵,她的声音被盖住了,除了赫兰,没人听见。 赫兰始终侧着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泪珠滚落时反光的亮,他没有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却在为此刻没办法擦掉地眼泪难过。 后来张寄雪也来了。她伸手擦掉方沅的眼泪,把她捞起来,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没说话,平静的望着远处的雪山,静静的等着方沅哭够,等她哭到精疲力尽。她一直在等方沅哭出来的这一刻。 第一卷 第44章 发扬哈萨克族刺绣(一) 没过几天,郑安淼忙完学校的事,请了年假,就来找方沅了,同时准备关于寻找刺绣花样的事宜。 两个人在牧村书屋里,郑安淼拿出了自己之前找到的所有刺绣花样。 这也是郑安淼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于想要做的事,对于自己一直坚定的事,他始有很明确的规划。 郑安淼之所以对哈萨克族刺绣感兴趣,是因为他真正了解过哈萨克族刺绣,也被那些天然又和谐的美感冲击过。 纯黑色的绒布上,刺绣构图紧凑规整,纹样粗犷夸张,色彩艳丽和谐,绣制方法更是奔放自如,这些他都深深研究过。 而对于除去艺术美感,他更感受过哈萨克族刺绣蕴含的文化内涵,所以更有自信,这样的文化会被更多人喜欢。 “我想先制作出一幅巨大的刺绣拼图。” “把所有好看和有代表的花样拼成一副巨大的图,拼凑的方式我会融入一些更具有现代美感的设计,花样之间相辅相成,环环相扣又意喻分明。我想拿着这幅图,先参加自治区的民俗艺术品展。” 方沅只是听着就觉得很有意思,眼睛不由就亮了起来:“难怪,你桌子上的那些花样子都是一样大小,你准备了好久啊!” 郑安淼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其实从来支教的第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只不过太忙,所以进展一直有些慢。这只是我的第一步。如果真的能做出点成绩,我想组建一批哈萨克族绣娘。” 方沅愣了一下:“组建一批……绣娘?” “对。”郑安淼说,“草原的妇女,手都很巧啊,她们家里的头巾、坐垫、地毯全部都是她们自己动手绣制的,有的简直可以称作为工艺品,只用来做家饰太可惜了,也没人给她们一个机会。” 是,她们或许也曾在某一处完成某张花毯后,坐在阳光下绿草上,认真的打量和欣赏过自己的作品。 “所以我想把她们组织起来,看能不能借着民俗艺术展打开知名度,接单一些单,她们能挣钱,我也能积累作品。然后等绣娘队伍成型了,我就带着她们,去扬州参加年底的国家遗文化展!” 这个展,方沅曾以记者的身份参加过,盛大纷繁,去到的都是各地有名的非遗工艺和非物质文化艺术品。不过她好像的确没见过有关新疆刺绣类的作品。 也是在这一刻,方沅才发现郑安淼虽然有时候是乐呵呵的,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专业和梦想,整个人都认真起来。方沅被他感染到了,不由坐直了身子。 “我以为你只是自己喜欢这些刺绣,没想到,你志向还挺远大。” “那可不呗。”郑安淼笑了笑:“这种天然又传统的非遗文化,想要发扬光大传播起来,肯定要去到外面的舞台,就像苏绣,如果第一次出现在新疆,一定也会很吸引人,这就是文化和地域之间可以利用的信息差。”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哈萨克族刺绣的时候,也觉得很奇特。也是第一次见有刺绣拿绿地、动物、花草、叶纹这些东西当主绣的,牛羊鹿,天地广阔都被绣了进去,这是只有哈萨克族刺绣独有的,很独特。” “其实刺绣是一种文化,每个民族和地区的刺绣都是这样,用颜色和线条,折射出这个民族的历史变迁过程。而哈萨克族刺绣更是早就和哈萨克族人民的衣食住行和地域特征相互融合了,这就不仅仅是一门艺术了。” 郑安淼说着说着,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脸上也多了几分心虚:“其实……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 方沅正听的热血沸腾:“什么目标?你说。” “我想带着最终的作品,回到上海,参加国际服装设计大赛。” 郑安淼的声音有些弱,毕竟,那样成熟专业的赛事,参加的都是业内知名的设计师,基本都有获奖作品。 郑安淼以前在海外留学的时候学的就是服装设计,他早就将其视为梦想和目标。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不切实际,上海的大赛,成熟的国内外设计师太多了。我一个没什么作品的小设计师,连门槛够不够得着都难说……” 方沅忽然一拍桌子,声音掷地有声:“这有什么不切实际的!” 郑安淼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你有技术,有想法,你要对咱们的民俗文化有自信。” 郑安淼没想到,方沅会比他还有底气。 其实父母不是很赞同他留在新疆支教,他更不敢把这个天方夜谭一般的梦想告诉父母。算起来,方沅是第一个给他鼓励的人。 郑安淼眉眼微微软了一些,他点头,顺着方沅说:“好,对文化自信,对哈萨克族刺绣自信,对你和我,都自信!” 方沅觉得不去做就一定成不了,而只要开始做,就有一半的机会能成功。 她决定尽快带郑安淼开始搜集刺绣花样。 村子不大,住的牧民也不多,可多是零散居住,开车不方便,一户一户走下去效率实在不高,方沅觉得郑安淼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骑马。 方沅当初学的很快,她以为郑安淼应该也是如此。 第二天就去巴合提别克家里借来了一匹温顺的马。 只是马牵过来了,缰绳交到郑安淼手里,郑安淼就已经僵硬的不知道该做什么,马打了个喷嚏都吓得他一怵。 “我怕。” 方沅皱起眉,没听懂:“怕什么?” 郑安淼不好意思的笑笑,实话说:“怕他一脚把我踹飞。” 方沅心里一阵无奈,昨天还志气满满,说要闯到上海的服装设计大赛,结果今天骑个马都费劲儿。 “放心,你这个体重它踹不飞你,你上去自己就会走了。” 郑安淼还是不知该怎么下脚,犯难道:“踹不飞,那也很疼……你先让我做做心理准备。” 然后郑安淼就在村委会后面的草坡上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准备。 还没做好。 方沅可也只是会骑,不会教,折腾了半天郑安淼也没上去。 “我来教他。” 方沅正头疼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回头,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逆着日落的霞光从远处走来,一身黑色的作训服板正有型,脸落在郑安淼脸上,平添几分疏离淡漠。 第一卷 第45章 发扬哈萨克族刺绣(二) 是赫兰。 他刚结束巡牧回来,下午的时候又帮牧民收了冬草,肩头还落着一层草屑,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拍掉。 方沅松了口气:“你可来了,郑安淼怕马,杵这儿一下午都没敢上去。” 赫兰径直走到马旁,伸手抚了抚马颈软毛,温顺的马瞬间更乖顺地垂了头。他转头看向脸色紧张的郑安淼,语气平淡:“缰绳握稳,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别拽太紧。” 郑安淼愁眉,没想到赫兰会来主动教自己。说实话,他能感觉到,赫兰对自己比对别人明显更冷淡,好像夹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刺。 他被迫握紧了缰绳:“那它要是突然跑起来怎么办?” 赫兰显然没什么耐心,伸手就推住郑安淼的腰,“不会,左脚踩马镫,借力往上跨,我托你。” 郑安淼仍然犹犹豫豫,方沅在旁催:“你不骑马怎么跑遍草场?总不能我载你吧。” 郑安淼不想让方沅也看不起,更不想在赫兰面前丢了面,他咬咬牙,还是开始照做。 赫兰掌心力道稳,稍一用力就把他送上马背。郑安淼身子一歪,惊呼着抓紧马鞍,好在那马只晃了晃脑袋,压根没乱动,郑安淼悄悄松了口气。 “别怕,身子坐直,脚跟往下踩,重心放稳。”赫兰牵着缰绳慢慢走,“它走你就跟着晃,顺节奏,别僵着。” 郑安淼僵着背盯着马脖子:“它真不会尥蹶子?” “你不惹它,它不会发疯。”赫兰脚步没停,语气淡淡:“除非你这个人,本来就不讨马的喜欢。” 郑安淼感觉赫兰意有所指,好像不是说他不讨马的喜欢,而是不讨他的喜欢。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快落下去了,郑安淼终于能借着缰绳简单操控马的方向,虽然还是不能跑得太快,但基本的技巧都掌握了。 他刚想张口谢谢赫兰,赫兰转身就走了。 赫兰走近方沅,回头看了一眼郑安淼,说:“他以后可以自己练了吗?” “应该可以。”她顿了一下,调侃的敬了个礼:“谢谢赫兰警官帮他,辛苦了!” 赫兰表情冷淡,没说话。他是怕以郑安淼刚才的速度,得拉着方沅陪他练半个月。 “这样以后他自己练就行。” 赫兰回头,郑安淼才跌跌撞撞的从马上下来。他踉跄了两步,扶住马身站稳。 “不然以他那样子,至少得拖着你半个月。” 方沅笑了一下,说起郑安淼以前在学校都是学霸,“人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赫兰把马鞭子交给方沅,一边问:“你们以前在学校时,关系很好吗?”方沅笑了一下,说起郑安淼以前在学校都是学霸,“人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方沅接过马鞭随手挽在手腕,想了想说:“算挺好的,他是我爸爸的学生,老是在学校帮我爸爸盯我稍有没有好好学习,我爸可信任他了。” 那边郑安淼刚缓过劲,听见这话立马凑过来,语气带着点显摆:“那可不是,阿姨还说了,下次回上海让我一定去你家吃饭。”然后又跟赫兰说:“方沅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赫兰没再说话。 他很少外露情绪,哪怕此刻心里异样的思绪胡乱飞长,面容也是没有任何起伏。 他对方沅说:“那我就先走了,早点休息。” 方沅看着他打算离开,忽然叫住他:“赫兰,玫瑰花开了好大一片。” 赫兰很久没去看过了,即将入冬,他也忙了起来。听到玫瑰花长得很好,他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柔软。 “是吗?那就好。” “赫兰,等花谢了,送你一株吧?” 拿回去栽种在家门口,第二年也能长很大一片,上次她去赫兰家里时,就看见他家门口什么花都有,唯独没有胭脂粉的玫瑰。 入冬在即,牧民归家,外出打工地年轻人也一一返乡。 她其实想说,赫兰也该回家看看。 赫兰听懂了。 “好,我会亲自带回去。” 郑安淼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插话说:“这都快入冬了,花还能活吗?我记得玫瑰耐寒性一般,移栽不是得选春秋季吗?” 赫兰瞥他一眼,看他脚步仍然虚浮,一副被吓到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这里的玫瑰不一样,经得住霜打严寒,栽在向阳处就能活,第二年仍旧会开出花。” 方沅笑着点头:“是,年初赫兰帮我移栽的三株,草原那么多次暴风雨以后都还好好的,” 赫兰看向方沅,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眼睫上,柔了眉眼:“花谢后我会来的。” 方沅点了点头。 等赫兰走了,郑安淼才收回目光,他问:“原来你书屋前那么大的一片玫瑰,是赫兰帮你栽的” 方沅拍了拍马肚子,一点点往巴合提别克家里走:“嗯。” 郑安淼紧随其后:“没想到他还挺铁汉柔情的。” 对别人倒不是这样,除了对方沅。 郑安淼没说后半句话,他怕说出来方沅会揍他。 方沅想起那片玫瑰,想起赫兰帮她移栽的那一天,想起他站在高高的地方为她亮起了书屋的第一盏灯,忽然笑了笑。 “他看着冷,心里却很温热,他一直记挂着草原上的很多事,这里的牧民都很喜欢他,信任他,相处久了,你会知道的,也会见到他的好。” 其实方父方母临走之前,还给郑安淼交代了一个任务。 他们希望郑安淼能帮忙陪伴方沅,看着方沅,至少别让她因为过去的事难过,别让她陷在那些事件里走不出来。或许她需要陪伴和缓解。 于是郑安淼又做起了高中时的老本行。可这一次,却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方沅因为不痛苦了,她有了一想起就会笑出来的人和事。她似乎真的有为草原上的一切而觉得赫兰是个很好的人。 郑安淼最近淡淡的笑了一下,没往下再说。 两人牵着马慢慢走,远处牧民家的炊烟已经升起来,巴合提别克家的小狗老远就摇着尾巴迎上来,青色透白的月亮已经若隐却现,草原的晚终于到了。 第一卷 第46章 发扬哈萨克族刺绣(三) 之后的几天,郑安淼总算是能够独自征服骑马了。 对于搞刺绣的事情,胡安西是极为赞成的。他一听,随即就将家里的两匹马都借给了方沅和郑安淼,只是碍于村里事务太多,没办法亲自陪他们去入户走访。 他不好意思的笑着,一笑两个红红的脸蛋跳动,有些手足无措,是个含蓄又热情的村长。 “村长,没关系,您已经很支持我们了。” 方沅和郑安淼牵着马就往村头去了。 牧村一共一百八十一户,但住的零零散散,两个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村头。 第一户是阿佳尔大妈家。 阿佳尔大娘年纪大了,因为患有严重风湿行动不便。方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院门口的凳子上,老伴儿则在一旁喂马。 但几个月没见,大娘的脸色看起来比夏天时要好一些。 阿佳尔大娘看他们进来,便知道了来意,笑着请他们坐,在这之前村长已经给他们家打过电话了,又缓缓的取来奶茶给他们倒上。 方沅他们一进来就看见炕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挂毯和布匹,郑安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刺绣。 方沅不由震惊:“大妈,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绣的吗?” 阿佳尔大娘颇为骄傲的笑了,她的国通语讲的很好:“是啊,这几个草场上,没有人比我绣的好绣的好呢!很多年轻姑娘都是在我这里学的。” 郑安淼走过去,拿起一个靠枕,上面绣着两朵粉红色花蕊的紫色大花,格外吸睛,针脚细腻紧实,颜色鲜明却过渡地极为自然,不由惊艳震撼。 阿佳尔大娘又说:“老婆子嘛,腿不好,坐在家里也只能干这个了。胡安西说你们需要一些,这些随便看,看中哪个拿走哪个就行!” 郑安淼说:“很多都是我没见过的,大妈,我可以付钱,多拿走一些吗?” 阿佳尔大妈露出困惑惊讶的神情,又看了一眼方沅,才问:“这个还可以卖钱的吗?” 方沅笑着答:“多好看啊,肯定有人喜欢啊!” “我坐在家里绣这个就是因为喜欢,时间流水一样的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堆了这么多,但是从来没想过能卖钱,能卖多少钱啊?” 郑安淼觉得每一个都合适,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挑的眼花缭乱,一边说:“按照市场价,这样的手工艺品,一件儿可以卖到50到200块,比如这个靠枕可以卖80块,这个巨大的挂毯甚至可以卖到500元。” 这些钱对于牧民而言已经是大额的意外之财,阿佳尔大娘握着奶茶碗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炕上那些绣品,是第一次看清它们的价值,也看清了自己的价值,竟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收入,这是她一辈子都没敢想过的事。 “500块?”大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缓慢的看向身后墙上那块最大的挂毯,上面绣着奔腾的骏马和漫天星河与天山红花,是她十多年前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完成的。“这……这够买半只羊了啊!” 郑安淼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酸又暖,连忙补充道:“大妈,您的手艺这么好,这些绣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以后我们不仅要收购您的,还想把这些带到更多人面前,帮村里更多会刺绣的人把东西卖出去,让大家靠着手艺多一份收入。” 阿佳尔大娘听着听着忽然有些激动,眼眶越来越红,最终还是没忍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和老伴儿这辈子都守着草原,和曾经万万千千个牧民一样,习惯了传统的靠天吃饭,春放牛羊、夏打草、冬御寒,从未想过自己这双因风湿而有些变形的手,还能创造出这样的价值。 最后郑安淼选了八件绣品,从靠枕、杯垫到小挂毯,每一件都独具特色。他按照估价算出总价将近六百块,拿出钱递给阿佳尔大妈。大妈颤巍巍地收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了炕边的木柜里。 “那……那我以后多绣些,还有波塔,她是跟着我学的最好最久的,你们也可以去找她,她也需要这样的挣钱。” 波塔? 方沅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 波塔,是波塔嫂子。那是一个漂亮又乐观能干的哈萨克女人,却因为小儿麻痹症导致右腿残疾。她嫁给了大十几岁的丈夫,丈夫酗酒,常常不在家,所以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波塔操持。方沅之前在村委会见过一次她,为了感谢方沅为自己的女儿辅导作业,特意给方沅送来了打好的馕饼。 原来她也会刺绣。 方沅的心热切的动了动,她一直就想帮帮波塔,只是没有机会。此刻,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恰如其分。 告别阿佳尔大妈,临走时,大妈还坚持要送方沅他们到院外面,尽管步履蹒跚,极为不便。直到看着他们骑着马离开的背影,阿佳尔还拉着老伴儿的手,一遍遍念叨:“他们都是好孩子,来到草原,帮了孩子,又帮了我们。” 太阳晒了很久,可草地上依旧还有一层薄霜,阳光照在上面是湿润又晶亮的一片。 方沅记得波塔家就在离河不远,远远便看见河边蹲着个身影,正弯腰在水里洗衣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被河水冻得发红。 “波塔嫂子!”方沅勒住马缰,跳下了马,朝着河边走去。 波塔闻声回头,也看见了方沅和郑安淼,她包着一块蓝白格子的头巾,极具异域风情的五官丝毫没有泛红的脸蛋而逊色,反而显现出一种淳朴自然的魅力。 看到方沅和郑安淼过来,她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瘸着右腿慢慢站起身,脸上堆起腼腆的笑:“方老师好。” “波塔嫂子,这是乡村学校的老师郑安淼,我们是听阿佳尔大妈说你的刺绣手艺很好,想来和你商量一下。” 方沅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通红僵硬的手,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家烧点热水洗?” 波塔的头低了低,她的国通语带着些生硬的卷舌音,声音轻轻的:“河水里洗着方便,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 郑安淼也上前了,随即补充道:“波塔嫂子你好,因为听阿佳尔大妈说你刺绣绣得很好,我们想看看你的绣品,要是合适,想收购一些。” “卖钱?”波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随即又黯淡下去,连忙摆了摆手,明显是不好意思,“不行不行,我绣得不好看,卖不了钱的,我的男人都说绣的不好,你们看了会笑话我的!” 第一卷 第47章 发扬哈萨克族刺绣(四) 草原上的女人们,身上总带着股蓬勃的生命力——她们热情,真诚,坚韧,勤劳。只是常年围着丈夫、孩子、牛羊打转,日子过得简单,对于外面的世界难免少了认知。 所以听到方沅的话,波塔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也不自信。 方沅看她手冻得厉害,她的也腿不方便,洗衣服时只能单腿着力,刚才起身时,方沅就看到她踉跄了一下,心里不由一酸:“嫂子,你可以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说不定可以让你家里的条件变得好一些呢,是不是?” 郑安淼也连忙说道:“嫂子,我们也不勉强你,就带我去看看你的绣品好不好?就算不合适,我们也想见识见识。” 波塔犹豫了半晌,终究架不住两人软磨硬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说:“那……那你们跟我来吧,就在家里,不过乱糟糟的,你们不要笑话。” 她带着两人回家,右腿每走一步都有些拖沓,身子微微倾斜着,却走得很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失衡。 方沅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赫兰。他恢复成如今外人根本看不出异常的样子,应该是付出了更多努力。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淡淡的牛奶味和羊毛气扑面而来。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却堆着好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刺绣布条,没想到外面看上去矮小的房子,里面却是一片多彩。 桌子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缕彩色的丝线和几块未完工的黑色绒布。波塔从篮子里拿出几件还箍着木绷子的五颜六色的布匹,有枕套和彩带,还有铺在桌上的餐布。不止是丝线和毛线的刺绣,还有珠绣,丝线上面穿上珠子用刺绣的方式变成各式各样的图案,精美华丽,阳光照上去便显现出一片波光粼粼。 波塔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炕上,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你看,就是这些,不过跟阿佳尔大妈的比差远了。” 郑安淼却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他拿起那个枕巾,上面绣着一大朵红色的花朵,花蕊是用彩珠绣出的渐变效果,他没见过这种花,边缘还绣着一圈细密的卷草纹,中间点缀着几朵小小的薰衣草花,颜色壮观又吸睛。 “嫂子,这绣得很好啊!”郑安淼难掩赞叹,“你这是什么花?” 波塔愣了愣,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一下子都亮了:“真的吗?是我想象出来的花,就是想怎么漂亮怎么绣的,光这一朵花就用了二十多种颜色,不过从来没人说过好,你们是第一个。” 原本还觉得惴惴不安,怕这些绣品入不了郑安淼他们的眼睛,但没想到他们也这么喜欢,相比于能挣钱,此刻波塔更多的是欣慰和激动。 方沅继续说:“嫂子,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孩子,不容易。你的手艺这么好,完全让它帮你减轻一些负担。这些绣品,我们都愿意收,而且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 提到孩子,波塔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丈夫常年酗酒,不仅指望不上,还常常惹事,家里的开销全靠家里这几只羊和平日里打馕维持。 “这些……真的能卖钱?”波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当然能!”郑安淼立刻点头,“嫂子,我们跟阿佳尔大妈是一样的价格,你看可以吗?” 波塔急忙点头,眼里的忐忑渐渐被激动和欣喜取代:“谢谢……谢谢你们,方老师,郑老师,真是太谢谢了。” 方沅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笑着补充道:“嫂子,挣了钱先买个洗衣机,不然天冷了洗衣服太遭罪了。你的手,要干更挣钱的事儿呀!往后郑老师这边要是需要组建绣娘队伍,你手艺这么好,肯定第一个邀请你加入,到时候就能有份稳定的工作了。” “给我工作?”波塔满脸的不敢置信。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份“工作”,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围着羊群和这个小小的房子打转,在家庭的重担里苦苦支撑。 一下子,巨大的喜悦冲得她有些晕眩,笑着,眼角却一点点泛起了湿意,“我……我也能有工作?” “当然能。”郑安淼笑着点头,将算好的钱递了过去,“你的绣品这么有特色,肯定特别受欢迎。你放心,这个绣娘队伍我说什么都要拉起来,就算成不了,我也得帮你们多卖些绣样!” 波塔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 尽管她不知道丈夫会不会同意,会不会给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可她还是愿意为了女儿去试一试。 “那我们先不打扰你了,嫂子,等郑老师回来了我们再来看你。” 方沅和郑安淼一起起身往外走,波塔连忙跟着起身相送。 她随手推开门,正说着话,刚迈出去一步,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郑安淼急忙扶了一下。 方沅站稳,抬头望去,只见是一个哈萨克族男孩儿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硬朗,头发微微长,垂在额前一层碎发,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 男孩儿显然也没料到门后会有人,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看着方沅。 “哈斯特尔!”波塔连忙走上前,拉了拉男孩儿的胳膊,对着方沅解释道,“方老师,这是我弟弟哈斯特尔,经常来家里帮我干点活。撞疼你了吗?” 方沅摇了摇头。 哈斯特尔顺着姐姐的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清澈:“对……对不起。” 方沅急忙摆手:“没事,也是我没看清,不碍事,那我们就先走了,嫂子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波塔将人送出去,弟弟哈斯特尔也跟着一起。 方沅和郑安淼翻身上马,马蹄再次踏过门前的草地,波塔和哈斯特尔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姐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波塔握紧了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充满希望的笑容:“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帮我把绣的东西卖出去,还说以后要给我一份工作呢!” 哈斯特尔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波塔笑着点头,脸上往日的愁苦也淡了许多。 第一卷 第48章 争执 之后的几天,郑安淼和方沅又去了很多人家,他们几乎跑遍了草原上的毡房和小屋。牧民们大多淳朴,听说有人愿意收绣品,都乐呵呵地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郑安淼最后车后座里堆满了绣品,从绣着云纹的毡毯到缀着彩珠的荷包,各式各样。 每收下一件,郑安淼都要仔仔细细记好尺寸和图案,目前已经确定的是,波塔那幅珠绣是整幅拼图最中间的点睛之笔。 该找的素材找齐了,郑安淼说干就干。回到学校后,他就开始了设计草图,他想要呈现出草原的自然,便打算借用哈萨克族刺绣的意寓为灵感,比如绿色是自由,黑色是大地……诸如此类,以此展现他眼里的新疆和草原。 草图一出来,郑安淼就发给了方沅分享进度。这段时间他可能都没时间来牧场了,拼图完成后他就得立刻动身前往乌鲁木齐参加民俗工艺品展览。 时间紧,任务重。 另一边,今天也是古丽娜去电视台录制关于书屋访谈的日子。 化妆师给她化了淡淡的妆,衬得她原本就深邃精致的五官越发漂亮,大眼睛又黑又亮的。 而访谈进行得也很顺利,和方沅想的一样,面对镜头古丽娜一点都不怯场。主持人问起她加入草原书屋的初衷,她笑了笑,声音清亮又坚定:“我也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道,草原的孩子一定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书本就是带他们走出去的路。”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录制结束后,主持人还拉着她的手多聊了好一会儿,夸她讲的好,古丽娜不好意思的笑了。 临走时,古丽娜忽然表示,想拜托主持人一件事。 “能不能麻烦你们留一下我的电话?如果之后有人找我,就打这个号码联系我。” 不是什么大事,主持人笑着应下,把号码记在了本子上。 方沅今天来得很早,一直就在录制棚外面等古丽娜了,于是也听见了古丽娜最后的话。 联想到上次她的异常,上车后,方沅还是忍不住问:“古丽娜,你怎么突然想着要留电话给电视台啊?” 古丽娜正坐在副驾驶上,没想到方沅刚才都听到了,她微微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难过的事。 “我……我不知道我妈妈会不会看见这个访谈。她以前就喜欢看电视新闻,我想她要是看见我了,应该会找来我吧。” 方沅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古丽娜的妈妈两年前离开了草原,这两年母女俩再也没见过面。 方沅安慰她:“会的,肯定会的。没有母亲会不想念自己的女儿,尤其是你这样漂亮又优秀的女儿。” 古丽娜被方沅逗笑了,她接连点头:“嗯,谢谢方沅姐。” 尽管她知道,可能性很小。 很多人都说,是因为爸爸爱动手打人,才打跑了自己的妈妈。但其实古丽娜知道,爸爸妈妈都没错,爸爸的脾气很大,可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打过妈妈,而妈妈……只是因为在一次出去打工后再也没回来。 没有原因。 所以古丽娜想知道真正的原因,想要再见见妈妈。 车子缓缓驶离电视台,朝着阿合牙孜牧场的方向开去。 …… 很快就到了,方沅先把古丽娜送回了家才回书屋。只是方沅一下车,忽然就听见屋里有人声争执的声音。 方沅心里一紧,急忙往里面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方哲拔高的声音:“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要一直待着,我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账号做起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账号我们的理想,回去了我们拍什么?都是些没意义的东西!” “意义?”张寄雪声音哽咽的反问:“之前的怎么就没意义了?而且我们来之前说好的一年你忘了?我爸妈还在上海等着我结婚,你说忘就忘了?” 方哲的语气也急了:“我没忘啊,可是结婚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们现在还年轻,为什么一定要奔着结婚去?小雪,你就不能理解我一次吗?” 张寄雪在听到方哲并不打算结婚后彻底哭了出来,“我不理解你我会为了你的一句话跑到新疆来?每天跟着你风吹日晒,喂羊遛狗,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可你现在告诉我,要在这里待很多年?我理解你,那谁理解我?方哲,我受不了!也理解不了!” 方哲听见张寄雪哭的厉害,最终还是心软了,所有的情绪上头在这一刻都偃旗息鼓。 他走过去,单膝蹲在张寄雪面前,无奈的说:“小雪,我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觉得来了这里我有了很多灵感,我们的账号涨了十几万,我们也帮了很多的孩子,还有我们一起帮着做的这些事,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多留一些时间。” 张寄雪微微皱着眉,一双眼睛哭的通红,她就这么看着面前的爱人,只觉得前路漫漫再无希望,甚至觉得很可笑。 “方哲,我们总要过回正常的生活,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方沅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这次他们是真的吵了起来。不是因为方哲养的狗咬坏了张寄雪的鞋子,也不是张寄雪养的小羊又跑丢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问题。 草原很美好,可并不适合所有人。 方沅一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拍摄用的三脚架倒在地上,还有其他的东西也散乱的丢在地上,能看得出两个人在这之前吵的有多激烈。 方沅过去把东西扶起来,走向张寄雪,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对方哲说:“哥,你少说两句,先出去吧。” 方哲抿了抿嘴,没再说话,想去拉张寄雪的手,却被她甩开了。没办法,只能起身离开出去冷静一下。 方沅给张寄雪擦眼泪,她知道张寄雪在担心难过什么,她很理解。 张寄雪趴在方沅肩头,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深秋了,要下雪了。窗外的草原风又烈又冷,卷起远处枯黄的草浪,沙沙声透过窗棂漫进来,压不住屋里弥漫的委屈与茫然。 方沅轻抚着好友的后背,心里也跟着泛起涩意。 第一卷 第49章 哪里需要我,我就留下来 张寄雪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最后擦了擦眼泪,平静的说出了一句话。 “方沅,如果我和你哥分手了,我该怎么办?” 方沅的身形一顿。 张寄雪和方哲二人从高中时就互相暗恋,后来考了同一所大学,从同学到同事,他们自校园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为到并肩作战的“战友”,生活互嵌,似乎早就已经分不开了。 这是方沅第一次听到张寄雪说分手。 他们吵了那么多次,她都从没有说过分手。 张寄雪仰起头,擦了擦眼泪。 没人知道她有多爱方哲。 正如没有人知道在张寄雪听到方哲并不想那么快结婚后有多难过。 张寄雪说:“我已经28岁了,已经过了我妈妈给我的最后期限,我想回归稳定的生活,爱好终究是爱好,我不可能在异乡荒废掉我最青春的几年,方沅,你明白吗?” 方沅想说,她明白。 这个问题,不止是张寄雪和方哲需要考虑的,方沅亦是。 她一开始也只是想留在这里一年。 一年时间,盖一间书屋。 帮一些孩子。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赎罪。 或许某一天就有勇气去见马迪娜,说出那句对不起了? 可是为什么,却忽然对这里生出了眷恋之情,想不到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张寄雪笑了笑,长叹一口气。 “四月份,是我们来到这里的日子。明年四月,如果方哲还不打算回去,我……我就一个人回去了。方沅,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话已至此,方沅也明白了张寄雪想说的。 四月,是张寄雪给方哲的最后期限。 方沅安慰好张寄雪就出去找哥哥。方哲坐在一棵树干上,抽着烟,遥遥的望着昏黄的夕阳。 他很少抽烟,他也在愁闷。 方沅坐在旁边,方哲摁灭了烟,妹妹不喜欢烟味,张寄雪也不喜欢,她幼时发烧,双肺都有后遗症。 方沅说:“你们说情话的次数,甚至都没有吵架多。” 方哲笑了笑:“我们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和大多数的男女朋友不一样,每对儿情侣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方沅只谈过一段恋爱,是在大学时,两个人手都没签上就无疾而终草率收尾了。 后来,她便暗恋上了陆川。 陆川,一个笑起来那么单纯又阳光的男生,却将她推入了此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中,他一直自诩高贵善良的人格最终妥协给了利益,成为了一个狡诈的恶人…… 所以方沅不懂感情。 她只知道,或许张寄雪并不是真的这么想,没有女生会想要一段没有任何温情与柔软的感情。 于是方沅说:“可是你们这样相处,不像恋人,像是同事。” 方哲仍旧很固执:“但这样的感情比任何单纯的爱情都要稳定不是吗?至少在我们成功的时刻她也很开心,她也有梦想,一起为着梦想奋斗有什么不好呢?” 方沅知道了,哥哥是听不进去的。 她这下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说张寄雪的期限了,大概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加剧矛盾。 方哲又回去了。 他仍旧没有哄张寄雪,和往常许多次一样,默默整理着地上乱扔的东西,规整好一切后,又给张寄雪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安静的放在桌子上,等着张寄雪顺着台阶下。 哥哥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男友。 方沅现在想,如果张寄雪回去了,那自己也要一起回去吗? 张寄雪说的没错。 这里终究不是永恒的归宿。 再沉迷这里,也要回归现实才是。 太阳沉下,草原的一切变得寂静,寒风有些冷。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方沅没有回头也知道他是谁。 赫兰走近,坐在了方哲刚刚坐着的地方,和方沅并排。 方沅看着他,他的侧脸模糊却又熟悉,像一颗浸泡在月光下池水里的一颗石头,安静又温润的沉寂着,只有偶尔才会露出一点点生动。 “我哥哥和小雪又吵架了,他们总是吵架,可这一次不一样。” 赫兰说:“的确不一样,这一次,你也很不开心。” 方沅眨了眨眼,想起自己在这草原上的大半年。 建书屋,修足球场,救别克大爷,到想要帮助波塔嫂子能够在灰暗无望的人生中寻求到一个光明的未来前景……她缓缓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 四月到十一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十一月到四月的也会很快。很快,她就…… “你要走了?”赫兰几乎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低落。 方沅没有说话。 她当初来,就是跟着张寄雪一同来的。 她并不是真的属于这里,总归也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方沅不想离开。 可她没有能让自己坚定的东西用来支撑自己,迷茫之下,她忽然看向赫兰,问:“你会在草原上留一辈子吗?” 赫兰不知道方沅怎么会突然问自己,他视线轻移,和方沅目光交汇,对视了。 这一刻他只知道,那个明媚如夜明珠,曾经在某一刻照亮了自己的姑娘,此刻身上的光芒也黯淡了,因为她在也陷入了迷茫。 赫兰说:“我会留下来。” 月光漫过草原的轮廓,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方沅隐隐地拢起眉头。 赫兰从来没有迷茫过。 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坚定,如此确定自己能留在这个地方一辈子? 事业?信仰?曾经作为一名战士的职责?可这些,真的值得耗费一生吗? 方沅不知道,她觉得赫兰是个很伟大的人,于是她此刻迫切的想要在他身上找到那个原因,让他果断留在草原的原因,以此安抚自己躁乱又无望的心,说服自己也留下来。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吗?”方沅轻声问他,像是求知的孩童:“这里的冬天那么冷,日子也不算热闹,你很怕冷。” 赫兰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底,那双眼睛深邃温柔的此刻神圣不可触碰,让方沅的心也下意识的被牵引。 “热闹的地方有很多,可需要我的地方,只有这里。” 他坚定地说:“国家将我安排在哪里,我就留在哪里。哪里的人们需要我,我就会留在哪里。” 第一卷 第50章 总会有无私的人 从前方沅听到这样的话,下意识就会觉得:是真的吗? 然后想:有意义吗? 因为世人都有七情六欲,怎么会有人因为信仰和人民就留在一个地方一生。 一个人,这一辈子,只有一生啊。 后来方沅见到了乡村小学的孙老师,她十几年如一日的为异乡的孩子铺垫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哪怕和自己的女儿多年未见,哪怕耗费了半生青春……方沅才开始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赫兰说完这些话,方沅的内心彻底被震撼,她甚至感知到了自己的灵魂都在颤动。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不是不怕寒冬孤寂,他只是……有远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人不会因为一番话就驱散迷茫。 方沅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可她在那一晚,深深的对赫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敬佩、信赖,更足以抚平她当下所有的迷茫。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活得这样纯粹,这样通透,这样掷地有声。 陆川的背叛和贪心让她看透了人性深处的趋利避害,世人皆为七情六欲所困,为名利奔波,为私欲妥协,怎么会有人真的愿意将一生交付给一片土地,交付给素不相识的人们?她曾固执地认为,所有看似无私的选择背后,终究藏着或多或少算计或妥协,就像她自己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赎罪,为了逃避。 可赫兰和孙老师不一样。 他说决定要永远要留在这里,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没有丝毫刻意煽情的宣言,也不是故作高尚的标榜,只是融入骨血的信念,是赫兰日复一日的行动里,早已验证过的真理。 方沅望着他的侧脸,月光将他的轮廓磨得柔和,他的眼神落在远处的草原上,那里有他守护的一切,有他牵挂的牧民,有他甘愿耗费一生的意义。 ……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赫兰转过头来。 方沅慌忙移开目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心底滚烫。她不敢深究这份心动的来源,或许是敬佩到了极致生出的爱慕,或许是在迷茫中抓住了一束光的依赖,又或许,是在这片纯粹的草原上,一颗清澈赤诚到难得的心。 赫兰像一盏灯。 明年四月还很远,或许她不必急于做出选择。或许她可以再等等,等自己真正想明白,等自己有勇气像赫兰和孙老师一样,为了一份热爱与责任,坚定地留在一个地方,哪怕走,也一定要留下更有意义的痕迹后再离开。 她,何其有幸,能在这片草原上,遇见这样的他。 —— 张寄雪从来都是个极洒脱的女性。她一向拿的起放得下,不会一直别扭的和方哲闹下去。 第二天她起的很早,给小羊绑上漂亮的红绳,又给小狗喂了一块肉,然后照常给方哲冲了奶茶,方哲说味道很好,张寄雪也笑着回应。 两个人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此一来,方哲显然以为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就像过去无数次争吵一样,只要他像往常一样默默做好该做的事,张寄雪就会顺着台阶下来,一切回归正轨。 可只有方沅知道。 知道这只是张寄雪一贯的清醒和利落。 她只要在心里做好了取舍,就不会再浪费时间纠缠,她或许会悄无声息的离开,届时头也不回。 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 从昭苏到乌鲁木齐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十个小时的火车,一天一夜后,方沅终于收到了郑安淼的消息。 【我已平安到达,晚上要和民俗展的负责人见面,那位老师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 还附带了一张民俗展负责人的合照。照片里的郑安淼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短短两行字,方沅就知道郑安淼有多兴奋。 【那你加油,等你回来,给你搞庆功宴!】 方沅发完消息,看向了在书架前走神的古丽娜,她这几天情绪明显不高。 “是没有接到妈妈的电话吗?” 古丽娜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已经等母亲的电话等了很多天。那期访谈节目在县城卫视上每晚都会重播,还被制成了特辑发布在了公众号上,小书屋的事迹一下子火了起来。 照理说,不会看不见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古丽娜的母亲没有想过联系女儿。 古丽娜似乎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只是偶尔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不期望她回来,也不需要她付出,只是作为偶尔想要见见她罢了。 方沅只能安慰她,可到底没办法真的让她开心起来。 —— 十二月一日,大雪。 气温骤降,草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雪沫子,拍在书屋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方沅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衣,伸手擦去窗上的雾气,远处一间间小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扣了一顶顶白绒帽,牧民的羊瑟缩在羊圈里,身上的雪层皲裂成一块一块,他们沉默的站着,估计也都冷的不行。 当初张寄雪救回来的那只小羊已经长大了很多,每天都要拉很多的羊粪蛋蛋,不臭,但到底有碍观瞻。胡安西村长说可以把小羊寄养在他那里,回归羊群。但这只小羊张寄雪倾注了太多心思,是用牛奶一点点喂大的,夏天时还经常给它洗澡,如今竟然有些粘人,张寄雪实在舍不得让它到外面受冻挨饿。 大家都想,要是羊也有“羊砂”,会自己上厕所就好了。 雪封了很多路,书屋暂时关闭,十里八乡再没有孩子来了,倒是纳兰不用再放牧,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看书,写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为了不麻烦方沅,他学会了在电脑上打字,自己用邮箱投稿,有时候方沅会让他把电脑带回家用。纳兰很想也买一台电脑,但一问四五千的价格,他也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收起这个心思。 直到那天,收件箱里,除了稿件回信,还夹杂着一封与众不同的信。 第一卷 第51章 一起过冬至 发件人是常和库兰合作的杂志社编辑林老师,一篇简短的心,但文字温和而恳切。 林老师说,多次读过库兰的稿件,深深感觉到他的文字极具灵气,又是一个善于思考的孩子,有一种纯真朴实的自然之气。 后来偶然在文章中的自叙中得知他高二便辍学在家,已有两年。林老师心里惋惜,特意联系了自己的老同学——昭苏县高中的教务处主任,说明了库兰的情况,对方表示愿意给库兰一个机会,让他插班回到高二,跟着进度复习,备战来年高考。林老师很希望他能考上大学,攻读汉语言文学专业,一定会有不可限量的前途。信里还附了县高中的地址、联系方式。 库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雪光透过窗户落在屏幕上,晃得他眼睛有些恍惚。 高二辍学两年,纳兰一直以为读书这条路早就断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重新给他铺一条路。 他猛地合上电脑,起身冲出毡房,风雪瞬间裹住了他,他却只沿着雪地里的脚印往前走,不知道方沅在哪儿,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心跳乱作一团犹如麻线。他想读书,想重新走进课堂,想看看除了草原之外的世界;可他又怕,怕自己离开后,母亲没人照顾,怕家里没人看管,怕自己跟不上课程,最终一事无成,辜负了林老师的好意,也辜负了方沅的期待。 “库兰?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库兰抬头就看见方沅。 库兰站在原地,看着方沅走近,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沅看出他神色不对,抓住他的胳膊又把他往屋里带。 回到屋里,库兰抬手指向电脑。方沅不明所以,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然后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封信。 她不可置信,然后一点点变得欣喜,露出笑容,错愕地抬头看向库兰,确认道:“你……你可以回去上学了?” 库兰点了点头。 方沅简直要高兴的跳了起来,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你能回去上学了!你才十九岁,本来就该在学校,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有人愿意帮你了,你终于有机会了!” 方沅开心的不行,拿出手机就要给外出取景的方哲分享这个消息。可电话还没打出去,方沅却看见库兰只是有些沉重地笑了笑,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反而心事重重。 “你可以去上学了,为什么不高兴?” 库兰垂下头,皱起愁苦的眉头,瞬间红了眼睛:“方沅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可我走了,阿妈一个人怎么办?羊圈里的牛羊和那些活儿都等着我操心,她身子本就不好,哪能忙得过来。还有功课,高二的知识我都快忘光了,插班进去,肯定跟不上。” 方沅握着手机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拉着库兰坐下,屋里的炉火噼啪作响,小羊远远的窝在床下眯着眼打盹,安静之下,她只能以自己浅薄的人生经验劝导这个迷茫的少年。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上一次你母亲想让你出去时你就说过这些,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不要放弃好吗?站起来,走出去,走出草原,也可以为你妈妈带来草原以外的生活,或者以后将她带去大城市。” 库兰还想说什么,被方沅打断:“我知道你担心家里,胡安西村长上一次就说了会帮你照顾那些牛羊,他看着你长大,比谁都希望更希望你能考出去。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现在都有助学贷款,将来你工作了慢慢还就行,况且你一边读书一边也能赚稿费,压力不会太大的。” 库兰的心一点点松动。 方沅继续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遇见自己的贵人扶持一把,上大学的机会于草原上每个人而言都是很难得的,我不希望你放弃,库兰,你母亲也不会希望你放弃。” 库兰知道,母亲希望她能出去,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忍。 库兰内心终于松动,他点头:“好,姐姐,我会和我阿妈说这件事的,我会考虑清楚。” 库兰当然知道,这条重新铺就的路不会平坦,但有身边这些人的支持和期待,他愿意鼓起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心底压抑着的希望,终于破土而出一样。 方沅看他终于松动,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像赫兰和孙老师,包括自己,是从草原之外而来,却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目的想要留在草原。 而就在刚刚,她又迫切地希望草原的少年能够离开这里。 真是很奇怪。 但方沅觉得内心却变得那么充盈。 —— 雪停后,方沅去找了赫兰。 她想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赫兰。 赫兰刚从外面回来,穿着厚重的黑色警用大衣,戴着巨大的帽子将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染着白霜的眼睛,睫毛都湿漉漉的。 看见方沅在门口,他一怔,急忙打开了警务室的门,声音在口罩里有些发闷:“这么冷你在外面做什么?” 方沅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跟着赫兰进了警务室,温暖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眉眼雀跃,不等赫兰摘下帽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赫兰警官,告诉你个好消息——库兰能回学校读书了!” 赫兰正解着大衣扣子的手顿了顿,抬手摘掉帽子,眉毛上还细碎雪粒。明显也有几分诧异。 他示意方沅坐下,一边问:“真的?” 方沅重重点头:“真的!库兰一开始还担心家里和功课,我又去找了胡安西村长,他也高兴的不行,说村里的人都会帮他们家的,让他安心上学就好。” 赫兰将厚重的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铁炉边坐下,添了块煤,他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库兰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会记得草原上这些帮过他的人” 方沅又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眼手机,顿了顿,才说:“明天就是冬至了,我和我哥他们打算包饺子,一来是应节,二来也算是帮库兰庆祝。” “你……能来一起吃吗?”