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废柴小师妹,扫地称霸修仙界》 第1章:天之骄子降世 程楚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结束得如此潦草。 作为某985高校懒惰而愚钝的大学生,她最爱干的事就是打游戏。 某天她在打游戏的中途,却突然心脏一梗,没有预兆,没有理由,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眼前便骤然漆黑。 都说人死如灯灭,万般皆成空。程楚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意识混沌中,她只感到一阵极速下坠的失重感,就噗通一下从天而降,冰冷的液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呛入鼻腔。 她竟脸朝下,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咳——唔!” 她落下的那片水域很深,好巧不巧还正好砸在了某位仁兄的身上,直接把这位刚探出头的仁兄给砸进了水里。 程楚是内陆人,压根不会水,她惊慌失措地挣扎了两下,反而把仁兄踹到了一旁浅水的石头上,她自己往水下陷去。 只见“仁兄”生的唇红齿白,皮肤浸了水,像上好的寒玉。他蹙了蹙眉刚想说什么,一道柔的光芒蓦然自高空降下,将她往上猛的一提,直接拉出了水域。 “哈哈哈哈!天不负我!老夫枯守这长方寒潭七七四十九日,终是等来了天命所归之徒!” 豪迈如洪钟的大笑自天际滚落,震得程楚耳膜发颤。她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已被那光芒裹挟着,轻飘飘落在一处悬崖边。 面前,一位白发白须、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抚掌大笑,眼中精光四射。老者身旁两童子迅速拉住了刚出水的程楚,笑盈盈道:“长桓剑尊的五弟子,快快进去拜师!” 程楚被两童子半扶半押的送进了崖边草庐,直接拜师茶叩礼一气呵成。 在她尚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 她的便宜师傅掌心一翻,一枚流转着朦胧光晕的晶球便悬浮于空,缓缓飘至程楚面前。 “乖徒儿,快来测测灵根,让为师好好看看你的天资。” 程楚懵懵地将手放在圆球上面,见里面忽然金光大作,老者眼中也随之神采奕奕。 “嗡——” 刺目欲盲的金色光华猛地自球内爆发,将草庐映照得恍如白昼!长桓剑尊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然而,这璀璨光华仅仅持续了约半息。 光芒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测灵球内景象清晰浮现:赤、黄、蓝、绿、金,五色灵光均匀分布,彼此交织,煞是好看,却也……泾渭分明。 草庐内陷入一片死寂。 虽然她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也大致晓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穿到了修仙界,开局就被剑尊收徒,然后测出了……五灵根? 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修仙界灵根越少越好,五灵根貌似是彻底的废材。 白发老者脸上狂喜的笑容寸寸凝固,最终化为一片茫然。他死死盯着那五色灵根,捏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 半晌,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不知是安慰程楚,还是说服自己: “无、无事……老夫前四个弟子,也非惊才绝艳之辈,初入老夫门下,皆是平庸的。”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程楚,眼中强行燃起两簇不灭的火焰,斩钉截铁道: “为师已云游多年,但既已收了新徒,便要回宗门好好培育你,乖徒儿,你放心,万剑宗灵脉充足,资源非凡,便是寻常犬类进了我宗,亦能开智通灵!” 程楚心绪复杂,她是个穿越来的现代人,也不知道师傅说的那些培养之法对她有用没有,要是无用,那她岂不是狗都不如。 白发老者不知道程楚内心所想,他一把收起那显示着残酷真相的测灵球,匆匆交待两句便转身离去。 不知是不是打击太过,程楚总觉得自家便宜师尊走的背影有几分苍凉。 长桓剑尊的行动效率十分在线,第二日崖边就停了一只巨大的仙鹤。 仙鹤长长的颈子上还系着青色的带子,一副有编制的样子。 白发老者拉着程楚坐在仙鹤背上,两随侍小童则御剑跟着仙鹤飞。 “呼——” 仙鹤高叫一声便振翅高飞。 白发老者闭目打坐,程楚则在高空看着昨日那片改变她命运的寒潭,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最终化为群山中一点的幽蓝。 说实话,经昨天一晚上的梳理,她现在有些心虚。 昨日拜师前,老者说是在长方寒潭边苦守多日,等他的天命弟子从潭中探出头来。 可昨日寒潭中有两人——会不会那被她踹了一脚的仁兄才是他的天命徒弟? 程楚甩甩头,强行按下念头。 就算真是,那也是对方命中有此一劫。 何况她自己也是莫名穿越的倒霉蛋,哪顾得上那么多。 仙鹤的飞行速度很快,不出一个时辰便飞到了一处绵延的长渊。 万剑宗依山而建,房屋大殿皆在峭壁上,初入宗门便见一通天长剑直插入渊中,剑柄没入九霄之上,竟是比周围的山头还要高上几分。 宗门内并不禁飞,实际上这样依山而建的设计都靠御剑在各殿外通行,只有几座吊桥和云梯,连着任务堂等,未引气入体的新弟子需要去的地方。 余下主要交通,都是脚下那把剑。 长桓剑尊的带着他刚收的徒弟自宗门正门而入,仙鹤体积庞大,姿态翩然,受天上一众来往修士的目光洗礼。期间还路过一位红眉老者,踩着一把刃宽柄短的重剑,笑着打招呼道: “长桓!多年不见你回宗,这仙鹤驮着的,莫非是新收的弟子?” 程楚正襟危坐,她的便宜师傅一片泰然:“正是。此女乃本尊于长方寒潭之畔,感应天机,苦候四十九日方得的天命真传。” 红眉老者不胜唏嘘:“早就听闻你谭边候徒了,这孩子想必根骨奇佳,资质非凡,乃我万剑宗下一届首席弟子的好苗子啊!” 长桓剑尊眉头不动,牛皮信手拈来: “那是自然,吾之新徒,天赋奇绝!” 灵根这么齐全的废材也是百年难得一遇,某种意义上讲,程楚也的确是天赋奇绝。 红眉老者将惊艳的眼光投向仙鹤背上的程楚,仔细打量了一番。 程楚生得确实不错,眉目疏朗,自带一股坦然英气,此刻按捺紧张,微微颔首,倒也颇有几分凛然不可犯的骄子气度。 老者连叹“后生可畏”,御剑离去。 程楚长舒一口气,她没料到师尊这么能装,也没想到自己也这么能装。 难怪撇去天赋不谈,光论性情,她跟师尊还是有共鸣的。 原来是这点有了相似之处。 然而,令她更没想到的是,刚刚那位红眉老者乃是岳剑峰长崇尊者,为人是出了名的嘴碎。 在她走之后,万剑宗五山七殿,很快就传开了长桓剑尊第五徒天资异禀之说。 第2章: 洗经伐髓?泡温泉? 长桓剑尊并未停留,径直带着程楚飞向万剑宗最为高耸肃穆的主峰大殿。 仙鹤敛翅落地,白发老者捋了捋胡子,苍老的声音仔细嘱咐自己的新徒弟: “为师要带你先见本宗掌门,长明尊者,一会你不必拘束,直接唤掌门师叔便好。若他问话,坦然作答便是;若答不上,有为师为你兜着。” 程楚点头应下,长桓剑尊见她虽初入仙门,面对这般阵仗却无多少怯色,神态甚至称得上从容,心中不由稍感宽慰。 天资虽有小小缺憾,但这份心性气度,倒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勉强也算可造之材。 推开殿门,万剑宗掌门东方长明已经在殿中主座候着了。 看见经久未见的师弟,东方长明搓着手,热情道: “庆舟师弟,这么多年,你可终于回来了。” 长桓剑尊徐庆舟缓步上前,同样面带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此番归来,正是为了栽培我这新收的徒儿。” 说着,他将身后的程楚轻轻带到身前。东方长明目光落在这陌生少女身上,只见她拱手一礼,姿态如青竹临风,清朗坦荡: “弟子程楚,拜见掌门师叔。” 东方长明朗笑:“好,眉眼端正,气度不俗,是颗好苗子。” 他话锋一转,随意问道:“不知师弟这位高徒,打算主修何道?” 长明尊者在试探。 长桓剑尊蹲守长方寒潭多年,只为等待数年前天卜宗掌门独孤彦预言的那位——天赋惊人的绝世天才,这已经成为广为流传的事了。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东方长明自然好奇:究竟是何等资质,能得如此天机批命? 此话是在试探程楚的天资。 毕竟金火灵根适合修剑道,土木灵根适合修符道,木水灵根适合修药道……这些都是修真界常识。 从程楚的修行方向就能探知她的天赋。 程楚闻言,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保持沉默,将应对之事全权交给自家师尊。 而她的便宜师尊徐庆舟倒是接的自然: “师兄有所不知,我这徒儿……心性开阔,不拘一格,无论哪一道统,皆可修得。” 金木水火土,五灵根都有,可不就是修什么都可以。 听到东方长明耳中却是虎躯一震。 天灵根! 传说中万年难遇、大道皆可修的绝世资质! 他心中震撼,看向程楚的目光顿时灼热起来:“独孤前辈卜术通神,果真不虚!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霎时间,东方长明看程楚的眼光也充满了惊艳,他挥手阔气道: “师弟一路劳顿,且先带弟子回峰安顿。程楚师侄既身负如此天资,宗门自当倾力栽培! 就把她当下一任首席弟子来培养,师弟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掌事堂说就好,宗门定会全力支持!” 得到了掌门的承诺,长桓剑尊满意的带着程楚离开了宗门大殿。 上了仙鹤,就剩下师徒二人,徐庆舟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一直得意弯起的嘴角终于耷拉下来了。 小徒弟那五彩斑斓的灵根,昨夜便如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头。可那又如何? 他徐庆舟,收徒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培育废材成为天才! 想当年他那其他的四个徒弟,刚进门也是平平无奇,领出去还要被其他尊者嘲笑一番,可现在,几乎每个都是修真界翻云覆雨的人物。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他看来,修行更看师傅有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和永不放弃的耐心! 身为万剑宗第一剑尊,他最不缺的就是资源和耐心。就算真是块顽石,他也能一点点凿开缝隙,引出一缕光来。 老者面上不显,眼中却掠过一丝执拗的亮色。 仙鹤长鸣,穿越重重云霭,最终落在一座巍然矗立、峰顶皑皑白雪的孤绝山峰之上。 此处是万剑宗最高的寒剑峰,终年积雪,寒气刺骨。峰顶大殿不如主殿宏伟,却覆雪戴云,自有一股孤绝凛冽的气势。 程楚虽已入仙门,却还未修炼功法,此刻被寒气一激,忍不住牙关轻颤。徐庆舟随手拎起她,一步踏至后山。 眼前雾气氤氲,竟是一方宽阔温泉,水面热气蒸腾,与周围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此地泉水,有驱寒固本之效。”徐庆舟将程楚放下,吩咐道,“你且在此浸泡片刻,舒缓筋骨,祛除寒气。待随侍童子送来宗门弟子服饰,更换之后,便来前殿寻我。” 长桓剑尊嘱咐完,就施了法诀转眼消失了。 程楚望着眼前这池足有十余丈长、热意融融的泉水,一时愣住。 ——洗经伐髓的灵泉,别人历尽艰辛方能寻得,她入门第一天就被师尊像丢白菜一样随手丢了过来。 这若是写成话本,剧情进展未免太快了些。 她摇摇头,褪去外衫踏入泉中。 水温恰到好处,暖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驱散所有寒意。程楚靠在池边,想起以前看的里,主角洗经伐髓往往痛苦不堪、脱胎换骨…… 一刻钟过去,周身暖洋洋。 两刻钟过去,皮肤泡得微微发红。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除了泡温泉该有的舒适松弛,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没有剧痛,没有杂质排出,甚至连一点灵力涌动的感觉都没有。 程楚正纳闷,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青衣童子将叠放整齐的弟子服放在池边石上: “程师姐,衣物备好了。” 程楚忍不住问:“有劳师弟。只是……这洗经伐髓,只需这般浸泡便可么?为何我并无甚特殊感觉?” 童子一怔,眨眨眼:“洗经伐髓需以灵力贯通经脉,涤荡杂质,往往伴随剧痛。这温泉只是寒剑峰上的普通热泉,仅供驱寒解乏罢了。” 程楚:“……” 所以她刚才那半个时辰,真的只是在泡澡。 她默默从泉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那套崭新的弟子服。衣物材质似绸非绸,触手生温,绣着精致的银色剑纹,飘逸出尘。 只可惜,这衣物似乎更注重美观与标识,御寒效果聊胜于无。刚一离开温泉范围,寒剑峰顶那凛冽的罡风便卷着雪沫扑来,冻得她猛地一哆嗦,赶紧拢紧了衣襟。 程楚拢紧衣襟,快步朝前殿走去。 ——早点学会引气入体,才能早点不怕冷啊。 第3章:引气入体 前殿空旷清寂,唯有灯焰静静跃动。徐庆舟于殿中端坐,身前摆了一堆瓶瓶罐罐和修行功法。 程楚刚推门来到大殿,就被徐庆舟招呼到身前: “小徒弟快来,坐到为师面前。” 程楚快步过去,端坐在长桓剑尊身前。 白眉老者从修行功法里拿出一本,开始慢慢引导程楚进行引气入体: “小徒儿,为师门下修行速度一向很快,你虽是今日才来,但修行不可懈怠。来,随着为师教你的步骤进行引气入体。” 白发老者瞥了程楚一眼,见小徒弟乖顺点头,便“哗啦”翻了一页: “首先,感知周身灵气,运行丹田处灵根,吸纳灵气于体内行走小周天,而后……” 程楚听着老者的说法,一脸懵。 嗯……所以丹田在哪? 周身哪里有灵气? 怎么吸纳? 徐庆舟将一篇基础导引诀反复讲解了三遍,见程楚依旧如木雕泥塑般坐着,周身没有半分灵机波动的迹象,不由捻着长须,沉默了片刻。 他长叹一声,引了灵气到身前,给程楚示范了一遍引气入体的过程,然后示意她去感知灵气。 这回程楚倒是懂了点,她闭上双眼,仔细感知…… 呃…… 周围真的有灵气吗? 她闭上眼就是一片漆黑,是真没有一点修真的感觉。 一个时辰过去,徐庆舟换了三种导引口诀,程楚却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未察觉到。 老者沉默片刻,将身旁那堆瓶瓶罐罐缓缓推到她面前。 “罢了。”他声音低沉,“徒儿,咱们换条路——嗑药吧。” 磕药得来的灵力虽然虚高了点,但五灵根的资质,如若没有药物协助,一辈子引气入体不了,都是有可能的。 程楚默默点头,随手拿起一只青玉瓶,仰头服下。 药液微凉,带着淡淡的甘甜滑入喉中。 然后……再无动静。 徐庆舟面不改色:“继续。” 她又开一瓶,里面是十二粒朱红色丹丸,一口吞下,满口清香。 依然毫无反应。 程楚悄悄抬眼,却见师尊已闭目凝神,一副“你只管吃,管够”的从容模样。 她只好一瓶接一瓶、一瓶又一瓶…… 从午后到日暮,直到那堆成小山的丹药尽数入腹,程楚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药香。 徐庆舟终于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程楚摸了摸依旧平坦却感觉异常充实的小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绵长而药香四溢的嗝,小声道:“师尊……我还是没感觉到灵气。” 老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扶了扶额,依旧稳住声音:“无妨,你且稍候。” 话音未落,袖袍一卷,人已化作流光掠出殿外。 程楚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中,只觉得腹中胀满,心中却空空荡荡。 不多时,徐庆舟去而复返,怀中抱着一座新的“小山”——这回不是瓶罐,而是各类灵参、异果、珍草,个个灵气逼人,光是靠近便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将这些堆到程楚面前:“把这些吃了,为师保你引气入体。” 程楚看着眼前这座仙草山,头皮发麻。 可对上师尊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得硬着头皮,一根一根、一颗一颗地啃了起来。 …… 一夜过去。 殿内灯火未熄,程楚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灵物,只记得每隔一阵,师尊便会搬来新的药材,目光炯炯地看她吃下。 她打嗝是药味,呼吸是药香,浑身都像被药气腌透了般,可丹田之中,依旧一片沉寂。 白发老者挺直的背松了下来,他面色不变,只是身形有些沧桑,半晌突然打了个法诀消失了。 此后整整一天,程楚都没有再见过这位师尊露面。 她并不意外。或许师尊终于认清了现实——五灵根就是五灵根,哪怕他是万剑宗第一剑尊,也砸不开这具身体真正的仙缘。 徐庆舟不在,寒剑峰的寒意便格外刺骨。程楚只能终日泡在后山温泉中,借此驱寒。 她也曾问过随侍童子,另外四位师兄师姐何在。童子答说,那几位皆是宗门风云人物,自剑尊前往寒潭等候新徒后,便相继下山云游,归期未定。 程楚倒乐得清静。无人注视,反而自在。 可她没想到,仅隔一日,徐庆舟又出现了。 这一回,他手中只握着三只羊脂白玉瓶,每只不过掌心大小,却隐有光华流转。 “喝。”他言简意赅,将瓶子塞进程楚手中。 程楚拨开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香气扑面而来,瓶中盛着湛蓝如玉的琼浆,光晕氤氲。无需多言,也知绝非凡品。 她仰头,将三瓶尽数饮下。 琼浆入腹,化作融融暖意流转四肢,冻僵的身子顿时松快许多。 可丹田处,依旧空空如也。 徐庆舟盯着那三只空瓶,良久,声音低哑却坚定:“徒儿莫急……为师定有办法。” 说罢,身形再度消失。 程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涩然。 她知自己资质愚钝,却未料到竟能愚钝至此——连那般珍贵的灵液,于她也仅如一杯热茶。 师尊那般人物,却为她的体质较上了劲。 可她隐隐觉得,自己的道,或许本就不在丹药与灵草之中。 程楚长叹一口气,出了殿门。 刚才喝的药液让她的身体热乎起来,这回终于不用去后山一直泡着了。 程楚初来万年宗,还没仔细逛过宗门。 宗中许多殿宇都在没有悬梯相接的峭壁上,她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不少少年初学御剑,踩着剑摇摇晃晃的往那些殿宇飞。 有些飞成功了,有些则掉了下去。 好在万剑宗长渊下是一片河,那些御剑落下的弟子不过是掉进了河里,沾一身水扑腾上来也就结束了,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程楚不会御剑,只能沿着云桥缓步而行。寒剑峰唯有一座云桥,通向任务堂;而任务堂外另有数桥,其中一座通往宗门正中的砺剑广场。 她便往那儿走去。 广场辽阔,地面以青石铺就,正中矗立着一柄巨剑,高耸入云,剑身斑驳,隐有风霜痕迹。 程楚走近些,目光忽地一凝—— 剑身上方,竟浮着一卷金光流转的虚影。 那模样……像极了从前游戏中发布任务的卷轴图标。 她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 就在她靠近巨剑的瞬间,眼前赫然浮现几行清晰字迹: 【任务:拜入修真门派万剑宗 任务描述:万剑宗以剑立派,此处乃万剑宗镇派之剑,名唤三霜,请对着三霜老祖叩三叩,正式拜入万剑宗,开启修行之旅吧! 任务奖励:引气入体,引灵丹×2,宗门贡献点×10】 【请问是否接取任务?】 程楚瞳孔微缩,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她毫不犹豫,于心中重重应道:“接!” 金字流转,卷轴虚影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她眉心。 程楚肃然整衣,面向巨剑,郑重跪下。 “三霜老祖在上—— 弟子程楚,今日正式拜入万剑宗。 恳请老祖见证,助弟子……踏入仙门!” 一叩首,心意凝。 二叩首,杂念消。 三叩首,契约成。 第三拜落下的刹那,眼前金字骤变: 【任务完成】。 与此同时,怀中微微一沉,似有丹丸滚入衣袋。 而天地之间,无穷无尽的灵气忽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无需引导,无需努力,灵气自百窍涌入,畅通无阻地贯入丹田,流转周身经脉—— 仿佛阻塞已久的河道骤然打通,水到渠成。 程楚怔怔抬起双手,感受到体内那清晰而蓬勃的灵气流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原来…… 她的道在此。 第4章:金鳌丹 程楚踏着云桥返回寒剑峰,脑海中仍清晰地映着那几行金色大字: 【修行之道,首重心性。日常功课:每日净扫庭院一个时辰,视为“签到”。持续十日,可得隐藏机缘。】 扫地?还是每日一个时辰?这系统任务……未免有些儿戏。 程楚心下嘀咕,却也不敢轻视。只是这扫地之事,需做得隐秘自然,若是被人瞧见自己这般刻苦于洒扫,恐会引来不必要的疑惑。 她心思微沉,步履也缓了下来,待回到前殿时,只见师尊并未像往日般打坐,而是立于殿中,掌心托着一物。 那物不过龙眼大小,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柔和光晕,蓝金二色交织流转。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弥漫整个大殿,仅仅是吸入口鼻,便觉灵台清明,四肢百骸都涌起渴望。 “来,乖徒儿。”徐庆舟闻声转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为师寻来了此物,此次定能助你……”他话未说完,忽地顿了顿,“你方才去了何处?为师在此等候许久了。” 程楚目光落在那枚光华流转的丹药上,心脏微微一跳。这品相,这气息……难道竟是典籍中记载,可遇不可求的—— “金鳌丹。”徐庆舟沉声道,将丹药又往前递了递,“取东海千年金鳌内丹精华,辅以百种珍稀灵药炼制而成。 药性中正磅礴,最是温和稳妥,能固本培元,拓宽灵脉根基。有它助力,此次引气入体,必成!” 金鳌丹!五阶顶级灵丹,通常用于筑基大圆满冲击金丹瓶颈,或是金丹修士稳固境界、弥补道基的无上宝物。 其价值足以让中小型门派倾家荡产。如今,师尊竟要拿它来为她做最基础的……引气入体? 程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拱手,垂首道: “师尊厚爱,弟子谨记。但,请师尊暂且收起此丹。”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惊喜, “弟子方才外出漫步,心中反复琢磨,静坐片刻,尝试凝神感应……也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周身气机自行流转,那天地灵气,便自然而然地……纳入丹田了。” “嗯?!”徐庆舟捏着丹药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甚至无需仔细探查,仅凭修士的灵觉,便已感受到程楚周身那层微弱的、与天地隐隐交融的灵动气息。 那是成功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最显著的标志! “哈哈哈哈——!”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徐庆舟长眉舒展,眼中迸发出灼灼光华。 几步上前,重重拍了拍程楚的肩膀,“好!好!好!不愧是我徐庆舟的徒弟!什么丹药,皆是虚妄!自身顿悟,水到渠成,方显我徒儿惊才绝艳之本色!” 他笑声渐歇,但欣慰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将那枚珍贵无比的金鳌丹不由分说地塞进程楚手中: “拿着!此丹便当作为师贺你成功踏入道途的礼物!虽已引气入体,但它固本培元之效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待你境界稍稳便可酌情服用。” 他捋着长须,满意地打量着眼前气息已然不同的徒弟:“今夜你好生休息,稳固境界。明日卯时,再来殿中选定主修之道,让为师好好看看,你最适合走哪一条路。”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殿外招了招手。一名青衣小道童应声而入。“带你程师姐去白云居安顿,好生歇息。” “是,剑尊。” 程楚在跨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殿内光晕勾勒出师尊挺拔却已现沧桑的背影,这位当今万剑宗的第一剑尊,此刻真切地为她这点成功而高兴。 她握紧了掌心那枚珍贵的金鳌丹,心头暖意与涩意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转回头,随着道童步入夜色中。 沿着覆雪的石径蜿蜒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院门以古木造就,纹理天然,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小的玉匾,以清隽字迹刻着“白云居”三字。 “程师姐,此处便是了。”小道童侧身让开,“此居所虽不算广阔,但颇为清幽,灵气更为纯净些,正适合静修。师姐请好好休息,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程楚颔首道谢,小道童便行礼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内里陈设简单雅致,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皆由带着清香的灵木制成。