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狩猎》 第一章 铁匠之子 剑域,青阳镇。 三月的阳光落在演武场上,晒得人头皮发麻。一群少年正在练剑,剑光霍霍,呼喝声震天。教习站在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弟子,手中的藤条时不时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唯独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有个少年躺着睡觉。 “萧锋!” 教习的吼声炸雷般响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又睡!你是来学剑的还是来长眠的?!” 萧锋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看了教习一眼,又闭上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演武场,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教习的脸涨成猪肝色,握着藤条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冲过去。 “教习息怒!”旁边几个少年连忙拦住,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萧锋就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爹是个打铁的,他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就是,练剑十年连剑意都没摸着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说他爹当年也练过剑,后来还不是老老实实打铁去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 哄笑声四起。 萧锋慢慢坐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扫了那几个说话的少年一眼,嘴角勾了勾:“你们几个,昨天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今天又皮痒了?” 那几人脸色一变,下意识退后两步。 萧锋已经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场外走。 “萧锋!你去哪儿?!”教习在后面吼。 “回家吃饭。” “还没到时辰!” “我娘做饭早。” 萧锋头也不回,走出演武场。身后传来教习的咆哮和那几个少年的咒骂,他懒得理会。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东头走。 青阳镇不大,从演武场走到家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路边有卖糖人的老伯,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萧锋走过,有人打招呼:“小锋,这么早就下学了?” “嗯,回家吃饭。”萧锋随口应着。 “你娘今天又做啥好吃的?” “排骨汤吧,我闻见味儿了。” 老人们笑了起来:“这孩子,鼻子比狗还灵。” 萧锋也笑了,脚步却没停。他拐过一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摆似的,听着让人犯困。 萧家铁匠铺在镇子最东头,挨着一条小河。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外面是打铁的地方,里面住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萧记铁铺”四个字,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模糊了。 萧锋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炉火正旺,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抡着铁锤,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坯。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纹路往下淌,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映得他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 “回来了?”男人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嗯。”萧锋往旁边的竹椅上一躺,“爹,今天打什么?” “菜刀。镇上王婶订的,要三把。” 萧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叮当。叮当。叮当。 单调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萧锋躺着躺着,眼皮又开始发沉。昨晚他又偷偷爬起来练剑,练到后半夜才睡,早上又被娘拽起来去演武场,困得要死。 “昨晚又练剑了?”萧山忽然问。 萧锋一个激灵,睁开眼:“没……没有。” 萧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铁。 萧锋讪讪地笑了笑,坐起来,看着父亲的背影。炉火映在他背上,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每一块肌肉都像铁铸的一样。父亲的铁锤落下时,整个铺子都在轻轻震动,那力道,比演武场那些教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萧锋有时候想,如果父亲不是打铁的,而是去演武场当教习,肯定能把那些废物教习打得满地找牙。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 父亲从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就再没出过剑。 萧锋六岁那年,亲眼看见父亲站在落霞峰顶,一剑斩灭了三百里外黑风寨的匪徒。那时候他还小,不太懂那一剑意味着什么。后来长大了,他才慢慢明白,能一剑斩杀三百匪徒的人,在剑域至少也是宗师级别。 可父亲偏偏就窝在这个小镇上,打铁为生,一打就是十年。 “爹,”萧锋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真没剑道天赋?”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的。”萧锋看着屋顶,“练了十年剑,连剑意都没摸到边。镇上那些废物都笑话我,说我有个厉害的爹,自己是个废物。” 萧山没说话,继续打铁。 叮。叮。叮。 萧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翻身坐起来:“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山把锤子放下,拎起那块已经成型的铁坯,看了看,扔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锋儿,你过来。” 萧锋走过去。 萧山指着那块铁坯:“你看这是什么?” “菜刀。” “菜刀能干什么?” “切菜。” 萧山摇摇头。 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那是他十年前用过的那把,后来就一直挂在那里,落满了灰。剑鞘是普通的牛皮,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入手一沉。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古朴,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刃口甚至有几个小小的缺口。 “你挥一剑试试。” 萧锋愣了愣,握着剑,随手一挥。 剑风呼啸,劈开了空气,却什么都没发生。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落一粒。 萧山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挥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萧锋想了想:“想……随便挥一下?” 萧山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剑,也随手一挥。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 但萧锋浑身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弥漫开来,无形的,却重如山岳。整间铁匠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炉火停止了跳动,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稍一动弹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然后萧山收剑,一切恢复正常。 炉火继续跳动,窗外的风声再次响起,萧锋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你干什么了?”他瞪大眼睛。 “没干什么。”萧山把剑挂回墙上,“就是随便挥了一下。” “你骗人!我刚才明明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无法形容。 萧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萧锋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锋儿,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出手了,为什么不教你剑法,为什么不让你去剑域闯荡。” 萧锋点点头。 萧山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小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白的鬓发染成金色。小河潺潺流淌,有几个孩子在河边的浅滩上摸鱼,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因为我不想你学剑。” 萧锋愣住了。 “为……为什么?”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萧山说,“剑是用来护人的。” 萧锋听不懂。 萧山回过头,看着他:“你六岁那年,我那一剑,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萧锋摇头。 “三百七十二个。”萧山说,“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有爹有娘,有儿有女。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该杀。但杀了就是杀了,我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有打铁留下的,也有握剑留下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出过剑。因为我怕再出剑,还会杀人。” 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萧山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上。那手掌又大又厚,带着炉火的温度。 “锋儿,你不是没天赋。你是有天赋,但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我想让你平平安安的,长大,娶妻,生子,打铁,过日子。剑道什么的,不要也罢。” 萧锋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他抬头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着墙上那把落满灰尘的剑。 “爹,”他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学剑,将来有人来欺负咱们,我拿什么护着你和娘?” 萧山愣住了。 萧锋继续说:“你刚才说剑是用来护人的。那我总得学会怎么护吧?你不教我,我自己瞎练,练了十年还是个废物。等真有人打上门来,我拿什么护?” 萧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 “臭小子,”他拍了拍萧锋的后脑勺,“学会顶嘴了。” 萧锋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行。”萧山转身,走向炉边,“从明天开始,跟我打铁。” 萧锋:“啊?我要学剑,不是学打铁!” “打铁就是学剑。”萧山拎起锤子,继续敲那块铁坯,“你以为剑是怎么来的?是从铁里打出来的。你以为剑意是什么?也是从心里打出来的。先学会打铁,再谈学剑。” 叮。叮。叮。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一锤一锤落下的轨迹。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整个铁匠铺染成橘红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打铁声,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还愣着干什么?”萧山头也不回,“去帮你娘烧火,今晚吃排骨。” 萧锋应了一声,往里面走。 穿过打铁铺,里面是个小院子,几间瓦房,一口水井,墙角种着一些青菜。灶房在最里面,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香味。 萧锋走进灶房,看见一个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回来了?”苏婉笑了笑,“饿了吧?再等一会儿,汤快好了。” 萧锋凑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几块排骨在汤里翻滚,香味扑鼻。 “娘,我帮你烧火。” “行。”苏婉让开位置,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 萧锋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母亲。 母亲今年应该三十多了,但看起来还很年轻。她的手很白,很细,不像干粗活的人。切菜的时候,刀刃落在案板上,又快又稳,每一刀间隔都一模一样,精准得像丈量过。 萧锋看着那双手,忽然问:“娘,你以前是干嘛的?” 苏婉手一顿。 “种地的。” “骗人。” “那你说我是干嘛的?” 萧锋挠挠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种地的。种地的人切菜不会这么……这么……” 他想不出词。 苏婉笑了笑,没说话。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很轻,但萧锋耳朵一向灵。他抬头看向窗外,什么也没看见。 “娘,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苏婉继续切菜:“有吗?我没注意。” 萧锋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确实什么也没有。他摇了摇头,继续烧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院子外的墙头上,一道黑影闷哼一声,翻身跌落,捂着胸口仓皇逃窜。 而苏婉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就继续切菜了。 排骨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山收了摊子,洗了把脸,坐到桌边。苏婉端上汤,又炒了两个小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 萧锋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萧山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苏婉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眼里带着笑。 “锋儿,”苏婉忽然开口,“今天在演武场又打架了?” 萧锋头也不抬:“没有。” “那人家怎么告状告到家里来了?” 萧锋噎了一下,抬起头:“谁告状?” “王婶下午来过,说她儿子被你踩了脚,骨头都裂了。” 萧锋讪讪地笑了笑:“那是他自己不小心,往我脚底下钻。” 苏婉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萧山放下碗,看了萧锋一眼:“踩得好。” 萧锋愣了愣,嘿嘿笑起来。 苏婉没好气地说:“你就惯着他吧。” 萧山端起碗,继续喝汤:“那小子嘴贱,该踩。不过锋儿,下次别踩脚,踩手。脚踩坏了走路不方便,还得你背他。” 萧锋笑得更欢了:“知道了,爹!” 苏婉气得直摇头,却也没办法。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父亲今天说的话。 “打铁就是学剑。” 他翻了个身,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练剑而磨出茧子的手。明天开始,这双手就要握锤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出好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出剑意。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父亲教什么,他都愿意学。 因为那是他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 萧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镇子外的一片树林里,那个仓皇逃窜的黑影正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浑身发抖。 “大人……萧家那个女人……太强了……我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果然是她。天剑宗的叛徒,苏婉清。传令下去,派人盯紧萧家,不要轻举妄动。等宗主的命令。” “是!”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抬起头,看向青阳镇的方向,月光下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苏婉清,你躲了十六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青阳镇依旧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小河还在流淌,无声无息。 第二章 第一天打铁 萧锋是被锤子敲醒的。 不是敲铁,是敲他的头。 “起来。”萧山拎着锤子站在床边,“打铁。” 萧锋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父亲已经穿好了衣裳,手里还拎着那把打铁的大锤。 “爹,这才什么时候……” “卯时了。”萧山又敲了他一下,“快点,炉火已经生好了。” 萧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头上的包,跟着父亲走到铁匠铺。 炉火果然已经烧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铺子照得通亮。砧板旁边堆着一堆铁坯,大大小小,少说有二三十块。 萧山指着那堆铁坯:“今天打十把剑。” 萧锋看着那堆铁坯,差点晕过去:“十把?爹,你开玩笑吧?我一天能打一把就不错了!” “打不完不许吃饭。” 萧山说完,转身就走。 “爹!你去哪儿?” “买葱。”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那堆铁坯,欲哭无泪。 但他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打铁就是学剑”。咬了咬牙,他走到炉边,拎起一把铁锤。 锤子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重多了。他平时练剑用的木剑轻飘飘的,这把铁锤少说也有二十斤。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铁钳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火里烧。铁坯很快烧红,他夹出来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用力砸下去。 铛! 锤子砸在铁坯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铁坯纹丝不动,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萧锋愣了愣,又砸了一锤。 铛! 还是那样。 他咬着牙,一锤接一锤砸下去。铛铛铛铛铛——一阵乱响过后,铁坯被他砸成了一块扁平的铁饼,根本不是剑的形状。 萧锋看着那块铁饼,傻眼了。 他放下锤子,又夹起一块铁坯,重新烧红,重新砸。这一次他小心了一点,试着控制力道,但砸着砸着,铁坯又歪了。 铛铛铛铛铛—— 一个时辰后,萧锋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面前堆着五块铁坯,没有一块像剑的。有的扁了,有的弯了,有的扭成了麻花。他浑身是汗,胳膊又酸又疼,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 “不行了不行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喃喃自语,“这根本不是人干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锋扭头一看,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葱。 萧山走到那堆“废铁”面前,低头看了看,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萧锋,忽然笑了。 “第一次打铁?” 萧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萧山把葱放下,捡起萧锋扔下的锤子,又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里烧了烧。等铁坯烧红,他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敲。 叮。叮。叮。 每一锤落下去,萧锋都感觉到地面在轻轻震动。同样是打铁,父亲打出来的声音,和自己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自己打的是“铛铛铛”,又碎又乱。父亲打的是“叮——叮——叮——”,一锤一锤,间隔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萧锋看着看着,眼睛忽然直了。 他看见父亲每一锤落下,铁坯上都会溅起一蓬火星。那些火星落在砧板上,不是随意四散,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爹,那些火星……” 萧山没说话,继续敲。 敲完最后一锤,他把成型的剑坯扔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萧锋凑过去看,那把剑坯已经成型,剑身笔直,刃口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萧山问。 “火星……”萧锋想了想,“火星不是乱飞的,是排成圈的。” 萧山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锋摇头。 萧山把锤子递给他。 “再来。这一次,不要想着敲铁。想着敲那些火星。” 萧锋接过锤子,愣住了。 敲火星? 他夹起一块新的铁坯,烧红,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 叮。 火星四溅。 他看着那些火星,想追着它们敲,但火星太快,根本追不上。 叮叮叮叮叮—— 一阵乱响过后,铁坯又成了铁饼。 萧锋看着那块铁饼,欲哭无泪。 萧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追什么追?火星是自己飞的,你追得上?” 萧锋愣了愣:“那我怎么敲?” 萧山没说话,指了指他的胸口。 “从这里敲。” 萧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不明白。 萧山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继续打。打不完不许吃饭。” 萧锋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但他咬了咬牙,重新烧了一块铁坯,继续敲。 叮。叮。叮。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看火星,而是去感受锤子落下时,那种震动从手臂传到胸口的感觉。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咚。咚。咚。 和锤子落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萧锋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火星在飞,是他的心跳在飞。 他每一锤落下,心跳都会跟着震动。火星的轨迹,就是他心跳的轨迹。他敲得乱,心跳就乱,火星就乱。他敲得稳,心跳就稳,火星就稳。 追火星,不如追心跳。 萧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只凭着感觉,一锤一锤落下去。 叮。叮。叮。 这一回,声音不一样了。 不再是又碎又乱的“铛铛铛”,而是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混乱中慢慢成形。 他不知道,此刻站在门外的萧山,正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一碗面走进铁匠铺。 “锋儿,先吃饭——” 她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萧锋正站在砧板前,一锤一锤敲着铁坯。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锤落下,铁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不是乱变,而是朝着剑的形状在变。 苏婉看了片刻,轻轻放下碗,转身出去了。 门口,萧山正蹲在那儿,拿着一根草茎剔牙。 “看见了?”他问。 苏婉点点头:“比你想的开窍得快。” 萧山笑了笑:“随我。” 苏婉白了他一眼:“随我。我当年学剑也没这么慢。” 萧山也不争,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铺子。 “锋儿,先吃饭。” 萧锋恍恍惚惚地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锤子,又看看砧板上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剑坯,像是刚回过神来。 “爹,我……我好像……” “嗯。”萧山点点头,“继续。” 萧锋愣了愣,忽然咧嘴笑起来。他放下锤子,端起碗,蹲在门口大口吃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还没干透,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苏婉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他吃,眼里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锋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娘,我刚才打铁的时候,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和锤子一个节奏。” 苏婉看了萧山一眼,萧山微微点头。 “那是好事。”苏婉说,“说明你找到门道了。” 萧锋咽下面,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不过这才刚开始,后面还长着呢。” 萧锋用力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母亲和父亲对视的那一眼里,藏着多少他没有看懂的东西。 --- 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有了上午的体悟,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敲。每落一锤,他都先感受心跳,让心跳带着锤子走。 一开始还是会乱,但慢慢地,他找到了规律。 心跳快,锤子就快。心跳慢,锤子就慢。心跳稳,锤子就稳。 到傍晚的时候,他竟然真的打成了一把剑。 虽然歪歪扭扭,刃口也不平整,但确实是剑的形状。 萧锋捧着那把剑,激动得手都在抖。 “爹!你看!我打出来了!” 萧山走过来,接过那把剑,上下看了看。 “嗯。”他说,“能用了。”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结果就这两个字。 “就……就‘能用了’?”萧锋不甘心,“爹,这是我打的第一把剑!” 萧山把剑还给他:“那你想要我说什么?夸你天才?打一把歪歪扭扭的剑就是天才了?” 萧锋噎住了。 萧山看着他,语气缓了缓:“锋儿,打铁和练剑一样,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你今天能打成一把剑,明天就能打成两把。三个月后,你打的剑就能卖了。三年后,你打的剑就能用了。三十年后,你打的剑才能叫剑。” 萧锋听着,慢慢低下头。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去洗把脸,吃饭。” 萧锋应了一声,捧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剑,往井边走。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手里的剑,笑了笑:“打出来了?” “嗯。”萧锋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点歪。” “第一次打,这样已经很好了。”苏婉接过剑,仔细看了看,“你爹当年第一次打的剑,比你这个还歪。” 萧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爹那时候打了七天,才打出第一把能看的剑。你一天就打出来了,比他强。” 萧锋嘿嘿笑起来,把剑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屋里。 晚饭的时候,萧锋胃口特别好,吃了三大碗饭。萧山和苏婉看着他狼吞虎咽,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里带着笑。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回到铁匠铺。 他点起油灯,把那把歪歪扭扭的剑放在灯下,看了又看。 剑身不够直,刃口不够利,剑柄缠的麻绳也歪了。但这是他打出来的,是他用自己的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他伸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 白天打铁时那种感觉又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顺着胳膊传到手上,传到剑上。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它不那么歪了。 “锋儿。”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锋回头,看见萧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你的。” 萧锋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铁锤。比白天用的那把轻一些,锤柄上缠着厚厚的麻绳,握在手里刚刚好。 “这是我当年刚开始打铁时用的。”萧山说,“以后你就用它。” 萧锋握着那把锤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爹……” “行了,早点睡。”萧山转身走了,“明天还要继续打。”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锤子,又看看桌上的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打铁就是学剑。 今天他打出了第一把剑。 明天,他要打第二把。 总有一天,他要打出全天下最好的剑。 然后,用那把剑,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窗外,夜风吹过,小河依旧流淌。 远处的一片黑暗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青阳镇。 但刚到镇口,为首那人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 “大人……有禁制……”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盯着青阳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天剑宗的护体剑气……果然是苏婉清。退!”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家小院里,苏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又闭上了。 萧山的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什么也没说。 第三章 深夜来客 第三天,萧锋是被自己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胸口那个咚咚咚的跳动把他震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天没亮。但他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就往铁匠铺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爹娘的屋里没动静。萧锋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铁匠铺的门。 炉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他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柴火,拿起火折子吹了吹,点着。 火苗慢慢蹿起来,照亮了铺子。 萧锋站在炉边,看着那堆铁坯,忽然有点兴奋。 昨天他打出了一把剑。虽然歪歪扭扭,但那确实是他亲手打出来的。今天他要打第二把,第三把,直到把那堆铁坯全打成剑。 他拎起父亲给他的那把锤子,握在手里掂了掂。比昨天用的轻,但更顺手,锤柄上的麻绳被父亲握了不知多少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今天打两把。”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烧铁,锻打,淬火。 叮。叮。叮。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顺手多了。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手忙脚乱,而是一锤一锤,不紧不慢地敲。胸口那个咚咚咚的跳动,一直带着锤子的节奏。 第一把剑打成的时候,天才刚亮。 萧锋把那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比昨天那把直多了,刃口也整齐了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放在一边,开始打第二把。 打到一半,门开了。 萧山走进来,看见萧锋已经在打铁,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起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醒了。”萧锋头也不回,继续敲。 萧山走到旁边,看了看已经打好的那把剑,又看了看正在打的那把,没说话。 萧锋打完最后一锤,把剑坯扔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他等剑凉了,捞出来,和第一把并排放着。 “爹,怎么样?” 萧山看了看两把剑,点点头:“比昨天强。” 萧锋嘿嘿笑起来,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却没再说剑的事,而是问:“你刚才打铁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萧锋愣了愣,想了想:“没有啊,就……和昨天一样?” 萧山看着他,眼神有点深:“你心跳的节奏,和昨天一样吗?” 萧锋下意识按住胸口,感受了一下。咚咚咚,咚咚咚,平稳有力。 “一样啊。” 萧山摇摇头:“不一样。你仔细听。” 萧锋闭上眼睛,仔细听。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他听出来了。 昨天的心跳是“咚——咚——咚——”,每一跳之间间隔均匀。但今天的心跳,虽然也均匀,但每一跳的力量不一样。有时候重一点,有时候轻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起伏。 他睁开眼,看向父亲。 萧山说:“心剑的第一步,不是控制心跳,而是听心跳。听它什么时候重,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等你把心跳听懂了,才能开始练剑。”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山转身往外走:“继续打。打到你能听出自己心跳的变化为止。”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手里的锤子。 听心跳? 他重新夹起一块铁坯,烧红,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 叮。 他一边敲,一边听着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还真是,有时候重有时候轻,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之前他光顾着让心跳带锤子,根本没注意心跳本身也在变。 他试着放慢锤子,让心跳跟上。但心跳不听他的,该快快,该慢慢,根本不跟着锤子走。 他又试着加快,还是一样。 敲着敲着,铁坯又歪了。 萧锋看着那块歪掉的铁坯,有点懵。 原来听心跳比让心跳带锤子难多了。 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饭进来,看见萧锋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歪掉的铁坯发呆。 “怎么了?” 萧锋抬起头,一脸苦恼:“娘,我爹让我听心跳。我听了,但我听不懂。” 苏婉笑了笑,把碗放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 “听不懂就对了。你爹当年也听不懂。” 萧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听了三个月才听懂。”苏婉顿了顿,“不过你比他强,你三天就听见了。” 萧锋挠挠头:“可我听见了也没用啊,铁坯还是打歪了。” 苏婉说:“听见只是第一步。听懂是第二步。用上是第三步。你才第一步,急什么?” 萧锋想了想,点点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娘,你也会剑吗?” 苏婉手一顿。 “会一点。” “那你和我爹谁厉害?” 苏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爹厉害。” 萧锋有点失望:“哦。” 苏婉又说:“但要是真打起来,他打不过我。” 萧锋愣了愣,眼睛瞪大:“为什么?” 苏婉站起来,拍拍衣裳:“因为他不敢打我。” 说完转身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听了母亲的话,他不再着急,也不再去管锤子敲得好不好。他就一边敲,一边听心跳。听着听着,他发现心跳的变化好像和锤子敲下去的力道有关系。 敲得重,心跳就重。敲得轻,心跳就轻。敲得快,心跳就快。敲得慢,心跳就慢。 原来不是心跳带锤子,是锤子带心跳? 他又试了几次,发现不对。有时候他明明敲得很轻,心跳却突然重了一下。有时候他敲得很重,心跳反而轻了。 这东西,到底谁带谁? 萧锋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想了,就一边敲一边听。 叮。叮。叮。 咚咚。咚。咚咚咚。 铁坯一块一块变成剑,歪掉的也不少,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傍晚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锋抬头一看,是镇上的几个少年,为首那个正是那天在演武场被他踩了脚的。他叫王虎,他爹是镇上的富户,在青阳镇也算有头有脸。 “哟,萧锋,真在打铁啊?”王虎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萧锋懒得理他,继续敲。 王虎见他不搭理,脸上有点挂不住,走进来东张西望。他看见旁边堆着的那些剑,嗤笑一声:“就这?这也叫剑?歪七扭八的,切菜都嫌钝。” 他伸手想去拿一把看看。 “别碰。”萧锋头也不抬。 王虎手顿了一下,但看见身后跟着几个同伴,又硬着头皮去拿。 刚碰到剑柄,萧锋手里的锤子忽然飞过来,贴着他的手指砸在地上。 铛! 火星四溅。 王虎吓得一哆嗦,手缩回去,脸色发白。 “我说了,别碰。” 萧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王虎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王虎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你等着!”王虎撂下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萧锋看着他们跑远,弯腰捡起锤子,继续打铁。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锤,他根本没瞄准,就是随手一扔。但锤子飞出去的时候,他胸口的心跳,忽然和锤子连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就像锤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晚上吃完饭,萧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心跳,想着锤子,想着那些歪掉的剑。 忽然,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萧锋翻身起来,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墙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萧锋心一紧,刚要喊,就看见母亲从屋里走出来。 苏婉穿着睡觉的衣裳,头发披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墙上的黑衣人。 “来都来了,下来坐坐?”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墙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把剑。 他看着苏婉,眼神复杂:“十六年了。” 苏婉点点头:“十六年了。” “宗主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吧。” 黑衣人顿了顿:“回去,既往不咎。不回去,萧家上下,鸡犬不留。” 苏婉笑了,笑得很淡。 “他还是老样子。” 黑衣人看着她,忽然问:“值得吗?” 苏婉没说话。 黑衣人又说:“你是天剑宗的大小姐,剑域四大美人之一,当年追你的人能从剑域排到妖域。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打铁的,抛下一切,躲在这个破镇子上十六年?” 苏婉还是没说话。 “他有什么好的?”黑衣人的声音有点激动,“他能给你什么?” 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给我一个家。” 黑衣人愣住了。 苏婉看着他:“你不懂。你从来没懂过。”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决定吧。”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给苏婉。 苏婉接住,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婉”字。 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萧锋躲在窗户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母亲站在月光下,看着手里的玉佩,很久很久。 然后母亲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他窗户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还不睡?” 萧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娘……我……” 苏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窗户,像摸他的头一样。 “没事,睡吧。” 她走了。 萧锋站在窗户后面,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那个黑衣人的话——“天剑宗的大小姐”“剑域四大美人之一”。 原来娘真的是从剑域来的。 原来那些人,一直在找她。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铁匠铺,看见父亲已经在打铁了。 叮。叮。叮。 萧山头也不回:“昨晚没睡好?” 萧锋嗯了一声,走到炉边,拿起锤子。 他犹豫了一下,问:“爹,昨晚那个人……” “我知道。”萧山继续敲,“你娘跟我说了。”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却只说了一句:“好好打铁。” 萧锋愣了愣,点点头,夹起一块铁坯,开始敲。 叮。叮。叮。 他一边敲,一边听心跳。 今天的心跳,比昨天乱多了。 第四章 有人找上门 萧锋的心跳乱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打铁,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再也没有稳下来过。有时候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有时候又慢得吓人,半天才咚一下。 他打的剑也越来越歪。 第一天打了三把,歪了两把。第二天打了四把,歪了三把。第三天打了五把,全歪了。 萧山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早晨来看一眼他打的剑,然后转身就走。 萧锋憋得难受,想找人说说那天晚上的事。但爹不问,娘也不提,好像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憋得更难受了。 第四天早晨,萧锋正在打铁,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一看,铁匠铺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挺着个大肚子,一脸横肉。旁边站着王虎,正指着萧锋嚷嚷:“爹,就是他!就是他踩的我!” 萧锋认出来了,那是王虎的爹,王富贵。青阳镇的首富,开了好几家店铺,在镇上说话很有分量。 王富贵走进铁匠铺,四下打量了一圈,嗤笑一声:“就这破地方?” 萧锋放下锤子,看着他。 王富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哼了一声:“你就是萧家那小子?” 萧锋点点头。 “你踩我儿子那一脚,怎么说?” 萧锋说:“他嘴贱。” 王富贵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萧锋说:“他嘴贱。” 王富贵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萧锋往后一撤,躲开了。他这三天虽然剑打得歪,但身手没落下。王富贵一巴掌扇空,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王富贵站稳了,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萧锋:“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冲外面喊:“来人!给我把这破铺子砸了!” 外面涌进来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 萧锋握紧手里的锤子,挡在砧板前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砸谁家的铺子?” 萧山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系着打铁的围裙,手上全是灰。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壮汉,又看了一眼王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富贵冷笑一声:“萧山,你儿子踩我儿子,今天你得给个说法。” 萧山说:“什么说法?” “赔钱!一百两银子,这事就算了。” 萧山点点头,走到萧锋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锤子。 “锋儿,站后面去。” 萧锋愣了愣,退后几步。 萧山拎着锤子,看着王富贵:“一百两没有。要不你拿我这把锤子抵?” 王富贵看了一眼那把锤子,嗤笑一声:“一把破锤子值一百两?你当我傻?” 萧山说:“那你想要什么?” 王富贵说:“我就要银子。没有银子,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你砸吧。” 王富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萧山往旁边一站,指着铺子里的东西:“砸,随便砸。砸完我报官。青阳镇虽然小,但也有王法。你王富贵再有钱,砸人家铺子也得坐牢。”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 他旁边的几个壮汉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山又说:“对了,我儿子踩你儿子那一脚,你可以去告。但告之前,你得先说说你儿子说了什么话,让我儿子踩他。我听说,他说我儿子是废物,说我是废物,说萧家是废物。这种话,镇上的老少爷们都听见了,你想赖也赖不掉。” 他看向门口围观的人群:“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人群里有人应和:“对对对,王虎那小子嘴贱,活该被踩!” “就是就是,萧家虽然穷,但也没招谁惹谁,凭什么骂人家废物?” 王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指着萧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王老爷,何必跟一个打铁的一般见识?” 人群分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衫,腰间挂着一把剑,面容冷峻。 萧锋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黑衣人站在他家院墙上。 青衫男人走到王富贵面前,拱了拱手:“在下姓赵,从剑域来,想请萧师傅打一把剑。王老爷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富贵看着他,又看看他腰间的剑,脸色变了几变。他虽然有钱,但也知道剑域来的人惹不起。 “既然赵先生要打剑,那……那我改天再来。”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铁匠铺里只剩下萧家父子,和那个青衫男人。 萧山看着他,没说话。 青衫男人也看着萧山,眼神复杂。 萧锋站在旁边,握紧手里的锤子,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青衫男人忽然开口。 “你不认得我了?” 萧山说:“认得。赵青河,天剑宗外门长老,当年追你婉姐追得最凶的那个。” 赵青河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萧山又说:“追了三年,从剑域追到妖域,从妖域追到海域。最后你婉姐选了我这个打铁的,你气得差点拔剑砍我。” 赵青河的脸彻底黑了。 萧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事? 赵青河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的。” 