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怕他会忙,更怕赫兰会顾忌人太多,他似乎一向不喜欢太热闹,尤其是关于腿伤的事众人皆知后,他或许会更敏感…… 而赫兰闻言只是愣了愣,不由露出几分笑意,不再那么严肃。 其实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每年冬至也都要和战友们一起包饺子的。一群人热热闹闹,只不过一帮大老爷们包得有好有坏,但最后煮出来都吃得香。 “草原上倒是从来没过过冬至。” “那正好啊!”方沅立刻接话,眼里期待更甚,“那就让草原过第一个冬至嘛!冬至是所有民族的节日,谁都可以过啊!而且肯定有很多人都没吃过饺子,到时候库兰和他阿妈也会来,人多热闹,咱们一起包,一起吃,多好。” 赫兰隔着炉火,看着方沅亮晶晶眼睛,里面像盛了一捧未融的春阳,心底某处始终像坚冰似的角落莫名就软了下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好。” —— 次日天刚亮,胡安西村长便来了,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羊腿,一进门就把羊腿往案板上放,羊腿还冒着鲜肉的热气。 方沅惊叹:“村长你也太给力了,整这么多?” “库兰那个娃娃要去上学了,我嘛,心里开心,一大早就宰了羊,今天咱们全都狠狠地吃给!” 方沅觉得,胡安西村长说的苞谷馕话有时候特别搞笑。 话音刚落,库兰就陪着阿妈也来了,阿妈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布袋,打开来是皮牙子和胡萝卜。方沅这才想起来,是啊,做饺子馅儿怎么能没有洋葱呢?还好库兰阿妈带了! 屋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张寄雪坐在案板旁,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雪白的面团在她掌心变成一张张饺子皮,她的厨艺向来很好。 方哲在一旁打下手,笨拙地揉着面团,时不时给张寄雪递去揉好的面剂,脸上沾了点面粉也浑然不觉,又一边和库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缓解少年对接下来校园生活的焦虑。 方沅插不进手,便端着相机拍摄,镜头对准张寄雪翻飞的指尖,对准方哲脸上的面粉,对准库兰和他阿妈,又对准炉膛里跳跃的火光。 快门声轻轻响起,将这暖融融的瞬间定格。 方沅缓缓退后,坐在了门口的小凳子的声音,开始翻看照片,屋里这么热闹这么暖和,所有人都这么开心。 她忽然想起初来草原的时候——那时这几间屋子空荡荡灰扑扑的,三个人甚至都怀疑这里能不能住人。 而如今,炉火燃得很旺,热气轰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笑语声此起彼伏,尽是人情暖意,一切都恍若隔世。 正看得入神,身后的门被推开,一股寒风涌了进来。 方沅抬头往后看,就看见赫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警用大衣,肩头和帽檐上沾着薄薄的雪粒。 他急忙关上门,抬手摘掉帽子,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带着几分局促:“不好意思,刚才接到有牧民求助,我去去帮忙了,才来晚的。” 第一卷 第52章 草原的第一个冬至 方沅很怕赫兰不会来。 但他还是来了。 这是他腿伤的事情公开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赫兰没有任何局促,相反,对大家歉然一笑,一贯的平和有礼,只是低头却看见方沅在看自己,她微微仰着头,似乎还有些迟钝。 他笑了一下:“不是包饺子吗?你怎么坐在这儿偷懒?” 方沅一怔,有种被抓包的窘感,不知道怎么解释,方哲在那边就已经开口拆台了。 “她从小到大只会吃饺子,怎么可能会包饺子,让她过来纯属是帮倒忙。” 方沅微微石化,回头“友好”的看向自己的哥哥。 如果眼神能杀人,方哲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方沅瞪死了。 屋里还没通热水,方沅给赫兰在洗手壶里兑了一点热水才洗了手。 当初刚来新疆的时候还格外不习惯,没有随时可以出热水的水龙头,总是经常停电,就连无线网络都没办法接过来……但现在方沅他们已经对草原上的生活方式驾轻就熟。 甚至煤炭拉运不方便,有时候他们还会烧点牛粪做饭。 方沅问赫兰:“你会包饺子吗?” 赫兰一顿,想起自己在部队里时包的饺子,又看了一眼桌子上张寄雪包出来的圆圆润润的饺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 方沅一耸肩:“好吧,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的水平和我差不多了。” 她搬来一张凳子,拉着赫兰坐下,说:“那你就和我一起负责烧水吧!” 自己终于不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会包饺子的人了,她难得找到点平衡,尤其还是看上去无所无能的赫兰。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会,难怪你来草原后一直是在村委会食堂吃饭。” 焰火映着赫兰半张脸红红的,他将两个土豆扔进了炉子底下的煤灰里,被方沅调侃的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部队,也跟着战友包过饺子。就是包得奇形怪状,煮的时候一半都破了,最后只能喝汤。” 看方沅又在笑了,赫兰无奈的刮了刮鼻子,说道:“不过,术业有专攻。烧水我还是在行的。” 他伸手调了调灶膛里的煤渣,火苗瞬间窜高些,锅里的冷水泛起细小的涟漪。 胡安西村长会包烤包子,以为饺子也是随便拿捏,结果半天也只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和张寄雪的放在一起只觉得越看越不顺眼,索性又扯开面团打算重包,假装没被人发现。 其实方沅全都拍下来了。 “水快开了。”赫兰提醒道。 张寄雪应了一声,随即端起装满饺子的托盘,小心翼翼地往锅里下。 饺子入水,刚开始是沉在锅底,白胖的一团团,随着水温升高,渐渐浮了起来,肚子越鼓越圆,香气也愈发浓郁,她又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饺子,怕粘在锅底。 其他人都认真的看着,闻着香味,觉得馋了。 “愣着干什么?”张寄雪转头看见一个个都眼巴巴的样子不由笑了:“快准备碗筷,吃饺子啦!” 方沅回过神,连忙应声,转身去拿碗碟。 饺子一碗碗端上桌,热气裹着香气,熏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赫兰坐在方沅身边,方沅给他碗里夹了个饱满的饺子:“尝尝看,小雪大厨调的馅,特别香。” 赫兰咬了一口,羊肉的鲜混着皮牙子的香味浓郁,暖意从舌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点了点头:“好吃。” 方哲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和张寄雪说:“下次咱们再包一次,我肯定能包得像样点,你好好教教我,好伐?” 张寄雪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脸上的面粉擦干净再说,揉个面都费劲。”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她又给方哲的碗里夹了好几个。 方沅看着,怔了怔,然后欣然一笑。 他们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库兰和阿妈慢慢吃着,偶尔说几句话,语气里满是温情。 胡安西村长一边吃,一边给库兰叮嘱学校的事,絮絮叨叨的都是关心:“巴郎子(孩子)到了学校去,撒都不要操心,你那几只羊放在我羊圈里,我绝对不会偷偷的给你宰了吃掉的!” 胡安西村长自从国通语越来越好后,也是越来越幽默了,库兰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笑话,后知后觉的笑了起来。 “你如果宰了我的羊吃掉,我就把你写进我的里,写成一个很坏的村长!” 一句话一出来,众人都笑的前俯后仰,只有胡安西村长因为不懂“”是什么意思,一脸懵圈的样子。 张寄雪说:“所以你真的开始写了?” 库兰点头:“嗯,我想在杂志上刊登连载的长篇,也是写草原上的故事。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把你们都写进去!” 胡安西大叔这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吓得放下了碗,忙给自己申冤:“我不吃你的羊,你千万不要写我是个坏村长啊!” 方沅急忙解释:“库兰和您开玩笑呢,您是最好的村长,在库兰的里也会是好村长的!” 听到这话,库兰也连忙点头:“肯定把您写成一个伟大的村长。” 胡安西听后闻言脸颊涨得微红,嘴里嘟囔着“你们净说好听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这才放心的点头,拿碗吃了起来,夸库兰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好未来。 方沅看着眼前的村长,他鬓角的白发丝丝缕缕的生长,粗糙沟壑的皮肤,还有眼角的笑纹,胸口仍旧挂着一枚党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意和酸涩交融。 她想说,胡安西就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村长。 是最好的党员和干部。 在故事里该是最让人敬重的主角,是草原上像白杨树一样可靠的支柱。 这是他们来到后遇到的幸运。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轻轻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屋里的炉火依旧旺着,饺子一碗又一碗的盛出来,笑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草原的第一个冬至,一群人如此相守、互相温暖着彼此,驱散了整个冬日的寒凉。 第一卷 第53章 疯狂的少年 冬至过后的第三天,郑安淼来了电话。 “我的展品一挂上去就有好多人来看,还拍了照片,后面记者也过来采访了我。有一位河北的收藏家想要高价收购,不过我婉拒了,因为我还想留着这副作品去扬州。” 方沅又惊又喜:“所以,去内地的事这是定下了?” “嗯,算是!”郑安淼的声音里都透露着兴奋和紧张:“不过那位收藏家真的很喜欢哈萨克族刺绣,我是全场最大、最多彩的作品。我答应她,可以请我们的牧民大姐们再给她绣一副,定价很高。” 方沅也是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样的收获,那几幅作品一点点搜集起可能困难,但现在有了第一版,又有了现成的设计图,三四个绣娘几天时间就能做完。 她迫不及待的和郑安淼沟通了剩下的事情,就跟胡安西村长打去了电话,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上次提供刺绣花样的几户人家,看是否有时间可以完成这幅绣品。 胡安西也是快,没过二十分钟就把电话打回来了。 方沅迫不及待的接通,听见村长说:“阿佳尔大妈的腿前几天因为风雪又疼了,这段时间都在县医院,剩下的一听能赚钱,都高兴的答应了,就是波塔……” 方沅忙问:“波塔嫂子怎么了?” “波塔没有手机,联系不上,要不要我这边的会开完了,亲自过去帮你看一下?” 方沅想了想,也已经有几天没见到波塔嫂子了,便不打算继续麻烦胡安西,说道:“不用了村长,我自己骑马去吧。” 上次下完雪,为了方便方沅他们出门,胡安西特意留了一匹马在书屋这儿。 方沅穿上厚厚的大棉袄,戴上帽子护住耳朵,又拿起桌子上已经掉了皮的手套,出门上了马就往波塔家去了。 冬天,草原的雪格外的厚,不管是汽车还是摩托车统统寸步难行,赫兰入户也都是步行。 从一户牧民家出来,赫兰便看见远处一匹马小跑着往村子里面去了,他认出那是方沅的帽子和衣服,微微皱眉,不知道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方沅走的太快,马背颠簸,所以她没看见赫兰。 很快就到了波塔嫂子家。 方沅跳下马,发现波塔家门口的雪才扫了一半,扫把丢在地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嫂子?” 方沅试探地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只是院门半开着,她犹豫了一下,只能上前推开。 只是前脚刚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说的是哈语,方沅听的不是很清楚,但她又听见了女人哭泣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沅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波塔倒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桌子上的食物和绣品散落一地,而另一边,一个中年哈萨克族男人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着波塔用哈萨克语辱骂。 “你在干什么?” 男人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被方沅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了一跳,忙看过去。 这是波塔的丈夫,叶斯哈提。 叶斯哈提应该是喝醉了,步伐不稳,脸色发红,眼神也是迟钝含糊的,摇了摇头,用哈语问方沅:“你是谁?” 方沅没有回答,急忙上前扶起了波塔。她看见波塔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一看就是拿鞭子抽的。 一时之间,方沅简直气血翻涌,气愤不已。 面对一个醉酒的成年男人,方沅一开始是害怕的,可此刻她看见同为女性的波塔如此可怜,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抬头,对着叶斯哈提喊道:“你疯了吗?我要报警!” 叶斯哈提听不懂汉语,古怪的皱起眉,但能看明白方沅是在多管闲事,便拿鞭子指着方沅呜呜啦啦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最后一句话方沅听懂了,是让她滚。 波塔也害怕了,推搡着方沅让她离开,说:“他喝醉了,会真的打你的!方老师,你快走!” 方沅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丢下波塔离开,她想先替波塔擦干净血,结果刚从口袋里掏出纸,就被一阵巨大的声音震的一颤。 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一道影子站在门口。 方沅是第一次在寒冬感觉到身心如同热火煎熬,眼前模糊不清。 几秒后,她才看清那是波塔的弟弟,哈斯特尔。 只是上次见面时那个腼腆含蓄的少年,此刻站在门口,眼底都是愤恨的怒意,剧烈的喘息压抑着声音。 波塔忽然尖叫一声,撕心裂肺,眼泪涌得更凶。 方沅往下看去,也是猛的一惊,吓得失去了力气。 哈斯特尔手里拎着一把镰刀。 波塔费力爬起来,扑过去想拉住弟弟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喊着哈语,让他把刀放下。 可哈斯特尔像是没听见,红着眼眶直勾勾瞪着叶斯哈提,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镰刀的手不断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愤恨到极致的怒意。 叶斯哈提被这阵仗惊得酒意醒了大半,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含糊的辩解,全然没了刚才的凶神恶煞。 “哈斯特尔,别冲动!”方沅急忙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只能努力保持镇定,“你要是弄伤他也是犯法的,你现在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哈斯特尔突然转头看向方沅,眼底的戾气稍缓,却依旧没松开镰刀,只是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语说:“他……打我姐姐……不止一次……” 这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夹杂着少年的委屈和哽咽。 “她还打我姐姐的腿,她的腿从小就残疾了!” 下一秒,哈斯特尔又抬起头,拿镰刀指着叶斯哈提,用哈语说:“我说过,你再打我姐姐,我就杀了你!” 哈斯特尔彻底清醒了,吓得上了炕,拿桌子挡,一边呵斥波塔,让她管好自己的弟弟。 波塔泪流满面,哭着摇头,想要拉下弟弟的手,她不能因为自己本就深陷泥潭,就拉着弟弟一下掉进泥潭。 第一卷 第54章 又是他保护了她 此时此刻,看见姐姐脸上的伤口,哈斯特尔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可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又同样像一盆冷水,在寒冬中一下子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和极端,连手里的刀都变得万分沉重。 他看着波塔浮肿的脸颊、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盛满恐惧与哀求的眼睛,心疼得喉咙发紧。 最终,握着镰刀的手指松开,刀子掉落。 但他不想妥协,不想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这个可恶的男人。 哈斯特尔眼神一瞬间又冷了下来,他一把推开姐姐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几步就冲到炕边。 叶斯哈提还缩在炕上,用桌子死死抵着身前,嘴里呵斥着什么,但哈斯特尔全然不顾,少年一把掀翻那张单薄的木桌,桌上残留的碗筷摔得粉碎。 他像拎小鸡似的将叶斯哈提从炕上拽了下来。 叶斯哈提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爬起来,哈斯特尔已经扑了上去,压住他的胸口,狠狠地朝着脸上落下一拳。 带着少年积攒多年的愤懑,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叶斯哈提的脸上、身上,像是要把这些年姐姐受的委屈、吃的苦头,全都替她讨回来。 沉闷的击打声混着叶斯哈提的惨叫在屋里回荡。 波塔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怔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身体却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变成暴力野蛮的样子,像一只发了疯的小狼崽子。 方沅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她自然知道哈斯特尔是为了保护姐姐,可这样下去,只会让事情走向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方沅几步冲过去,双手死死攥住哈斯特尔的胳膊,被无法冷静的哈斯特尔拽的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哈斯特尔!快停下!别打了!” 可少年的胳膊任凭方沅怎么拉都纹丝不动,拳头依旧狠狠落在叶斯哈提身上。 方沅急得额头冒汗,拔高声音,只能用带着质问的语气喊道:“你清醒一点!你这样打下去,是想让警察把你也抓走吗?你走了,谁来保护你姐姐?你是想丢下她一个人,继续被他欺负吗?” 哈斯特尔一下愣住了。 他挥出去的拳头也猛地停在半空。 叶斯哈提捂着脑袋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哈斯特尔微微松开手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方沅脸上——这个善良的汉族姐姐,他自然认得她,知道她是来帮姐姐的,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不能伤害善良的人。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已经眼睁睁的见过太多次姐姐被打的样子,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 家里的父亲母亲不管嫁出去的姐姐,但他不能不管,他只有这一个姐姐。 “我现在放过他,他以后还是会打我姐姐!” 这句话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控诉,带着满腔的怨恨与委屈倾泻出来,让方沅一时哑口无言,也让一旁的波塔再次捂住脸,压抑的哭声重新响起。 可就在这时候,缩在地上的叶斯哈提已经离开了哈斯特尔的桎梏,趁着大家都没留意他,在地上胡乱摸了一把,刚好抓住一根掉在那的皮鞭。 他咬着牙猛地撑起身,不管浑身的疼,抬手就朝哈斯特尔后背抽过去。 鞭子落下,结结实实打在少年脖子上,瞬间在耳后留下一道血痕。 哈斯特尔疼得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躲开,叶斯哈提的第二鞭又挥了过来。 但他醉的太厉害了,方向歪歪扭扭,第二鞭子落下去时却冲向了旁边的方沅。 方沅反应过来时已经躲不开了。 以为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但是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下冲过来站在了方沅身前,挡下了那一鞭子。 鞭子打在了赫兰的下巴上,有些疼,他微微皱了下眉。 没等叶斯哈提反应过来,赫兰已经一把抓住了鞭子,猛地拽开丢掉,另一只手已经眼疾手快的从后腰摸出了手铐。 叶斯哈提还想反抗,赫兰没几下就扣住了他还在乱挥的手腕,反手一拧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咔嗒”一声,手铐一头锁死了叶斯哈提,另一头被赫兰拽着,扣在了旁边桌腿上。 然后,赫兰抬眼看向还僵在那儿的哈斯特尔,冷声低呵:“你也站好!” 哈斯特尔看见来的是警察,又先一步铐住了叶斯哈提,也就没打算再反抗,安分的起身站回了姐姐身边。 波塔急忙伸手想去碰弟弟耳后的血痕,又怕弄疼他,声音哽咽着问:“疼不疼?” 哈斯特尔摇了摇头,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害怕的颤抖,摇了摇头,为了让姐姐安心一些,勉强扯出一抹悲伤的笑。 赫兰控制住两个人,这才回头看向方沅,问她:“有没有事?” 执法时的赫兰严肃威严,一言一语都戴着震慑,唯独此刻跟方沅说话时声音才低了一些。 方沅摇头,却看见他下巴上有血丝,微微不忍的抿了抿唇,心里涌上几分担心和自责。 赫兰确认玩方沅没事,又看向倒在地上被铐住的叶斯哈提,他身上都是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赫兰面无表情的说:“派出所的马上就到,老实一点!” 叶斯哈提挣扎得满脸通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一会儿咒哈斯特尔,一会儿又对着赫兰叫嚣:“你凭什么抓我!我打我的老婆关你屁事!快放开我!” 赫兰懒得废话,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家暴违法,你再闹,到了所里罪加一等。” 这话一出,叶斯哈提的叫嚣声顿时弱了下去,又被手铐锁着,不得已的压下了嚣张气焰。 身后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赫兰往后看,方沅手上捏着几张纸,颤颤巍巍的递给他。 “擦……擦一擦血。” 赫兰眉头动了一下,才感觉到下巴泛着丝丝缕缕的疼,刚才着急 方沅犹豫几秒,忽然上前,抬手把纸摁在了他的下巴上。 第一卷 第55章 我想离婚 一时间,两个人离得很近。 赫兰看见方沅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伤,明明她自己害怕地手都在发抖,但每次发生事情最先担心的都是别人。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随即自己接过了纸,说:“没事,小伤。” 警察很快就开着车来了,是专门的雪地越野,到的很快。 简单了解了情况后,就要带走在场所有的人。 哈斯特尔听后一下子慌了神,想要护住自己的姐姐,一个劲儿的说:“她没有打人,她是被打的,你们不能把她抓起来!” 警察解释道:“不是抓人,只是去了解一下情况。” 赫兰怕哈斯特尔仍然担惊受怕,也对他说:“况且你姐姐脸上的伤也需要治疗,不能留在这里。” 方沅附和道:“是,我会陪着你姐姐一起去的。” 闻言,哈斯特尔这才没那么紧张。 毕竟也动手打了人,警察也将他控制住,安置在了其中一辆车内,方沅波塔上了他所在的那辆车。 赫兰和剩下的警察控制住叶斯哈提上了另一辆车。叶斯哈提看到这么多警察早就酒醒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让他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方沅坐进副驾驶,转头才发现开车的竟然是吾尔肯。 吾尔肯也没想到会是方沅,忙打了声招呼:“方老师,半年没见了吧?” 方沅点头:“嗯,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景。” 吾尔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量了一番方沅,关心的问:“你没受伤吧?” 方沅摇头,然后想起什么,又问吾尔肯:“车上有急救用品吗?” 吾尔肯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格挡,说:“你打开就能看到。” 方沅拨开格挡,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纱布创可贴和碘伏棉签,不过也够用了。她回头,把这些东西交给哈斯特尔,说:“给你姐姐处理一下伤口吧?” 哈斯特尔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警察,见对方没有阻止,便小心翼翼的接过,说了声:“谢谢。” 方沅又看向波塔,微微皱眉,耐心劝解:“波塔嫂子,不可以再哭了,眼泪会让伤口更疼的。” 波塔擦了擦眼泪,点头,那双纤长的睫毛低垂颤抖着,此刻变得湿漉漉的。她抬头,任由弟弟给自己擦拭伤口,很疼却也不皱一下眉,大概是已经疼的习惯了,也或许是还处于极度的害怕紧张中。 车子越走越远,车厢颠簸,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波塔看着外面的景色,这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离开草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那个牧村了。说来如此夸张,上一次出去还是上次女儿开家长会,她已经快要忘了自由是什么样子。 忽然,波塔开口。 “我想,离婚。” “我想和叶斯哈提离婚。” 哈斯特尔的手一顿,错愕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波塔第一次提出自己的需求。 她想离婚了,在她发觉自己一个人或许会生活的更好时,在她发觉原来她的刺绣也可以赚钱时,她第一次萌生想离开这个家的心思,离开这个险些毁了自己和弟弟的丈夫,带着女儿独自生活。 或许早就有了,不过从前只是奢望罢了。 第一卷 第56章 不能离婚的原因 在草原上,很少会有夫妻,尤其是妻子主动的去到民政局登记离婚,屈指可数。 她们或许能和丈夫彼此照料相守一生,或许终其一生都在忍耐妥协,或许丢下孩子和这个曾经也怀着羞涩与真爱嫁入的家,一走了之。 就连哈斯特尔也一直以为,姐姐波塔会是前者。 可现在,波塔提出了离婚。 波塔顶着那张受了伤的面容,另外半张脸却仍然是漂亮的,冲方沅笑了笑,问:“我这种情况,可以离婚吗?” 方沅逐渐回过神来,她点头。 “当然。” 任何女性,不管身处何种境地,当然都可以为自己的幸福而争取,为自由的生活而争取,哪怕是在草原,哪怕明知道这样做后,之后的生活会坎坷又艰辛。 —— 警察了解完情况后就让方沅离开了,独留下了波塔一家人做更详细的笔录。 方沅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沿街的雪和腾腾的食物热气,冷的剁了剁脚,正不知道该去哪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有人靠近。 方沅回头看见赫兰,他下巴上的伤疤也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这会儿全然没了刚刚在波塔家里时严肃威慑,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寡言的赫兰。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赫兰和方沅一起往外走,一边说:“看到你骑马去了,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方沅脚步一下顿住了。 她刚开始去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发生今天的事,可赫兰竟然说预感到了。方沅看着赫兰,他从来不会抖机灵说假话,以至于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赫兰刚说完,就在远处看见了什么,突然让方沅在原地等等。此时路上人多,赫兰步子又快,没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他刚离开,哥哥方哲就打了电话来。 方沅知道不妙。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显然方哲已经知道了此事,一接通对着电话这头的方沅就发起了火:“我说过多少遍,不让你多管闲事?喝醉酒的男人家暴,我听说还动了刀,你还敢插手?方沅,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方哲从来不会说这么难听的话,尤其是对方沅,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一向是怒其不争,可从不忍心多说一句狠话,看起来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方沅也不敢反驳,蔫蔫的听着,直到哥哥发完火了,她才开口解释:“不是动刀,是波塔的弟弟为了保护姐姐才拿了镰刀,我没受伤……” “方沅,不管怎么样,你搞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人家的家务事你也要管吗?这是没出什么事,如果出事了你让我拿什么和爸妈交代?” 方沅哑口无言。 哥哥说的没错。 她没说话,方哲也不能光隔着电话单方面发怒,最后扔下一句:“赶紧给我回来”后就一把换了电话。 方沅知道回去肯定是要挨批斗了,无奈的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的低着头,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底下的石子儿。 身后忽然有人踢了踢自己的脚后跟,方沅这才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赫兰手里拿着一个滚烫流糖的烤红薯。 他递给她,说:“镇上很少有卖烤红薯的,快吃吧。” 方沅怔了怔:“你刚刚是去买烤红薯的?” “嗯。” 方沅接过红薯,掌心滚烫,方才如坠冰窟的心仿佛也因着这一个烤红薯而逐渐深温。被这冰天雪地里,在意的人特意买来的烤红薯而深温。 她伸手去剥,结果被最外层烤焦的地方烫了一下。赫兰忽然接过,三下五除二的就撕开了焦烫的皮,露出了泛黄的内瓤,然后重新递给了方沅。 赫兰是第一次为别人做这些小事,也很少与一个人如此靠近,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总是想要眼前这个人开心一些,就连看见她细嫩的手指被烫到都会觉得不忍,做出自己曾经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的事。 包括刚才。 他甚至生出忧恐,如果自己刚刚没有去,或者去晚了一步,那一鞭子是不是就落在了方沅身上? 赫兰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吃吧。” 方沅啃了一口,还挺甜。 赫兰顿了顿,斟酌几分,又说:“下次,不要再一个人重载前面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方哲他会担心的。” 赫兰拐了个弯,忽然提起了方哲。 方沅听到哥哥的名字,刚才削减了几分的忧心又重了,她垂下眼,说:“是啊,我哥现在已经担心死了,我真怕回去了他骂死我。” 方沅有时候很聪明,对一切都坚决果断,有自己的主意,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可有时候,又像个小小的没长大的小姑娘,还会因为害怕哥哥的责骂而忧心忡忡。 “方哲如果在,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只是关心则乱。” 方沅现在又想起了波塔说要和叶斯哈提离婚的事,这件事可比自己挨骂要重要的多。 “波塔说她想离婚。” 赫兰却好似一点不震惊,他倒是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很平静的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能离掉吗?” 赫兰思虑一番才开口:“很不好说,且不论她丈夫叶斯哈提会不会同意离婚,波塔如今都没有自己的收入来源,再加上又是残疾人,家里那些牛羊也是属于叶斯哈提的婚前财产,法院就算判离,孩子也不会留给她,波塔很有可能会为了孩子继续留下来。” “那波塔的父母没有办法帮她一起照顾孩子吗?” 赫兰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她家的情况。波塔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她是长女,按照哈萨克族的大多习俗,她从小寄养在爷爷奶奶家,老人去世以后她才被接回来,但是跟父母关系都不算亲密,嫁出去后她甚至很少回娘家,所以她这么多年艰辛忍耐都没有人帮她,就是这个原因。只有她带大的,最小的弟弟哈斯特尔才算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方沅听着心里一酸,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也没想到波塔的人生会如此坎坷无援,难怪她宁愿痛苦,也不愿意离开这段残破的婚姻。 第一卷 第57章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方沅忧心忡忡、 这件事还没做就已经遇见了瓶颈,她不免露出愁容:“那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赫兰看向她,似乎已经知道了她想做什么。 “你想帮她离婚?” 方沅知道自己这样听起来是在多管闲事,明明刚刚才遇到那样的危险,现在又“迫不及待”的重新牵连进去,的确很傻。 但是她不能看着波塔再这样被欺负下去。 方沅重重点头。 赫兰收回目光,眼神微微浮上一层凝重,他拧了拧眉。 “很难。”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一个女性就这样陷在泥潭里。你今天也看见了,那鞭子打在身上有多疼,她怎么常年忍受……” 赫兰忽然说:“我是说,你会很难。” “草原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离婚,几乎很多女性都经历过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会比一个完整的家庭要重要。而你如果要帮波塔离婚,很多人都会因此认为你是那个破坏传统的人,或许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成为所有人口中破坏叶斯哈提家庭的罪人,你会很难,甚至无法再继续在草原上待下去。” 赫兰了解这里,尤其是草原之上。这里的人单纯,传统,但也守旧。 甚至有的人不认为波塔经受的是苦难,也决不允许一个维持了十多年的家庭就此破散。 叶斯哈提不会同意,波塔的父母也不会同意。 那时,波塔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如果你没有成功,波塔又该面对接下来的叶斯哈提,和草原之上的流言?” 赫兰不是冷血无情,也不是想要让方沅知难而退,他也知道仅仅依靠每次的出警和短暂的拘留根本无济于事。 他只是,想要提醒方沅一切的后果。 方沅的心一沉,的确,赫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方才的一腔热血。 这些她早该想到的,草原的传统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掺和这种事只会惹一身麻烦。 可是…… 可是方沅不想再因为逃避,做出后悔的事情了。 这样逃避带来的后果已经折磨过她一次。 如果因为她的置身事外,导致波塔痛苦一生,甚至受到严重的身体伤害,和马迪娜一样出了什么事,那么……方沅也会后悔终身。 “那我……大不了就离开草原。” 赫兰的眸子猛地定住,怔怔的看着方沅。 在他眼里,第一次露出这样震撼不明的情绪。 他重复的问:“你说什么?” 方沅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坦然,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反正都会离开,不如离开前,再做些什么。 赫兰的顾虑自然也有道理,可她不认同有任何道理能以一个女性的生命安全和尊严作为代价。 她不在乎。 “大不了就离开草原,反正我已经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这些又不止是为了让牧民们认可我或者喜欢我。但我不决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这是人身伤害,是对一个女人身心凌辱,如果我真的能坐视不理,那就对不起我曾经的学业和职业。” “你知道波塔跟我说她想离婚的那一刻,得是掏出了多大的勇气才来向我求助,她是真的忍受不了了。我不能抛弃她,不能前脚刚把她救出泥潭,后脚又把她一把推回去,她身边除了哈斯特尔,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帮她了。” “只要能够一个人越活越好,没有人再会质疑她,批判她,只要她好好活着,我在人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在意。至于工作,我一定会为波塔谋求一个能够养活自己的事业,我不会让她再依靠任何人而活。” 方沅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赫兰听完了所有的话,全程都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好像燃着一把冬天里也不会熄灭的火,他的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 在此刻,方沅和他,和他的那些战友一样,亦是无坚不摧,不愿退缩。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阵地要守。 这是方沅完成救赎的方式。 他笑了,看着方沅,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不明。 “好,我帮你,一起。” 方沅闻言,错愕的抬头。 “赫兰,你……你没必要掺和进来的,你可以好好的留在这儿。” 是。 可赫兰不会看着方沅一个人费力周旋。 “这也是我的事。我是人民警察,也是在守着这片草原和牧民的人,我不能看着人民的伤痕结痂就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方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你说得对,这是人身伤害,不是‘家务事’。”赫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后又沉重的笑了:“再说,你都敢为了陌生人赌上自己好不容易在草原上积攒的一切,我有什么理由置之不理?那样,又如何对得起我的职业?” 方才,她以为赫兰劝她那些话,是想让她收手。 所以方沅说出自己一定要帮波塔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同赫兰“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定。 这并不代表赫兰是个坏人。 只是观念不同。 但现在,赫兰坚决的说,要和自己一起。 一起去争取波塔的安全和自由。 方沅的眼眶忽然发热,她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谢谢你。” 赫兰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谢谢了,但这次不一样。 他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这一秒钟,他觉得有些奇妙,竟然觉得自己和方沅似乎也变成了统一战线的战友,他们无比接近彼此。 就像方沅有她要守的阵地,他也有。 这片草原不仅有传统,更有鲜活的生命和不该被忽视的尊严。 他们站在路口,看着人来车往,小镇上的人生百态,一起决定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事。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覆着薄雪的路面上,分不清彼此。 身影孤寂,却又在寒风中相互支撑着,生出一股对抗世事的强大和坚韧。 第一卷 第58章 她们都很坚定 经过验伤和人证物证,叶斯哈提被拘留了。但是因为波塔受到的仅为轻微伤,没有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只能拘留十天。 也就是说,十天后,叶斯哈提就又会回去。 波塔心惊胆战,生怕他回来会把自己打的更狠。 而更重要的,是女儿就要放寒假了。 如果让她知道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道会向着母亲,还是父亲……又该怎么面对。 波塔又迎来了一个新问题,就是如果再次报警,叶斯哈提会以虐待罪面对刑事处罚,那就会直接影响到自己孩子的未来和工作。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劳改犯的后代。 所以,让叶斯哈提心甘情愿的与波塔离婚,是最万全的办法,可也是最难的办法。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段时间方沅都没有休息好,尤其是前段时间还送库兰回高中上学,前前后后跑手续就累的好几天早出晚归。如今又遇上了波塔的事,回去的路上,方沅坐在车上看着外面,疲惫的一言不发。 但她不想表现的太明显,怕让波塔更觉得没有希望可言。 她偶尔温和的安抚波塔,偶尔联系一些律师朋友,总之在努力的表现的乐观。 可是赫兰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将波塔送回了家,方沅也一起下了车。 哈斯特尔站在姐姐身后,和方沅说:“我一定会保护好我姐姐的。” 方沅点了点头,沉重的笑了笑,告诉波塔:“你一旦决定好了,这就是一条不能回去的路,我能不能在草原留下去不重要,可你一定要为了自己的将来去争取,明白吗?” 这既是安慰,也是踏上这条路之前的最后告诫。 波塔的脸还包着一层纱布,眼睛红肿,但是里面都是带着血和泪的果决。 现在波塔相信自己一个人,哪怕带着孩子也会过得很好。 “我一定,要离婚!” 她说的格外坚定。 确定了波塔的心意,这无异于给方沅注入了一些力量,让她也更加坚决的去做这件事。 临走的时候,波塔又想起什么,问方沅:“那方老师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什么?” 方沅这才想起答应郑安淼的事,不过看波塔的样子,应该也没办法做绣图了。 尽管那副“百绣图”最中间的点缀就是出自波塔的珠绣。 “没什么的,就是需要你在绣一副那朵红花珠绣,不过现在可能也没办法了。”但方沅还是觉得有希望:“没事的,我可以再找人。” 波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方沅的袖子:“我可以的,我可以绣!” 波塔知道,这不仅是一笔收入,还是机会。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方沅看向她脸上的伤,甚至有一只眼睛都被纱布裹着,她于心不忍。 “没事的嫂子,等你好了,我们还是会找你……” 波塔知道方沅是担心自己,可她还是想试试。 她举起自己的手,激动又真诚的说:“我的一个眼睛坏了,可我还有另一只眼睛,我的手都是好好的,我可以拿得起针,哈斯特尔可以帮我串珠,我还是可以绣花。”可能是怕方沅不同意,她又恳求道:“方老师,您相信我,我可以的!” 方沅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波塔,这般努力争取的波塔,内心不由震撼而动容。 和跟郑安淼第一次去她们家找刺绣花样时,那副不自信又内敛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很多女人就是这样,只需要肯定和他人的一点鼓励,就会生出无限的力气向上攀爬,哪怕是从小不被人爱的波塔,也不会只甘于在草原上忍受痛苦一生,她也有了自己想要争取的东西。 方沅点头,握住了波塔的手,说:“好,那我们明天就开始绣,半个月后我会过来拿货……” “不用半个月,七天。”波塔说:“七天就行。” 她只有安静且自由的十天。 十天后,叶斯哈提释放,她还有更困难的处境要面对,波塔不想影响要交给方沅的刺绣。 方沅看向哈斯特尔,还没说话,哈斯特尔就已经开了口:“方沅姐姐,我一定会和姐姐一起做的,一定做出来。也谢谢您,愿意帮我姐姐。” 波塔苦楚一生,老天唯一给她的好,就是一个爱她的弟弟。 方沅也为此觉得欣慰。 天气太冷了,众人说话间不断呼出白气,怕再多说一阵天就黑了,方沅告别波塔后便上了车。 车上只剩下赫兰和方沅两个人。 方沅终于能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疲惫的瘫倒在座椅上。 坐了一天的车,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一般。 “等会见到我哥,要是他也拿鞭子抽我,你记得也帮我报警。” 赫兰发动车子,一边看她一眼,笑了:“你忘了我就是警察?” 方沅一怔,还真是忘了。 不过感觉来再多警察都拯救不了自己了。 车子行驶到书屋小院的门口停了下来,黑森森的一片,只有赫兰安在宿舍门口的那一盏灯亮着。 方沅生出几分“赴死之意”。 赫兰说:“这么害怕,要我陪你进去吗?” 方沅怕自己被骂的狗血淋头在赫兰面前丢人,更害怕赫兰会被殃及,连忙摇了摇头。 “不用,大不了就是脑袋上挨几巴掌,我哥也不会骂的太难听,应该没什么事。” 说着,就推门下了车。 外面可真冷啊,方沅打了个冷颤。 往里走了几十米,方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了屋子。 屋里真暖和。 小狗和小羊围在炉子旁边,交颈而卧,融洽的像动画片里的场景。 只有方哲坐在电脑跟前,冷着一张脸敲敲打打,屋内氛围极为低压。 张寄雪在他身后的床上盘腿坐着,抬起头来,极为怜悯的对方沅摇了摇头,又使眼色让她赶紧朝方哲认错。 看样子,方哲是真的很生气了。 方沅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方哲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似乎是先打量了一番她有没有受伤,然后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女侠,怎么不继续在外面行侠仗义了?还回来做什么?” 方沅一都,忙不迭的服软,干巴巴的解释:“今天就是……碰巧。” 方哲已经事先在吾尔肯那里了解了情况,他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方沅的苦衷如何,他生气的是方沅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全去救别人。 没有任何人的事,值得抛却生命安全。 这是方哲这么多年的事业路程走下来唯一践行的道理。 “如果你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儿离上海将近5000公里,你让我怎么办?你让爸妈怎么办?” 方哲说这话时声音都带着克制的发抖,他一向洒脱随意,不拘小节,对妹妹更是极尽宠溺,像养着只小猫一样,哪怕闯了祸也只是笑一笑然后假装训斥两句,但现在这个样子是真的动怒了。 方沅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把方哲气到了。 尤其是一提到爸妈,方沅眼睛一下就红了。 “哥,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方哲冷笑了笑,讽刺道:“是吗?在伊昭公路上,还有古丽娜家里时,你都是这么说的,哪一天做到了?” 方沅的眉眼低沉下去,往下落眼泪。 张寄雪看不下去了,合上电脑从床上下来,拉住方沅的手把她往炉子跟前拽了拽,一边脱掉她沾满了寒气的帽子和外套。 “行了,方沅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给方沅擦眼泪,又摸到她冻得生硬的脸,叹了口气:“都冻成什么样子了?” 此刻,方沅无比感激自己能拥有一个张寄雪这样的好友。 方哲看到方沅雪地靴上的雪水化了,脚底下的地砖都洇湿了一块,更别说鞋子里面,眼神一动,收回一些冷意。 他就是因为太知道方沅的性子,才害怕。 害怕她真的会出事。 方哲语气还是不怎么好:“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换衣服。” 方沅微微抬头,才明白过来哥哥是在担心她,她意想不到的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哥,谢谢你。” 方哲没有说话,可方沅和张寄雪都知道,方哲这是不打算再深究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不言而喻的笑了。 张寄雪给方沅倒了一盆热水,泡了一会儿手,掌心终于松泛一些。 看着热水池里微微扭曲的手指,方沅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现在这种情况,她暂时不敢把答应波塔帮她离婚的事告诉方哲,只能先放一放了。 先忙活刺绣的事。 等到刺绣完成,波塔拿到一笔钱,不管做什么都会顺利一些。 总之如今已经决定,波塔都能鼓起那样大的勇气去离婚,那自己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方沅心里深深松了口气。 反正事情都会越变越好的。 方哲的工作也结束了,从桌前站起来,冷冷的问:“吃饭了吗?” 方沅摇头。 方哲更加无语,又心疼,恨铁不成钢一般说:“饭都不好好吃,你还天天想着行侠仗义?赶紧去,桌子底下有小雪下的汤面片,还热着呢。” 方沅眼睛一亮。 肚子的确饿的不行了,这样寒冷的夜晚,吃上一碗羊肉汤饭面片简直无异于天赐珍馐! 屋外,看到屋里人影晃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赫兰无声的笑了笑,终于不再担心方沅。 他一个人又在寒风里停了很久,确认无事后,才收回目光。 赫兰发动车子,往自己的住处驶去。 第一卷 第59章 底色之善 绣图开始紧赶慢赶的赶工制作,方沅每天都会去那些绣娘家中查看进度,一边也在和远在乌鲁木齐的郑安淼对接之后的事宜。 她怕郑安淼担心,就没告诉他波塔的事情。郑安淼全心全意忙着关于去扬州非遗展的事情,现在已经得到了参展资格,时间初步定在明年三月。顺利的话,明年三月,郑安淼将带着这幅《百绣图》走到更大的舞台,让更多的人看见。 放了寒假,来书屋的孩子就会更多,方沅和古丽娜打算今天将书屋的书重新归置一番。 忙了一上午,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烤土豆吃。 古丽娜看了一眼方沅,似乎有话要讲。 她一向心思都写在脸上,方沅自然也察觉了,问她:“你是想说什么吗?” 古丽娜一怔,面色变的有些局促,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开这个口。 方沅大概能猜出是因为什么。 她笑了笑,坦然道:“你说就好,我不会怪你的。” 古丽娜攥着烤土豆,犹豫片刻,半晌才小声开口:“方沅姐,村里的人都说,是你报警把波塔的丈夫送进了监狱。” 方沅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我。” 古丽娜眼中闪过哑然,但并不是想要和村里的流言站在一起指责方沅,而是先问:“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他打波塔,而且打的很狠,如果不报警,波塔很有可能会受到更加严重的侵害。” 方沅如实说出。 古丽娜一直知道波塔家条件不好,叶斯哈提又经常喝酒,夫妻两个常常吵架,却从没想过叶斯哈提会打自己的妻子,甚至已经严重到要报警的程度。 她脸上的局促褪去,只剩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方沅知道事情一定会发酵起来,却没想到这么快,甚至他们现在都还没有走到帮波塔开始离婚的那一步。 古丽娜回过神来,也开始担心起波塔,忙问:“那怎么办?” 方沅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帮波塔离婚。” 话音一落,古丽娜僵住了。 离婚?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劝告方沅:“现在村里已经有很多人说你带坏了草原的女人,竟然将自己的男人报警抓走,如果你再……你再帮她离婚,你会有很多麻烦的!” 方沅似乎早就猜到古丽娜会说什么,所以并没有被吓到。 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可我不会因为害怕这些事就放弃掉波塔,叶斯哈提进去只是暂时的,等他出来,波塔只会更惨。” 古丽娜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同情波塔,可仅仅是同情没有用,她害怕的是离不了婚,波塔肯定也会过得不好。 