窗此刻正敞开着,清冽的寒气与皎洁月光一同涌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银白。 程楚躺在灵木床榻上,望着素纱帐顶,毫无睡意。 时辰尚早——或者说,是太早了。从前这个点,正是追剧刷手机的好时光。如今身处这万籁俱寂的寒剑峰,只觉长夜漫漫。师尊那句“明日卯时来殿中”在脑中回响。 卯时?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悚然一惊——早上五点! 早上五点??? 修仙之人闻鸡起舞她是知道的,但真轮到自个儿头上,还是感到一阵发自现代灵魂的震撼。这作息,未免也太“健康”了。 原本还想着要赶在众人起床前,悄悄完成那签到的任务。现在看来…… “难道真要天不亮就起来扫雪?”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默默把早起改成了熬夜。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现在就去。扫累了正好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摸到墙角拿起那把竹扫帚,做贼似地推开院门,先探头看了看——月华如水,院落寂静。 很好。后山的台阶上覆着一层新雪,寒气依旧,但体内那丝微薄的灵气自行流转,抵御着寒冷,倒不至于冻手。她开始专心清扫台阶上的积雪,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正扫到一半,一个带着浓浓困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程师姐?你……为何此时在此扫地?” 身子一僵,扫帚险些脱手。她定了定神,缓缓转身,脸上努力撑起一个从容的笑。 程楚脑子飞快转动,轻咳一声,端出几分认真探讨的口气:“是聂师弟啊。嗯……师姐我正在尝试一种特别的静心之法。听闻扫地亦可修心,能除杂念,稳心神。今夜略有思绪浮荡,便想来亲身验证一番。” 聂言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听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看师姐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好反驳,只讷讷道:“原、原来如此……师姐真是……刻苦。” 程楚见他似被唬住,压低声音:“师弟,师姐觉得此法甚好,打算长期坚持。日后这后山的洒扫,便都交给我吧,你无需再费心。”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此事……暂且莫要让剑尊知晓。” “为何?”聂言更疑惑了。 程楚立刻换上坚定的表情,低声道:“我想暗自用功,待有些心得进境时,再给师尊一个惊喜。” 聂言看着师姐眼中的信念,似懂非懂,但觉得这大概是某种独特的修炼执着,便点点头:“我明白了,师姐。那你……继续静心,师弟先告退了。” 说完,带着一脸“师姐的境界果然与众不同”的复杂表情,悄然离去。 看着聂言身影消失,程楚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回头看看才扫了一半的台阶,认命地重新拿起扫帚。 “唉,修仙不易,”她小声嘀咕,“扫个地都跟做贼似的。” 月色清辉下,沙沙的扫雪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倒真显出几分奇异的宁和。 第5章:走不通的道(1) “师姐,卯时将至,该起身了。” “知道了,”程楚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空。昨夜一口气扫了一个时辰的雪,久未如此劳作的身体此刻酸痛着,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 她强撑着爬起来,舀了些冷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激得她一个哆嗦,总算驱散了几分睡意。 她将毛巾浸湿,打算再擦把脸,谁知困意汹涌反扑,额头抵着木架,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竟又昏睡过去。 ... “师姐!卯时马上到了!”聂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程楚的耳畔。 她猛地惊醒,险些打翻水盆。“来了来了!”胡乱用湿毛巾抹了把脸,漱口,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迅速穿好。 拉开门,聂言看到程楚眼底的青黑和掩不住的困倦,小道士愣了愣,眼中流露出理解的同情:“师姐修心固然要紧,也需顾及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程楚只能干笑两声:“哈哈,多谢师弟关心。” 匆匆赶到前殿,徐庆舟已端坐等候。见她虽带倦色却准时到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开门见山道: “既已引气入体,便该择一道而深入。我万剑宗以剑立派,剑道乃是根本。”他袖袍一拂,一柄长约三尺、通体光滑的桃木剑便出现在手中,递给程楚。 “此剑木质温和,内含一丝纯阳之气,最适宜初学者感应剑意、调和灵气。剑修之路,始于‘感剑’。今日,你便先以此剑为伴,尝试与它沟通,体会何为‘剑息’。” 程楚依言握紧桃木剑,按照师尊的指引,寻了殿中一块空地站定。她学着记忆中游戏里的起手式,略显生疏地摆了个架势,然后凝神屏息,试图去“感剑”。 “崛起杂念,沉入心神,此剑虽非木剑,亦有灵性。引丹田中的一缕灵气,缓缓渡入剑中,仔细体会。” 程楚闭目尝试。丹田内的微弱灵力被她小心调动,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向掌心,再试图注入桃木剑。 过程无比艰涩,灵力运行如蜗牛爬行,好不容易触到剑柄,却瞬间被吸纳,再无半点回应。桃木剑依旧只是桃木剑,温吞地躺在她手里。 一刻钟过去,她额角渗出细汗。两刻钟后,手臂开始发酸,心神因高度集中而隐隐作痛。这样看来比昨晚扫两小时地还累。 徐庆舟在一旁喝茶,神识笼罩,将她的困境看得一清二楚。五灵根灵气驳杂稀薄,操控不易。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此法不通,或与你灵根特性有关。且换‘观剑’之法,不必强输灵力,看此剑纹路、形制,想象其生长历程,感受木质纹理中蕴含的生机岁月。” 程楚睁开眼,死死盯住桃木剑。她努力想象它曾是一株向阳桃木,经历风霜,后被匠人取下,精心制作…… 可看久了,眼睛发干发涩,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甚至泛起一阵阵因睡眠不足和过度集中带来的头晕。 更要命的是,一股难以抵御的困意再次袭来。平时在学校里,赶上早八的课都挣扎着爬不起来。 她努力想绷紧精神,上下眼皮却直打架,最终没能忍住,掩着嘴,极为不雅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近一个时辰的反复尝试,几乎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就在她又一次试图凝神观剑时,握着剑柄的手骤然一松—— “哐当。” 桃木剑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楚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瞬间涨红,又是尴尬又是羞愧。 快一个时辰的反复尝试,程楚险些睡去,手一下子脱力,剑掉在了地上。 徐庆舟见状,眉头微蹙,但未露失望:“看来剑道入门,于你而言颇有壁垒。无妨,大道三千,未必拘于一格。 我万剑宗虽以剑立宗,然其他道统亦有涉猎。你且随...” 话音未落,一阵清晰的、绵长的“咕噜”声,极为突兀地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徐庆舟顿住,目光落在程楚瞬间红透的耳根上,“罢了,修行亦需脚踏实地,先从日常开始。你且先去用些早膳吧。” 吃完一份精致的早点后,他领着程楚来到前殿侧方一处较小的偏殿,此处陈列着一些非剑道的修炼器具。 徐庆舟指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石锁、玉墩:“剑修若暂时不合,或可先试体修。锤炼体魄,打熬筋骨,以气血承载灵力,对灵根资质要求相对宽容。你或许有潜质。” 程楚看着那最小的石锁,也有半个水桶大小,心里咯噔一下。再想到自己是个疏于锻炼、跑个八百米都特别喘的脆皮大学生,心底不禁先打了个寒颤。 她又看着师傅期许的目光,也不忍心拒绝。她咬了咬下唇,暗暗给自己打气:试试吧,万一呢?好歹也算引气入体了,说不定力气也涨了些? “先从此五十斤石锁始,单臂平举,坚持三十息即可。”徐庆舟示意。 程楚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小号石锁前,弯腰,抓住把手,用力一提——石锁纹丝不动。 她脸上腾地一热,改为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它抱离地面少许,摇摇晃晃,别说平举,抱稳都难。 十息不到,双臂已酸软得剧烈颤抖,指尖发麻。“咚!”一声闷响,石锁脱手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她脚底发麻,惊得她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心有余悸。 徐庆舟沉默了一下,指向旁边一根光滑的玄铁长棍:“或可试这个淬骨棍,不需举起,双手握持,于原地缓慢挥动百次,活动气血即可。” 程楚双手握住那看似不粗的铁棍,入手瞬间往下一沉,扯得她手臂一沉! 她急忙加力,咬牙想要将它提起,双臂却抖得厉害,铁棍只勉强抬离地面一尺来高,便再难向上分毫,更遑论挥动了。 她只能双手死死抓着棍身,极其费力地拖着它在原地勉强挪动了几步,已是气喘如牛,额头上冷汗涔涔,双腿都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发软打颤。 “师尊……弟子,弟子好像……力气不太够。”程楚喘着气,有点绝望。她这现代标准亚健康体质,在修仙界估计连战五渣都算不上。 徐庆舟看着小徒弟苍白冒汗的脸、微微发抖的双手和几乎站立不稳的双腿,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体修之路,看来也非她眼下能企及。 “罢了,体质可后天打磨,但非一日之功。”他挥袖将器具归于原位,沉吟片刻,“或许,精细操控要求较低的、更重感悟与灵性铺陈的符修之道,也许适合你一些。” 第6章:走不通的道(2) 徐庆舟领着程楚来到偏殿另一侧。这里设有一张宽阔的长案,上面铺着裁剪好的明黄符纸,青玉笔架上搁着数支粗细不一的符笔,砚台里盛着色泽纯正的朱砂,灵气隐现。 “符箓之道,以特殊符文勾连天地法则,引动相应灵气封存其中,需时释放。 此法对灵力要求不高,却极为看重对符文的领悟,以及绘制时灵力灌注的均匀、稳定与持续。” 徐庆舟执起一枚玉简贴于程楚额头,“此乃最基础的‘清风符’图录与灵力运转要点,你且感悟片刻,然后尝试临摹符文,并均匀注入一丝木属性或水属性灵力即可。” 片刻后,玉简移开。程楚闭目回味,自觉已将那道“清风符”的图录和灵力要点记下了七八成。 “照着画就行?”她心中稍定,甚至生出一丝侥幸。绘画她可不陌生,她小学还得过奖。虽然自己从没摸过毛笔,但……大概差不多吧? 铺开黄纸,执起那支略显沉重的符笔,蘸了殷红朱砂。她回忆着脑海中的轨迹,落笔——手却一抖,第一笔就歪了,朱砂在黄纸上晕开一小团。 程楚连忙换纸再来,这次小心控制手腕,笔迹倒是稳了,但符文线条粗细不均,毫无玉简中显示的那种流畅灵动的美感。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在绘制过程中,需将一丝精纯的木属性或水属性灵力,均匀而持续地注入笔画之中。 程楚屏住呼吸,努力调动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木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它从指尖逼向笔尖。 然而,灵力输出极不稳定,时断时续,时强时弱。笔下朱砂绘制的线条也随之明暗变幻、灵气斑驳,有的段落泛起微弱的灵光,有的地方却黯淡无光, 堪堪画到一半,黄纸上的符文突然无风自动,紊乱的灵气冲突下,“噗”一声轻响,整张符纸自燃起来,烧成一小撮灰烬。 徐庆舟的眉头锁得更深。他取过另一枚玉简:“再试此‘静心符’。此符坯子无需灌注灵力,只要求笔触精准,横平竖直,弧线圆润,你先练其形。”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程楚再次凝神,对照着脑海中更简练的符文,认真下笔。 然而程楚手腕力量控制不足,笔画依旧难以做到绝对的横平竖直、弧度圆润,画出来的符文形似神不似,透着一股呆滞。 偏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程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她面前一堆画废的符纸。 从剑修到体修,再到符修……不过大半日功夫,三条相对常见且入门不算高的修行路径,竟似乎都对她关上了门。 徐庆舟背对着她,望着殿外渐暗的天光,背影似乎比昨日更加挺直,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花费偌大代价带回来的天命之徒,难道真要在最基础的道途选择上,就寸步难行? 程楚站在原地,手指还沾着朱砂,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心中一片冰凉。挫败感如同殿外弥漫的寒气,一丝丝渗透进来。 程楚僵立在案前,指尖沾染的朱砂红得刺目,手臂因长时间的紧绷和挫败而微微颤抖,她原本因引气入体而升起的那点微弱信心,此刻已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或许……”徐庆舟终于转过身,袖袍轻拂,几本厚重的典籍凭空出现,缓缓落在程楚面前的长案上,同时收起了那些符纸与朱砂。 “你可再看看‘阵道’。阵修凭借对天地之理的领悟,布阵于外,借天地之力以御敌护己。此道更重心悟与计算,对即时灵力操控的要求,又有所不同。” 程楚低头,最上面一本典籍的封面上,是《天地五行枢要》,旁边还有《阴阳八卦初解》。她随手翻开,满眼皆是晦涩的卦象图示和五行生克推演…… “你且自行翻阅体悟片刻。”徐庆舟的声音似乎比昨日更低沉了一丝,说完,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转身的刹那,似乎又几不察觉地微微弯曲了一瞬,随即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只剩下程楚一人。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手中的“天书”,眼睛瞪得老大,试图驱散那股因疲惫和挫败而愈发汹涌的困意。 她用力掐自己,可上下眼皮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合拢。腿脚因久站和之前的尝试而酸软,手臂和肩膀也在隐隐作痛。 她不得不站起身,拿着书在殿内慢慢踱步,强迫自己看那些“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乾为天,坤为地……”。 然而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忽,字句入眼却不入心。 真的好想睡觉…… 就在她站着睡着的瞬间,指尖一松,厚重的典籍“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正好砸中她的脚背。疼痛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龇牙咧嘴地捡起书,正想找回刚才看到的地方,殿门被轻轻叩响,聂言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师姐,剑尊吩咐我将晚膳送来。另外,这瓶‘温络丹’有助于缓解疲劳,剑尊让您服下后,可去后山温泉浸泡片刻,解解乏。” 聂言将托盘和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语气恭敬。 “有劳师弟。”程楚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有气无力地道谢。她拿起玉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乳白色丹丸,也顾不得许多,像吃糖豆一样丢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酸痛的肌肉仿佛被轻柔地抚慰,沉重的疲惫感顿时消减了不少。 晚膳是精致的灵谷与几样清淡小菜,但程楚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在机械地想着“五行生克”。她无意识地用手中的竹筷,在空碗边沾了点水,于光洁的桌面上信手划动。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她低声念叨,指尖随着水痕游走,一个粗糙的五边形隐约成型。这是最基础的五行相克关系,像个互相钳制的圆环。 “反过来,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她又沾了点水,在五边形外侧画出另一个顺时针的箭头圆环,与内里的相克逆向而动。 一生一克,构成平衡。 思索良久,勉强吃完,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她忽然想起砺剑广场上的那柄巨剑,心中微动,便起身朝殿外走去。 这次?还会给我带来什么? 还未走近广场中央那巍峨的巨剑,她便听到一阵吵嚷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只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对着中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7章:狐假虎威 程楚本不想多事,打算绕开,可人群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却让她脚步一顿。 “……丹修?我看是修个屁!就她那垃圾灵根,在别的路子混不下去了,才来丹房打杂的吧?” “三灵根的废材,也好意思自称丹修?简直是辱没了丹道!” “真不知长乐尊者当年怎么会收下她……” “你看她那没人管的样子,说不定尊者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弟子了……” 程楚听着这些刻薄的嘲讽,心中莫名一紧。三灵根……便被如此欺辱践踏吗?那她这个绝世废材的五灵根,若有朝一日暴露,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目光掠过人群缝隙,隐约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单薄身影,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修,正微微发抖。 脚步,终究是停了下来。 “算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拨开前面挡路的人,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将那个低着头的瘦弱女修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那群哄笑的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你们聚在此处,便是为了合起伙来,欺辱一位丹修同门?好大的本事!” 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男修,原本嚣张的气焰在看到程楚身上寒剑峰特有的服饰时,稍稍一滞,但语气仍硬:“你是何人?多管闲事!” “我是何人并不紧要,”程楚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凛然怒意,“紧要的是,万剑宗门规森严,绝不容许同门相欺、以众凌寡之事发生!你们如此行径,将门规置于何地?” “呵!”旁边一个面相猥琐的男修嗤笑一声, “我看你自身修为也不过练气左右,也是个没本事的,才在这里充什么正义之士?邓屹师兄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 邓屹?程楚记下了这个名字,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个出言挑衅者,看得对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程楚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嚣,而是转身,轻轻扶起那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女修。见她双腿发软,站立不稳,程楚索性弯下腰,双臂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举动让周围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程楚抱着人,转身面对邓屹等人,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四周: “吾乃寒剑峰长桓剑尊座下,五弟子,程楚。今日之事,我必如实禀明掌门师叔。 我倒要看看,宗门是否能容忍有人在这砺剑广场、众目睽睽之下,肆意羞辱潜心丹道的同门,践踏宗门法度!” “长桓剑尊的五弟子?” “就是那个据说……天赋百年罕见的?” “何止!我听说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 “不是说已被内定为下届首席弟子苗子了吗?” “那怎么看起来是练气阶段?” “你懂什么,万一人家隐藏实力了呢!” ……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刹,随即各种压低嗓音的议论嗡嗡响起,谣言四起。 邓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得十分难看。长桓剑尊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其亲传弟子,绝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拉不下脸服软道歉,但继续硬顶后果难料。最终,他重重冷哼一声,怒甩衣袖,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狠话: “程楚是吧?好!很好!一个月后的剑灵谷,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剑尊高徒,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我们走!” 随着邓屹带着他的人悻悻离去,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开。有人投向程楚好奇或讨好的目光,也有人低声议论着,选择追随邓屹的背影—— 毕竟,邓屹已是筑基中期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小有名气,而这位新出现的剑尊弟子,尚未显露任何实力。 程楚又何尝不想当场猛地给那邓屹一拳瞧瞧?奈何自己刚刚引气入体,真动起手来,恐怕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此刻也只能依仗师尊的名头暂且唬住对方,她暗自咬牙,记住了那些丑恶的面孔。 见人群散去,程楚才抱着那名女修,走到广场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将她轻轻放下。 程楚便伸手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掏出自己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沾染的些许污渍和泪痕。 “没事了,别怕。”程楚放缓了声音,安抚道。 那女修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庞,一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湿润而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程楚。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微微哽咽,“我……我叫温弦。”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黄石古林深处。 一道凛冽剑光如白虹贯日,精准穿透鳞甲巨兽的头颅。巨兽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土。 “剑阵,起。” 一名身姿挺拔的蒙面女子凌空而立,纤指翻飞结印。霎时间,无数光剑自虚空中凝现,自四面八方朝巨兽残躯射下,将其彻底钉死在地。 