萧山说:“那说什么?” 赵青河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们一家人的命,已经悬在刀口上了?” 萧山没说话。 赵青河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来过,话也带到了。婉清应该都告诉你了。宗主说了,回去,既往不咎。不回去,萧家上下,鸡犬不留。” 萧山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那你怎么打算?” 萧山说:“没打算。” 赵青河愣了一下:“没打算?” 萧山说:“我就在这儿打铁,哪儿也不去。她想去哪儿,她自己决定。锋儿想去哪儿,他也自己决定。” 赵青河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萧山啊萧山,你还是这样。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婉清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窝囊废?” 萧山说:“她喜欢就行。” 赵青河的笑僵在脸上。 萧山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一点:“赵青河,你今天来,是替宗主传话的,还是自己来的?”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赵青河没说话。 萧山说:“你还放不下?” 赵青河说:“放不放得下,是我的事。” 萧山点点头,没再问。 赵青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宗主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个月,就会到青阳镇。到时候,不是传话,是杀人。” 他顿了顿。 “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铁匠铺里又安静下来。 萧锋握着锤子的手,全是汗。 他看向父亲,发现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 萧山回过头,看着他。 “害怕?”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萧山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锤子,掂了掂。 “今天打得怎么样?” 萧锋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还……还行吧。” 萧山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那几把歪剑,忽然笑了。 “还行?这叫还行?” 萧锋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山把锤子还给他:“继续打。” 萧锋接过锤子,犹豫了一下:“爹,那些人……” 萧山说:“三个月后才来。三个月,够你打好几百把剑了。” 萧锋说:“打剑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他们。” 萧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打剑不是为了打过他们。是为了让你有事做,不乱想。”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你娘跟我说,你那晚看见她了,也看见赵青河了。这几天你心跳乱了,剑也打歪了。你再这样下去,三个月后别说打不过他们,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锋儿,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就求你一件事——这三个月,好好打铁。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你只管打好你的剑。” 萧锋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点点头。 “嗯!” 萧山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锤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母亲站在月光下,对赵青河说:“他给我一个家。”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她喜欢就行。” 他想起那些歪掉的剑,想起三天前那个失眠的夜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炉边,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火里。 叮。叮。叮。 打铁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心跳终于慢慢稳下来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多做了两个菜。 萧锋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懵:“娘,今天什么日子?” 苏婉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好的。” 萧锋看向父亲,萧山埋头扒饭,没说话。 苏婉给萧锋夹了一块肉,又给萧山夹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块。 三个人默默地吃饭。 吃着吃着,萧锋忽然说:“娘,今天那个赵青河,以前追过你?” 苏婉筷子顿了顿。 萧山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苏婉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萧锋:“谁跟你说的?” 萧锋指了指萧山。 苏婉又瞪了萧山一眼。 萧山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年追你的人还少吗?我不过是挑了一个说。” 苏婉说:“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当年你追我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在剑域城门口蹲着?” 萧山说:“我那是打铁路过。” 苏婉说:“路过?你一个打铁的,从青阳镇路过到剑域城?路过了三个月?” 萧锋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萧山面不改色:“生意不好,到处走走。” 苏婉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萧锋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什么剑域,什么宗主,什么三个月后,好像都不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洗着洗着,苏婉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锋儿。” 萧锋抬头:“嗯?” 苏婉看着水里的碗,轻声说:“娘以前没告诉你那些事,是怕你担心。现在你知道了,娘也不瞒你。三个月后,确实会有人来。但你别怕,有爹娘在。” 萧锋说:“我不怕。” 苏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转身走了。 萧锋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刚才说“有爹娘在”,没说“有爹在”。 好像在她心里,爹和她是一样的。 萧锋想起父亲那天挥的那一剑,又想起母亲那天晚上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三个月后的事,也许没那么可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青阳镇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 第五章 第一剑 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往前走,但脚迈不出去。想喊爹娘,但喉咙发不出声。 忽然,雾里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道剑光。 剑光从远处斩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照亮了整个天地。 他看清了握剑的人。 是他爹。 萧山站在雾中,手里的剑平平无奇,就那么随意一挥。但剑光过处,白雾就像被撕开的布匹,纷纷向两边退散。 萧锋想喊爹,却看见父亲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不清,但他看懂了父亲的口型—— “看好了。”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浑身是汗。 他愣了一会儿,爬起来,穿上衣裳往外走。 铁匠铺里,打铁声叮叮当当响着。萧山已经在那儿了,炉火烧得正旺。 萧锋走进去,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打铁。 萧山头也不回:“梦见什么了?” 萧锋愣了一下:“爹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萧山没回答,继续敲。 萧锋说:“梦见爹了。爹站在雾里,挥了一剑。”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爹的口型我看懂了——‘看好了’。”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锤子放下,转过身看着萧锋。 “锋儿,你知道那一剑叫什么吗?” 萧锋摇头。 萧山说:“那一剑叫‘开锋’。”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却问:“你这几天打铁,听心跳,听出什么了?” 萧锋想了想:“心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重,有时候轻。但我不懂为什么。” 萧山点点头:“那你今天就不用懂了。” 萧锋愣了愣:“不用懂了?” 萧山说:“今天学剑。” 萧锋眼睛一亮:“真的?” 萧山没回答,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落满灰的剑。 那是他十年前用过的那把。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入手一沉。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古朴,没有花纹,那几个缺口还在。 “跟我来。” 萧山走出铁匠铺,往镇外走。 萧锋抱着剑,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青阳镇,走过那片演武场,爬上落霞峰。 落霞峰不高,但站在峰顶,可以看见整个青阳镇,还有远处连绵的山脉。 萧山站在崖边,看着远方。 萧锋站在他身后,抱着剑,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锋儿。”萧山忽然开口,“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在这儿出那一剑吗?” 萧锋说:“因为黑风寨的匪徒要来屠镇。” 萧山点点头:“那时候你才六岁,你娘抱着你,躲在镇子里。我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匪徒骑着妖狼冲过来。三百七十二个人,三百七十二头妖狼。”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一剑杀不完,死的就是镇上的老老少少,就是你,就是你娘。” 萧锋听着,没说话。 萧山回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那一剑是怎么挥出来的吗?” 萧锋摇头。 萧山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剑。 “看好了。” 他握着剑,站在崖边,面对着远处的群山。 然后他挥了一剑。 很慢。 慢到萧锋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他看见父亲握剑的手,手指如何用力,手腕如何转动,手臂如何伸展。 他看见剑身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看见父亲的胸口,在挥剑的那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斩破天地的异象。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剑。 萧锋愣住了。 萧山收剑,把剑还给他。 “记住了?” 萧锋说:“记……记住了。” 萧山说:“挥一遍。” 萧锋接过剑,站在崖边,学着父亲的样子,慢慢挥出一剑。 他也挥得很慢。 他也学着控制手指、手腕、手臂。 他也试着让胸口震一下。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山看着,点点头:“再来。” 萧锋又挥了一剑。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萧锋挥了不下一百剑,每一剑都一模一样,每一剑都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胳膊酸了,手麻了,后背被汗浸透了。 但他没有停。 萧山就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终于挥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吗?” 萧锋摇头。 萧山说:“因为你心里装着东西。” 萧锋愣了愣:“装着什么?” 萧山看着他:“你装着三个月后的事。装着那些要来杀你的人。装着怕。装着慌。”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山说:“我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匪徒,没有妖狼,没有你和你娘。只有剑。”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 “你看那边。” 萧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落霞峰下,青阳镇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萧山说:“那一剑挥出去之前,我心里装着的,就是这些灯火。不是怕它们熄灭,是想让它们一直亮着。” 萧锋听着,好像有点懂了。 萧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 萧锋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崖边,面对着远处的灯火。 他又挥了一剑。 很慢。 这一次,他心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三个月后的事,没有那些要来杀他的人,没有怕,没有慌。 只有那些灯火。 剑挥到一半,胸口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咚咚咚的心跳,而是另一种震动——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上,流到剑上。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剑尖飘出,飘出去三丈远,然后消散在暮色中。 萧锋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胸口。 刚才那是什么? 他想再挥一剑试试,但手一松,剑掉在地上,人也一屁股坐下了。 刚才那一剑,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 他就那么坐在崖边,大口喘气,看着远处的灯火。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 笑得很开心。 --- 萧锋是爬回落霞峰下的。 不对,是滚下去的。 他浑身没力气,走几步就要摔一跤,最后干脆抱着剑,从山坡上往下滚。草叶扎进脖子,石子硌得背疼,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滚到山脚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娘。 苏婉站在暮色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看着他滚下来。 萧锋滚到她脚边,躺在地上,仰着脸,傻笑。 苏婉低头看着他,也笑了。 “成了?” 萧锋用力点头。 苏婉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萧锋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稳了,看着母亲,说:“娘,我刚才挥出光了!” 苏婉点点头:“我知道。”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苏婉指了指山顶:“我在山下看见了。” 萧锋愣了愣,回头看向落霞峰。 他刚才那一剑,娘在山下看见了? 苏婉说:“回去吧,你爹在家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还是咧着嘴笑。 走到镇口,他忽然问:“娘,你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是什么感觉?” 苏婉脚步顿了顿。 “忘了。” 萧锋说:“怎么可能忘了?” 苏婉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萧锋追上去,不死心地问:“娘,你就说说嘛。” 苏婉头也不回:“问你爹去。” 萧锋说:“爹说让我问你。” 苏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萧锋被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 苏婉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 “锋儿,娘第一次挥出剑光的时候,是在剑域的天剑宗。那时候我十六岁,比你大一点。” 萧锋等着她往下说。 苏婉说:“那一剑挥出去之后,我师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婉看着他,目光很深。 “她说:‘婉清,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因为你有能力杀人,也有能力护人。你要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萧锋听着,沉默了。 苏婉转身继续走。 萧锋跟在后面,走了很久,忽然说:“娘,我想清楚了。” 苏婉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萧锋说:“我挥那一剑的时候,心里想着镇上的灯火。我想让它们一直亮着。我想护着咱们家,护着爹,护着娘。” 苏婉没说话。 但萧锋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回到家里,萧山已经做好了饭。 萧锋坐下就吃,狼吞虎咽。他饿坏了,也累坏了,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萧山看着他吃,什么都不问。 吃完饭,萧锋站起来,想去洗碗。 萧山说:“放着吧,你娘洗。” 萧锋又坐下来。 三个人坐着,一时没人说话。 萧锋忽然说:“爹,我今天挥出剑光了。” 萧山点点头:“我知道。”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萧山说:“我在山下看见了。” 萧锋愣了愣。 原来爹也在山下? 萧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萧锋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锋儿。”萧山开口,“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萧锋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心里忽然有点慌。 萧山继续说:“你有能力杀人,也有能力护人。但你要记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这句话,爹会亲手收回这把剑。” 萧锋用力点头。 萧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 “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里屋。 苏婉走过来,收拾碗筷。 萧锋说:“娘,我帮你。” 苏婉摇摇头:“不用,你歇着。” 她端着碗筷走了。 萧锋一个人坐着,看着桌上的油灯。 灯火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山顶,看见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也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心里装着这些灯火,不是怕它们熄灭,是想让它们一直亮着。” 他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落霞峰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第六章 爹的剑 萧锋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太兴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剑。那道白光从剑尖飘出去的样子,怎么都忘不掉。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抓起那把剑往外跑。 跑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萧山站在院子里,正在洗脸。看见萧锋抱着剑冲出来,愣了一下。 “去哪儿?” “落霞峰!” 萧锋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远了。 萧山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洗脸。 萧锋一口气跑到落霞峰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群山笼罩在晨雾里,青阳镇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 他站在崖边,握紧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挥出一剑。 和昨天一样,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着那些灯火,想着爹娘,想着家。 剑挥到一半,胸口一震。 那道白光又飘出来了。 比昨天淡一点,但也飘出去两三丈远。 萧锋大喜,又一剑挥出。 白光又出来了。 再一剑。 又出来了。 他一口气挥了十几剑,每一剑都有白光飘出。虽然时淡时浓,但确确实实每一剑都有。 挥到第十五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 胸口那个震动,好像比刚才弱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再挥一剑。 白光没了。 他又挥一剑。 还是没了。 萧锋愣住了,低头看看胸口,又看看手里的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他不信邪,继续挥。一剑,两剑,三剑……挥了二十几剑,一道白光都没有。 他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 他坐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昨天说的话——“你心里装着东西”。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装啊? 他挠挠头,想不明白。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决定回去问爹。 走到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娘。 苏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他。 “娘?” 苏婉走过来,把篮子递给他:“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萧锋接过篮子,里面是几个包子,还热着。他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就咬。 苏婉看着他吃,忽然问:“刚才在山顶,挥了多少剑?” 萧锋愣了愣:“娘怎么知道我去山顶了?” 苏婉没回答。 萧锋说:“挥了……三十多剑吧。前面十几剑都有白光,后面就没了。” 苏婉点点头:“知道为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因为你力气用完了。” 萧锋愣了一下:“力气?” 苏婉说:“挥出剑光,靠的不是手,是心。心剑,心剑,用的是心劲。你昨天第一次挥出来,是悟了。今天一口气挥十几剑,是把存的那点心劲用光了。” 萧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苏婉继续说:“心劲用光了,就要养。养回来再练,练完了再养。日积月累,心劲才会越来越足,剑光才会越来越强。” 萧锋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那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苏婉笑了笑:“看你。有的人一天就养回来了,有的人要三天。你刚入门,大概要一两天吧。” 萧锋松了一口气。一两天还行。 苏婉看着他,忽然说:“锋儿,你知道你爹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之后,做了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他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打了三天铁。”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他说,打铁的时候,心最静。心静了,心劲就养得快。”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婉把空篮子拿回去,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娘,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苏婉脚步不停:“你爹让我来的。” “爹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他猜的。” 萧锋想了想,又问:“爹以前也这样?” 苏婉说:“也这样。当年他悟了那一剑,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落霞峰上,挥了一百多剑,把自己累趴下了。” 萧锋忍不住笑了。 原来爹也干过这种事。 --- 回到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走进去,站在旁边看。 萧山头也不回:“挥了多少剑?” 萧锋说:“三十多剑。前面十几剑有白光,后面没了。” 萧山点点头:“第一次就这样。下次别一口气挥完,挥几剑歇一会儿。” 萧锋说:“娘说让我打铁养心劲。”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他。 “你娘说的?”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打吧。” 他把锤子递给萧锋,自己站到旁边。 萧锋接过锤子,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里烧。 烧红,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敲。 叮。叮。叮。 一开始,他想着养心劲的事,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但敲着敲着,他就不想了。 因为打铁这事,根本容不得你想别的。 锤子落下去,必须看准地方。力道大了,铁坯会扁。力道小了,铁坯不变形。角度偏了,形状就歪。每一锤都得专心,稍一走神,这一块就废了。 叮。叮。叮。 萧锋敲着敲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胸口那个震动,好像真的在慢慢恢复。 不是一下子就回来,而是一点一点,随着锤子落下的节奏,慢慢变强。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打铁的时候,心最静。” 原来是这样。 他继续敲,一锤接一锤。 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饭进来。萧锋放下锤子,接过碗,蹲在门口吃。 萧山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父子俩蹲成一排,默默吃饭。 吃着吃着,萧锋忽然问:“爹,你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是什么感觉?” 萧山嚼着饭,含糊地说:“忘了。” 萧锋说:“娘说她忘了,你也说忘了。怎么可能都忘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不死心:“爹,你就说说嘛。” 萧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害怕。” 萧锋愣了:“害怕?” 萧山点点头:“害怕。” 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一点,十八岁。在一个小村子里打铁,和你爷爷一起。有一天,一伙山贼来抢村子,我拿着打铁的锤子冲出去,把人赶跑了。然后我发现,我能挥出剑光。”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心剑,也不懂什么是心劲。我只知道,我能杀人了。” 萧锋听着,没说话。 萧山继续说:“我害怕的不是杀人。我害怕的是,杀人之后,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昨天挥出剑光的时候,害怕吗?” 萧锋想了想,摇摇头:“不害怕。就……挺高兴的。” 萧山笑了:“那就好。” 萧锋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害怕?” 萧山说:“因为你心里装的不是杀人,是护人。你挥剑的时候,想着镇上的灯火,想着我和你娘。你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护住这些。”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这就是我和你娘,最想让你懂的。” 萧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饭吃完了,但他觉得胸口暖暖的。 --- 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他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那个震动的变化。中午的时候还只是隐隐约约,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恢复到早上的七八成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再挥出剑光,但想了想,忍住了。 娘说,心劲要养。还没养好就挥,反而伤根本。 他又敲了一会儿,直到天黑透了,才放下锤子。 走出铁匠铺,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苏婉正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磨一把剑。 是萧锋今天用的那把。 萧锋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萧山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爹,这剑不是有缺口吗?磨了还有?” 萧山说:“磨的是刃,不是缺口。缺口是剑的一部分,磨不掉。” 萧锋有点不懂。 萧山说:“这剑跟了我二十年,这些缺口都是当年留下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他指着其中一个缺口:“这个,是黑风寨那一剑留下的。” 萧锋仔细看那道缺口,不大,也就米粒大小。 就是这一道小小的缺口,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萧山说:“你以为剑光是什么?是剑本身的力量?不是。是你把自己的力量,借给剑。剑承受得住,就能杀敌。承受不住,剑就断。”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 “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承受了我二十年的力量。这些缺口,就是它替我挡下的。” 萧锋听着,忽然觉得这把剑不那么普通了。 萧山磨完最后一处,把剑递给萧锋。 “以后它是你的了。好好对它。” 萧锋接过剑,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沉,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 晚上吃完饭,萧锋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米粒大的缺口,想着父亲说的话。 “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这把剑跟了父亲二十年,现在跟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剑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缺口会不会变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只会打铁的少年了。 他是一个剑客。 一个想护住爹娘的剑客。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落霞峰静静地立着。 青阳镇静静地睡着。 第七章 母与子 萧锋做了一个月的铁。 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打铁打到中午,吃完饭上落霞峰练剑,练到太阳落山回来,晚上继续打铁。 一个月下来,他打了六十多把剑。歪的越来越少,直的越来越多。萧山看了只是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但他的剑光越来越强了。 最开始只能飘出三丈远,后来五丈,再后来十丈。到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一剑挥出,剑光能斩到落霞峰半山腰的松树上,削下一片松针。 萧锋很满意。 但他也有一个困惑—— 他问父亲,父亲不说。问母亲,母亲只是笑。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娘,你到底会不会剑?” 苏婉正在缝衣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会一点。” “那你挥一剑给我看看。” 苏婉放下针线,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萧锋跟出去,把剑递给她。 苏婉接过剑,掂了掂,问:“想看什么?” 萧锋说:“就……随便挥一剑。” 苏婉点点头,握着剑,随手一挥。 很轻,很随意,像是赶蚊子一样。 但萧锋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弥漫开来,无形的,却重如山岳。整个院子仿佛都被笼罩住了,墙角的老槐树停止了摇晃,井里的水面纹丝不动,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暗了一暗。 然后苏婉收剑,一切恢复正常。 老槐树继续摇晃,井水泛着月光,月亮依旧明亮。 萧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一剑,和父亲当初在铁匠铺里挥的那一剑,一模一样。 不,比父亲那一剑更……他说不上来。 “娘,你……” 苏婉把剑还给他,笑了笑:“就这些。睡觉吧。” 她转身回了屋。 萧锋站在院子里,捧着剑,半天没动。 原来娘真的会剑。 原来娘比爹……可能还厉害? 他想起那天晚上赵青河说的话——“天剑宗的大小姐”。 天剑宗,是剑域四大剑宗之一。 大小姐,是宗主唯一的女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母亲消失的方向。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 第二天打铁的时候,萧锋一直走神。 叮当,叮当——铛! 锤子砸偏了,铁坯又歪了。 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锋把歪掉的铁坯扔到一边,重新夹起一块。 叮当,叮当——铛! 又歪了。 萧山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想什么呢?” 萧锋低着头,不说话。 萧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想你娘的事?”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想什么?” 萧锋犹豫了一下,说:“娘那么厉害,为什么要躲在这儿?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什么要……生我?”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这话让你娘听见,她得揍你。” 萧锋抬起头,看着他。 萧山说:“你娘厉害,是她的事。她愿意嫁给我,是我的事。她愿意生你,是我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萧锋说:“可是……” “可是什么?”萧山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娘嫁给我这个打铁的,委屈了?” 萧锋没说话。 萧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指着院子的方向。 “你去问问你娘,她觉不觉得委屈。” 萧锋愣了愣,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 苏婉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择菜。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温柔。 萧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苏婉头也不回:“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帮忙。” 萧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着择菜。 择着择着,苏婉忽然说:“你爹让你来问我的?” 萧锋愣了一下:“娘怎么知道?” 苏婉笑了笑:“你爹的心思,我还不知道?” 萧锋不说话。 苏婉说:“想问什么,问吧。” 萧锋犹豫了一下,问:“娘,你委屈吗?”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委屈什么?” “就是……嫁给爹,躲在这儿,不能回剑域,不能见你爹……” 苏婉没说话,继续择菜。 择完一把,放在篮子里,又拿起另一把。 萧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苏婉开口了。 “锋儿,你知道娘当年在剑域,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娘是天剑宗的大小姐,宗主的独女。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娘不快乐。” 她顿了顿。 “因为那不是娘想要的生活。” 萧锋听着。 苏婉继续说:“娘从小就被定了一门亲事,是另一个剑宗的少宗主。那人娘没见过,但所有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娘十六岁那年,他来了,娘见了他一面。” “然后呢?” “然后娘就跑了。” 萧锋愣了愣。 苏婉笑了笑:“那人长得不错,修为也高,说话做事都挑不出毛病。但娘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娘想要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眼里只有剑。”苏婉说,“他看娘的眼神,和看一把剑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萧锋不太懂,但好像又有点懂。 苏婉说:“娘跑了之后,一路跑到妖域。在那儿遇见了你爹。” 她停下来,嘴角微微扬起。 “你爹那时候在妖域的一个小镇上打铁,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起。但他看见娘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萧锋问:“怎么亮的?” 苏婉说:“就像你看见你最喜欢吃的东西那样。” 萧锋想了想,还是不太懂。 苏婉继续说:“他在那个小镇打了三个月铁,每天就蹲在镇口,等娘路过。后来娘问他,你蹲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等你啊。娘说,等我干什么?他说,想看看你。” 她说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娘那时候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 萧锋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 “锋儿,娘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但嫁给你爹,生了你,是娘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想那么多。好好打你的铁,练你的剑。爹娘的事,爹娘自己知道。” 萧锋用力点点头。 --- 下午打铁的时候,萧锋的心静下来了。 叮当,叮当,叮当。 一锤接一锤,再也没有砸偏。 傍晚的时候,他打了五把剑,一把都没歪。 萧山看了一眼那五把剑,点点头。 “明天可以开始练剑了。” 萧锋愣了一下:“我一直都在练剑啊。” 萧山说:“我说的是真练。” 萧锋不太懂,但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那把剑放在他膝盖上,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父亲的眼神,想起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米粒大的缺口。 这是父亲那一剑留下的。 那一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护住了整个青阳镇。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挥出这样一剑。 但他知道,他想护住的人,就在这院子里。 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锋儿,还不睡?” 萧锋应了一声,站起来,抱着剑回屋。 躺在床上,他把剑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忽然,他听见一阵风声。 很轻,但很急。 他睁开眼睛,翻身起来,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青衫,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是赵青河。 萧锋心一紧,正要喊,却看见母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苏婉穿着睡觉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抬头看着墙上的赵青河。 “又来了?” 赵青河从墙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 他看着苏婉,眼神复杂。 “婉清,宗主的人已经出发了。最多十天,就会到。” 苏婉点点头:“我知道。” 赵青河说:“你知道?你知道还不走?” 苏婉说:“往哪儿走?” 赵青河说:“去哪儿都行!躲到妖域,躲到海域,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苏婉摇摇头:“躲不掉的。”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 苏婉看着他。 赵青河说:“我在宗里还有些人脉,可以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今晚就走,我挡住他们。” 苏婉笑了,笑得很淡。 “青河,你还是这样。” 赵青河说:“我怎样?” 苏婉说:“十六年了,你还没放下。” 赵青河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青河,谢谢你还念着当年那点情分。但我们不走。” 赵青河说:“为什么?”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因为那是我家。” 赵青河愣住了。 苏婉说:“我躲了十六年,够了。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赵青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苏婉摆摆手:“回去吧。再不走,天亮就不好走了。” 赵青河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走到墙边,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婉清,宗主这次派来的人,是剑痴。” 苏婉的身体微微一僵。 赵青河说:“你知道他的规矩。不留活口。” 说完,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萧锋躲在窗户后面,心跳得厉害。 剑痴? 不留活口? 他看见母亲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母亲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他窗户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还没睡?” 萧锋这次没有躲,直接推开门走出去。 “娘,那个剑痴是谁?”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厉害的人。” 萧锋说:“比你还厉害?” 苏婉想了想,点点头:“比我厉害。” 萧锋的心往下沉了沉。 苏婉说:“但你别怕。有娘在。” 萧锋看着她,忽然说:“娘,我不怕。” 苏婉愣了愣。 萧锋说:“你和爹在,我就不怕。” 苏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萧锋被她搂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努力地练剑。 十天。 只有十天。 第八章 十天 萧锋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剑痴。 不留活口。 比娘还厉害。 十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剑光,还有母亲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身起来,抓起剑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他愣住了。 父亲和母亲都坐在院子里,好像在等他。 萧山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都没动过。苏婉坐在旁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锋儿,过来坐。”萧山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萧锋走过去坐下,把剑放在膝盖上。 萧山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萧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他没吭声。 萧山看着他,忽然说:“昨晚的事,你都看见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那个叫剑痴的人,你娘跟我说了。十天之后,他会来。” 萧锋握紧茶杯,没说话。 萧山继续说:“他比你娘厉害,比我更厉害。我们两个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锋的心往下沉了沉。 萧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了?” 萧锋摇头,又点头,最后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萧山说:“怕也正常。不怕才不正常。但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 “所以这十天,你要做一件事。” 萧锋抬起头:“什么事?” 萧山说:“练剑。” 萧锋愣了一下:“我一直都在练剑。” 萧山摇摇头:“你练的那叫剑?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从萧锋手里拿过那把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锋儿,看好了。” 他握紧剑,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萧锋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见父亲的剑动了。 很慢,比上次在落霞峰上挥的那一剑还慢。但随着剑身移动,院子里忽然刮起了风。不是真的风,是剑气带起的风。 剑尖指向的地方,空气都在扭曲。 萧山一剑挥出。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萧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冲了出去,无声无息,却像山一样重。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萧锋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那道剑痕贯穿了整个树干,从这一边透到那一边,但树没倒,只是轻轻晃了晃。 萧山收剑,走过来。 “这才是剑。” 萧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一剑砍穿一棵树,他也能做到。但那是用剑光硬劈。父亲这一剑,根本没碰到树,只是在院子里挥了一下,树就自己裂开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萧山说:“你练了一个月,挥出的剑光能飘十丈远。但那只是最粗浅的东西。真正的剑,不是往外放,是往里收。” 萧锋不懂。 萧山说:“你挥剑的时候,心劲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剑上,再从剑尖冲出去。这是往外放。但真正的剑,是把心劲锁在剑里,等到该放的时候,再放出去。” 他指了指那棵树。 “我刚才那一剑,心劲一直锁在剑里,直到剑挥完才放出去。所以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你的剑光强十倍。” 萧锋听着,好像有点懂了。 萧山把剑还给他。 “十天。你能练到把心劲锁在剑里一息的时间,就算成了。” 萧锋接过剑,握紧。 一息。 十天,练到一息。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到。 --- 从那天起,萧锋的练法变了。 不再站在落霞峰顶对着空气挥剑,而是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一遍一遍地试。 他想把心劲锁在剑里。 但心劲根本不听话。 每次挥剑,心劲刚涌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他想拦,拦不住。想收,收不回。挥了上百剑,每一剑都有剑光飘出去,砍得老槐树皮开肉绽,但就是锁不住。 萧山就坐在旁边喝茶,什么都不说。 苏婉在灶房里做饭,偶尔出来看一眼,也不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萧锋挥了一整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没成。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苏婉给他夹菜,他吃。萧山问他话,他答。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吃完饭,他又拿起剑,想去院子里继续练。 