如果婚没离成,又拖累了方沅,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方沅姐,咱们这儿的规矩就是这样!离婚的女人会被人戳脊梁骨,连带着波塔的家人都抬不起头,到时候不光是你,波塔姐也没法在村里待了!还有《百绣图》,要是绣娘们都被流言影响,不肯继续做活,郑大哥那边参展的事不就黄了?” 这话戳中了方沅的顾虑,她何尝没担心过绣图的进度。 《百绣图》凝聚了郑安淼和草原上所有绣娘的心血,更是一群人筹备了大半年的希望,全都指望着这幅绣品能打开哈萨克族刺绣向外延伸的致富路,如果是因为这事中途被迫停下,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可她,同样也不能放弃波塔。 前怕狼后怕虎,什么用也没有。 “绣图的事我会盯着。”方沅沉声道,“这几天我去看绣娘们,大多人心里都清楚叶斯哈提的性子,只是碍于情面不敢多说。波塔的绣活是村里最好的,《百绣图》上的珠绣只有她绣的最好,大家想把这笔钱赚到手里,就必须保证波塔参与其中。” 古丽娜望着方沅沉静却坚定的面容,心头忽然一热,眼眶莫名发涩。 她差点忘了,方沅的底色就是善良勇敢的,否则当初也不会帮自己,给她工作,让她也能靠着自己的劳动过日子。 于是,古丽娜的焦虑烟消云散,只剩全然的坚定:“方沅姐,我懂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起的。” 方沅闻言,抬眸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温暖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古丽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古丽娜觉得有些奇怪,迟疑了一下才接通。 可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古丽娜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也不知那人说了些什么,她全程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失神又错愕的呆着,一动不动。 方沅察觉到不对劲,不由担忧起来。 直到古丽娜挂断,方沅才开口问:“怎么了?是谁?” 古丽娜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眼神依旧涣散,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可她嘴唇动了动,重复了好几遍,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是我妈妈。” 是古丽娜的母亲?! 方沅惊喜的笑了,语气都轻快了一些:“那是好事啊,阿姨终于找到你了!我就说她一定会看见你了,那她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古丽娜却一点都没有惊喜的样子,她垂下眼,扯出一抹极淡又苦涩的笑,声音发哑的开口:“她没说想我,也没问我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她只是说,想问我借钱,还说我现在应该会有钱,让我尽快给她转过去。” “唰”地一下,方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母女失联多年,再次相逢应该是嘘寒问暖彼此牵挂,可古丽娜听到的却是一句理所当然的索要,甚至冰冷冷的,不带有一丝温和,仿佛电话那头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讨债人。 古丽娜甚至有点想笑。 第一卷 第60章 倔强的草原女人 方沅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也见过许多人情冷暖,纵使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深有感触。 所以她早就能猜到古丽娜的事情最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走向。 可她却又理解古丽娜。 古丽娜单纯,但这件事,不仅是为了追寻母爱而失去理智的愚蠢。 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母亲一个机会。 人总是需要经历过一件事,或者见证过人性,才能真正的放下所有期待,彻底割断牵挂。 古丽娜自己也知道。 送走古丽娜后,方沅锁上了书屋的门,准备出门走走。 偌大的草原到了冬天便是一望无际的白,风干冷又利落,门口的雪被铲得干干净净,堆起厚厚的雪层,方沅没走几步,就疲惫的倒在了地上,感觉着雪层逐渐将她包裹的声音,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方沅终于感受到几分放松和踏实。 忽然,有脚步的声音自远而来。 下一秒,视线里出现一张平和又熟悉的面容。 赫兰看着她摆成一个大字倒在雪里,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你这是做什么呢?” 方沅没起身,只是侧过头看着他,雪粒沾在她的睫毛上,眼神添了几分朦胧。 “就想歇歇,”方沅的声音又轻又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是真的太久没好好休息了,“草原的雪真软,躺在这里,觉得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都能被压下去一点。” 赫兰静静的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充满韧劲的女孩,此刻像个卸下防备想要抛却一切的孩子,摊在茫茫白雪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她没戴手套,陷进雪里,被冻得有些发红。 “雪里凉,别冻坏了,起来。” 方沅摇头,闭上眼睛,想装没听见。 赫兰笑了笑,没办法,只能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雪地里坐了下来,和她一起望着天空。 冬日的天空格外澄澈,是那种纯粹的蓝,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宝石,映衬着无边无际的白雪,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除了鸽子飞来飞去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 方沅说:“古丽娜和她妈妈联系上了,但是,她妈妈只问古丽娜要了钱,古丽娜很难过,可她还是把钱转过去了,我知道,这钱肯定是一去不回。可我没拦着她。” 赫兰很平静,已经猜到了方沅这么做的原因,而他和方沅的意见相同。 不这样,古丽娜不会死心的。 “一次受伤,总比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一次次被伤害要好。”他说。 方沅转过头,看向赫兰轮廓分明的侧脸。 雪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锋利,像一座沟壑分明的雪山,与他一侧齐高的山峰逐渐重叠相融。 赫兰此刻,离自己很近很近。 仿佛这一刻,整个草原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方沅收回目光,两人平静的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白雪,都没有在说话。 赫兰救了自己很多次。 不仅仅是生命危机时刻。 还有像此时此刻,在迷茫困顿中,赫兰依旧会坚定的站在她身旁,不管未来怎么样,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是个可靠的战友和朋友。 —— 第六天,没想到刺绣最先完成的是波塔。 毕竟她负责的是最难的珠绣部分。 一大早,哈斯特尔就打来了电话,听筒里少年的声音激动又小心,他告诉方沅,可以来取绣品了。 方沅从床上坐上来,瞬间清醒:“好,我马上过来!” 方沅起床随便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方哲正好从外面进来,问她去做什么,方沅说去拿刺绣,然后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昨天又下雪了,一出去方沅就被冷风吹了个激灵,下意识裹紧了厚外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往波塔家赶。寒风刮得脸疼,但她心里很期待。很快,她就看到了波塔家的小院子,烟囱正冒着炊烟。 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暖热气立刻裹住了方沅。屋里被烘得暖和,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哈斯特尔正蹲在炉边添煤,听见动静抬头,眼里闪过惊喜,用哈萨克语喊:“姐,方老师来了!快出来!” 里屋传来脚步声,波塔端着搪瓷盆走出来。几天过去,她脸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大半。看到方沅,她腼腆地笑了笑:“方老师,你来了,快坐。” 说着就放下盆,要去倒热水。 “不用忙,波塔,我不渴。” 波塔停下,点了点头,然后急忙又朝着小炕桌走去。 她拿出一块80*80的绣绷,转身递给方沅:“方老师,你看,我绣好了。” 方沅接过绣绷,当即就被上面的珠绣惊艳。深蓝色绒布上,各色彩珠绣渐变蔓延着,栩栩如生,阳光照在上面有细碎的光,纹路也很清晰,比上次做的还要精致。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由衷赞叹道:“好看,而且你竟然做的这么快!” 波塔看着绣品,嘴角也露出浅笑:“我也没别的事,就想赶紧绣完。我怕叶斯哈提回来了再闹,影响做事,这是你们交给我的第一件事,不能拖你们后腿的!” 方沅摇头:“你做的很好,怎么会拖后腿呢?” 哈斯特尔说:“我姐姐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晚上都绣到半夜,她就怕……” 还没说完,波塔急忙用哈语提醒哈斯特尔别说了,哈斯特尔急忙住口,她又看向方沅,说:“没什么的,只要你们满意就行。” 在此刻,方沅再次感慨波塔真的是一个努力又倔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管经历过何种逆境,都会把日子过得很好,也都会找到往上生长的路径。 波塔看着方沅,眼眶有点红,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方老师,你听到村里的人怎么说你了吗?” 方沅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虽然还没亲耳听到议论,但相处时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外来姑娘,多管波塔家的闲事。 恐怕到时候村里人要是知道她还要帮波塔离婚,只会更震惊。 方沅脸上依旧带着笑,坦然道:“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波塔一下咬紧了唇,语气哽咽,满是愧疚:“对不起,方老师,都是因为我,你才被村里人说闲话,也添了这么多麻烦。” 一看姐姐哭了,哈斯特尔猛地站起身,无措起来。 “别这么说。”方沅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既然我帮你到这一步,就不会半途而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走,会好起来的。” 说着,方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波塔手里。波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方沅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这里有一千块钱,是你的酬劳,你拿着。别告诉你父母,也别让叶斯哈提知道,明白吗?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波塔捏着信封,手指不停颤抖,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着了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点头。 第一卷 第61章 顶冰花 又过了一两天,最后几位哈萨克族绣娘的作品也都一一送了过来。 阿佳尔大妈虽然没办法亲自绣,可她的二儿媳也继承了她的衣钵,送来的作品也是极为惊艳。 阿尔曼的母亲也在其中。不过她最后一个到,等所有人都离开时才上前接过酬劳,一共六百元,一时间欢喜的不行,笑的嘴都合不拢,不停的说:“谢谢方老师!” 方沅看她们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欣喜:“也要谢谢你们!” 可阿尔曼的妈妈却没有离开,而是笑着笑着就看向了方沅,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些纠结。 “方老师,”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波塔。可叶斯哈提的老爷子,你是知道的,脾气暴得像草原上的沙尘暴,谁的话都不听。这事要是让他晓得了,肯定会找上门来为难你,你一个外来姑娘,可别吃亏啊!” 方沅闻言,脸上的笑意一顿,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她抿唇笑了:“阿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提醒。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阿尔曼的母亲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书屋的窗户,洒在堆叠整齐的绣品上,泛着温暖的光,照的那些丝线也折射出灿烂色彩。 方沅正在整理绣品,手机突然响了,是郑安淼打过来的。 “圆圆!我到昭苏啦!” 郑安淼坐了一晚上的火车却也丝毫不觉得疲惫,甚至难掩兴奋:“这次民俗展太成功了,现在已经敲定了在扬州的展出,还说要给我们做专题宣传!我必须请大家吃顿好的,就当是庆功饭!” 方沅被他感染到,也跟着笑了:“庆功饭肯定要吃,这次肯定得狠狠宰你一顿,这段时间可把我累坏了!” 郑安淼听着方沅轻巧的声音,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认真起来:“嗯,方沅,这次最应该谢谢的就是你,没有你,我第一步都成功不了,我想……” 方沅听不得他说这些走心的话,还没听完他下一句话就打断了:“行了,咱俩之间还用扯这些吗?” 她想到什么,又问:“真想谢我,那明天,我能多带一个人吗?” 郑安淼在那边顿了一下,当下就猜出方沅想带的人是谁。 他了然地笑了:“赫兰吗?当然可以,他还教过我骑马呢,我一直没机会谢谢他,理应一起庆祝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 约定好一切,方沅挂了电话,她给赫兰发了消息,问他明天是否得空。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赫兰的回复就过来了,言简意赅:“手头有点忙。” 方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按了按屏幕,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郑安淼请客,他难得来县城一趟,说是庆功饭。” 赫兰看着那条消息,眼眸微沉。 所以,她是和郑安淼去吃饭。 方沅看见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以为没话了,结果下一秒,输入框的“正在输入”又反复跳了好几次。 半晌,才传来新的消息:“我跟所里说一声,请假。” 方沅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过也没多问,只顾着赫兰答应她一起去吃饭而开心:“那太好了!明天早上十一点,我在书屋门口等你!” 赫兰很快回了个“好”。 —— 第二天一早,草原被阳光笼罩着,广阔无垠的雪原被阳光笼罩,泛着晶莹的光。 只是一直到十一点半,赫兰也没出现。 方哲他们早早上了车,他看了一下站在车外面的妹妹,皱了皱眉:“上来等,下面多冷?” 张寄雪也说:“是啊,赫兰一直都忙,实在去不了也没办法。” 方沅看着警务室的方向,摇了摇头,还是想再等等赫兰。 他还从没有失约过,就算不来,也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果然,话音刚落,赫兰的身影就出现了。 他远远就看见方沅在车子外面等自己,不由加快了脚步,还没走近就问:“在外面等着做什么?不冷吗?” 方沅摇头,可面颊被冻得红彤彤的是不会骗人的,赫兰一把拉开车门把她扶了上去。 “我处理一些事,来晚了,对不起。” 方沅没怪他,只是说:“我以为遇上什么工作,又没办法来了。” 赫兰从另一边上了车,说:“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失约的。” “哈萨克族在雪山之下,不能说谎。” 他说这句话时,身后的雪山如黑色宝石,影影绰绰,高大巍峨,如他一般。 方沅一笑,说:“那我以后一定会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赫兰看向她,两人视线交叠,便凝滞一瞬。 但转瞬即逝,他垂眸,点了点头。 他想,以后也一定不会失信于她。 车子行驶在雪后的草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 张寄雪看着身边的三人,忽然笑了:“真巧,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四个人坐在车上。” 郑安淼闻言,也不由感叹:“可不是嘛!那时候都没想到咱们几个能在一片草原上待大半年,还真是世事难料。” 方沅转头看向身边的赫兰,他正望着窗外的雪景,沉默又好像在专注的思考。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赫兰,昭苏雪化的时候,也会有顶冰花吗?” 赫兰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再是初见时的冷漠疏离,眼底满是温柔。 “对,会有的。等冰雪初融,向阳的山坡上,就能看到顶冰花从雪地里钻出来,和我们第一次看到时的一样,坚韧又惊艳。” 第一卷 第62章 赫兰家的饭店 方沅仍旧望着远处的雪山,甚至已经想象到盛开出顶冰花时该是如何的盛况。 她真的太爱这里了。 太爱新疆了。 这里连冬天的雪中也会盛开美丽的鲜花。 —— 很快,车子到了昭苏县城,跟着导航定位,几人来到了郑安淼定的饭店。 是一家老字号的新疆菜,装修的富丽堂皇,是新疆饭店的标准风格。 赫兰下车前看着招牌愣了一下,方沅回头询问,他摇了摇头,跟着一起进去。 郑安淼早就等着了。 一看到众人到了,他急忙起身迎接。 一个月没见,几人寒暄了两句,郑安淼也一眼看见赫兰,笑着抬手打了招呼,赫兰微微点头回应。 方沅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让他到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 郑安淼看见后愣了下,随即笑着拿起桌上的菜单递向方沅:“你来点,想吃什么随便选。” 方沅接过菜单笑:“郑总出去了一趟就是不一样,大气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可菜单上菜品密密麻麻,她翻了两下,看得眼花缭乱,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身旁的赫兰忽然开口,没看菜单,直接念了几个菜名:“大盘鸡、手抓肉、牛肉羹,架子烤肉,再来一份夹沙。”说完看向方沅,“都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方沅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赫兰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方沅以为是他来吃过,随着对着服务员点头:“就按他说的上,谢谢。”说着把菜单递了过去。 等服务员走后,郑安淼才开口说起正事,语气里满是兴奋:“这次扬州的民俗展定下来了,不光参展,我们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拉到投资,创建自己的品牌,成立绣坊,把草原绣娘的作品做量产,搭一条从绣制到销售的生产链,这样绣娘们以后也能有稳定收入了。” 方沅听得眼睛发亮,这代表波塔以后也有了固定的收入和去处,心里替她高兴。 没多久菜就上齐了。 有很多都是方沅还没尝过的,主要是新疆的特色菜太多了。焦黄香嫩的羊羔架子肉,金黄煎蛋皮裹着牛肉馅儿的夹沙,还有特制的牛肉羹…… 方沅夹了一筷子夹沙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吃!” 吃到中途,郑安淼实在因为兴奋,很快就饱了。 他放下筷子,又和方哲聊了起来:“现在自媒体的传播力太惊人了,内地城市好多土特产和非遗产品,就靠几条短视频、几篇图文,就从无人知晓做成了爆款。咱们草原绣娘的手艺这么好,要是能通过你账号的宣传,再加上参展的热度,绝对能火。” 方哲闻言眼睛一亮,也来了兴趣:“我最近也刚好在研究非遗文化的新媒体传播,草原刺绣这种有故事、有质感的东西,最对当下网友的胃口,又能对标有收藏爱好的客户,又能做成文创产品吸引年轻人,结合新疆的风光做背景,拍出来肯定能吸粉!” 几人又聊起民俗展的具体筹备,从展品设计到宣传角度,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就吃了快两个小时。 赫兰话并不多,偶尔起身帮他们倒茶,看着方沅一遇到工作就认真专注起来,不由于无声处微微一笑,似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她。 吃完饭,郑安淼叫来收银员准备买单。 收银员走到桌边,却先看了赫兰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见赫兰只是淡淡垂着眼帘,没说什么,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收银码递过来。 方沅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行人走出饭店大门,晚风微冷扑面而来,即使身处县城,四面高楼,也还是能随时看见远处暮色中环绕的雪山。 新疆多半城市都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体态微胖的哈萨克族大叔从楼上下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径直朝着赫兰伸出手。 “赫兰!”大叔说着,张开双臂给了赫兰一个结实的拥抱。 赫兰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大叔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恭敬地叫了一声:“爸爸。” “爸爸?” 方沅他们三人同时怔住,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诧异。 方哲最先反应过来,看了眼饭店又看看赫兰,恍然大悟:“原来这家店是你家开的!难怪你随便报的都是招牌菜,藏得也太深了吧!” 郑安淼也没想到,他选这儿是因为听说这家店在昭苏很受欢迎,算是老字号的特色菜,不管是当地人还是网络平台好评都很多,却没想到误打误撞选到了赫兰家的餐厅。 “可以啊赫兰,低调得过分了,吃了你家的饭,还不知道老板是你。” 方沅望着赫兰,刚才的疑惑也瞬间有了答案。 她忽然想起,认识这么久,赫兰的确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也没有说过家里的事情。 赫兰的父亲名叫别克波拉提,他笑着看向众人,语气热情:“早知道是我儿子的朋友,这顿饭说什么也该免单的,真是怠慢了。” “爸爸,”赫兰开口打断,语气平和,“这顿饭是我朋友请客,您这样会让朋友为难。” 别克波拉提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他看向方沅他们,“以后你们一定要常来店里坐坐,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赫兰转头对众人说:“你们先回车里吧,我和爸爸说几句话。” 方沅点点头,和方哲、郑安淼一起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赫兰和他的父亲并肩站在饭店门口,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但看起来却没有半分和父亲相遇的喜悦和激动。 “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别克波拉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从你去了阿合牙孜牧村后,就很少回家了。” 赫兰垂着眼,低声说:“最近有点忙,村里事情很多。” “忙也不能忘了家里啊。”别克波拉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妈妈很想你,经常在夜里念叨你。当初她和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恨你,是心疼你,她也很后悔。” 赫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仍旧沉默不言,但远处的雪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就像他心里愧疚与悲痛,沉重又冗长。 第一卷 第63章 我要和你离婚 父子两人的谈话没持续太久,很快,赫兰就主动告别了父亲,转身朝着车子走来。 方沅看见别克波拉提还站在饭店门口,路灯的光晕落在他微胖的身影上,带着几分孤单。 察觉到方沅几人的目光,大叔忽然抬手,做了个绅士的招手礼,脸上依旧是热情的笑容,没有半分刚才和赫兰谈话时的怅然。 方沅连忙抬手回应,一边心里又莫名有些感慨——赫兰的父亲,似乎也是个通透又温和的人。 能依稀窥见赫兰曾经的影子,那个方沅从没有见过的赫兰。 赫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刚好在方沅身边。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微凉气息,眼神也比刚才吃饭时低沉几分,应该是多了心事,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 方哲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准备回牧场。 郑安淼开着自己新买的SUV跟在后面,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带,与远处雪山的剪影交织在一起。 车内只有导航轻柔的提示音,方哲吃的有点多,和张寄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说起一个多月后过年的事情,张寄雪想买些特产给父母寄回去,方哲说他负责准备好。 张寄雪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没再接话。 安静的还有方沅,她始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神色透着明显的愁绪。 刚才趁着下车透气的功夫,她又联系了几个之前托人打听的律师,可对方一听说要去偏远的牧村处理离婚官司,还要面对可能拒不配合的当事人,不是直接婉拒,就是报出高得离谱的费用,根本不切实际。波塔的情况本就艰难,哪里承担得起这样的开销,而这件事她又不想让方哲知道——哥哥一直担心她在牧村惹到麻烦,要是知道她还在为别人的离婚官司奔走,肯定会更生气,可自己不能丢下波塔不管。 “怎么了?”身旁的赫兰忽然开口,他早就关注到了方沅的情绪。 方沅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眼前面毫无察觉的哥哥,然后点开备忘录,飞快地打字,把手机递到赫兰面前。 “没什么大事,就是波塔的离婚官司,一直找不到愿意来牧村的律师。” 赫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凝眉沉默了几秒,忽然缓缓开口:“我帮你找。” 短短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方沅心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赫兰,眼里满是惊喜,刚才的愁云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打扰到前面开车的方哲,便又低下头,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敲下:“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赫兰!” 打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闪着光亮,就像刚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那样,是纯粹的喜悦。 赫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原本沉郁的神色也柔和了些,拿过手机,又敲了几个字回复给她。 “我既然说了要和你一起面对,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解决问题。” 方沅看着那个字,心里一暖。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赫兰陪着她呢。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偶尔能看到路边牧家透出的零星灯火,方沅觉得眼前一片广阔。 —— 叶斯哈提出拘留所了。 他一出来,就回了家。 屋子的木门被他猛地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波塔正坐在炕边整理刺绣的丝线,骤然而来的动静让她浑身一僵,抬头时恰好撞进丈夫眼底翻涌的戾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叶斯哈提已经几步跨到跟前,粗壮的手指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险些将波塔的衣服撕裂。 他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 这些天在拘留所受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作了对妻子的迁怒。 “不准碰我姐姐!” 一声少年人的怒吼骤然响起,哈斯特尔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屋外冲出来,一把将叶斯哈提推开,然后死死地挡在波塔身前。 他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倔强:“你还敢打她,是还想坐牢吗?!” 叶斯哈提挥的手骤然停住,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在拘留所的日子不好受,没有自由,还要被人管着,最重要的是不能喝一点酒,他都快被逼疯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叶斯哈提悻悻地收回手,不过依旧梗着脖子,指着波塔,唾沫星子飞溅:“你个没用的女人,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骂完,目光扫过炕边那些色彩鲜亮的刺绣成品,眼神骤然贪婪,“我一回村就听说了,你靠这些东西赚钱了?赶紧拿出来,我要去喝酒!” 波塔的衣领被揪得皱巴巴的,脖子也被揪疼了。可她现在,却不怕了,反而,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今天一下子都翻涌了出来。 她缓缓站起身,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叶斯哈提的目光,声音异常坚定:“我不给。” 叶斯哈提猛然怔住,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向来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妻子,竟然敢反抗他? 怔愣过后,更深的怒火席卷而来:“女人的钱就是男人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敢不给我?” 波塔咬紧了牙,她现在不止一个人,她还有女儿,还有弟弟,还有想要救她出苦海的方沅。 她可以为了自己退缩,却绝不能辜负方沅。 “对,我不给你!我以后不会给你一分钱!叶斯哈提,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土砖房里炸响。 叶斯哈提彻底僵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波塔就该是他的附属品,是他可以随意打骂、任意支配的女人,她怎么敢提离婚?怎么敢? 第一卷 第64章 对峙 叶斯哈提一时之间被“离婚”二字砸得脑子发懵。 在哈萨克语中,这个词语并没有直接的翻译,所以波塔说的是:她要永远的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反应过来后,胸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叶斯哈提攥紧拳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离婚?绝对不可能!” 他嘶吼着,又要往前扑,哈斯特尔立刻抄起炕边的木凳横在身前:“你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去喊村长,喊派出所的人!” 拘留所的阴影还悬在叶斯哈提心头,他更知道村里还住着警察,一下子不敢上前。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嘴里骂了句难听的脏话,然后看着波塔决绝的眼睛,点了点头,似乎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转身猛地拉开木门,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叶斯哈提翻身上马,扬蹄朝着十几公里外的父母家狂奔而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牧村还浸在刺骨的寒意里。 方沅昨夜睡得很不安稳,好像是感冒了,早上起来嗓子也疼的厉害,浑身没劲儿。 隐隐觉得外面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窗帘往外看去,心瞬间揪紧了。 窗外的雪地上,乌泱泱站着一片人影,十几位哈萨克族的男女老少,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跨在摩托车上,将小小的书屋和宿舍围得水泄不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给赫兰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过去拉开了门。 寒风瞬间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方沅彻底清醒。 只见人群最中间,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传统的哈萨克族长袍,头戴皮帽,脸上沟壑纵横,神情严肃,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一时之间,围在书屋外的人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几分不善。 叶斯哈提就站在老人身侧,一脸得意又可恨的神情,指着方沅,对着老人叽里咕噜说着哈萨克语,语气里满是控诉。 方哲很快出现在身后,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可还是先将妹妹护在了身后。 但方沅已经猜到了,看来是关于叶斯哈提和波塔离婚的事。 很快,屋外的人都进了屋子,围着书屋的长桌坐了一圈,还坐不下,外围还站了好几个。 小小的空间本就逼仄,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老人坐在方沅对面,叶斯哈提站在他身后,趾高气扬地瞪着方沅,时不时用哈萨克语跟身边的亲戚抱怨,语气里满是气愤。 仍旧是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没等方沅开口,那位威严的老人抬了抬手,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你就是外来的那个姑娘?是你挑唆波塔要跟叶斯哈提离婚的?” 闻言,方哲侧头,意外的看向妹妹,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瞬间就明白方沅瞒着自己掺和进了叶斯哈提家的家事。 可眼下剑拔弩张的局面,追究对错已然无用。 他下意识地将方沅往身后又护了护,对着端坐的老人微微欠身,语气尽量平和:“阿塔,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妹妹年纪轻,性子直,说话做事或许有不妥,但绝不是故意挑唆别人家事的人。” 老人浑浊的目光像一颗因愠怒而震颤的巨石,丝毫没有因这句话而息怒,反而用布满皱纹的手重重的杵了杵拐杖。 “我儿子叶斯哈提,儿媳波塔,结婚十几年,守着牧场,还我个女儿,她一直老实本分,怎么可能突然提离婚?我们家族从没有离婚的女人!如今波塔铁了心要散伙,不是你这个外来的女老师在背后挑唆,还能是什么?你说,她到底对我儿媳说了什么,才把我那温顺老实的丫头逼得要走绝路?” 方沅被老人的质问逼得心头一紧,却没有想要退缩,尽管嗓子疼的厉害,可她还是异常坚定,一定要为波塔和自己证明。 “阿塔,我没有挑唆,是波塔自己要离婚的!因为叶斯哈提打她,打得很严重,还去医院验了伤的,否则警察不可能抓您儿子!”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屋内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哗然。 周围的族人交头接耳,看向叶斯哈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 虽说女人不能离婚,可丈夫也不能虐待妻子,这是更加严重的事! 老人原本紧绷的脸也微微僵住,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身侧的儿子,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失望。 叶斯哈提被老人看得心头一慌,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老人连连摆手,用哈萨克语急切地辩解。 随即又转用生硬的汉语对着方沅恶狠狠地吼:“你胡说!你骗人!我没有打她,就是两口子过日子,拌嘴的时候推了几下,是小打小闹,哪家夫妻不吵架?” 他边说边偷偷瞟向老人,眼神里满是心虚,却依旧强装着理直气壮,还对着周围的族人嚷嚷,试图让大家相信他的话。 老人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斯哈提,那沉默的压迫感让屋内的喧闹又渐渐平息下来。 他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缓,只是依旧板着面孔,浑浊的目光扫过方沅,说道:“草原上的女人,本就不如你们城里的女子金贵。风吹日晒,放牧持家,哪有那么娇弱?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是常事,推搡几下、拌几句嘴,在我们这儿就是寻常的小打小闹,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打人?” 他刚说完,老人身后的一位大娘又冒了出来,抬手重重指了指叶斯哈提,一边说:“我的侄子我清楚,他是爱喝两口酒,性子躁了点,但心不坏,更绝不可能动手打自己的媳妇!波塔那孩子就是一时气糊涂了,被你这个外来人挑唆得昏了头,才敢说分开这种可怕的话!” 第一卷 第65章 最终要面对 看着众人对叶斯哈提这么盲目信任,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己这个外来者,方沅只觉得一阵荒谬又心寒。 连日来的疲惫与此刻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强压着嗓子的刺痛,讽刺道:“阿塔,各位乡亲,我只问一句。如果叶斯哈提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个好男人,波塔怎么会因为我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铁了心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离开自己的女儿?她是土生土长的草原女儿,比谁都看重家庭,如果不是真的伤透了心,走投无路,她怎么会不顾一切也要离开自己的家?” 这番话有理有据,屋内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还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只有叶斯哈提因为被戳中痛处,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往前冲了一步,硬是被身旁的同辈拉住。 他脸涨得通红,骂道:“你胡说!是你这个外面来的女人胡说!是你把我老婆教坏了!” 叶斯哈提作势就要扑向方沅,方哲立刻拉过妹妹护在身前,眼神冷冽地盯着他。 张寄雪一把推开里屋的门,从里头出来,举着手机对准他,说:“你要是敢动我们的人,我立刻报警!这就不是家事儿了,你会坐牢!” 叶斯哈提瞬间僵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端坐的老人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闭嘴!” 老人低喝一声,叶斯哈提的动作戛然而止,嚣张的气焰也瞬间蔫了下去。 父亲也是部落的尊者,他再怎么也不敢忤逆他,所以只敢恶狠狠地瞪着方沅,却再不敢上前一步。 老人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方沅身上,语气低沉,像压着积雪的山,厚重苍老:“外来的姑娘,不管怎么样,草原上的家事有草原的规矩,有我们族人自己的说法。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更容不得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我自然会管教我自己的孩子!” “阿塔说得不对!”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老人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长胡安西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虽然平常跟方沅他们总是笑笑嘻嘻,但关键时刻还是格外的从容威严。 胡安西径直走到老人面前,没有丝毫倨傲,先是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阿克萨卡尔(老者),方老师绝不是外人。她来到我们牧村,建起书屋,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给老人看病送药,为咱们牧村做的每一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是孩子们的老师,是我们整个牧村的恩人。” 屋内有人连忙给胡安西让出位置,他坐下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重新落在老人身上,振振有词:“阿克萨卡尔,叶斯哈提打波塔的事,我不是听来的,是我亲眼所见,也是我亲自把波塔送去的医院,更是我报的警。波塔身上的伤,新伤叠旧伤,淤青遍布,医生都看不下去,那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胡安西能在草场当这么多年村长,在村里那就是威望极高,说的话也是分量十足,没人不信,所以瞬间就揭穿了叶斯哈提的狡辩。 屋内一片死寂。 叶斯哈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赌气一般把头扭向一边。 老人这下也看明白了,自己的儿子的确动手打了人,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叶斯哈提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胡安西继续说道:“阿克萨卡尔,乡亲们,现在是新社会,是法治社会。夫妻之间,无论男女,都不能动手打人,家暴是犯法的。以前草原上的老规矩,不能让女人受委屈,更不能成为伤害家人的借口。波塔有权利选择离开,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平安的日子。方老师只是把道理讲给波塔听,鼓励她勇敢站出来,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波塔。” “我没有!我就是那天喝多了,就一次!”叶斯哈提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吼,“我们还有女儿,她不能走!这个家不能散!” “一次就够了!”方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波塔受的苦,不是一句你喝多了就能抹平的!她也是人,不是你的出气筒!” “你少在这里胡说!” “我说的是事实!” 双方争执不下,屋内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道单薄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波塔。 她裹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脸色苍白得近乎,眼底都是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和平常再也不同,仅有一片决绝的平静。 她一眼都没有看叶斯哈提,也没有看满屋子的族人,只是在望向方沅时目光带着感激与歉意,最后落在端坐的老人身上,用哈萨克语,清晰又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塔,我要离婚。不是方老师挑唆,是我自己的决定。”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草原女人身上。 第一卷 第66章 同意离婚 昨天在叶斯哈提离开以后,波塔一夜未眠。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一个自私、刻薄的男人,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她惶惶不安,晚上也没睡安稳,时常会梦到他又回来了,又要来打自己,而被吓醒来。 结果今天一大早上就听说叶斯哈提纠集了族人来为难方沅,波塔想也没想就赶来了书屋。 腿部有残疾的她不能骑马,所以是从遥远的河边跑过来的,中途在雪地里摔了几次,手指头都冻红了。可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尤其是一直想要帮助她的方沅。 此时此刻,她站在狭小的书屋里,气喘吁吁又瑟瑟发抖,但看着这些她曾经无比尊重又畏惧的族人和长辈,以及这个忍受了十几年的丈夫,却俨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般,目光平静又坦荡。 这一刻,她再也不会因任何人而被迫妥协。 因为光明的未来,远远比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重要的多。 那些所谓冠冕堂皇的理由,义正词严的指责,她听了十几年,波塔无比清楚此刻说再多辩解的话都是徒劳。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手,不顾身上尚未散去的寒冷,指尖发颤,但是又格外坚定地解下了外套的拉链。 紧接着,她又一颗一颗解开里面毛衣的扣子。 众人皆惊,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间满是错愕与不解,有男人下意识地别过脸,还有人皱着眉低声议论。 叶斯哈提的脸色更是瞬间沉得像乌云一般,觉得丢人,于是厉声喝止:“波塔!你疯了!” 波塔却置若罔闻。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把拉下毛衣的领口,将脖颈处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众人眼前。 众人顿时呆住,连胡安西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站了起来,一动不动。 全是深浅交错的旧疤,除了上次已经痊愈的,还有这些年因为恢复不好而留下的青黑色淤记,层层叠叠,新新旧旧,爬满了她的肩膀, 但还不止,也不够。 还不够让他们同意放自己离开。 她甚至又抬手,扯起可毛衣的下摆,露出腹部一片自然愈合的凹凸疤痕。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伤,当时叶斯哈提喝的太多了,发脾气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开水壶,热水洒在了她的肚子上,疼了一整个夏天,伤口好了烂、烂了好,很久以后才结疤。 这身上的疤痕不止这些,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波塔过去暗无天日的痛苦。 叶斯哈提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猛的低下头,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波塔问:“在他身边,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看见了吗?” 她扫视一圈,不明白这个时候众人为什么又沉默了? 为什么又有人会对她怜悯? 那叶斯哈提呢?叶斯哈提为什么不敢抬头看?这不是他打出来的伤口吗? 方沅的心脏疼得几乎要窒息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连张寄雪也忍不住红了眼。 方沅大步冲过去,一把摁住波塔扯着衣服的手,将她的毛衣拉好,又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裹在她冻得发抖的身上。 她眼眶通红,看着波塔使劲摇头。 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抱在一起哭,让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在这一刻意识到,似乎他们才是不珍惜自己族人的加害者。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这些伤痕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未来,哪怕将来改价和生活都会有影响。 叶斯哈提的老父亲也在看见那些伤痕后,微微一僵,一向平静的目光里闪过哑然。 恍惚间,他老人起波塔刚嫁过来时,还是个眉眼弯弯的漂亮姑娘,像草原上初绽的马兰花,干净鲜活。虽然身有残疾,却善良又能干,不嫌弃叶斯哈提年纪大,怀揣着美好的希望嫁给了他。 可如今,那朵花早已被磋磨得只剩残枝败叶,连绽放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直是自诩公正的部落长辈,在这片草原上见证了七十多年的风雨。可作为一位父亲和公公,他是极不合格的。 老人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了几分,缓缓低下了头,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背对着人群沉声说了一句:“都散了吧……别再为难孩子了。” 话音落下,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默默移开了脚步,围堵的圈子,悄然松了开来,不少人也开始往外走,逐渐散去。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方沅他们、村长和叶斯哈提一家。 叶斯哈提的老父亲还就坐在那里,这才缓缓抬起头,落在波塔身上,只是如今眼神里没有了长辈的威严,只剩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波塔,”老人开口,耐心询问:“你是真的想离婚吗?” 波塔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想离。” 老人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离婚以后,打算去哪里?” 毕竟在草原上,女子离婚,回娘家往往是最难走的路。要么被娘家视作拖累,要么被世俗指指点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我想,事情不一定非要走到这一步,对你和孩子也都不好。至于叶斯哈提,我会好好管教他,他绝不会再欺负你,这我可以向雪山和天神发誓,用我未来的生命保证。你就当给他一次机会,重新……” 波塔却没有半分迟疑,打断老人的话:“我有自己的手,有自己要做的事,能谋生,也能活下去。” 老人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自己家族磋磨了十几年的女人,知道她眼里那是跟草原石头一样坚韧的东西,便就明白,终究不可能再回头了。 “是叶斯哈提对不住你,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你想离婚,我不会再拦着。” 话音一落,叶斯哈提猛地炸了起来,他几步冲上前,声音慌乱:“阿肯!你说什么?你不能答应她!离婚?她想都别想!” 老人猛地抬眼,目光如锋利的刀,直直剜向叶斯哈提,叶斯哈提的身子瞬间一僵,竟吓得后退半步,再不敢作声。 但他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想留这么失去妻子,叶斯哈提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梗着脖子吼道:“离婚可以,米兰古丽不能留给你!孩子是我们家的孩子,必须留下给我” 波塔的身子一颤,提起女儿,她便再冷静不了了。 她果断的拒绝,不容退让:“米兰古丽是我生下的,也是我拉扯大的,她跟着你,只会重走我的路。叶斯哈提,你可以夺走我的一切,但你别想抢走我的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叶斯哈提红着眼嘶吼。 “可我最爱她!”波塔大声反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一般,“你给过她一次温暖吗?你抱过她几次?你只会喝酒,然后把我可怜的女儿当作你发泄脾气的由头,你根本不配做她的阿肯!” 第一卷 第67章 各退一步 波塔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心疼而发颤,那是她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尖锐和愤怒。 在遭遇暴力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敢如此反抗过,却为了女儿的去留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的怒吼,更是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女儿的愧疚自责。 连叶斯哈提都被唬住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妻子,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咄咄逼人。 叶斯哈提的父亲看着僵持的两人,已经明白了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儿媳远比儿子更爱那个孩子,付出的也更多,如果一定要将米兰古丽从母亲身边夺走,实属是太残忍。 但作为部落的长辈,作为孩子的祖父,他又不得不从现实的角度考虑。于是老人缓缓开口:“波塔,我知道你疼孩子,也知道叶斯哈提的确不配做父亲,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年轻的没有成年的过,如果没有完整的家,没有长辈的照拂,要如何长大?” 波塔依旧倔强地坚持:“我可以给她家,我也可以护着她,哪怕只有我们母女俩,也比在叶斯哈身边担惊受怕强!”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有骨气。”老人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尽量想要劝波塔考虑清楚,“如果是你实在不放心,米兰古丽可以留在我们老两口身边。我和你阿妈会看着她,供养她上学,给她吃穿,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们是她的亲祖父母,总不会亏待自己的亲孙女。” 波塔的心猛地一揪,刚要开口反驳,说自己绝不会把女儿留在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的家,老人却又继续说:“你先别急着拒绝,波塔。这件事,至少该让米兰古丽自己做决定。她已经懂事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她愿意跟着你,还是愿意留在爷爷奶奶身边,该由她自己选。”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无奈更甚:“还有,孩子知道你要和叶斯哈提离婚的事吗?你突然把她带离熟悉的家去外面,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影响她的学业?你的脚跟都还没有站稳,你带着她,要住在哪里?要靠什么谋生?至少,应该等到你确定能够保护她后,再把她接走。”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波塔滚烫的心头,让她瞬间从决绝中清醒过来。是啊,她只顾着要逃离叶斯哈提,只顾着要把女儿护在身后,却从未仔细想过这些现实的问题。她没有房子,没有积蓄,只有一双能干活的手,她连自己的未来都还在摸索,又怎么能给女儿一个安稳的环境? 一直残缺的母鹰即使再凶悍,可也无法在草原上安全养大雏鸟。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担忧、自责、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波塔的眼眶再次泛红,刚刚筑起的坚硬防线,也因为女儿的未来,摇摇欲坠起来。 最后波塔和叶斯哈提家各退一步。 等过几天孩子寒假放学回来,旁敲侧击问问她的意见,看她是愿意跟着母亲,还是暂住到祖父母家中。 但不管如何,老人已经答应了,他绝不会再让米兰古丽受到一点伤害和委屈。 今天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只是一场误会,老人远比方沅他们想象的要善解人意和公平慈爱,所以等叶斯哈提和波塔离开之后,方沅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赫兰,怕事情会闹大。 只是刚解决完波塔家的事,方沅又要面对方哲。 他很生气。 “方沅,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我是不是三番五次跟你说,别再插手叶斯哈提家的事。今天叶斯哈提带着一群族人堵在书屋门口,你就没想过后果?他那个人喝了酒就六亲不认,万一今天真的发了疯,在书屋里面闹起来,你、波塔,还有寄雪,你们三个女人能应付得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沅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哥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她的确做错了。 而这件事她早就知道瞒不住方哲,如今被当面戳破,她也不想辩解了,想等到哥哥骂到解气就好。 谁知方哲看她这副油盐不进、死活不吭声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积压了这么久的担忧和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索性直接撂下狠话:“好,既然你这么不听劝,非要往麻烦里钻,那我也懒得再劝你。四月份,你必须回上海,我已经托朋友给你找好了新工作,你老老实实回去上班!” 听到哥哥要将自己送走,方沅抬起头,瞬间急了起来:“回上海?我不要!你不是说让我和你一块儿吗?你都还没有走!”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做决定,但你必须回去。”方哲别过脸,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态度格外坚决。 方沅不想走,至少现在还不想快走,她一下子委屈了:“那凭什么你能留在这里,我就必须回去?这里对你有意义对我也有意义,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这么武断!” “那你就应该听点话,少惹一些麻烦!你知道什么是自然规律吗?人类不要干涉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同样也不能干涉草原上的事!你以为你帮得了所有人?叶斯哈提那种人,今天能妥协,明天就能反悔,你以为凭你一个外人,能护得住波塔?” “可是他们现在不是已经离婚了吗?这就证明我成功了!” “这次只是侥幸,如果不是胡安西村长来了,今天还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天天留在草原,是想做什么?是要把自己的一辈子耽误在这里吗?这里根本不适合你待着!”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书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一直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的张寄雪,这时忽然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方哲身上,微微有些凝固。 所以方哲是真的打算长久地留在这里,原来他也知道女生在草原上并不是长久之计,可是他却从没有替自己考虑过。 他总是这样关心所有人,却从不关心她。好像真的以为她喜欢跟着他这样奔波,喜欢随波逐流。 想到这里,张寄雪自嘲的笑了笑。 到底是察觉到什么不对,方哲的话猛然顿住,回头看向女友。 张寄雪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转过身,进了屋子,自顾自地规整着桌上的东西。 方哲不知道,可方沅却明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话让张寄雪已经确定方哲不会回上海了。 那也就说明张寄雪要和方哲分开了。 第一卷 第68章 妈妈,我不怪你 过了几日,米兰古丽回家了。 少女和母亲长得很像,都有一双动人的美丽的大眼睛。 她推开那扇熟悉又让她心悸的家门,好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酒气,也没有父亲叶斯哈提的身影,米兰古丽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懈。 她也害怕父亲。 虽然后来长大以后离家的时间变多以后,父亲很少打自己了,但他对母亲和自己留下的阴影,还是让米兰古丽心有余悸。 波塔给女儿做了热气腾腾的“胡尔达克”,昨天又去镇上买了很多糖果。小时候米兰古丽就很喜欢吃糖,只可惜当时她没有办法满足女儿。所以她就拿着赚到的钱,去给女儿买了很多好吃的。 看见女儿回来,波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妈,我回来了!” 波塔急忙接过女儿的书包,抱住她,亲了亲米兰古丽的脸颊。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功课累不累?” 波塔心里很复杂,这一刻又喜悦又忐忑,因为不知该怎么告诉女儿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米兰古丽亮着眼睛,雀跃的说起这段时间在学校的事:“很好呀妈妈,这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名,老师说我这个成绩明年肯定能上三中!”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到父亲叶斯哈提。 波塔由衷的笑了笑,心里却更加沉重。 米兰古丽何等敏锐聪慧,她当即就察觉到了母亲的异常, 所以顿时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爸爸又对你不好了?” 波塔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拧紧,酸涩与痛楚涌遍全身。她看着女儿清澈却过早沾染了忧虑的眼睛,知道有些事,是瞒不下去的,也迟早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于是松开女儿的手,背过身准备食物,一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米兰古丽,妈妈要和你爸爸离婚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米兰古丽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错愕的看着妈妈。 波塔顿住,回头看向女儿,心里更加亏欠,她是多怕米兰古丽会怪她毁了一个完整的家…… 可她还是一鼓作气,决定把所有问题摊开来,让米兰古丽做出选择。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跟着妈妈走,妈妈不管多辛苦,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养活你,护着你;二是,你可以暂时住在爷爷奶奶家。无论你选哪一个,妈妈都尊重你,但绝对不会再让你回到你爸爸身边。” 米兰古丽沉默了。 爷爷奶奶对她一直很好,爷爷和父亲一点也不像,尽管他也古板又严肃,可也仍是慈爱又温暖。 但是她更离不开妈妈,妈妈是她在这片充满阴霾的家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她一直想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让母亲将来也能过上好日子。 波塔看见女儿不说话,心里叹了口气,坐下,温柔的问:“你是在怪妈妈吗?” 米兰古丽抬起头,然后摇头。 她没有因为父母离婚而责怪母亲。 她受过教育,看过很多书,自然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逃离痛苦的权利。她懂,这是母亲的自救,是母亲为了摆脱苦难做出的勇敢决定。 她怎么会怪母亲呢? 沉默良久,米兰古丽忽然小心翼翼的问出一个问题:“妈妈,你……你会不要我吗?” 波塔的心猛地一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猛的上前,用力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一遍又一遍,无比坚定地回应:“不会,永远不会。我的古丽,你是妈妈在这世上唯一的宝贝,是妈妈的命,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得到母亲肯定的回答,米兰古丽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埋在母亲的颈窝,小声的哭了起来。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母亲,然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妈妈,那我要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波塔的身体骤然一僵,怀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冷了下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声音都带在颤抖:“为什么?古丽,你不想跟着妈妈吗?” 米兰古丽伸出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然后说:“我想,我做梦都想跟着妈妈。可是,妈妈,我不想拖累你。你说过不会不要我,那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对不对?我住在爷爷奶奶家,只是暂时的,我还是你的女儿,你还是我的妈妈。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能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妈妈,这些年,因为我,你受了太多苦。我不能再做你的包袱,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要好好的,要去追求你自己的生活,要过得幸福。” 波塔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却已然懂得牺牲与成全的女儿,和自己曾经是那么的相似,心里只觉得更加亏欠。 虽然米兰古丽做出了选择,可她们母女绝不会因此分开。 波塔闭上眼,抱紧了女儿,在心底发誓。 她对着草原,对着天神,对着自己,在心底立下了最沉重的誓言:她要拼命地赚钱,要在这片草原上,或是在任何一个地方,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和女儿的家。她发誓,无论多苦多累,都要尽快强大起来,早日将她最珍贵的女儿,接回自己身边,再也不分离。 第一卷 第69章 你会等到我回来吗 转眼就放了寒假,村里的孩子多了,书屋也就又热闹了起来。 方沅开始忙碌,她一边要每天整理图书室,一边又在图书室里开了个小补习班,帮那些孩子完成暑假作业。除了牧村的孩子,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学生也会过来。刚开始还有些忙不过来,但是很快库兰也回来帮她们了,人手一多,方沅才终于能得空喘口气。 这段时间新疆文旅的风越刮越红火,方哲和张寄雪也由此和当地的文旅部门达成了合作,这几天都去赛里木湖拍摄了,住在博州的酒店,预计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方哲本来是打算带方沅一起走的,可她放不下书屋,方哲没办法,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让方沅晚上把门锁好,注意通风,小心煤烟……好在还有古丽娜,这几天都是她陪着方沅住在书屋,还把家里的大狼狗牵过来绑在了门口看门。书屋到底是在村委会的院子里,门口每晚也有值班的干部,两个人倒是不害怕。 大狼狗天天和方哲的小土狗吵架,惹得来书屋的小孩们每次都忍不住出去看热闹。 这天暖阳温热,方沅刚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就看见哈斯特尔来了。 自从上次的事后,方沅也有快半个月没有见过哈斯特尔了。 “方老师。” 哈斯特尔还没走近就也看见了方沅,眼睛一亮,加快了步子:“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姐姐和米兰古丽的事都解决好了。” 方沅一听是关于波塔的事,接连等了几天的焦灼重新涌上心头,起身就要带哈斯特尔进屋慢慢说,哈斯特尔连忙摆手。 “没事,不用进去了,我跟您说几句就走。” 少年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健壮,方沅有时候觉得自己和他讲话太吃亏了,但不管怎么样看起来好像还是很矮,这家伙好像比赫兰还要高几公分。 “米兰古丽现在已经回爷爷奶奶家了,他们把她照顾得很好。至于叶斯哈提,他们家的老人已经勒令他戒酒,又让他去了县城去打工。米兰古丽的爷爷还说了,他每个月都要按时给孩子打抚养费,要是敢不打,就打断他的腿。” 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方沅是见识过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叶斯哈提绝对不敢违背。 说到这里,哈斯特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也是为姐姐终于摆脱苦难而感到欣慰。 “我姐姐现在也轻松多了,每天在家做做刺绣,偶尔去看看米兰古丽,再也不用怕叶斯哈提找上门来了,干的活少了,她的腿也比以前好了一些。” 哈斯特尔说了很多,方沅就一点点听完了全部,心里由衷的为他们高兴。 是否波塔是这片草原上第一个真正离婚的女人? 是否草原上还有看不见的“波塔”存在着? 那是否,波塔的经历能够给更多的她们力量? 如果再给方沅一次选择,哪怕不知道结果,她还是会选择帮助波塔,就像是帮助成百上千个看不见的草原上的女人们。 见方沅笑了,哈斯特尔也跟着笑了。 他微微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说道:“方老师,谢谢你,一直这么帮我姐姐,帮我们家。要是没有你,我姐姐现在还在受委屈,我可能也会犯错。” 如果那天不是方沅去找波塔,他真的有可能会伤害叶斯哈提,然后走上一条不归路。 是方沅劝阻了他。 哈斯特尔顿了顿,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到方沅面前。 摊开手掌,那是一个小小的根雕,打磨得十分光滑。 雕刻的是一个长发姑娘的模样,身形纤细,姿态柔和,虽然没有刻出面容,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温柔的气质。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哈斯特尔的声音染上几分局促和忐忑,不敢去看方沅的眼睛,“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想送给你,当做礼物。” 他以前都是在家没事的时候随便刻一下,怕自己做的不好,也怕方沅会不喜欢,没有刻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手艺不行,刻坏了对不住方沅。 方沅在他心里很漂亮,是除了姐姐外,他在草原上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他生怕有一点误差,那都会是冒犯。 方沅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根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 她伸出手接过根雕,心里一暖:“这是我吗?” 哈斯特尔听到问话,点头,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嗯,是你。” 方沅觉得新奇,这小物件雕刻的很精细,连头发丝都是一缕一缕,一看就是下了功夫。 方沅笑道:“真的很好看!我没想到,你竟然也这么有艺术天分,跟你姐姐一样!” 大概是没意料到方沅会这么喜欢,哈斯特尔这才敢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是他童年记忆里月光下的湖泊。 哈斯特尔说:“你喜欢就好,等我回来了,再给你刻。” 方沅点头,正准备说谢谢,又回过神来,看向哈斯特尔:“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哈斯特尔告诉方沅:“我也要出去挣钱了,我要去南疆学木雕,估计要学很多年,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露出真切又明朗的笑容,说:“其实我的爸爸妈妈原本不同意我出去,他们不相信技术能赚钱,只想我靠着牛羊和打工生活,所以一直都想让我去县城的工地上。但是他们听说库兰靠写作赚了钱,姐姐又靠刺绣赚了钱,就同意我出去了。” 方沅没想到哈斯特尔会离开的这么突然,更没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不知不觉间竟影响了这么多人的习惯和想法,她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充盈的感觉,后知后觉的笑了。 哈斯特尔看着方沅,小心翼翼的问:“等我回来,一定就能把你的脸雕刻出来了。方老师,你会等到我回来吗?” 第一卷 第70章 牧村绣坊 方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里留下多久,可是希望她留下的人越来越多。 正要回答的时候,哈斯特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方沅,找你有点事。”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去。 赫兰走了过来,同时也看见了她手里的木雕。他目光顿了一下,视线移到哈斯特尔脸上。 “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和方老师谈正事。” 哈斯特尔本来就对赫兰有畏惧,对于他口中的“正事”他自然不敢多加懈怠,对比起来,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话,的确不那么重要,甚至有些难为情。 哈斯特尔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在终于把东西送给了想送的人,于是便告别了方沅转身离开了。 到最后,也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大概这一走,再回来就是几年后。 方沅看着哈斯特尔匆匆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又低头看向掌心的木雕,这是她这大半年来,在草原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她将其妥帖的收了起来,这才看向赫兰:“怎么突然找我?” 赫兰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沅手里的木雕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良久才问道:“这是哈斯特尔送给你的?” 方沅大大方方地点头:“嗯,是他自己刻的,手艺还挺好。” 赫兰收回目光,忽然有些严肃:“上次叶斯哈提带着他家里人跑到书屋来为难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方沅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草原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一点小事都会传得人尽皆知。”赫兰的声音沉了沉,“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赫兰很少会为什么而着急,但当他今天从胡安西那里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后怕。如果叶斯哈提的父亲不是一位明智的老人,如果叶斯哈提再次做出暴力行为……他不敢想方沅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该怎么面对。 上次在波塔家里第一次救下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怕过一次了。这样的害怕接二连三,让赫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方沅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里有些莫名的歉意,她轻声解释:“当时情况突然,我不想拖你下水,而且你之前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 而且这段时间,他苦恼于哥哥一定要她送回去的事情,所以也就忘了和赫兰说那天发生的事。 这几天方沅总是想让自己更忙碌一些,包括开补习班,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掉某些让人烦闷的事情,但是方沅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见到赫兰,她更加苦恼,但也一瞬间明白了这几天在逃避什么,原来,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赫兰说这件事。 如果赫兰早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草原,他会说些什么呢? 两个人总是默默地,无声地靠近着对方,知晓彼此心中最深的秘密,一开始就被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而吸引,于是便成为了唯一能闯入彼此封闭已久心扉的人。 可从来没有真正的肯定过什么,这样不明朗的关系,让方沅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更不知道如何告别,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的离开对赫兰而言,是沉重的。 方沅心里清楚,赫兰是一定会留在这片草原的,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使命,也是他从始至终都在坚持的事,所以从心底里自愧不如。她没有赫兰这样扎根于此的信念,也没有不顾一切留下来的勇气,就像哥哥说的,她终究不能一直耗在这里。上海有她的父母,有她的亲人朋友,有她原本的生活轨迹,草原再美好,也不是她生来的归宿,她该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可心里偏偏有了牵绊,有了比曾经的生活更让她挂念的东西。一些细碎的、滚烫的瞬间,一点点拽着她,让她舍不得真正离开。 赫兰看着方沅眼底的沉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如果觉得累,就休息一下。”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记住我曾和你说过的,某些事情的发生是迟早也是必然的,但是你已经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无愧于心就好。” 那天,赫兰抬头又看了一眼书门口的灯,他说等到明年开春,就给方沅换一盏更好的,哪怕那天方沅看不到,但是就向方沅留下的某些东西,会仍然存在,并照亮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 郑安淼寒假的时候也轻松了一些,他开始着手绣坊的事。镇上有很多空置的房子,租金并不高,他选了一间合适的,又联系了县城装修公司,接连折腾了小半个月,绣坊整体算是完工。 绣坊里有供绣娘们休息的宿舍,墙面上不仅挂着哈萨克族刺绣,还有各个地区、各个民族不同的特色刺绣。 他想只单一的将心思倾注在一种类型的刺绣上,不如融会贯通,设计出更具有特色的新疆刺绣。 在此期间,郑安淼开通了网店,借着上次民俗展的资源也接了不少单,除了一些指定图案,还有个人定制。 郑安淼没打算从里面赚钱,所以他只抽两成的利润,剩下的都付给绣娘做工费。很快,以波塔为首的牧村妇女们便正式加入了绣坊,有了他们的第一份工作。 波塔离女儿更近了,她攒了一些钱,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想着等米兰古丽开学后便让女儿跟自己住在一块儿。 一开始,女人们还会指责波塔怎么能跟自己的丈夫离婚,但后来也被她的手艺所折服,再也不提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只想跟着波塔再多学一些。于是,这些妇女似乎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厉害的女人,可以不用依靠男人,只要能赚钱立足,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离婚或残疾。 方哲本来就跟文旅局有合作关系,绣坊的营业执照办的很顺利,只是取名的时候郑安淼犯起了难。 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问方沅,方沅说:“不要忘了第一幅“百绣图”的来时路,就叫牧村绣坊。 于是,牧村绣坊,正式落地! 第一卷 第71章 绣品不合格 春节在即,镇上也有了年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地的少数民族也开始跟着在自家门口挂起了春联,巴扎上卖的年货更是比比皆是。 年,变成了中国各地每个角落里都有的习俗。 绣坊也因年关在即,订单接连不断。 郑安淼看着后台堆积的嘴角,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只能带着绣娘们加班加点赶工,恨不得连吃饭、休息的时间都挤出来,只想赶在年前把所有订单都打包发走。 还好这段时间放寒假,要不然就把他劈成两半也不够用。 绣坊里的灯越亮越晚,绣娘们倒是不怕累,就想着多赚点钱。可越是赶工,心就越急,出错的概率也越来越高。 这天郑安淼就发现部分绣好的成品有些不对劲,有的针脚疏密不均,有的丝线也有跳线、打结的地方,还有的甚至连图案的轮廓都绣得歪歪扭扭……实在差强人意,明显不如之前的一批。 郑安淼心里一下更急了,连忙将绣娘们召集在一起开了个短会。 他把绣品摆在桌子上,环视一圈,也没问这是谁做的,只是叹了口气:“大姐们,这些绣品是不是不对?” 其中一位绣娘最先起身,凑过来看了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郑老师,对不住……是我,我昨天下午没注意才绣成了这样。” 郑安淼叹了口气:“可是不止一个绣坏了。” 旁边几个绣娘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然后又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愧责。 里面虽然没有波塔的,可她也不由担忧起来。 有个年轻些的姑娘小声辩解:“我就是想着赶紧把订单赶完了,但是每次绣的时候一着急就看不出来哪儿出了问题,也是等最后才……” “我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但是客户不会听我们的借口,如果绣不好,我们就一分钱拿不到!” 郑安淼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急躁,但是很快又刻意放软了态度,他拿起一件绣得歪歪扭扭的成品,指着上面的图案,“你们看,这些没有一个合格的,这样的绣品发到内地客户手里,客户能满意吗?咱们牧村绣坊的招牌,不就砸了吗?” 绣娘们听着,头埋得更低了。 波塔想要挽救,语气诚恳的说道:“郑老师,我们知道错了,要不……我们把这些不合格的都拆了重做,一定好好绣,再也不马虎了!” 郑安淼看着她们愧疚的模样,心里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知道这些大娘大姐们都不是故意敷衍,她们也是真的着了急才会出错。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也是我不上心,要是我能早发现,也不会再让你们白费功夫。” 说到这里,郑安淼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坦诚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牵头办这个绣坊,也就懂点运营、会做点销售,能帮你们接到订单、卖出去绣品。可要说刺绣的技术细节,我是一窍不通,针脚好不好、落点对不对,我根本看不出来,只能等你们把成品绣好,我才能发现问题。” “等我发现的时候,你们都绣完了,有的丝线都绣死了,咱们本来就赶时间,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啊?”郑安淼越说越急,语气里满是焦虑,“订单催得紧,要是不能按时发货,咱们要赔违约金不说,以后再想接到订单就难了,咱们牧村绣坊,可不能毁在这上面。” 三月份还要去扬州参加更大的非遗展览,说不定也会受影响。 波塔看着郑安淼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连忙说:“郑老师,你别着急,我们现在就拆了重做,哪怕晚上不睡觉,也一定把这些不合格的都绣好,保证不耽误您。” 其他绣娘也纷纷点头附和:“对,我们重做,一定好好绣,再也不胡里吗汤(马虎)了!” 郑安淼看着她们这么认真坚定的样子,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但如果再发生几件这样的事情,修改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毁掉整幅作品,根本就赶不上年前的发货期限。 思来想去,郑安淼实在没了头绪,只能再去一趟牧村。 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方沅。 —— 赶到书屋,方沅正在给补习班的孩子们讲作业,古丽娜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郑安淼没好意思打扰,就在门口静静等着。 门口的小灯在天还没黑就已经亮了起来,他抬头看过去,知道这是赫兰给方沅挂的灯。 不知想到了什么,郑安淼眼里有些失落。 赫兰在帮助方沅,而自己一直在麻烦方沅。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孩子们陆续离开,郑安淼才进去,脸上还挂着闷闷不乐的神采,看见方沅欲言又止。 方沅见他神色不对,示意古丽娜先回家去吃饭,然后才问:“怎么了?” “是绣坊那边出了事。”郑安淼叹了口气,把绣品不合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满是焦灼,“也怪我,太急着赶订单,没盯着绣品质量。可我又不懂刺绣技术,没办法从开始就规避调整,而且咱们的绣娘也不全是故意的,有时候绣的着急了自己都发现不了,等除出了成品才察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来找你。” 郑安淼知道,一件事想要成功,绝对不是容易的,绣坊也不会一帆风顺。只是没想到正好卡在年关,接了这么多单,就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 方沅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她能理解郑安淼的焦急。 片刻后,方沅想到了一个人。 她不确定可不可硬,缓缓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懂行的老手来监工。每天盯着绣娘们做工,发现绣品出错,及时指出来,这样就能避免再出现不合格的绣品,也能保证赶工的同时,守住质量。” 郑安淼眼前一亮,知道方沅这么说,心里就一定是有了人选,连忙追问道:“那找谁合适?” 第一卷 第72章 都有自己的坚定 “阿佳尔大娘!” 方沅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佳尔大娘,继续说道:“她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一辈子和刺绣打交道,刺绣的好坏,她从落脚的时候就一眼能看出来,有她在,肯定能把控好绣品质量。而且她德高望重,草原好多姑娘都是从她那儿学的手艺,绣娘们也都敬重她,肯定会听她的。” 郑安淼闻言,看到光明一般,先是一阵欢喜,可很快又皱起了眉:“但是阿佳尔大娘腿脚不方便,平时很少出门,一直待在家里。她年纪也大了,赚钱对她来说,恐怕也不是最重要的,咱们去请她,她能愿意离开家里来绣坊监工吗?” 方沅也不由拧起眉头,轻轻点了点头,她倒是忘了有这一点。 可眼下,除了阿佳尔大娘,也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郑安淼,语气诚恳地说道:“能不能请动,不去试试怎么知道?阿佳尔大娘虽然腿脚不便,但她心里一直都希望哈萨克族刺绣能够传承下去。牧村绣坊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办起来的,也是为了让哈萨克族刺绣走出草原,我想,她或许会愿意帮这个忙。” 顿了顿,方沅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不管怎么样,先去一趟吧。咱们亲自去阿佳尔大娘家里,好好跟她说,把绣坊现在的难处、绣娘们技艺的短板,还有咱们想把草原刺绣做好的心意,都跟她讲清楚。至于她愿不愿意来,就看咱们的诚意了。” 郑安淼看着方沅为了自己而坚定的眼神,再次感动起来,连忙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不再耽搁,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准备朝阿佳尔大娘家赶去。 郑安淼看着方沅准备上马,垂了垂眼,尽管觉得矫情,还是想由衷的说一句:“方沅,谢谢你。” 方沅一挥手:“嗐,给你说了我是女侠,跟我就别整这些了。” 顿了顿,她目光又沉重下来,嘴角的笑也淡了一些,缓缓说:“况且,不仅是为了你,也是我想多做些有意义的事。像某个人说的,哪怕将来有一天离开了,我也……可以像一盏灯一样,给接下来想做这些事的人留下点光。” 郑安淼当即就察觉到了方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什么时候走?” 方沅没想瞒着郑安淼,她勉强地笑了一下,目光却很坦然,其实这几天她已经想明白了,不再想要去逃避了, “不到三个月。” 风好像一下子变冷了,郑安淼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又慢慢松开,自然会有不舍。 方沅是他在新疆坚定自己理想的支柱之一,可即使再不舍,也早该想到她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不过,方沅,永远善良,如此敏锐,有自己的主见,哪怕回去以后,重拾旧业,也会成为一名比从前更好的记者,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比以前走的更远。 郑安淼知道她会越来越好的。 “还会回来吗?” 新疆这么好,这片草原这么好,应该会回来的吧? 方沅却轻轻摇了摇头,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澄澈又平静:“不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怕如果我再来,就又会这样沉重的离开一次。” 这样,太耗费心力了。 忽然,她又看向郑安淼,反问,“那你呢,如果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打算回上海吗?” 这次换郑安淼摇头,果断又坦然。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毡房与牛羊和炊烟,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坚定扎根在草原的泥土里,沉稳而不可撼动。 “我不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孙老师把半辈子都留在了这里,守着草原的孩子,守着这里无数人的未来,我敬佩她这样的人生。或许,起初我来支教时,也只是想镀层金,给自己平淡的人生赋予一层值得怀念的记忆。可两年过去了,我早就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了,我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比曾经在任何一个地方留下的还要多。这里需要人,不管是孩子还是文化传承,都需要人守着。” 他转回头,看向方沅,眼神里都是赤诚:“我会一直守着学校,把绣坊做的越来越好,带着绣娘们把民族刺绣送去更远的地方。这就是我自己选的路,这片土地,我留下来,就不会再走了。” 郑安淼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心境的变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定,郑安淼也有。方沅来这里仅仅是大半年就经历了那么多,他经历的一定更多,也一定更深刻。 方沅看着眼前认真的郑安淼,好像刮目相看一般,笑了笑,眼里都是由衷的欣慰与敬佩。 原来不是只有她想做那盏留光的灯,郑安淼也早已把根须扎进了这片草原。 “好。”方沅翻身上马,她勒了勒马缰,马蹄轻踏了两下,“那剩下的这三个月,咱们一起把绣坊的事做好,不要空留遗憾。” “嗯!”郑安淼信心十足:“至少,要看着我带着绣坊的作品去到扬州!” —— 二人下马牵行,轻轻掀开小砖房的羊毛门帘,阿佳尔大娘正坐在铺着花毡的炕上冲奶茶。见他们进来,苍老的眼睛立刻弯起,放下碗笑着招呼他们落座。 方沅和郑安淼依着礼节谢过大娘,随后是方沅先开口,将绣坊的现状、急需精通刺绣的把关人细细说给了大娘听。 听完原委,阿佳尔大娘布满皱纹的手摆了摆,笑容温和却带着无奈:“好孩子,大娘心领你们的心意了,可这事我实在做不得。我这腿脚不争气,年纪也大了,身子骨熬不住,没法跟着年轻孩子们走那么远,实在是帮不上你们的忙啊。” 郑安淼见状连忙接话,语气满是敬重:“大娘,您的刺绣手艺远近闻名,整个草原没人比您更懂这门儿技艺了。您不用费心操劳,只需要帮着指点针脚、看着不要出问题就好,我每天开车接送您往返,绣坊也会单独给您发培训酬劳,绝不会让您白辛苦!” 第一卷 第73章 她总是会和他遇见 阿佳尔大娘听着十分动容,也很感谢方沅他们这么信任自己,知道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想要把哈萨克族刺绣发扬出去。 但是,要说偶尔找她来做些绣品,她老婆子当然是不遗余力。可是人活在世上,最难以解决的就是现实层面的问题,尤其是老了,就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佳尔大娘叹了口气,看向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惋惜。 “孩子,我嘛,知道你们的心意,也明白绣坊的难处。可这真不是钱的问题,老头子身子也不硬朗,离不开人照顾,我要是天天跑去镇上,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怎么能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里屋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虽然我腿脚不好,但我们还能一个给一个照应,你说我要是走了,他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你们小娃娃,可能不懂,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相守着,能好好过日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不想折腾了。” 话说到这份上,方沅和郑安淼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心底虽有失落,却也完全理解大娘的难处,并且为阿佳尔大娘和老伴儿之间的感情而动容。 “大娘,您说的是,也是我们考虑不周,没顾及到您和大爷的难处。” 方沅其实有料到这个结果,可却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这条路。 二人说着,便已经起身,准备告别,天色也不太早了,还得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但阿佳尔大娘却急忙开口挽留,语气热络:“好孩子,别急着走,没帮上你们的忙,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前几天咱们草原上冬宰,我家也宰了一匹马,现在还有新鲜的马肉呢!晚上正好还叫了客人来,人多热闹,你们就留下来,一起吃顿热乎饭,也算我老婆子的心意。” 冬宰是哈萨克族冬季最重要的民俗之一——每到寒冬腊月,草原上的牧民们都会挑选膘肥体壮的牛羊马匹宰杀,一是为了储存过冬的肉食,避开严寒对牲畜的损耗;二是寓意着辞旧迎新,祈求来年水草丰美、牲畜兴旺,还会邀请亲友邻里齐聚一堂,分享新鲜的肉食,联络情谊。 这是草原上最淳朴的待客之道,也是牧民们长久以往来就刻在连年习俗里的温情。 郑安淼本就觉得叨扰了,怎么还能蹭顿饭,连忙摆手推辞:“大娘,不用不用……” “不打扰,不打扰!”阿佳尔大娘笑着摆了摆手,实在不容推辞,“冬宰的肉,就是要和亲人好友一起吃才香。你们要是走了,大娘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撑着炕沿慢慢挪动身子起来,想去厨房招呼,方沅连忙上前扶住她,刚刚有些沉重的心又重新暖了起来。 尽管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如人意,可人心仍会因善良的人们、或一顿热饭和一颗真心而动容。 “那好吧大娘,麻烦您了,我们就留下来和您吃顿饭。” —— 没一会时间就到了下午,阿佳尔大娘的两个儿媳妇最先来了,放下东西后就进了厨房开始准备食物,一起来的还有她们的孩子,都是才四五岁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 两个大姐手脚麻利,配合默契,说说笑笑,有时还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打趣郑安淼,郑安淼听得云里雾里,又一脸茫然的看向方沅。方沅听懂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给郑安淼解释,只能移开目光装作没听见。 尽管来新疆的时间比方沅久,但多是在学校,这些“苞谷馕话”郑安淼还是没研究明白,倒是方沅,哈萨克语都学了不少。 擀面条、煮那仁,切马肠子,忙忙碌碌的屋子里越发暖和起来。 方沅想起宿舍还有没开封的橙汁和上次在县城买的零食,刚好可以送给孩子吃,打算回去拿一趟。郑安淼看她一个人回去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方沅反而觉得他骑马的技术跟在自己后面才拖速度,便一个人回去了。 来回将近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方沅看见门口又多了一匹黑色的马,想到或许就是阿佳尔大娘说的客人。 方沅抱着东西,拿脑袋顶开门帘进了屋,还没理清视线,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秒,怀里的重物就被那人随手接过。 抬头一看,眼前是赫兰。 他穿着一身黑色警服,眉眼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稳平静,只是眼底有些诧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方沅。 两个人离得很近。 大概是屋里热气轰起来的,方沅只觉得皮肤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揉搓了一把,嘴唇动了动说:“谢谢啊,你怎么在这儿?” 赫兰目光在她躲闪的目光上顿了几秒,才轻轻移开,声音低沉温和:“阿佳尔大娘叫我来吃饭。” “原来是你。”方沅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总是这么巧。 郑安淼看见两个人彼此的视线,拧了下眉头,故意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行了行了,进出不关门,不是新疆人啊!” 方沅回过神,转身一把关上了门。 此时的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两个老人,还有阿佳尔大娘的儿子和儿媳妇。大家围坐在矮桌旁,说说笑笑,桌上也早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马肉,油光锃亮的马肠子,还有刚煮好的那仁,面条筋道,裹着肉香,一旁还摆着几碗色泽鲜亮的树莓酱,那是阿佳尔大娘夏天亲手酿制的,酸甜解腻。 两个小家伙满炕的乱跑,直到发现方沅带来的饮料和零食,忽然一下子静止下来,站在不远的地方咬着手指目不转睛的看着。方沅被可爱的不行,取出饮料和零食叫孩子过来,给他们塞了满怀。 “去玩吧!” 有了零食,小孩子更不想吃饭了,躲在外面的屋子里分配零食。 阿佳尔大娘的二儿媳汉语很好,对方沅说谢谢。 方沅笑着摇头,甚至都不用刻意熟悉,一桌人就这么熟络的寒暄了起来。 第一卷 第74章 他今夜很不一样 方沅,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留不下你,就留下你的一张照片吧。 就像旭日东升,我便可以每天看见你。 ——赫兰。 方沅坐在赫兰的旁边,离得太近,两人的胳膊偶尔会贴在一起。 从没有这样的紧密的触碰过,方沅起初觉得局促,甚至那只胳膊都有些慌张的失力。但逐渐,空气里漫着食物的醇香与炉火热气,暖得人鼻尖发酥,心跳渐快,谁都没有刻意避让,默许着。 郑安淼坐在另一侧,瞧着这挨得过分近的两人,压低声音凑过来:“要不然你我往这边挪一点?” 方沅唇瓣刚动,还没说话,赫兰已经先一步开口,声线沉定又自然:“没关系,不挤。” 方沅侧眸看了他一眼,男人侧脸的轮廓被炉火映得柔和,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她顿了顿,也跟着轻声重复:“嗯,不挤。” 郑安淼自讨厌挑眉,收回了话。 阿佳尔大娘坐在炕头,裹着绣着羊角花纹的披肩,吃饱了,就笑着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和赫兰相识的缘由。 原是刚入冬那阵,家里要拉过冬的煤炭,儿女都在外地务工,老两口搬得吃力。偏偏那天夜里突降鹅毛大雪,又冷的厉害,更是一点都搬不了了。夜深人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老两口出门一看,竟是赫兰独自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帮他们卸把煤炭往院子里面搬,一声不吭,听见声音着,也只是挥着手让他们进去,别冻着了。 “我和老汉当时就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跟看见了自己的娃娃一样。赫兰是顶好的警察,顶贴心的巴郎子,咱们草原上的人每个都记着他的好!” 方沅静静听着,心口像被炉火烘着,软热的动容一点点漫开。她见过赫兰出警时的冷峻果决,见过他处理麻烦时的耐心沉稳,却鲜少听说过这样细碎的小事,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一夜暴雪夜里,他在风雪中默默搬煤的身影,眉眼愈发清晰。 那一刻,冬的寒风仿佛也不再锋利,而会为他变得柔软吧? 大娘话锋一转,又笑眯眯地看向赫兰,用不甚熟悉的汉语问道:“赫兰,你有没有找对象?” 赫兰端着奶茶碗的手微顿,如实摇头:“没有,大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不能再拖!”大娘絮絮叮嘱,眼里满是长辈的慈爱,“赶紧成个家,娶个漂亮的姑娘,生个可爱的小巴郎、小古丽,长大了也跟你一样,当警察!” 难得见平日里处事从容的赫兰露出几分局促,耳尖微微泛红,方沅偷偷笑了。 赫兰放下碗,急忙低声应:“不着急。” 大娘又转头看向方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哎哟喂,我看你和方老师般配得很嘛!男娃娃女娃娃都好看,心底都善良,你们两个可以结婚啊!” 