烟尘稍散,一名唇红齿白的冷冽青年步入巨兽守护的洞穴,从一方玄冰玉匣中,取出一柄通体湛蓝、剑身缭绕着若有若无霜寒气旋的长剑。 剑鞘出世,周围温度骤降,岩壁上瞬间凝结出细密冰晶。 “此乃‘冰风剑’,江湖名剑榜位列第九。”蒙面女子飘然落地,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有此剑相助,一月后的剑灵谷,你当可争一争那魁首之位。” “谢师尊厚赐,弟子定不负所望。”云谦捧剑微微躬身。 “前几日听闻,徐庆舟那老家伙,终于在寒潭边收了个徒弟。”女子话锋微转,“你那段时间恰在那里疗伤,可曾见到?” 云谦指腹抚过剑柄上古老繁复的纹路,触感冰寒刺骨。他眼前倏然掠过那日在水花四溅中,从天而降的女子…… “弟子……见到一名女子。”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她被长桓剑尊带走,应是新收的弟子无疑。” “哦?”女子眉梢微挑,面纱下流露一丝玩味,“感觉实力怎么样?” 云谦沉默片刻,低声道:“仓促之间,未曾细辨。只觉……灵力一般。” “一般?”女子轻哼一声,不再深究,“罢了,他人闲事,不提也罢。” 她目光落在云谦身上,语气渐转深沉,“云谦,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你隐藏天灵根之资……你会不会怪我?” 云谦立刻单膝点地:“师尊于弟子有再造之恩。若无师尊,弟子早已是荒野中的枯骨。师尊所作所为,必有深意。弟子虽有困惑,却绝无怨怼,唯有感激。” “好孩子。”女子伸手虚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痛色,“当年与北境魔尊那一战……我最深爱的姐姐为护宗门,魂飞魄散。自那日起,我便发誓,定要改变这修真界。” 她仰头望向古林上方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不知道想起了谁,语气渐冷: “可惜,世人多短见,同道寥寥。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但自救你那日起,我便觉得……转机或许真的来了。” 林风穿过,将她面纱微微吹动,只余一片森然剑意,在林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第8章:你们也就这样 【累计打扫藏经阁五个时辰,可获得“无字天书”卷一,该任务也可用于每日打卡】 程楚望着眼前虚空中浮现的金色字迹,看着藏经阁三个字默默发愣,躬身接下了任务。 藏经阁在哪?此时天色渐沉,程楚估计藏经阁已经关了,打算先回去扫后山,完成今日的签到。 当她回到前殿,发现师傅并没有回来,唯有一张灵光氤氲的符纸悬于半空。 “乖徒儿,为师有要事,需离宗数日。这几天你先自行巩固修行,勿要懈怠。此外,这是本门的通行玉令,你可以在宗门中自行走动一番。” 程楚看完后,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撮灵灰消散。 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落入程楚掌心,触手微凉,正面刻着古朴的“万剑”二字,背面则是她的小篆名讳。 将玉牌收好,程楚依例完成了后山庭院一个时辰的洒扫。 夜色渐深,她盘坐榻上,回想白日里在剑、体、符三道上的接连碰壁,不由轻叹: “唉,虽然师傅不在,但我也需勤奋练习啊。” —— 次日巳时,程楚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还躺在大学宿舍的小床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却触及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件。 她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手中握着的青色玉牌,再一转头,明晃晃的日光已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大片光斑。 “完了完了,又睡过头了。” 一个激灵翻身下床,以最快速度洗漱更衣,冲出房门。 门口石阶上放着食盒,揭开一看,里面的灵粥小菜早已凉透。她胡乱扒拉几口,便揣好玉牌,急匆匆下山而去。 沿途询问了几位晨练的同门,几经指点,她终于找到了通往藏经阁的云梯。拾级而上,眼前豁然开朗。 那藏经阁的形制极为独特,远观竟似一枚微微开启的巨型灵蚌,贝壳般的弧形穹顶覆盖着淡青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蚌壳中央托着一颗浑圆剔透的明珠,那应该是藏经阁的主殿,光华内敛。 问了几个同好,她才走向了去藏经阁的云梯,只见它外观像一个极大的蚌,里面嵌着一颗极其圆润的珍珠,内敛外收。 行至那“蚌口”处的殿门前,一名值守的道童拦下她,例行询问:“这位师姐,前来藏经阁所为何事?” 程楚忙亮出通行玉牌,看着眼前这精美如艺术品的建筑,程楚脱口而出:“藏经阁如此清雅美丽,我……是来维护这份洁净的。”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 “嗯?”小道童有些不解,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来打扫藏经阁的。”程楚换了个直白的说法,笑嘻嘻地说。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紫袍的修士恰好从旁经过,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头瞥了程楚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昂首步入阁内。 程楚皱了皱眉,没太在意,从小道童那里领了水桶、抹布等清洁用具,径直走入阁中。 阁内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恢弘,高耸的书架如林立的山峰,直抵绘有星图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静谧而庄严。 她寻了一处人流较少的偏僻角落,开始认真擦拭。 动作小心地移开架上典籍,先用湿布拂去书架隔板的积尘,再用干爽的软布,轻柔擦拭那些显然已久未被人翻阅、书脊都蒙上淡淡灰尘的古籍。 她是处女座,挺喜欢打扫卫生的,看着亮堂了不少的书架,程楚十分满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微微舒了口气,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正打算转身去清洗抹布,一阵并不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穿过层层书架,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啧,跑藏经阁来当杂役?真是闲得发慌,平白扰人清净。”声音透着刻意的嘲弄,十分耳熟。 程楚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处供人的长案旁,坐着两人。 方才门口那紫袍修士赫然在列,而他对面那个正捧着本书、嘴角挂着讥诮笑容的,正是邓屹! 那紫袍修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非但不收敛,反而迎着她的视线,极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挑衅意味十足。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心头。程楚拎着水桶和抹布,绕过书架,径直走到他们那排长案前,将清洁用具轻轻放下,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二位师兄在此高谈阔论,就不嫌吵着其他同门了?还是说,藏经阁的规矩,独独对二位不适用?” 邓屹放下手中的书:“我当是谁,原来是程师妹。怎么,剑尊高徒不去精研剑道,反倒热衷起这杂役之活了? 莫非……是觉得修行无望,提前给自己找好后路了?”话语中的恶意,比昨日在广场上更甚。 紫袍修士也嗤笑附和:“邓师弟说得是。有些人啊,也就只能在这些上找找存在感了吧!” 周围的弟子们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昨日砺剑广场之事已有不少人听闻,此刻见正主对上,更是兴致勃勃。 程楚面色平静,心中却念头急转。硬碰硬绝非上策,但若任由他们肆意羞辱,不仅自己颜面扫地,更会折损师尊名声。 她目光扫过邓屹面前摊开的书册,又瞥了一眼那紫袍修士腰间一块隐隐流转着赤红灵光的玉佩,忽然灵光一闪。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前半步,语气带着一丝虚心求教的好奇: “邓师兄原来在参悟离火剑诀。听闻此诀修炼至精深处,剑出如火龙,能焚金烁石。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邓屹微微发白的手, “师兄方才议论时气息短促,眉宇间隐有燥意,可是修炼此诀时,急于求成,未能妥善调和火灵,以至心火亢盛,反伤了经脉?” 邓屹脸色倏然一变。他近日修炼时确实遇到瓶颈,灵力运转时常感到经脉灼热,心绪也容易烦躁,此事极为隐秘,竟被程楚一语点破? 程楚不等他回应,又转向那紫袍修士,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这位师兄佩戴的,可是‘炎阳暖玉’? 此玉性烈,长期贴身佩戴,能增加火系功法威力,但若自身灵力控制稍有不稳,易引动内火,反噬己身。我看师兄方才说话时,指尖灵力稍有外泄,可是这个原因?” 紫袍修士下意识地一把按住腰间玉佩,脸色瞬间也变得难看。他最近绘制符箓时,确实常觉灵力难以控制,成功率下降,正暗自烦恼。 程楚这两句话,声音不高,却精准刺入两人最近的痛处。他们又惊又疑:这新入门的师妹,明明看不出有什么修为,怎能一眼看出他们修炼上的问题? 莫非……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剑尊私下指点过什么秘法? 周围竖起耳朵听的弟子们,眼神也变了。原本看热闹的心态,多了几分探究。能一眼看出他人修行的滞碍,这眼力可不一般! 程楚见两人神色变幻,心中稍定。她哪里懂什么高深眼力,不过是根据昨日硬啃的那些《五行枢要》、《阴阳初解》的皮毛,结合观察两人外在细微表现,大胆猜测的。 毕竟她可是心理学的学生,早就注意到那个紫色衣服的一直在摸玉佩,而邓屹眉宇间止不住的烦闷。 稍微忽悠一下,没想到竟似乎歪打正着。 程楚趁势拿起自己的水桶和抹布,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你们也就这样的”淡然: “修行之人,各有机缘,不必妄论他人是非。藏经阁乃清净之地,还望二位师兄自重,莫要再行喧哗,打扰他人。” 说完,不再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邓屹和紫袍修士,她转身走向书架深处,继续擦拭,背影挺直,仿佛刚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9章:天选五灵根? “莫师兄,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邓屹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他昨日才在莫听松面前信誓旦旦,说那新来的程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虚张声势的废物,随便拿捏,谁料今日就在藏经阁被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修行问题,当众没了面子。 “这个程楚,是什么修为?”莫听松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一股冰冷的怒意。他是长旭尊者的首徒,宗门史上最年轻的筑基期修士,距离金丹也不过一步之遥。 还没有人,能让他这般当众难堪。 “莫师兄,您肯定也看出来了,那程楚气息驳杂微弱,绝对不超过练气三层。今日……今日定然是巧合,不知从何处听来几句歪理,碰巧说中罢了” “哼,程楚……很好。”莫听松听着邓屹的恭维,脸色稍缓,但眼中寒光未减,“且让她得意几日。待剑灵谷开启,我倒要亲自领教,这剑尊高徒,究竟有几斤几两。” —— 藏经阁深处,程楚正专注地清理着一排极高处的书架顶端,那里显然久未有人打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咦,好脏。”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也没有嫌弃,利落地搬来梯子爬上去,换了三遍水,才将那片区域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她注意到书架最顶层角落里,一本被尘埃完全覆盖的厚重大书,书脊上的字迹几乎被灰尘淹没。 她小心地伸手,指尖拂开积尘,露出几个模糊的古篆——“历代...剑宗...传?” 微微翻开,程楚被灰尘猛呛了一口,“扶摇剑宗...千年来符道第一人……” 还没看完这一行字,书页无风自动,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吸力骤然传来! “啊——!” 程楚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被吞入那片翻飞的书页之中。天旋地转,时空颠倒。 原地只余一块抹布,“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是哪里?”程楚头晕目眩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朦胧的纯白空间。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绵软如絮、凝而不散的云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梦中。 更令她心惊的是,面前竟悬浮着数位气息浩瀚、姿态各异的高大灵体,正齐齐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其中一道身影倏忽间飘至眼前! 程楚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云气之上,仰头看去,只见那些灵体有男有女,或威严,或洒脱,或慈和,此刻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其中一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目光尤其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她。 程楚心脏狂跳,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压下惊恐,连忙爬起身,整袖,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程楚,是寒剑峰长桓剑尊座下的五弟子。无意间闯入此地,惊扰诸位前辈雅兴,请恕罪!” “哎哟~小程楚,莫怕莫怕!”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怜爱。伴随着香风,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灵体飘然而至,亲昵地虚虚环住程楚, “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把你请进来的,可不是你自己乱闯哦。” 那严肃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却如洪钟,在空间中回荡:“百年前,我等与老友打赌。他说,后世弟子急功近利,只知追寻各种花里胡哨招式。 无人再会真心翻阅先贤的心得传承,更遑论拂拭尘埃!我等不服,便将一缕神魂印记封于此书,言明下次被真心拂去尘埃、翻开此书之人,方能将我等唤醒。” 粉裙女子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欣慰:“谁知道,这一等便是百年。期间也不是没人碰过此书,要么嫌其陈旧没有秘法,要么匆匆一瞥便弃之不顾。 前些年倒是有一天赋不错的小辈拿起了它,可惜……似乎被急事唤走,未能真正翻开。” 她低头看向程楚,眼中笑意盈盈:“你是百年来,第一个拂去尘埃、翻开此卷,且心无杂念、怀有敬意的弟子。” 程楚听得目瞪口呆,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原、原来如此……晚辈,晚辈只是觉得此书蒙尘可惜,并未想太多……能得见诸位前辈,实乃天大的机缘。” “机缘?”另一位背负长剑的青年灵体朗声笑道,“小丫头,你身负五灵根,资质看似平庸至极,甚至可称驳杂,却能以诚心翻开此书,这本身便是最大的不凡!” 程楚心头一震,这是第一次有人带着欣赏直指她最大的缺陷。 那严肃老者目光如电,再次扫过程楚,缓缓开口:“世人愚昧,多以灵根寡纯论优劣。却不知,五行俱全,是天地造化之基! 单灵根者,如独木行舟,虽快易覆;双灵根者,如双桨并划,稳而难速;三灵根以上,世人便谓驳杂难成。 却不知,若能明悟五行相生相化之理,使之轮转不息,则修行之速,未必逊于天灵根,根基之厚,更是远超同侪!” 程楚如闻惊雷,怔在原地。 粉裙女子笑盈盈补充:“小家伙,你师尊恐怕也一时未能为你寻到最合适的入门之法吧?剑、体、符、阵、丹……诸般道途,看似各异,实则大道同源。 你五行俱全,意味着你与天地间各种属性的灵气都有一丝微末亲和。关键在于,如何找到那个‘引子’,如何让体内沉寂的五灵根,从五行相克转变为五行相生!” 背负长剑的青年灵体虚指一点,一缕精纯而平和的意念传入程楚脑海: “此乃‘五行轮转奠基诀’。你莫要贪多,先从你已稍有感应的木灵根开始,观木之生机,引动木生火,再以火生土,缓缓推动土灵…… 以意引气,循序渐进。待木、火、土三行微成循环,再徐徐纳入金、水二行。切记,欲速不达,心静为先!” 程楚一下子感觉沉寂许久的灵根里,仿佛有某一处极细微的齿轮,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很轻。像冰封的湖面下,第一缕春水醒来。 她睁开眼,眼眶微红,郑重拱手: “谢诸位前辈指点。程楚……谨记于心。” 第10章:仙人赐教 粉裙女子见她明明激动得声音发颤,却还强作镇定、一本正经地道谢,笑得花枝乱颤。 虚影一晃便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程楚的脸打量: “哎哟,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这些老家伙既然把你叫来,又点破了你的关隘,岂能没有点实在表示?” 那严肃老者此时也抬起手,并非指向程楚,而是对着这纯白空间的某处虚虚一抓。 一点金芒自虚无中凝聚,缓缓化为一枚古朴戒指,落入程楚掌心。 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戒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细看时,那些纹路竟似周而复始的圆环。 “此乃‘乾坤戒’,”老者声音依旧严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并非什么攻伐防御之宝,内里空间也不过方丈之地。但其材质特殊,有一丝极微弱的‘混沌母气’——那是天地初开时,调和万气的本源之物。 你将丹药、灵石或灵材置入其中,数日后,其气息会被此戒自然调和,属性冲突减弱,吸收更为平顺。 对你初步构建五行循环,有固本培元之效。滴血即可初步认主,随你修为提升,或能发掘更多妙用。” 程楚心中剧震,连忙紧紧握住戒指。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辅助神器!她连连躬身,道谢的话哽在喉头,只剩颤抖的余音。 那位气质温润的中年灵体见状,微微一笑,也屈指一弹。 一道翠绿色的流光没入程楚怀中,化作一个小巧的碧玉葫芦,约莫巴掌大小,葫芦表面天然有类似五行循环的隐秘纹路。 “此葫芦名‘青玉葫’,”他温和说道,“并非用来盛装丹药。你日常修炼时,可将其置于身旁。 它会自行缓慢汲取周围天地灵气,并依据你自身灵力波动,微微调整汲取灵气的五行比例,使之更贴近你当前修炼所需,营造一个对你而言更舒适的微型修炼环境。 譬如你今日木行偏弱,它便多引一分木灵;他日火行待旺,它便略助火势。 虽效果细微,但胜在持久且无需操控,积年累月,自有好处。” 程楚捧着葫芦,喉头哽咽,只拼命点头。 背负长剑的青年灵体哈哈一笑:“他们都送了,我也不能小气。” 他并指拿剑,凌空一划,一道凛冽却无伤人之意的剑意倏地钻进程楚的灵根处,化作一枚虚幻的银色小剑印记,静静悬浮在五行灵气之上。 “练剑,从来不在灵根多寡,只在——剑心。”他收敛笑意,目光沉静: “此乃我年轻时一缕剑意,它不增你半分战力,不授你任何剑招。 唯有一点——当你心境波动剧烈,或遇外力试图震慑、迷惑你心神时,此剑意会自发轻颤,助你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待你剑心初成,它自会消散,反哺于你。”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剑修的路,从不在比别人快,而在——走到底。” 最后,那位始终未发一言、身着玄色道袍、气质最为古老深邃的灵体,缓缓抬起眼眸。他没有取出任何实物,只是对着程楚,极其缓慢地说了四个字: “观·想·为·真。” 四字落下,仿佛四道惊雷直接在程楚神魂深处炸响!无数心法和玄奥感悟涌了上来,如同原本就属于她记忆般深深烙印! 那是她日后研习任何功法,都能受益终生的——方法论本身。 程楚浑身剧震,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诸位前辈厚赐……晚辈,晚辈何德何能……” 粉裙女子轻轻将她扶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在程楚眉心轻轻一点。 识海微微一震——不是疼痛,是某种极温柔的烙印。 随即,一道繁复而熟悉的符文纹路,缓缓浮现于她意念之中。 那纹路她认得。 清风符。 却又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清风符。 “寻常清风符,提神醒脑,如清风拂面。” 粉裙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笑意: “而我这道清风符——可在你走火入魔、神识崩散之际,为你留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顿了顿: “此符,亦可转赠他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灵体皆微微一愣,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程楚虽不明所以,还是拱手道谢,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的那页书。 “您,您是……扶……” 粉裙女子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如少女,眼底却掠过一丝千帆过尽的沧桑。 “今日之事,莫对人言。” 她转身。 众灵体的身影开始渐淡,如墨入水,缓缓化开。 —— 仙界某处,一方清寂庭院。 夜色如水,藤架下悬着一盏孤灯。 粉裙女子斜倚竹榻,指尖捻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澄澈,映着零落星辉。 她轻轻抿了一口。 那背负长剑的青年灵体坐在对面,幽幽开口: “扶摇。你违规了。 你留了一缕神识在她身上。” 粉裙女子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杯中那轮破碎的月影,慢慢晃着酒液。 “她长得很像她啊……”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即使每日饮酒,我还是忘不了。” 青年沉默片刻: “所以你想——” “若她当真落入我当年的困境,”粉裙女子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会出手。” 她顿了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无论什么代价。” —— 程楚猛然睁眼。 她还站在梯子上。 掌心里,那枚小乾坤戒静静地躺着,触手生温。 腰间,青玉葫不知何时已系在那里,随着她的呼吸,葫身纹路隐隐流转微光。 而灵根深处,那枚银色小剑印记正悬于五色灵光之上,安静如初。 她低头。 膝上那本《历代剑宗传》,书皮不知何时已焕然一新。 不再是积尘的暗黄,而是泛着淡金色灵光的青玉色封面,边角处隐约有剑纹流转。 她慢慢下了梯子。 在书架前,她整袖,正冠,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弟子程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叩谢诸位剑宗。” 远处已有其他弟子的交谈声隐约传来。程楚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平静,继续手中的擦拭工作,只是眼神愈发坚定明亮。 第11章:我偷了东西? 夜阑人静,寒剑峰浸在如水的月华里。 程楚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于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乾坤戒。戒身温润,云纹流转,在这寂静的夜里竟透出淡淡的微光。 