苏婉叫住他。 “锋儿。” 萧锋回过头。 苏婉说:“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婉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你知道你爹当年练这一剑,练了多久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三个月。”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三个月才练成。你才练了一天,急什么?” 萧锋低下头,不说话。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就算练不成,也没关系。有爹娘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锋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那个剑痴……” 苏婉打断他:“那个剑痴是来找娘的,不是来找你的。就算真的要打,也是娘和他打,轮不到你。” 萧锋说:“那我练剑干什么?” 苏婉说:“练剑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打谁。” 萧锋沉默了。 苏婉说:“去睡吧。明天继续。” 萧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 “嗯?” “那个剑痴,他为什么要来?”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欠娘一条命。” 萧锋愣住了。 苏婉说:“很多年前,娘救过他。那时候他还不叫剑痴,只是一个被追杀的小剑客。娘看他可怜,救了他一命。后来他成了剑痴,成了天剑宗的杀器。他说过,这辈子只欠娘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 “现在他来还这个人情了。” 萧锋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救命恩人,来杀救命恩人。 这就是人情? 苏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锋儿,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有时候,你对他越好,他越恨你。因为他欠你的,一辈子还不清。” 萧锋说:“那他为什么还来?” 苏婉说:“因为还清了,就不欠了。” 萧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第二天,萧锋继续练。 还是一样,心劲一涌出来就往外冲,根本锁不住。 但他不再那么急了。 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天一天过去,老槐树被他的剑光砍得伤痕累累,但他还是没练成。 第六天晚上,萧锋练到半夜,实在累得不行,靠在老槐树上喘气。 月光照下来,树影斑驳。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心劲锁在剑里”。 他一直想着怎么把心劲拦住,怎么不让它往外冲。但有没有可能,不是拦,是收? 就像打铁一样。 铁烧红了,要敲。敲不是往外砸,是往里收。一锤一锤,把铁收成剑的形状。 心劲是不是也一样? 他站起来,握紧剑。 这一次,他不再想着拦。他想着收。 心劲涌出来的时候,他用意念把它往回拉,就像打铁时把铁坯往中间敲。 剑挥到一半,心劲忽然一滞。 没有冲出去,也没有缩回去,就卡在剑身里。 萧锋大喜,继续挥剑。 但心劲卡住之后,后面的心劲又涌上来,两股心劲撞在一起,轰的一下全冲出去了。 剑光暴涨,把老槐树又削下一层皮。 萧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但他在笑。 因为他找到了门道。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萧锋练疯了。 白天练,晚上练,吃饭的时候握着筷子都在比划。 萧山和苏婉看着,都不说话。 第九天晚上,萧锋又练到半夜。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站在老槐树前,握着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心劲涌出来。 他用心念把它往回拉,往里收,一收再收。 心劲在剑身里转了一圈,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左冲右突,但出不去。 萧锋睁开眼睛,一剑挥出。 剑身轻轻一颤。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老槐树的树干上,忽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贯穿了整棵树。 树没倒,但萧锋知道,它死了。 他收剑,看着那道裂痕,愣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树。 “成了。”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爹,我成了。” 萧山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息。” 萧锋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剑,心劲在剑里锁了多久? 好像……就是一息。 他真的练成了。 萧山说:“回去睡吧。明天……” 他顿了顿。 “明天,就交给你娘和我。” 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山摆摆手,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屋里。 他又看看手里的剑,看看那棵死掉的老槐树。 明天。 第十天。 剑痴,要来了。 第九章 剑痴 萧锋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翻身起来,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好像在做饭。 一切和往常一样。 萧锋穿好衣裳,抱着剑走出去。 萧山看见他,点点头:“起了?去洗脸,准备吃饭。” 萧锋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 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洗完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死掉的老槐树。 月光还没完全退去,晨光已经从天边透出来。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树干上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萧锋看着那道裂痕,想起昨晚那一剑。 锁剑一息。 他真的做到了。 但他不知道,今天这一息,够不够用。 早饭很丰盛。 苏婉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包子,还炒了两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三个人坐下,默默吃饭。 萧锋埋头吃,吃得很快。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吃饱。 萧山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苏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父子俩。 吃完饭,萧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把剑。 不是萧锋用的那把,是另一把。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新的麻绳,看起来像是刚打好的。 萧山拔出剑,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锋儿,今天这把剑你拿着。”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拔出剑看了一眼。剑身笔直,刃口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一把新剑,没有任何缺口。 “爹,那我那把……” “那把今天我用。” 萧锋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萧锋那把旧剑挂在自己腰上。 那把剑跟了父亲二十年,有十几道缺口,其中一道米粒大的,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今天父亲要用它。 萧锋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苏婉走过来,帮萧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萧锋和萧山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走出院子,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演武场,走到镇子口。 太阳刚好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青阳镇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挑着担子的、赶着牛羊的、扛着锄头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和他们打招呼。 “萧师傅,这么早去哪儿啊?” “走走。” “小锋今天不练剑了?” “练,换个地方。” 那些人不知道,今天之后,这个镇子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萧锋跟着父母,一直走到落霞峰脚下。 苏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阳镇。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隐隐传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落霞峰上走。 落霞峰顶,三个人站成一排。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群山连绵,近处青阳镇尽收眼底。 萧锋站在父母中间,左手握着父亲给的新剑,右手垂在身侧。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爹娘让他站在这儿,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太阳越升越高。 巳时的时候,天边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黑影来得很快,眨眼间就落到落霞峰顶,落在三丈之外。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破旧,剑柄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他站在那里,身板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萧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一紧。 那双眼睛没有感情。 不是冷漠,不是凶狠,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两块石头,像……像剑的刃口。 老人看着苏婉,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大小姐。” 苏婉点点头:“剑痴,好久不见。” 老人说:“十六年。” 苏婉说:“十六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宗主让我来杀你。” 苏婉说:“我知道。” 老人说:“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苏婉说:“我知道。” 老人说:“所以我只出一剑。你接住,我就走。接不住,你死。” 苏婉笑了。 “好。” 萧锋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只出一剑。 接住,就走。接不住,死。 他看向母亲,苏婉脸上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剑痴的目光从苏婉身上移开,落在萧山身上。 “你就是那个打铁的?” 萧山点点头。 剑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剑气。很强。” 萧山没说话。 剑痴说:“今天我不想杀你。你带着那个孩子,站远一点。” 萧山摇摇头。 剑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萧山说:“她是我妻子。要接剑,一起接。” 剑痴沉默了片刻。 “随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萧锋身上。 萧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硬撑着没有躲开。 剑痴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是她儿子?” 萧锋点点头。 剑痴说:“多大了?” 萧锋说:“十六。” 剑痴说:“练剑多久了?” 萧锋说:“一个月。” 剑痴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一个月,敢站在这里?” 萧锋说:“爹娘在,我就敢。” 剑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一剑。你们三个,一起接。接住,我走。接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不住会怎样。 萧锋握紧手里的剑。 萧山抽出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 苏婉伸手,从萧锋腰间抽出那把新剑。 一家三口,并肩而立。 风吹过落霞峰顶,卷起几片落叶。 剑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很慢。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剑破旧不堪,刃口上全是缺口,比萧山那把还多。 他握着剑,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萧锋忽然觉得天暗了。 不是真的暗,是有什么东西笼罩了整个落霞峰。无形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剑痴一剑斩下。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 但萧锋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比山还重,比海还深,从剑身上涌出来,朝他们压过来。 挡不住。 萧锋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根本挡不住。 这一剑,比父亲那一剑强十倍,比母亲那一剑强十倍,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 就在这时,苏婉动了。 她迎着那一剑,挥出了手中的剑。 萧山也动了。 他握着那把旧剑,从侧面斩向那道无形的力量。 萧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晚那一剑。 锁剑一息。 他把心劲锁进剑里,锁了一息。 现在,他要试试。 他举起剑,迎着那道铺天盖地的力量,一剑挥出。 心劲涌出来,他往回拉,往里收,死死锁在剑里。 然后他放开了。 三道剑光,同时斩在那道无形的力量上。 轰—— 落霞峰顶,爆出一声巨响。 萧锋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他爬起来,看见父母也退了十几步,脸色苍白。 剑痴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剑,断成了两截。 他看着那断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婉。 “十六年前,你救我一命。今天,我还你了。” 他把断剑插回剑鞘,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那孩子,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不容易。别糟蹋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化作黑影,消失在天边。 萧锋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看着母亲,看见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看着父亲,看见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自己也不好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们都站着。 他们接住了。 苏婉忽然笑了,笑出了声。 萧山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萧锋看着他们,也笑起来。 三个人站在落霞峰顶,迎着风,笑成一团。 山下,青阳镇的炊烟依旧袅袅升起。 一切都没有变。 第十章 战后 萧锋是被背回家的。 从落霞峰顶到山脚那段路,他自己走的。但走到一半,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萧山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苏婉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萧锋趴在父亲背上,看着母亲走几步歇一下,心里堵得慌。 “娘,你没事吧?” 苏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萧锋不信。但他没力气再问了。 回到家里,萧山把萧锋放在床上,转身去扶苏婉。 苏婉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萧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房。 萧锋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想动一下手指,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一直回放着刚才那一剑。 剑痴那一剑斩下来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他能抵挡的。如果不是爹娘挡在前面,如果不是他们三个一起出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他接住了。 虽然被震飞出去,虽然现在浑身疼得要命,但他确确实实接住了那一剑。 他想起剑痴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那孩子,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不容易。别糟蹋了。” 别糟蹋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没力气想。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锋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 “醒了?喝点汤。” 萧锋挣扎着要坐起来,苏婉按住他。 “别动,躺着喝。” 她把汤碗送到萧锋嘴边。萧锋喝了一口,是鸡汤,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味。 他一口一口喝完,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 “娘,你怎么样了?” 苏婉笑了笑:“好多了。你爹炖了鸡汤,我喝了两碗。” 萧锋放心了一点。 苏婉把空碗放在旁边,看着他。 “锋儿,今天那一剑,你知道你是怎么接住的吗?” 萧锋想了想:“我用了锁剑。” 苏婉点点头:“你锁了多久?” 萧锋说:“好像……一息?” 苏婉说:“不是好像,就是一息。而且你放出去的时候,时机刚刚好。再早一点,挡不住。再晚一点,我们三个都要重伤。” 萧锋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做得这么好。 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萧锋从没见过的东西。 “锋儿,你比娘想的厉害。” 萧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 苏婉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明天再说。” 她端着空碗走了。 萧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今天他接住了剑痴一剑。 明天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打铁的少年了。 --- 第二天早上,萧锋是被打铁声吵醒的。 叮当,叮当,叮当。 他翻身起来,动了动胳膊。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萧山正在铁匠铺里打铁,一锤一锤,不紧不慢。苏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萧锋的旧衣裳在缝补。 一切和往常一样。 萧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苏婉看了他一眼:“好点了?” 萧锋点点头:“好多了。” 苏婉继续缝衣裳,不再说话。 萧锋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娘,那个剑痴,还会再来吗?” 苏婉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不会了。他说只出一剑,就只出一剑。” 萧锋松了一口气。 苏婉又说:“但宗主还会派别人来。” 萧锋的心又提起来。 苏婉看着他,笑了笑:“怕了?”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有一点点。” 苏婉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萧锋说:“那我们怎么办?” 苏婉说:“等你爹打完那把剑。” 萧锋愣了一下,看向铁匠铺。 萧山正在打一把剑,剑身已经成形,正在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萧锋问:“那把剑是给谁的?” 苏婉说:“给你的。” 萧锋愣了。 苏婉说:“你爹说,你该有一把自己的剑了。” 萧锋看着那把正在成形的剑,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用的第一把剑,是父亲用过的。他用的第二把剑,是父亲新打的。现在父亲又在打第三把,说是给他的。 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已经把剑从水里捞出来,正在用布擦干。看见萧锋,他抬起头。 “好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把剑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仔细看。剑身比之前那把略长一点,略重一点,但握着很顺手。刃口锋利,剑脊挺直,剑柄上缠着新的麻绳,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试着挥了一下,很顺手,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爹,这把剑叫什么?” 萧山说:“没名字。你想要的话,自己取。” 萧锋想了想,忽然说:“叫‘护’吧。” 萧山愣了一下。 萧锋说:“我想用它护着咱们家,护着你和娘。”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把剑放在身边,时不时看一眼。 苏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又没人抢你的。” 萧锋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萧山忽然说:“锋儿,下午跟我上山。” 萧锋问:“去哪儿?” 萧山说:“落霞峰。” 萧锋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 落霞峰顶,一切如旧。 那棵被剑光削过的松树还在,那些被剑气震裂的石头还在。萧锋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心里有点复杂。 萧山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锋儿,你知道为什么剑痴那一剑,我们三个能接住吗?”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我们一起出手?” 萧山点点头:“还有呢?” 萧锋说:“因为我把心劲锁进剑里了?” 萧山又点点头:“还有呢?” 萧锋想了半天,摇头。 萧山说:“因为你想护着我们。” 萧锋愣住了。 萧山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缓缓说:“那一剑斩下来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锋回忆了一下:“我想……我要接住它。我不能让它伤到你们。” 萧山说:“这就是答案。”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心剑心剑,用的是心。心里装的是什么,剑就是什么。你心里装着杀,剑就是杀器。你心里装着护,剑就是护盾。你心里装着我们,那一剑就比你自己以为的强得多。” 萧锋听着,好像有点懂了。 萧山继续说:“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儿练剑。练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护人。” 萧锋说:“怎么练?” 萧山指着远处的青阳镇:“看着那些灯火。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家。你想护住它们,就从这里开始。” 萧锋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白天看不见灯火,但他知道那些房子、那些人都在。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山了。 萧锋一个人站在落霞峰顶,握着那把叫“护”的剑。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个咚咚咚的跳动。 心剑。 护。 他睁开眼睛,一剑挥出。 心劲涌出来,他往回拉,往里收,锁进剑里,然后放出去。 一道剑光飘向远处的青阳镇,在镇子上空散开,化作点点光芒。 像灯火一样。 萧锋看着那些光芒,忽然笑了。 他知道该怎么练了。 --- 晚上回到家,萧锋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茶,萧山坐在他对面。 苏婉站在旁边,脸色平静。 萧锋走进去,握着剑,站在母亲身边。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小子,听说你接住了剑痴一剑?”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不错。比你爹当年强。” 萧山在旁边闷声说:“他当年没接住?” 赵青河说:“你当年连剑痴的面都没见过,怎么接?” 萧山不说话了。 赵青河看向苏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婉清,宗主知道剑痴失手了。下一个派来的人,会比剑痴更强。” 苏婉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你还不走?” 苏婉摇摇头。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那我也不走了。” 萧锋愣了一下。 苏婉也愣了:“你说什么?” 赵青河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剑痴还了一剑,我还什么?我就在这儿守着,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挡到还完为止。” 苏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赵青河摆摆手:“别哭,我不吃这套。” 他转向萧山:“打铁的,你院子里还有地方吗?给我搭个棚子就行。” 萧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 赵青河点点头,往院子角落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萧锋。 “小子,明天开始,我教你剑。”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你爹那套太慢。我教你快的。” 说完,他走到院子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萧锋看看他,又看看爹娘。 萧山说:“还不谢谢赵叔?” 萧锋赶紧说:“谢谢赵叔!” 赵青河闭着眼睛,摆摆手。 月光照下来,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萧锋看着那个角落,又看看手里的剑。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他不怕。 因为爹娘在。 因为他在练剑。 因为那把叫“护”的剑,就握在他手里。 第十一章 赵青河的剑 赵青河说教就教,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把萧锋从床上拎了起来。 萧锋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拽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冷峻的脸凑在眼前。 “起床,练剑。” 萧锋愣了愣,扭头看向窗外。天还黑着,连鸡都没叫。 “赵叔,这才什么时候……” “卯时。”赵青河面无表情,“你爹每天卯时打铁,你凭什么卯时不起?” 萧锋被噎了一下,只好爬起来,穿上衣裳,抓起那把叫“护”的剑,跟着赵青河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以为要去落霞峰。结果赵青河在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就在这儿练。” 萧锋愣了愣:“这儿?” 赵青河点点头,指着地上画的一个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今天你就在这个圈里练,不准出去。” 萧锋低头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赵青河,不太明白。 赵青河说:“我教你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出剑,是怎么收剑。” 他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剑,那是一把青锋剑,剑身修长,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你看好了。” 他走进圈里,站在正中央。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 很慢。 每一剑都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但他的剑挥出去,带起的风却在院子里激荡。萧锋站在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些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赵青河一剑一剑地挥,每一剑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但萧锋很快发现一件事——他的剑,从来没有超出过那个圈。 不管他怎么挥,怎么转,怎么刺,剑尖始终在圈内。明明看起来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却偏偏被限制在那么小的空间里。 萧锋看呆了。 赵青河收了剑,走出圈子,看着他。 “看懂了吗?” 萧锋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青河说:“你看懂了一半。我告诉你另一半——在这个圈里练剑,不是为了让你把剑收住,是为了让你把心收住。” 他把剑插回腰间,负手而立。 “你爹教你的,是把心劲锁进剑里。那是往里收。我教你的,是把心锁在身体里。那是往外收。一里一外,收住了,才谈得上放。” 萧锋听着,若有所悟。 赵青河指着那个圈:“进去,练。什么时候能在圈里挥完一百剑不踩线,什么时候算过。” 萧锋深吸一口气,走进圈里。 他站定,握紧剑,开始挥。 第一剑,很顺。他刻意控制着剑尖,不让它超出圈的范围。剑尖擦着圈的边缘过去,差一点就出去了,但他收住了。 第二剑,也顺。 第三剑,还是顺。 萧锋心里有点得意。这有什么难的? 第四剑,他一转身,剑尖往外偏了一点,堪堪擦着圈的边缘过去——出去了。 萧锋愣了愣,低头看看脚底下,又看看赵青河。 赵青河面无表情:“重新数。” 萧锋咬咬牙,从头开始。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每一剑都刻意往回收,不让剑尖靠近圈的边缘。但挥着挥着,他发现一个问题——太收着,剑就没了力道。软绵绵的,像在划水。 他试着加点力,剑尖又往外跑。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时辰,他最好的成绩是二十三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萧锋满头大汗,站在圈里,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正在喝茶,看都不看他。 萧锋不服气,继续练。 中午的时候,他最好的成绩是四十七剑。 下午的时候,六十二剑。 太阳落山的时候,七十八剑。 还是没到一百。 萧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圈,又看看自己的剑,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知道为什么过不了一百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因为你心里有事。” 萧锋愣了一下。 赵青河说:“你一边挥剑,一边想着不能踩线。想着不能踩线,就想着踩线。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就是你过不了一百的原因。” 萧锋沉默了。 赵青河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明天继续。” ---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锋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苏婉给他夹菜,他吃。萧山问他话,他答。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圈发呆。 月光照下来,那个圈白晃晃的,像一道枷锁。 萧锋站起来,走进圈里。 他握紧剑,闭上眼睛。 不踩线。 不,不想踩线。 他挥出一剑。 剑尖划过空气,轻轻颤动。他感觉着剑的轨迹,感觉着圈的边界,但不去想它们。 又一剑。 再一剑。 不知道挥了多少剑,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脚底下。 他还在圈里。 他不知道挥了多少剑,但他知道,刚才那几十剑,他一次都没踩线。 因为他根本没想踩线的事。 他笑了,走出圈子,回屋睡觉。 --- 第二天,赵青河继续让他练。 还是那个圈,还是一百剑。 萧锋走进去,闭上眼睛,开始挥。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二十剑,三十剑……五十剑,八十剑,一百剑。 他挥完一百剑,睁开眼睛。 还在圈里。 赵青河走过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过了。” 萧锋愣了一下:“这就过了?” 赵青河点点头:“过了。” 萧锋有点不敢相信。昨天练了一天都没过,今天这么快就过了? 赵青河说:“你以为我让你练的是控制剑?我让你练的是控制心。昨天你心里装着事,挥一百剑都难。今天你心里空了,一百剑随便挥。这就是过了。”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青河说:“明天开始,练别的。” 萧锋问:“练什么?” 赵青河说:“接剑。” --- 第三天,萧锋知道了什么叫接剑。 赵青河让他站在圈里,自己站在圈外,然后一剑一剑刺过来。 不是真的刺,是点到为止。但每一剑都很快,快到萧锋根本看不清。 他只能凭着感觉躲,或者用剑挡。 第一天,他被刺中了八十七次。 第二天,六十五次。 第三天,四十三次。 第四天,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清赵青河的剑了。 不是真的看清,是能感觉到。剑还没到,他就能感觉到它会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他躲开了。 赵青河收剑,看着他。 “不错。心剑入门了。” 萧锋愣了愣:“入门了?” 赵青河说:“你以为心剑是什么?是用心劲挥剑?那是第一步。心剑真正的意思,是用心去感知。感知对手的剑,感知对手的心。你能感知到,就能躲开。能躲开,就能反击。”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练剑,而是坐在院子里,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风吹过,他能感觉到风向。树叶落下,他能感觉到落点。月光照下来,他能感觉到光线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父亲在铁匠铺里打铁,一锤一锤,节奏平稳。母亲在灶房里洗碗,动作轻柔。赵青河在院子角落坐着,呼吸悠长。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真的知道,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知。 父亲在想明天的活计。母亲在想今晚的月亮。赵青河在想……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角落。 月光下,赵青河盘腿坐着,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萧锋能感觉到,他心里不平静。 萧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睡觉?” 萧锋摇摇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萧锋忽然问:“赵叔,你以前也这样练过吗?”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练过。比你还苦。” 萧锋说:“那你师父是谁?” 赵青河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萧锋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着。 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往西边落去。 赵青河忽然开口:“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你欠我娘的。” 赵青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欠是欠。但欠不欠的,十六年了,也该还完了。我留下来,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娘过得挺好。”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看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我一直以为,她嫁给一个打铁的,会受苦,会后悔。但这几天我看下来,她过得挺好。你爹那人,看起来闷,但心里有她。你也不错,虽然笨了点,但肯练。” 萧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青河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这样就挺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要练。”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背影有点孤单。 他忽然觉得,赵叔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冷。 --- 第二天,萧锋继续练剑。 还是接剑,但赵青河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萧锋被刺中的次数又开始增加。 但他不在乎了。 他知道,每一次被刺中,都是进步。每一次躲开,也都是进步。 练到傍晚,他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子,问你个问题。” 萧锋抬起头。 赵青河说:“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为了护着爹娘,护着咱们家。” 赵青河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练剑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为了报仇。”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说:“我师父被人杀了。我练了二十年剑,就是为了杀那个人。后来我杀了他。然后我发现,报了仇,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比我强。你练剑是为了护人。护住了,心里是满的。”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赵叔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苦。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萧锋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剑。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要护住爹娘,护住这个家。 也要让赵叔知道,这世上除了报仇,还有别的活法。 第十二章 听剑 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想往前走,但脚迈不出去。想喊爹娘,但喉咙发不出声。 忽然,黑暗里亮起一道光。 不是剑光,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 剑痴。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浑身是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剑痴的眼睛,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好像还在眼前。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穿上衣裳往外走。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练什么?”萧锋走过去问。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萧锋愣了一下:“赵叔怎么知道?” 赵青河没回答,指了指院子中央。地上又画了一个圈,和之前那个一样大。 “进去。” 萧锋走进去,站定。 赵青河也从腰间抽出剑,走进圈里,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尺。 “今天练听剑。” 萧锋愣了愣:“听剑?” 赵青河说:“闭上眼睛。” 萧锋闭上眼睛。 赵青河说:“用心去听。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他指了指萧锋的胸口。 萧锋点点头。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本能地,他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交,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青河收剑,说:“慢了。再来。” 萧锋重新闭上眼睛。 又是一剑刺来。 他这次挡得早了一点,但还是慢了。 铛! 赵青河说:“还是慢。再来。”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萧锋每次都挡住,但每次都只差一点点。他能感觉到剑来的方向,但就是来不及。 “为什么?”他睁开眼睛,问。 赵青河说:“因为你还在用眼睛。” 萧锋说:“我闭着眼睛呢。” 赵青河说:“闭着眼睛,但你的心还在用眼睛。你以为你在用心听,其实你是在用心看。看和听,不一样。” 萧锋不太懂。 赵青河说:“看,是看见已经发生的事。听,是听见将要发生的事。你看见剑来了才挡,当然来不及。你要听见剑要来,提前挡。”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青河说:“再来。” 萧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剑来的方向,不去等那一剑刺过来。他就站在那儿,放空自己,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风在吹,阳光落在脸上,赵青河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到。感觉到赵青河的手微微一动,感觉到剑将要刺来的方向,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破绽。 他提前举剑,挡在那个方向。 铛! 两剑相交,稳稳地挡住了。 萧锋睁开眼睛,看见赵青河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 萧锋咧嘴笑了。 赵青河说:“笑什么?才一剑。再来。” --- 一上午,萧锋练的就是这个。 听剑。 一开始只能偶尔听见,后来慢慢能听见一半,再后来大部分都能听见。 但赵青河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有时候刺左边,有时候刺右边,有时候虚晃一枪,等他挡了才从另一个方向刺来。 萧锋被刺中了无数次。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浑身是汗,胳膊上多了好几道红印子。 苏婉看着他,心疼地问:“怎么弄的?” 萧锋说:“练剑弄的。” 苏婉看向赵青河,赵青河面无表情地吃饭。 苏婉没说话,只是给萧锋多夹了几块肉。 吃完饭,萧锋继续练。 下午的时候,赵青河忽然说:“今天换个练法。” 萧锋问:“什么练法?” 赵青河说:“你刺我。” 萧锋愣了愣:“我刺你?” 赵青河点点头:“你不是一直在听我的剑吗?现在换过来,让我听你的剑。看看你能不能刺中我。” 萧锋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他站进圈里,赵青河站在他对面,距离三尺。 萧锋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 赵青河侧身一让,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萧锋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萧锋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赵青河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每次都能提前避开。 萧锋停下来,喘着气。 赵青河说:“知道我为什么能避开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因为你的心,在出剑之前就已经暴露了。” 他指了指萧锋的胸口。 “你想刺哪里,你的心就先指向哪里。我听的不是你的剑,是你的心。你的心动,我就动。你怎么可能刺中我?”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剑由心生。你心里想什么,剑就做什么。想骗过对手的剑,先骗过对手的心。想骗过对手的心,先骗过自己的心。” 萧锋听得云里雾里。 赵青河说:“简单点说,出剑之前,什么都不要想。让剑自己走。”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重新举起剑,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剑自己走。 一剑刺出。 赵青河微微侧身,让开了。 但还是差一点。 萧锋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都没有刺中一剑。 但赵青河收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快了。” --- 晚上吃完饭,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 他一直在想赵青河白天说的话。 “出剑之前,什么都不要想。让剑自己走。” 可是怎么才能什么都不想? 他试了一下午,脑子里还是会有念头。刺左边,刺右边,快一点,慢一点……越想什么都不想,越什么都想。 萧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萧锋把今天的事说了。 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打铁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萧锋摇头。 萧山说:“什么都不想。”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一锤下去,就是那一锤。下一锤,就是下一锤。不想打成什么样,不想打坏了怎么办,不想今天打了多少。就是打。” 他看着萧锋。 “你练剑也是一样。一剑刺出去,就是那一剑。不想刺不刺得中,不想赵青河怎么躲。就是刺。” 萧锋听着,好像有点明白了。 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回屋了。 萧锋坐在原地,继续看着月亮。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什么都不想。 一剑刺出。 他感觉到剑在手里,感觉到空气被划开,感觉到那一瞬间的轨迹。 睁开眼睛,月亮还在。 他忽然笑了。 --- 第二天,萧锋继续练。 还是听剑,还是你刺我躲。 但这一次,他不一样了。 他不再想着刺中赵青河,不再想着怎么骗过他的心。他就是刺,一剑接一剑,没有目的,没有想法。 赵青河一开始还能轻松躲开,后来慢慢开始吃力,再后来,有一次差点被刺中。 萧锋停下来,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也看着他,忽然笑了。 “成了。” 萧锋愣了愣:“成了?” 赵青河点点头:“成了。你现在知道什么叫‘剑由心生’了。” 萧锋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赵青河说:“简单吗?你练了三天才成。我当年练了半个月。” 萧锋咧嘴笑了。 赵青河说:“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入门。后面还有的是苦头吃。” 萧锋点点头,收起笑容。 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又进了一步。 ---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问萧锋今天练得怎么样。 萧锋说:“赵叔说成了。” 苏婉看向赵青河,赵青河点点头。 苏婉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好孩子。” 萧锋被摸得有点不好意思,埋头吃饭。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赵青河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小子,你以后想干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不知道。先把剑练好吧。”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反问:“赵叔,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想好。” 萧锋说:“那就慢慢想。”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有时候说话挺让人意外的。” 萧锋嘿嘿笑了一声。 