话题猝不及防扯到自己身上,甚至直接跳到了结婚,方沅方才看热闹的闲适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先抬眼看向赫兰,撞进他也恰好望过来的目光里,那眼神深黑,只一瞬便让她脸颊发烫。 她连忙收回视线,摆着手急急辩解:“大娘,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和赫兰……没有……” 郑安淼也急了,忙在一旁打圆场:“是啊大娘,方沅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暂时不想找对象。而且她就算想找对象,她爸妈大概率会让她回上海再谈这些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方沅。 虽然还有三个月,但是她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方沅本来是想,这样就能少些离别前的沉重,也不用时刻为终将离散而悲伤,和大家最后坦然亲切的相处三个月, 郑安淼像是没察觉满室骤然沉下的气氛,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兀自补了两句:“她爸妈把她看得紧,谈对象这事,起码得是叔叔阿姨知根知底的人。” 阿佳尔大娘脸上的热忱一点点淡了下去,显然对方沅要离开的事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才惋惜的说:“原来是这样啊,那也对。天底下的阿妈阿爸,都盼着自家娃娃守在身边。方老师终究是要回大城市的,真到走的那天,咱们草原上舍不得你的人一定很多。” 方沅也沉重复杂的笑了笑。 全程,赫兰再没说过一个字。 他始终低垂着头,垂着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一下子又恢复了冷淡疏离,攥着空了的奶茶碗,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大娘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对一旁的大哥道:“麻烦,再给我一碗马奶子。” 草原上酿的马奶子醇劲足,入口酸冽,喝多了是会醉的。 方沅坐在他身侧,能清晰感觉到身旁人的的变化,她心口莫名一紧,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现实堵得哑口无言。 座上的人又聊起了新的话题,说着冬宰的收成,说着来年的牧草,可方沅却再也没法像刚才那样安心听着一起笑。胳膊肘还贴着赫兰的手臂,她却再也没了之前的心跳和悸动,只余下密密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顺着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 —— 散席时阿佳尔大娘拉着方沅的手不舍地送出门,塞给她满满一布袋风干马肉和树莓酱,还反复叮嘱她常来坐坐。 告别阿佳尔大娘一家,小砖房的暖光在身后渐渐缩成一点。 三人牵马走在雪径上,马蹄铁踩着冻僵的硬雪发出阵阵清脆的踩雪声。 天色虽然彻底黑了,但是满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又大又圆,以至于清辉泼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浅蓝色的光辉,天地间亮得近乎澄澈。 方沅脚步不自觉跟在赫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牵着那匹黑马的缰绳,肩背绷得笔直,还是平日里沉稳挺拔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场却比从前还要冷落,带着几分不愿外露的沉郁。 “赫兰,”她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冻得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喝醉了?” 赫兰的脚步顿了半拍,却没回头。 黑马甩了甩鬃毛,鼻息喷出一团白汽。 但很快,赫兰又说了句:“没有。” 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雪地上,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 以前的确很近,可是现在不可逾越。 第一卷 第75章 我比你更喜欢她 满月清辉洒满了草原,却也横在她和赫兰之间,方沅觉得眼前这个人离自己好像突然变远了。 可是最初他知道自己要走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今天喝醉了,还是因为郑安淼的那些话,所以才显露出这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样子吗? 忽然,赫兰又停住了。 他回头,目光却落在郑安淼身上。 郑安淼定住。 赫兰一动不动看着人的时候,是有些森森渗人的。 郑安淼不禁有些心虚,毕竟刚才那些话都是自己故意说给赫兰听的。 他本来还以为,会是方沅先找自己麻烦。 赫兰像是决定了什么,不再克制任何情绪,直接开口:“郑老师,我要和方沅说一些话,你先走吧。” 郑安淼吞了一下口水,目光飘忽:“说呗,难道我还不能听?” 赫兰:“对。” 方沅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冷冽的赫兰,但清楚他要说的话,如果今晚没听见,那大概率以后就都听不见了。 对于赫兰,方沅不想留有遗憾。 她把自己的缰绳也塞到郑安淼手里,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你先走,我很快跟上来。” 郑安淼可拦不住方沅赶自己走,如果再非要留下来那未免也太不识趣了。 本来还以为今天那些话能让赫兰知难而退,没想到反倒让他们两个更近了一步。 他掌心一紧,垂下了眼,勉强的笑了笑:“那你快点。” 郑安淼牵着两匹马往前走,路过赫兰的时候也对他友好的笑了笑,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但赫兰看都没看他。 真记仇。郑安淼腹诽。 等郑安淼走远了,方沅才走向赫兰。 这个时候,方沅反而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只是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地上的雪堆。 四周极为安静,两个人呼出的白气漂浮在空中,纠缠,散去。 赫兰先开口:“我的照片,在你的手机上吗?” 方沅抬头,知道赫兰说的是她曾经在恰西草原上偷拍的那张照片,后来他也看见过,但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赫兰的表情仍然很冷淡,继续毫无感情的说:“就当,还给我。” 还给他。 方沅的身子顿住了。 她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赫兰始终看着她的眼,他比她勇敢,却又比她胆怯,这个时候,也不敢说出真心的话。 “我想留一份。” 方沅还是不懂,以为赫兰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她平静的低下头,拿出手机,往上翻,现在手机里的照片太多了,草原,书屋,那些小孩子,养的小羊小狗……直到一年前的日期那里,才看到赫兰的那张照片。 这是他在伊犁最初的记忆,也是第一个记录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传给了赫兰。 “你不是能接受我离开吗?”她问:“那天,你还告诉我,我留下的也是有意义的……为什么却连一张照片也收回,你明明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赫兰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我只是安慰你,并没有说我能接受。” 方沅有些不服气的追问,势要刨根问题,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那为什么今天又要说出来?” 马奶酒再醉人,也不会让赫拉控制不住自己。 赫兰嘴唇动了动,说:“因为雪山之下,不能说谎。” 这时候,方沅才缓冲过来,也大概懂了赫兰的意思。 他想把一切都归还原位,包括这张照片,然后彻底放下吧。 虽是如此,可方沅心里却比那天刚告诉赫兰自己要离开时要开心一些。原来他当时那么平静,都是假装的。 她点了点头。 “赫拉,我离开,你不开心,对吗?” “你说让我无愧于心,不留遗憾,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对吗……” “不是。”赫兰说:“不全是,我想你无愧于心,不留遗憾。但我,仍旧不开心。” 赫兰往前一步,一下子靠近了方沅。 方沅看见那双一下迈近的黑色警用作战靴,心脏猛地揪紧,抬头,和他对视。 她看见,那双从一开始就吸引着她的眼眸,泛着某种湿润的东西。 方沅的心也有些难受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难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从红其拉甫回来后,我甚至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个活死人。” 赫兰继续说:“所以,把我为你拍的那张照片,也留给我吧?” 哪张…… 方沅瞬间响起在巩留乡镇的巴扎上,她戴着一条红围巾,抱着小羊,让赫兰为她拍下的照片。 那天,他抓着她的衣袖,穿过重重人海,为她指明了方向。 方沅又猜错了。 赫兰不是想让一切回到原位。 即使她还是不知道赫兰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男人,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清不楚。 似乎是听见了方沅心中的腹诽,赫兰这一次开口解释了。 “方沅,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留不下你,就留下你的一张照片吧。 就像旭日东升,我便可以每天看见你。” 这是相识以来,赫兰说过的,最直白又坦然的话。 方沅也是在这一刻才惊觉,赫兰的真心比她想象的要深厚,只是他……原来一直都藏得这么这么深。 因为赫兰一直以来的稳重和克制,方沅险些忘了,其实他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青人。 一个,从未动过心的少年。 方沅没有任何遮掩的哭了,她一把抱住了赫兰。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第一次看见他身体的残缺。 第一次看见他因老人逝去而湿润的眼睛。 还有,第一次与他准备分别的时候。 —— 郑安淼在书屋小院外的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坐等,冻得直发抖也没有进去,就想等到方沅回来。 直到很久后,才看见方沅和赫兰的身影。 他们两个之间隔着一匹马,都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的往前走。 郑安淼松了口气。 “方沅!”他喊了一声,然后拿着手里的围巾跑过去,递给她:“你哥回来了,快进去!” 方沅意识还有一瞬间迟钝,但听到哥哥的消息,一下子回过神来,笑了:“真的?” “嗯,刚回来,等你呢!” 方沅急忙点头,接过围巾就跑进了院子里。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关门声,依稀的说话声,还有小狗的叫声,可以想象里面的相聚是如何光景。 郑安淼收回目光,余光看了一眼赫兰。 他抿了抿唇,不自然的说:“你和方沅说什么了?” “与你无关。” “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不会留下来的。她哥哥不会同意,而且,你这是拖累她。” 赫兰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一动不动的看着院里亮着的那盏小灯。 赫兰如此冷淡,倒显得郑安淼自己想多了。 他挑了挑眉,毫不避讳的问赫兰:“你喜欢方沅,对不对?” 赫兰顿了一下,也看向他。 他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反问:“你也喜欢她。” 郑安淼果断的多,丝毫没有掩饰。 “是,我喜欢她,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他对上赫兰的视线,这次却丝毫没有发怵,而是继续说:“我就不会想她因为我留下,这就说明我比你,更喜欢她。” 赫兰的身形一顿。 胸腔酸涩。 似乎心里被郑安淼的这番话一下子击中了内心最不耻的一面,他在心底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真相: 他,不想她离开。 可是他已经尽力了。 明明藏得那么好,一点都没显露。 就连思念,也只是要一张照片。 因为怕她走了,草原的春去秋来,终将会掩盖掉她所有的痕迹。 这个世界上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也会不复存在。 第一卷 第76章 新年快乐 看见赫兰再次因为自己的话陷入沉默,郑安淼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今天听完阿佳尔大娘说的那些话,郑安淼已经深刻的认识到赫兰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一名很合格的人民警察。 为了个人感情和私人恩怨,这样一遍遍伤害他的确有点无耻。 犹豫了一下,郑安淼想要个圆一句什么,但赫兰忽然开口。 “你说得对。” “我总是让她谨慎,又小心,很少开心,甚至很多时候都没有保护好她。” “我不会爱人。” “能认识她,已经足够了。” 郑安淼凝滞。 方哲带回来一大堆好吃的,其中有很多是昭苏县城买不到的,方沅整理了一大包,想要送去给赫兰吃。 可是出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只剩了一个人。 “赫兰呢?” 郑安淼回过神来,如实说:“他先走了。” 方沅微微一顿,不知道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刚才有小声的和他说等等,难道因为太小声所以没有听见? 方沅收回目光,这才想起一旁的郑安淼,也想起刚才在席间他说的那些话。 她抱着一大包零食看向他,有些不满:“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要走的事情?” 郑安淼想到方沅会问这件事,也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坦然回复:“反正早都会知道。” “这不一样,为什么要让大家提前感觉到离别的悲伤?” 郑安淼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方沅叹了口气,知道其实郑安淼说的也没错。 这个世界总有离别,只是感情的深厚影响着对离别的恐惧,所以才逃避;方沅有了不舍的人和事,所以才逃避。 她不舍,赫兰漆黑深沉的眼睛。 —— 几天后。 方哲是特意赶在大年三十回来的,买了不少吃的,主要想要在草原上凑合的吃个团圆饭。虽然以前也一年四季不着家,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上海和父母一起过。 不过今年没有办法了。 三个人头一次在外面过年,都给自己的父母都打去了视频电话。 方沅挂了电话的时候,张寄雪还在打,她听见张妈妈在电话里催她赶紧回来,说着说着老人就传来哽咽声,想念自己的女儿。 张寄雪说:“快了快了,四月份就回去了。” 方哲在外面贴春联,正好进来,听到这一句话,问了句:“什么四月?” 张寄雪随口道:“我说四月,圆圆就回去了。” 方哲信了。 方沅起初不明白张寄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方哲自己要回去的事情,但后来也就想明白了。她其实早就旁敲侧击或间接了当的说过不少次,只是方哲都没当回事,每次还都吵起来,于是张寄雪心死了也就不说了。 她总是一个独立的人,该回去的时候自己也可以回去。 因为习俗原因,今年的桌子上基本都是牛羊肉,还有一些当地的特色菜。 张寄雪拌了一道椒麻鸡,味道特别好,三个人连着一只狗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小屋的窗户上贴着窗花,年味十足。 张寄雪提议哪天可以在小屋煮火锅,牛羊肉管够,要是搁在大城市,这么丰盛的自助火锅人均都得三百了。 吃完饭,方哲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了压箱底的“好货”,各式各样的小烟花。 他提前叫来了库兰、阿尔曼他们,还有附近的草原邻居,小孩子们更多,有人甚至是第一次见到烟花,大家聚在屋前面好奇的等待着。 张寄雪给大家一人分了一根仙女棒。 夜色寒凉,但大家的心都不冷。 仙女棒被点燃,细碎的金芒在姑娘们的掌心里跳跃;小狗追着小羊满地乱跑;方哲则捂着耳朵蹲在引线旁点了就跑,有些狼狈,惹得阿尔曼他们一群孩子笑得不行。 直到火星呲啦一声窜起。 下一秒,绚烂的花火便在墨蓝色的夜空炸开,金红的光屑簌簌落下。 每个人的脸都亮晶晶的。 方沅拍了一张照,发给赫兰。 她说:“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镇上有节庆活动,赫兰被抽调过去维持秩序,这会儿才刚结束。 听到手机响,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方沅。 她在看烟花。 他刚刚也在看烟花。 赫兰嘴角上扬,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现在面前人潮拥挤的照片,然后给方沅发了过去。 “新年快乐,你也平安顺遂。” 祝她,也祝他,祝友情,祝心爱的姑娘,祝这片草原上的所有人。 过往一年所有经历,皆为顺遂。 第一卷 第77章 曾经有过抑郁 年前,郑安淼的一批订单延迟发货,又遭遇了一批退款,可还是有一部分客户表示理解。其实郑安淼完全可以给他们发货,但他不想因此影响绣坊的招牌,他宁愿精益求精,也不要滥竽充数。 熬过了这一关,绣坊算是真正的步入了正轨。 眼看快到三月,但草原上的雪一点没化,天天都冷的出奇,冬窝子里时常是冷风夹杂着雪沫子乱吹,把三个人的脸吹的皲红。 一个月后再见到方沅,郑安淼看着方沅的红脸蛋,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沅给他一拳,郑安淼一下子收住。 “找我干嘛?” 郑安淼看她,问:“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呢?” 方沅白他一眼:“你有屁就快放。” 郑安淼这才正经起来:“我马上就要去扬州了,这几天在设计参加扬州非遗展的作品,今天想给你看一看。” 方沅懒得理他,但提到这种正事儿,还是一下来了兴趣,不清不愿地说:“那就看看呗。” 郑安淼就知道方沅感兴趣,兴冲冲的拿出自己的平板,调出设计图给方沅看。 原来他画的是孙老师和她的学生们。 画面上用线条钩织出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师,身后围着各个民族的学生,天山脚下,鲜花绽放。 还有一条线,从山的另一头飘过来,系在孙老师的手上。 “这条线是什么?” “我还没有设计出来,但初步定下是一条丝绸,代表着扬州,是扬州对伊犁的对口支援,这才促使两地的人民能够有机会这样交往交融。” 郑安淼只要认真起来,设计出的东西都能震撼人心,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说起孙老师,方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郑安淼:“之前让你催着孙老师去体检,你可别忘了。” 郑安淼说:“没忘,一直催着呢,只是她总说工作忙没时间,趁着寒假我才硬是把她拉到了县医院,只不过报告还没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说:“估计也就这两天,等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郑安淼看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去了,冬天冬窝子往返并不容易,他来的次数变少,回去的时间也变长,得趁着天亮往回走了。 方沅送走了郑安淼之后,刚沿着小道准备回书屋,就看见了赫兰站在门口。 过完年,赫兰调休了好几天,今日才回牧村。 方沅过去,看着他:“回来了?” 赫兰抬起手里的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装了一大包,说:“给你带的,我妈妈做的。” 自从上次在雪夜拥抱过后,方沅和赫兰之间的关系就快进了一大步,他甚至还答应她要回家和家人好好过个年。 当年赫兰去当兵,他母亲就不同意,但那时年轻气盛,一心报效祖国,不过她的劝阻便入了伍。 赫兰母亲气得不行,过了整整一年才肯接赫兰的电话,愿意跟他说上一句话。 但母子两个人的关系缓和没多久,赫兰就又去了红其拉甫检查站,离家更远,家人见面的机会也就越发难得。 再后来,赫兰变出了意外。 他的母亲恨自己没有管住儿子,恨儿子不听自己的劝阻,这才毁了一生,越想越气,又越想越难过,连着好多年都没有原谅赫兰,也没有原谅自己。 哪怕知道孩子回了伊犁,也不曾跟他联系过一次。 其实她是最难过的。 自己的孩子受了那样的伤,又被家人职责,可她一见到赫兰就心痛,赫兰也不想母亲心痛,所以两人也就默契的不再相见。 这一次如果不是方沅劝他,大概赫兰也不会回家,不回家就不会知道母亲有多想念他,不回家,一家人也不会彻底放下,和好如初。 “我告诉她,我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就非要我给你带过来,有干果塔,果酱,还有她很擅长的牛肉丸,孜然牛肉干,列巴……” 跟报菜名一样,赫兰说了很多,方沅这才想起来,他们家是开饭店的。 “替我谢谢阿姨。” “太重了,我帮你拿进去。” 方沅带着赫兰进去,推开宿舍的门,赫兰把东西放在方沅床头的小桌子上,方沅让他先坐,转身去倒水。 方沅的桌子上有很多书,还有几本已经写满了的借阅台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些零散的用品,还有几个小毛毡。 赫兰觉得做得很精巧,凑近去看,方沅这时递给他一杯水,他转身去接,没注意把一个小毛毡弄掉,落在了床缝里。 “不好意思。”赫兰微微拧眉,有些抱歉。 方沅急忙说:“没事,我捡起来就行了……” “我来吧。” 赫兰说完就弯下身子,伸手去够。 刚摸到那个毛毡,又碰到了一个纸盒,赫兰一起拿了出来。 方沅接过小毛毡,拍掉上面的灰尘,晃了晃,说:“还是挺可爱的。” 赫兰却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盒子,是一个药盒,上面写着:帕罗西汀。 帕罗西汀,抗抑郁处方药物。 方沅看过去,笑容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想拿走那个药盒,但又觉得太过刻意,干巴巴的笑了笑,随口道:“刚来的时候吃的,你不赵出来,我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个药。” 赫兰没有动,攥紧了那个药盒:“因为那个孩子?” 那个在阿勒泰草原上的女孩儿,马迪娜——那个因为方沅的失误,落下残疾的孩子。 方沅承认:“是。” 自从马迪娜出事之后,方沅就有了抑郁倾向,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哪怕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于是就开始吃这些药。 就连她在恰西草原和赫兰初遇的时候也还在服用。 直到后来到了牧村,慢慢的,方沅开始断药了。 这盒药,已经在缝隙里烫了大半年,连方沅都忘了。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赫兰翻出来。 赫兰把那盒药收了起来,没有还给方沅。 他说:“等你回去了,也不要吃了,行吗?” 这是赫兰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方沅说话。 方沅一下子怔住了。 赫兰垂着眼,小心又诚恳,又说了一遍。 “别再吃了。” 第一卷 第78章 古丽娜不见了 方沅点头,答应他:“不吃了。” 以后都不需要再吃了。 靠药物,能救赎的只是某一个阶段。 而真正能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要过,方沅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自己那关早已经过了。 是她自己,是新疆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遇到的所有人,帮她救赎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方沅产生了一种错觉,赫兰仿佛在心疼自己,那种疼丝丝缕缕的也渗进了自己的心。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但谁都没有收回目光。 果然是错觉。 因为相比较赫兰的冷静,先红了眼的是自己。 关键时刻,门被人一把从外面打开。 方哲和张寄雪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回来了,扛着各种摄影设备,一进来就看见方沅和赫兰两个人都在。 四个人一时怔愣。 方沅最先回过神,急忙说:“赫兰今天回来,带了好多他妈妈做的好吃的!” 张寄雪挑眉,点头轻笑,也不戳破。 只有方哲真的信了,直奔那一大包食物,眼睛都亮了:“上次我就觉得赫兰家饭店味道不错,还想着等开春了再去吃,没想到现在送货上门了。” 赫兰笑笑:“那等雪化了,我请客。” 他看了一眼方沅,眼角笑意愈盛。 之后又和方哲聊了两句,赫兰便离开了。 —— 本来以为再到走之前都不会再发生什么,可没想到,古丽娜却出了事。 古丽娜妈妈又打来了电话,只是那天古丽娜没拿手机,电话被她爸爸巴合提别克接到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而巴合提别克也因此骂了女儿。 古丽娜拿过手机后,哭着给母亲回电话,却又在电话里听到了母亲决绝的指责。 她说,古丽娜不该把借钱的事情告诉父亲,她才是生下她的母亲,她骂古丽娜是白眼狼,活该被抛弃,那些钱她也不会还给古丽娜,以后也不会要古丽娜…… 于是古丽娜不见了。 起初,巴合提别克还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孩子闹脾气,可没想到直到傍晚吃饭,古丽娜都没回来,他这才着了急。 牧村太大了,胡安西村长带着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从白天到晚上,都没有找到。 巴合提别克第一次急红了眼,蹲在雪地里,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不断指责自己:“都怪我……都怪我啊!我不该骂她的,我怎么能骂她呢?她心里本来就难受,我还说那些话,是我把那孩子逼走了……” 胡安西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说这些没用,咱们先找人。孩子不会走远的,说不定就是一时想不开,躲在哪个角落了。” 古丽娜还不到二十岁,在张寄雪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比方沅还要小的妹妹,她也着急的不行:“但现在已经把牧村都找遍了,冬窝子这么冷,再拖下去真的危险。” 方哲刚开着车寻人回来,一身寒气,进来就说:“没找到,赫兰,你那边怎么样?” 赫兰刚打完电话,对众人说:“已经联系好了,派出所的警力正在往这边赶。” 同样着急的还有方沅。 而除了巴合提别克,牧村里和古丽娜最亲的就是方沅了。 两个女孩儿在牧村书屋陪伴彼此将近一年,成了最好的朋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方沅又急又怕,但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古丽娜会去的地方。 突然,方沅想到了什么。 倔强又固执的古丽娜,绝对不会逃避什么,她不见了,只有一种可能。 “赫兰,去镇上。” 方沅忽然站起来,穿过所有人就往外走。 外面已经刮起了风,雪粒纷纷扬扬打在脸上,方沅瞬间冻得发抖,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赫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立刻追出去,绕到驾驶座也上了车。发动车子。 方哲他们很快也明白了什么,和胡安西对视一眼,几个人也冲出去上了车。 两辆车一起发动,车灯刺破浓重的夜色,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小路缓缓前行。 雪粒像碎冰一样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方沅望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雪幕,声音带笃定:“古丽娜不是会逃避的性子,她最倔,心里攒着疙瘩就一定要解开。她往县城跑,肯定是想当面问问她妈妈……” 赫兰相信方沅的判断,一点点加快了车速。 就在这时,前方雪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逆着风雪艰难前行,只是身影太过瘦弱,好像随时可能被积雪吞没。 “是她!” 方沅的心跳骤然提速,话音未落,赫兰已经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微微晃动后稳稳停下。 方沅一把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厢,裹挟着雪粒狠狠抽在脸上,方沅却什么都顾不上了,猛的冲下去往那道身影跑去。 “古丽娜!” 那身影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车灯的光晕穿透风雪,照亮了古丽娜狼狈的模样。 头发被雪水黏在脸颊和额头上,结成薄薄的冰碴,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原本清澈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方沅姐?” 她声音嘶哑,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错愕。 方沅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怀里的人冰凉刺骨,羊皮大衣也被冻成了冰柱子,仿佛自己抱住了一个巨大的冰块。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方沅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一声不吭往外跑,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古丽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涌了出来,然后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扑在方沅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姐姐……我不明白……我已经对她那么好,我把我所有能给她的都给她了,可她为什么还要说不要我?”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要她爱我,想要一个妈妈而已……我到底还要做些什么,她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对我好一点?” 第一卷 第79章 古丽娜找到了 雪幕被车灯撕开,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雪粒纷纷扬扬,碎冰一样往车窗上砸,噼啪作响,前面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方沅只能全神贯注的四处观望。 “古丽娜不是会逃避的性子,但她很倔,心里攒着疙瘩就一定要解开,所以她只有可能往县城跑,肯定是想当面问问她妈妈。” 赫兰相信方沅的判断,没有任何怀疑,一点点加快了车速。 果然没多久,前方雪雾中就隐约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褐色的棉服,逆着风雪艰难前行,只是身影太过瘦弱,好像随时可能被积雪吞没。 “是她!” 方沅的心跳猛的加快,刚说完,赫兰就已经猛地刹车,地上一层冰,车身往前滑了将近一米后才停下。 方沅一把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狠狠抽在脸上,但方沅什么都顾不上了,冲下去往那道身影跑去。 “古丽娜!” 那身影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手电穿透风雪,也照亮了古丽娜狼狈的模样。 她茫然的站着,显然没有想到方沅会找到自己……或者说,她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出现在这里。 方沅冲过去,错愕的看着古丽娜,她的头发被雪水黏在脸上,甚至已经结成了薄薄的冰碴,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原本清澈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方沅心疼的搓了搓她的脸。 “方沅姐?” 古丽娜声音嘶哑,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错愕。 方沅一把抱住她,怀里的人冰凉刺骨,棉衣也被冻成了冰柱子一样,仿佛自己抱住了一个巨大的冰块。 “你怎么这么傻!”方沅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一声不吭往外跑,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为什么不和我说!” 古丽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所有的委屈和绝望也全都涌了出来。 她扑在方沅怀里,愧疚的闭上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不明白……我已经对她那么好,我把我所有能给她的都给她了,可她为什么还要说不要我?”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要她爱我,想要一个妈妈而已……我到底还要做些什么,她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对我好一点?” 方沅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世上并不是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爱她。她只能紧紧抱着怀里冰凉的人,拍打着她僵硬的后背,试图将自己身上仅有的暖意渡过去一些。 赫兰走了过来,将两个人往车的方向带了带:“先上车,冷。” 方沅忙扶着古丽娜坐进后座,刚关上车门,就摸到她湿透的棉服,心里一惊:“快脱掉,别冻坏了。” 说着便开始帮古丽娜解拉链,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冻得发抖,但她还是先将后备箱的厚毛毯扯了过来,然后紧紧裹在她身上,掖得严严实实。 “喝点热水。”赫兰从前面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古丽娜双手接过杯子,这才终于感受到一点暖意,但浑身也抖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后方两道车灯袭来,也停了下来,是方哲的车。 古丽娜却好像突然害怕起来。 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脾气一向暴躁的父亲此时此刻一定会很生气。 “我爸爸也来了吗?” 方哲已经推开车门,正朝这边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村的乡亲,还有巴合提别克。 她点头,知道古丽娜在害怕什么,于是将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嗯,你爸爸也来了。”见古丽娜的身子猛地一僵,又畏惧起来,方沅连忙补充道,“不用怕,你爸爸这一路都在找你,他也很担心你。” “他才不会担心我……”古丽娜猛地抽回手,将脸埋进毛毯里,又开始啜泣:“他也不要我了……他说我和妈妈是一样的人,让我滚出他的家……我没有家了,我不想回家……” 方沅听着她哭心里也揪着疼一样,但她理解,这个时候父女两个人实在不适合见面,她便将毯子扯了扯盖住了古丽娜,然后降下车窗。 “哥!”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方沅回头看古丽娜一眼,然后说:“回去再说吧,她情绪很不好。” 方哲一下就明白了,点点头,回去挡住了巴合提别克,对他说了什么,然后带着几个人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回村子,天已经快亮了,雪势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雪粒在夜空中打着旋。 方沅将古丽娜先带回了书屋,巴合提别克很快找了过来,要见她,但是方沅没有答应。 巴合提别克知道今天女儿能找到全靠方沅,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朝着外人撒火,硬是强撑着耐心问:“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我想看看她……” 方沅耐心劝阻:“古丽娜今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情绪不太好,今晚就让她住在书屋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慢慢说行吗?” 巴合提别克明显不同意。 好在赫兰也在旁边,他挡住了巴合提别克,声音很冷漠,目光平静却容不得商量:“她很害怕你,你也应该再冷静一下再来看她,想一想,你该怎么和她谈。” 巴合提别克还是很听赫兰的劝阻,他看着书屋的门,知道女儿就在里面。 在他的意识里,女儿就是他养大的,不管是打是骂都是他的权利,除了他,也没人能替古丽娜做决定,包括古丽娜自己。但今天,他好像是突然发现,女儿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小鹰了,他已经要管不住她了。 巴合提别克叹了口气,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看见巴合提别克终于离开,方沅这才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屋却觉得步子有些虚浮,好在赫兰扶了她一把才站稳。 这一路上都很冷静的赫兰,却在感觉到方沅浑身的颤抖后一下子着急起来:“你衣服也都湿了,赶紧去换。” 方沅说怎么感觉那么冷,折腾了一晚上,都忘了自己也淋了雨雪。 她勉强地笑笑,撑着力气说:“行了,你也一晚上没睡了,赶紧回去吧。” 赫兰垂下眼定了定,又叮嘱:“记得吃药。” 他的脸庞俊毅,落在上面的雪化成了水珠,在门口昏黄微弱的光下好像沾染了点别的气息。 方沅伸手替他擦掉,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悄悄地说:“再待下去,我哥就该多想了,快走吧。” 赫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方沅替自己擦脸的举动,怔愣了一秒才回过神。 但那一秒对他来说又好像很长,足以赫兰在一瞬间想到很多事。 他点了点头,告别方沅,转身上了车。 第一卷 第80章 父女和解 雨后的阳光将昨夜残留的寒气驱散了大半,虽然刚下过雪却又觉得不冷,整个草原像是因为雪停而开始了新的生机。 方沅推开木门,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絮,远处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圣洁的白,与昨日漫天风雪的狰狞判若两个世界。 她回头望去,古丽娜正坐在靠窗的桌边,双手捧着一碗奶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干了,看起来状态也比夜里好多了。 方沅轻轻带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轻轻咳嗽了几声。 昨夜守着古丽娜到后半夜,又担心她会再出事,到天亮都几乎没合眼,此刻脸色难免有些苍白,浑身好像都冷的厉害。 “想明白了吗?” 古丽娜回过神,吸了吸鼻子,看向方沅点头:“想明白了,是我的错,我太蠢了,我不该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掉……让你们,还有阿爸担心。” 方沅闻言笑了一下,尽管觉得疲惫,但还是耐心的同她说:“你怎么这么傻?没有人要你反省你离开的事,大家只担心你的安危。我是问你,关于你妈妈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放下了吗?” 古丽娜的睫毛轻动,缓缓垂下眼,眼底渐渐清明,小声开口:“好像……也想明白了。” “我一直羡慕别人能得到妈妈的爱,我也想要这样的妈妈……可现在我懂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强求就能得到的。她的心里没有我,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得不到这样的妈妈的爱。”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比昨晚的绝望更多了笃定,少女的目光仿佛判若两人:“但我不是一无所有。我有一个很好的爸爸。” 方沅看到古丽娜终于明白孰轻孰重,终于不再强求得不到的,不由欣慰一笑:“所以你真的想明白了,等再过几年,经历的事情多了,你会想得更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书屋外面就来了人,方哲去开门,是胡安西带着巴合提别克来了。 门被推开,巴合提别克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立刻落在了古丽娜身上。 古丽娜害怕的低着头,却没有听见想象中的斥责和打骂,迟疑几分,抬头看向父亲。 却看见父亲疲惫的站在那里,殷切的看着自己,眼里没有丝毫气愤,沉默无言,却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 方沅站起身,对着胡安西和巴合提别克说:“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父女两人最终两人隔着一张书桌相对而坐。 彼此相处将近二十年,巴合提别克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女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谈过心。 巴合提别克心里叹了口气,看向女儿,犹豫好几下,这才吐出一句略显生硬的话:“……昨晚,没冻着吧?” 古丽娜没想到父亲会先开口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小:“没有。” “那就好。”巴合提别克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往日里那些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再骂女儿了。 女儿已经长大了。 方沅走出书屋,拿出一把铁锹铲雪,昨天的雪下的真厚,铲雪的时候像在用铁锹加工一块巨大的切糕。 她没再参与屋内的谈话,因为方沅知道,他们一定会和好,因为他们都为真正的亲情改变了自己。 过了很久,方沅已经在屋外铲出了一条通往马路的小路。 看到胡安西出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问:“村长,怎么样了?” “好了,都好了,”胡安西笑着说,“还是你有办法,这孩子总算是想通了,巴合提别克也难得说了回软话。” 方沅笑了笑,放下铁锹,昨夜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下,雪山圣洁,草原辽阔。 “方沅!” 身后有人在喊自己,方沅回头,却觉得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绚烂的白,让人发晕。 忽然瞥见远处雪坡下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裹着深色的大衣,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想看清是谁,可眩晕感愈发浓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湛蓝天空与圣洁雪山渐渐重叠、模糊,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方老师?” 胡安西察觉到她的异样,笑容凝固,刚要上前,就见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着雪地里倒去。 身影坠落,惊起细碎的雪粒。 —— 不知过了多久,方沅终于醒了,但也没好到哪去,喉咙里是撕裂一般的痛,全身都没有力气。 张寄雪正在看点滴,低头看见方沅醒来,瞬间提起精神:“天老爷,终于醒了!” 方沅张了张嘴,想说话,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水……想喝水……” “喝水?我现在就去给你倒!”张寄雪连忙转身,倒了一杯温凉适宜的水,端到床边。 但看着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方沅,一时又有些手足无措:“你等一下,我想个办法喂你喝……” 方沅自己也试着动了动胳膊,但浑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张寄雪手中的水杯。 赫兰走到床边,一句话没说,用另一只掌心轻轻托起方沅的后颈,稳妥的将她扶了起来, 水递到嘴边,方沅侧头就能喝到。 温热的水流缓缓滑入喉咙,滋润着干涸的黏膜,让她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第一卷 第81章 我希望你好好的 不管我做什么,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这是在我二十七年以来的人生里,突然脱轨而出的一点私欲。 我希望,我喜欢的姑娘,能够一切安好。 ——赫兰。 方沅叹了口气,眼睛里却盈上笑意,昏沉沉的感叹了一句:“突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慨。” 赫兰垂着眼,眼睛里头一次对方沅生出些指责来:“你烧到了39度,知道吗?” 方沅浑身轻飘飘的,过了好一阵才理解赫兰的话,她勉强笑一笑:“每年换季我都会有一次生病,没事的。”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九点,方沅昏睡到现在,吊针也就跟着打到现在,整个手背都是青紫肿胀, 赫兰不忍的皱了皱眉,沉默着又喂她喝了一些水。 赫兰从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方沅,脸色惨白,连笑一笑都费力气,一双眼睛混混沌沌,不再发亮。 这里药物短缺,也只有乡村卫生室一些简单的退烧针,方沅只能这样慢慢恢复。 看见方沅再次睡下,赫兰放下水,忽然转身就出去了。 张寄雪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他,正疑惑,人已经走远,上了车。 方哲看到妹妹生病也很着急,只是昨夜刚下了大雪,去镇上的路被封住,哪也去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屋里的炉子加热,就这么守着方沅。 方沅中途又醒来了两次,她以为自己睡了好几天,结果才过去一个小时,就这么难受的熬着。 门是在晚上十二点被敲响的。 张寄雪正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打开门了,就看见了裹着一身风雪的赫兰。 他穿的很厚,只露出一双结了霜的眼睛,在张寄雪和方哲错愕的眼神中,从口袋里掏出几盒强效退烧药,只有镇上药店才能买的到。 张寄雪这才反应过来:“你下午突然跑出去,是为了……给方沅找药?” 方哲也惊到了:“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去的镇上?” “骑马。”赫兰的声音闷在围巾下面,他又举起手里的什么东西,说:“电热毯,给她铺上,暖和一些。” 然后,赫兰往屋里看了一眼,问:“她怎么样了?” 张寄雪回过神来,一边接过电热毯,一边说:“醒来了几次,但是很快就又昏过去了。” 赫兰的眼睛很快速的闪过心疼和焦灼,垂着眼沉默片刻,知道自己身上都是寒气,进去了只会让她觉得冷。 “那好,我先走了,等她醒来,麻烦请给我打个电话,谢谢。” 方哲迟疑的点了点头。 人远去,飞速上马,然后消失在雪夜里。 关上门,方哲还有些错愕。 “骑马,去镇上将近二十公里,那么厚的雪,天这么冷,他竟然骑着马就去了……而且是为了给圆圆买药?!” 张寄雪已经把电热毯给方沅铺上了,又把退烧药喂给她,随口道:“我也觉得赫兰很仗义。” “不不不!”方哲过去,连工作也无心处理了,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是仗义,但要是我生病了或者你生病了,他都不可能这么拼吧?你说,他怎么就对方沅那么好呢?” 张寄雪这才看向他:“你怀疑他图谋不轨?拜托,收收你的阴谋论吧,和赫兰处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他吗?” 张寄雪是有意替方沅遮掩,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现在走到了哪一步,可这件事还是让方沅自己告诉他哥比较好。 方沅急忙解释:“我没有阴谋论啊,我也知道赫兰挺好一哥们儿……但是……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圆圆?” “喜欢方沅的人多了去了,那方沅也不是谁都喜欢,她不是马上就要回上海了。我说,你能不能别瞎操心了?赶紧过来帮忙!” 张寄雪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转移话题,果然方哲轻易就被她带偏了,他太担心妹妹,也就把对赫兰的怀疑暂时放在了脑后。 —— 方沅彻底退烧苏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摸了摸床单下面温热的毯子,问张寄雪:“哪里来的电热毯?” 张寄雪看方哲不在,才告诉方沅:“赫兰去给你买的,退烧药也是他买的。他太关心你,你哥现在都怀疑你俩了。” “我记得不是封路了吗?他怎么去的?” 张寄雪说:“骑马。” 二十公里的雪路,他骑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往返。 方沅心里一惊,因为高热导致的眩晕一阵一阵的。 她四下翻看:“我手机……手机在哪儿?” 张寄雪急忙帮她找,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这才想起来赫兰说给他打电话的事。 “赫兰还说,你醒了让我们告诉他一声,我都忘了。” 方沅已经把电话打了过去。 也就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方沅迫切地开口,却卡在一半,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眼睛发烫,或许是大病初愈,也或许是因为感动,总之有些想哭。 赫兰听她不说话,还以为有不好的事情,忙试探询问:“方沅?怎么了?” 方沅摇头,这才开口:“我……我醒来了。” 赫兰松了口气,闭上眼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笑着说了一句:“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方沅的声音的确哑的很厉害,像鸭子,又像是好几个人在说话,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是方沅的声音。 方沅被气笑了:“你是在笑话我吗?” 赫兰矢口否认:“我可没有。” 赫兰刚巡逻回来,这几天他在警务室的院子里也升起了一面国旗。 他看着迎风招展的国旗,顿了顿,忽然平静下来,缓缓的对电话里的人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不管我做什么,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曾经我唯一的目标是国土安全,人民安全,那是我此生所追求的。 我可以为了祖国和人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就像我的战友们。 但此刻,我却有了例外。 那是在我二十七年以来的人生里,突然脱轨而出的一点私欲。 我希望,我喜欢的姑娘,能够一切安好。 第一卷 第82章 肝癌 这是草原的最后一场雪,牧民们说,过了三月就不会再下大雪,很快,羊群和牧民开始复苏,新一轮的转场就要开始了。 路开了后,方哲还是不放心,又带着方沅去了一趟县医院做复查,除了咳嗽比较严重,倒没有太大的问题。 从医院出来,方哲让方沅赶紧上车,生怕她又吹着一点风。 方哲看时间还早,问方沅:“想吃什么?哥给你去买。” 方沅痊愈以后嘴馋了很多,一连说了好几家店,方哲也没有嫌麻烦,听完就开始一家家跑去买,丝毫没有抱怨。 似乎经过这次生病,方哲对她更有耐心了。 她坐在车上等,忽然接到了郑安淼的电话。 郑安淼过几天就要去扬州了,方沅一直怕打扰郑安淼准备比赛作品,所以也不敢联系他,看到郑安淼的电话方沅也有些意外。 “喂?” 电话那头,郑安淼没有像平常那样兴冲冲的啰嗦,方沅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凝重。 “怎么了?是比赛出什么意外了吗?” “不是。” 郑安淼的声音果然很沉重,方沅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 良久后,郑安淼终于艰难的开口:“孙老师得了肝癌。” 方沅的身体猛的僵硬,如同一块石头。 孙老师? 是她认识的镇小学的孙老师吗? 