她又侧身,将枕边那只碧玉葫芦托在掌心。月光下,葫身那几道天然纹路隐隐流转着翠色光晕,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竟似与她气息相通。 忍不住,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今天真爽啊,打扫了五个小时的藏经阁,晚上又不用扫后山,还获得了如此机缘。” 她把葫芦贴在心口,软软地叹了一声。 她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木行灵气的流转已比昨日顺畅了些许。而且她恍然发现——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摊开一只手,掌心朝上,静静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拂过皮肤。从前每到夜深入睡,手脚总要冰上好一阵才能暖过来。可此刻,足尖是温的,指尖也是温的。 她弯起眼睛,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迟早会变成像扶摇剑宗一样的人……” —— 次日清晨,程楚猛然睁眼,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完了完了又睡过头了——却在扭头望向窗棂时,愣在原地。 天色尚未大亮,晨光只在东窗晕开一抹极淡的金色。 洗漱片刻出去发现聂言送来的早饭还是温热的。 程楚觉得自己真是进步巨大!终于,终于,早起了! “我真厉害。”她一边咬着热乎乎的灵米糕,一边真诚地赞美自己。 —— 程楚轻车熟路地从值守道童那里领了水桶和抹布,径直走向阁内深处那片熟悉的角落。 她蹲下身,将抹布浸入桶中,用力拧干,开始专注地擦拭书架底层。 用力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程楚心想:万一呢?万一哪位剑宗前辈又留了一缕神魂在别的书里呢?万一她擦着擦着又被吸进去了呢? 虽然概率极低,但人总得有点盼头嘛。 她弯起唇角,正欲将抹布翻个面—— “就是她,就是她偷了东西!”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阁外涌入,如潮水般向这片角落逼近。 程楚第一反应是:有瓜? 她支起耳朵,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就保持着蹲姿、手里捏着抹布、一脸期待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她发现,人群如潮水在她面前轰然散开,空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她。 程楚:“……”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紫色锦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修士正端着架子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眼神闪烁的跟班——不是邓屹又是谁? “就是你,”莫听松居高临下,眼神睥睨,“偷走了我师弟的丹药?” 程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在地上,满手是水,膝边搁着脏兮兮的水桶,抹布还捏在掌心滴着水珠。 她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把手里的抹布猛地甩进水桶—— “啪!” 一声脆响,桶中污水飞溅,几滴落在莫听松的衣摆上,晕开几片灰渍。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满脸嫌恶。 程楚没有躲。 这群人,是来找茬的! 程楚站起来猛地把抹布甩进桶里,溅起了些许污水,有些溅到莫听松身上了,他十分嫌弃地退后了一步。 她昂着头,丝毫不怕。 “各位,既然说我程楚偷了东西,可有证据?”程楚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手上的污渍,漫不经心地挑眉问道。 太淡定了。 莫听松瞳孔微缩。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惊慌失措、矢口否认、痛哭流涕喊冤,甚至搬出长桓剑尊的名头来压人。 他连应对的话术都已备好,只等她自乱阵脚。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出戏。 邓屹慌忙上前一步,指着程楚,声音拔高: “昨日我带了一瓶进阶用的丹药,放在书桌上,回来就不见了!这藏经阁昨日只有你一个人在此洒扫,定是你趁我不备偷走的!” 程楚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个莫须有。”她把手帕收回袖中,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邓师兄既未亲眼见我拿,也未当场人赃并获,怎的就这般笃定是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莫非……是邓师兄自己演的这一出?” 邓屹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肯定是、是你!只有你这个练气期的才会惦记我的丹药!” “哦。” 程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向前迈了一步。 邓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弹开半步——然后意识到此举何等掉价,又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回来,面皮红白交错。 莫听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程楚看见了。 她弯起眼睛,笑意更盛。 “邓师兄说得对,我是练气期。”她坦然点头,“我来宗门不过数日,练气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莫非邓师兄是生下来就直接筑基的?” 她顿了顿,翻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不雅、极其不加掩饰的白眼: “再说了,我还真不羡慕你那丹药。” 邓屹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莫听松抬手拦住。 莫听松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后悔今日跟着邓屹来这藏经阁了。 早知这姓程的如此难缠,他就不该为了那点面子被邓屹当枪使。如今骑虎难下,他莫听松自入宗门以来,何曾这般尴尬过? 他绷着脸,语气还是维持着高傲: “程师妹,我师弟虽无实据,但他既然指认于你,必是有所察觉。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且将身上所有物件取出,让我等过目。若确无赃物,此事便作罢。” “狗屁。” 程楚连眼皮都没抬。 莫听松脸色一僵。 “我入宗门时日尚短,门规背得还不全。”程楚平静地看着他,“但有一条,我大约是没记错的——” 她一字一顿: “你,你们、不、配、搜、我、的、身。” 她目光如刃,一个个扫过面前这群人的脸。 人群里,一个急于抱大腿的年轻修士仗着人多势众,一个箭步冲上前,扯住程楚的衣袖: “莫师兄叫你拿,你就老老实实拿出来!” “就是!不拿肯定是心里有鬼!”有人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接腔。 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挤,向前涌。 程楚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是怒。 她猛地拽回衣袖,反手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那扯袖之人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她没停。反手又是一掌,扇在站在最前面的修士脸上。 “啪!啪!啪!” 一人一掌,一掌一记脆响。 掌心火辣辣的疼。程楚在心里恨恨地想:下次该用书打,手太疼了。 就在这时,一只青色的药瓶从她袖中滚落,“哐当”一声,骨碌碌滚到人群中央。 四周骤然一静。 “那不是掉出来个药瓶吗?”人群后方有人兴奋地接腔,“赃物!” “呵呵,”程楚笑了,拔开瓶塞,将瓶口朝下,轻轻一倒,“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一枚丹药滚落在她掌心。 蓝金二色,光华流转。 霎时间,浓郁的药香如潮水般漫开,盈满整片角落。那香气清冽而沉厚,只是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百骸俱暖。 她看向邓屹,眉梢微挑: “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 她顿了顿,“这是我师傅,长桓剑尊给我的金鳌丹。” 她把丹药收回瓶中,慢条斯理地塞好瓶塞,收入袖中。 “我需要偷你的?” 邓屹面如死灰。 莫听松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白皙的面颊上,一道清晰的红色掌印正缓缓浮起,他就是被挤在最前面被打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程楚不再看他。 她拎起水桶,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经过莫听松身侧时,她的肩胛毫不客气地撞上他的臂膀,撞得他身形一晃。 她没停。 她径直走到邓屹面前,停下。 邓屹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架,退无可退。 程楚抬起手。 他惊恐地闭上眼—— “啪。” 这一巴掌,不重。 甚至称得上轻。 像在拍落一粒沾在衣襟的灰尘。 可邓屹的脸却火辣辣的,比挨任何一记重掌都要难堪。 程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用手帕用力地擦了一下。 然后她抬眸,看着邓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最好不是你自导自演的。”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否则——” 她没有说完。 她转身,拎着水桶,穿过那片鸦雀无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藏经阁别处。 第12章:莫听松道歉 当日晚间,寒剑峰。 程楚盘腿坐在榻上,眉头紧锁,仍在反复咀嚼那位老者所授的观想诀。 她闭目尝试数次,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分明能感到那扇门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触不到门环。 正凝神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聂言刻意压低的嗓音: “师姐,师姐。” 她拉开门,就见小道童一脸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得仿佛刚吞了一只活青蛙。 “……怎么了?” “师姐。”聂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您现在,在宗门里,红了。” 程楚:“……啊?” “整个万剑宗都在传,”聂言掰着手指头,表情恍惚, “说您以一敌十,在藏经阁扇了长旭尊者首徒莫听松一巴掌;又说您掌掴邓屹,逼得他当众认罪、落荒而逃; 还有人说您身怀金鳌丹,乃是剑尊心尖上的关门弟子,谁敢惹您就是跟整个寒剑峰过不去……”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还有人说您是筑基期扮猪吃老虎,其实早已金丹。” 程楚沉默了很久。 “……我就打了几个嘴贱的。” “是,但传出去是‘几个’。”聂言面无表情,“从下午到现在,我已经接待了七拨来探口风的各峰弟子。 莫师兄派人送了一盒暖玉养神膏,说是给您赔礼;方璇师姐递了拜帖想约您切磋一下……” “等等,方璇是谁?” “长崇尊者座下二弟子,和莫师兄素来不对付,她听说莫师兄被打之后,心情非常之好,非常想认识您。” “呃……你接着说。” “任务堂那边甚至来问您有没有兴趣挂名做个执事长老——” “等等。”程楚抬手,“执事长老?” “说是挂名,不用干活,主要借您的名头镇场子。”聂言一脸平静,“毕竟您现在是‘一巴掌扇服筑基第一人’的程师姐。” 程楚把脸埋进掌心。 很久很久,她才闷闷地说:“我手到现在还是肿的。” 聂言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盒莫听松送来的养神膏,轻轻放在桌上。 “……师姐保重。” 程楚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等会儿。我这样闹,会不会给师尊添麻烦?” 聂言微微一怔,旋即马上摇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笃定: “师姐多虑了。剑尊若是知晓此事,只怕只会嫌您打得轻了。长旭尊者这些年没少在宗门议会上与剑尊不对付,剑尊早憋着劲儿呢。 您这件事,他老人家回来听了,怕是要先去打一顿长旭尊者教徒无方。”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剑尊护犊子,是全宗都知道的事。” “那……谢谢了。” 门关上了。 程楚看着那盒养神膏,又低头看看自己还泛着淡红的右手。她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幽幽漫开,膏体温润如玉。 她挖了一指,慢慢涂在掌心。 她弯起唇角,想到以后的生活,眼底漾起细细碎碎的光。 呆在这里,真好啊。 —— 翌日,辰时。 藏经阁。 程楚如常从道童那里领了水桶和抹布,走进阁内深处。 今日那角落格外安静,偶有弟子经过,脚步也会不自觉地绕开,眼神却忍不住往那边偷看——一下子,又飞快移开,像怕被她发现。 程楚权当不知。 她蹲下身,拧干抹布,开始擦拭今日的第二排书架。 正擦到一半,余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她侧头。 三丈开外,书架尽头,一道紫色身影正贴着墙根,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路过”。 程楚收回目光,继续擦书架。 三息后,那道身影“路过”了回来。 又三息,又“路过”了一遍。 程楚:“……” 她放下抹布,直起身,回头。 莫听松正站在三丈开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我只是恰好在此处并非专程来找你”的倨傲神情—— 如果不是他眼神飘忽、耳尖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话。 程楚看着他。 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 程楚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窗外是墙。 沉默。 良久,莫听松喉结滚动,像咽下了一块滚烫的铁。 他开口,声音极轻: “……昨日之事。” 程楚挑起眉。 他的耳尖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邓屹那厮……巧言令色,蒙蔽视听。”他一字一字,“我不该听他一面之词,也不该……当众为难你。” 他顿了顿,下颌绷紧。 “对不起。” 三个字落地,极轻,却重得像压了三块铁。 程楚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桶沿划过一道弧。片刻后,她拎起水桶,语气平淡如水: “莫师兄这歉道得,倒是挺熟练。” 莫听松一怔。 “昨夜练了一宿吧?”程楚偏头看他,眼尾挑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方才那段词,起承转合都有,就是断句不太自然。” 莫听松的脸色霎时僵住。 那片从耳尖烧起的红,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刷地褪尽。 程楚视若无睹,低头拧了拧抹布,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不过莫师兄放心,我不会往外传的。毕竟堂堂筑基第一人,躲在这角落里对着个练气道歉——”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 “传出去怪丢人的。” 莫听松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楚不再看他。 她把抹布搭在桶沿,转身,朝另一排书架走去。 身后,那道紫色身影僵立良久。 然后,她听见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响——极快,极重,像压抑到极致的怒气终于挣破牢笼。 脚步声朝门外掠去,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有回头。 程楚也没有回头。 她蹲下身,将抹布浸入水中,慢慢地拧干。 水珠滴落,在桶面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半晌。 她把抹布往书架上一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还挺记仇。”她小声嘟囔。 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日影又西斜了几分,在她侧脸落下一片薄薄的金。 她敛了敛神,继续擦拭下一排书架。 待她将这片区域彻底打扫完毕,拎起水桶朝门外走去时,脚步却在那道身影方才站过的地方微微一顿。 地上,有两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湿痕。 像是站得太久,鞋底融了檐角漏下的残雪。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 —— 来到砺剑广场上,那道沉寂许久的金色字迹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藏经阁清扫任务:5/5时辰,已完成。】 【奖励发放:无字天书·卷一】 程楚怔住。 掌心一沉,一本书凭空落入她手中。 不是竹简,不是玉帛,而是寻常书册的触感。封皮是极淡的月白色,无字,无纹,无任何标识。 她轻轻翻开。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 一行极淡的金色字迹缓缓浮现。不是从纸背渗出,而是像从她心底长出来,一笔一画,带着初雪般微凉的触感: 【尔所见,即是尔所求。】 程楚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昨日扶摇剑宗——抵在唇边的那根手指。 “嘘。” 她合上书,将书册轻轻收入乾坤戒中,与那本《历代剑宗传》并排放在一起。 不急。 她对自己说。 “程楚!”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广场另一头炸响,惊得她险些把戒指撸下来。 程楚循声回头。 第13章:初遇方璇 暮色里,一道绯红身影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步履生风,那气势不像是寻人攀谈,倒像赶着去砸场子。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明艳,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你就是程楚?”红衣女子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圈,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藏品,“寒剑峰那位、一巴掌打向莫听松的程楚?” 程楚沉默了一瞬。 “……是我。” “好!”红衣女子击掌而笑,笑容十分爽朗,“我姓方,单名一个璇字。长崇尊者座下,行二。”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 “我和莫听松那厮同一年入的门,被他压了十二年,今日终于扬眉吐气。” 程楚:“……” 方璇见她面色微妙,毫不介意地摆手:“放心,我不是来寻仇的。我是来——” 她拖长语调,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请你喝酒的。” —— 万剑宗山脚,青枫渡。 此处是宗门与外界的接驳之地,往来客卿、外门弟子、送灵石材的商队络绎不绝,入夜后仍有零星灯火亮着。 方璇轻车熟路地将程楚带到一间挂旧幡的酒肆,掀帘而入,扑面是温热的酒香与木炭燃烧的暖意。 店中只零星几个客人,见有人来也不抬眼。方璇径直走向角落一处半隔断的座位,衣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壶青枫酿,一碟五香灵豆,再来盘炙灵兽肋条——肋条要火候足的。” 她一气报完,这才抬眼看程楚,笑意盈盈: “这里是我的据点。全宗上下,只有这家的老板敢当着我的面骂莫听松是‘端着架子的花架子’。” 程楚没忍住,笑了起来。 酒很快上来。青枫酿呈淡琥珀色,倒入粗陶杯中泛着浅浅的涟漪。 程楚低头抿了一口——清冽,微苦,回甘里有淡淡的枫糖气息,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方璇没有急着说话。 她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又斟一杯,又饮尽。第三杯时,她终于放下杯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十二年。”她说。 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飞扬跳脱,沉甸甸的,像积了十二年的雪。 “十二年前,我与莫听松同日拜入宗门。他入长旭尊者门下,我入长崇尊者门下。彼时宗门大比,我与他曾有一战——他胜我半式。” 她转着手中的空杯,目光落在杯底残留的酒痕上: “半式。十二年。那道影子我再没追上去过。” 程楚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必说话。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话。”方璇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方师姐资质是不错,可惜命里遇着莫师兄了。’ ‘莫师兄那样的天资,百年难遇,方师姐输给他不丢人。’ ‘方师姐何必非要与莫师兄较劲呢?女孩子家,修行又不是争强斗胜。’”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没有人知道我从不敢有一日懈怠。没有人知道我的破云剑诀练到手腕脱臼。没有人知道——” 她停下。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程楚,眼底那层薄冰缓缓化开,露出底下的温热柔情: “直到昨天,我听说莫听松在藏经阁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弯起唇角,那笑意终于有了温度: “我让人去打听,那打他的人是谁。那人回来告诉我,是寒剑峰新入门的师妹,可能是练气期,入门不足一月。 我不信。又派了两个人去打听。他们回来说,是真的。那师妹不仅扇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们不配搜我的身’。” 方璇说到这里,忽然倾身向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楚: “你知道我听这话时,在想什么吗?” 程楚摇头。 方璇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像积雪初融了的山川。 “我在想,”她一字一顿,“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能替我把那些句话说出口。” 程楚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 方璇今日来找她,不是单纯来道谢,也不是单纯来结交。她是来——认一个同路人。 “莫听松不是坏人。”方璇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他甚至称得上君子。他不欺压同门,不徇私枉法,也不仗势凌人。宗门里提起他,没有人说他不是个好师兄。” 她顿了顿: “可正是这种‘好’,才最让人绝望。”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当众搜你的身,是真的认为自己在‘主持公道’。 他如果来向你道歉,也是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屈尊降贵’。在他眼里,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至于你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 她轻轻摇头: “他根本看不见。” 