月亮慢慢升高,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萧锋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那个剑痴,他还会来吗?” 赵青河摇摇头:“不会了。他说只出一剑,就只出一剑。剑痴这个人,说话算话。” 萧锋松了一口气。 赵青河又说:“但宗主还会派别人来。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 萧锋的心又提起来。 赵青河看着他,说:“怕了?” 萧锋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赵青河说:“为什么?” 萧锋说:“因为爹娘在,赵叔也在。” 赵青河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有这句话,我就再多待一阵子。” 萧锋也笑了。 月光下,一老一少坐在院子里,笑得很开心。 远处,铁匠铺里还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暖。 第十三章 剑心合一 萧锋的听剑练成了。 不是赵青河说的,是他自己感觉到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站在圈里,闭着眼睛,等着赵青河的剑。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看见赵青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剑,却没有动。 “怎么了?”萧锋问。 赵青河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萧锋想了想:“什么都没听见。” 赵青河说:“什么都没听见?”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想刺你吗?”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我举了三次剑,三次都想刺你。但每次刚要动,就看见你提前动了。你提前挡在我要刺的方向上。” 萧锋愣住了。 他刚才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赵青河说:“这不是听剑了。这是剑心合一。” 萧锋不太懂。 赵青河说:“听剑是用心听剑,听见了再动。剑心合一是你的心和剑变成了一体,剑想动,心就知道。心知道,身体就动。中间没有听见这一步。”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练了十年才到这一步。你练了……十三天?” 萧锋被他说得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青河忽然收起剑,转身就走。 “赵叔,你去哪儿?” “静一静。”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那个圈。 剑心合一? 他真的到了这一步?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青河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萧锋觉得他好像和早上不太一样了。 苏婉也看出来了,问:“怎么了?” 赵青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 苏婉愣了愣,看向萧锋。 萧锋赶紧摇头,表示不关他的事。 赵青河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说:“这小子,剑心合一了。” 苏婉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向萧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萧山也抬起头,看着他。 萧锋被三个人盯着看,浑身不自在。 “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闭着眼睛,身体自己就动了……” 赵青河说:“对,就是这样。我当年为了练到这个境界,天天被师父打。打了三年才摸到门道。他倒好,十三天。” 萧山放下筷子,忽然问:“你确定?” 赵青河说:“我试了三剑,他都提前挡了。不是碰巧,是三次都挡了。你说确不确定?”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萧锋。 那眼神,萧锋看不懂。 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 苏婉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笑着说:“我儿子厉害。” 萧锋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吃饭。 但心里有点小得意。 剑心合一。 听起来就很厉害。 下午,赵青河没有让萧锋继续练剑。 他让萧锋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萧锋坐了半个时辰,实在坐不住了。 “赵叔,我们练什么?” 赵青河说:“就练这个。” 萧锋说:“坐着?” 赵青河点点头:“坐着。” 萧锋不知道这算什么练法,但赵青河让坐,他就坐。 又坐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向西边,树影越来越长。萧锋坐得腿都麻了,但赵青河还是不说话,就是坐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赵叔,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 萧锋想了想:“想什么时候能起来。” 赵青河说:“还有呢?” 萧锋说:“想你为什么要让我坐着。” 赵青河说:“还有呢?” 萧锋说:“想爹娘在干什么。” 赵青河说:“还有呢?” 萧锋想了半天,说:“没了吧。” 赵青河点点头:“这就是问题。”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坐了一个半时辰,脑子里想了多少件事?” 萧锋数了数,好像……很多。 赵青河说:“剑心合一之后,最难的不是用剑,是养心。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剑就乱了。今天让你坐着,就是让你学会什么都不想。” 萧锋说:“可是什么都不想,怎么做到?” 赵青河说:“慢慢练。先从一个呼吸开始。” 他示范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呼气的时候,眼睛微微闭着,整个人好像放空了。 萧锋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再吸,再呼。 一开始脑子里还有杂念,但呼着呼着,好像真的慢慢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青河的声音响起。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萧锋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了一下午,但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很舒服,浑身轻飘飘的。 “赵叔,这是什么?” 赵青河说:“这叫静坐养心。以后每天练剑之前,先静坐半个时辰。练完剑,再静坐半个时辰。”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站起来,往院子角落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你这天赋,别糟蹋了。” 萧锋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记住了。 别糟蹋了。 晚上吃完饭,萧锋一个人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一呼一吸。 一开始还能静下来,但坐着坐着,脑子里又开始想事情。 想今天的剑,想赵青河的话,想爹娘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有点烦躁。 萧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坐不住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他看着月亮,忽然说:“你知道我当年打铁,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萧锋摇头。 萧山说:“一锤一锤打。不想别的,就想着这一锤。打完这一锤,再想下一锤。打着打着,心就静了。” 他顿了顿。 “你静坐也是一样。一个呼吸一个呼吸来。这个呼吸想这个呼吸的事,下一个呼吸想下一个呼吸的事。别把一大堆事堆在一起想。”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重新开始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不去想刚才,不去想之后,就想着现在这一吸一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脑子里真的空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呼吸。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父亲已经不在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第二天,萧锋照常起来练剑。 先静坐半个时辰,再开始练。 赵青河今天教他新的东西。 “剑心合一之后,下一步是把剑意收进心里。” 萧锋问:“怎么收?” 赵青河说:“你挥一剑,然后把那一剑的剑意,用心里收回来。” 萧锋不太懂,但还是照着做。 他挥出一剑,剑光飘出去三丈远。然后他试着用心里把那些剑光收回来。 收不回来。 剑光出去了就散了,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赵青河看着他,说:“不是收剑光,是收剑意。剑光散了,但剑意还在。你挥那一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还记得吗?” 萧锋想了想,刚才挥剑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很空。 赵青河说:“那就把那个感觉收回来。” 萧锋闭上眼睛,回忆刚才挥剑时心里的感觉。 空空的,静静的。 他试着把这个感觉留在心里。 一开始留不住,一不留神就跑了。但慢慢练着练着,好像能留得更久一点了。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 一上午,萧锋就练这个。 收剑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婉问他练得怎么样。 萧锋说:“还行吧。” 苏婉看着他,忽然说:“你好像不一样了。” 萧锋愣了愣:“哪里不一样?” 苏婉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沉下来了。” 萧锋想起上午练的那些,好像明白了什么。 --- 下午继续练。 还是收剑意。 但这次赵青河让他换一种方式。 “你试着,不用挥剑,直接在心里生出剑意。” 萧锋愣住了:“不挥剑也能有剑意?” 赵青河说:“剑意在心里,不在剑上。你心里有剑,就有剑意。你心里没剑,挥再多剑也没用。” 萧锋闭上眼睛,试着在心里想一把剑。 想那把叫“护”的剑,想它的样子,想它的重量,想握着它的感觉。 然后他试着让心里生出一种感觉,就像挥剑时的那种空和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着急,就那么想着,感受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他心里好像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亮,是一种感觉。就像黑暗中忽然点了一盏灯,照见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也在看着他。 “看见了?” 萧锋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但他确实看见了。 赵青河说:“那就是剑心。” 他站起来,走到萧锋面前。 “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用剑了。” 萧锋愣了愣:“不用剑?” 赵青河说:“剑在心里,不在手上。心里有剑,草木皆可为剑。心里没剑,拿的是神兵利器也没用。” 他顿了顿。 “这就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萧锋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把叫“护”的剑,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看见了那盏灯。 暖暖的,亮亮的。 他知道,那是他的剑心。 从今天起,剑不在手上,在心里。 第十四章 树欲静 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他低头看,手里没有剑。抬头看,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剑呢?” 萧锋四处看,没有人。 “剑呢?” 声音又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萧锋张开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剑呢?” 第三次了。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萧锋急了,想说剑在心里,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想让那个声音明白。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萧锋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浑身是汗。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剑在心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它还在,暖暖的,亮亮的。 放心了。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赵青河已经坐在石凳上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半个时辰后,萧锋睁开眼睛。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今天练什么?”萧锋问。 赵青河说:“今天不练。” 萧锋愣了愣:“不练?” 赵青河点点头:“你昨天已经摸到剑心的门了。再练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今天歇一天,陪陪你爹娘。” 萧锋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练剑不是全部。你还小,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 陪陪爹娘?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好久没好好陪过他们了。每天就是练剑、打铁、吃饭、睡觉,日子过得飞快,都没注意过了多久。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 灶房里,苏婉正在做早饭。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香味。 萧锋走进去,说:“娘,我来帮你。” 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萧锋说:“赵叔说今天不练剑。” 苏婉笑了:“那正好,帮我烧火。” 萧锋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苏婉在灶台前忙碌着,切菜、下锅、翻炒,动作行云流水。 萧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娘,你以前在天剑宗,也自己做饭吗?”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做。有人伺候。” 萧锋说:“那你怎么学会做饭的?” 苏婉说:“嫁给你爹之后学的。一开始做得很难吃,你爹也不说,就闷着头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萧锋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些饭,好像确实有段时间味道怪怪的。但他那时候小,不记得了。 苏婉忽然笑了:“你爹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好吃也不说,难吃也不说。我就自己琢磨,琢磨了三年,才琢磨出现在这个味道。” 萧锋也笑了。 苏婉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又盛了粥,摆好碗筷。 “去叫你爹吃饭。” 萧锋跑出去,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正在打铁,叮当叮当,一锤一锤。 “爹,吃饭了。” 萧山应了一声,放下锤子,擦擦手,跟着萧锋往灶房走。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萧锋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盛一碗。萧山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看一眼萧锋。苏婉在旁边,时不时给他们夹菜。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萧锋觉得,今天好像特别温暖。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收拾完了,他问:“娘,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苏婉想了想:“菜园子的草该拔了,你去拔一拔。” 萧锋应了一声,去菜园子拔草。 菜园子在院子后面,不大,种着一些青菜、萝卜、葱蒜。萧锋蹲下来,一棵一棵拔草。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一边拔草,一边想着那个梦。 那个声音是谁?为什么一直问“剑呢”? 他拔着拔着,忽然看见一株野草,长在菜畦边上,开着一朵小黄花。他伸手想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朵花开得挺好的。 他想了想,没拔,让那朵花继续长着。 拔完草,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快到中午。 他走回院子里,看见萧山坐在石凳上,好像在等他。 “爹?” 萧山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萧锋坐下。 萧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梦,梦见了什么?” 萧锋愣了愣:“爹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萧山说:“你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萧锋没想到父亲这么细心。他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心。”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你练剑心,练到了剑心合一。但你的心还没完全静下来。它在问你,剑在哪里。你回答说在心里,但你的心不信。” 萧锋说:“那怎么办?” 萧山说:“不怎么办。继续练,继续养。养到你的心信了,那个声音就没了。”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急。你才练了多久?日子还长着呢。”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日子还长着。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下午的时候,萧锋去落霞峰。 不是去练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爬上落霞峰顶,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他想起剑痴那一剑,想起赵青河的教导,想起爹娘的守护。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声音。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它还在,暖暖的,亮亮的。 “剑在心里。” 他轻声说。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影。 很小,很远,但确实在动。 他的心一紧。 那是谁? 那道黑影慢慢变大,好像正朝这个方向飞来。 萧锋握紧拳头,盯着那道黑影。 近了,更近了。 他看清了——是一只鸟。 一只很大的鸟,从远处飞来,掠过落霞峰顶,往青阳镇的方向去了。 萧锋松了一口气,笑了。 他太紧张了。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又有点沉。 剑痴说不会再来了。但宗主还会派别人来。下一次,会是谁?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谁来,他都要护住这个家。 护住爹娘,护住青阳镇,护住那些炊烟,那些灯火。 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直到太阳落山。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赵青河也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小子,你知道天剑宗为什么一定要抓你娘吗?”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他。 赵青河没睁眼,继续说:“不只是因为她叛逃。是因为她知道一个秘密。” 萧锋问:“什么秘密?”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天剑宗的镇宗之宝,剑心石,是假的。”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真正的剑心石,在你娘手里。” 萧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娘这些年,什么都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来。但你已经卷进来了。宗主真正想要的,不是你娘的命,是那块石头。” 萧锋说:“那块石头有什么用?” 赵青河说:“剑心石,能让人的剑心纯净,更容易领悟剑道至境。天剑宗历代宗主,都是靠着它修炼的。但十几年前,你娘发现那块石头是假的。真的被她带走了。” 他顿了顿。 “宗主这些年,派了无数人找她。不是要杀她,是要那块石头。但剑痴那一剑之后,他应该明白了,你娘不会交出来。所以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要东西的人了。” 萧锋的心往下沉。 赵青河说:“下一次来的,是来杀人的。杀完人,再慢慢找。” 萧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怕了?”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有一点点。”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所以你得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强到能护住他们。”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它还亮着。 但萧锋知道,总有一天,会有风雨来吹它。 他得让这盏灯,烧得更旺一些。 第十五章 风欲起 萧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是冷的。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棵树。 那棵树很大,枝叶繁茂,但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 他走近那棵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手指刚触到树干,树就倒了。 轰然一声,尘土飞扬。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胸口咚咚咚地跳,浑身是汗。那个梦太真实了,那棵树倒下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已经坐在石凳上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但今天的心静不下来。那个梦一直在脑子里转,那棵树,那道裂痕,那轰然倒下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不坐了。 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做梦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梦见什么了?” 萧锋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赵青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棵树,是你。”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你怕自己会倒。” 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也没用。”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怕也没用。 他知道。 但他还是怕。 早上吃饭的时候,萧锋一直心不在焉。 苏婉看出来了,问:“怎么了?” 萧锋摇摇头:“没事。”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给他多夹了几块肉。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去铁匠铺帮忙。 萧山正在打一把菜刀,叮当叮当,一锤一锤。萧锋站在旁边,看着那把菜刀慢慢成形。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爹,你怕过吗?”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怕什么?” 萧锋说:“什么都怕。怕护不住,怕会倒,怕……” 他说不下去了。 萧山放下锤子,转过身看着他。 “怕过。”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当年黑风寨来的时候,我怕过。怕护不住这个镇子,怕护不住你和你娘。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他看着萧锋。 “但怕完了,还是要挥那一剑。因为不挥,就真的护不住了。” 萧锋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山说:“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动了。” 他重新拿起锤子,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那一锤一锤落下。 怕完了,还是要动。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萧锋去落霞峰。 不是去练剑,是去看那棵树。 那棵被他剑光削过的松树,还立在崖边。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半腰一直延伸到树梢。但树没倒,还活着,枝头甚至长出了新芽。 萧锋站在树前,看着那道剑痕。 这是他第一次挥出剑光时留下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对着空气乱挥。那道剑光砍在树上,留下这道痕迹。 树没死,还活着,还长出了新芽。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粗糙的,深深的。 忽然,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棵树,树干上也有一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他伸手一摸,树就倒了。 但眼前这棵树,他摸了,没倒。 萧锋愣了一下。 梦里的裂痕,是从树根开始的。眼前这道剑痕,是从半腰开始的。 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梦里的树会倒,现实的树不会。因为他这道剑痕,是从半腰开始的,不是从树根。 他的根还在。 爹娘在,家就在。根就在。 树不会倒。 ---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这一次,心静下来了。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但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根在哪儿。 坐了一个时辰,他睁开眼睛。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想通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通什么了?” 萧锋说:“梦里的树会倒,是因为根烂了。我的根没烂。”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有时候说话挺让人意外的。” 萧锋也笑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赵青河忽然说:“你娘那块石头,你知道在哪儿吗?” 萧锋摇摇头。 赵青河说:“我也不知道。但你最好别问。” 萧锋说:“为什么?” 赵青河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你就成了靶子。” 萧锋想了想,点点头。 赵青河说:“你娘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来。但你已经卷进来了。所以你得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强到不管知道什么,都不怕。”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往院子角落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练新的。” 萧锋问:“练什么?” 赵青河说:“等你明天起来就知道了。” 他消失在黑暗中。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新的? 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锋就被赵青河叫醒了。 “起来,跟我走。” 萧锋迷迷糊糊爬起来,穿上衣裳,抓起剑,跟着赵青河往外走。 两人走出镇子,走进山里。 天慢慢亮了,晨雾还没散,山路很难走。萧锋跟着赵青河,七拐八绕,不知道走了多久。 最后,赵青河停在一处悬崖前。 悬崖很高,下面是深深的峡谷,雾气缭绕,看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隔着几十丈远。 赵青河指着对面那山:“跳过去。” 萧锋愣住了。 几十丈,跳过去? “赵叔,这……” 赵青河说:“用你的剑心,跳过去。” 萧锋看着那悬崖,心里发虚。 他练了这么久剑,从来没试过这个。 赵青河说:“你不是说根没烂吗?那就试试。根没烂,就不会死。” 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萧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胸口那盏灯,暖暖的,亮亮的。 根没烂。 他睁开眼睛,往前冲了几步,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看见对面的山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落在对面,往前踉跄了几步,站稳了。 他回头看去,赵青河站在对面,正看着他。 萧锋咧嘴笑了。 赵青河冲他喊:“跳回来!” 萧锋愣了愣,又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又跳回来了。 赵青河点点头:“再来。” 萧锋不知道跳了多少次。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跳到腿都软了,跳到太阳升到头顶,跳到浑身是汗。 最后一次跳过去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知道为什么让你跳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剑心不只是用来挥剑的。是用来信自己的。你信自己能跳过去,就能跳过去。你不信,就会掉下去。” 他看着对面的山崖。 “你刚才跳了三十七次,一次都没掉下去。因为你信了。”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换个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 萧锋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晚上回到家,萧锋累得连饭都吃不动了。 苏婉看着他,心疼地问:“今天练什么了?” 萧锋说:“跳悬崖。” 苏婉愣了一下,看向赵青河。 赵青河面无表情地吃饭。 苏婉没说话,只是给萧锋多盛了一碗汤。 萧锋喝完汤,感觉好多了。他站起来,想去院子里静坐。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锋儿。” 萧锋回头。 萧山看着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我也想跳跳。” 萧锋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想跳悬崖,但他点点头。 “好。” 走出门,他看见赵青河在院子里坐着。 赵青河也看见他了,冲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说:“你爹要去?”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好。让他也试试。” 萧锋说:“试什么?” 赵青河看着他,目光有点深。 “试试他还有没有剑心。” 萧锋愣住了。 萧山有剑心吗? 他当然有。他当年那一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十年,他一直在打铁,再也没出过剑。 他的剑心,还在吗? 萧锋忽然有点担心。 赵青河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明天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院子角落走。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明天。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 第十六章 父与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动静。没有打铁声,父亲今天没去打铁。 他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萧山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一身旧衣裳,腰上挂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看见萧锋出来,他点点头。 “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赵青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摸黑走出镇子,走进山里。天慢慢亮了,晨雾很浓,山路湿滑。萧锋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父亲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那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萧锋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那时候他还小,走不快,父亲就放慢脚步等着他。 现在他长大了,能跟上父亲的脚步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昨天那处悬崖。 晨雾还没散,峡谷里雾气翻涌,看不见底。对面那座山隐在雾中,若隐若现。 赵青河停下来,看着萧山。 “就是这儿。” 萧山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对面。 几十丈的距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锋儿昨天跳了几次?” 赵青河说:“三十七次。” 萧山点点头,回过头看着萧锋。 “你先跳。” 萧锋愣了愣,走到崖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暖暖的,亮亮的。 根没烂。 他睁开眼睛,往前冲了几步,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看见对面的山崖冲破雾气,越来越近—— 然后他落在对面,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回头看去,父亲还站在对面,正看着他。 萧锋冲那边喊:“爹,该你了!” 萧山站在崖边,看着对面。 几十丈的距离,他年轻时闭着眼都能跳过去。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感受胸口。 什么都没有。 这十年,他一直在打铁。打铁的时候心很静,但那种静,和剑心的静不一样。剑心是活的,打铁的静是死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 萧锋站在那儿,等着他。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感受胸口了。他感受别的。 感受脚底的山崖,感受风,感受雾,感受对面那个等着他的人。 然后他动了。 往前冲了几步,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看见对面的山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落在对面,往前踉跄了几步,被萧锋一把扶住。 站稳了。 萧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爹,你跳过来了!” 萧山点点头,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盏灯,好像亮了一点。 赵青河也从对面跳了过来,落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萧山,忽然笑了。 “还行。” 萧山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崖边,看着对面的山崖。 雾慢慢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萧锋忽然说:“爹,我们再跳一次?” 萧山点点头。 “好。” 那一天,父子俩跳了很多次。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萧锋跳得轻松,萧山跳得越来越稳。 跳到中午的时候,萧山已经能闭着眼睛跳了。 三个人坐在崖边,吃着干粮,看着峡谷里的雾气。 萧锋忽然问:“爹,你刚才跳第一次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山嚼着干粮,说:“在想你。”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想着你在对面等着,不能让你失望。” 萧锋低下头,心里有点热。 赵青河在旁边说:“剑心这东西,有时候越找越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反而出来了。” 他看着萧山。 “你刚才跳的时候,没找剑心吧?” 萧山点点头。 赵青河说:“所以它出来了。”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跳。 跳到太阳西斜,跳到腿都软了。 最后,三个人并排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夕阳。 萧锋忽然说:“爹,你以前练剑的时候,也这样跳吗?”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练过。但不是跳悬崖,是跳河。” 萧锋问:“跳河?” 萧山说:“嗯。我师父让我从河这边跳到河那边。那时候河很宽,我跳不过去,掉下去好几次。后来能跳过去了,就开始在河面上练剑。” 萧锋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很有意思。 萧山说:“后来那条河,我闭着眼都能跳过去了。师父说,行了,你可以下山了。” 萧锋说:“然后你就下山了?”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然后你就来青阳镇了?” 萧山又点点头。 萧锋想了想,忽然问:“爹,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萧山沉默了很久。 “死了。” 萧锋愣住了。 萧山看着远处的夕阳,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多年前的事了。”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青河在旁边,忽然开口:“我师父也死了。” 萧锋看向他。 赵青河说:“被我仇家杀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 萧锋忽然说:“我以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萧山转头看着他。 萧锋说:“我会保护好爹娘。谁想杀你们,先杀我。” 萧山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好。” 晚上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饭了。 三个人走进院子,闻到饭菜的香味,都饿了。 苏婉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洗洗手,吃饭。” 三个人洗完手,坐下吃饭。 萧锋狼吞虎咽,吃得飞快。萧山慢条斯理地吃,偶尔给萧锋夹菜。赵青河闷头吃,什么都不说。 苏婉看着他们,忽然问:“今天练得怎么样?” 萧锋嘴里塞满饭,含糊地说:“好!” 萧山点点头:“还行。” 赵青河说:“可以。” 苏婉笑了。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赵青河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说:“你爹今天跳了第一次之后,你知道他想什么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他跟我说,谢谢你。”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谢谢你让他重新找到剑心。” 萧锋低下头,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赵青河说:“你爹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但心里都记着。”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明天继续。”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但他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爹的剑心回来了。 因为爹跳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它还亮着,比之前更亮了。 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 那是父亲在打铁。 和往常一样。 但萧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十七章 风起之前 从悬崖回来之后,萧锋发现父亲变了。 不是变得话多,也不是变得爱笑。萧山还是那个萧山,每天打铁、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萧锋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铁匠铺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光。 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萧山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他一剑挥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但萧锋感觉到,整个铁匠铺的空气都被那一剑牵动了。墙上挂着的那些剑,轻轻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萧山收剑,站了一会儿,把剑挂回墙上,回屋睡觉了。 萧锋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父亲的剑心,真的回来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强。 第二天早上,萧锋照常起来练剑。 先静坐半个时辰,然后去院子里找赵青河。 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今天用这个。” 萧锋愣了愣:“用树枝?” 赵青河点点头:“剑在心里,不在手上。心里有剑,树枝就是剑。心里没剑,拿的是神兵利器也没用。” 他把树枝扔给萧锋。 萧锋接住,那是一根普通的树枝,拇指粗,三尺来长,还带着几片叶子。 他握着树枝,感觉怪怪的。 赵青河说:“今天练的是——用这根树枝,挡住我的剑。” 他从腰间抽出青锋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萧锋看着那根树枝,又看看赵青河手里的剑,心里有点虚。 但他还是点点头。 赵青河一剑刺来。 萧锋举起树枝去挡。 咔嚓。 树枝断成两截。 赵青河收剑,看着他。 “再来。” 萧锋换了一根树枝。 咔嚓。 又断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上午,萧锋断了三十多根树枝。院子里到处都是断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垂头丧气的。 苏婉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我用树枝挡不住赵叔的剑。” 苏婉想了想,说:“你用的还是手,不是心。” 萧锋抬起头。 苏婉说:“你握着树枝,心里想的是‘这是树枝,挡不住剑’。所以它就真的挡不住。你要把它当成剑。”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继续练。 萧锋又拿了一根树枝,站在赵青河面前。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里这根树枝。 不是树枝。 是剑。 是把叫“护”的剑。 他把剑心沉进去,让那盏灯的光沿着手臂流到树枝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 “来吧。” 赵青河一剑刺来。 萧锋举起树枝一挡。 铛! 树枝和剑相交,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赵青河收剑,看着那根树枝。它完好无损。 他点点头:“行了。” 萧锋咧嘴笑了。 赵青河说:“笑什么?才第一剑。再来。”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萧锋全部挡住。那根树枝在他手里,真的像一把剑,坚硬无比。 练到太阳落山,那根树枝还是好好的,一片叶子都没掉。 萧锋看着手里的树枝,有点不敢相信。 赵青河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树枝,看了看。 “剑心已成。以后,你什么都能当剑用。” 他把树枝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树枝。 什么都能当剑用? 他捡起那根树枝,握在手里。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是树枝,是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坐着。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拿着那根树枝,翻来覆去地看。 萧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练得不错。” 萧锋点点头,忽然问:“爹,你也能这样吗?” 萧山说:“哪样?” 萧锋说:“什么都能当剑用。”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 他把落叶夹在指尖,轻轻一弹。 那片落叶飞出去,钉在院墙上,入墙三分。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什么都能当剑用,是剑心小成。万物皆可为剑,才是剑心大成。”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你还早着呢。” 他走了。 萧锋看着墙上那片落叶,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萧锋去找赵青河,想继续练剑。 但赵青河没在院子里。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镇外的河边找到了他。 赵青河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叔,你怎么在这儿?” 赵青河没回答,还是看着河水。 萧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水清清,缓缓流淌,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忽然,赵青河开口了。 “小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萧锋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为了……护着想护的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简单。”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练剑。” 萧锋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赵叔,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青河脚步顿了顿。 “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再问。 那天练剑,赵青河很沉默。 不像平时那样一边练一边指点,就是闷着头出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萧锋被他逼得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被刺中。 练到傍晚,赵青河忽然收剑,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转身就走。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家里,他看见赵青河坐在院子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走过去,被苏婉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着。” 萧锋问:“赵叔怎么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他师父的忌日。” 萧锋愣住了。 他想起赵青河说过的话——“我师父被人杀了。我练了二十年剑,就是为了杀那个人。” 二十年。 他忽然明白赵青河今天为什么那样了。 --- 晚上,萧锋端着一碗饭,走到院子角落。 赵青河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把饭碗放在他旁边,说:“赵叔,吃饭。” 赵青河没动。 萧锋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青河忽然伸手,端起那碗饭,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他把空碗放在旁边,说:“你回去吧。” 