是那个,把一生都奉献给祖国边疆,和女儿分隔多年也无怨无悔的孙老师吗? 方沅不相信。 “怎么可能呢?你们上次如体检不是说报告都正常吗……” 郑安淼说:“不是全部,最后的报告昨天才出来。” 明明信号很好,但电话里忽然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混着远处街道的喧嚣,在方沅耳边嗡嗡作响,吵的她耳孔尖锐的疼。 她永远不会忘记孙老师的模样,明明是大姐姐的年纪,鬓边的头发却已经白了,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偶尔还粘着粉笔灰。 春节前,她和方哲、张寄雪还去学校慰问过一次,几个老师和孩子们聚在图书室里写春联,方沅就记得孙老师写的一手好字,尤其是在黑板上,板书遒劲有力。 怎么就会……突然患上肝癌呢? 咳嗽的冲动突然涌上来,方沅捂住嘴用力压抑,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医生说……是晚期。” 郑安淼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他一想起这件事,整个人都被愧疚和自责充斥:“孙老师自己早就有察觉,只是一直瞒着,说不想让我们担心,也不想让快要高考的女儿分心。今天报告出来,她才松口,让我告诉你一声。” …… 直到挂了电话,方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一个如此无私的好人,却不能善终。 很快,方哲回来了,拎着一堆打包好的熟食和零嘴。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着念叨:“你现在对县城里的好吃的地方都了如指掌,以前在家就这样,只要一休息就到处踅摸吃的,看看,来了新疆也还是这样……” “哥。” 方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方哲一怔,回头就看到方沅通红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熄了火,回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方沅的眼泪一下掉下来,面色却是惨白,她一把抓住方哲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支撑:“哥,孙老师……孙老师得了肝癌,晚期。” 方哲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的问:“什么时候?” “刚刚郑安淼打电话说的,报告昨天才出来。”方沅吸着鼻子,“哥,我们去看看孙老师吧,现在就去。” 方哲回过神来,胸口混乱的耸动着,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哥带你去。” 车子发动,方向盘一转,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道路依旧覆着一层厚厚的雪,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离医院越来越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 可方沅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起有一次和孙老师交谈,谈起草原,谈起冬日,孙老师说:雪是有灵性的,落在地上,是为了滋养春天的草芽。 人就要做草原的雪,纷纷扬扬又灿烂辉煌,落下是为了更多的复苏。 可今年最后这场的雪,却带着这样沉重的噩耗,压得人喘不过气。 医院住院部门口,郑安淼已经等着了,看到方哲的车,立刻迎了上来。 “孙老师刚做完复查,现在已经确定要住院了,校长也在。” 三人往楼上走,方哲问:“住院有用吗?” “没用。”郑安淼低着头,走在最前面,说:“这样只是能让她没那么难受,可以撑到回扬州。”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方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消瘦的身影。 孙老师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鬓边的白发更多了,脸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动静,孙老师缓缓抬眼,看到他们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方来了?快进来。” 校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他们也点了点头,就起身往门口退,给几人留出空间。 方沅快步走到病床边,握住孙老师的手,那双手比想象还要瘦弱干硬,让她鼻头一酸,眼泪在鼻尖挂着。 “小方,你别哭啊,人都是会死的,怕什么?再怎么说,我这一生都很有意义,现在终于也快回家了。其实,在这样有意义有灵性的地方生活十几年,奋斗十几年,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忽然又笑了:“你看这雪,马上就要化了,等春天来了,草原会绿起来,孩子们又能在绿茵地上踢球。这里的孩子都跟小草一样,鲜活坚韧,只可惜我不能再看到了。” 第一卷 第83章 清澈的爱,只为中国 她创造了无数孩子的春天。 而她,却再也看不见来年的春天。 告别孙老师,方哲带着方沅回了牧村。 一路上,两个人都相对无言。 在和郑安淼分开时,郑安淼说了一句话。 “我会用我所有的心血,完成那副刺绣图。带着那副刺绣,陪孙老师回到家乡。” 等她再次回到家乡,便是已从明媚少女,变为干枯瘦弱。 方沅第一次感受到那副刺绣的真正意义,是如此深刻。 它代表着孙老师的一切付出,代表着无数像孙老师一样的援疆人,代表每一个,为新疆建设和发展付出努力甚至牺牲的人。 尽管不想承认,可无法否认,不止有一个像孙老师这样的人,留下的遗憾也都是切切实实的。 这就是那副刺绣的意义。 让更多的人记住他们。 传承他们的希冀。 方沅站在书屋门口,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 似乎来到这里的前半年都是顺遂平安,一切前行无阻。 而后半年,方沅却一直在遭遇,在失去,在成长。 而在此刻,她怎么能不被感染,怎么会不想继续留在草原,去做一个孙老师那样的人呢? 方沅沉重低下头,看向手里振动的手机。 是妈妈打来了电话。 方沅稳了稳心绪,接起了电话。 “妈妈。” “圆圆,你哥哥才告诉我你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想过去看看你。” 方沅从沉重中回过神来,忙说:“妈,不用……我反正也快回去了,没两个月了,不用担心。” 方母听见方沅的话后格外高兴,仿佛松了口气:“你哥哥说你会回来,我还担心你会有变动,生怕你不回来。你们两个都不在爸爸妈妈身边,我们天天都在担心,能回来一个也好。你从小身体就不好,你爸爸常担心你,一出去就出去了一年,这一年我是一天心都没放下来过……” 方沅听着父亲母亲在电话那边已经开始说起了等自己回去后一家人该如何相聚,,甚至讨论起要一起去北京旅游,她心里却没有喜悦,反而一点点变得更加沉重。 向往吗? 当然向往。 可正因为向往,内心才会纠结。 孙老师也接到过这样的电话吧? 赫兰也在边境听到过父母如此的担忧吧? 可他们,又是怎么做出继续留下的选择呢? 方沅不知道。 方沅只知道,自己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真的丢下年事已高的父母,只为了追寻自己所追寻的意义。 哥哥为了梦想付出了那么多,她无法将陪伴双亲的责任推到方哲身上。 赫兰是什么时候到身边的方沅也不知道。 只是忽然听到一句关心:“你不冷吗?” 方沅闭了闭眼,嘴唇都在颤抖,她强忍住眼泪,说:“孙老师得了绝症。” 赫兰的身形一顿。 显然他也没有意料到。 沉默许久,他坐了下来。 “方沅,这是你第一次直面身边之人的死亡,对吗?” “是。”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不断颤抖:“所以我该怎么面对呢?该怎么面对孙老师再也没有机会看她的孩子,再也没有机会往前走……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赫兰觉得她的眼泪也流进了自己的心里,滚烫的疼。 他说:“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战友,姓陈。因为他比我年纪小,甚至入伍的时候都没有成年,很多人包括我都对他很照顾,连一个橘子都要留给他吃。他会给我们在篝火前唱家乡的民歌,会给我讲他母亲有多疼他,他还有一个救死扶伤的姐姐……他笑起来眼睛很干净,头盔上写着一行字:清澈的爱,只为中国。他是一个……很鲜活的少年。” 方沅睁开被泪水朦胧的眼,问:“然后呢?” 赫兰陷入沉思,开始回想那一天。 “那一天,我们班牺牲了很多人,是一场和境外分子的争斗。在那场争斗中,我的第一任班长牺牲了,包括小陈,他们都死在我的眼前。” 方沅的瞳孔微动,天生共情能力强的她几乎已经感受到了赫兰当时的恐惧与绝望。 对死亡的恐惧。 对战友离去的绝望。 只是如今的赫兰再提起这些事,却已经能够平静的讲述。 他继续说:“他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在那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踏上了那辆车,回家的车,那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坐车,却是他的灵车。” “我们新来的班长在那一天回头看着我,告诉我,我可以退伍,可以离开,因为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只要我们有一日还站在红旗下守卫着,就要经历一日这样的未知和危险,这就是身为一名战士的意义。”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我说。” “那位班长说:死者的意义,由生者赋予,也由他生前的意志赋予。” “那一刻,我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生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牺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让生者沉溺于悲伤,而是让生者带着他们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会有更多像孙老师那样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他们带着孙老师生前的意义,走着孙老师打算一直要走下去的路,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的活着呢?” 日落雪山,暮色四合,方沅恍然的看着赫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眼前的人。 也看明白了很多人。 “所以,这就是支撑你留下来的理由?” “是,我也是很久才想明白,不管是在哪里,都是在坚守,也都是在走小陈的路,带着他的意志,我们所有的战士都是在替他活着。他的头盔至今还放在部队里,每个入伍或退伍的人都会看见,小陈从没有离开。” 孙老师也不会离开。 她的意志,永远壮阔而伟大的活在这片疆土。 孩子们不会忘记她。 家乡的人不会忘记她。 方沅不管最终回到哪里,也都不会忘记她。 伟大的人值得被铭记,只要被铭记,她就永远伟大。 带着这样的精神,不管是去往哪里,都会有无穷的力量行事为人,诞生更多的伟大。 第一卷 第84章 春天来了 绣坊拿到《泰昭情》的设计图后,由波塔主绣,放下了一切事情,所有绣娘开始连夜赶工。 她们清楚地知道这副绣品意味着什么,又对那个教育了她们所有人孩子的孙老师意味着什么。 郑安淼按昭苏草原的天色调了钴青、砂黄、赭石几个颜色,波塔更是第一次尝试在代表江苏的丝绸上尝试苏绣的手法。好在虽然生疏,可抵不过波塔认真心细,连着绣费了几块布后,很快就有了雏形。 方沅来过两回,站在绣架旁看,见原本素白的底布上,草原的模样正一点点活过来,落日吻着远山,莲纹绕着毡房,就这么看着绣娘们把昭苏和泰州的景象,全都凝在了这一方丝绒上。 一周后,刺绣顺利完工。 孙老师也已要踏上归家的航班。 她的丈夫亲自来接她。 看着这个妻子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那些质朴纯真的孩子们,哪怕自己的妻子再回家时已是油尽灯枯,他却没有替妻子觉得不值。 大概让他再选一次,他会陪着妻子一起来到这里。 一同登机的还有郑安淼。 他小心的护住绣品,把它抱在怀里,告诉孙老师安心睡一觉,等到了,就揭开给她看。 方沅问哥哥,能等到春天的时候再回去吗? 她想亲自拍一张春天学校的照片带给孙老师。 她没有机会再看到这里的春天了。 这次的方哲格外通情达理,他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就答应了。 方哲和张寄雪决定以孙老师为角度,拍摄一期关于援疆干部为主题的专题纪录片。 孙老师走了,但新疆遍地都是援疆人。 医院、法院、学校,甚至山上骑马背着国徽到处跑的草原法官……到处都能找到这样的人。 虽然视频里没有孙老师的身影,却处处都是孙老师。 在脚本的最后,讲述的便是孙老师的故事。从其他老师、学生的口述,到哪里都是她的成果,最后哪里都是她的学子……最终完完整整的呈现出这个人。 —— 落地泰州,郑安淼跟着孙老师一起下了飞机。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孙老师的女儿,一个和孙老师很像很像的姑娘,她们的眼睛都是那样的睿智而又坚韧。 小姑娘快要高考了,所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身患绝症,只知道母亲回来了,尽管看着瘦弱,可终于是回来了。 郑安淼揭开盖着绣品的布,那幅所有草原人送给孙老师的礼物展现出来。 孙老师的眼眶有点红,可她没有哭。 她在笑。 女儿看见后,眼里都是替妈妈的骄傲。 她说了那样一句话:“将来我也要做和妈妈一样的人,到妈妈坚守的地方,看看她那么喜爱的土地和孩子究竟是什么样。” 郑安淼似乎接受不了这一幕,他全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目送孙老师离开才把头低下去,咬着牙落了泪。 他把那副绣品重新收好,像紧紧怀抱着无数份感恩与希望。 —— 一场冰雨过后,草原上冰雪初融。 方沅和赫兰骑着马,来到了最先冒出绿意的那片山顶,在只剩下一层冰晶的雪地里看见了几颗刚刚萌芽的顶冰花。 方沅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顶冰花。 她伸手轻轻拂去冰晶上的薄雪,指尖触到顶冰花嫩绿的花茎,带着雪水的凉,又透着一股子钻破冻土的韧劲儿。 顶着冰雪也能盛开的花,方沅第一次听说时只觉得惊叹和新奇,但现在,她好像透过这种只有草原上才能盛开的花,看到了很多很多人。 方沅掏出相机,镜头对准顶冰花,连带着远处初融的溪流、泛着浅绿的草甸一起框进画面。 等比赛结果的这些日子,方沅拍摄了很多关于草原的春天如何到来的照片。 每一张,她都洗了出来,小心存档。 学校开学了,方沅又去了学校,拍下了绿茵草地上奔腾的少年孩童,拍下了朗朗读书声,拍下了孙老师那些直到临走时都无法放下的所有,每天的餐饭,学生重点关注的学生,宿舍的暖气是否恢复…… 然后把它们规整成册,寄去了泰州。 意外的,郑安淼的《泰昭情》在非遗展上一路斩获佳绩,最终捧回了一道具有重量级的大奖。 一位评委在点评时说:“这幅作品最动人的,是我在里面看见了‘双向奔赴’。苏绣的细腻遇见草原的辽阔,既是非遗的融合,更是两地情谊的具象化表达,这是最珍贵的人文力量。” 郑安淼将《泰昭情》捐献给了当地美术馆,回来后,将一半的奖金用于绣坊运营和绣娘们的绩效,一半全部捐给了镇小学。 而方哲的纪录片《援疆者的足迹》一经发布,也在网络上引发热议,官方转发点评,观看量节节攀升。 在镜头里也出现了《泰昭情》的特写和背后故事,瞬间引发了网友对这幅刺绣的感动和向往,纷纷前往当地美术馆参观打卡。对于出现在美术馆的第一幅哈萨克族刺绣,人们都觉得惊艳和震撼。 一时之间,搜索“绣坊”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甚者,在新疆旅游时调转方向,尽数来到“绣坊”,想要带走一副哈萨克族刺绣,或者说,看看那位从未露脸的孙老师曾经待过的地方。 …… 方沅寄出照片后,收到了孙老师的回信。 她在信里说: 再次回家,反而不习惯。 指缝间的粉笔灰一点点消失;我的房间如此安静,再也没有孩童喧嚣和呼唤;餐桌上没有了奶茶的醇香。 唯独在梦里,才能看得见那里的场景。 小方,你可能不懂。 或许那里,早就成了我的另一个故乡。值得我日夜思念,值得我魂牵梦萦。 翻看你寄来的相册,看到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的模样,耳边就好像又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不知道吾西肯的数学成绩有没有好一些,不知道艾力是不是又会弄丢红领巾,不知道乔勒潘如今是否敢主动举手发言……真操心啊。真放不下。 昭苏的春天该到了,有暖和一些吗?替我多看看那些孩子,告诉他们,孙老师一直在,会回去的,他们都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 方沅把信合上,没有让眼泪落在上面。 第一卷 第85章 最后的聚餐 赫兰曾经给方沅唱过一首哈萨克族民谣。 彼时她并不懂得太深层次的涵义。 【我将那欢乐的时辰度过, 我将那辛苦的时辰度过, 这一生啊,在这大地上降落, 听我弹唱着将这生命诉说。 草原、山野与河流, 这一生啊,逆旅般并不太久。】 生命匆匆,唯有希望,生生不息。 —— 郑安淼回来后又忙了一段时间。 如今绣坊出了名,江苏宣传部和一些新疆当地的品牌和都对绣坊进行了投资和资助,一时之间的客订也多了起来,不仅有疆内疆外的散客,还有一些公司和组织想要高价定制大型刺绣,仅仅光靠牧村的几位绣娘根本招架不住。 没办法,他只能再四处挖掘其他乡镇的绣娘。 忙了小半个月,才又挖来一批新的绣娘。 这意味着有更多在草原上的女人们自己选择了新的道路,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方沅也订好了回去的车票。 那天,赫兰做东,请大家到他父亲的饭店吃饭。 一是为了给郑安淼的庆功饭。 二,则是为了给方沅送行。 所以赫兰还叫来了胡安西村长和古丽娜,还有正在放假学业繁重的库兰。 虽然人多,但相比于上次的聚餐,这一次大家明显沉重的多。 孙老师的事所有人还没走出来,方沅又要离开,就连平日里仿佛什么都不在乎总是乐呵呵的胡安西村长都一再沉重叹气。 好在郑安淼和方哲在,他们心里不好受却也擅长调动气氛。 郑安淼给每个人都带了从江苏回来的礼物,是专门按照每个人的特征挑选的。 送给古丽娜的是一个绣有苏绣的挎包;给胡安西的是他那辆摩托车的等比例模型,还有一枚新的党徽;给库兰的是一把定制手写本,可以随时记下自己的灵感;给方沅的是一串漂亮的朱砂手链,送给方哲和张寄雪的,是一对手工银戒。 虽然不喜欢赫兰,但他还是特意给赫兰挑选了礼物,一根……和方沅那条朱砂手链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曜石手链。 方沅和赫兰同时看向他,显然是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郑安淼格外大度一般,意有所指的说了句:“两根正好放在一块,给你懒得挑了,就随便买的。” 方哲看过去,微微眯起眼:“嘿,我怎么觉得,你送给他俩的,有点像情侣款?” 张寄雪赶忙纠正:“情侣款在我们手上呢,你怎么对别人的东西那么感兴趣?” 方哲讪讪住嘴,是真觉得两个东西很像。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郑安淼会给赫兰和方沅送情侣款。 郑安淼喜欢方沅的事,他上学的时候就知道。 所以权当碰巧。 赫兰摩挲着那颗珠子,看向方沅,对方也在看她手里的链子,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 相对无言,却又心知肚明。 方沅转头望着郑安淼,认真的说了句:“谢谢你。” 郑安淼没抬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谢什么,你都要走了。” 这句话,仿佛有两种含义。 方哲看菜还没上齐,拿出相机,说:“要不然大家一起拍张照吧?” 架起相机,调好参数和定时,方哲跑回来搂住了张寄雪,大喊:“我爱新疆!” 身后的人跟着一起喊。 赫兰有些不适应,小小声的蒙混过关,被方沅发现了,偷偷的笑。 “咔嚓”一声,此刻被定格。 吃饭的时候,方沅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问赫兰:“你们这里能喝酒吗?” 赫兰一顿:“可以喝。” 然后看向她,又问:“你不开心?” 方沅笑着装不明白:“没有,明明是因为开心。” 赫兰的心有些酸涩,那种感觉微弱却又排山倒海。 以至于在这一瞬间,像拦住她,不让她走。 “我想喝一点……” 方沅说着,抬头看他,视线交互,蓦然一怔。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眼神。 深深的,怜悯的,心痛的,几乎快要无法遮挡的…… 如今的时代,还会有这样单纯的情愫存在吗? 方沅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果断的说:“我想喝酒。” 这一次,方哲也听见了。 他轻啧一声,放下筷子就要管教妹妹,却被张寄雪一把拦住。 “最后一顿饭了,喝一点也没事。” 胡安西一听见有人想喝酒,瞬间来了精神,把外套一脱就跃跃欲试。 “哎呀,我都多久没喝了!自打上次出了叶斯哈提那个事儿以后啊,老婆子就不让了。但是今天有人陪着我喝,那我肯定要喝!” 见此,赫兰也没办法了,起身出去让人上一些酒。 在伊犁,最出名的酒就是肖尔布拉克的小老窖,入口酱香浓郁,烈而温润,喝下去嗓子渐渐浮上来一层微辣的感觉,然后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方沅很少喝酒,第一口就愁眉苦脸的,但她没打算放弃,又接二连三的喝了好几口。 她想喝醉,想试试如果醉了是不是就不会难过。 是不是就能逃离告别的时刻。 很快,三杯白酒下肚,方沅就已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胡安西还没喝尽心,秉持着不能浪费一滴“粮食精”的原则,拿着剩下的半瓶酒又去缠着郑安淼和方哲祸害。 只有到赫兰这,他很自觉的绕过,知道警察都有禁酒令。 方哲是轻易不喝,一喝起来就停不下来。 一时之间和郑安淼、胡安西三个人抱在一起称兄道弟,难舍难分,恨不得原地结拜。 张寄雪看着几个人都喝的有点多,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都醉了,谁开车啊?” 赫兰似乎在大家开始喝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了方沅身上,淡定道:“酒店就在对面的街道,就暂时住一晚吧。” 张寄雪想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对面有个挺不错的高档连锁酒店,于是点点头,起身拿包:“那我现在过去开房……” “不用,安排好了。” 张寄雪一顿,瞬间明白过来,干巴巴笑了两声:“酒店也是你家的?” 赫兰没说话,看了一圈,分配道:“他们三个,咱们一人一个。” 于是,库兰扶着郑安淼,张寄雪扶着方沅,赫兰一个人扶着俩醉汉,古丽娜拿着所有人的包。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每个人送进自己的房间。 张寄雪那里却发起了愁。 方沅醉的最厉害,几乎是不省人事,说是一滩烂泥也不为过。 “圆圆,快起来,把解酒药喝了再睡,不然你胃会疼的……” 方沅一个转身,把自己埋在了枕头里。 拒绝合作。 张寄雪正发愁,赫兰进来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方沅:“不喝药。” 赫兰把杯子接过,来到床边,然后蹲在床边,轻轻晃了晃方沅。 “方沅,把药喝了再睡。” 没想到刚才还屏蔽一切声音的方沅,忽然动了。 她转过头,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和赫兰对视。 第一卷 第86章 成全 她的头发随意散落,露出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透着一层醉意朦胧的水汽,像看不清的湖泊,能将人吸进去。 这样的眼睛,就这般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仿佛只能看见自己。 意识到自己似乎走走了神,赫兰猛的收回目光,把药往前送了送:“起来喝药……” “赫兰,我喜欢你。” 赫兰的药洒了,可他却没动。 张寄雪回过神来,权当没有听见那句话,急忙退了出去:“我去找保洁来换床单。” 赫兰把手里的碗放下,将那块沾了污渍的床单盖住,然后凝视着方沅。 “你喝醉了。” 方沅是喝醉了。 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身处何地。 否则她怎么会有胆量说出那句话。 可她喜欢这个人的声音。 喜欢这个人的眼睛。 方才,他为什么要用那样遣倦又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因为也喜欢自己吗? “你喜欢我吗?” 赫兰垂下眼,淡淡的说:“你要走了。” “那你喜欢我吗?” “你会离开,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喜欢我。” 不是。 赫兰想说不是。 可他如何说出口呢? 他可以无私的奉献出自己,却不想逼方沅和自己一样无私。 这是另一种意义的自私。 方沅是真的醉了,可她却眼圈泛红,流了眼泪。 赫兰想抬手替她擦掉,可她却忽然将头重新埋进了枕头里。 躲开了。 这是方沅第一次躲开赫兰。 赫兰的心真真切切的痛了。 所有不合时宜的相遇,身体残缺的不匹配,全部化为了污浊的泥水,堵住了赫兰的心肺。 原来情爱的痛苦也会让他这么绝望。 他站起身,说:“对不起。” 然后走了出去。 张寄雪根本没有离开,就靠着墙壁,守在门口。 看到赫兰忽然出来,有些意外。 只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赫兰就走了。 张寄雪从来没有见过赫兰有过这样沉重的背影,似乎连连那条残缺的肢体都没有力气掩饰了,微微晃着肩膀亦步亦趋,低沉着离开。 最后拐角处,他抹了一把眼睛。 —— 方沅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吐。 扒着洗手台吐的昏天黑地。 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胃里每一秒都在痉挛的往外呕,仿佛要将心肝脾肺一道全吐出来,脸上都是生理性眼泪。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张寄雪叹了口气:“每个宿醉醒来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然后下次还会。” 方沅痛苦地摆手,一边吐一边说:“我是真的不喝了。” 方哲和胡安西跟没事人一样,已经在酒店三楼开始吃早餐了。 郑安淼的状态稍微比方沅好一些,还能吃下去一些食物,方沅只能喝一些热粥,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方哲看着妹妹这个样子,拧着眉:“让你别喝,不听话,这下好了?你说说你,我哪一次管你管错了?” 方沅老实的没有反驳一句。 “赫兰?怎么才来?”方哲看向方沅的身后,忽然问。 方沅回头,看见了赫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裹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脖颈线条冷硬,比平常穿着警服的时候还要多几分清冷。 赫兰对上方沅的目光,停顿在原地,目光沉默,却又克制的欲言又止。 倒是方沅先笑了:“你穿便装真的很好看,快来一起吃早饭。” 她笑的坦然,全然已经不记得昨天醉了后发生过什么,又说过什么。 赫兰明白了,目光轻轻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眼角还残留着的宿醉红意,一边走近一边询问:“好些了吗?” 方沅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好多了,就是胃里还有点难受。” 赫兰点点头,径直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抬手唤来服务员,又点了几杯温蜂蜜水给他们:“这几天都不能吃太辛辣的,不然会很伤胃。” 方沅乖乖喝了,温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绞痛果然舒缓了些。 她抬眼冲赫兰弯了弯眼,眸光微亮:“谢谢你啊赫兰。” 赫兰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条残缺的右腿也隐隐发麻,他却半点都察觉不到。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毫无芥蒂笑着的方沅,她的眼睛清亮,再也没有昨夜那片能将他吸进去的朦胧雾气……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由他亲自终结。 —— 离开酒店,几人踏上了回牧村的路。 方沅的回程机票定在下周,还有几天时间她要对接一下书屋的事宜。 书屋的管理权全部交给了村委会,今后将由古丽娜负责。目前不止有阿合牙孜牧村这一处书屋,经过县委的协调和资助,已经在县域内各个偏远牧村建起了书屋点,书籍由县里统一调配轮换。 牧村的孩子们再也不用跑几十里路,就能读到崭新的课外书;牧民们足不出户,就可以获得与生产生活和畜牧养殖养殖相关的技术手册、防病知识,连老人都能在书屋里找到解闷的画报与哈萨克民文典籍。 从无到有,从一间小小的书屋,变成了整片草原的文化灯火,方沅这一年扎根在草原上的心血,如同光亮,落在了每一个需要的人身上。 在车上,方沅还在滔滔不绝的给古丽娜讲接下来的计划,说着说着,古丽娜的眼睛就红了,忽然一把抱住了方沅。 方沅一怔,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摸着她黑亮的辫子,欣慰道:“等我回去后会继续给书屋寄新书,我不会放下这里的,咱们也还会经常联系的,” 赫兰坐在她身侧,一路话都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 听见这句话,他却忽然回头,望向了方沅。 第一卷 第87章 终会离别 但当方沅隐约感受到目光的时候,回望过去,赫兰却已经收回了目光,好像那只是方沅一瞬间的错觉。 方沅淡淡地笑了笑,降下一点车窗,风灌进来,将她的发胡乱地飞扬起来,模糊了视线和眼泪。 安抚好古丽娜,库兰又说起了自己将来的规划和想考的大学。 方沅平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给出两句中肯的建议。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脸色苍白,笑起来也透着虚弱。 赫兰没有说话,只是在驾驶室那边操控车窗升起,怕她会冷。 一切看似如此和平安静,又如此小心翼翼。 方沅的目光猛的顿住。 在人人都在想象自己的未来时,方沅偷偷的看向了赫兰。 看着这个,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喜欢上的男人。 其实她以为,赫兰会有一点点和平常不同。 因为昨晚的事。 或者说,有那么一点点的表露出他的私欲,就像古丽娜一样,想让自己留下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是的,方沅没有忘记昨夜发生了什么。 宿醉之后的所有事都不记得,却唯独没有忘记对赫兰说的话。 也没有忘记,赫兰没有承认喜欢自己的事。 赫兰是个很好的人。 是她喜欢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已经分辨不清了。 从萍水相逢,到在同一片草原相处整整一年,方沅回想起第一次见赫兰时,怎么也不敢想自己会喜欢上他。 可是,赫兰并不喜欢她。 或者说,连一句“喜欢”也没有勇气承认。 但方沅就不会再为此而苦恼痛苦。 她选择在早上相见时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和他坐在一起,接过他递来的蜂蜜水。 因为方沅喜欢一切相遇,讨厌一切离别。 他和她的相遇就已经是最美好的了。 —— 临走前,方沅想去一一拜别草原上的牧民。这里的每一户都曾善待她,每一户都曾如同太阳一般温暖过她,每一户都记得她,疼惜着她。 她先去了古丽娜家。方沅提醒古丽娜的父亲巴合提别克,他年岁已大,这个家已经有一半依靠古丽娜支撑,他大可放下自己的强势,多和古丽娜坦然平静的沟通,任由古丽娜做出自己的选择,她会知道该如何选择,包括如果再次面临母亲的求助。 然后去了库兰家。库兰家把一些牛羊都卖了,家里现在没什么太累的活计,所以库兰阿妈的脸色看起来反而比从前还要好一些。库兰阿妈说起孩子的未来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说着说着又红了,她感激方沅的帮助,感谢所有的好心人和政府。她说:“库兰说等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还要带我去看天安门哪!” 别克大爷经过上次的意外,身体恢复的不好,远不如从前,上马都有些费劲。可他却看的很开,说:“人年龄大了,就都会有这么一天,再热爱奔腾的骏马也会有一日老的无法起身,更何况人呢?”反正他最爱的孙女已经嫁给了心爱的人,他的重孙子也快出生,已经全无遗憾。听到方沅要走后,老人提出要为她弹奏一曲送行曲,用“沃尔铁克”木山羊跳舞的方式。 “愿天神和雪山保佑你,善良的姑娘。” 那一曲,直到方沅离开别克大爷的毡房,也仿佛被风裹着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阿佳尔大妈的腿因为春天的到来也恢复了不少,她已经能够追着孙子在院子里走动了,看见方沅到来,就知道方沅的到来意味着告别。她为方沅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副专门为她而绣的哈萨克族刺绣。是一位少女提着盏灯的画面,再一片绿色的草原上,少女没有回头,似乎会越走越远,远处是大片大片的顶冰花。 方沅闭上眼,把这幅刺绣抱进怀里,然后靠近了阿佳尔大妈的怀抱,用哈萨克语说着:“谢谢。” 她还去了胡安西家。那天,家里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转场而宰牛祈福,院子里都是胡安西的兄弟姐妹,他的母亲努兰阿帕慈祥和蔼的冲着方沅笑。 那一刻,方沅似乎也变成了胡安西母亲收养的某一个孩子,在这个大家庭里,没有年龄、民族、从何处来的区别,只要靠近努兰阿帕就可以找到一丝家的温暖和慰藉。 …… 风渐渐停歇,日头沿着黑色的山影一点点滑落,方沅才发觉,自己竟在这片土地上,走完了整整一天的告别。 不是匆匆一句再见,而是把那些曾照亮她的人,一户一户、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心里。 回到书屋时,夕阳将屋顶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方沅站在远处看着,于是又想起了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天,三个人望着有些荒凉的屋子发愣,谁又能想到,同样还是那三间小小的屋子,如今会变成她在这片草原上的归宿,温暖又安逸。 唯一不同的是,头顶这盏灯。 赫兰,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 可你的信仰终归抵过私欲,决定一个人留在这片草原。 你牺牲了那么多,便不舍我也牺牲那么多。 孤独是每个人都要所经历且最终面对的。 她,也包括赫兰。 所以她尊重赫兰所有的决定,也接受所有的结果。 门轴轻响,方沅进了书屋。 她把阿佳尔大妈送的那幅刺绣轻轻铺在桌上——少女提着灯,走在开满顶冰花的草原上,没有回头,却一路向着光。 但她的身后并非空无一物。 顶冰花会在冰雪初融时开放,她也一样。 曾经那个需要靠着药物支撑着度日,在一个个黑暗里重复挣扎的方沅,如今心里装着一整个草原的温暖、一整个民族的善意、一整年沉甸甸的爱与成长,活成了新的方沅。 书屋的门没有关,风自由地进,自由地出。 就像她这一段人生—— 来过,爱过,被善待过,治愈过,然后带着一身光亮,坦然上路。 方沅轻轻笑了,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澈的光。 从此无论她去往何方,风一吹,她就会想起—— 这里曾是她的救赎,是她的家,是她一生都回得去的远方。 第一卷 第88章 还没来得及 转眼就到了离开的那天。 草原也即将迎来转场,风里已经飘起了迁徙的浩荡气息:男人们低头清点着成群的牛羊,吆喝声混着牛羊低低的哞叫,混乱和尘土飞扬,还有众人的笑声。女人们把被褥、毡毯、炊具一件件仔细捆扎好搬上马车,准备离开。每一户人家都在为远行认真准备,那是一种刻在世代牧民血脉里的从容。 哈萨克族的民族从来便是这样,要跟着水草与季节,奔赴一片片丰美的牧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孩子们也都陆续去了学校,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竟显得有些空旷。 方沅没有把离开的具体时间告诉任何人,特意挑了一个早晨走,就是怕分别,不会再相聚的分别是很折磨人的。 包括赫兰。 可方沅还是忍不住往远处看。 果然什么也没有。 暗自等了许久的人也没有来。 挺好的。方沅抿唇笑了笑,收回视线。 窗边那三株玫瑰,那是和赫兰一起种下的,一个冬天过去,不知何时竟悄悄抽出了鲜嫩的新叶,翠生生的。方沅想,今年,一定又会开得热烈灿烂。 方沅收拾了好行囊,方哲帮她一件件搬上车。 张寄雪不去送行,书屋总要有人留守,可她红了眼睛,抱着方沅,不舍彼此。 两人多年好友,很少会分开这么远。 她们说了一些悄悄话。 “圆圆,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的小羊长大了,我就回去。” “哪怕一个人吗?” 张寄雪无比坚定:“嗯,哪怕一个人。” 方沅回去,是不得不奔赴家乡。而张寄雪,则是真正不舍家人。这就代表着,她一定会回去,不管方哲将来是如何打算。 “那天晚上……”张寄雪张口无言,但是被方沅打断。 “我记得。” 张寄雪就知道她记得,叹了口气,还是不忍他们就此错过,至少要有可以选择的机会。 她还是说:“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赫兰哭了。” 方沅骤然怔住,身体紧绷,茫然的看着对方。 “我追过去,想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可我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他靠在酒店的拐角处,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在哭。” 方沅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了,错愕着,不可置信,又心疼着。 张寄雪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赫兰。平时他多稳啊,像山一样,话少,人也冷淡,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从不外露。可那天晚上,他就那么站在一处昏暗的光下,肩膀微微抖着,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眼泪,一颗一颗。 方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白鸟撞进去,胡乱扑腾着翅膀,将她撞得天昏地暗,无法呼吸。 “我站在远处,再不敢靠近了。但你问他的问题……他是不敢回答,不能回答,也留不住。他怕耽误你,怕你困在这片草原,怕你本该自由自在的人生,也因为他而被困住。 他不是不喜欢你,圆圆。 他是太喜欢你了,才宁愿你走。” 风忽然凉了下来,吹乱了方沅的头发。 她怔怔望着远处空无一人的路口,眼眶猛地一热。 原来那个酒店的早晨,装作若无其事的人不止她一个。 原来他听到自己没有遗憾后,会看向自己。 ……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离别是注定的。 他们都没有办法替对方去做决定,也没有决心因对方而决定未来,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等着自己。 方沅那天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也并不是打算在听到他确切的回复后就真的留在这里,只是不想有遗憾,只是想确定某件事,某个人,某个人的心。 现在确定了,她就心满意足了 方哲在车旁催促一声,时间不早了。 张寄雪紧紧抱住她,最后一句在她耳边落下: “别就这么带着遗憾走。” 方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回头再望一眼那片熟悉的草原,心像被生生撕成两半。 她想回头。 想不顾一切地回头。 可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方哲回头,问她在想什么。 方沅回过神来,仿佛一瞬间被冰凉的雨水唤醒了清醒和理智,她想起上海的家人,然后遏制住了自己的私心和冲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哥,我们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湿润的泥土,一点点驶离这片她住了一整年的草原,朝着伊宁市的方向远去。 来时的路磕磕绊绊,走时的路,亦是越行越远,远到身后的黑山与草原渐渐模糊。 说来也巧,来时阴雨漫天,离去时,天空竟也落下了雨——这是草原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起初还不算大,只是后来却越下越急,细如牛毛的雨丝骤然冰冷,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声响越来越重。 不过片刻,天地间便拉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茫茫雨帘,视线被彻底遮断,耳边只剩哗哗的暴雨轰鸣,路面迅速积起水洼,泥水顺着车轮飞溅。 途中,手机弹出山洪风险的提醒,方沅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连忙轻声提醒哥哥:“哥,慢点开吧。” 方哲减慢速度,凝眉,望着窗外翻涌的雨雾轻啧一声:“草原上的雨还真是不按天气预报来,昨天明明查过,今天该是多云的。” 方沅无奈的笑了笑,第一天的时候,那位恰西草原上的警官就这么告诉过他们的。 每年开春皆是如此,雪山附近的道路都会有山洪风险。雪山融水本就汹涌,再遇上偶尔突如其来的暴雨,甚至还会发生突如其来的泥石流。 看似再温柔的草原雪山,一旦发怒,就会温情不再,只剩无情。 “应该没事,别慌。”方哲强作镇定地稳了稳方向盘,想安抚她,“等路况好点,我给小雪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雨幕。 天崩地裂般的轰鸣里,山石滚落,泥水汹涌,世界在眼前剧烈倾斜、扭曲、崩塌。 方沅最后映入眼底的,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上一次坠入黑暗时,她是绝望,是麻木,是连生死都无所谓的放空。 只是庆幸,自己竟然救了一个孩子, 可这一次,铺天盖地的恐惧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怕了。 她前所未有地害怕死亡。 她还没来得及等到那几株玫瑰盛开。 还没来得及,和那个没说出口心意的人,好好说一句再见。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车外,暴雨依旧倾盆,像是要把所有都一同掩埋。 第一卷 第89章 赫兰独白 在来到牧村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在这里遇见想要守候一生的人。 那时,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只会交给国家。 除了你,方沅,除了你。 ——赫兰。 或许在方沅的认知里,在这场突如其来又无疾而终的相遇中,是她先心动。 可,不然。 恰西草原的那场雨突如其来,淋在赫兰冰冷的心上,就连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被淋湿同样冰冷。 也浇熄了他身上所有多余的情绪。 可就在那样一片荒芜的冷意里,他看见了方沅。 那个从上海来的姑娘,带着一身与这片粗犷草原与无边草原格格不入的细腻与明亮,好奇又平静的看着自己。 她握着他的手上马,掌心是那么柔软又温暖。 那一刻,赫兰的掌心也变得温热。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为什么呢?赫兰到如今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拍下一张自己的照片,然后又胆怯的藏起来,慌乱的像一只兔子。 那应该只是开始。 真正了解方沅的故事前,赫兰心中一直都有一件疑惑的事。 那时他们彼此还不相熟,在最初的伊昭公路那场意外中,当赫兰扒开那道被山石压扁的铁门,就已经开始奇怪这个女孩为什么明明这么年轻,可面对死亡却这么坦然,仿佛静静地接受一切。 明明她有那么灿烂美好的生命,明明有健康的身体,明明不必像自己这样残缺的活着,却对死亡如此坦然。 赫兰开始不自觉的关注她。 留意她明亮的笑容,留意她偶尔的沉默,留意她心底究竟藏着什么。 只是时时刻刻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可是越克制,心越失控。 说不清,道不明。 赫兰从不在人前露出自己的缺陷。 那截冰冷的金属,是勋章,也是疤。 除了耻辱,还有时不时会出现的幻肢痛,都会让赫兰极度厌恶那条残缺的肢体,恨不得以终结生命的方式去抹除掉它的存在。 那天救那个孩子的时候,脚陷进污泥,赫兰无奈,只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取下假肢,露出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伤口。 却没想到一抬头会看见方沅。 那天的天应该很冷吧?虽然明明是六月,否则自己怎么会整个人僵住,血液都像突然冻住。 他慌乱的戴好假肢,不敢抬头看方沅,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因为怕在她眼里看见和从前别人眼里一样的恐惧与揣测,怕对方回想: “原来,是个残废啊!” 连母亲看见这条不完整的腿时都畏惧了一瞬,便再也不看,仿佛是极为不堪的存在。 他甚至怀疑过,真的像班长说的那样,是荣耀吗? 在事情揭露的这一刻,赫兰更觉得像耻辱。 可是为什么……又不一样呢? 方沅亲手替他安上假肢,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黑暗;又拉开窗帘,愿意陪着他一起晒温暖的太阳。 后来带她去玉湖。 天很蓝,水很静。 明明和从小无数次看过的一样。 可仅仅因为她站在湖边笑,风掀起她的头发,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闪烁。 赫兰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看着,在心里暗自想: 原来世间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活着真好,哪怕是以残缺之躯。 直到后来,在方沅的住处发现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一切,全都明白了。 原来,他们同样满身伤痕。 赫兰的前半生,一直守候着边疆的风雪和安全,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残缺,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进心底。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掌心温暖的少女,抱着一只羊羔就能笑着眼睛发亮的少女,心里也会藏着一片他看不到的荒原。 晚上回去,赫兰拿着剩下的药,全部丢进了火炉里,看着其燃烧殆尽。 他身形平静,心脏却早就已经开始抽痛。 所有的留意,所有的例外,所有突然冒出来在心底扎根的悸动,全部在那天彻底确定,变为了汹涌的心动。 他喜欢她。 确定了。 可这是不该的。 方沅不会留在这里,赫兰甚至不敢想象和方沅像普通恋人那样相爱的场景,只觉得像是窥探冒犯神圣之物的窃贼。 他的一生注定孤独,注定要永远留在草原,注定一辈子都要平凡的活着,做不出一件足够伟大的事。 他怎么敢觊觎,一个年轻、鲜活、必定功成名就的姑娘呢? 玫瑰旁,路灯下,方沅眼神发亮的看着自己,曾说:“赫兰,遇见你,挺走运的。” 可到底是谁更加走运呢? 明明是她怀着满腔赤诚和柔软包容,欢脱热烈的撞进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里,为这谭死水泛起涟漪。 所以赫兰时常扪心自问,到底是谁更走运呢? 送别宴的时候,她喝醉了,第一次不乖巧,露出叛逆反差的一面,闹着不愿喝解酒药。 她醉的眼睛发潮,拽着他的袖子表白。那一刻,赫兰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是他藏了千万遍、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却先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他激动的指尖发麻,几乎连手里的药都抓不稳,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逼他回应。 可是不能。铺天盖地的心痛将她淹没。 雪山之下不能说谎,他不能骗她,不能让她留下没有结果的念想,不能用自己残缺的人生、边疆的风雪去捆绑住一个本该明亮的生活的人。 于是他只能选择沉默。 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好像是对自己的失望和讨厌,赫兰再也克制不住。 他上一次哭还是在截肢那天。 疼,恐惧,自卑,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落了很久的泪。 这一次,也是这样,只是肢体的痛转移到了心脏。 好在第二天醒来,她断了片,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好,还好全都忘了。 回城的车上,方沅说没有遗憾,赫兰在那一刻又生出了一丝理智之外的挣扎。但是被很快压制。 没有遗憾,大概,回到上海后,日子一久,也会忘了自己这么个人。 忘了也好。 真的,挺好。 ———————————— 从未以赫兰的事件去看待这个故事。 不想让他始终沉默下去,或许该让他讲述一次。 其实,原来,每个人的爱意都很深沉。 第一卷 第90章 不得往生 一阵嗡嗡的,急促的铃声唤醒了方沅。 那道铃声好像响了很久,方沅以为是梦,梦里无数次想要关掉却怎么也关不掉,仿佛打电话的人不愿她就此一直沉睡。 疼。 方沅恍惚中终于睁开眼睛,只觉得胳膊疼的厉害。 像是有什么沉重又尖锐的东西扎进肉里,面积很大。 她伸出能动弹的手摸了摸,是一块裂开的石头。 太突然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 她们才出发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到底是什么意外?山洪?泥石流?还是别的……不知道,但足够将他们的车辆摧毁。是刚刚发生的事,还是已经昏迷到现在才醒来……这些全都无从而知。 泥土的腥臭和窒息让她几乎呼吸困难,可方沅还是先费力睁开眼睛,想看自己的哥哥如何了。 看过去,一片昏暗的光,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方哲的下半身被从窗外灌进来的泥水砂浆压住,上半身倒在副驾驶,头上流了一些血。 方沅躺在那里观察了几秒钟,确认哥哥还有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一定就在周围,她就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至于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出事,有没有会来救他们,其他全部都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活下来,也不知道。 昏暗中,就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外面滴落的水声对比,死寂的让人绝望。 这一次,比伊昭公路那一次还要让人严重的多。 方沅闭上眼,眼泪滑过被泥水凝固而干涸的脸颊,痛苦的哭出了声。 她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等死。 方沅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一点点挪动胳膊,碎石摩擦着划开的皮肉,疼的她眼前发黑。 终于,将手从那块碎刃一般的巨石中抽了出来。布料早就被血和泥水浸得黏在皮肤上,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个无助的孩子,但是一变哭又一边强迫自己清醒的面对当下的一切。 胳膊抽出来,就能活动一点,于是方沅撑着发软的身体开始在狭小变形的车厢里摸索,终于在座椅下方抠出了自己的手机。 万幸是防水款的手机,还能打开。 方沅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人越着急的时候就越会出错,密码一连点错两次,方沅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只可以右手受了伤动不了。 终于点开,她什么也顾不得,慌忙拨出1210,哽咽着报出了自己的大概位置。 直到挂了电话,整个人都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的通话记录,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原来他们已经昏迷了三个小时。 看向最多的那个号码,方沅心脏一缩。 赫兰。 一遍又一边,全是赫兰。 原来是赫兰的电话吵醒了她。 下一秒,手机又剧烈的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赫兰。 方沅指尖一颤,几乎是狼狈的按下接听键。 “方沅?” 终于传来了一阵不同于此时此刻绝望压抑的声音。 哪怕只是两个字。 就是这两个字,让方沅所有强撑着的冷静防线尽数崩塌。 “我和……我哥出事了……车翻了……赫兰,我的胳膊好疼,可能保不住了。” 就像赫兰的腿。