程楚垂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他的道歉确实是认真的。 可他确实也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方璇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你打算以后怎么着?晾着他?” 程楚抬眸,对上那双重新燃起兴味的杏眼。 她想了想,认真道: “他已经找我道歉了,但是嘛, 等他什么时候看见了,再说。” 方璇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她笑够了,抬手给程楚斟满酒,又给自己斟满, “冲你这句话,我打算与你说说这万剑宗的弯弯绕绕——省得你下次被围堵,连对面是谁的人都认不全。” 两只粗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 她并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出一个粗略的轮廓。 “万剑宗现有五峰七殿。五峰是核心战力,七殿是职能中枢。” 她在轮廓上方划出五道长短不一的弧线, “寒剑峰,你师尊长桓剑尊的道场,主打一个剑走偏锋,收徒都不拘一格。你上面四位师兄师姐,如今都在外游历,个个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程楚默默听着。 “流光峰,莫听松的师尊长旭尊者的地盘。长旭尊者与令师素来不睦,这是宗门半公开的秘密。二人结怨据说已有百年,具体缘由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方璇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你这一巴掌,至少能让令师在下次宗门议会上多笑三声。” 程楚:“……” “岳剑峰,我师尊长崇尊者的道场。”方璇点了点第三道弧线,“我师尊是个妙人,平生三大爱好,一是喝茶,二是传闲话,三是看长旭尊者吃瘪。 他听说你的事后,主动出关,在殿里笑了整整一炷香。” 程楚艰难地咽下一口酒。 “我原以为你真是天灵根呢,”方璇端起酒杯,漫不经心道,“今日一见,估计不是。” 程楚握着酒杯的手指忽然一紧,指尖微微泛白。 方璇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与她碰了个杯: “别紧张,我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继续在桌上画着: “天枢峰,掌门东方长明坐镇,处理宗门大小事务。你如果见过他,应该也就知道——那是个老狐狸,面上和和气气,心里门儿清。” “丹霞峰,长乐尊者的道场。长乐尊者性子淡,很少过问宗门纷争,一心扑在丹道上。” 方璇似乎不愿多谈丹霞峰的事,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其实还有第六峰——隐思峰,长默尊者的居所。” 程楚抬眸。 “长默尊者?”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嗯。”方璇点点头,“这位尊者……怎么说呢,是个奇人。据说她对宗门里某些长老很不满,已经云游四方多年,极少回宗。 但她实力极强,是修仙界罕见的‘全修’——剑法超绝,符道精湛,丹道能炼四五品灵丹,阵法造诣更是深不可测。” 程楚听得怔住。 “全修”? 一个人,怎么可能精通这么多道途? “我师尊说,”方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长默尊者在今年的剑灵谷试炼上要回来。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据说她还带了个徒弟。极其厉害的徒弟。” 程楚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极其厉害”四个字落在耳中,不知为何,竟让她生出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 她没有追问。 只是低头,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第14章:回山 方璇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抬头,透过酒肆半敞的木窗望见外面沉沉的夜色,脸色倏地一变。 “糟了!” 她猛地站起身,带得桌上两只空杯叮当乱晃。 “亥时快到了!快走快走!” 程楚被她一把拽起,踉跄着跟上脚步,脑子里还懵着:“亥时?什么亥时?” “宵禁!”方璇把几块灵石拍在桌上,人已经冲到门口, “万剑宗亥时闭门,非特殊任务必须回峰,夜不归宿要被执法殿记过的!看门那老头查得可严,我可不想被他抓着念叨半个时辰!” 程楚来不及多问,只能跟着她一路狂奔。 两人冲出酒肆,夜色以浓。 等青枫渡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通往宗门的青石长阶。方璇步伐极快,程楚勉力跟着,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 拐角处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 程楚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哎——!” 她踉跄后退,眼看要仰面跌倒,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扶正了身形。 “没事吧?” 程楚抬头。 面前的人一袭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斗篷边缘漏出的几缕发丝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衬得那一小截露出的下颌线条格外好看。 他背着两把剑。 一长一短,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而他的唇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 “……还要再给师妹买些什么……” “该死的魔族……我才回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楚连忙站稳,连声道歉,“是我没看路,冲撞了公子——” “无妨。” 那人松开手,微微点头。帽檐下,程楚只看到一双眼睛极亮地闪了一闪。 随即他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程楚怔了一瞬,正要回头找方璇—— 一扭头,就见方璇站在原地,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副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么样啊?”方璇慢悠悠地踱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撞程楚,“那男的,帅不帅?” 程楚:“……???” “我光看背影,”方璇回头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目光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上——宽肩,窄腰,步态沉稳,“就能感觉他强的可怕。” 程楚疑惑地歪头:“你怎么知道他特别强?你又没看到他出手。” 方璇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感觉,感觉懂不懂?”她收回手,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认真,“我好歹是筑基巅峰,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蚂蚁。” 她顿了顿,目光仍落在远处,声音轻了几分: “我能感觉到,他内丹里的灵力……厚得吓人。像一片海,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程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刚才那人扶住自己时,她灵根里那枚银色小剑标记,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不过……他们都已经筑基巅峰了吗? 程楚转头看向还在叽叽喳喳的方璇,又想到了莫听松。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点异样,悄悄按回心底。 两人继续赶路。 脚步匆匆,夜风拂面。青石长阶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白,像一条通往云端的玉带。程楚跟着方璇一路疾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偏头看向方璇,“剑灵谷是什么?” 方璇脚步一顿,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诧异表情。 “剑尊……没和你讲?” 程楚摇头。 方璇沉默了两息,随即了然地“哦”了一声。 “也对,”她一边走一边说,“你入门才几天,又赶上剑尊离宗,他大概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些。” 她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一副准备开讲的架势。 “剑灵谷,是我们万剑宗的核心秘境,没有之一。 它位于宗门后山禁地深处,每三年开启一次,只适用于外门弟子,这也是内门弟子选拔的主要参考之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剑灵谷说是试炼,其实更接近……一场豪赌。” “赌什么?”程楚问。 “赌你能不能让剑灵‘看见’你。” 方璇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带着一种既向往又忌惮的微妙感。 “剑灵谷里,葬着历代万剑宗先贤的佩剑。有的剑随主人战死沙场,有的剑在主人飞升后留下,有的剑……干脆就是主人临终前亲手封进去的。 这些剑在谷中孕养千年,有的已经生出剑灵——你那是真正的剑灵,不是那种随便滴血认主的玩意儿。” 她偏头看向程楚,目光灼灼: “如果你能让剑灵‘看见’你,认可你,它就会主动认你为主。那可不是普通的法器——那是有传承的剑,会自己挑主人的剑。” 程楚心头微微一跳。 “如果没被选中呢?” “那就空手出来呗。”方璇耸耸肩,“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谷里有历代先贤留下的剑意残痕,若能参悟一二,比什么功法都实在。”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但也有倒霉的——被剑灵讨厌的。那种人出来之后,三年内再摸别的剑,都会被排斥。” 程楚:“……” “剑灵谷里很容易有争抢剑灵的情况,”方璇补充道,“轻伤中伤都是常事,只要不闹出人命,长老们不会出手。除非逼近死亡,否则没人管。”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楚: “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莫听松和邓屹总想在剑灵谷里找你麻烦了吧?” 程楚沉默。 她当然知道。 她连引气入体都是靠系统完成的,剑诀一招不会,剑意一丝不懂。 “你别怕。”方璇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呢,好好修炼还是有机会的。”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门,忽然加快脚步: “快!山门要关了!” 两人几乎是踩着点冲进寒剑峰的。 守门的老者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狐疑地打量了她们一眼。方璇立刻堆起笑脸,甜甜地叫了一声“李伯好”,然后拉着程楚一溜烟跑没了影。 等程楚回过神来,方璇已经掐了个剑诀,踏上飞剑,悬浮在半空中朝她挥手: “拜拜,小程楚!好好修炼,我还会再来找你玩的!” 话音未落,那道绯红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消失在夜色里。 程楚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夜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抬头望了望寒剑峰顶那隐没在云雾里的白云居。 “……还得爬上去。” 她叹了口气,迈开沉重的步子,开始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走。 月色如霜,树影婆娑。 程楚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方璇方才说的那些话。 正想着,气喘吁吁的她已经走到中殿附近。 程楚脚步一顿。 中殿的灯,亮着。 这个时辰,师尊不在,殿中怎会有人?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透过半掩的殿门望进去—— 一道人影,正在殿中来回踱步。 第15章:炸炉(上) 长桓剑尊听到声音,步履匆匆地走出殿中,袍角带起一阵风。 “乖徒儿!” 程楚刚准备行礼,就被他一把按住肩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为师未时就已归宗,等了你好久!”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 “嗯……瘦了一点。周身灵气凝实了不少,看起来这些日子没有偷懒,不错。” 他顿了顿,又绕着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伤,这才稍稍放缓神色: “也没受伤。” 程楚还没来得及开口,徐庆舟已经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为师昨日才知道,”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冷意, “长旭那老家伙门下的弟子,竟敢在藏经阁公然围堵你,还当众要搜你的身!” 他冷哼一声,白眉倒竖: “真的是不把门规放在眼里,不把我徐庆舟放在眼里!” 程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师尊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伸手一握,搁在殿角的那柄长剑倏然飞来,稳稳落入掌中——剑鞘霜白,剑柄古朴,正是他的本命佩剑,白霜。 “你且等着,”徐庆舟头也不回,“为师这就去给你找回场子。” 走之前还指着桌上的包裹说,“这是你师兄给你的见面礼,等他完成任务后会回来的,你且早些去休息。” “师尊——!” 程楚的话还没出口,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只余夜风卷起的一片袍角。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也太快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余光却瞥见书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 程楚走过去,愣住了。 满满一桌,全是包得整整齐齐的礼物。 最上面是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庆宫斋”三个字——她并不认得。 但打开一看,各式各样的酥饼糕点码得整整齐齐,金黄的、雪白的、撒着糖霜的,香气扑鼻。 她咽了咽口水,把点心放到一边。 旁边是一个锦盒,盒盖上烫着“悦己”二字。 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月白色的料子,触手生凉,细看之下,衣料上竟有隐隐的暗纹流转,像是某种护体法阵。 最下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盒面上撒着细细的金粉。程楚轻轻打开。 一把匕首静静躺在盒中。 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幽的冷光。刀柄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 寒芒 匕首入手,比她预想的要沉。刀身极薄,薄到几乎能透光,可那刃口的锋芒,只是看着便让人脊背生寒。 程楚握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很久。 师兄。 程楚低头,看着桌上这一堆沉甸甸的心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仔细收好。 窗外,月色如霜。 —— 翌日。 程楚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乖徒儿,起床了!” 徐庆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为师今日试试你丹道,快起来!” 等她匆匆洗漱完赶到前殿,徐庆舟已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纹路繁复,隐隐有灵光流转。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程楚乖乖坐下。 “昨日之事,为师已经处理妥当。”徐庆舟开门见山, “长旭那老家伙给我赔了礼,答应回去严加管教门下弟子。至于那个邓屹——”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满意: “执法殿记了一过,罚俸三月,禁足流光峰,剑灵谷开启前不得外出。” 程楚眨了眨眼。 这惩罚,比她预想的要重。 “怎么?”徐庆舟瞥她一眼,“觉得为师下手太狠?” 程楚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徐庆舟哼了一声,“我徐庆舟的徒弟,岂是让人随便欺负的?” 程楚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行了,不说这些。”徐庆舟拍了拍面前的丹炉,“今日为师教你丹道。” 他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株灵气氤氲的灵草。 “丹道入门,首重三件事。”徐庆舟拈起一株灵草, “第一,识药。你要能分辨每一株灵草的品相、年份、药性,知道它与什么相生、与什么相克。” 他把灵草递给程楚,让她细看。 “第二,控火。炼丹的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火太猛则药力尽毁,火太弱则丹不成型。” 他掌心一翻,一团淡青色的火焰凭空浮现,在指尖跳跃。 “第三,观炉。炼丹过程中,丹炉的每一丝变化都要看在眼里——炉身温度,药液色泽,灵气波动。稍有异样,便要立刻调整。” 他收了火焰,看向程楚: “今日你先练第一步。这几株聚灵草,你逐一辨认,记住它们的品相和气息。” 程楚接过灵草,按照师尊说的,一株一株仔细端详,凑近闻,轻轻触摸叶片。 “这株……叶片肥厚,灵气充盈,应该是上品。”她小声嘀咕。 徐庆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程楚又拿起另一株。 “这株叶片有些干瘪,灵气也淡一些,品相较次。” “嗯。”徐庆舟点头,“继续。” 程楚一一辨认完,把灵草按品相排成一排。 “差不多了。”徐庆舟站起身,“接下来你自个儿琢磨。为师去前头见见长旭——他今日说要再来,要亲自正式赔礼。” 程楚一愣:“还来?” “上次不够正式,他说不算。”徐庆舟语气淡淡,“你在这儿待着,为师去去就回。” 说罢,他大步走出殿外。 程楚一个人坐在丹炉前,盯着面前那几株灵草,发了一会儿呆。 她拈起那株品相最好的聚灵草,试着按照书上说的,调动一丝木属性灵力,缓缓渡入灵草—— 灵草微微一亮,叶片舒展开来,像是被注入了生机。 有戏? 她又拈起一株火属性的灵草,渡入一丝火灵力—— 那株灵草轻轻颤了颤,叶片边缘泛起一丝淡红。 程楚有些兴奋。她把两株灵草放在一起,想看看它们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没发生。 她想了想,试着同时渡入木、火两种灵力—— 两株灵草同时亮起,光晕交织在一起,竟隐隐有融合的迹象。 程楚眼睛一亮。 丹炉! 她看了眼旁边的丹炉,又看了眼手里的灵草。 炉子是空的。 不如……试试? 她把两株灵草扔进丹炉,盖上炉盖,深吸一口气,双掌贴上炉身。 木灵力,渡入。 炉身微微发热。 火灵力,渡入。 热度上升,炉内隐约传来轻微的嗡鸣声。 还差一行。 按照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她试着调动那丝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土灵力—— 炉身猛地一震! 程楚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撤手,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收不回来。 炉身越来越烫,嗡嗡声越来越大,炉盖开始跳动—— “砰——!!!” 一声震天巨响! 程楚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整个人被掀翻在地。青铜碎片四下飞溅,滚烫的药液洒得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呛得她剧烈咳嗽。 她趴在地上,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了。 丹炉炸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想看看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然后她看见,殿门口,站着三个人。 有剑尊, 还有一位没见过的应该是长旭尊者, 还有另一位因没有金丹护体,而被药渣砸到的某人…… 第16章:炸炉(下) 那人站在长旭尊者身侧,正抬手擦拭脸上的药渍。 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剑眉微蹙,薄唇紧抿。 那双眼睛—— 程楚对上了那双眼睛。 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莫听松。 怎么又是他。 程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她炸炉,砸谁不好,偏偏砸到了这位, 而且还砸得这么全面。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死寂。 程楚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地上,姿势狼狈,满殿狼藉。 徐庆舟已经大步跨进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上上下下打量:“伤着没有?!” 程楚摇头,咳了两声:“没、没事……” 徐庆舟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沉,看向那尊已经四分五裂的青铜丹炉。 沉默三息。 “……这是为师最喜欢的一尊丹炉。” 程楚心虚地低下头。 殿门口,长旭尊者缓缓踱步进来,左右看了看满地狼藉,嘴角抽了抽,却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扭头去看自家徒弟。 这一看,他愣住了。 莫听松站在那里,衣袍上全是药渍,发冠歪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碎屑,活像刚从药缸里捞出来。 长旭尊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莫听松放下手,垂眸看了眼袖口,又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背上黄褐色的药渣,沉默了。 足足三息。 “……无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长旭尊者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徐庆舟,皮笑肉不笑: “徐庆舟,你这徒弟……天赋确实惊人。第一次炼丹,就能把炉炸成这样,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 徐庆舟胡子一抖,当即回怼:“怎么?我徒弟敢上手实操,这份胆识你徒弟有吗?” 他瞥了眼门口浑身药渍的莫听松,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师徒俩不是来赔礼的吗?站门口看半天,礼呢?该不会是来看我徒弟炼丹的吧?” 长旭尊者噎住。 “我、我们是来赔礼的,谁知道一进门——”他指着自家徒弟,“你看看听松这一身!我徒弟招谁惹谁了?” “谁让你们站那么近?”徐庆舟理直气壮,“我徒弟炼丹,又没请你们来观摩。自己凑上来的,怪谁?” 长旭尊者气得胡子直抖:“徐庆舟!你讲讲道理!” “我讲什么道理?”