萧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叔。” “嗯?”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报了仇,肯定会高兴的。”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萧锋说:“因为我要是你徒弟,我就会高兴。” 赵青河没说话。 萧锋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赵青河还坐在那儿,但背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 第二天,赵青河恢复正常了。 该练剑练剑,该指点指点,和以前一样。 萧锋没问他昨天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萧锋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练剑的时候,赵青河的话多了几句。 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夹菜了。 晚上静坐的时候,他会和萧锋坐在一起,偶尔说几句话。 萧锋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天晚上,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他不害怕了。 他低头看,手里握着一根树枝。 抬头看,天上有月亮,很圆,很亮。 他举起那根树枝,轻轻一挥。 一道剑光飘出去,散在月光里。 他笑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 他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萧锋笑了,走过去,接过那根树枝。 “今天练什么?” 赵青河说:“练你。”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剑心已成,万物可为剑。接下来,你要练的是——你这个人。” 萧锋不太懂。 赵青河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你什么样,剑就什么样。你想让剑更强,先让自己更强。”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他握着那根树枝,站在院子里,迎着晨光。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人即是剑 “你什么样,剑就什么样。” 赵青河的这句话,萧锋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静坐。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但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句话。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剑? 他低头看看自己。十六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手上全是茧子,是打铁和练剑磨出来的。身上有几道伤疤,是和赵青河对练时留下的。 这就是他。 那他的剑,应该是什么样? 他想不明白。 睁开眼睛,赵青河已经站在面前了。 “想了一夜?”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想明白了吗?” 萧锋摇摇头。 赵青河说:“那就别想了。练。” 萧锋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中央。 赵青河递给他一根树枝,自己也拿了一根。 “今天不教你新东西。今天你刺我。” 萧锋愣了愣:“我刺你?” 赵青河点点头:“用你昨天学到的东西,刺我。” 萧锋握紧树枝,深吸一口气。 一剑刺出。 赵青河侧身让开,树枝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萧锋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萧锋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赵青河就像一片叶子,随着他的剑飘来飘去,就是不沾身。 萧锋停下来,喘着气。 赵青河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你太快了?” 赵青河摇摇头。 萧锋说:“因为我看不准?” 赵青河还是摇头。 萧锋说:“那为什么?” 赵青河看着他,说:“因为你心里没我。”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你刺的是剑,不是我。你的眼睛看着我的身体,心里想着的却是剑。剑是死的,我是活的。你用死的去刺活的,怎么可能刺得中?” 他走到萧锋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要刺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心。你要看着我,想着我,感觉我。等你的剑和我的心连在一起,自然就刺中了。”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赵青河退后几步,说:“再来。” 萧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看的不再是赵青河的身体,而是他整个人。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赵青河的心。 不是真的感觉到,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知。那颗心很静,很稳,像一口深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 萧锋一剑刺出。 剑尖停在赵青河胸口前三寸。 赵青河没有躲。 他看着萧锋,忽然笑了。 “成了。” 萧锋收了剑,有点不敢相信。 赵青河说:“你刚才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就是人心。每个人的心都不一样。你能感觉到,就能刺中。感觉不到,就永远刺不中。” 他转身往石凳走,边走边说: “从今天起,你要练的不是剑,是人心。” --- 人心怎么练? 萧锋不知道。 赵青河告诉他,练人心只有一个办法——看人。 看各种各样的人,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哭。看久了,就能看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萧锋开始看人。 早上站在镇口,看那些赶集的人。挑担子的,赶牛的,抱着孩子的,互相打招呼的。 中午蹲在茶馆外面,听里面的人说话。聊天的,吵架的,吹牛的,叹气的。 下午坐在河边,看那些洗衣裳的女人,摸鱼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把他看到的人讲给赵青河听。 赵青河听完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第一天,萧锋讲了十几个人。 第二天,二十几个。 第三天,三十几个。 第四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猜到那些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个挑担子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肯定是要找个地方歇脚。果然,他走了几步就在路边坐下来,擦着汗喝水。 那两个吵架的,一个声音大一个声音小,声音大的肯定先服软。果然,吵了一会儿,声音大的先闭了嘴。 那个摸鱼的孩子,眼睛一直往一个方向瞟,肯定是他娘来叫他了。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妇人从那边走过来,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走了。 萧锋觉得很有意思。 --- 第七天,萧锋照常去镇口看人。 刚站定,就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镇子。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四十来岁,相貌普通,走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但萧锋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个人不对。 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那人的步子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那人的眼睛太静了,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东西,不像在看人。 萧锋站在路边,看着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人走过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萧锋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萧锋想起一个人。 剑痴。 这个人的眼睛,和剑痴一模一样。 那人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萧锋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转身就跑。 --- 跑回家里,萧锋冲进院子。 赵青河正在石凳上坐着,看见他跑进来,脸色不对,站起来问:“怎么了?” 萧锋喘着气,说:“镇里来了个人。眼睛和剑痴一样。” 赵青河的脸色变了。 “在哪儿?” “镇口那边,往镇里走了。” 赵青河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你待在家里,别出去。” 他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人是谁?来干什么?和剑痴什么关系? 他想起那双眼睛,心里一阵发寒。 苏婉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萧锋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赵叔会处理的。” 她拉着萧锋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萧锋握着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婉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看见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害怕。” 苏婉说:“除了害怕呢?” 萧锋说:“还有……想跑。” 苏婉点点头:“这是对的。感觉到危险,就跑。跑回来告诉我们。” 她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锋儿,你长大了。” --- 赵青河傍晚才回来。 他走进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锋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 “那个人呢?”萧锋问。 赵青河说:“走了。” 萧锋松了一口气。 赵青河说:“但他还会来。” 萧锋的心又提起来。 赵青河走到石凳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是天剑宗的探子。来踩点的。” 萧锋问:“踩点是什么意思?” 赵青河说:“看看你们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埋伏,看看从哪儿下手方便。他看完了,回去禀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 萧锋的手握紧了。 赵青河看着他,说:“怕了?”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有一点。”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从明天开始,练的东西要变了。” 萧锋问:“练什么?” 赵青河看着远处,缓缓说: “练杀人。” ---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 萧山知道了白天的事,什么都没说,只是埋头吃饭。 苏婉也没说话,偶尔给萧锋夹菜。 萧锋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屋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练杀人。 他练了这么久剑,从来没想过要杀人。他一直想着的是护人。 但现在,有人要来杀他爹娘了。 他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萧山走进来,坐在床边。 “睡不着?” 萧锋翻过身,看着父亲。 “爹,我不想杀人。”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人想杀人。” 他看着萧锋。 “但如果有人要杀你娘,你杀不杀?”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你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杀了想杀他们的人。这是两难,但你躲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你赵叔会教你该学的东西。” 他关上门走了。 萧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父亲的眼神,想起那些镇上的灯火。 然后他想起那个探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第十九章 杀人之前 萧锋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青河那句话——“练杀人”。 杀人怎么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练剑都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欺负,为了能护住爹娘。但杀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血,红的,刺眼的,到处都是。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穿上衣裳往外走。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赵青河没拿树枝,手里握着那把青锋剑。看见萧锋出来,他点点头。 “吃饭了吗?” 萧锋摇摇头。 “先去吃。吃完再说。” 萧锋去灶房,苏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他坐下,埋头吃饭,吃得很快。 苏婉看着他,心疼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锋嗯了一声,还是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站在中央,剑已出鞘。 “今天,我教你杀人剑。” 萧锋的心一紧。 赵青河说:“你练了这么久,学的都是护人的剑。挡,躲,守,防。这些都没错。但如果有人要杀你爹娘,你不能只守不攻。” 他举起剑,指着萧锋。 “你看好了。” 赵青河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但萧锋看着那一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一剑,太狠了。 不是快,不是重,是狠。剑尖指向的地方,是他的咽喉。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刺中了,躲不开,挡不住,只能等死。 剑尖停在萧锋咽喉前三寸。 赵青河收剑,看着他。 “看懂了吗?” 萧锋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青河说:“杀人剑和护人剑,最大的区别不是招式,是心。护人剑,你心里想的是护。杀人剑,你心里想的是杀。你想着杀,剑就带着杀意。杀意到了,对手就会怕。怕了,就会露出破绽。” 萧锋听着,心里有些发寒。 赵青河说:“今天,你练的就是这个。杀意。”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握紧。那把剑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沉。 赵青河退后几步,站在他对面。 “来,刺我。” 萧锋举起剑,对着赵青河。 但他刺不出去。 赵青河是他师父,是教他剑的人,是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的人。他怎么可能刺得下去? 赵青河看着他,说:“刺不出去?”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就对了。你心里没杀意,当然刺不出去。” 他走过来,从萧锋手里拿回剑。 “杀意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得有理由。” 他转身往石凳走,边走边说: “今天先不练了。你回去想想,为了什么,你才能生出杀意。” --- 萧锋坐在院子里,想了一天。 为了什么? 为了爹娘。如果有人要杀他爹娘,他肯定想杀了那个人。 但那是真的遇到的时候。现在让他凭空生出杀意,对着赵青河,他做不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萧锋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苏婉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赵叔让我想,为了什么才能生出杀意。我想了一天,没想出来。”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不出来就对了。” 萧锋抬起头。 苏婉说:“杀意不是想出来的。是遇到的时候,自然就有了。你赵叔让你想,是让你做好准备。真到那时候,别犹豫。”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叔,我想明白了。” 赵青河嗯了一声。 萧锋说:“杀意不是想出来的。是遇到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你娘说的?”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笑了。 “你娘比你明白。”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那就等遇到的时候再说。”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等遇到的时候再说。 也好。 --- 第二天,赵青河没再提杀意的事。 他们照常练剑,照常静坐,照常吃饭。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萧锋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赵青河教他的剑,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守和防,而是有了攻。有时候是虚晃一枪,有时候是突然反击,有时候是后发先至。 萧锋学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用得上。 练到下午的时候,萧锋忽然问:“赵叔,你杀过人吗?” 赵青河手上的剑顿了顿。 “杀过。” 萧锋说:“多少个?”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 萧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剑痴那种什么都没有,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赵青河说:“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每一个你都忘不掉。” 他把剑插回腰间,看着远处。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人。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说不出来。” 萧锋听着,心里有些发堵。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记住,杀人是不得已。能不杀,就不杀。但该杀的时候,别犹豫。”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杀人是不得已。 能不杀,就不杀。 但该杀的时候,别犹豫。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晚上吃完饭,萧锋一个人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脑子里很乱。 赵青河的话,母亲的话,父亲的话,全都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再吸,再呼。 慢慢的,那些声音都安静下去了。 他心里只有那盏灯。暖暖的,亮亮的。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 忽然,他听见一阵风声。 很轻,但很急。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往外看。 月光下,远处的镇口,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萧锋的心一紧。 他转身跑回屋里,推开门。 萧山已经醒了,正在穿衣裳。苏婉也醒了,坐在床边。 “爹,镇口有人。” 萧山点点头,系好腰带,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 苏婉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剑——萧锋从没见过那把剑,剑鞘是白色的,剑柄上镶着一块玉。 萧山看着萧锋,说:“待在你娘身边。” 他推门出去。 萧锋想跟出去,被苏婉拉住了。 “别去。” 萧锋急得不行:“娘,爹一个人——” 苏婉说:“他一个人就够了。” 她拉着萧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萧山站在院门口,握着那把旧剑,一动不动。 镇口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一共五个,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剑。 他们走到离萧山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为首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萧山?” 萧山点点头。 “我们是来要人的。交出苏婉清,饶你们父子不死。” 萧山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五个人一起冲上来。 萧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父亲动了。 一剑。 只是一剑。 五道剑光同时亮起,同时落下。那五个人冲过来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 然后他们倒下去,五个人,一起倒下去。 萧锋瞪大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父亲挥了一剑,五个人就全倒了。 萧山收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安静。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萧锋看见他的脸,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山走进院子,把剑挂回墙上,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萧锋想出去,苏婉拉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待着。” 萧锋问:“娘,爹他……” 苏婉说:“他没事。就是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 萧锋不懂。 苏婉看着窗外的萧山,轻声说: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你爹杀过人,所以他不想让你也杀。”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想起赵青河说的话——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每一个你都忘不掉。 父亲杀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也会看见那些人。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那五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院子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头也不回,说:“起来了?去帮你娘烧火。” 萧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锋儿。” 萧锋回过头。 萧山背对着他,还在打铁。 “昨天的事,别多想。” 萧锋点点头,虽然父亲看不见。 他继续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让他别多想,不是让他忘记。是让他记住。 记住杀人是什么样。 记住杀人之后是什么感觉。 记住该不该杀。 他想起了那句话。 能不用,就不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 第二十章 夜之后 萧锋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窗外月光很亮,但他总觉得那光是冷的。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五道黑影倒下去的样子。 他没见过死人。 那天剑痴来的时候,虽然那一剑惊天动地,但没人死。这次不一样。那五个人就倒在他家院门口,倒在月光下,倒在父亲的一剑之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但那个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没有血,没有死人,只有父亲站在月光下的背影。很安静,一动不动。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屋子。 他坐起来,浑身酸软,像一夜没睡一样。深吸几口气,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 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苏婉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赵青河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萧锋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洗完脸,他走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头也不抬,还在打铁。 “起来了?” “嗯。” 萧山没再说话,继续敲。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打铁。那双手很稳,一锤一锤,不紧不慢。和昨天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爹。”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昨天那些人……” 萧山没说话,继续打铁。 萧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苏婉正在盛饭。看见他,笑了笑。 “醒了?吃饭吧。” 萧锋坐下,接过碗,埋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娘,那些人的尸体呢?” 苏婉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赵叔处理的。” 萧锋说:“怎么处理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埋了。” 萧锋没再问。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还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萧锋在他旁边坐下,也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但今天的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那五个人冲过来的样子,父亲挥剑的样子,他们倒下去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不坐了。 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静不下来?”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第一次都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来,练剑。” 萧锋走过去,接过赵青河递来的树枝。 赵青河也拿了一根树枝,站在他对面。 “今天练最简单的。你刺我,我挡。” 萧锋点点头,举起树枝,一剑刺出。 赵青河随手一挡,把他的剑拨开。 萧锋再刺,再挡。 再刺,再挡。 一剑接一剑,萧锋越刺越快,越刺越用力。但赵青河就像一堵墙,怎么都刺不进去。 刺到第五十剑的时候,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喘着气,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也看着他。 “想说什么?” 萧锋说:“赵叔,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萧锋说:“怎么可能忘了?” 赵青河说:“真的忘了。太久远了。”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那种感觉,不会忘。就是……恶心。想吐。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 萧锋听着,心里一紧。 赵青河说:“你爹昨晚杀了五个。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感觉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他现在在打铁。”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他打了一辈子铁。铁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死。打铁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萧锋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打铁。是在让自己不想。 --- 下午的时候,萧锋没练剑。 他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萧锋知道,从昨天开始,这个镇子就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死了。 死在镇子外面,死在夜里,死在父亲剑下。 他蹲下来,看着崖边的野草。那朵小黄花还在,开得很好。 他忽然想,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有家人?是不是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他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萧锋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夕阳。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想起了赵青河说的话——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能不用,就不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它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盏灯照亮的,不只是他想护的人,还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 晚上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 萧锋坐下,埋头吃饭。萧山也埋头吃饭。苏婉给他们夹菜。赵青河闷头吃。 四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已经坐在石凳上了。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还在想昨天的事?”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你爹吗?” 萧锋愣了愣:“恨我爹?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他杀了人。在你家院门口。” 萧锋摇摇头。 “不恨。” 赵青河说:“为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他是为了护着我和娘。”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明白。”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那就行了。”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但他心里没那么冷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杀人是为了护他。 因为他也想护着父亲。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院墙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 萧锋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 那人转过身来。 是镇上的李老伯,住在镇口卖糖人的那个。 李老伯看见他,笑了笑:“小锋,起来了?” 萧锋松了一口气,放下手。 “李老伯,您怎么来了?” 李老伯说:“来买把菜刀。家里的钝了,切不动菜。” 萧锋愣了愣,说:“您等着,我去叫我爹。” 他跑进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爹,李老伯来买刀。” 萧山放下锤子,擦擦手,走出去。 萧锋跟在后面。 李老伯看见萧山,笑着说:“萧师傅,给我打把菜刀。” 萧山点点头,问:“要多大的?” 李老伯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就行。” 萧山说:“行。三天后来取。” 李老伯说:“好嘞。”他掏钱,萧山摆摆手。 “取刀的时候再给。” 李老伯笑着走了。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和往常一样。 卖糖人的李老伯,来买把菜刀。打铁的父亲,说三天后来取。 一切和昨天以前一样。 但萧锋知道,李老伯从镇口来,经过那片地方。那五个人,就死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李老伯看没看见。 但他什么都没说。 萧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镇子上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说。 他们知道萧家不一般,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说,不问,当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他们也住在这个镇子上。他们也需要有人护着。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李老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忽然有点暖。 --- 那天晚上,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地上多了五个人。 那五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 萧锋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忽然,其中一个人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问:“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萧锋愣住了。 另一个人也睁开眼睛:“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睁开眼睛,全都看着他,全都问着同一句话。 萧锋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 他想跑,但脚迈不动。 那五个人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萧锋闭上眼睛。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站在身边。 萧山看着那五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剑,站在萧锋身前。 那五个人停住了。 萧山一剑挥出。 五个人化作黑烟,散了。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 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萧山正在铁匠铺里打铁,背对着他。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头也不回,说:“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想起父亲看不见,说:“嗯。” 萧山说:“梦见什么了?” 萧锋把那梦说了一遍。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还会梦见的。”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我也梦见。很多次。” 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但梦见就梦见。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萧锋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会怕,不会难受。是他知道,怕和难受都没用。该做的,还是要做。 萧锋点点头。 “我知道了。” 萧山转回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门口,听着那打铁声。 那声音,和往常一样。 但在他听来,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第二十一章 镇上的眼睛 萧锋发现,镇子变了。 不是真的变,是他在看。 从那晚之后,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看人,就是看人。现在看人,会多看几眼,多想一想。 镇口卖糖人的李老伯,每天早上准时出摊,晚上准时收摊。他的糖人捏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但萧锋发现,他收摊之后,会在镇口多坐一会儿,看着进镇的路。 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一边洗一边聊天,笑声很大。但萧锋发现,她们洗着洗着,会突然安静下来,一起往一个方向看。等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才继续聊。 演武场那些练剑的少年,还是一样闹腾。但萧锋发现,他们闹腾的时候,眼睛会往镇子东边瞟。那里是萧家的方向。 就连教习,那个天天骂他的老头,也变得不一样了。萧锋有一次路过演武场,看见教习站在门口,往镇子东边看。看得入了神,连萧锋走过去都没发现。 萧锋开始明白。 这个镇上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萧家不一般。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知道有人在盯着萧家。知道总有一天,还会有人来。 但他们不说。 不是怕,是等着。 等着看萧家能不能扛过去。 萧锋把这事跟赵青河说了。 赵青河听完,点点头。 “正常。哪个镇子都一样。” 萧锋说:“那我们怎么办?” 赵青河说:“什么怎么办?” 萧锋说:“他们都在看着。”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让他们看。”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怕他们看?” 萧锋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青河说:“怕什么?你又不是见不得人。你爹不是见不得人。你娘也不是见不得人。让他们看,看了才知道,你们家是什么人。”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青河说:“这个镇子上的人,以后还要靠你们护着。让他们看看你们怎么护,是好事。”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该练剑练剑。” 萧锋点点头。 --- 那天下午,萧锋照常去落霞峰练剑。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从这上面看,镇子很小,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但他知道,那些蚂蚁一样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暖暖的,亮亮的。 他挥出一剑。 剑光飘出去,散在空中。 他又挥出一剑。 再一剑。 一剑接一剑,他练了很久。 练到太阳西斜,练到浑身是汗。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镇子。 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笑了。 让他们看吧。 看他是怎么练剑的。看他是怎么变强的。看他怎么护住这个镇子。 他收剑,转身下山。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锋胃口很好,吃了三大碗。 苏婉看着他的样子,笑着问:“今天练得不错?” 萧锋点点头。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赵青河也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今天练了什么?” 萧锋说:“练了剑。” 赵青河说:“我知道。练了什么剑?” 萧锋想了想,说:“就是练剑。没想什么,就是练。”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想了?” 萧锋说:“想通了。让他们看。” 赵青河笑了。 “行。” 他又闭上眼睛。 萧锋也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睁开眼睛,看见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锋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剑。 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那人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锋想追,被赵青河拉住了。 “别追。” 萧锋说:“那是谁?” 赵青河说:“探子。” 萧锋说:“又是探子?”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为什么不追?” 赵青河说:“追不上的。这种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身往回走。 “该来的总会来。睡吧。”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萧山看着那堵墙,一动不动。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爹。” 萧山没说话。 萧锋说:“昨晚来了探子。”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赵叔说不用追。” 萧山说:“他说的对。” 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你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有一点。” 萧山说:“怕就对了。” 他往铁匠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动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动了。 他记住了。 ---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比平时更用心。 一剑一剑,不紧不慢。每一剑都稳稳的,剑光飘出去,散在阳光里。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 练到中午,萧锋停下来,擦擦汗。 赵青河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萧锋接过,喝了几口。 赵青河说:“今天不错。” 萧锋说:“因为想通了。” 赵青河说:“想通什么了?” 萧锋说:“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练好剑,等他们来。” 赵青河笑了。 “行。”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晚上可能会来。”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头也不回:“做好准备。” --- 那天晚上,萧锋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剑放在膝上。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萧山也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赵青河靠在墙角,抱着剑,好像睡着了,但萧锋知道他没睡。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着。 夜越来越深,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萧锋以为今晚不会来了。 忽然,一阵风声。 很轻,但很快。 萧锋握紧剑,站起来。 院墙上,出现了十几道黑影。 那些人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把他们围住。 为首那个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 他看着萧山,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从地狱里传来。 “萧山。交人,还是交命?” 萧山慢慢站起来,握着那把旧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萧锋站在他旁边,握紧了手里的剑。 赵青河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十几个人。 月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萧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人。 来吧。 第二十二章 月下之战 月光冷冷地照着院子。 十几道黑影围成一圈,把萧家三人困在中央。为首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剑。 萧锋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他数了数,一共十三个人。每个人的气息都很强,比之前那五个探子强得多。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山开口了。 “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青铜面具的人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刺耳。 “萧山,你一个人,护得住两个?” 萧山没说话。 赵青河在旁边开口:“三个。” 青铜面具的人看向他,目光闪了闪。 “赵青河?你也在?” 赵青河说:“在。” 青铜面具的人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青河说:“知道。” 青铜面具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就一起死。” 他一挥手,十三个人同时动了。 萧锋只看见黑影一闪,一柄剑就已经刺到面前。 他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交,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个人力气很大,剑也很重,压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站稳,又一剑刺来。 铛! 再挡。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萧锋拼命挡着。那个人太快了,快得他只能凭本能反应。赵青河教他的听剑,这时候全用上了。 但他还是挡不住。 那个人忽然变招,一剑刺向他胸口。 萧锋来不及挡,只能侧身躲。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第二剑又刺来。 萧锋已经没有躲的余地了。 忽然,一柄剑从旁边刺来,挡住了那一剑。 铛! 萧山站在他身边,握着那把旧剑。 他看着萧锋,说:“退后。” 萧锋想说什么,萧山已经迎了上去。 他的剑很慢,慢得萧锋能看清每一剑的轨迹。但就是这慢剑,一剑一剑,把那个人逼得步步后退。 萧锋站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父亲的剑,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父亲挥剑,总是很随意,像随手一挥。但现在的父亲,每一剑都很认真,很专注。他的眼睛盯着对手,剑尖指着对手的咽喉,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到墙角。 那个人被逼得无处可退,忽然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刺出一剑。 萧山一剑挡开,反手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剑尖停在胸口前三寸。 萧山没有刺进去。 他看着那个人,说:“走。” 那个人愣住,不敢相信。 萧山说:“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别再派人来了。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收了剑,转身往回走。 那个人站在原地,握着剑,一动不动。 忽然,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往前冲。 他举着剑,从背后刺向萧山。 萧锋看见了。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他想冲过去,脚却迈不动。 就在那剑尖要刺中萧山后心的那一刻,萧山忽然转身。 一剑。 只是一剑。 那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萧山收剑,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着其他十二个人。 