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赫兰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 “你在哪里?”他一边慌乱的往外走,一边又安慰着方沅:“你不要怕好不好,我很快就会到,只要你还在昭苏,任何地方我都会很快赶到,不会让你有事。” 引擎点燃,发出轰鸣,轮胎在泥地上狠狠打滑,卷起一片泥水飞溅。 赫兰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这么慌乱,这么惶恐。 正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他不敢想,如果没有了胳膊,方沅该怎么办? 再也拿不起相机,再也拿不起笔,再也翻不开一本书。 不敢想,不敢想她疼的发抖的样子。 更不敢想,她在黑暗里,独自等待着绝望降临时的漫长。 手机屏幕骤然一灭,彻底断电关机。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可方沅却不哭了,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她知道,赫兰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轻轻吊住她快要飘走的意识,以至于让方沅一头栽进黑暗里。 她想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缓缓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哥哥的脸,擦掉他脸上多余的泥污,想要再离他近一些。 可是意识还是不可控的,逐渐变得轻飘飘起来。 飘回很远很远的小时候,飘回有爸爸妈妈的家里,灯光温软,饭菜很香,很久没有吃本帮菜了。 又飘回牧村,胡安西村长憨厚朴实的笑,古丽娜酿制的马奶酒,库兰弟弟写的文章,草原的风,玉湖的蓝,马迪娜亮亮的眼睛,清脆的笑,她摘了一大捧野花送到自己面前。那时候,她还能跑能跳。 马迪娜,会不会原谅自己…… 这个念头轻轻出现,又很快淡了下去。 好困。 真的好困。 血腥味逐渐在鼻腔里越来越浓,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干。 大概是快撑不住了。 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瞬间,方沅恍惚的听见了医生穿透泥水与废墟的呼喊。 是赫兰。 可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沉落,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警笛声由远而近的响起。 赫兰的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直奔被掩盖的事故现场。 因为还不确定会不会有二次滑坡,暂时不能随意靠近,同行的警员看见赫兰过去连忙出声劝阻,可赫兰置若罔闻。 他很快找到了赫兰的车。 下一秒,赫兰就已经不顾一切的开始徒手挖掘,凭着一双手硬生生去掰,去扯,去扒开压在车顶上的碎石。 他看不见方沅,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狂响的声音。 远处的吾尔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面色凝重,迅速举起对讲机:“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此处泥石流路段,约有七台车辆被困,被困人员伤亡不明,现场急需救援设备与医护人员!重复,急需救援!” 寒风冰冷,警笛长鸣,展翅的雄鹰从雪山上疾驰而下,苍穹天光让人几近恍惚。 赫兰跪倒在泥泞中,指尖鲜血淋漓。 他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还在里面。 他不能晚。 上苍,雪山,愿你保佑我心爱的姑娘。 求您。 只要她能平安的活着,我今后愿意用我的生命作为交换,哪怕不得往生。 第一卷 第91章 苏醒 不得往生? 赫兰,我不要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方沅。 在车上先醒来的是方沅,可在医院先醒来的是方哲。 “这位病人,你头上的伤还需要观察,不能乱动……哎,你去哪儿啊?” 吊针被粗暴拔下,渗出血珠,皮肤刺痛,方哲脚步虚浮,拖着混沌的身体和神志就要往外冲。 那一刻,什么都压不住方哲胸腔里翻涌的恐慌。 恐慌来自于生死存亡之际的求生欲,更来自害怕方沅出事。他以为自己还没得救,就像在昏迷中做的一个又一个梦,噩梦,或者好梦,可都是虚假漫长的。浑浑噩噩的醒来,他还在车上,血糊住了视线,连眼睛都睁不开。 于是再次醒来,方哲还以为是梦,只是这次梦里方沅不在身边,让他更害怕。 但拉开门,走廊里的光,嘈杂的人声扑面涌来,真切的不可思议,方哲猛然意识到这里是医院。 他们……得救了。 方哲停下来,回头看向医生。 “方沅……我妹妹方沅在哪间病房?” —— 方哲一把推开病房的门,可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沅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虚白,左臂被层层纱布裹得严实,一动不动。 而床边,赫兰坐在那里,浑身污泥,满手血痕,却小心翼翼地捧着方沅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前。 方哲看着那双手,看看赫兰近乎虔诚的姿态,所有的疑惑、不解、戒备,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他明白了。 是赫兰,救的他们。 赫兰喜欢方沅。 所以,他……一直都喜欢方沅。 是他太迟钝,都没有发觉这些。 可方哲却喉咙发紧,鼻尖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都无法否认,赫兰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替方沅否决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哪怕是以哥哥的身份,也做不到在这时阻止赫兰。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方哲不知道。他只能先往后退,然后缓缓带上了门,将那一方小小的、满是执念的天地,独自留给赫兰和方沅。 病房门彻底合上,赫兰依旧没有抬头。 再没有什么重要的课。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方沅的手背,声音低沉又颤抖,一遍遍地祈祷。 祈祷方沅能安然无恙的醒来。 祈祷她醒来后能不要那么疼。 祈祷她能安稳的回到家乡。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告诉方沅,他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 还是很疼。 方沅醒来,视线一点点变清晰,不知是不是仪器感应到,“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好疼。胸口疼,胳膊疼。 方沅迷茫的眨了眨眼,委屈的流出眼泪,因为疼。 难道胳膊真的没保住? 张寄雪急切的凑过来,关心道:“圆圆,圆圆?你感觉怎么样?” 方沅有气无力的呼吸,忍着疼问:“我哥呢?” 张寄雪眼眶一下红了:“他很好,就是断了一根肋骨,有点脑震荡,早都醒来了。” 方沅松了口气。 “我的胳膊……胳膊还在吗?” 张寄雪急忙告诉她:“在呢,好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消息,方沅反而又困了,只是这一次,她想的是: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一觉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睛再次阖上,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阳光斜斜切进病房,落在蓝色的窗帘上,白得晃眼。 张寄雪一直陪着她,见到方沅醒来立刻就凑了过来,端起温水用棉签沾湿她的唇瓣,语气急切。 “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方沅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 “没那么疼了。” 从张寄雪口中才知道她昏迷之后的事。 原来此刻,她们已身在伊宁市的医院,而从车祸出事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天。 四天。 方沅愣了愣,随即低头看向自己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左臂,张寄雪见状,眼眶又红了。 方沅的胳膊伤得极重,前前后后缝了三十多针,就算痊愈,也大概率会留下一辈子消不掉的疤痕。 方沅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开了句玩笑:“看来是雪山舍不得我走,非要留个印记拴住我呢。” 张寄雪又气又心疼,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开玩笑?你都不知道,我接到消息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生怕你和方哲那个混蛋出一点事。” 顿了顿,张寄雪看着她平静的脸,语气微沉,颇有些说不清的感慨:“何止是我,赫兰也快被吓死了。” “赫兰?” 方沅的眼神瞬间凝住,原本散漫的情绪一下子收紧。 所以,她昏迷前听到的声音是真的。 赫兰真的找到了他们,方沅还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 “赫兰……他在哪儿?” “他也在医院。” 方沅的瞳孔瞬间收紧,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想要起身,却因为牵扯伤口又疼倒了回去,张寄雪连忙把她安抚好。 “你别着急,人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手上也受了点伤。”她看着方沅,叹了口气,开始缓缓讲述:“那天在救援队来之前,是他把你从变形的车里挖出来的,双手刨得全是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一路守着你到医院,哪怕你脱离危险半步都没离开过。整整一天一夜,他就守在你病床边,谁劝都不听,谁拉都不走,直到体力彻底透支,直接昏在了床边,才被医护人员带离,跟你分了开来。” 张寄雪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和感慨,认真的问:“我是真没看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情深意重了?别说朋友,就算是结婚多年的夫妻,都未必有他这般不离不弃,简直可以说是拼死相护。” 方沅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胸口的疼,显然比伤口还要尖锐。 是啊,为什么临死前最想见到的人是他。 为什么他会这么在乎自己。 却不是疑惑,因为方沅清楚得知道原因。 第一卷 第92章 不问归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方哲探头看了一眼,才一瘸一拐的进来。 自他醒过来,这已是第三次往方沅病房跑,一会儿问疼不疼,一会儿怕她会冷,一会儿又蹲在床边检查输液管,絮絮叨叨,眼神却始终飘忽不定,欲言又止。 方沅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模样,抬眼看向自家方哲:“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方哲动作一顿,脸上的心思果然藏不住,于是在床边站定。 现在确定的是赫兰喜欢方沅,可他不确定方沅喜不喜欢赫兰。他怕自己这句话问出来会给赫兰带来麻烦,也会让方沅不舒服。 所以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的问:“圆圆,哥问你个事……那天你昏迷的时候,赫兰那小子可能是太着急了,所以……一直抓着你的手不放,你知道不?” 方沅睫羽轻颤,淡淡应了一声:“张寄雪跟我说了。” 太平淡了。 她太淡定了。 淡定到方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原来早就知道了。 一股“自家小白菜被人悄悄摘走”的气愤猛地涌上来,他急得压低声音反驳: “那你这也不行啊!他……他就算对你有意思,也不能跟着你回上海吧,你留下来更不可能,爸妈那儿我第一个不同意,他们要是知道了,非得吓坏不可!我更是不赞同……” 方沅不想听这些絮絮叨叨,找了个由头打断:“爸妈那边,你怎么说的?” 方哲一噎,语气软了几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敢直接跟他们说?真把两位老人家吓坏了怎么办?我就想着,先瞒一阵子,等你伤好些,再回去。” 眼看他又要绕回赫兰,方沅抬眼看向门口,提醒哥哥:“医生差不多该来换药了,你先出去吧。” 方哲还想再说,但看妹妹还受着这么重的伤,又把话咽了回去,实在不忍说太多,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重归安静。 —— 每天下午方沅都要上药,揭开纱布,然后露出创口。 方沅疼的不行。 撕心裂肺的疼不止是尖锐,也是钝重的、往骨缝里钻的酸胀和重击,她偏过头不敢看,只能死死咬着牙,疼浑身发抖。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是掌心的温度,带着薄茧,轻轻盖住她紧闭的眼睫,遮住了病房里惨白的光,也遮住了所有要漫出眼眶的眼泪。 像一堵静立的墙,挡开了所有尖锐的痛意。 这一刻,两个人都在疼。 上完药,护士收拾好器械离开,那只手才缓缓挪开。 方沅慢慢睁开眼。 赫兰就站在床边。 病房的窗半开着,他眉眼依旧,却好像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见对方了。 这一刻,所有悬在方沅心头的惶惑、孤苦、撑了许久的疲惫,都轰然落地,她如释重负一般地笑了。 她目光落向赫兰的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指甲,手心手背都是伤痕,深深浅浅,四处遍布。 察觉到方沅在看,于是赫兰将手微微向后藏了藏。 方沅的眼泪又往外涌出,声音颤抖,只能完整的说出两个字:“谢谢。” 赫兰垂着眼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顿了顿,他忽然开口:“方沅,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方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抬眸看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等着他开口。 “可是我想先说,不管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不希望你因为这些话而留下来。”赫兰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又恳求她。 方沅的心一沉,问:“你要说什么?” “你先答应我。” 他固执地等一个承诺,怕自己的话,会干扰她的选择。 方沅轻轻点头,睫毛像蝴蝶,在赫兰的心口颤动。 病房里太安静,安静的只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所有的等待、错过、隐忍,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句迟了太久的话。 赫兰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落在方沅的心尖上: “方沅,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进静得发空的病房,没有惊涛,没有浪涌,只像一粒雪,轻轻落在心尖上,然后慢慢化开。方沅的心终于不再被离开与留下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藏了许久的克制与温柔,看见他明明紧张到指尖微颤,却仍强作镇定的模样。 窗外的风漫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也拂开了那些欲言又止的日夜。 赫兰也只是静静坐着,像一株守在风里的树,等她一句回应,也等一个于彼此而言的心安。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微微沙哑。 “我很早就知道了。” 赫兰怔忡的望着方沅。 “你不必先说那样的话。”方沅望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我不会因为你这句话,勉强自己留下,也不会因为你这句话,就不顾一切地走。” 赫兰点头,释然的笑了:“这样就对,我不想困住你。”他低声说,“你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人生。” “可我也不想错过你。”方沅轻轻回,“喜欢不是负担,更不是枷锁。”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片刻,轻轻落在他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背上。 他的手一僵。 然后,下定决心一般,终于突破所有的克制和隐藏,轻轻回握住她。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追问未来。 没有要她留,也没有要他等。 只是两只都受过伤的手,在病房里第一次安稳地握在一起。 “我喜欢你。”赫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轻,更深沉,像在对她讲,也像在对自己漫长的心事作结,“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方沅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泪,却笑了。 “我听见了。” 他们年轻,却都懂离别与选择,都明白人生不是只有相守一种答案。 所以他们不说永远,只说现在。 不说务必相逢,不问归期,不问去路,只在这一刻,把所有心意都轻轻交到对方手上。 成熟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捆绑,而是我告诉你我的心,再把往后的路,完完整整还给你。 你走,我不拦你。 你来,我永远在这里。 第一卷 第93章 在一起了 “所以,你们这是真的在一起了?”张寄雪忍不住好奇问。 方沅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嗯。” 平静只因为方沅深知,这只是他们迈出的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迈的伤筋动骨,可也只是一小步。 她不知该如何同张寄雪描写自己对赫兰的那份喜欢。就像古老传说中所言的那样,或许在久远的过去,人类真的是被一分为二过,穷极一生,都是在寻找自己本该有的另一半。 赫兰就是方沅的另一半。 他们彼此契合,所以相见如故。 张寄雪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她忧愁的是方沅的去留。 “那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就必须要留下来了?” 方沅深思熟虑过:“不,还是先回去。上海的事情搁置了一年,必须要回去处理。我哥是暂时说不通了,只能先从我爸那下手。” 张寄雪深表同情,叹了口气,感慨的拍了拍方沅的肩膀。 “慢慢来吧。”张寄雪笑了笑:“我原本想着,到时候回上海找你,说不定以后我们就分居两地了。” “你……真的打算定下来了?” 张寄雪点头:“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必须得回去了,如果你哥还决定随遇而安,那我们……可能也就分开了吧。这次意外后,我也害怕了,很郑重的对他说了我必须得打算。但你也知道方哲,他竟然说以后还要去西藏,三年内都不可能回去。” 为了这件事吵架已经吵累了,张寄雪也妥协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东西,既然谁都不愿意妥协,那就各自安好。 方沅看见张寄雪的坚持,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打算。她和赫兰隔着几千公里相遇相识,既然在一起,就绝不会如此轻易分开。 —— 住了一周的院,纱布终于可以拆掉了,露出一条长长的疤痕。缝针用的线已经吸收,可看起来还是像一条十足长的蜈蚣贴在小臂上。 一条这样的疤痕留在身上,到底是不好看,更何况还是对于年轻的女孩子。 方沅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不愿再去看见那道狰狞的痕迹。 她忽然就想起赫兰的腿伤,那时他该是比自己更难熬。一念及此,心底的酸涩便漫了上来,将自己心里的矫情都轻轻压了下去。 今日,郑安淼也来了。 其实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周,郑安淼却是才知道。主要是因为张寄雪担心影响兄妹两个人恢复,就没告诉他,当然也是怕郑安淼一激动兜不住事告诉了方父方母。昨晚在告诉郑安淼之前,张寄雪特意先提醒他要做好保密工作。 所以,今天一大早郑安淼就来探望方沅了。 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方沅挽着袖子露出的伤疤,素来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喉间滚了几番,心疼她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你这细皮嫩肉的,从小到大都矜贵,怎么偏偏就留下这么一道疤……怎么就……得多疼啊。” 郑安淼本来是想说句玩笑话,结果说着说着语气却越来越沉重,最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之前没考虑过,但现在方哲看见郑安淼对方沅的担忧,却忽然外心里关注起来。到底是门当户对,亦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相比于有可能拖累方沅留在新疆的赫兰,方哲自然倾向于让方沅选择郑安淼。 虽然他不歧视残疾人,可那仅限于朋友之间……如果让他接受方沅真的和赫兰在一起,真的让他成为方沅最重要的另一半,方哲做不到。 待郑安淼和方沅之间都说完了,方哲寻了个由头,将郑安淼叫了出来。 走廊尽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方哲还是决定提醒郑安淼把握好时机,对他,对方沅都好。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有方沅,喜欢就趁早说,趁早行动,别等什么时候半路杀出个旁人,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郑安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就明白了方哲的意思,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释然的苦笑,轻声道:“哥,你这话,恐怕说得晚了。” 方哲浑身一震,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满都是不可置信问:“所以……连你也知道了?” 郑安淼没有明说,但点了点头,眼底的情绪平静无波,显然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方哲靠在墙壁上,一时语塞,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他自诩是个合格的哥哥,之前事事都想替方沅盘算周全,可到头来,方沅与赫兰的心意,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只有他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说实话,我不同意她和赫兰。” 方哲不想被人认为是个古板的兄长,可宽容总要有个限度,拿自己妹妹未来的一生做代价,他自然不能接受。 方哲继续说:“圆圆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爸妈退休的晚,我上学也不认真,最花心思的大概就是照顾她这个妹妹了,我……我喜欢新疆,可我不想让她留在这里。方哲,你留在这里这么多年,” 郑安淼明白,可他觉得方哲不了解张寄雪,也不了解方沅。方沅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否则她不会甘心的。 “方哲哥,方沅已经长大了,她自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郑安淼不为私心,只知道一个人如果和新疆有了不可化解的牵绊,就一定会再次回来,他只是平心而论。 方哲一顿,垂眸沉思。他心里清楚,赫兰的确是个好人,沉稳、可靠、有担当,待人接物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是那种能让人放心托付的人。可偏偏,他和方沅之间,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占上。 道理他都懂,可情感上,他就是没法接受。 回到病房,方哲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方沅看郑安淼在后面给眼色,就知道一定又是为了赫兰的事。 “哥,我想……” 没等方沅开口,方哲就先打断了她。 方哲语气平静,却强硬几乎不容置喙,直接将决定砸在了方沅面前:“机票我订好了,一周后回上海。我找了美容医院的朋友,回去先把疤痕修复了,好好陪爸妈一段时间,之后就去我给你安排的传媒公司上班。” 没有商量,没有回旋的余地,每一个字串联起来变成结果,堵得方沅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哥哥冷冰冰的眼睛,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只能低下头蔫蔫的应声:“……好。” 第一卷 第94章 你到底说了什么 —— 夜里,凌晨一点。 方沅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抱着手机蜷缩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最后点开赫兰的头像。看着那一抹雪山上的红,心里才有些安定。 这个头像是她第一次加上赫兰微信时就注意到的,一年了,似乎慢慢的也融入了赫兰在她心中的形象,坚定,伟大,又无可撼动。 今天方哲的态度让方沅更加清楚的意识到现实层面的问题,原来爱情真的不是只靠两个人就能决定。她忽然羡慕起草原上的年轻人们,至少只要相爱,就可以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因为最远的距离不过是几片草原。 直到赫兰的消息弹出来。 他说,调休假已经请好,人到伊宁市了,想来医院看她。 方沅心里一暖,先涌上来的是欢喜,然后又变得失落。 方沅回复:【我哥看得特别紧,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他。】 她解释这一句是怕赫兰会多想,因为是他们的爱情才迫使本来封闭在自己安全世界中的赫兰和她一切面对这些,对赫兰实在太不公平。 可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贯的平静温和。 没事,赫兰说:【就算见不到你,我也可以在附近陪着你,过几天,我送你走。】 他早该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好走,方哲的阻拦,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他终于有在乎的人和事了,他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主动牵起他手的人是方沅,那他就一定要负责把她的手握紧了。 很快,五天后,方沅顺利出院,除了小臂上的伤和一些比较严重的外伤,其他都恢复得不错。 方哲和张寄雪一路驱车,将方沅亲自送到机场, 到了航站楼入口,方哲将行李箱拉杆递到方沅手里,叮嘱道:“回去了照顾好自己,下飞机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方沅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方哲看了眼时间,又道:“还有一个小时才登机,咱们先去旁边吃点东西。”说着,就要带着方沅和张寄雪往一旁的快餐店走。 方沅却没动,方哲回头不解的看她,方沅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哥,我……我想见一次赫兰。” 方哲的眉头瞬间拧起,语气沉了下去:“人赫兰在昭苏呢,来回几百公里,你别胡闹。” 他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赫兰就站在几步开外。 方哲回头看去,看见赫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最信任的朋友和自己的妹妹谈起了恋爱,他还能有什么反应,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寄雪不想让他碍事儿,把他拉到一旁:“不是说要吃饭吗?我要吃擀面皮,快走快走。” 方哲半推半就的跟着张寄雪离开了。 方沅走向赫兰,他一身黑衣,身形挺拔,两个人这几天其实离得不远,却一面都没有见,想隔着距离陪着对方,就为了今天的分别。 风掠过伊宁机场的院子,方沅扑进赫兰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抓住了这世间最安稳的依靠。 “赫兰,我会回来的。”她闷声说道,声音无比认真,“我从没有食言过。” 赫兰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一笑:“我信你。但在那之前,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平安扣,是用和田羊脂玉打磨而成,温润细腻,然后轻轻系在方沅的手腕上。 “戴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方沅摩挲着那块玉,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亲自做的。”赫兰抿唇,大抵是觉得自己的手艺实在有些差,酝酿了一下,才说:“不如哈斯特尔做得好,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更喜欢我的这一个,因为,这是你的男朋友送给你的。” 方沅一愣,目光停顿在温润的玉扣上,忽然回过神来。 她想起早前哈斯特尔临走时送她的那枚小木雕,不过是少年间寻常的心意,赫兰那时只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原来他从那时候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吃醋了。 像是触及到了赫兰柔软的一面,方沅忍不住弯起眼角,认认真真点头:“好,我最喜欢你的。” 航站楼的广播隐隐传来登机提醒,分别的时刻近在眼前。 方沅忽然抬眼,望着赫兰沉静的眉眼,问起了这几天一直在努力回忆的事。她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来,就等着今天见面亲自问赫兰。 “那天泥石流,你把我从泥里抱出来的时候,一直抱着我说话……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赫兰的脸色微沉,没想到方沅会记得,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愿作答。 可它越这样,方沅就越是好奇,一定要知道。 “你告诉我。”方沅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雪山之前不能说谎,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这世间最干净的天光,直直望进他心底,他说不出谎言。 赫兰沉默许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不想说出来。 可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目光沉沉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一字一句: 他说:“我愿用我的生命换你平安无恙,哪怕……不得往生。” 风骤然停了。 机场外的云缓缓流动,远处的雪山轮廓模糊而庄严。 第一卷 第95章 平安抵达 方沅的心脏瞬间疼了起来。 她错愕地看着赫兰,对方却似乎是做了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擦掉了她的眼泪。 “只是一句话罢了。” 只是一句话罢了…… 方沅也想这么告诉自己。 可那样危难的时刻,哪怕只是一句祈祷,也足以证明赫兰有多在乎她。方沅从不敢奢求,自己在他心中能占据这样重的分量,重到可以凌驾于他的性命之上。 方沅摇头:“我不要你用你的生命换我的命,我要你也好好活着。” 赫兰不知方沅这怎么就哭了,有些慌张的拧起眉替她把眼泪擦干净:“哪有这么灵验,我们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方沅心脏在跳,却又感知不到般,她恍然点头:“是,我们都好好的。” 登机时间到了,方沅不舍地告别哥哥和张寄雪,还有赫兰,转身进了廊桥。 她没想到,离开新疆的这一天会这么快,连步伐都变得异常沉重。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方沅往外看去,看着渐渐缩小的土地和街道,看着一圈一圈无边的雪山,圣洁的仿佛一朵巨大的莲花,又如同波澜壮阔的涟漪。 再见,新疆。 一定会再见。 方哲回头,看向赫兰。 “你……不用看了。方沅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她给你开了个玩笑。” 张寄雪一把堵住方哲的嘴,不好意思的冲赫兰笑了笑,方哲却一定要说。 “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咱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真心的朋友。明明你和我都知道,你们之间不可能长久,何必还要开始呢?” 方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却没激起赫兰眼底半分波澜。那双见过雪山旷野、历经生死的眼睛,清亮而笃定? “我知道。” “如果真的不合适,她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尊重。” 就像在一起时,也是方沅迈出了关键一步。 那么真正关系他们未来的,亦是交由方沅决定。 —— 飞机落地的瞬间,耳膜被气压压得发闷。 舷梯放下,一股混杂着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新疆干爽凛冽的风截然不同。方沅提着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脚下的柏油路坚硬冰冷,也不似草原那般柔软。 眼前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绿与白,而是层层叠叠向上生长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密密麻麻挤在天际线。车流不息,喇叭声、人声、广播声搅成一团,喧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方沅竟然有一瞬对产生了对这些高楼大厦的恐惧。这里太大,太满,太吵,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让她无端生出一阵怯意,仿佛自己是从旷野里误入樊笼的鸟,连落脚都觉得不安。 她站在人流中愣神,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父母的电话。 方沅这才猛的反应过来,其实这里才是自己的家……她回家了。 方沅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熟悉的声音:“圆圆,到哪儿了?我们在出口等你。” 她抬眼望去。 人群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朝里望,头发比记忆里又白了几分,好像一年时间老了好几岁,正四处观望着寻找自己。 方沅鼻子一酸,当即加快脚步便朝着那两道身影跑过去。 径直的,她撞进父母温暖的怀抱里。 父亲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母亲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将她包裹。 方沅埋在他们肩头,闭上眼,终于卸下一路的不安。 平安到达。 —— 推开门,玄关的灯暖黄,门口有她专属的拖鞋,方沅看见,没忍住扬起嘴角,一件温暖的小事就能瞬间激起她对家庭的眷恋。 打开行李箱,方沅把自己从新疆带来的特产都一一取出,奶疙瘩、葡萄干、巴旦木……然后全部摆在了桌子上。 “妈,这是我们那里的阿帕亲手做的果酱,还有酥油,哦,这个是奶疙瘩,有点像固体酸奶,挺好吃的。” 丁青梅笑着接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满眼心疼:“半年多没见了,冬天在牧村里是不是很辛苦啊?” “不辛苦,你们见过的,那边的人都很好。”方沅笑了笑,手却触到一片柔软的棉麻,她动作一顿,轻轻抽了出来。 是那条阿佳尔大妈送给她的刺绣。 靛蓝底,彩线绣着雪山与草原,针脚细密厚实,由着这条刺绣,方沅不由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明明才离开几天,却觉得恍如隔世。 她妥善的将这条丝巾收好。 晚饭都是方沅爱吃的,热气腾腾。 丁青梅不停给她夹菜,念叨着她瘦了,要多补补。 直到吃了一半,丁青梅才发现了什么,放下筷子忽然就皱着眉凑近女儿:“圆圆,你额角怎么了?这里青了一块。” 方沅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块淡淡的淤青,心口一紧。 是车祸留下的的。 她垂了垂眼,语气轻松,跟像没事人一样:“哦,这个啊,在草原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石头了,不疼,早就没事了。” 丁青梅不放心,凑过去看了又看,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方沅低着头扒饭,应着“知道了”,但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她到底还是没敢把车祸的事儿告诉父母,不晓得两个老人知道了又得吓成什么样。 “你和你哥说好了上个月就回来的,这没来由的就延后了大半个月,我就觉得不放心,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方沅安抚母亲:“能出什么事啊,你们就别多想了,就一点工作上的事。” 方国华点点头,紧接着问:“你的新工作,抽空啊,去面个试,你哥朋友新开的传媒公司,其他的都安排好了。” 方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只有这次没应声。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 夜色渐深,洗漱完毕,方沅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房间安静,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灯光,如今,伊犁唯一能和那片草原和那个人有所连接的,便只有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赫兰的消息还停留在上一句:【平安到家了吗?】 方沅回复:【到家了,吃过晚饭了,爸妈都很好。】 方沅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才一字一句敲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他们我和你的事,不过我一定会尽快努力,慢慢跟他们说的。】 发送出去的瞬间,她的心莫名提了起来,像悬在半空的丝线,既怕他失望,又怕他生气。 没过几秒,手机轻轻一震,赫兰的消息回得很快。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我不在意。】 第一卷 第96章 放下一切 赫兰说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 可方沅在意。 她不想让赫兰再承担任何多余的外在压力,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陷进这样的漩涡。 她必须要尽快将赫兰拉入自己的世界里,任由谁都无法消除。 —— 回来的事情,方沅的老师郑新源很快就听说了,他约方沅出来见一面。 方沅也自知自己愧对郑老师教诲和培养,便答应了这次会面,将地方定好后便前去赴约。 一年时间没见,郑老师没什么变化。反倒是郑新源看方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你的眼睛似乎比从前沉稳,内敛。”他笑了笑,感慨道:“这大概就是新疆的魅力,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想去。” 方沅也不知该怎么给郑老师说自己变化的缘由,这一年的时间究竟经历的太多,若是真的要讲述,反而不知从何提起。 她说:“大概是因为成长了。” 郑新源颇为欣慰的点头:“那你已经能够坦然面对那个孩子的事了吗?” 方沅微顿,点头。 “我做好了去面对一切我所铸成的错,不为了祈求原谅,认错是我应该做的。” 郑新源从前最喜欢方沅这个学生,聪明,敏感,对画面和内容都有很敏锐的洞察力,唯一不足的却也是太过敏感,常常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牛角尖里出不来,一遍遍折磨自己,指责自己。 但如今,郑新源望着眼前的方沅,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棱角被岁月与旷野磨得温润柔和,却也生出了更坚韧的内核。 “那你还回到融媒吗?你的位置,老师一直都给你空着。” 方沅没有犹豫的摇头:“老师,我想重新开始,试一试别的路。” 话说到这里,郑新源也不能再多劝,只是觉得惋惜,他表示,希望方沅能够继续从事记者行业。 告别老师后,方沅依旧一个人坐在咖啡厅。 她手机响了,是阿勒泰那边的朋友,方沅托他人打听到了马迪娜如今的联系方式。 犹豫片刻,方沅还是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马迪娜才接。 方沅胆怯又愧疚,强撑着所有冷静的情绪正要开口,却没想到对方先说了话。 “方老师。” 方沅怔住,没想到马迪娜会知道是她。 “上海的号码,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您,因为那里只有您牵挂着我。” 方沅闭上眼,忍住满腔热泪。 “对不起,这么久才……” 马迪娜说:“我其实一直在等着老师打来电话。” 方沅声音颤抖:“马迪娜,你还好吗?” 马迪娜的声音稚嫩温柔,不知道此刻在做什么,听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您每个月都给我寄钱,我都有记得。等我考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就都还给你。” 一句话,仿佛让此刻迷茫至极的方沅抓住了光,她迟疑的问:“上学?你又能上学了?” “是。您给我寄的钱足够在镇上租房子了,我阿妈带着我在这里上学,虽然不方便,可我还是很努力的在念书,今年的期末考试我是年级第十一名。虽然再也不能骑马,可我会用轮椅,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话说我,马迪娜却许久没有听见方沅的声音了,她不知道方沅正在因她而哭泣。 马迪娜,和那个草原土地上所有的孩子一样,坚韧又自强。 顿了片刻,马迪娜忽然问道:“方老师,您说,双腿瘫痪的人还能不能做一名像您那样的记者呢?” 这个问题,马迪娜曾经就问过。 只是那时,她还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可不管她问多少次,方沅都是一样的答案。 “能的。” “马迪娜,一定能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纸巾,像草原上轻轻翻飞的经幡,方沅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马背上笑得灿烂的小姑娘,只是如今她换了一种方式,向着光继续破土生长。 方沅觉得自己太过软弱,逃避的这一年来,她都害怕面对马迪娜,却不知道马迪娜压力喝完酒已经靠着自己“站”起来了。 马迪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尽数是对未来的期待。 “我就知道方老师会这么说。我每天都在写日记,写镇上的人,写阿妈,写教室窗外的杨树,等以后,我想把它们都给您看。” 方沅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语气渐渐稳下来。 “好,老师等着,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记者。” —— 转眼,就回来了半个月。 方沅一直掩盖着胳膊上的伤疤。 也在方国华的督促下去了传媒公司上班。 因为是新公司,业务不是很忙,方沅主要负责宣传,每天待在写字楼里忙完了工作,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写写稿子,她想写一本关于新疆的书。 这期间,除了方哲和张寄雪,方沅联系最多的就是赫兰。 他总是忙,一条消息发过去要隔两三个小时才能回复,方沅也不急,反正她知道赫兰一定会回。 直到今天,接到了郑安淼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郑安淼声音闷沉沉的,明显听着没精神。 方沅握着笔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到了:“怎么了?听你语气不太对劲。” 郑安淼叹了口气,像终于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一般:“还是刺绣的事。之前靠着《泰昭情》,绣坊的名头算是打起来了,接了不少订单。但也就那两个月,可能是产品太单一,最近订单量掉得特别明显,再这么下去,大妈们都要回家喂羊了。” 方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这通电话是来找我帮忙的。” 郑安淼立刻笑开,语气瞬间活络起来,毫不吝啬地夸:“我也是没办法了,身边就你一个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你也算绣坊半个股东了,可得救我一命啊!” 方沅被他逗得一笑,然后沉下眉眼仔细想了想,说道:“我暂时还没方向,不过你得先让我想想。” 第一卷 第97章 爱新疆 晚上回到家,方沅只吃了一点饭就投入了工作。 丁青梅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来,看她一副忧愁的样子,关心道:“不是说公司最近不忙吗?怎么一回来就这么忙?” 方沅笑了笑,没多解释是为了新疆那边的事,只打开电脑,试图找到能让绣坊破局的关键之法。 只是目前各地的非遗传承,尤其是手工艺品的传播和销售都没有很成功且容易复刻的典型案例,方沅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 随意一看,目光忽然定住,这才想起,那条阿佳尔大妈送给她的那条刺绣不见了。 “妈!”方沅找了出来,一边找一边问道:“我桌上那条丝巾,你看见了吗?” 丁青梅从屋里出来,回答:“哦,我帮你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了,看边角有点灰,就顺手拿出去洗了晾着,这会儿应该快干了。” 方沅去阳台把丝巾拿了进来。 丁青梅看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喜欢,“你这条丝巾怪好看的,上面的绣工精细,花纹独特,要是我那些老姐妹见了,铁定围着问我是从哪儿买的。” 方沅嘿嘿一笑:“是吗?那我叫小雪再给你多找几条。不过……”她看向手里的丝巾,有些发愁,“这样专门手工刺绣的丝巾,应该不好找……” 刺绣…… 对,刺绣! 一个工艺品,如果只是刺绣,再精美,也只是单调的民族产品,走不远,更无法长久的传承。 可如果,融入别的东西呢? 把老手艺,放进新设计中,或者把民族纹样,变成日常能用、愿意带、愿意送人的文创和产品。 方沅捏着那条还丝巾,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眼底泛起光亮。 丁青梅见她忽然出神,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啊圆圆?” “妈,”方沅问:“如果一件这样单纯的刺绣,和一条这样带有刺绣的丝巾,您会选择哪个?” 侬讲是伐?我肯定选丝巾呀!刺绣是蛮好看,但中看不中用,摆了屋里只会落灰。哎哟喂,你看我和你爸爸出去旅游买回来的那些纪念品,讲句实在的,摆了两天就嫌占地方,统统收起来了,现在出去旅游,这种东西我再也不买了! 方沅一下就想明白了,语气激动起来:“妈,你说得对,就是因为太像‘工艺品’,太像‘纪念品’,大家买回去,要么挂着落灰,要么压在箱底,真正用得上的太少了。” “什……什么意思啊?”丁青梅一下没听懂。 却见方沅忽然转身回屋,快步走回电脑前,把自己想到的整理出来的思绪全都发给了郑安淼。 【刺绣不该只困在一些挂画、摆件里,它也可以是手机壳上的纹样,可以是帆布包上的图案,可以是笔记本的封皮,可以是饰品、围巾、家居布艺……】 【我们不只是卖刺绣,我们是把要传统手艺,放进现代人的生活里。潜移默化的深入,让其变成一种设计。郑安淼,这是你最擅长的。】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分钟,郑安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兴奋:“方沅,你太牛了,我看了你的的思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我也知道绣坊现在困境的根源在哪里。” 郑安淼在那头语速飞快,显然也是被点燃了:“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之前总想保留着刺绣的传统,到时候忘了现在大部分人要的不仅是一件需要供从的艺术品,不如做成能daily use、能穿搭、能送人、的东西。” “我这边可以立刻开始,”郑安淼已经有了打算,“第一,把哈萨克族刺绣中最经典的几类纹样整理出来,简化、提炼,做成适合现代设计的因素;然后我会先出一批小成本样稿,手机壳、卡套、帆布包、笔记本、小方巾之类的;最后,我想让你帮忙把这批单品想办法造势宣传一下,方便吗?” 其实这件事方沅正好有计划,她目前就职的公司接了一件关于一个小众潮牌的宣传案子,交到了方沅手上,正好需要一个出圈方式,和非遗结合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现在的年轻人追求潮流,但也有很强的文化素养和爱国情怀,是除了老一代人之外,另一个可以切入的潜在买单群体。潮牌追求个性、态度、故事,而非遗,恰恰是最有底蕴、最不撞款的故事。 “我们可以把每一件产品背后的绣娘、纹样的故事作为宣传方案,就说:买的不只是一个东西,也是草原上一针一线的温度。” 丁青梅在一旁听着女儿说话,作为母亲,自然也在此刻无比清楚又分明的察觉出,这是方沅回来以后第一次这么激动,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看着方沅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丁青梅想到了什么,于是悄悄把水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没打扰,轻轻带上了房门。 方沅挂了电话,再看向电脑屏幕时,已经有了清晰的设计思路。 她点开文档,指尖飞快敲击,打下一行标题: 《传统【表情】现代——让非遗走进日常,让手艺被看见》 回到上海半个多月,方沅终于不再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而去面对工作,却是因为这件事和新疆的故事有了新的联系。 所以,归根结底,她最在意最认真的,还是新疆。 第一卷 第98章 再次相见 接下来几天,方沅整个人都像被重新充上了电,一头扎进了刺绣文创与潮牌联名的方案里。 这天傍晚,同事收拾好东西围过来,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方大美女,今天可不许再加班了啊!回来这么久,咱们还没正经一起吃过饭,今天必须凑个局。” 方沅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从上海回来到现在,都还没适应两地两个小时的时差,新疆六点时还算正值下午,十点半太阳都才落山。 赫兰从两天前就说要去进行一项安保,估计是工作要求,一直都没有再回消息,方沅有些怅然。 她回过神,笑着合上方案:“好,听你们的,咱们走!” 几人说说笑笑往电梯口走,还没到大厅,就看见前面几个同事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眼神一个劲儿往楼下瞟,语气激动。 “快看快看,楼下那个帅哥也太绝了吧!” “混血感好强,寸头也撑得住,好像眼睛是褐色的!” “高鼻梁宽肩,这颜值直接可以出道了啊!要不直接拉来拍我们部门的广告!” 方沅被她们叽叽喳喳的模样逗得笑了,跟着打趣:“真有说得那么夸张吗?” 她跟着人群慢悠悠走到楼下大厅,目光随意往前一落—— 下一秒,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笑语都凝滞在了喉咙里。 