徐庆舟把程楚往身后一护, “我徒弟第一次炼丹,经验不足,炸个炉怎么了?哪个炼丹大师不是炸出来的?你徒弟被溅到几下怎么了,又没少块肉!” 程楚躲在师尊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莫听松的脸色—— 怎么说呢。 青一阵,白一阵。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抬手,把发冠上那片草叶摘了下来。 长旭尊者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吵。”他把玉盒往前一递,“这是给程师侄的赔礼——清心玉髓,对稳固心境有奇效。” 徐庆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还有。”长旭尊者又取出一只锦袋,“这是给程师侄的见面礼,上品灵石一百块。” 程楚眼睛亮了。 徐庆舟满意地点点头,把东西收下,这才侧身让开:“行了,礼我替徒弟收了。你们回去吧。” 长旭尊者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莫听松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徐庆舟,落在程楚身上。 程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什么意思?被砸了还不走,还想找茬? 她硬着头皮,努力摆出一副“不是我砸的你,是你自己站太近”的表情。 莫听松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从衣领里拈出一片丹炉碎片。 很小一片,指甲盖大小,却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拈着那片碎片,对着程楚晃了晃。 程楚:“……” 莫听松什么都没说。 他把碎片收进袖中,转身,大步离去。 程楚愣在原地。 他收那个干什么? 留作证据?还是—— “行了,别看了。”徐庆舟拍拍她的肩,“人都走了。” 程楚收回目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人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不像愤怒。 更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 长旭尊者师徒离开后,徐庆舟蹲在地上,心疼地捡起一块丹炉碎片,嘴里还在嘟囔。 程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嗯?” “这丹炉……为何会炸得如此厉害?” 徐庆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程楚,神色复杂。 “你自己往炉里放了什么?” 程楚老老实实交代:“两株聚灵草,一株火属性的,一株木属性的。” “就这些?” “还……还渡了一丝土灵力进去。” 徐庆舟沉默。 “徒儿想着,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程楚越说越小声,“想让它们融合得好一点……” 徐庆舟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傻子。” 他把手里的碎片放下,站起身来。 “你知道炼丹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程楚摇头。 “平衡。”徐庆舟伸出一根手指,“五行灵力,各有其性。炼丹之时,需以丹方为准,循序渐进,火候到了,药力自然融合。” 他顿了顿,看向程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倒好,木火土三管齐下——木生火,火势过旺;火生土,土灵力本应由火转化而来,你却直接渡入了一道土灵力。” “这便如同……”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如同往烧得正旺的炉灶里,直接扔进去一块生铁。” 程楚愣住了。 “木火催动,炉温本就极高,你突然渡入土灵力——”徐庆舟摊手, “土性厚重,与火相克。火要烧它,它要压火。两股力量在炉内对冲,再加上那两株灵草的药力被强行激发——” 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不炸才怪。” 程楚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五灵根。 五种灵力,在她体内共存。她以为这是优势,可以随意调用,可以五行相生—— 却忘了,相生与相克,只在一线之间。 “不过。”徐庆舟忽然开口。 程楚抬头。 徐庆舟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古怪的光。 “你倒是让为师想起一件事。” “什么?” “寻常人渡入两三种灵力,不是爆体就是经脉受损。你倒好——”他上下打量程楚,“趴地上咳了两声,就没事了。” 程楚眨了眨眼。 徐庆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日继续。” 程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师尊的意思是—— 她的五灵根,虽然让她炸了炉,却也护住了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五种驳杂的灵力,静静蛰伏着。 像是等待被真正唤醒的那一天。 第17章:进阶 过了几日,徐庆舟看着盘坐在蒲团上努力修炼的程楚,眉头微蹙,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程楚确实每日都在进步。他回来时就突破练气四层,今日气息又凝实了几分。 这速度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算不错,可离他预想中的“绝世天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捻着胡须,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 世人皆知他徐庆舟在长方寒潭苦守七七四十九日,等来天命之徒。 这牛皮吹出去了,万一到时候剑灵谷开启,自己徒弟连个剑灵都吸引不来—— 那可怎么办? 他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不行不行,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程楚才入门几日,练气期是正常的,天底下哪有刚进门就筑基的天才?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没过两息,又开始焦虑。 可……再正常也不能一直是练气期啊。 五灵根修炼慢是必然的,这事他心里清楚。可清楚归清楚,真看着程楚一天天蜗牛似的往上爬,他这当师父的急得嘴角都要起泡。 要不……再去找小徐要些丹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庆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小财迷,上回拿走金鳌丹的时候那眼神,活像剜了他一块肉。这回再去讨丹药,怕是要被他念叨一整年。 他来回踱步,越想越愁,额角都沁出薄薄一层汗。 就在此时—— 殿内灵气忽然一滞。 徐庆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程楚周身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原本平稳流动的天地灵气忽然变得活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源源不断地朝她涌去。 程楚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经历着什么。 徐庆舟瞳孔微缩。 这是—— 灵气翻涌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终于缓缓平息。 程楚睁开眼,正好对上师尊直勾勾的目光。 “师、师尊?”她被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徐庆舟没说话,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灵气探入。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捋着胡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练气五层!这才几日,就又突破了一层!” 程楚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又进阶了? 自从开始每天扫地、练观想决,她修炼的速度好像确实变快了。 系统虽然没有明说,但她隐隐感觉到,每次完成每日签到,体内的灵力就会凝实几分。 “师尊。”她试探着问,“练气五层……很快吗?” 莫听松、邓屹、方璇都是筑基,她一直觉得练气是超级菜。 徐庆舟笑声一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小徒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很快吗? 何止是快。 五灵根修行,本就比单灵根慢上数倍。寻常五灵根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一层,少说也得三个月。 程楚倒好,入门不到一个月,已经连破五层。 这速度,放在天骄身上都算不慢。 可徐庆舟看着程楚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小徒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快。”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日继续。” —— 程楚目送师尊离开,独自在殿中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几日有些平淡。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寒剑峰。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砺剑广场。 那柄巨大的三霜剑依旧矗立在广场正中,剑身斑驳,剑意凛然。程楚每次靠近,都会忍不住驻足片刻。 今日也不例外。 她站在巨剑前,正凝神感受那股扑面而来的剑意,眼前忽然浮现出几行金字—— 【十日签到奖励已于前些日子发放至藏经阁,已查收。】 【签到即将满二十日,届时将有特殊道具发放,望继续坚持。】 【连续签到满一个月,另有额外奖励。】 程楚微微一怔,随即在心里默默应道:“弟子谨记。” 金字闪烁了一下,缓缓消散。 程楚抬起头,又看了那巨剑一眼。即使已经来过很多次,她依然会被那股剑意所震撼。 三霜老祖的剑心,到底是什么? 为何能如此之强? 她忽然有些好奇,打算回去后查查典籍。不过在此之前—— 她目光转向藏经阁的方向。 上次只来得及去一楼,二楼还没去过。她总感觉上面应该有更好的东西。 程楚抬脚朝藏经阁走去。 —— 藏经阁门口的弟子远远看见她,下意识站起身,等看清是她,又放松下来,笑着打招呼: “程师姐,还来打扫吗?” “没,这次打算来学习。”程楚朝他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弟子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疑惑。 程师姐今天为何没拿扫帚? 程楚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太在意,只当自己现在也算宗门“红人”,被人多看两眼正常。 所以她也没听见身后那些压低的窃窃私语: “不是吧?程师姐怎么上楼了?” “她……她什么时候成内门弟子了?” “内门弟子不是要在宗门大会上正式宣布的吗?我怎么没听说?” “不知道啊……但程师姐的实力,向来深藏不露,说不定早就够格了。” 程楚已经踏上二楼,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二楼果然比一楼清静得多。 书架之间的间距更宽,光线也更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程楚上来才发现,为何方才那些人要那样看她。 二楼的人,穿的都是月白色的袍服,袖口衣襟绣着细细的银丝云纹,腰间束着玉带——那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而她自己,一身寒剑峰的蓝衣,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她这才想起来,外门弟子的服饰是按各峰发的。寒剑峰是蓝,流光峰是紫,岳剑峰是赤红,丹霞峰是青,各有各的颜色。 唯独内门弟子,统一着月白。 那这二层……难道只有内门弟子能来? 程楚脚步顿住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目光飘过来,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 就在这时—— “你是新入门的师妹吧?” 一道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清泠泠的,像是山泉流过石间。 程楚转头。 一个身穿月白袍服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卷竹简,见她看过来,便盈盈上前几步。 她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艳丽,而是温温润润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最特别的是那双眸子——浅浅的褐色,澄澈透亮,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她似乎看出了程楚的局促,弯了弯唇角,声音也放得更柔:“二楼其实没什么限制,大家都能来的。书和一楼差不多,只是更精深些。” 程楚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多谢师姐。在下程楚。” 那师姐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浅褐色的眸子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无妨”,便抱着竹简款款走开了。 程楚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这位师姐…… 她说不清哪里怪,只觉得那人周身的气韵,和旁人不太一样。温温柔柔的,却让人莫名不敢造次。 程楚摇摇头,把这点奇怪的念头压下去,开始在书架间慢慢穿行。 她打算找一本关于五行之道更深奥的典籍。 之前那本观想诀她已经领会得差不多了,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云里雾里,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来夯实根基。 她走过一排排书架,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古朴的书脊。 没注意到—— 角落里,有人正看着她。 那人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中,眉眼微惊。他望着程楚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须臾,他指尖灵力微动,一张符纸无声燃尽。 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中,飘出极轻的一句低语: “一样的衣服……难道是他的师妹?” 第18章:被阴了 程楚正低头翻找典籍,忽然感觉到一股灼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面容俊俏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死死盯着她——准确地说,盯着她身上的蓝色弟子服。 那眼神,像是要把那身衣服烧出个洞来。 “你是莫逍遥的师妹?”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比程楚高出一大截,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气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莫逍遥是谁?”程楚有些疑惑,又看来着实在不像善茬,往后退了一步,“还有,这位师兄,你是谁啊?” 那人跟着逼近一步:“我,我叫白笙。你没听过我?” 二楼原本就不多的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气压又低了几分。 程楚有些紧张了。她看不透这人,至少筑基以上,甚至极有可能是金丹。 真要动手,她连跑都跑不掉。 “白师兄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我叫程楚,寒剑峰新来的弟子。但我真不认识什么莫逍遥,师兄会不会找错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找错?” 白笙冷笑一声,跨步堵住她的去路。 “寒剑峰总共就那么几个人。你不是新收的五弟子,还能是谁?” 他盯着程楚,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教坏了一个,又新收一个?” 程楚愣住了。 教坏? 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另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阿笙,别说了。” 一个眯着眼的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白笙身侧,脸上挂着笑——那种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的笑。 他拍了拍白笙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劝架: “那件事……还是不要讨论的好。” 白笙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好气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知道了。” 他转向程楚,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那你呢,程楚?你师兄欠我的,就让你来还吧。” 程楚:??? 她飞快地转动脑子。 “二位师兄。”她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微笑,“我是真不知道我师兄怎么得罪了二位。 不过如果师兄欠了钱——或者别的什么——二位可以去寒剑峰找我师尊。只要情况属实,师尊肯定会主持公道的。” 她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白笙愣了一下。 他没仔细听程楚说了什么,此刻被她这么一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她在求饶。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迈步。 “白笙!” 一只手忽然拦在他胸前。 那个眯眯眼的青年不知何时收了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楚。 “你还真打算动手?”他压低声音,凑到白笙耳边,“这小丫头片子,在要挟你呢。” 白笙动作一顿。 “你动她,她回头就去告状。”眯眯眼的声音更低了, “到时候长桓剑尊找上门,你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白笙,落在程楚身上。 “毕竟,长桓剑尊可比执法堂来得快啊——是吧,小丫头?” 程楚被那目光扫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油。 这人……怎么这么油? 她面上却不显,只是眨眨眼,适时地露出一个更加无辜的笑容。 白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剑尊?”白笙冷笑一声,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切,他真来打我,我就跑。宗门这么大,他能找着我?” 话虽这么说,他撸袖子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程楚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 白笙忽然抬手,指尖掐出一个剑诀。 一道剑光在程楚眼前炸开! 程楚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以她的实力,这一剑若是落实,她连躲都躲不开! 她心理预估失败了? 她本以为这人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可这人居然真的敢在大庭广众打她? “清心符,去!” 一道半人高的符箓忽然飞来,横亘在程楚和白笙之间。 猛地对着白笙散开,他发出一声闷响。 程楚呆住了。 一个身影从书架后转出来,挡在程楚身前。 是那个刚刚见到的好心师姐! 原本温和的脸,此刻却冷得像块冰。她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符箓,目光先落在白笙身上,又扫向一旁的眯眯眼。 “白笙。”她开口,声音依旧好听,却透着些不留情面,“不是我说你——你打不过莫逍遥,就在这里欺负他师妹?” 白笙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已经转向眯眯眼,语气更冷了。 “还有你,蒋默。” 她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为什么要对白笙用乱心符? 他本来就在气头上,你再给他扔一张乱心符,是嫌他不够冲动,还是嫌这热闹不够大?” 眯眯眼脸上的笑却没有僵住。 程楚站在那女子身后,慢慢回过神来。 乱心符? 她飞快回想在藏经阁一楼看过的:乱心符,能放大情绪波动,让人更容易冲动、失控。 就说刚才白笙本来已经被拦住了,忽然又动手…… 这人……是故意的! 蒋默的笑容却只顿了一瞬,随即更深了。 他抬手,袖中那张还没收起的符箓晃了晃,坦坦荡荡地收入掌心。 “被发现了呀。”他笑得眯起眼,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被揭穿的尴尬,“那肯定是因为——我也看不惯莫逍遥啊。” 他歪了歪头,看向慕愉。 “慕愉,你又用什么身份来说出这句话的呢?” 他对慕愉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就走。 那背影,从容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白笙愣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他被阴了? “蒋默——!!!” 他怒吼一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作为装饰的绿植。 噼里啪啦一通乱响,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喘了几口粗气,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程楚一眼。 “今天先放过你。”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莫逍遥等着——我不会放过他的!” 说完,他转身朝蒋默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周围那些假装看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站在原地的两个人。 程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位好师姐。 “谢、谢谢师姐。” “无妨。”那女子摆摆手,脸上的冷意已经褪去,又变回了那张温和的脸,“我是岳剑峰的慕愉。你要找什么书?我帮你看看。” 第19章:我愿意去帮助大家 “师姐,刚才那两位……是什么人?” 程楚站在书架间,看着满地狼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慕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叹一声。 “白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其实不是什么太坏的人。天生剑骨,资质很好,就是性子太直,容易被人当枪使。” 她看向白笙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一年前,他在宗门小比上输给了你师兄莫逍遥。