那十二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 萧山说:“还有谁?” 没有人动。 萧山说:“那就滚。” 那十二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翻墙的翻墙,跳门的跳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照着那具尸体,照着萧山,照着萧锋,照着赵青河。 萧锋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父亲要死了。 但父亲没有死。 死的是那个人。 萧山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来,摘下他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眉清目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萧山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埋了吧。” 赵青河走过来,拎起那具尸体,往外走。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赵青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山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吓着了?” 萧锋点点头,又摇摇头。 萧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挡得很好。”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那几剑,挡得很及时。不然你早就死了。”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里。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父亲说他挡得好。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已经不麻了。 他忽然笑了。 赵青河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那具尸体埋了。埋好之后,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萧锋还坐在院子里,没有睡。 赵青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 萧锋摇摇头。 赵青河说:“睡不着?”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第一次都这样。” 他看着远处,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三天没睡着。一闭眼就看见他。” 萧锋说:“你杀了几个?” 赵青河说:“今天这个?”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刚才那个?” 萧锋又点点头。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杀的。”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爹杀的。他让你爹杀的。” 萧锋说:“可他本来可以不死。” 赵青河说:“他选择了死。” 萧锋不懂。 赵青河说:“他从背后偷袭,想杀你爹。你爹给过他机会,让他走。他不走。所以他死了。是他自己选的。” 萧锋沉默着。 赵青河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爹太狠?” 萧锋摇摇头。 赵青河说:“那你觉得什么?” 萧锋想了很久,说:“我觉得……那个人可惜。”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可惜?”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他有什么可惜的?他是来杀你爹的。你爹不死,他就死。你选一个。”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觉吧。明天还要练剑。”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想着赵青河说的话。 他选了死。 是他自己选的。 萧锋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埋人的地方。 土是新的,和周围的不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出屋子,看见萧山正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个埋人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来了。赵青河在上面铺了一层石板,和周围一模一样。 苏婉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笑了笑。 “醒了?吃饭吧。”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手里拿着两根树枝。 萧锋走过去,接过一根。 赵青河说:“今天练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练杀人。”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对练。 一剑一剑,你来我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萧锋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一样了。 他见过杀人了。 也见过被杀的人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也要杀人。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他要把剑练好,练到那一天来的时候,他可以不犹豫。 因为护人,有时候就是要杀人。 这是父亲教他的。 也是那个人用命教他的。 第二十三章 之后 那个人被埋了三天。 三天里,萧锋每天起来,都会看一眼院子里那块新铺的石板。石板和周围的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但他知道,下面埋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人。 一个来杀他父亲的人。 一个被他父亲杀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个人。明明那个人是来杀他们的,明明那个人死有余辜。但他就是忘不掉。 那张脸太年轻了。 青铜面具摘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张脸。二十多岁,眉清目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萧锋今年十六。 那个人,也就比他大几岁。 他想,那个人有没有爹娘?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人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想。 --- 第三天晚上,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那个年轻人站在他对面,没有死,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萧锋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 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萧锋张了张嘴,终于说出来:“萧锋。”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说:“我叫韩青。” 萧锋愣住了。 那个年轻人说:“我也有爹娘。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萧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怕。我不怪你爹。是我自己选的。” 萧锋说:“那你为什么来?”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宗主说,杀了你爹娘,就放我娘一条生路。” 萧锋的心猛地一紧。 韩青看着他,说:“你护着你爹娘,我护着我娘。我们都一样。”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萧锋想追,却迈不动脚。 韩青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你爹,我不怪他。”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韩青的脸,韩青的话,好像就在耳边。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萧山正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头也不抬,说:“又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想起父亲看不见,说:“嗯。” 萧山说:“梦见那个人了?” 萧锋说:“梦见他说他叫韩青。说他来杀我们,是因为宗主拿他娘要挟他。”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萧锋说:“他说他不怪你。” 萧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锤子放下,走到萧锋面前。 “锋儿,杀人这件事,你记住两点。” 萧锋看着他。 萧山说:“第一,能不杀,就不杀。第二,该杀的时候,别犹豫。” 他顿了顿。 “至于被杀的人,他们有没有苦衷,有没有不得已,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想太多,就会被困住。” 萧锋听着,点点头。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想起韩青说的话。 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护着他娘,我护着我娘。 只是我们站的地方不一样。 --- 那天上午,萧锋没有练剑。 他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镇子就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死在了这里。 埋在了他家的院子里。 他蹲下来,看着崖边的野草。那朵小黄花还在,开得很好。 他忽然想,韩青的娘,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道她儿子死了吗? 她在等他回去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太阳慢慢往头顶移,晒得人身上发烫。 萧锋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忽然看见一个人。 赵青河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说:“想通了?” 萧锋摇摇头。 赵青河说:“想不通就对了。这种事,没人能想通。” 他看着远处,缓缓说: “我杀了那么多人,到现在也没想通。” 萧锋说:“那你怎么办?” 赵青河说:“不想。”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想也想不通,就不想了。该吃吃,该睡睡,该练剑练剑。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你才十六,别想太多。” 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韩青,他娘在剑域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我查过了。”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你想去的话,等练好剑,我陪你去。” 他继续往下走,消失在树林里。 萧锋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韩青的娘,在剑域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记住了。 ---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脑子里还是有很多事。 韩青的脸,韩青的话,韩青的娘。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难受了。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个小村子,看看韩青的娘。 不是去赎罪,不是去补偿。就是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和他一样,想护住自己娘的人,他的娘是什么样子。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继续静坐。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想什么?” 萧锋说:“在想韩青的娘。” 赵青河说:“想她干什么?” 萧锋说:“想她长什么样。想她知道韩青死了会怎么样。想我以后去看看她。”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 萧锋说:“怎么了?” 赵青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后能成大事。” 萧锋不懂。 赵青河说:“成大事的人,心里能装下别人。” 他站起来,往院子角落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 “那个韩青,埋的地方,我种了一棵小树。”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头也不回:“让他有个伴。” 他消失在黑暗里。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埋人的地方。 月光下,那里果然多了一棵小树。 很小,只到膝盖高,叶子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萧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小树旁边。 “韩青,”他轻声说,“我叫萧锋。以后我会去看你娘的。”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好像听懂了。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人。 一个护着自己娘的人。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那棵小树还在,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走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已经开始打铁了。叮当叮当,一锤一锤。 萧锋走进去,站在旁边。 萧山头也不抬,说:“今天练剑?” 萧锋说:“练。” 萧山说:“那就去吧。” 萧锋站着没动。 萧山放下锤子,看着他。 “还有事?” 萧锋说:“爹,那个人,韩青,他有个娘。”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我以后想去看看她。”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去就去。” 萧锋说:“你不拦我?” 萧山说:“为什么要拦?” 萧锋说:“他是来杀你的。” 萧山说:“他是来杀我的。但他死了。他娘还活着。” 他看着萧锋,目光很深。 “锋儿,爹这辈子杀过人。每一个,爹都记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们都有爹娘,都有家人。爹不想你变成那种不把人当人的人。” 萧锋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山说:“你想去看他娘,就去。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转回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父亲不是什么都不想。父亲什么都想,只是不说。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赵青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根树枝。 萧锋走过去,接过一根。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对练。 一剑一剑,你来我往。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那棵小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第二十四章 树 那棵小树种下之后,萧锋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 浇水,松土,拔掉旁边的杂草。小树长得很慢,几天过去,还是只到膝盖高。但叶子更绿了,更密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青河有时候也会过来看。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萧山从不来看。但萧锋发现,父亲打铁的时候,偶尔会往那个方向瞟一眼。 苏婉来看过一次,带来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浇完,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摸摸萧锋的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萧锋知道,他们都记得那个叫韩青的人。 虽然他是来杀他们的。 虽然他死了。 但他也是一个娘的儿子。 --- 那天下午,萧锋在落霞峰练剑。 一剑一剑,不紧不慢。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练了两个时辰,浑身是汗。停下来,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那棵小树看不见。太远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在院子里,在月光下,在阳光里。 他忽然想,韩青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坐在某个地方,看着远处的家?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韩青能看见这棵小树。 知道他没被忘记。 --- 晚上回到家,萧锋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镇口的李老伯,卖糖人的那个。他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弯着腰,看着那棵树。 萧锋走过去,叫了一声:“李老伯。” 李老伯直起腰,转过头,笑了笑。 “小锋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问:“您怎么来了?” 李老伯说:“路过,进来看看。” 他看着那棵小树,问:“这是什么树?” 萧锋说:“不知道。赵叔种的。” 李老伯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萧锋。 “给。” 萧锋接过来,是一个糖人。捏的是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剑。 李老伯说:“我看你天天练剑,给你捏了个。拿着玩。” 萧锋捧着那个糖人,心里有点热。 “谢谢李老伯。” 李老伯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棵树,是槐树。槐树好,活得长。” 他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糖人,又看看那棵小树。 槐树。 活得长。 他忽然笑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锋把糖人放在桌上。 苏婉看见了,问:“哪来的?” 萧锋说:“李老伯给的。” 苏婉拿起糖人看了看,笑着说:“捏得真像。” 萧山也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青河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萧锋把糖人收起来,放在自己屋里。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棵小树上,树影淡淡的。 萧锋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槐树。 活得长。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细细的,滑滑的。 “韩青,”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李老伯说这棵树能活很长。” 树叶轻轻摇了摇,像是回应。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守护者。 --- 第二天,萧锋照常练剑。 练完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口。 李老伯的糖人摊子摆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萧锋走过去,李老伯正在捏糖人,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 看见萧锋,他笑了笑。 “来了?坐。” 萧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李老伯捏糖人。 捏完那只小鸟,李老伯递给旁边等着的小孩。小孩给了钱,高高兴兴地跑了。 李老伯擦擦手,问萧锋:“今天不练剑?” 萧锋说:“练完了。” 李老伯点点头,看着他。 “有事?”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李老伯,您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吗?” 李老伯没说话。 萧锋说:“您知道我们家……不一般吗?” 李老伯还是没说话。 萧锋说:“那您怎么还……” 他说不下去了。 李老伯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给你捏糖人?”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说:“小锋,我在这个镇上住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见过?” 他看着远处,缓缓说: “你爹来这个镇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年轻,一个人,带着一把剑。来了就在镇东头开铁匠铺,一开就是二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这二十年,他打过多少把剑?卖给过多少人?帮过多少忙?你知道?” 萧锋摇摇头。 李老伯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年闹匪,黑风寨要来屠镇,是你爹一个人,站在落霞峰上,一剑把那些人都杀了。” 他看着萧锋。 “你知道那天晚上,镇上的老老少少是怎么过的吗?躲在家里,抱着孩子,等着。天亮的时候,有人去落霞峰看,什么都没看见。但你爹回来了,照常打铁。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来惹这个镇子。” 萧锋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老伯说:“所以小锋,不管你们家是什么人,不管你们家有什么事,这个镇子的人,都记着这个情。” 他伸手,拍拍萧锋的肩膀。 “那棵树,是槐树。槐树好,活得长。你好好养着。” 萧锋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李老伯。” 李老伯摆摆手,继续捏糖人。 萧锋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伯还在那儿,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糖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 晚上,萧锋把白天的事告诉了父母。 萧山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打铁。 苏婉听完,眼眶有点红。 赵青河听完,点点头。 “这个镇子,不错。” 萧锋说:“我也觉得。”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这个镇子叫什么吗?” 萧锋说:“青阳镇。” 赵青河说:“你知道青阳是什么意思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青是青色,阳是太阳。青阳,就是初升的太阳。” 他看着远处。 “这个镇子,像初升的太阳。看着弱,但一直亮着。”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很暖。 他想起那些镇民的眼睛。 那些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家。 不是在监视,是在守护。 就像他们家守护这个镇子一样。 --- 那天晚上,萧锋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那棵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他还高。 韩青站在树下,看着他。 这一次,韩青没有问话,只是看着他。 萧锋说:“你娘在剑域城外的小村子里。我以后会去看她。” 韩青点点头。 萧锋说:“你埋的地方,种了一棵槐树。槐树好,活得长。” 韩青又点点头。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到黑暗边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真。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萧锋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心里很平静。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那棵小树还在,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 萧锋蹲下来,摸了摸树干。 “韩青,”他轻声说,“我会记得你。” 树叶轻轻摇了摇。 萧锋站起来,往铁匠铺走。 叮当叮当,打铁声传来。 他走进铺子,站在父亲旁边。 萧山头也不抬,说:“今天练剑?” 萧锋说:“练。” 萧山说:“那就去吧。” 萧锋站着没动。 萧山放下锤子,看着他。 “还有事?” 萧锋说:“爹,我想好了。” 萧山说:“想好什么?” 萧锋说:“我要练好剑。练到谁也伤不了咱们家。练到能去看韩青的娘,也能护着她。” 萧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萧锋看见了。 “好。” 他转回身,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两根树枝。 萧锋走过去,接过一根。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对练。 一剑一剑,你来我往。 那棵小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第二十五章 日常 那棵槐树种下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每天早晨,萧锋起来静坐半个时辰,然后和赵青河对练。练到中午,吃饭。下午有时候继续练,有时候去落霞峰一个人待着。晚上静坐,睡觉。 萧山照常打铁,叮当叮当,从早到晚。苏婉照常做饭,洗衣,收拾院子。赵青河照常坐在院子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萧锋知道,不一样了。 那棵小树在院子里,每天都能看见。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韩青。想起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句话——“我也有娘”。 他练剑的时候,比以前更用心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去剑域城外那个小村子,去看看韩青的娘。去之前,他得把剑练好。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也为了,不让韩青的事再发生。 --- 那天下午,萧锋练完剑,坐在院子里歇息。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棵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已经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一点点。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青河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坐了很久。 忽然,赵青河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萧锋说:“你说过,欠我娘的。” 赵青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一开始。现在不是了。” 萧锋看着他。 赵青河说:“现在是因为你。”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小子,有点意思。” 萧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青河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天赋的,没天赋的,聪明的,笨的。但你这样的,没见过。” 萧锋说:“我哪样?” 赵青河说:“心软,但不懦弱。” 他看着远处,缓缓说: “韩青那事,换别人,早就忘了。你不但没忘,还种了棵树,还想着去看他娘。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萧锋低下头,没说话。 赵青河说:“心软的人,容易被欺负。但你不一样。你心软,但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硬。这就很难得。”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好好练。将来,你能成大事。”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成大事? 他不知道什么是大事。 他只知道,他想护住这个家,护住这个镇子,护住那些像韩青一样的人。 这就够了。 --- 晚上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婉在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擦着擦着,苏婉忽然问:“你今天跟赵叔聊什么了?” 萧锋说:“他说我能成大事。” 苏婉笑了。 “他说的对。” 萧锋说:“娘也觉得我能成大事?” 苏婉说:“我觉得你能成你想成的人。” 她放下碗,看着萧锋。 “锋儿,娘不求你成什么大事。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萧锋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娘。” --- 收拾完碗筷,萧锋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小树。 月光下,小树的影子淡淡的,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韩青。 想起他说的话——“你护着你爹娘,我护着我娘。我们都一样。”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后我会去看你娘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 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 “韩青,”他轻声说,“我今天练剑了。练得比昨天好一点。”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朋友。 --- 第二天,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镇上的王婶,住在他们家隔壁。她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弯着腰,看着那棵树。 萧锋走过去,叫了一声:“王婶。” 王婶直起腰,转过头,笑了笑。 “小锋起来了?” 萧锋点点头,问:“您怎么来了?” 王婶说:“来借把锄头。家里的坏了。” 萧锋说:“您等着,我去拿。” 他跑去杂物房,拿了一把锄头出来。 王婶接过锄头,却没急着走,又看了看那棵小树。 “这是什么树?” 萧锋说:“槐树。” 王婶点点头,说:“槐树好,活得长。我家院子也有两棵,比我年纪都大。” 她看着那棵小树,又说: “这树谁种的?” 萧锋说:“赵叔。” 王婶说:“那个整天坐着不动的?” 萧锋笑了:“是他。” 王婶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小锋,这树好好养着。将来长大了,能遮阴。” 萧锋说:“我知道了,谢谢王婶。” 王婶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 将来长大了,能遮阴。 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一天了。 ---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王婶的话。 将来长大了,能遮阴。 树是这样,人是不是也这样? 他练着练着,忽然停下来。 赵青河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赵叔,你说我将来长大了,能遮阴吗?” 赵青河愣了一下。 “遮阴?” 萧锋说:“就是……能护着别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能。” 萧锋眼睛一亮。 赵青河说:“但你得先长大。” 萧锋点点头,继续练剑。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用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把王婶的话告诉了父母。 苏婉听完,笑着说:“王婶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萧山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赵青河埋头吃饭,也没说话。 萧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问:“爹,你年轻的时候,想过将来吗?” 萧山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想过。” 萧锋说:“想过什么?”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娶你娘。” 萧锋愣了愣。 苏婉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萧山继续说:“想过有个家。想过有孩子。想过打一辈子铁。” 他看着萧锋。 “都实现了。”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很暖。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嘴角一直翘着。 --- 下午,萧锋没练剑。 他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和往常一样。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烟火。 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想过有个家。想过有孩子。想过打一辈子铁。 都实现了。 他笑了。 原来这就是父亲想要的生活。 也是母亲想要的生活。 也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镇子,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赵青河。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说:“想通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想通什么了?” 萧锋说:“想通了我想要什么。” 赵青河说:“想要什么?” 萧锋看着远处的镇子,说:“想要这个。想要爹娘,想要这个家,想要这个镇子。想要它们一直这样。”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简单。” 萧锋说:“简单吗?” 赵青河说:“简单。就是不容易。”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走吧,回家吃饭。” 萧锋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镇子里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棵小树的影子淡淡的,摇摇晃晃。 他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韩青。 想起他说的话——“你护着你爹娘,我护着我娘。我们都一样。”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后我会去看你娘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小树。 “韩青,”他轻声说,“我记着呢。”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朋友。 一个等着他长大的朋友。 第二十六章 故人 那棵槐树种下之后,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练剑、打铁、吃饭、睡觉,重复又重复。快的是回头看,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树长高了一截,萧锋的剑也快了一分。 那天下午,萧锋正在落霞峰练剑。 一剑挥出,剑光飘出去,落在十丈外的石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过去看了看,那道痕迹比上个月深了一点。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练。 练到太阳西斜,浑身是汗。他停下来,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和往常一样。 忽然,他看见镇口有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马,从远处来,在镇口停下。下马,站在那儿,往镇子里面看。 萧锋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不一般。 他站起来,往山下跑。 跑回镇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萧锋穿过巷子,往镇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躲在墙角往外看。 那个人还在。 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牵着马,往镇子里面看。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挂着一把剑。 萧锋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忽然,那个人转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萧锋赶紧缩回去,心咚咚跳。 那个人看见他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再探出头去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匹马拴在老槐树下。 萧锋愣住。 人呢? 他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萧锋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你——”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萧锋?” 萧锋愣住了。 那个人说:“你长得像你娘。” 萧锋的心猛地一紧。 “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苏云霆。” 萧锋脑子里轰的一声。 苏云霆。 那是他外公的名字。 天剑宗上一任宗主,他母亲的父亲。 那个被他母亲背叛、被他母亲抛弃的老人。 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云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娘,还好吗?” 萧锋不知道是怎么把苏云霆带回家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清楚。这个人是他外公,是他母亲的父亲,是那个派过人来抓他们的人。 但他站在面前,问的却是“你娘还好吗”。 萧锋推开院门,走进去。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进来,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他身后的人。 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爹……” 苏云霆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满头的白发,照出他脸上的皱纹。 苏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锋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霆开口了。 声音沙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婉清。” 苏婉的眼眶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怎么来了?” 苏云霆说:“来看看你。” 苏婉说:“来看我,还是来抓我?”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说:“来看你。” 苏婉没说话。 萧山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看见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苏婉身边。 苏云霆看着他,目光复杂。 “萧山。” 萧山点点头。 苏云霆说:“二十年了。” 萧山说:“二十年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院子角落,抱着剑,看着这一幕。 萧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苏云霆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婉清,爹老了。” 苏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云霆说:“二十年,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你,要说什么。想过骂你,想过打你,想过不理你。但真的见到了,就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你过得好吗?” 苏婉捂着脸,哭出了声。 萧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云霆看着他们,看着萧山搂着苏婉的样子,看着苏婉哭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萧锋。 “你叫萧锋?”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多大了?” 萧锋说:“十六。” 苏云霆点点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萧锋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长得像你娘。”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霆说:“你练剑吗?” 萧锋说:“练。” 苏云霆说:“练得怎么样?” 萧锋想了想,说:“还行。” 苏云霆笑了。 “还行?那是好还是不好?” 萧锋说:“赵叔说我能成大事。” 苏云霆愣了一下,看向院子角落的赵青河。 赵青河冲他点点头。 苏云霆收回目光,看着萧锋。 “你赵叔眼光很高。他说你能成大事,那就是真的能成。” 他顿了顿。 “以后,多照顾你娘。” 萧锋用力点点头。 那天晚上,苏云霆没有走。 苏婉做了很多菜,摆了一桌子。萧山开了坛酒,给苏云霆倒上。赵青河也坐下了,四个人喝酒,萧锋在旁边吃饭。 气氛有点怪。 苏云霆喝了三杯酒,放下杯子,看着苏婉。 “你娘临死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苏婉的筷子顿了顿。 苏云霆说:“她说,婉清那丫头,脾气犟,像她。她说,别怪她。她说,想她。” 苏婉低着头,眼泪滴在碗里。 苏云霆说:“我答应她了,不怪你。”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这二十年,我派了那么多人来找你。一开始是想抓你回去,后来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后来,就是想看看你。” 他看着苏婉。 “婉清,爹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就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男人对你好不好。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爹……” 苏云霆摆摆手。 “别说了。爹都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棵小树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苏云霆看了一会儿,问:“那是什么树?” 萧锋说:“槐树。” 苏云霆说:“槐树好,活得长。”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那晚,苏云霆住在萧锋屋里。 萧锋打地铺,苏云霆睡床上。一老一少,一个床上,一个地上,谁都没睡着。 过了很久,苏云霆忽然开口。 “小子,你恨我吗?” 萧锋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苏云霆说:“恨我派人来抓你娘。”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苏云霆说:“不知道?” 萧锋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是娘的爹,是我的外公。但你确实派过人来了。那些人死了,埋在那棵槐树下面。” 苏云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韩青,我知道。” 萧锋猛地坐起来。 苏云霆说:“他娘在剑域城外的小村子里。我去看过。”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他娘不知道他死了。我跟她说,韩青在外面办事,回不来。” 他看着屋顶,缓缓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萧锋躺回去,看着屋顶。 他心里很乱。 苏云霆说:“小子,你记住。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你娘离开我,我恨过她。但我也知道,她有她的道理。我派人来抓她,是恨她。但我来,是想她。” 他顿了顿。 “人就是这么复杂。” 萧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我知道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棵小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淡淡的,摇摇晃晃。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苏云霆已经走了。 床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萧锋走到院子里,看见苏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萧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娘。” 苏婉没回头,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萧锋看着远处,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苏云霆的马,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外公来过了。 来看他们了。 不是来抓他们的。 是来看他们的。 他握紧母亲的手,心里忽然很暖。 第二十七章 余音 苏云霆走了。 但院子里好像还留着什么。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路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什么都没有。晨光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苏婉还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慢慢暖起来了,不再那么凉。 萧锋转过头,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就那么看着远处,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 “娘。” 苏婉嗯了一声。 萧锋说:“外公还会来吗?”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萧锋说:“你想让他来吗?” 苏婉低下头,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想。”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但他不会常来的。他是宗主,有很多事。” 萧锋说:“那我去看他。” 苏婉愣了一下。 萧锋说:“等我练好剑,我去天剑宗看他。” 苏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外公。 想着他说的话,想着他看着母亲的眼神,想着他最后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样子。 他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人就是这么复杂。” 复杂。 他以前觉得,人是简单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但这几个月,他见过的人,越来越复杂。 韩青,是来杀他们的,但也是为了救他娘。 赵青河,是来抓母亲的,但留下来了,教他剑。 外公,是派人来抓他们的,但也是来看他们的。 好人?坏人? 分不清。 他练着练着,忽然停下来。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他。 “想什么呢?” 萧锋说:“想人为什么这么复杂。”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人心复杂。” 萧锋说:“那怎么才能看懂人心?” 赵青河说:“不用看懂。”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人心这东西,你自己都看不懂自己,还想看懂别人?” 他看着萧锋。 “你只要知道,他做的事,对你有没有害。就行了。”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青河说:“你外公,昨晚来了。他做什么了?” 