玻璃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寸头利落,眉眼深邃,褐色的眼眸像盛着草原上的日光一起而来,高挺的鼻梁,熟悉的轮廓。 分明是她念了无数遍的赫兰。 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眼底尽是无数温柔。 周围同事的惊呼声、说话声仿佛一瞬间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和眼前的人。 方沅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步子,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将她包裹。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又轻又颤,满是惊喜,深吸一口气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你怎么来了?” 赫兰轻轻回抱住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声音低哑却又无比温柔: “张寄雪跟我说,你可能需要一点惊喜。所以我来了。” 方沅埋在他肩头,鼻尖一酸,又甜又暖。 她稍稍松开,回头对着一脸吃瓜同事们挥了挥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聚餐我又要缺席了,下次我请!” 不等同事们起哄完,她就牵着赫兰的手,快步往外奔去。 赫兰的手,她一路都舍不得松开。 方沅特意挑了一家氛围安静的西餐厅,想带他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烛光轻轻摇曳,方沅指着菜单,认真给他介绍:“牛排,意面,还有浓汤……你试试,看习不习惯。” 菜一道道上齐,方沅又问起草原上的事:“绣坊怎么样?她们都还好吗?” “都好。”赫兰点头,声音安稳,“牧场一切安稳,孩子们也都很好,其他乡镇的几座书屋也快落成了。今年,村里要通自来水,又要修路,县委也决定扩大你的书屋。” 方沅握着刀叉的手轻轻一顿,眼眶有些发烫。 不管她走多远,她都没有放下过那片草原、那些人,而他们也都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她。 烛光下,他褐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安安静静,让方沅确认了此刻所有的不安宁都来于什么,而什么,又让她安宁。 吃过晚餐,方沅牵着赫兰拐进了附近热闹的夜光集市。 霓虹灯一串接一串挂在头顶,路边小摊摆着饰品、手作、复古小物,人来人往,纷繁晃眼。 方沅像当初第一次到草原那样,拉着赫兰东看西瞧的介绍,在一个古着首饰摊前停下,挑了一枚样式简单却有质感的细戒指,戴在赫兰食指指间试了试。 “很合适,我送给你。” 抬头时,她看见赫兰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是那枚他一直送给自己戴着的平安扣。 赫兰嘴角轻轻一扬,是那种很轻、很真心的笑。 一路往前走,高楼灯火璀璨,黄浦江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霓虹映在建筑玻璃上,流光溢彩,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赫兰停下脚步,望向这片灯红酒绿,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 语气里是一种安静的对照。 这里的繁华,精致,热闹,和草原的辽阔、寂静、粗粝,全然是两个世界。 也仿佛与那里的一切遥远又无关。 方沅立刻听懂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她伸手,紧紧握住他赫兰的手,抬头望着他,目光里也是闪烁明媚。 “是。 但我从小看到的这些繁华、安稳、灯火,不是凭空来的。 是因为有无数个你这样的人,在边境、在风雪高原,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守着,才会有这么多人能安安心心逛街、吃饭、生活。 这里再热闹,再好看,如果没有你们守着,什么都不是。 赫兰,是你们,撑起了这一片灯火。” 城市的光落在方沅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柔和。 赫兰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城市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柔和,眼里都是方沅。 这一刻,他无比笃定的认为,自己将永远爱方沅。 晚风卷着黄浦江的水汽拂过耳畔,他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心疼。 “我总想,你该一直留在这样好的地方。 灯火通明,安稳温暖,不用受风沙,不用挨严寒,是多少人拼了命想留下来的地方。” “方沅,草原的风,真的很冷。 可我不想让你冷。” 一句话说完,他微微垂眼,平日里总是沉稳无畏的模样,此刻竟露出了几分无措。 方沅却半点没有犹豫,几乎是一瞬间回抱住赫兰。 她又伸手,取下刚给他试戴的那枚古着细戒,然后又稳稳地、郑重地,将它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不大不小,刚好贴合。 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满城灯火,也映着他一个人。 “赫兰,我不是为了谁勉强自己。 你明白的,我有我想守护的,我也想让草原慢慢变好。它们和上海的灯火本质没有区别。我想做的,和你正在做的,是一样的事。” 方沅轻轻握住他戴着戒指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没有谁为了谁而留下,没有谁为了谁而委曲求全,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只是为了站在一起。” 他们的心从未像此刻一样贴近彼此。 也从未像此刻一样,无比义无反顾的奔向对方。 第一卷 第99章 我想去新疆 赫兰只有十天的年休假,来去路途遥远,他陪着方沅在上海玩了几天就必须要回去了。 “明早的飞机,后天,就又到周一升国旗的时间了,我必须回去。” 方沅看了眼时间,这才想起来,对于牧村而言,那是一周一次的升国旗仪式。 自从回到上海以后,她几乎都快忘了星期一的意义。在这里,星期一意味着是工作的开始,是学业的开始,是距离休息还有五天的时间的开端。而在那片土地,星期一代表着他们的信仰会冉冉升起。 方沅笑了笑,说:“这几天,我爸妈总说我早出晚归,还以为我谈恋爱了……事实上,真的谈恋爱了,可又不像,像特务接头。” 赫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比在草原时长了一些,他淡淡的说:“方沅,你的那张照片,我一直都有好好留着。” “那你放在哪里了?” “不告诉你。” 方沅又笑了:“有朝一日,我会看见的。” 赫兰说:“为了那张照片回来太不划算。” “我做事,没什么划不划算的!”方沅反驳,她会回去的,会亲眼看到那张照片被赫兰保存到了哪里。 赫兰最终还是走了。 方沅在那天上午请了个假,将他送到了机场。 虹桥机场的人可真多。 方沅买了一些上海的文创给赫兰,让他帮忙带回去给古丽娜她们。 赫兰看着手里一大包的礼品,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方沅,狭长的眉眼轻笑着:“嗯,没有我的吗?” 方沅凝眉,打量起第一次朝她索要的赫兰,觉得新奇:“那你想要什么呢?” 赫兰说:“一个拥抱吧?” “拥抱能带回去吗?”她凑近,清楚的看见他优越的五官。 赫兰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很瘦,却很柔软。 这是赫兰在乎的人,也是在乎赫兰的人。仅是一个拥抱,就足以让赫兰如获珍宝。 方沅还没有反应过来,广播室响起来,赫兰就已经松开了她。 “这就够了。” 或许是怕分别时看见方沅的眼泪,因为赫兰送走过她,知道那是如何的难舍。所以这一次,赫兰先走了,没有回头。 直到所有的人群掩盖赫兰的身影,喧嚣盖住自己所有的心跳。 赫兰,彻底离开了。 方沅的生活,再一次回归平静。 —— 关于非遗融入潮牌的方案大获成功,流量和销量都获得了不错的成绩,方沅更是代表公司与绣坊达成合作,联通服饰一同推出了列文创产品。 羊毛毡做成的相框画、潮牌丝巾、珠绣手机壳、笔记本封皮等。 公司决定举办庆功宴,这一次方沅可躲不掉了,毕竟这方案是她全程牵头打磨的。 众人找了个日式居酒屋,欢聚一堂。 方沅喝了点酒,脸颊微红,低头回着赫兰的消息。 郑安淼也发来信息,说感谢她,绣娘们也都很感激她。 方沅会心一笑。 有人递来一杯解酒的果汁,方沅抬头,是设计部的总监,她礼貌致谢。 程总监三十岁,金丝眼镜,儒雅随和,从方沅初到公司就对她多有照顾。他坐近,说:“今晚怎么回去?我送你吧。” 方沅有些醉了,可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说:“打车吧。” “没关系的,咱们住的很近。” “你怎么知道?” 程总监面色一变,有些心虚道:“那天……问了林总。” 方沅垂眸,在她意料之内,她再抬头,客套的笑了:“程总监,我有男朋友。” 程总监的笑容消失了,但他眼中很快又涌起几分自信一般的神情:“是几天前来公司楼下等你的那位?你们是异地恋吧,我判断他应该不是上海的,叔叔阿姨会同意你们吗?” 方沅抬头,又喝了一口酒。 或许是徒增几分勇气,也或许是戳中了方沅心底最抵触的事实,她顿了顿,将酒杯放下,声音有些重。 “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也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谢谢。” 她越来,越不喜欢这里了。 她很想念草原。 想念草原上的每一个人。 话音落,程总监也就察觉到自己越矩了。他推了一下眼睛,自觉的退回自己的位置。 方沅仍旧坐在那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怅然与孤独,她不知道这样的一生是否有意义。 却在那一晚,那一刻,更加笃定自己一定会重新回到那片土地。 —— 今天周末,方沅本想睡个自然醒。 但被外面的雨声吵醒了。 她拉开窗帘,雨水已经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里,玻璃外看不清什么,就像一大团化不开的心事,闷在胸口。 方沅打开手机,昨天下午给赫兰发的消息对方都还没有回复,她不由地隐隐有些不安,因为赫兰不会隔夜都未回。 正想着,手机推送了一条关于昭苏的新闻,她回来后也没有取关当地的网媒账号,所以经常能收到这样的信息。 点开新闻的那一刻,方沅呼吸骤然紧张起来。 新闻写明:昭苏境内持续暴雨引发山洪,多处路段被淹、草场受损、牲畜走失,目前当地民警、护边员与牧民正全力抗洪抢险,人员伤亡情况仍在进一步统计中。 画面是现场实拍,雨幕白茫茫一片,浑浊的洪水漫过路基,平日里安静的河道里泥浪卷着杂物翻涌,镜头里,一群穿着制服和迷彩的身影扛着沙袋、蹚着水,在风雨里来回奔走,救灾救民。 不安像洪水一样,一瞬间就淹没了方沅。 丁青梅在外面敲门,喊方沅起来吃早饭,方沅直到走出来,坐在桌前时都还有心神不宁。 哥哥他们,还有赫兰会不会有事? 另一边,方国华也从卧室出来了,拿着刚挂断的手机,同样担心着:“你哥哥那边也遇到了洪灾,不过不算太严重,只是其他地方的牧民们遭了殃,他和小雪都去帮忙了。” 丁青梅有些被吓到了:“那你可得叫他和小雪当心一些,帮忙是好事,自己可别受了伤。”叹了口气,丁青梅又说:“还好囡囡回来了呀,不然可得担心三个人。” 方沅一点点回过神来,丁青梅还在给她夹菜。 “妈。” “怎么啦?” 方沅恍然抬头,她思绪很乱,眼前温暖的一切和视频里乌泱泱的混乱像是卡顿的幻灯片一样交叠闪烁,无数人的面容都在眼前。 她看向父母,说:“我想……去新疆。” 第一卷 第100章 赫兰昏迷 回到上海不到两个月,雨过天晴后,方沅再次坐上了飞往新疆的飞机。 那天,丁青梅在听到方沅的打算后就哭了,越哭越伤心,更恼怒,头一次对方沅发了那样大的火,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在二十六岁时变得这么叛逆。 方沅沉默地听着母亲指责她,她只能说对不起。 最后,是方国华制止了一切。 他抱住妻子,安抚着对方,让方沅先吃饭。 吃完饭,再走。 他理解自己的女儿,就像方国华理解那个在他很小时就离开家前往新疆兵团建设的父亲。 方沅吃完了母亲的早餐。 直到走的那一刻,丁青梅都没有再同她说一句话。 是父亲将她送到了机场。 “圆圆,告诉爸爸,是因为某个人吗?” 方沅抬起头,看向父亲,摇了摇头:“爸爸,是为了很多人。” 为了牧村每个星期都准时升起的国旗,为了草原上那些等她回去的孩子,为了绣坊里一双双盼着日子变好的手,为了那片接纳过她、治愈过她、让她真正找到自己的土地。 赫兰,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原因。 方国华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爸爸懂。人这一辈子,能找到心里想要坚守一生的东西是幸运的,不容易,去吧。” 方沅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爸……”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哥哥他们。”方国华替她理了理衣服,像小时候那样,“有空就给家里打电话,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安检口前,方沅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依旧站在原地,朝她轻轻挥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影在人潮里显出那般的单薄和苍老。 她攥紧了手里的登机牌,转身走进通道。 上海的高楼、霓虹、熟悉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万丈。 —— 回来时,透过机窗往下看,那片巨大的雪莲花仿佛在一点点绽放,她融入了那片涟漪之中。 方沅抚上手腕间的平安扣。 她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伊昭公路被封堵了,想要回到牧村,只能走小路。方沅花了好些力气,才回到那个小镇。小镇就在山前,自然也经历了洪灾,本该是鲜花和绿意盎然的小镇,就像她初到时那样生机勃勃,此刻却因为洪水而陷入混乱低沉,家家户户门口都是洪水退散后留下的淤泥,连学校都停课了。 去村上更麻烦,方沅只能多付好几倍的钱,才找到有牧民愿意用马将她送去牧村。越往里走,泥水就越多,马匹走的也费劲。两边的杨树横七竖八的倒在路上,牧民说洪水来前刮过一场大风。 距离牧村还有两三公里,马已经折腾的没力气了,牧民不愿意再往里去了。方沅不想勉强,只能下了马,独自一人往里走。 雨早就停了。 昔日充满生机的阿合牙孜牧村,却也抵不过自然灾害,那座安静宽容的草场此刻像是被狂暴的匪徒洗劫过一般,方沅最后看见的,只是一大片伤痕累累又污浊不堪的土地,毡房都被收起,路上看不到一只牛羊和村民,四处颓败,混乱。 事情远比方沅想象地要严重,她惶恐起来,连深思都有些恍惚飘忽。因为在新闻里,阿合牙孜牧村甚至不能算是重灾区。 方沅觉得浑身都冷,好像大风还在刮,可明明四周的一切都是安静的。 方沅最先找到村委会。 因为那里有唯一不同的、鲜明的红色,是那面红旗,像是启明灯一般指引着她,为她辨明方向。 推开门,方沅看见了胡安西村长。他穿着雨衣雨鞋,看到方沅时明显愣了一下。 “方老师!” 他身后,是十几顶蓝色的抗灾救援帐篷,推开门,方沅看见了胡安西村长。他穿着雨衣雨鞋,看到方沅时明显愣了一下。 “方老师!” 他身后,是十几顶蓝色的抗灾救援帐篷,整齐排在村委会院子的空地上,帐篷旁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方便面和棉被,几个浑身是泥的村干部正低头清点物资,里面都挤满了牧民,多是女人和孩子。 胡安西抹了一把脸,几步迎上来,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这路上多危险啊!” 方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声音都在发颤:“村长,咱们这……这有没有人出事?” 胡安西让方沅放心:“没有人出事,就是一些房子塌了,夏牧场上的人没事,牛羊都被接走了,政府也送了物资来。但是那个阿吾孜村严重,那边的一部分灾民安全转移到咱们村的临时安置点了。” 方沅提到嗓子眼地心终于安稳几分,她松了口气。 “孩子们还好吗?” “孩子们都在学校,停课了,但是也没回来,都住在宿舍,总比这里好一些。” “我哥他们呢?” “方哲弟弟他们都好,他们有车,就去阿吾孜村帮忙了,晚上才能回来呢!怎么,你没给他们打电话说你要来吗?” 方沅没有,她怕方哲会骂她,不让她回来。 方沅没回答,又问:“那赫兰呢?” 胡安西的脸色一沉,不再说了。 方沅的呼吸停住。 她仿佛失去意识,整个人瑟瑟发抖仿佛冷的厉害,她往前一步,脚步却好像也被泥水绊住,那么困难,泥水爬上了她的鼻腔,声音断断续续:“赫兰怎么了?” 胡安西叹了口气,他指了指书屋旁的一个帐篷,说:“赫兰连着好几天救灾,又是扛沙袋,又是救这些牧民,泡在洪水里,旧伤复发了,腿肿得都站不住,已经晕了一天一夜了,医生说……” 方沅几乎是疯了一样朝那顶最靠里的帐篷奔过去。 帆布门被风掀起一角,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赫兰躺在简易的折叠床上,裤脚卷着,左腿膝盖以下又红又肿,假肢已经卸除,缠着绷带——大抵他刚刚失去肢体是就是这般脆弱。 他睡得极不安稳。 方沅站在门口,再也忍不住,眼泪轰地一下落了下来。 第一卷 第101章 一切都会好 方沅走过去,缓缓俯身靠近赫兰。 她声音很轻的喊了一声:“赫兰。” 赫兰没有回应。 胡安西随后跟了进来,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退烧了,医生说很快就能醒来。” 方沅握住赫兰的手指,看着这个一向坚韧强大的人此刻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跟着失去了意识,无措又彷徨。她想起什么,急忙摘下自己手腕上的平安扣给他系上。手一直在颤抖,绑了好几次才打好结。 方沅这一次明白了赫兰的恐惧。原来人担心到极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会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佛之上。 方哲已经知道方沅回来了,是方国华打来的电话。 他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浑身的泥水,车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跳下车,径直朝着方沅而来。 方沅站在帐篷门口,胡安西跟着一起出来,看见方哲回来急忙推了推方沅,让她先进帐篷躲一躲。 方沅看着哥哥阴着面容,一动不动,没有解释,也没有想要躲开。她知道哥哥生气,她愿意承受一切的后果,哪怕哥哥现在会动手也没关系。 反正她不会回去了。 方哲停在方沅面前。 方沅抬头,眼睛还红着,她看见哥哥的额头有伤口,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不包扎……” 话音未落,方沅就被方哲一把扯进怀里。 方沅还茫然着,就听见方哲微微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不回家呢?” 方沅眨了眨眼,如是说:“哥,人都会有自己选择的第二个家。这里就是我第二个家。” 方哲闭上眼,无能为力,却又明白方沅追寻的是什么。 他没有资格逼迫方沅放弃掉这些,就像自己也不愿为了张寄雪放弃掉自己想要的。 张寄雪回上海了。 在洪水来临的前一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彻底说明了一切。 张寄雪知道他不会和自己结婚,也不会安心的和自己组成家庭,于是头也不回的上了回上海的飞机。然后,他们就结束了。 方哲一个人在这边救灾,企图用疲惫麻木自己。可是后来见到了那么多受伤的牧民,他的心无法麻木只剩苦痛,自己的悲伤早就被抛之脑后。 高中时张寄雪的毕业愿望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幸福安康。他对张寄雪愧疚,拖累她这么多年,让她如今才真正实现愿望。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去强求方沅做出所谓的正确的选择呢? —— 赫兰很久没有感觉到那条肢体发出如此深入骨髓的疼。 他是被疼醒的。 醒来的时候是深夜,帐篷里没有一个人,外面也安静极了。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听出雨终于停了。他倒下的时候雨还没停。 手背还挂着药水,赫兰目光移向床头,那里放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式包,还有一些药物和一碗泡好的方便面,刚醒来就闻到,实在有点香。 赫兰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他知道方沅一定发了很多消息。她看到新闻,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定会担心自己。 可是刚伸出手,赫兰就怔住了。 那双总是深谙到无法抵达的眼底,颤抖的、震惊的、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手腕。 上面,系着他送给方沅的那个平安扣。 下一秒,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方沅站在门口,他们对视。 然后冲过去,拥抱,颤抖,哭声。 方沅的眼里像是坠毁,一颗一颗砸进赫兰的心里,赫兰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连腿上的伤痛都变得遥远,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醒来。 可怀里这个瘦弱的少女又如此真切的温暖。 “赫兰,你醒过来了。” 赫兰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 “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来找回我的灵魂,她丢在这里了。现在找到了,我不会走了。” 赫兰明白了,他迟疑的问:“是因为我吗?” 方沅抬头,于是看见他惴惴不安的慌张和懊悔,迫切的心痛起来:“赫兰,不是你……不是因为你,不是你拖累了我。是我自己,我自己想要回到这里。我喜欢这里的孩子,喜欢这里所有的人,喜欢在日出时看见壮阔的雪山,夜晚时骑着马在河边散步,包括你,我也喜欢你,却不仅仅是因为你。还因为……因为孙老师,我想要成为和你们一样的人。这些……这些都是因为我自己。” 方沅越说,眼泪流的就越多。 直到赫兰擦干她的眼泪,又把那枚平安扣重新系回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坐在昏暗灯光的帐篷里,相对无言。 然后吃着一桶泡面,忽然望着对方一起笑了。 —— 政府很重视这次灾后重建工作,投入了大量资金和物资,方沅每天帮胡安西村长统计受灾数据,引导牧民先去临时安置点居住;方哲则帮着村里协调挖机和铲车清理道路和庭院,将积淤的洪水排到河道;郑安淼代表绣坊筹资了一部分善款投入受灾区重建…… 很快,政府很重视这次灾后重建工作,投入了大量资金和物资,方沅每天帮胡安西村长统计受灾数据,引导牧民先去临时安置点居住;方哲则帮着村里协调挖机和铲车清理道路和庭院,将积淤的洪水排到河道;郑安淼代表绣坊筹资了一部分善款投入受灾区重建…… 很快,日子一天天过去,洪水留下的痕迹渐渐抹去,泥泞的道路被疏通,草原书屋前的灯再次亮起,里头重新钻进孩童,倒塌的牛羊棚重建,毡房被重新搭起,炊烟飘起,牧民们脸上的愁云也渐渐散去,一切都在越变越好。 只要人心底有向好的希望,任何的困苦都会被克服,任何的灾祸都无法真正摧毁这片土地,无法阻挡这些民族想要共同创建美好生活的决心。 第一卷 第102章 古尔邦节 七月,灾后的痕迹已被彻底掩盖。 一年一度的古尔邦节,即将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盛大启幕。 这是对于新疆而言,深刻于信仰与血脉里最隆重的节日,是各民族心中分量最重的团圆之日。“古尔邦”意为献祭与忠孝,承载着虔诚的良善。在古尔邦节那几天,宰牲分食、济贫睦邻、礼拜祈福……这节日代表的不止是欢庆,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而草原上的古尔邦节,远比城镇更热烈奔放。夏牧场上,连绵的毡房像绣在绿毯上的白云,奶茶沸腾,馓子金黄,手抓肉的香气飘扬在毡房里。男女老少穿上了自己最艳丽的民族盛装,少年英气飒爽,姑娘裙摆飞扬,四处飞扬着草原儿女最直白炽热的情愫。 因为“草原书屋”与绣坊在网络上的出圈,这一次,昭苏县委特意选在阿合牙孜牧场,办起了一场民俗风情节。 四面八方的游客涌来,牧场里人头攒动,参与牧民特色活动,郑安淼还组织绣娘举行了一场刺绣比赛,这场比赛不仅是绣娘们的比拼,游客也可以亲自体验刺绣。 书屋也被重新修葺装饰一新,白墙木窗衬着草原绿意,格外静谧美好,自然也成了游客们争相打卡的地方。 书屋门前的水泥地被重新翻新,玫瑰花旁边也种了一些其他的花,被新刷的褐色木栅栏圈住,几个孩子趴在窗边被游客逗得笑的停不下来,笑声像一群快乐的鸟儿。 方沅从一早忙到现在,脚不沾地,嗓子干得发涩,正想找口水喝,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轻轻递到了她身后。 方沅回头,眼中涌出惊喜的笑意,疲惫一扫而空。 赫兰没有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喝水。 方沅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口,喉间的干涩缓了下去。 风掠过牧场,带起书屋门上垂落的彩线,轻轻晃。 人心也动。 “今天人很多。”赫兰开口:“村长说,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来这里,努兰阿帕在卖抓饭和酸奶,已经挣了满满一口袋的钱。” 方沅把瓶盖轻轻旋上,笑着说:“努兰阿帕靠那碗抓饭养大了九个孩子,但她一定也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做给这么多人吃。” 正说着,门口忽然晃进一道人影。 方沅抬头,一时怔住。 是哈斯特尔。 他比一年前离开时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硬朗,穿着自己民族的服装,英姿勃发。 哈斯特尔看见他们,眼里溢出真切的笑,随后径直朝方沅走来。 “你这次也回来了?”方沅语气惊喜:“怎么都没听波塔提起?” 哈斯特尔轻轻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赫兰,也礼貌问好。 “我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就没告诉她。” 方沅道:“你姐姐在那边组织刺绣比赛,还得忙一阵呢。” “我知道。”哈斯特尔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平静,“所以我是来找方老师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方沅面前。 是一只小鹰木雕,比起第一次送给她的那只更细腻、更精巧,纹路干净,看样子哈斯特尔是学有所成而归, “来之前,专门做的,送给你。” 方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赫兰。 赫兰脸色确实变得有些低沉,只是他向来会隐藏,只淡淡扫了一眼木雕,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评价道:“嗯,很不错。” 方沅只能先将木雕收好,轻声道了句谢谢。 哈斯特尔仿佛很高兴,少年眼里都是热切,他说:“我要去叼羊比赛了,方老师,祝我胜利。” 方沅笑了笑:“好,祝你一举夺魁!” —— 夕阳落下,游客与牧民都聚向远处的草场,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分食烤全羊,歌声与欢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虽然这是第一次搞文旅活动,很多设施和措施都不健全,但却多了一种朴素的热情,每一个而来的游客都觉得值得。 方沅与赫兰沿着草原书屋旁的小径慢慢散步,脚下是软软的青草,身后是渐远的喧嚣。 哈斯特尔叼羊拿了第一名。 方沅有意提起白日里那只木雕,赫兰却只是沉默着往前走,闭口不答。 但这一次方沅知道了,他心里在吃醋——毕竟已经有了经验。 只是和一个少年暗中较量有些太幼稚,所以他才不说。 方沅听见有人喊他们的名字,两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哈斯特尔正站在篝火旁,朝他们这边招手。 “我们也过去吧?” 赫兰垂着眼,点了点头:“嗯。” 方沅明了的笑了,没有犹豫,忽然伸手一把牵住了赫兰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赫兰猛地一怔,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看见这一幕,不远处的哈斯特尔同样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片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方沅牵着赫兰往人群走,脸上被晃动的火光印的流光溢彩,她回头望着他笑。 仿佛在说,你才是我的唯一。 不远处的坡地上,方哲正和一位打算在新疆长留采风的摄影师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镜头对着暮色里的草原来回调试。 他视线无意间扫过书屋旁的小径,刚好看见方沅牵住赫兰手的那一幕,如今方哲已然接受妹妹的决定和爱情,见此一幕心底一动,将镜头对准他们,将他们的身影还有漫过山野的暮色,一并定格。 风从篝火边吹来,混合着年轻人的歌声,哈斯特尔收回目光,沉默片刻,转身融进热闹的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一直到很晚,草原上的人都一一散去,赫兰送走派出所的同事才送方沅回去。 白天的刺绣比赛上,方沅也跟着绣娘们学着捣鼓了一些小东西。她实在不擅长手工,最后才做出一个宝蓝色羊毛毡的小马,又在在马身绣上浅浅的牧草纹,还有烟花的形状,白色的马鞍,还为小马用小珍珠做了一条项链。 临近书屋门口,方沅拿出那只蓝色羊毛毡小马,轻轻放在赫兰掌心。 赫兰低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小马身上的绣纹。 “喜欢吗?” 赫兰抬眼,望着方沅在月光下清冷白皙的面容,睫毛垂落一瞬,随即微微俯身,靠近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轻软的吻。 他的气息带着草原夜晚的清冽,吻很轻,一触即分。 “谢谢。”赫兰低声说,声音清哑,认真至极。 方沅耳尖微微发烫,她没有说话,只仰头回吻,发丝拂过赫兰的面颊。 两人相视一笑。 第一卷 第103章 草原上的女性安全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叩响了方沅宿舍的房门。 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就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可当看清门外的女人时,方沅瞬间清醒过来。 “帕提古丽大嫂?” 帕提古丽大嫂的毡房就在村委会不远,只是往日里总是眉眼弯弯、手脚麻利的女人,此刻却脸色苍白,一身冷汗,身子微微晃着,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方老师……”帕提古丽的声音细若游丝,气息断断续续,“我……我疼得受不住,想跟你借点止疼药……” 话还没落在地上,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面倒去。 方沅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女人的重量压得她踉跄了一下,慌忙撑着门框将人扶住,半拖半抱地让她靠在墙边。 “帕提古丽大嫂!大嫂!”方沅急声喊着,可帕提古丽已经昏厥。 方沅这才看见女人的裤子上有洇出的大片血迹,不像是月经,更像是不正常的出血。 方沅不敢耽搁,摸出手机立刻拨通了急救电话。 帕提古丽孤身一人在家,三个孩子都在县城上学,丈夫去了外地打工,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照料牲畜。 急救车呼啸着驶进草原,方沅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医护人员将人抬上车,她也跟着去了县医院,跑前跑后地帮忙挂号、缴费。 很快,赫兰也听说了这件事,打来电话。 方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情况,就看见医生带着诊断结果出来。 “我先在这里陪大嫂,很快就能回去。” “好,晚上我去接你。” 方沅疲惫至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好。” 挂了电话,方沅迎向医生:“怎么样了大夫?” 接过单子打开,方沅浑身一冷——宫颈癌。 好在只是良性,只要及时做手术,就能彻底痊愈。 当天下午,帕提古丽的丈夫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等帕提古丽清醒过来,方沅才知道病根早已埋下。 原来一个月前,帕提古丽就已经开始出现小腹坠痛的症状,下身更是时不时出血。可草原上的女人一贯隐忍,又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毛病,不好意思去卫生室检查,更不愿跟旁人提起,疼得厉害了就蜷起来歇一会儿,这才硬生生拖成了急症。 她向方沅感谢:“方老师,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疼死在家里了。” 方沅摇头:“大嫂,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等着手术,然后好好休养。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哪怕事到如今,帕提古丽还有些羞于启齿:“嗯,就是这病太丢人了……” “没有疾病是丢人的,这都是你累出来了,怎么会丢人呢?” 帕提古丽勉强的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 方沅心里却无比清楚。 —— 晚上,赫兰来接走了方沅。 已至深秋,草原的风卷着枯黄的草甸一浪又一浪的拍打,方沅久久没有说话。 帕提古丽的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忽然意识到,草原上一定还藏着很多很多这样沉默的病痛。 多少牧区的妇女,在家庭中承担着生育、家务、家庭重担,甚至要将自己所得到的一部分让给孩子和丈夫,可却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呵护的。活着说不是忘了,是没有人会去呵护她们。 “赫兰,为什么会觉得生病丢人呢?” 赫兰回头看她一眼,便明白了方沅在想什么。 他思忖片刻,说:“因为要改变的不只是草原上对读书的看法,还有很多人心里早已长牢的念头。帕提古丽这样,是很多淳朴女人一辈子的样子。” 方沅望着远处的草原,目光沉了沉。 是啊。她来到这片草原,从来不只是为了年轻的孩子。 还有这片土地上,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人。 包括,那些本该像花朵一样绽放盛开又伟大的花朵。 车子开到镇上,方沅忽然说去一趟超市。 “买什么?” 方沅看着赫兰,坦然的讲:卫生巾。 人们想起需要救助的,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寡老人,上不起学的孩子,走不到平坦道路的偏远家庭……却似乎忽略了女性们难以被感同身受,甚至无法正大光明宣传普及的生理健康。 —— 当天夜里回到书屋,方沅就整理起书架上那些关于女性健康的科普读本,也是这时方沅才发现,尽管有双语版的,但这些书似乎从没有被人翻阅过。 是啊,很少有妇女来到书屋。 第二天,方沅去了村委会,跟胡安西村长商量后,借了会议室,让村里的妇女主任挨家挨户通知,把留在草原上的妇女都召集了过来。 说是会议室,但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客厅,大家围着巨大的桌子坐着,坐不下就站在后面,一时之间有些喧嚣混乱,但好在人都到齐了。 妇女们是第一次开会,从前这样的事都是家里的男人参加。直到看到桌子上的书,她们一个个又都局促起来。 有人看到方沅摆在地上一箱一箱的卫生巾个,起初不知道那是什么,都凑到跟前研究,直到古丽娜告诉她们,却见大家忽然纷纷羞愧的收回手,不好意思的偷笑起来,甚至不明所以的看着方沅,觉得她一定是发疯了。 方沅没有让方哲和赫兰帮忙,只留下了古丽娜,就是担心她们会不好意思。可没想到,同样面对女性,她们依然不能敞开心扉。 “各位大姐大嫂,今天咱们聚在一起,是想跟大家说说女人自己的身体。”方沅站在前面,挂起一张巨大的女性生理构造图,指着上面的图文,准备先从经期护理的卫生习惯开始讲起。 很多妇科疾病就是因为经期没有注意防护才会患上,方沅在草原上生活了一年多,刚来的时候甚至都很震惊,牧区妇女生理期时基本都是用几块钱一大沓的廉价草纸,甚至还会有人用布条当做卫生经甚至重复使用。 而有的牧区女性,一辈子都没有用过卫生巾。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女性卫生用品,它的背后,是偏远牧场家庭中保守的观念、沉重的经济压力,还有无数女性被忽视、压制的无声痛苦。 可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慌忙把书合上,往旁边人跟前推,仿佛碰都不敢碰,有人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一位年纪稍长的大姐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开口:“方老师,你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这些话……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听,更不好意思看。” “是啊,这怎么能拿出来讲呢?” “这个事……太脏了嘛!” 旁边的妇女们都跟着附和。 方沅合上书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语气沉了下来,没有一丝玩笑:“大姐,我们的思想不能再这么保守了。我想问大家一句话,你们的家里、亲戚里,有没有因为女人的这些毛病,年纪轻轻就走了的?”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说话的大姐也垂下了眼,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人默默低下头。 有。怎么会没有。 她们世世代代扎根在草原,守着毡房,甚至受旧观念影响,贴身的衣物都从不敢放在太阳下晾晒;一年四季,不管寒冬酷暑,都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打水、喂牲畜;身体不舒服了,总觉得是小事,羞于启齿,更舍不得花钱去看,直到拖成不治之症。 她们一生都在学着爱丈夫、爱孩子、爱家人,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该如何爱自己。 “女人的身体孕育孩子,扛起这个家,同样金贵,也需要爱惜。” 方沅的声音温柔又耐心,“太阳晒衣物,是为了杀菌;少碰冷水,是为了护着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了就要及时去看医生,这不是羞人的事,是对自己负责。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更好地守着家。” “我们要一点点的改变,只有一点点的改变,才能有很多的改变。” 晨起,大片金色的斜阳透过玻璃洒进会议室,映亮了方沅的脸,也映着妇女们渐渐沉静下来的眼眸。 古丽娜打开一箱卫生巾,用哈萨克语对大家说:“这些都是免费的,都是方老师送给你你们的,这些比男人们抽的烟、喝的酒更重要,不要不好意思。” “你们的女儿应该都和我一样大,以后难道你们也要让女儿们也和你们一样难受吗?” 妇女们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古丽娜递来的卫生巾,有人凑在一起,跟着古丽娜学习使用方法,屋里的话语声越来越多。 方沅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她怔了怔,然后缓缓笑了。 任何地区、民族的女性都是刚毅伟大,又包容慈和。 任何地区、民族的女性也都是脆弱柔软,需要更多的呵护。 第一卷 第104章 第二个基金会 那天散会后,方沅仍旧没有停下。 妇女的困境,绝不是一朝一夕,或者一堂课就能改变的。 她想防患于未然,想要这样的事从最底层的原因被根治。 可是带着妇女们进医院一个一个检查实在不现实。 那请医生们来草原呢? 得知妹妹的想法后,方哲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借用与昭苏县委几次合作的关系,联系到了县医院,诚恳地邀请医生们来牧区,为牧区妇女们免费检查身体。 县人民医院在得知后,十分重视,又与卫生部门联合,决定开展一场针对全县范围内的牧区“两癌筛查”巡回活动。 不止是阿合牙孜牧场,还有许许多多个散落在草原之上的家庭。 方沅也没想到影响范围会这么广,简直是意外之喜,一激动抱着赫兰转了好几圈。 方哲有些看不下去,捂着眼睛:“你俩克制一些!以前赫兰多内敛一个人啊,你瞧瞧现在被你影响成什么样了?” 方沅嘟囔:“我们什么样啊?还不如你和小雪以前在我面前撒的狗粮……”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方沅猛的停住。 方哲却早就已经放下了。 他知道张寄雪现在过得很好,淡淡笑了笑:“是啊,风水轮流转啊!” 是他弄丢了自己本该拥有的。 可他们都拥有了自己想要的。 其实,挺好的。 —— 在医生到来之前,方沅还帮胡安西村长组织了一场宣讲,主要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宫颈癌、乳腺癌都在医保报销范围内,检查、治疗花不了多少钱,所以不用为了省钱硬扛。 而远在上海的张寄雪,虽早已告别牧区,却也还是牵挂着这里的一切,至少牵挂着自己的好友。 回去以后,她在一家慈善机构工作。 张寄雪从和方沅的联系中知道了草原的近况,尤其是得知牧区要开展“两癌筛查”,更听说不少牧民女性因条件有限,连基础的卫生用品都难以保障时,没有丝毫犹豫,利用工作优势,主动帮他们协调了一批卫生用品送来。 按照张寄雪的意思,方沅本打算不告诉方哲的。 但没想到,物资送到牧区那天,方哲还是看见了外包装上的物流信息,是上海的地址。 于是猜到这是张寄雪送来的。 那天晚上,方哲回到宿舍,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篇面向公众的宣传书。 他详细讲述了牧区女性的生存现状,讲述了当地志愿者与医护人员的坚守,也讲述了张寄雪为代表的公益群体给予的帮助,呼吁全社会能关注到草原妇女群体。 宣传书发布后,很快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不少爱心人士纷纷伸出援手。 而借着这份热度,方沅他们还协助当地卫生部门,正式成立了一个女性卫生安全基金会,专门用于为牧区及偏远地区的女性提供免费的卫生用品、健康科普和筛查帮扶。 这是方沅他们来到伊犁后,成立的第二个基金会。 就像种下的第二颗种子。 彼时已至秋季,可草原上,却仍然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破了土,发了芽,扎了根。 第一卷 第105章 回上海见父母 基金会的事情忙完后,方沅终于能休息一段时间。 她是个停不下来的人,又觉得无聊,便想着帮赫兰整理一下警务室。 但这个人的内务干净的令人发指,用方哲的话说,就是被子叠的都比方沅叠的整齐,方沅去了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方沅只能陪赫兰坐在办公室,看着他工作。 赫兰的工作很单调,却把日程安排的满满的。 每天一次的巡逻,登记一下村里的人口,以及时不时出个警——虽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警事,很多都是牧民家里遇到困难的时候,比如羊丢了、拖拉机坏了、邻里又吵架了……也是第一个想到赫兰。 赫兰像是村里的哆啦A梦。 一想到这个比喻,方沅忽然笑了。 赫兰抬头便看见方沅把脸藏在书后面笑,不解的皱起眉:“怎么了?” 方沅露出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赫兰知道她思想肯定又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自己总是跟不上,明明也没有差两岁,却仿佛有代沟一样。 “赫兰警官,你还要忙到几点呢?” 赫兰看了一下时间,原来已经七点了,“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方沅点点头,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想吃镇上的烤鸡了。”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见了馕坑烤鸡外酥里嫩的香气,还有底下铺着的一层辣皮子馕。 赫兰笑了笑:“好,下班我就带你去。” 方沅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泡有些昏黄,和赫兰安装在书屋门口的一模一样,原来他是拿自己警务室的灯泡为自己照亮的,原来那么早之前,赫兰就已经将和他有关的事物嵌入到自己的生活中了。 想到这里,方沅心里忽然诞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思绪未收,一旁的赫兰忽然提出一件足以让她始料未及的事。 “方沅……我想……你愿意见见我的父母吗?” 他抱以足够的真诚,还有笨拙的郑重,礼貌询问方沅是否愿意让关系更进一步,同时把选择权交给方沅。 也就是说,赫兰的父母或许早就知道了方沅的存在。 可方沅却都还没来得及将赫兰拉进自己的世界。 方沅看向赫兰眼底舒展的温和,缓缓问:“如果我们没有未来呢?” 赫兰愣了一下,却又很快理解,同样缓缓的回答:“我并不是逼迫你许给我一个未来,只是我想让我的世界里,能有你更多的存在。” 方沅一把抱住赫兰。 她的世界很大,有很多的选择,有很多不确定性。 可赫兰的世界那么小。 他只有他过去的兵旅生涯,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村子,只有他的父母,以后,也只会有这些。 他没有把握能够融入方沅世界里的所有,便只能让方沅融入自己的全部。 方沅说:“好,那……今年春节,我们回上海过吧?” 这下赫兰是真的怔住了。 “什么?” 方沅松开赫兰,看见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好笑。 “赫兰警官,保护我回上海,也陪我见父母吧?” 赫兰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手都有些颤抖,“你……说真的?” 方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眼,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薄凉,戳上去硬硬的,却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温热。 “真的。上一次,还没有吃够上海的美食吧?也没有见过上海的冬天,陪我回去看看吧,也看看我的父母,我很像他们,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你。”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也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就像他们第一次在牧村的河边时一样,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两颗慢慢靠近、愿意彼此交付真心的心。 第一卷 第106章 冰面救援 深秋,河面已经结冰,时常会有一场大雾,一夜过后便是满树的雾凇挂白,寒风簌簌,白茫茫的一片格外素净。 原本,是打算十二月就去赫兰家见他父母,等到春节时再回上海。 只是十二月初,赫兰忽然接到了单位的通知,要赶赴县里参加一场大型跨年活动的安保工作。这是县域依托旅游经济发展起来后,首次举办如此规模的跨年盛会,届时不仅会有大批外地游客慕名而来,还邀请了十几个明星嘉宾到场助阵,任务繁杂且责任重大,容不得半分懈怠。 方沅觉得原定的某件事被打断,不是什么好预兆。 赫兰安慰她:“临时去安保活动是经常的事,最多一周我就回来了。” “那我可以去县里找你吗?” 赫兰眸光微微淡去:“估计不行,我是这次的领队,事情有点多。” 方沅垂下眼,有些失望:“还想和你一起跨年的。” 赫兰抱了抱方沅:“我会和你看同一场烟花。” 那天,县里会有烟花秀。 方沅这才笑了,点点头:“那说好,元旦我们要一起过。” 赫兰摸了摸她的头发,永远都是那样的顺滑,有时发丝会散落在她明亮的眼前。 “好,我一定会准时回来。” —— 跨年夜,方沅和哥哥带着古丽娜与库兰一起赶赴县城。 真的很热闹。 县城主街,道路两旁的路灯缠满了彩色灯带,一闪一闪的,映着路边摊位上挂着的红灯笼,各式各样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不远处的主舞台灯火通明,射灯在夜空里来回扫动,台下观众一阵阵欢呼,手机灯光举起来,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每个街口都有执勤的民警,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两侧,有条不紊地疏导着人流,方沅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赫兰的身影,却怎么也没找到想找的那一个。 方哲递给方沅一个糖人,方沅眉间涌上笑意,倒是头一次在新疆看见这种东西,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不由感叹道:“文化交融文化交融,我觉得首先就是要美食交融!” “你就知道吃了。”方哲白她一眼,喧嚣热闹中,他问:“你打算,和赫兰回家见爸妈了?” 方沅一顿:“嗯。你不同意也不行,我都已经问了两位老人家,他们都同意了。” 方哲一脸瞧不上她这幅嘴脸的样子:“谁说我不同意了?我就这么邪恶吗?” 方沅懒得戳破。 方哲叹了口气:“挺好的,这才一年时间,就走完了我和张寄雪十年都没走完的路。” 方沅没说话,那能怪谁。 一段感情结束后,男人永远是对失落和遗憾后知后觉的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方沅忽然觉得有些冷,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冷,冷的她心脏都有些疼。 这么冷的天,怕冷的赫兰一定要穿厚一些才好。 ——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十二点了,烟花秀即将开始。 赫兰站在舞台东侧的执勤点位,指尖按着对讲机,叮嘱自己管辖的警务力量:“盯紧各出入口,注意人流疏导,烟花升空后别大意,防止拥挤踩踏。”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足足有上千人。 方沅大抵也在里面。 他们马上就要目睹同一场烟花了。 赫兰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指挥室,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人工湖方向发生意外!请求附近警力立即支援!” 话音未落,离那里最近的赫兰等人就已经朝着人工湖的方向狂奔而去。 人工湖离主街不远,片刻功夫,赫兰便赶到了岸边。 夜色里,岸边围了一小圈人,一个中年妇女被两个志愿者死死拉住,嘴里反复哭喊着孩子的名字,几近崩溃,挣扎着就要往湖面中央的冰窟窿里扑:“我的娃儿!我的娃儿在里面!放开我!我要救我的娃儿!” 赫兰走上前,语速极快,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妇女的情绪:“大姐,你冷静点!告诉我,孩子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妇女被他按住,哭声稍缓,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带娃儿来逛,他调皮,趁我不注意,就跑到冰面上玩……谁知道冰面裂了……就掉下去了……我喊他,他再没应声……” 赫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湖面只有那一个孤零零的冰窟窿,水面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根本看不见孩子的身影。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但赫兰来不及多想,立刻按住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人工湖冰面坍塌,有儿童落水,请求紧急支援,携带救生装备,另外派人疏散岸边人群,保持秩序,不要引起恐慌!” 说完,他就已经开始解脱身上的警服外套、对讲机、执法记录仪,一股脑递给身旁赶来的吾尔肯。 吾尔肯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拉他,急声呼喊:“赫兰,不行!冰面下面太危险了,等支援来了你再下去!” 赫兰没有回头,甚至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已经撑着冰面慢慢滑进漆黑的冰窟中。 只留下一句:“来不及了。” 那句话说完,冰冷的湖水便瞬间将他吞没,连一丝水花溅起的声响都没有。 转瞬之间,赫兰已经不见了身影。 吾尔肯僵在原地,怀里还抱着赫兰的装备,眼眶瞬间红了。 他反应过来,立刻对着身边的其他人嘶吼:“快!砸冰!把冰面砸开!增大范围,让队长和孩子能有浮出水面的机会!快!” 几个民警立刻行动起来,捡起岸边的石块、木棍,对着冰窟窿周围的冰面用力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