输了就输了,本来也没什么——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输得冤枉,耿耿于怀到现在。” 程楚眨了眨眼。 输给师兄,就记仇记了一年? 这心眼……比芝麻还小吧。 “那蒋默呢?” 慕愉的表情冷了一瞬。 “蒋默?”她语气淡了下来,“这个人……很难评。” 程楚等着下文。 “心机重,城府深。”慕愉说得直接,“他后台有人,行事没什么底线,也很难看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离他远点。” 程楚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对了,”慕愉转身,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你刚才说想看五行方面的书?” 她伸手,从高处取下一本包装古朴的典籍,封皮上没有字,只有几道隐隐流转的纹路。 “这本不错。”她把书递给程楚,“在比较基础的内容上又有深入,应该能较好地满足你的需求。” 程楚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图示清晰,确实比她之前看的那本要深一些。 “谢谢师姐。”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慕愉。 慕愉正看着她。 不,准确来说—— 是看着她身上的衣服。 那目光,温柔中透着一丝恍惚,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程楚心里微微一动。 “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慕愉收回目光,笑了笑:“去吧。” 程楚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慕愉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 —— 次日,程楚起了个大早。 她算着日子,今天正好是签到满二十天的日子。 特意整理了衣冠,她来到砺剑广场。 那柄巨大的三霜剑依旧矗立,剑意凛然。程楚熟门熟路地走到剑前,凝神静气。 眼前金光浮现。 【连续签到二十日达成。特殊道具:护心镜已发放。】 【护心镜:在特定条件下可免疫一切非物理攻击。(触发条件请自行探索)】 【额外任务:前往丹殿,清扫炼丹炉五个时辰。完成后可获得额外奖励。此任务可计入每日签到。】 程楚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伸手接住那枚凭空出现的小镜子。 镜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暖光。 她正打算仔细研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身后的人故意压着嗓子。 程楚弯起唇角:“方璇,别闹了。” “怎么一下子就发现是我了?不好玩!”方璇松开手,绕到她面前,撇了撇嘴。 她低头看见程楚手里的镜子,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程楚下意识把镜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哎呀,女孩子用来梳洗的小镜子而已,没什么好奇的。”她笑嘻嘻地避开方璇伸过来的手,顺势把镜子收好。 方璇也没有深究,挽住她的胳膊:“我正要去领月例,你领过没有?” 程楚一愣:“月例?有什么?” 方璇瞪大眼睛:“嗯?剑尊没和你说吗?” 她摇摇头。 “每个月可以领一些丹药和符纸——当然档次不算高。”方璇掰着手指头数,“如果想要好东西,可以用任务堂的积分去换。” “任务堂是什么?” 方璇一拍脑门:“上次我和你说五山七殿的时候,忘记讲七殿了!” 她拽着程楚往前走:“走吧走吧,路上说。身份玉牌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 两人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走,方璇的声音清脆悦耳: “任务堂,根据修为派发任务,完成任务能拿积分。 执法堂,处理宗门上下的矛盾。 掌事堂,各种杂事都归他们管。 丹殿,炼丹或者换丹药的地方。 器殿,藏剑和各种法器。 阵殿,护山大阵所在。 长老阁,各峰长老议事的地方。” 程楚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什么:“怎么没有符殿?符纸去哪儿领?” “符修成本比丹修低多了,很多木灵根弟子都是自己练的。”方璇解释道,“丹殿里有个房间,专门领符纸。” 两人说着话,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简约大气的宫殿坐落在前方,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任务堂”三个大字。 方璇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堂内人来人往,几个执事弟子正在柜台后忙碌。方璇刚走近,一个圆脸小师弟就热情地迎上来: “方师姐来了!这个月积分不少啊,要兑换点什么吗?” “换个清心丸,剩下的先留着。” “好嘞。”小师弟飞快地写好条子,连同一个小布袋一起递过来,“这是月例和清心丸,您收好。” 方璇接过,侧身让出位置。 程楚走上前,把自己的身份玉牌递过去。 小师弟接过玉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 “程师姐?!”他眼睛一亮,“您就是程师姐啊!” 程楚被他的热情弄得一愣:“……是我。” “太好了!”小师弟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上次我们任务堂不是邀请您做挂名长老吗?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楚想起来了。 那是上次她给了莫听松一拳之后的事。 “这个……挂名长老需要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小师弟连忙摆手,“很多普通弟子都可以当挂名长老。当了之后,月例能比旁人稍微多领一点。” “具体需要做什么?” 小师弟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心虚: “可能……有时候需要去各殿帮忙打扫一下……” 他偷瞄了程楚一眼,声音越来越小: “尤其是丹殿,经常人手不够……”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程楚的眼睛——亮了。 “好的。”程楚一口答应,语气诚恳,“我愿意去帮助大家。” 小师弟愣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翻出一块玉牌,双手递过来: “谢谢程师姐!这是您的长老牌,还有这个月的月例清单,您收好!” 程楚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玉牌上刻着“挂名长老”几个字,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她弯起唇角,把玉牌收好。 打扫。 又是打扫。 这个修仙界,怎么处处都需要人打扫? 第20章:有病就去看 二人来到了丹殿。 程楚抬头,愣住了。 丹殿整体呈青玉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它的形状——竟是一座巨大的炼丹炉。 圆腹,双耳,三足,就连殿顶都做成了炉盖的模样,还有袅袅青烟从莲花状的出气孔中逸出,带着浓郁的药香飘散开来。 程楚深吸一口气,那药香顺着鼻腔沁入肺腑,竟让她体内里那丝微弱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想进去看看?”方璇问。 程楚点头,正要迈步—— 后领一紧,被方璇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跑。”方璇压低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丹殿不比别处,这里头规矩大得很。” 她指了指殿内那些密密麻麻的廊道和门户: “看见那些门没有?每一扇后面都是一间炼丹室。长乐尊者、各位长老、还有那些厉害的师兄师姐,都有自己固定的丹室。闯错门是大忌。” 她又指了指更深处的几道门:“那边是药草库,存放着各种珍稀灵草。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程楚听得咋舌,老老实实跟在方璇身后。 方璇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侧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门上挂着块小木牌,写着三个字: “月例司” 方璇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一只手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推演什么丹方。 “张师兄。”方璇走上前,把一张单子放在案上,“我们来领月例。” 那人头也没抬。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在案上摸索着,抓到几个小瓷瓶,又摸到一张油纸,三下两下把瓶子包好,往方璇的方向一推。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看过她们一眼。 对程楚,亦是如此。 程楚接过纸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手指还在虚空中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走了走了。”方璇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门,程楚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是那个姿势,动都没动过。 方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这个张守师兄,是个痴人。” 程楚偏头看她。 “他炼丹天赋极高,当年是丹殿最有希望继承长乐尊者衣钵的弟子之一。”方璇边走边说, “后来……犯了大错,被罚来管月例发放了。” 她耸耸肩:“整天就知道看书、比划、琢磨丹方。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听见一句就不错了。” 方璇还有别的事要干,在岔路口直接御剑离开了。 程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丹药,又回头望了望那间昏暗的小屋。 窗外的麻雀在枝头吱吱喳喳地叫着。 她想了想,转身,又走了回去。 ——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张师兄。” 没有反应。 程楚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些: “张师兄,我是挂名长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张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程楚一眼。他伸手指了指案角的一只木盒: “玥斋的入门令牌。进去倒药渣,打扫灰尘。看到乱放的草药归位即可。”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依旧头也没抬,极其专注,眼神却忽然灵光一闪。 “当时如果加玄叶草进去……也许就不会失败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后方的内宅走去。 程楚才看清他的背影——他站起来很高,很瘦,青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吩咐什么。 程楚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打扫用具。 行吧。 —— 程楚在角落里拿了扫帚和抹布,还把身上的衣裙换下来,换上那件方便干活的旧衣服。 她在丹殿的廊道里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扇门。 程楚正要推门——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下打量了程楚一眼。 “怎么又来一个扫地的?” 他的声音又粗又凶。 程楚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大汉也不让路,就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进去小心点!别碰坏东西!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有!” 程楚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汉又瞪了她一眼,这才侧开身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 玥斋比她想象的要大。 是一间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大屋子。靠墙是一排排木架,上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瓶瓶罐罐、药材残渣、废弃的丹炉零件。地上也散落着不少东西,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材味,混着焦糊的气息。 程楚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这就是她接下来的工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又抬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狼藉。 行吧。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把地上的杂物分类归置。能用的放一边,不能用的装进筐里。那些散落的药材残渣,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废料,直接扫进簸箕。 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她一个个拿下来,擦干净,重新摆整齐。有些瓶子没盖紧,里面的药渣洒了一架,她得一点点抠出来。 脏。累。 但她干得很认真。 之前在藏经阁,她擦着擦着就遇见了剑宗前辈。说不定在这玥斋,也能遇见点什么? —— 太阳西斜的时候,程楚终于把玥斋收拾出了个大概。 地上干净了,架子整齐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也各归其位。虽然角落里还堆着几筐还没来得及分类的杂物,但至少——能下脚了。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那个彪形大汉又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程楚身上,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 “喂,这是你收拾的?” 程楚皱了皱眉,感觉有点不妙。 “是我。” 大汉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放在桌子上的草药呢?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你当垃圾扔了?” 程楚一愣。 桌子? 她扫了一眼靠墙的那张长桌——她来的时候,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废料。她确实收拾了,把能用的归置到架子上,不能用的装进了废料筐。 但那些东西里,有完整的草药吗? “我收拾的都是废料。”程楚压下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你有完整的草药放在这里,应该不会被收走。” “放屁!”大汉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那一株三叶青莲,拇指粗细,一百年才能长成!就放在那张桌子上!现在没了,不是你扔的是谁扔的?!” 三叶青莲? 程楚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在一堆废料里见过一株拇指粗细的干枯植物,叶片已经发黄卷曲,根须也断了大半,看着就像枯死的杂草。她以为是无用的废料,顺手扔进了废料筐。 如果那是三叶青莲…… “我收拾的时候,”程楚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角落里那几筐还没来得及扔的废料,“所有东西都在那里。你自己去找。如果能找出完整的草药,我认。” 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向那几筐废料,蹲下身子开始翻找。 程楚站在原地,看着他翻。 一筐翻完,没有。 两筐翻完,没有。 第三筐翻到底,只有满手的药渣和碎末。 大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瞪着程楚,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故意的吧?!都扔了才说让我找?!” 程楚的火气也上来了。 “有病就去看。”她一字一顿,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屋子的废料,真被我收拾了也是你自己没放好。你是丹殿的弟子,三叶青莲长什么样你不知道?把那么珍贵的东西随手扔在废料堆里,现在丢了怪谁?” 大汉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你这个臭扫垃圾的,还敢顶嘴?!”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抓程楚的衣领—— 程楚侧身一让。 大汉收势不及,一脚踩在那筐药渣上,整个人往前扑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脸直接埋进了废料筐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满嘴满脸都是黑乎乎的药渣,一张嘴,“呸呸”吐了几口,药渣混着唾沫喷了一地。 程楚看着他那个狼狈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汉彻底炸了。 他爬起来,攥紧拳头,朝程楚冲过来—— 第21章:我林大将军来也 “你要不和我试试?”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很淡,像是还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大汉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回头。 张守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瓶,正看着这边。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青布袍子皱巴巴的。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瘦得像一根竹竿,却让大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是不甘,是恼怒,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忌惮。 他狠狠瞪了程楚一眼,又看了一眼张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砰!” 门板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 屋里安静下来。 程楚站在原地,心跳还有些快。 张守走过来。 他把手里那只小瓷瓶往程楚手里一塞。 “给你的。” 程楚低头一看,瓷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三个字: “蕴灵丹” 她愣住了。 “这是……” “你今天干的活。”张守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抵得上别人三天的量。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程楚握着那只瓷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瓶身温热,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 —— 程楚也没有纠结,她急着回去看护心镜。 等她回到白云居,点亮灵灯,坐到榻上,从怀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暗淡无光,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想了想,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珠落在镜面的瞬间,被直接吸入,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然后—— 镜面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长发高高束起。她手里握着一根长棍,正在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刺出,收回,再刺出。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专注,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程楚呆呆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那女子像是感觉不到累,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明显颤抖,才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她又举起棍子,继续练。 程楚忽然有些恍惚。 她敲了敲镜子。 那女子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你好。”程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叫程楚。能看得见我吗?”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很明朗,像破开云层的阳光。 “你好。”她说,“我叫林真。你也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把长棍往地上一顿,脊背挺得笔直: “林将军。” —— 那一夜,程楚捧着镜子,和林真聊了很久。 其实也没聊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林真告诉她,自己那个世界是武将世家的天下,她从小练武,练了二十年,还在练。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将军,程楚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让人莫名安心。 林真问她那边是什么世界。 程楚想了想,说:“有个老头说我五行俱全,是废材,也有人说我是天灵根,是天才。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林真笑了:“那就练。练到自己知道的那天。” 程楚也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林真要准备休息了——她说她每天卯时起床练功,雷打不动。 程楚轻轻盖上镜子,对着镜面说: “晚安,林将军。” 镜子里传来一声轻笑,闷闷的,却很暖: “晚安啦,阿楚。” —— 次日,程楚又来到了丹殿,依旧打扫玥斋。 刚扫了没几下,一股无形的压力忽然从天而降。 程楚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压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狠狠压下。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扶住身旁的木架,才勉强站稳。 呼吸困难。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她死死咬着牙,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抓住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哐当——” 清脆的一声响。 护心镜从怀里滑落,摔在地上,镜面朝上。 程楚低头看去,恍惚中看见镜面泛起微光。然后“咔”的一声轻响,镜子自己弹开了。 “阿楚?!” 