萧锋想了想,说:“他来看我娘。问我娘过得好不好。说他娘临死的时候想我娘。” 赵青河说:“他对你有害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那不就结了。” 他举起树枝。 “继续练。” 萧锋点点头,举起树枝。 一剑一剑,继续练。 但心里那个问题,还在。 不过他知道,不用着急。 慢慢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婉做了很多菜。 比昨晚少一点,但还是很多。摆了半桌子。 萧锋看着那些菜,问:“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婉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多做点。” 萧山在旁边,埋头吃饭,什么都不说。 赵青河也埋头吃饭,什么都不说。 萧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 娘是想外公了。 昨晚外公在的时候,她做了很多菜。今天外公走了,她还是做很多菜。 好像做多点,就能留点什么。 萧锋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婉在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擦着擦着,他忽然问:“娘,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样?” 萧锋点点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严厉。” 萧锋等着她往下说。 苏婉说:“我小时候,他天天让我练剑。从早练到晚,练不好就不让吃饭。我恨过他。” 她看着水里的碗。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 萧锋说:“为什么?” 苏婉说:“因为我娘,就是外婆,身体不好。他想让我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好接他的班。他怕他走了之后,没人护着我。”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婉说:“但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他凶,只知道他逼我。所以我跑了。” 她低下头。 “一跑就是二十年。” 萧锋说:“娘,外公不怪你。”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萧锋说:“他昨晚跟我说,他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爹对你好不好。看看我长什么样。他没怪你。”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笑了。 “我知道。” 下午,萧锋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话。 “你长得像你娘。” “你练剑吗?” “以后,多照顾你娘。”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任何时候都用心。 因为他知道,他以后要照顾的人,又多了一个。 外公老了。 总有一天,他要去天剑宗看他。 去看他的时候,不能丢人。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棵小树的影子淡淡的,摇摇晃晃。 他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坐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你外公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萧锋说:“说他去看过韩青的娘。”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锋说:“他跟韩青的娘说,韩青在外面办事,回不来。”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聪明。” 萧锋说:“什么聪明?” 赵青河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韩青的娘知道了,会难过一辈子。不知道,还能有个盼头。”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赵青河说:“你外公这个人,比我想的强。” 萧锋说:“你以前觉得他什么样?” 赵青河说:“觉得他是那种冷血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现在看,不是。” 他看着月亮。 “人就是这么复杂。” 萧锋笑了。 赵青河说:“笑什么?” 萧锋说:“我白天刚想这个问题。现在你也说这个。” 赵青河也笑了。 “巧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那棵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摇。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把剑。 插在那棵小树旁边的地上,剑身没入土里大半,只露出剑柄。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看。 剑柄是木头的,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云霆”。 他愣住了。 这是外公的剑? 他站起来,四处看。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跑进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爹,那把剑——” 萧山头也不抬,说:“你外公留下的。” 萧锋说:“他什么时候放的?” 萧山说:“昨晚。走之前。” 萧锋转身跑出去,跑到镇口。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外公已经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路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外公来过了。 留下了他的剑。 萧锋回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小树旁边。 那把剑插在土里,剑柄上的“云霆”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伸手,握住剑柄。 拔出来。 剑身很长,很重,比他用过的任何一把剑都重。剑刃上有很多缺口,比父亲那把还多。 这是一把杀过很多人的剑。 外公的剑。 他握着那把剑,站了很久。 苏婉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剑,愣了一下。 “这是……” 萧锋说:“外公留下的。” 苏婉走过来,看着那把剑。 她伸手,摸了摸剑身。 那些缺口,一道一道,像在说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他这是把剑传给你了。” 萧锋说:“传给我?” 苏婉点点头。 “天剑宗的规矩,宗主退位的时候,会把剑传给下一任。他没传给别人,传给你了。” 萧锋愣住了。 苏婉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他这是认你这个外孙了。” 萧锋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很重。 但他握住了。 那天下午,萧锋没去落霞峰。 他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剑,看着那棵小树。 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已经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一大截。 他想起韩青,想起外公,想起那些来过又走了的人。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在,暖暖的,亮亮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守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外公。 虽然他不在这里。 但他的剑在这里。 他的心意在这里。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剑。 “外公,”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练的。”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 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剑光飘出去,落在院墙上,落在小树上,落在阳光里。 那棵小树的叶子,被剑光带起的风吹动,沙沙作响。 像在为他加油。 第二十八章 外公的剑 那把剑很重。 萧锋第一次握着它练完整套剑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剑,大口喘气。 剑身上那些缺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道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战斗,一条人命。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最深的缺口。那道缺口在剑身中间,几乎把剑刃崩掉一块。 这得是多强的对手,才能在剑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外公年轻的时候,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看着那把剑,说:“这剑跟了你外公五十年。”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五十年前,你外公刚当上宗主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那时候剑上还没这么多缺口。后来一场一场打下来,就成这样了。” 萧锋低头看着那些缺口,心里忽然有点沉重。 五十年。 五十年,这剑一直跟着外公。现在外公把它留下了。 赵青河说:“你外公把这剑给你,不是让你背着的。是让你用的。” 萧锋抬起头。 赵青河说:“用,就会有缺口。不用,这剑就是一把废铁。你选哪个?” 萧锋想了想,说:“用。” 赵青河笑了。 “那就继续练。” 他站起来,走了。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剑。 他站起来,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 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一剑一剑,比刚才更用力。 剑光飘出去,落在院墙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棵小树的叶子被剑风带动,沙沙作响。 萧锋练到太阳落山,浑身汗透,才停下来。 他走到小树旁边,把剑插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下。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他看着那把剑,剑身上的缺口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外公,”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用的。”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 萧锋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锋把剑放在身边,时不时看一眼。 苏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又没人抢你的。” 萧锋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吃饭。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赵青河也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把剑还插在小树旁边,剑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萧锋走过去,在剑旁边坐下。 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像在和他说话。 萧锋看着那把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外公为什么要把剑留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赵青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看了他一眼,问:“赵叔,你说外公为什么把剑留下?”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想让你记住他。” 萧锋说:“记住他?” 赵青河说:“剑在,人就在。你每天练剑,看见这把剑,就会想起他。他不会白来这一趟。”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他想起外公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外公是不想回头看。现在他明白了,外公是不敢回头看。 看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 “外公,”他轻声说,“我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那把剑还插在小树旁边,剑身上挂着露水,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拔起剑,握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剑光在晨光中飘出去,落在院墙上,落在小树上,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他一剑一剑地练,练到太阳升起来,练到浑身是汗。 停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萧山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 萧锋走过去。 萧山说:“这剑用着顺手吗?” 萧锋想了想,说:“有点重。”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但我会习惯的。” 萧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他转身进了铁匠铺。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和平时一样,但他总觉得,父亲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他知道,父亲在为他高兴。 上午练剑的时候,赵青河没让萧锋用外公的剑。 “今天用这个。”他递过来一根树枝。 萧锋接过树枝,有点愣。 赵青河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太依赖那把剑,人就变死了。今天用树枝,练感觉。” 萧锋点点头,握着树枝,开始练。 一开始很不习惯。树枝太轻,太软,握在手里飘飘的,完全没有剑的感觉。 但他练着练着,慢慢找到了感觉。 剑在心里,不在手上。 树枝也好,剑也好,都一样。 他挥出一剑,树枝划破空气,发出轻轻的啸声。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行了。” 萧锋停下来,看着他。 赵青河说:“以后每天,先用树枝练一个时辰,再用剑练。” 萧锋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婉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锋说:“想多知道他一点。”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年轻的时候,很威风。天剑宗的宗主,剑域四大高手之一,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 她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但他对我,一点都不威风。我小时候闯了祸,他罚我练剑,罚完又偷偷让厨房给我做好吃的。” 萧锋听着,笑了。 苏婉说:“他其实心很软。只是当宗主当久了,习惯板着脸。” 萧锋点点头。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的缺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外公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很累。 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宗门,要应付那么多事,还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缺口。 “外公,”他轻声说,“你辛苦了。” 下午,萧锋去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阳光很好,炊烟袅袅,和往常一样。 他拔出外公的剑,握在手里。 很重。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练了很久,练到太阳西斜。 停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手里的剑。 那些缺口,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外公把这剑给他,不是让他记住自己,是让他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把剑,带着这些缺口,带着那些过往,继续往前走。 他举起剑,对着夕阳。 剑身上的缺口,像一只只眼睛,看着他。 他笑了。 “外公,我会走下去的。” 晚上回到家,萧锋把剑插回小树旁边。 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韩青,今天我又练剑了。用的外公的剑。很重,但我会习惯的。” 树叶轻轻摇了摇。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把剑插在小树旁边,剑柄上的“云霆”两个字,清清楚楚。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父亲在桌边坐着,赵青河靠在墙角。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带着那把剑,带着外公的期望,继续走下去。 第二十九章 传承 那把剑用了三天,萧锋终于习惯了它的重量。 不是真的习惯,是不再觉得它重得拿不动。握在手里,剑身和手臂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联系。那盏灯的光,能从胸口流到手上,再流到剑上,虽然不如用自己那把剑顺畅,但已经能用了。 第四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练剑。先用树枝练了一个时辰,再换成外公的剑。握着剑柄,感受着那些缺口在掌心下的触感,他开始一剑一剑地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剑光飘出去,落在院墙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那棵小树的叶子被剑风带动,沙沙作响。 练到一半,赵青河忽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停下来。” 萧锋收剑,看着他。 赵青河说:“今天不练这个。” 萧锋问:“那练什么?” 赵青河说:“练剑和人。” 萧锋不懂。 赵青河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剑,那是一把青锋剑,剑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握着剑,站在萧锋面前。 “你用那把剑,刺我。”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用全力。” 萧锋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赵青河,看着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赵青河的心,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一剑刺出。 赵青河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萧锋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萧锋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刺空。赵青河就像一片叶子,随着他的剑飘来飘去,怎么也刺不中。 萧锋停下来,喘着气。 赵青河看着他,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你太快了?” 赵青河摇摇头。 萧锋说:“因为我看不准?” 赵青河还是摇头。 萧锋说:“那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你心里只有剑,没有我。”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你看着我的身体,想着的却是怎么刺中。剑是死的,我是活的。你用死的去刺活的,怎么可能刺得中?” 他走过来,站在萧锋面前。 “你要看着我的心,不是我的身体。等你的剑和我的心连在一起,自然就刺中了。”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赵青河退后几步,说:“再来。” 萧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看的不再是赵青河的身体,而是他整个人。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光。然后他又感觉到了那颗心。深井一样,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一剑刺出。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剑尖刺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颗心动了。往左边动了一下。他手腕一转,剑尖跟着往左边去。 那颗心又往右边动了一下。他手腕再转,剑尖又跟过去。 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的剑也越来越快。剑尖追着那颗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最后,剑尖停在赵青河胸口前三寸。 赵青河没有躲。 他看着萧锋,忽然笑了。 “成了。” 萧锋收剑,大口喘气。 赵青河说:“刚才那一下,你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就是剑心通明。你的心和别人的心连在一起,他想什么,你都知道。他想躲,你都知道他要往哪儿躲。” 萧锋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刚才真的追上了赵青河的心。 虽然最后停住了,但确实追上了。 赵青河说:“从今天起,你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剑客了。” 萧锋抬起头,看着他。 赵青河转身往石凳走,边走边说:“继续练。把这种感觉练成自己的一种习惯。” 萧锋站在院子里,握着剑,看着他的背影。 剑客。 真正的剑客。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那些缺口。那些缺口,也在看着他。 他举起剑,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一剑一剑,一边练一边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院墙,小树,阳光,风。每一剑挥出去,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回应。 练到中午,他停下来,浑身是汗。 苏婉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他吃饭。 他把剑插回小树旁边,走过去。 坐下吃饭的时候,萧山看了他一眼。 “今天练得不错?”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但萧锋知道,父亲看出来了。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婉一边洗碗一边问:“今天练什么了?” 萧锋说:“练剑心通明。赵叔说,我能感觉到别人的心了。”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着萧锋。 “真的?” 萧锋点点头。 苏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强。”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你爹当年到这个境界,用了三年。你用了不到半年。”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转回头,继续洗碗。 “好好练。将来,你能比你爹强,比你外公强,比所有人都强。”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洗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问:“娘,你当年练到这个境界,用了多久?” 苏婉的手顿了顿。 “我?”她笑了笑,“我天生就会。” 萧锋愣住了。 苏婉说:“要不然,你外公怎么舍得把我嫁出去?” 她继续洗碗,不再说话。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天生就会。 娘到底有多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娘从来没认真出过手。 那天剑痴来的时候,娘出手了。只是一剑,就挡住了剑痴那一剑。 如果娘认真出手,会是什么样? 他不敢想。 --- 下午,萧锋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阳光很好,炊烟袅袅,和往常一样。 他拔出剑,握在手里。 这把剑,已经跟他了五天了。五天里,他每天用它练剑,每天感受着那些缺口在掌心下的触感。那些缺口,好像在慢慢变熟悉,慢慢变亲切。 他看着剑身上的那道最深的缺口。那道缺口在剑身中间,几乎把剑刃崩掉一块。 这是哪一场战斗留下的? 对手是谁? 外公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的战斗。也会在剑上留下这样的缺口。 他看着远处的镇子。 镇子很小,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但那里面,住着他想护的人。 爹,娘,赵叔,李老伯,王婶,还有那些每天从巷口经过的人。 他要护住他们。 他举起剑,对着夕阳。 剑身上的缺口,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落在远处的树林里,落在天边的云彩上。 练了很久,练到太阳落山,练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 他收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笑了。 转身下山。 ---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把剑插在小树旁边,剑柄上的“云霆”两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坐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赵青河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想什么?” 萧锋说:“在想以后。” 赵青河说:“以后什么?” 萧锋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赵青河说:“没人知道以后什么样。但不管什么样,你都得接着走。” 他看着月亮。 “你外公把这剑给你,不是让你停在现在,是让你走下去。”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那把剑。 月光下,剑柄上的两个字,像是在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小树旁边。 “外公,”他轻声说,“我会走下去的。”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那把剑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把剑插在小树旁边,像一个守护者。 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他,守护着那些他想护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 母亲在灯下缝衣裳,父亲在旁边坐着,赵青河靠在墙角闭着眼睛。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带着这把剑,带着外公的期望,带着那些缺口,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护住想护的人。 走下去,走到剑上再添几道缺口。 走下去,走到能像外公一样,把剑传下去。 第三十章 夜话 那把剑用了半个月,萧锋终于能把它当成自己的剑了。 不是习惯,是真的当成自己的。握在手里的时候,不再觉得那是外公的剑,只觉得那是他的剑。那些缺口,那些痕迹,那些过往,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树枝,再用这把剑练一个时辰。下午去落霞峰,一个人对着山石和树林练。晚上静坐,剑插在小树旁边,陪着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那天晚上,萧锋静坐完,刚要回屋睡觉,忽然看见萧山从铁匠铺里走出来。 萧山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愣了愣。父亲很少在晚上出来,更少主动坐到他旁边。 “爹?” 萧山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萧锋也不说话,陪他坐着。 坐了很久,萧山忽然开口。 “那把剑,用着顺手吗?” 萧锋说:“顺手。”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爹,你用过外公的剑吗?” 萧山说:“用过一次。” 萧锋说:“什么时候?”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去天剑宗提亲的时候。”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你外公让人把剑拿出来,插在地上,说我拔得出来,就答应这门亲事。” 萧锋说:“你拔出来了?”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然后呢?” 萧山说:“然后你外公就答应了。”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其实没拔出来。”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那把剑插在地上,我拔了三次,纹丝不动。你外公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后来你娘走出来,一脚把剑踢开,拉着我就走。” 萧锋忍不住笑了。 萧山也笑了,笑得很淡。 “你娘那个人,从来不讲规矩。” 萧锋说:“那外公怎么答应的?” 萧山说:“你娘走了,他还能怎么办?他就这么一个女儿。” 萧锋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外公那时候,看着女儿拉着一个拔不出剑的年轻人走掉,心里是什么滋味? 萧山看着他的表情,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外公可怜?”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不可怜。” 萧锋看着他。 萧山说:“你娘跟着我,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你外公后来也明白了。” 他顿了顿。 “他把剑留给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锋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小树旁边的剑。 月光下,剑柄上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外公把这剑给他,不只是让他记住自己。也是让他记住,当年他娘是怎么拉着一个拔不出剑的年轻人走掉的。 那是他娘的勇气。 也是他爹的福气。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山也看着他。 “锋儿,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萧锋摇摇头。 萧山说:“不是当年那一剑。是娶了你娘,生了你。” 萧锋听着,心里很暖。 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背影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父亲这辈子,一定也有很多不容易。但从不说,从不抱怨。 只是打铁,打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镇口的李老伯。 他站在那棵小树旁边,弯着腰,看着那棵树。 萧锋走过去,叫了一声:“李老伯。” 李老伯直起腰,转过头,笑了笑。 “小锋起来了?” 萧锋点点头,问:“您怎么这么早?” 李老伯说:“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你这儿,顺便看看这棵树。” 他看着那棵树,说:“长得不错。” 萧锋也看着那棵树。 半个月过去,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在晨光下绿油油的。 李老伯说:“槐树长得慢,但活得长。你好好养着,将来能长很大。” 萧锋说:“我知道了。” 李老伯转过身,看着他。 “那把剑,是你外公的?” 萧锋愣了愣。 李老伯说:“我看见了。剑柄上那两个字,云霆。天剑宗的宗主,谁不知道?”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伯说:“你外公来过?”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来看你娘?” 萧锋又点点头。 李老伯忽然笑了。 “那就好。” 萧锋说:“什么好?” 李老伯说:“父女哪有隔夜仇。他来看,就是放下了。你娘看见他,也就放下了。” 他看着萧锋。 “小锋,你摊上个好人家。爹是好爹,娘是好娘,外公也是好外公。好好珍惜。”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那棵树,好好养。将来你老了,它还在。” 他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又看看那棵小树。 将来他老了,它还在。 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一天了。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李老伯的话。 你摊上个好人家。 爹是好爹,娘是好娘,外公也是好外公。 他练着练着,忽然笑了。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他。 “笑什么?” 萧锋说:“笑我自己命好。” 赵青河愣了一下。 萧锋说:“爹娘好,外公好,赵叔也好。”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你这小子。” 他举起树枝。 “继续练。” 萧锋点点头,继续练。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用心。 因为他知道,他得对得起这个好人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把李老伯的话告诉了父母。 苏婉听完,眼眶有点红。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但萧锋看见,父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青河在旁边,忽然说:“那个卖糖人的,眼光不错。” 萧锋说:“李老伯在这个镇上住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赵青河说:“所以他看得准。” 苏婉笑了笑,给萧锋夹了一块肉。 “吃饭吧。” 萧锋低下头,继续吃。 但心里暖暖的。 下午,萧锋没去落霞峰。 他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小树,看着那把剑。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在他膝盖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 叶子很绿,叶脉清清楚楚。 他把叶子放在剑柄旁边,看着它们。 剑是外公的,树是韩青的。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但他们都和他有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他轻声说,“今天太阳很好。” 树干很光滑,暖暖的。 他又伸手,摸了摸剑身。 剑身很凉,但在阳光下,也有一点温度。 “外公,”他轻声说,“今天太阳很好。”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他就这么靠着树,晒着太阳,看着剑,坐了一下午。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那棵小树的影子,那把剑的影子,他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心里很静。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坐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萧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小子。” 萧锋说:“嗯?” 赵青河说:“你想过去剑域吗?” 萧锋想了想,说:“想过。” 赵青河说:“想去?” 萧锋说:“想去。想去看看外公,想去看看韩青的娘,想去看看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但不是现在。” 赵青河看着他。 萧锋说:“现在剑还没练好。现在去,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别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有时候说话真不像十六岁。” 萧锋说:“那像多大?” 赵青河说:“像三十六。” 萧锋笑了。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练好了,我陪你去。”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陪他去剑域。 去看看外公,去看看韩青的娘,去看看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有点期待那一天了。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夜越来越深。 萧锋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 “韩青,”他轻声说,“以后我去看你娘的时候,会告诉她,你在这儿有一棵树。” 小树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他又看着那把剑。 “外公,以后我去看你的时候,会告诉你,你的剑我用得很好。”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小树和那把剑,静静地站在那儿。 像一个约定。 等着他长大的约定。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 母亲已经睡了,父亲的打呼声隐隐传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 后天,还要练剑。 大后天,还要练剑。 一直练到可以去剑域的那一天。 第三十一章 山雨欲来 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路还是没有尽头。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萧锋走近,看清了那人的背影。穿着一身青衫,头发花白,腰上挂着一把剑。 是外公。 萧锋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他想跑过去,脚却迈不动。 外公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苍白,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他看着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萧锋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手很凉。 那个梦太真实了。外公倒下去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小树上,叶子闪闪发光。那把剑还插在树旁,剑柄上的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把剑。 “外公,”他轻声说,“你还好吗?” 剑身没有动。 萧锋伸手,握住剑柄。 很凉。 他握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梦见什么?” 萧锋说:“梦见外公倒下了。”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梦都是反的。” 萧锋看着他。 赵青河说:“你外公好好的。别多想。” 萧锋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上午练剑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挥出去的剑,总是偏一点,力道也不对。 赵青河看了一会儿,忽然喊停。 “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说:“想什么呢?” 萧锋说:“想外公。” 赵青河说:“担心他?”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担心没用。” 萧锋知道他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你想去看他?”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想去就去。” 萧锋说:“可是剑还没练好。” 赵青河说:“练剑是为了什么?” 萧锋说:“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赵青河说:“你外公是不是你想护的人?”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你还等什么?” 萧锋沉默了。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的剑,去剑域是不够。但去看看你外公,够了。又不是去打架。”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去看看外公。 够了。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 苏婉正在做饭,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饿了?再等一会儿。” 萧锋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苏婉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萧锋说:“娘,我想去看看外公。” 苏婉愣住了。 萧锋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外公倒下了。我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 萧锋说:“娘不拦我?” 苏婉说:“为什么要拦?” 萧锋说:“剑域那么远,天剑宗那么危险……” 苏婉说:“你带着那把剑去。天剑宗的人看见那把剑,就知道你是谁。没人敢动你。” 萧锋低头,看着腰间的剑。 外公的剑。 苏婉说:“去了之后,替娘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萧锋点点头。 苏婉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我儿子长大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把要去剑域的事告诉了萧山。 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萧锋说:“越快越好。” 萧山点点头,埋头吃饭。 吃完饭,他站起来,走进铁匠铺。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包袱,递给萧锋。 “路上吃的。” 萧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块腊肉。 他抬头看着父亲。 萧山说:“早去早回。”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在旁边,忽然说:“我陪他去。”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一个人去,你娘不放心。” 苏婉在旁边,点点头。 萧锋看着赵青河,心里有点热。 “赵叔……” 赵青河摆摆手,打断他。 “别废话。明天一早走。” 那天下午,萧锋没有练剑。 他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小树,看着那把剑。 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在他膝盖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 明天就要走了。 去剑域,去看外公。 他不知道剑域什么样,不知道天剑宗什么样,不知道外公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要去。 因为那个梦。 因为他不放心。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他轻声说,“我要去看外公了。回来再跟你说。” 树干很光滑,暖暖的。 他又伸手,摸了摸剑身。 “外公,明天我就去看你了。你等着我。”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萧锋笑了。 晚上吃完饭,苏婉给他收拾行李。 换洗的衣裳,干粮,水,还有一些碎银子。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锋儿,到了剑域,别惹事。”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你外公要是骂你,别顶嘴。” 萧锋说:“外公会骂我吗?” 苏婉想了想,说:“可能不会。” 萧锋笑了。 苏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 “路上小心。” 萧锋被她抱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拍拍她的背。 “娘,我会小心的。” 苏婉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了。 萧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路,剑域,外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他穿上衣裳,拿起包袱,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背着一个包袱,腰上挂着剑。 萧山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 苏婉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萧锋走过去,先抱了抱母亲。 “娘,我走了。” 苏婉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又走到父亲面前。 萧山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 “韩青,我走了。回来再看你。” 小树的叶子摇了摇。 他站起来,看着赵青河。 “赵叔,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镇口走。 走到巷口,萧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铁匠铺门口,母亲还站在灶房门口,那棵小树还站在院子里。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萧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镇口的老槐树下,李老伯已经在摆摊了。看见萧锋,他愣了一下。 “小锋,这么早去哪儿?” 萧锋说:“去看外公。” 李老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路上小心。” 萧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口,走上那条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锋和赵青河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有一点。”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萧锋说:“赵叔,你去过天剑宗吗?” 赵青河说:“去过。” 萧锋说:“什么样?” 赵青河说:“很大。很高。很冷。”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没底。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怕。有你外公那把剑,没人敢动你。” 萧锋低头,看着腰间的剑。 剑柄上的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外公在前面等着他。 第三十二章 路上 路很长。 萧锋和赵青河走了整整一天,青阳镇早就不见了踪影。四周全是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很费脚。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萧锋的脚底板磨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跟在赵青河后面。 赵青河走得很快,步幅很大,萧锋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他发现赵青河走一段就会慢下来,等他跟上了再加快。显然是在照顾他。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赵青河带着萧锋走进村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他敲了敲门,一个老妇人开了门。 “赵青河?”老妇人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赵青河说:“路过,借宿一晚。” 老妇人看了看他身后的萧锋,点点头,让开门口。 “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妇人给他们端来两碗水,又去灶房忙活。 萧锋坐在凳子上,打量着屋子。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很旧,落满了灰。 赵青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这是我师娘。” 