镜子里传来林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程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楚你怎么了?阿楚!!” 林真的声音越来越远。程楚感觉自己在往下坠,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朦胧中,她看见镜子里那道人影正在拼命往外冲,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镜子说: “林将军……快走……这里很危险……” “阿楚你别怕!” 镜子里,林真猛地站直身体。 “我林大将军来也——!” 她对着虚空的方向,狠狠挥出一拳。 程楚隐约感觉到,那股压在身上的力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微微松动了一瞬。 林真看见有效,二话不说,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砸在虚空中看不见的地方,可程楚能感觉到,那股压力正在一点点消退。她的呼吸渐渐顺畅,眼前的黑暗也慢慢褪去。 林真的脸上全是汗,可她一刻不停。一套拳法打完,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怒喝: “就让你来当本将军杀死的第一个敌人!” 她并指为剑,凌空刺出。 那一刻,程楚恍惚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林真身上冲出,直直撞向虚空某处。 “轰——” 一声闷响。 程楚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明。 林真大口喘着气,撑着膝盖站稳。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可她顾不得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程楚。 “林将军……” “呼……呼……”林真抬头看她,满脸的汗,却扯出一个笑,“阿楚,你没事吧?” 程楚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压低的、带着惊慌的对话声: “你不是说,这个符使下去,她必受重伤吗?她怎么还睁开眼睛了?” “我不知道啊彪哥!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法宝?快走快走,被人发现就惨了——” 程楚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林真在镜子里猛地抬头,厉声道: “阿楚!速速起身!歹人要跑了!” 程楚没有犹豫,猛地爬了起来,顺便捡起了没烧完的符纸和掉在地上的护心镜。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木架,狠狠砸向那两人。 “助我一臂之力,林将军!” “好!” 程楚就用最简单的毫无章法的拳头攻击,但那二人一直感觉自己身上被无数重拳击中。 他二人本就做贼心虚,更何况一下子感觉程楚更加深不可测,连忙大声求饶。 惨叫声传遍了整一层,人们纷纷赶过来看。 就看到金彪和他的狐朋狗友石磊,正在被一个穿着打扫服饰的女弟子猛打。 执法堂马上被唤来了,二人刚想辩解,程楚直接把剩下的符纸甩在他们脸上。 “禁灵咒”三个字清晰可见。虽然只烧了一半,但纹路完整,一看便知是用于暗算的阴损符咒。 金彪的脸色瞬间煞白。 执事的眼神冷了下来。 “带走。” —— 程楚站在原地,看着执法堂的人把那两人押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镜子。 镜面上沾了几滴不知是谁的血。程楚用袖子轻轻擦拭,一点一点,擦得极仔细。 镜子里,林真正坐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楚。” “嗯?” “我今天,”林真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打得很爽。” 程楚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谢谢你啊,林将军。” “拜拜啦,阿楚。明天还来?” “来。” 第22章:细雨决 程楚又一次出了名,却也意外过了一段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没人再来找茬,也没人再来堵门。 而且因为连续打扫了两天,她和张守意外的熟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看着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炼丹室,突然对程楚说:“我教你炼丹吧。” 程楚愣了一下,随即若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先从识药开始。” 张守说话还是那么少,但教东西却意外地细致。 “这株是三年份的聚灵草,叶片边缘有三道金纹。五年份的有五道,十年份的会有七道。记住了?” 程楚点头。 张守就把那株聚灵草往她手里一塞:“吃了。” 程楚:“……啊?” “尝过才知道区别。”张守面无表情,“只靠眼睛看,永远记不牢。” 程楚含泪把那株灵草嚼了。涩,苦,还有一股土腥味。但咽下去之后,体内那丝木属性灵力确实微微活跃了一下。 张守看她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继续。” 就这样,程楚在“吃草”的路上越走越远。 —— 下午的时光,她大多用来修炼五行轮转诀。 那位老者传授的法门,她日日揣摩,夜夜体悟。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这五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终于在某一天,感受到了体内那丝微妙的流转。 最先活跃起来的是木灵根。 或许是因为吃了太多灵草,或许是因为日日与玥斋那些药材打交道,木属性的灵力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主动在经脉里流转。温润,柔和,带着草木特有的生机。 紧接着,水灵根也动了。 那是在一个清晨,程楚扫完雪,站在后山看日出。晨露凝结在松针上,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些露珠,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从那以后,她体内的水属性灵力也开始缓慢运转。不如木灵根那般活泼,却绵长而持久,像山涧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经脉。 至于火、土、金三行,依旧沉睡着。 程楚不急。 林将军说过,练到自己知道的那天。 她在等那天。 ——— 这天,程楚照常从丹殿回来,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徐庆舟坐在榻上,正翻着她摊在桌上的那本《五行枢要》。 “师尊?”程楚愣了一下,“您回来了?” 徐庆舟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 “木灵根和土……不对,是水灵根。”他顿了顿,“木水两行已经通了?” 程楚点头:“木灵根活跃些,水灵根刚有感觉。” 徐庆舟“嗯”了一声,把书放下。 “这段时间的事,为师都听说了。”他站起来,走到程楚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丹殿那个张守,教你认药?” 程楚点头。 “挺好的,为师准了。”徐庆舟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那日打架,怎么打赢了?” 程楚有些心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徐庆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程楚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 “罢了,为师不问了,”他说,“徒儿自有妙计,这是好事。” 程楚眨了眨眼,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徐庆舟收回手,负手而立: “你这段日子进步不小。虽然修为还没突破,但根基比以前扎实了。”他顿了顿,“既然木水两行已通,为师今日教你一套剑诀。” 程楚眼睛一亮。 剑诀! 她来万剑宗这么久,终于要学剑了? 徐庆舟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她常用的桃木剑,递给她。 “此剑诀名‘细雨’。”他说,“是万剑宗入门剑诀中最基础的一套,也是最难练的一套。” 程楚接过剑,有些不解:“最基础……为什么最难练?” 徐庆舟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套剑诀,不求快,不求猛,不求狠。只求一个‘绵’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正飘着细雨——是这山上常见的天气,细细的雨丝斜织着,落在松针上,落在青石上,落在屋檐上,无声无息。 “你看那雨。”徐庆舟说。 程楚看向窗外。 “雨落下来,有声音吗?” 程楚侧耳听了听。雨丝极细,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凝成水滴砸在青石上时,才会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有……一点。” “那是积水。”徐庆舟说,“雨本身没有声音。它落在哪里,就顺着哪里流。 落入江河,便随江河奔涌;落入泥土,便渗入地下滋养万物;落入石上,便静静地等,等日复一日,把石头滴穿。” 他回头看向程楚: “细雨诀要练的,就是这个‘等’字。” 程楚怔怔地看着窗外。 “你木水两行已通,最适合练这套剑诀。”徐庆舟从她手里拿过桃木剑,随手一挥—— 程楚只看见剑光一闪。 不,那不是剑光。那是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像雨丝划过眼前,还没看清就已经消失。 紧接着,她感觉到脸上微微一凉。 抬手一摸,是一滴水。 徐庆舟收剑,负手而立: “看明白了吗?” 程楚沉默了一会儿,老实摇头:“没有。” 徐庆舟没有意外。 他把剑递还给她: “慢慢练。这套剑诀,为师当年练了三年才入门。” 程楚握着剑,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忽然想起林将军练棍的样子。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臂颤抖,直到汗水把地面洇湿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 “师尊,这剑诀有口诀吗?” “有。”徐庆舟说,“八个字。” 程楚认真听着。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程楚愣了一下。 这八个字……听着不像剑诀,倒像老子的《道德经》。 徐庆舟看她发愣,难得解释了一句: “意思是,要让剑气像雨一样,绵绵不绝地存在着,却又不用力过猛。剑招使出去,要让人觉得你没使劲,可那剑意就是断不了。” 他顿了顿: “你木灵根主生发,水灵根主绵长。好好练,说不定比为师当年快些。” 程楚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徐庆舟原本打算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再过七日,便是剑灵谷开启之日。” 程楚心头微微一紧。 “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徐庆舟说:“且让为师去为你寻几件防身的法器,你稳定发挥便是。” 说完,他推门离去。 屋里只剩下程楚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她试着挥出一剑。 剑光划过,带起一阵风,窗外的雨丝被吹散了几缕。 程楚看着,摇了摇头。 不对。 这太用力了。 她又挥出一剑,这回放轻了些力道。 雨丝没有被吹散,但剑刃划过时,能听见“咻”的一声轻响。 还是不对。 程楚停下,看着窗外那无声无息落下的雨。 雨不会发出“咻”的声音。 雨只是落着。 她闭上眼,不再想剑诀的事,只是静静感受着落在脸上的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若有若无的。 然后她睁开眼,再次挥剑。 这一次,剑刃划过空气,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几缕雨丝,被剑身轻轻一带,改变了方向,落在窗框上。 程楚看着那几滴雨水,弯起唇角。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了。 她握紧剑,在窗前站定。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 屋里的剑,也一直挥着。 —— 暮色降临时,程楚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她把桃木剑放回架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瘫坐在榻上。 林将军在镜子里看着她,笑眯眯的: “练完了?” 程楚点头,有气无力:“练完了。” “明天还练?” “练。” 林将军笑出声来:“那你可比我当年勤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练三个时辰,多一个时辰都不干。” 程楚愣了一下:“三个时辰……还叫‘只’?” 林将军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爹说,将门之后,一天至少四个时辰起步。” 程楚沉默了。 四个时辰,那就是八个小时。 她今天练了不到两个时辰,胳膊就快废了。 “你慢慢来。”林将军说,“我练了二十年,你才练几天?急什么。” 程楚点头,对着镜面说: “晚安,林将军。” “晚安啦,阿楚。明天我教你一套拳法,打完就不酸了。” 程楚弯起唇角,把镜子轻轻盖上。 窗外,细雨还在下着。 她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雨声,慢慢闭上眼睛。 第23章:嘱咐 六日转瞬即逝。 这六天里,程楚生活的极其规律: 卯时起床,先去丹殿认药;午时前返回寒剑峰,练剑到日头西斜;黄昏时打一套林真教的拳法;入夜后,再去后山扫雪。 一天十二个时辰,安排得满满当当。 张守是个好老师。这一点,程楚无法否认。 他话少,但从不多余;他教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程楚这些天吃下去的灵草,已经多得数不清——三年份的聚灵草,五年份的凝露花,十年份的青玉藤。涩的,苦的,腥的,甜的,什么味道都有。 体内的木灵气越来越浓郁。 但程楚偶尔会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张守是不是……根本没想认真教她炼丹? 他给的草药,绝大部分都是温和滋补、有助于灵力提升的。那些真正涉及炼丹核心的药材,他反而很少让她碰。 还教了很多活血化瘀、止血生肌的草药用法,反复叮嘱她记住。 像是……在给她备药。 等到第七日,程楚照例准备离开,张守叫住了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过来。 那玉瓶通体漆黑,和之前装丹药的那些青瓷瓶截然不同。 “这是禁药。”张守说。 程楚愣了一下。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张守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如果遇到实力远胜于你的对手,打不过,也跑不了,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顿了顿: “再吃。” 程楚接过那只小瓶,握在掌心。瓶身冰凉,沉甸甸的。 “张师兄,这是什么药?” 张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内宅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你走吧。”他说,背对着她,“今夜好生歇息。” 门关上了。 程楚站在原地,赶紧把小瓶收入乾坤戒中。 —— 明日就是剑灵谷了。 程楚走在回寒剑峰的路上,微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紧张。 每个人都在为她担心。 可程楚自己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压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木灵根已经基本纯熟,水灵根也渐渐跟上,真出了什么事—— 那就用水淹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唯一让她有些心虚的,是那套细雨诀。 她没有告诉师尊。 第三日的时候,她已经能让剑刃划过空气时不带风声,只是偶尔还会带偏几缕雨丝。 第五日的时候,十次挥剑里有七八次能做到无声无息。 等到今天清晨,她站在窗前,闭着眼挥出一剑—— 剑刃划过,窗外的雨丝依旧斜斜落下,没有一缕被带偏。 程楚当时看着手里的桃木剑,愣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入门。 但她记得师尊说过,这套剑诀他练了三年。 她才练了七天。 —— 回到白云居,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人了。 徐庆舟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个茶杯,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程楚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徐庆舟没有立刻开口。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练得如何?”他终于问。 程楚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徐庆舟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三件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枚玉佩。通体青碧,温润如水,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此乃青霜佩。”徐庆舟说,“滴血认主后,可抵挡金丹期以下三次全力一击。用完灵力自会慢慢恢复,大约三日可补满一次。” 程楚伸手摸了摸那玉佩。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清润的气息,像是握着一捧山间的泉水。 第二件是一张符纸,叠成规整的三角状,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 “这是遁地符。”徐庆舟的语气淡淡的,“捏碎之后,可随机遁出十里之外。不分方向,不分地点——可能是悬崖,可能是兽巢,也可能是别人家里。” 他顿了顿: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程楚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收入袖中。 第三件是三只小小的瓷瓶,并排放在桌上。 “爆破丸。”徐庆舟说。 程楚愣了一下。 “若遇到不好对付的人,便朝他扔去。”徐庆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程楚隐约觉得,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实际威力,炸不死人,也伤不着人。但动静大,能吓唬人。” 他顿了顿: “你小时候放过炮仗没有?就那个意思。” 程楚:“……” 她低头看着那三只小瓶,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放炮仗。 师尊给她准备的最强底牌之一,是放炮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三件东西,青霜佩是防身,遁地符是逃命,爆破丸……是给她壮胆的。 每一件,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安排。 她抬头看向徐庆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徐庆舟摆了摆手。 “别说那些没用的。”他负手而立,“你是为师的徒弟,给你这些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楚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透出难得的认真: “剑灵谷里,不求你争什么名次,不求你得什么机缘。活着出来,就行。” 程楚看着那双眼睛,用力点头。 “徒儿记住了。” 徐庆舟“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你回来,”他说,没有回头,“我带你见见你那两个师姐。” —— 夜色渐深。 程楚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推门出去。 后山的雪还是那么厚,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走到平日里练拳的那块空地,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 第一式,起手。 第二式,推山。 第三式,揽月。 …… 林真教的这套“将军拳”,她已经打了整整六天。 第一天打完,浑身酸痛得差点爬不起来;第二天勉强能撑完整套;第三天开始,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此刻月色下,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拳风带起地上的积雪,在她身边旋起细细的雪雾。 每一次出拳,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随着动作流转——木的温润,水的绵长,在经脉里缓缓涌动。 一套拳打完,程楚收势而立。 浑身微微发热,气血通畅,疲惫一扫而空。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靠在树边的扫帚。 从白云居一路扫到半山腰的亭子,正好一个时辰。这是她每日的必修的功课,雷打不动。 雪落在青石阶上,扫帚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月色清冷,山间寂静,只有这沙沙声一路向下。 当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返回—— 脚下一滑。 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往后倒。 程楚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抱住头,尽量护住自己的脸。 然后她开始往下滚。 这侧的山坡没有树,只有厚厚的积雪。她像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快,越滚越远。雪裹在她身上,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呼啸,听见积雪翻滚的闷响。 不知滚了多久。 一刻钟?两刻钟? 她已经分不清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身体猛地被什么东西一顶——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落下。 “砰!” 雪球散开。 程楚趴在雪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她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头上的雪,摇摇晃晃地站稳。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四周不再是熟悉的寒剑峰雪景,而是一片幽暗的密林。月光被树冠遮住,只有零星几缕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潮湿,陈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这是哪儿? 程楚下意识摸向怀里——护心镜还在。乾坤戒还在。所以青霜佩、遁地符、爆破丸、金鳌丹、张守给的那瓶禁药,都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 “你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楚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