萧锋看着那个在灶房里忙碌的老妇人,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赵青河的师父被人杀了,师娘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村子里。 老妇人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萧锋接过碗,低头吃面。面很香,汤很浓,他吃得很慢。 老妇人坐在旁边,看着赵青河。 “这些年,还好吗?” 赵青河点点头。 老妇人说:“报了仇了?” 赵青河又点点头。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们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萧锋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他看着赵青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青河说:“想问什么?” 萧锋说:“赵叔,你师娘一个人住这儿?”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你怎么不把她接走?”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愿意。”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赵青河说:“她说要在这儿守着我师父。”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赵青河站起来,往外走。 “早点睡。” 他关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赵叔心里,一定很难受。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上路了。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萧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萧锋问:“赵叔,你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赵青河说:“会。” 萧锋说:“什么时候?” 赵青河说:“每年都来。”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说:“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他让我走,我不走。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去,自己挡了那一剑。” 他看着远处。 “我眼睁睁看着他死,什么都做不了。” 萧锋听着,心里很堵。 赵青河说:“所以这些年,我拼命练剑。练到能把那个人杀了。” 他顿了顿。 “但杀了也没用。师父回不来了。”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小子,要好好活着。别让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锋用力点点头。 又走了一天,山渐渐少了,路渐渐宽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镇子比青阳镇大得多,人来人往,很热闹。 赵青河带着萧锋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萧锋第一次住客栈,觉得什么都新鲜。他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挑担子的小贩,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萧锋说:“看人。” 赵青河笑了。 萧锋说:“这儿人真多。” 赵青河说:“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了剑域城,你才知道什么叫人多。” 萧锋想象不出剑域城什么样。 赵青河说:“明天早点起来,还要赶路。” 他走了。 萧锋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才躺到床上。 床很软,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但他睡不着。 他想爹娘,想那棵小树,想外公。 不知道外公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三天,他们继续赶路。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有赶着牛车的,有骑着马的。赵青河说,这些都是去剑域城的,有做买卖的,有投亲的,有学艺的。 萧锋看着那些人,心里有点紧张。 这么多人,都去剑域城。 剑域城,到底是什么样?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路边茶摊停下来歇脚。 茶摊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板凳。卖茶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赵青河要了两碗茶,又要了几个馒头。 萧锋喝着茶,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马,从远处过来,速度很快。马跑得很急,差点撞到一个挑担子的。那人也不停,继续往前冲。 萧锋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人身上的气息,不对。 赵青河也看见了,低声说:“天剑宗的人。” 萧锋心一紧。 赵青河说:“别怕。他不知道你是谁。” 萧锋点点头,继续喝茶。 但那人的背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晚上,他们又在一个镇子上落脚。 这回的镇子比昨天的还大,客栈也更好。萧锋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个人。 天剑宗的人。 骑着马,跑得那么急,是去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睡不着。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萧锋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有几个人在跑,一边跑一边喊什么。他听不清,但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青河推门进来。 “收拾东西,走。” 萧锋愣住了。 赵青河说:“天剑宗出事了。” 萧锋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赵青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病重。” 萧锋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梦。 那个外公倒下的梦。 他抓起包袱,跟着赵青河往外跑。 两个人连夜赶路。 月亮很亮,照得路清清楚楚。萧锋跑得飞快,脚底生疼也不管。赵青河在后面跟着,一句话都不说。 萧锋脑子里全是外公。 外公病重。 外公要死了吗? 他不敢想。 跑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一座城。 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剑域城。 萧锋站在城门口,大口喘着气。 赵青河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萧锋深吸一口气,走进城门。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跟着赵青河走。 穿过一条条街道,爬上一级级台阶,最后,他们停在一座巨大的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天剑宗。 萧锋站在门前,看着那三个字。 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看腰间的剑。 剑柄上的两个字,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第三十三章 天剑宗 萧锋迈过那道门槛,走进天剑宗。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很高很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青河走在前面,萧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石阶很长,长到萧锋以为永远走不完。他的腿已经酸了,脚底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平平整整,一望无际。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巍峨雄伟,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一样。 大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天剑殿。 广场上站满了人,穿着统一的青衫,腰间都挂着剑。他们看见萧锋和赵青河,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萧锋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挺直腰,继续往前走。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 “那不是赵青河吗?” “他怎么回来了?” “旁边那小子是谁?”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萧锋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赵青河脚步不停,一直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走到大殿门口,一个中年人迎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衣,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看着赵青河,目光不善。 “赵青河,你还敢回来?” 赵青河看着他,淡淡说:“让开。” 那人的脸抽了抽。 “宗主病重,不见外人。” 赵青河说:“他不是外人。” 那人看向萧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他的脸色变了。 “这把剑……” 萧锋握紧剑柄,看着那人。 那人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 萧锋愣了一下,不知道那人为什么突然让开。 赵青河拉着他的手,走进大殿。 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涩的,闻着让人心里发紧。 萧锋跟着赵青河穿过大殿,走进后面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闭着眼睛。 萧锋走过去,看清那人的脸。 是外公。 但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 外公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嘴唇干裂,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着。 萧锋站在床边,看着外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喊出一个字。 “外……公。” 苏云霆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像上次那样有神。但看见萧锋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小锋?” 声音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锋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苏云霆看着他,看着他腰间的剑,嘴角微微动了动。 “剑……用得好吗?” 萧锋用力点头。 苏云霆笑了,笑得很淡。 “好……就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又弱了下去。 萧锋站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凉的。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夫怎么说?” 苏云霆没睁眼,声音很轻。 “老了……该走了。” 萧锋摇头,说不出话。 苏云霆睁开眼睛,看着他。 “别哭……人都会老……都会走。” 萧锋说:“外公,你还没看我练剑呢。” 苏云霆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还没看我练剑,还没看我长大,还没看我娶媳妇。你不能走。”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 “好……外公不走。” 他握着萧锋的手,握得很紧。 “你练剑……给外公看。” 萧锋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拔出剑。 那把剑,外公的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亮起来,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外公身上。 他练得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每一剑,都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放进去。 练完一套剑法,他停下来,看着外公。 苏云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好……” 声音很轻,但萧锋听见了。 他走过去,跪在床边。 苏云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他的手很凉,但萧锋觉得很暖。 那天晚上,萧锋没有离开。 他坐在床边,守着外公。赵青河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爷孙俩。 油灯的光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云霆睡睡醒醒,醒的时候就和萧锋说话。 “你娘……还好吗?” 萧锋说:“好。天天想你。” 苏云霆笑了。 “想我?恨我还差不多。” 萧锋说:“不恨。娘说,你来看过她,她就放心了。”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丫头……从小就倔。” 萧锋说:“随你。”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随我。” 他看着萧锋,忽然问:“你爹呢?” 萧锋说:“在家打铁。” 苏云霆说:“还在打铁?” 萧锋说:“打了二十年了。” 苏云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是个好人。”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你娘跟着他,我放心。”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萧锋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些老年斑。 外公老了。 真的老了。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外公的肩膀。 半夜的时候,苏云霆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萧锋。 “小锋。” 萧锋凑过去。 苏云霆说:“那把剑……以后是你的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不是让你背着……是让你用。”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说:“用的时候……会有缺口……会有裂痕……会有断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但只要人在……剑就在。”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云霆说:“人走了……剑也就走了。” 他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所以……好好活着。” 萧锋用力点头。 苏云霆笑了,笑得很安详。 “去吧……让大夫进来。” 萧锋站起来,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者,背着药箱。看见萧锋出来,他点点头,走进去。 萧锋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灯光。 灯光跳动着,外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萧锋说:“醒着。大夫进去了。”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忽然问:“赵叔,外公会死吗?”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人都会死。” 萧锋低下头。 赵青河说:“但不是今天。” 萧锋抬起头,看着他。 赵青河说:“你外公还没看够你。他不会死的。” 萧锋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大夫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萧锋迎上去,问:“怎么样?” 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劳了。” 萧锋松了一口气。 大夫看着他,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带着宗主剑来的小子?” 萧锋点点头。 大夫说:“宗主这几年,一直惦记着你娘。你来了,他心里就放下了。” 他背着药箱,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惦记着娘。 放下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 苏云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多了。脸色还是苍白,但不像之前那样灰败。 萧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外公,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外公睡着了。 睡得很安详。 萧锋伸手,握住外公的手。 那只手还是瘦,还是凉,但不像之前那样冰凉了。 他握着那只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慢慢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外公身上。 外公的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看着阳光,忽然笑了。 “天亮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你一夜没睡?” 萧锋说:“睡不着。”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像你娘。” 萧锋笑了。 苏云霆说:“倔。” 萧锋说:“随你。”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纸簌簌响。 萧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第三十四章 天剑宗的日子 萧锋在天剑宗住下来了。 外公的病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力气了。大夫每天来诊脉,每次都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 萧锋每天陪在外公身边,给他端药,陪他说话,扶他在院子里散步。苏云霆一开始不愿意,说自己能走,但走几步就喘,只好让萧锋扶着。 “你这小子,比我当年强。”苏云霆扶着萧锋的胳膊,慢慢走着,“我十六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份耐心。” 萧锋说:“外公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苏云霆想了想,说:“在练剑。从早练到晚,练到手上全是血泡。” 萧锋听着,想起自己练剑的日子。 苏云霆说:“你娘小时候,也这样练过。但她天赋好,练什么都快。我教她的东西,她看一遍就会。” 萧锋说:“我娘说她天生就会剑心通明。”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跟你说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她那是骗你的。哪有人天生就会?她五岁开始练剑,练了十年才练成。但她要强,不肯承认自己练得苦。”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娘从来没说过这些。 苏云霆看着他,说:“你娘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苦也不说,累也不说,疼也不说。当年离开天剑宗,也是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一直想,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她。有没有人给她做饭。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萧锋说:“有我爹。” 苏云霆点点头。 “你爹是个好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萧锋扶着外公,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公,韩青的娘,还住在那个小村子里吗?” 苏云霆的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韩青?” 萧锋说:“他死在青阳镇,埋在我家院子里。”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萧锋说:“他娘呢?” 苏云霆说:“还住在那儿。我去看过她,跟她说韩青在外面办事,回不来。” 萧锋说:“她会信吗?” 苏云霆说:“信不信的,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去看她?” 萧锋说:“想。” 苏云霆说:“等你再大一点,我陪你去。” 萧锋说:“好。” 那天下午,萧锋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 天剑宗的院子很大,比落霞峰顶还大。青石板铺地,四周种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他握着外公的剑,一剑一剑地练。剑光飘出去,落在松树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远处的墙上。 练着练着,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停下来,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衫,站在院子门口。 那年轻人见他回头,也不躲,反而走进来。 “你就是那个带着宗主剑来的?” 萧锋点点头。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我叫苏云鹤。” 萧锋愣住了。 苏云鹤? 外公的名字叫苏云霆。 这人…… 苏云鹤说:“我是你表舅。” 萧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鹤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娘是我表姐。” 萧锋看着他,仔细看他的眉眼。眉眼之间,确实和娘有点像。 苏云鹤说:“我小时候,表姐对我很好。后来她走了,我一直想她。”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苏云鹤说:“听说你来了,我来看看。” 萧锋说:“谢谢表舅。” 苏云鹤笑了,笑得很淡。 “你这声表舅,叫得我有点不习惯。”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鹤看着他手里的剑,说:“这是外公的剑?”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外公把这剑给你,就是认你这个外孙了。以后在天剑宗,有什么事,找我。” 他转身要走。 萧锋叫住他。 “表舅。” 苏云鹤回头。 萧锋说:“我娘,也经常想你。” 苏云鹤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开心。 “真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那就好。” 他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娘还有这么一个表弟。 原来天剑宗里,还有人记得她。 --- 晚上,萧锋把苏云鹤来的事告诉了外公。 苏云霆听完,点点头。 “云鹤那孩子,不错。” 萧锋说:“他好像很想我娘。” 苏云霆说:“你娘小时候经常带他玩。他爹娘死得早,是你娘把他带大的。”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你娘走的时候,他才十岁。哭了好几天。”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娘。只是不敢去找。” 萧锋说:“为什么不敢?” 苏云霆说:“怕你娘不认他。” 萧锋沉默了。 苏云霆看着他,说:“你告诉他,你娘想他。他听了,肯定高兴。” 萧锋点点头。 第二天,萧锋又去院子里练剑。 练了一会儿,苏云鹤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也拿着一把剑。 萧锋停下来,看着他。 苏云鹤说:“练练?” 萧锋愣了愣。 苏云鹤说:“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面对面。 苏云鹤拔剑,剑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萧锋也拔剑,外公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 苏云鹤看着那些缺口,沉默了一会儿。 “来吧。” 他一剑刺来。 萧锋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苏云鹤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苏云鹤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被萧锋躲开。 他停下来,看着萧锋。 “你练过听剑?”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谁教的?” 萧锋说:“赵叔。” 苏云鹤说:“赵青河?”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教得不错。” 萧锋说:“表舅,还练吗?” 苏云鹤说:“练。” 他又一剑刺来。 这回更快,更狠。 萧锋躲开,反手一剑刺回去。 苏云鹤挡住,两人剑锋相交,发出铛的一声。 铛铛铛铛铛—— 两人你来我往,一口气对了十几剑。 萧锋越打越顺手,剑光在阳光下飞舞。苏云鹤的剑越来越快,但他的剑总能挡住。 最后,两人同时收剑,退后几步。 苏云鹤看着他,喘着气。 “你练了多久?” 萧锋说:“半年多。” 苏云鹤愣住了。 “半年多?”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比我强。” 萧锋说:“表舅让着我。” 苏云鹤摇摇头。 “没让。我是真打不过你。” 他把剑插回剑鞘。 “以后,你教我。” 萧锋愣了愣。 苏云鹤说:“怎么?不愿意?” 萧锋说:“愿意。” 苏云鹤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表舅这个人,好像还不错。 --- 那天晚上,萧锋把和苏云鹤练剑的事告诉了外公。 苏云霆听完,点点头。 “云鹤那孩子,天赋一般,但肯吃苦。这些年一直练,进步不小。” 萧锋说:“他让我教他。” 苏云霆愣了一下。 “教你?” 萧锋说:“他说打不过我,让我教他。”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 他看着萧锋。 “你答应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那就教。教好了,也是你的本事。” 萧锋说:“我怕教不好。” 苏云霆说:“教不好就学。边学边教。” 萧锋想了想,点点头。 苏云霆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小锋,你比我想的强。” 萧锋说:“什么强?” 苏云霆说:“心强。” 他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心强的人,才能走得远。” 萧锋听着,心里暖暖的。 --- 第二天,萧锋和苏云鹤又在院子里练剑。 这回不是对练,是萧锋教他。 萧锋把自己练剑的心得,一点一点讲给苏云鹤听。怎么听剑,怎么锁剑,怎么让剑心合一。 苏云鹤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练。 练了一上午,他停下来,看着萧锋。 “你说的这些东西,比我师父教的有用多了。” 萧锋说:“我也是赵叔教的。” 苏云鹤说:“赵青河是个好师父。”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他还在青阳镇?” 萧锋说:“在。他陪我来的。” 苏云鹤说:“我想见见他。” 萧锋说:“好。晚上我带你去找他。” --- 晚上,萧锋带着苏云鹤去找赵青河。 赵青河住在天剑宗给安排的客房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看见苏云鹤,愣了一下。 苏云鹤抱拳行礼。 “赵前辈。” 赵青河看着他,点点头。 “你是苏云鹤?” 苏云鹤说:“是。” 赵青河说:“你师父是谁?” 苏云鹤说:“已故的周长老。”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周长老是个好人。” 苏云鹤说:“前辈认识我师父?” 赵青河说:“认识。一起喝过酒。” 苏云鹤眼眶有点红。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你师父的剑,你学会了吗?” 苏云鹤说:“学了一些。” 赵青河说:“练给我看看。” 苏云鹤拔出剑,在屋子里练了一套剑法。 屋子不大,但他控制得很好,剑尖始终没碰到任何东西。 练完,他收剑,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点点头。 “不错。” 苏云鹤说:“前辈指点一下。” 赵青河说:“你师父的剑,重意不重力。你太用力了。” 苏云鹤愣了一下。 赵青河说:“你师父当年练剑,剑尖上放一片羽毛,剑动羽不动。你试试。” 苏云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赵叔很少指点人。 但他指点苏云鹤了。 可能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也可能是觉得这个人不错。 --- 从赵青河那儿出来,苏云鹤一直沉默。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小锋。” 萧锋看着他。 苏云鹤说:“谢谢你。” 萧锋说:“谢我什么?” 苏云鹤说:“谢谢你带我来。谢谢你教我。谢谢你告诉我表姐想我。”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热。 苏云鹤说:“我从小没有爹娘,是表姐把我带大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一个人。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有你了。” 萧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表舅。” 苏云鹤说:“嗯?” 萧锋说:“以后,我也有你了。” 苏云鹤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伸手,抱了抱萧锋。 萧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躲。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十五章 师与徒 萧锋开始在天剑宗过起了新的日子。 每天早起,先去看外公,陪他说会儿话,看着他喝完药。然后去院子里练剑,练到太阳升高。中午陪外公吃饭,下午教苏云鹤练剑,晚上再去陪外公说说话,最后回自己房间睡觉。 日子过得很有规律,也过得很充实。 苏云鹤学得很认真,每天下午准时来院子里找他。萧锋把自己从赵青河那里学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教给他。怎么听剑,怎么锁剑,怎么让剑心合一。苏云鹤听得很仔细,练得很刻苦,进步很快。 那天下午,萧锋教完一套剑法,苏云鹤练了几遍,忽然停下来。 “小锋。” 萧锋看着他。 苏云鹤说:“你教我这么多,我还没谢过你。” 萧锋说:“表舅不用谢。” 苏云鹤摇摇头。 “要谢的。这些东西,都是你师父教你的,你不藏私,全教给我,这份情我得记着。”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 苏云鹤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以后在天剑宗,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萧锋说:“表舅也是。” 苏云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继续练。” 两个人又练起来。 剑光在阳光下飞舞,剑锋相交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天晚上,萧锋去看外公。 苏云霆的气色越来越好,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听见萧锋进来,转过头。 “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云霆说:“今天教云鹤练剑了?” 萧锋说:“教了。” 苏云霆说:“他学得怎么样?” 萧锋说:“很认真,进步很快。” 苏云霆点点头。 “那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是你娘把他带大的。你娘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这些年,我看着他不容易。”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现在有你教他,他高兴得很。我看得出来。” 萧锋说:“表舅人好,我也愿意教他。” 苏云霆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小锋,你比你爹心软。”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你爹那个人,心硬。但心硬有硬的好处,心软有软的好处。你心软,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这就难得。” 萧锋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这些年做的事。 心硬。 但父亲的心硬,是为了护着这个家。 苏云霆说:“你以后,会比你爹走得更远。” 萧锋说:“外公怎么知道?” 苏云霆笑了笑。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了。什么人能走远,什么人走不远,我看一眼就知道。”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娘能走远,但她不想走。你爹能走远,但他不想走。你不一样,你想走。”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他想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护着爹娘,护着外公,护着表舅,护着那棵小树,护着青阳镇的每一个人。 为了护住他们,他得走得更远。 走得更远,才能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才能护住他们。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想什么呢?” 萧锋说:“在想以后。” 苏云霆说:“以后什么?” 萧锋说:“以后怎么护住你们。”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第二天下午,萧锋照常去院子里教苏云鹤练剑。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里面站着几个人。 不是苏云鹤,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天剑宗的青衫,腰上挂着剑。他们站在院子中央,四处打量着,一边看一边说着什么。 萧锋走进去。 那几个人看见他,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其中一个为首的,二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看着萧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带着宗主剑来的?” 萧锋点点头。 那人说:“听说你剑法不错,教苏云鹤练剑?” 萧锋又点点头。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不怀好意。 “苏云鹤那个废物,学了十几年都没学出名堂,你能教他什么?” 萧锋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说:“怎么,不服气?” 萧锋说:“你是来找事的?”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萧锋这么直接。 他身后几个人也愣了愣,然后哄笑起来。 “这小子,有点意思。” “胆子不小。” “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周长老的孙子,周云。” 萧锋看着那个叫周云的,说:“周长老的孙子,找我什么事?” 周云说:“听说你剑法不错,想领教领教。” 萧锋说:“没空。” 周云的脸沉下来。 “没空?怕了?” 萧锋说:“我要教人练剑,没空陪你玩。” 周云冷笑一声。 “教人练剑?就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锋面前。 “今天你不跟我打,就别想出这个院子。” 萧锋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挑衅,有不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嫉妒。 萧锋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找事的,是来踩他的。 因为他带着外公的剑,因为他教苏云鹤练剑,因为他这个外来的人,在天剑宗里有了名声。 所以有人不服。 萧锋说:“我打。” 周云眼睛一亮。 萧锋说:“但我有个条件。” 周云说:“什么条件?” 萧锋说:“输了的人,以后见着对方,绕着走。” 周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 他拔出剑,剑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萧锋也拔出剑,外公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 周云看着那些缺口,嗤笑一声。 “就这把破剑?” 萧锋没说话。 周云说:“来吧。” 他一剑刺来。 很快,比苏云鹤快得多。 但萧锋见过更快的。 他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周云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周云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被萧锋躲开。他越刺越急,越刺越乱。 萧锋看着他的剑,忽然一剑刺出。 很简单的一剑,直直地刺向周云的胸口。 周云想躲,但躲不开。 剑尖停在他胸口前三寸。 周云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的缺口,脸色煞白。 萧锋收剑。 “你输了。” 周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锋看着周云,说:“记住你的话。” 周云的脸涨得通红,然后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也跟着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锋把剑插回剑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苏云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萧锋走过去。 苏云鹤说:“你都听见了?” 萧锋说:“听见什么?” 苏云鹤说:“他说我是废物。” 萧锋说:“听见了。” 苏云鹤低下头。 萧锋看着他,忽然说:“你不是废物。” 苏云鹤抬起头。 萧锋说:“你只是练得慢。练得慢不怕,怕的是不练。” 苏云鹤听着,眼眶有点红。 萧锋说:“今天教你的那套剑法,再练一遍。” 苏云鹤点点头,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认真。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萧锋去看外公,把下午的事说了。 苏云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周云那小子,确实该有人教训教训。” 萧锋说:“他不会找我麻烦吧?” 苏云霆说:“不会。他输了,就认了。周家的人,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那一剑,用的是什么?” 萧锋说:“就是普通的刺剑。” 苏云霆说:“普通的刺剑,刺不中周云。他躲得过。” 萧锋想了想,说:“我用的是听剑。” 苏云霆说:“听剑?” 萧锋说:“赵叔教的。听他的心跳,知道他往哪儿躲。”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赵青河教得不错。” 萧锋说:“外公,你觉得我今天做得对吗?” 苏云霆说:“哪方面?” 萧锋说:“打他。” 苏云霆说:“他来找你打的,你打回去,有什么不对?” 萧锋说:“可是我刚来天剑宗,就和人打架……” 苏云霆打断他。 “小锋,你记住。这世上,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有些人,你不打回去,他下次还来。” 他看着萧锋。 “你今天打回去了,他就记住了。以后见着你,绕着走。这就够了。” 萧锋听着,点点头。 苏云霆说:“你今天做得对。” 萧锋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周云的眼神,他记住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青阳镇,那些嘲笑他的人,也是这种眼神。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打得过。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有爹娘,有外公,有赵叔,有表舅。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笑了。 第三十六章 立威之后 周云的事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萧锋照常去院子里教苏云鹤练剑,照常去看外公,照常过日子。但有一点不一样了——走在天剑宗的路上,会有人多看他几眼。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忌惮。 萧锋不在意这些。他知道自己来天剑宗是干什么的——看外公,陪外公,让外公高兴。其他的事,能躲就躲。 但有些人不想让他躲。 那天下午,萧锋教完苏云鹤练剑,正要去看外公,忽然被人拦住。 来人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天剑宗的青衫,为首的那个萧锋见过,是周云身边的一个跟班。 那人看着萧锋,笑得有点假。 “萧师弟,周师兄让我来请你,晚上喝一杯。” 萧锋说:“不去。” 那人笑容僵了一下。 “周师兄一片好意,萧师弟不给面子?” 萧锋说:“我跟他不熟。”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苏云鹤从旁边走过来。 “周云让你来的?” 那人看见苏云鹤,脸色更不好看。 苏云鹤说:“回去告诉周云,小锋没空。他要想喝,我陪他喝。” 那人看看苏云鹤,又看看萧锋,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锋看着那人走远,问苏云鹤:“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云鹤说:“想交好你。” 萧锋愣了愣。 苏云鹤说:“周云这人,虽然狂,但不蠢。你打赢了他,他服了。现在想拉拢你。” 萧锋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苏云鹤笑了。 “你不用跟他有什么好说。但你得防着点,他背后是周长老。” 萧锋说:“周长老很厉害吗?” 苏云鹤说:“天剑宗四大长老之一,位高权重。我师父死后,我一直被他压着。” 萧锋听着,心里明白了什么。 苏云鹤说:“你赢了周云,周长老面上不好看。他不会明着对付你,但暗地里,你得小心。”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说:“你怕吗?” 萧锋想了想,摇摇头。 苏云鹤说:“为什么?” 萧锋说:“我外公是宗主。我怕什么?” 苏云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有外公撑腰,怕什么。” 两个人相视而笑。 晚上,萧锋去看外公,把这事说了。 苏云霆听完,点点头。 “云鹤说得对。周长老那个人,表面大度,心里记仇。他不敢明着动你,但会找机会。” 萧锋说:“那我怎么办?” 苏云霆说:“不怎么办。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要真敢动你,我饶不了他。” 萧锋听着,心里踏实了。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小锋,你想过没有,以后留在天剑宗?”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你剑法好,天赋高,又有我罩着。留在天剑宗,将来当个长老,不成问题。”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说:“外公,我没想过。” 苏云霆说:“那就想想。” 萧锋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他不可能留在天剑宗。 青阳镇有爹娘,有那棵小树,有赵叔,有李老伯,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的家在那儿,不在天剑宗。 但他没说出来,怕外公难过。 第二天,萧锋照常去院子里教苏云鹤练剑。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苏云鹤,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袍,负手站在院子中央。他看着院子里的松树,一动不动。 萧锋走进去。 那人转过头来。 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看着萧锋,像在看一件东西。 萧锋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抱拳行礼。 “前辈是?” 那人说:“周荣。” 萧锋心一紧。 周长老。 周云的爷爷。 周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宗主的剑。” 萧锋说:“是。” 周荣说:“宗主把它给你了?” 萧锋说:“是。”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赢了周云?” 萧锋说:“是。” 周荣说:“周云那孩子,被惯坏了。你教训教训他,也好。” 萧锋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只能听着。 周荣说:“听说你在教苏云鹤练剑?” 萧锋说:“是。” 周荣说:“苏云鹤那孩子,天赋一般。你能教他什么?” 萧锋说:“教他基础。” 周荣愣了一下。 “基础?” 萧锋说:“他基础不牢。把基础打牢了,再练别的。” 周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你比你表舅明白。”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来干什么? 就是来看看他? 苏云鹤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周长老走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萧锋摇摇头。 苏云鹤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听说他往这边来,赶紧跑过来。” 萧锋说:“他就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苏云鹤说:“问了什么?” 萧锋说:“问我赢了周云的事,问我教你什么。” 苏云鹤说:“你怎么说的?” 萧锋说:“实话实说。” 苏云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萧锋说:“真是什么?” 苏云鹤说:“真是让人放心。” 萧锋不懂。 苏云鹤说:“你什么都不藏着,别人反而拿你没办法。” 萧锋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天下午,萧锋教苏云鹤练剑的时候,苏云鹤一直心不在焉。 萧锋停下来,看着他。 “表舅,你怎么了?” 苏云鹤说:“我在想周长老的事。” 萧锋说:“想什么?” 苏云鹤说:“他来看你,肯定不只是看看。他是来掂量你的。” 萧锋说:“掂量我什么?” 苏云鹤说:“掂量你有多重。你值不值得他花心思对付。”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沉。 苏云鹤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好。他掂量不出什么。” 萧锋说:“那以后呢?” 苏云鹤说:“以后,他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你得小心。”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说:“小锋,对不起。” 萧锋愣了愣。 苏云鹤说:“是我连累了你。你教我练剑,才会被他盯上。” 萧锋说:“表舅,你说什么呢?” 苏云鹤说:“周长老一直看我不顺眼,因为我师父和他有过节。你跟我走得近,他自然也会看你不顺眼。” 萧锋说:“那又怎么样?” 苏云鹤看着他。 萧锋说:“他看我不顺眼,我就不跟你来往了?” 苏云鹤愣住了。 萧锋说:“表舅,你是娘的弟弟,是我的表舅。他来不来,我都要教你。” 苏云鹤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抱住萧锋。 萧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躲。 “小锋,”苏云鹤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萧锋拍拍他的背。 “表舅,练剑吧。” 苏云鹤松开他,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两个人又练起来。 剑光在阳光下飞舞,剑锋相交的声音清脆响亮。 晚上,萧锋去看外公,把周荣来的事说了。 苏云霆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荣这个人,城府很深。他不会明着对付你,但会慢慢来。” 萧锋说:“那我怎么办?” 苏云霆说:“你什么都不用办。你只要好好的,他就拿你没办法。” 他看着萧锋。 “小锋,你记住,你是我外孙。只要我在一天,没人敢动你。” 萧锋听着,心里很暖。 苏云霆说:“但我不在了以后,你得靠自己。” 萧锋说:“外公,你别说这个。” 苏云霆笑了。 “人都会老,都会走。外公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所以你要自己变强。强到谁也动不了你。强到想护谁就护谁。” 萧锋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想着外公的话。 变强。 强到谁也动不了他。 强到想护谁就护谁。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想起青阳镇的爹娘,想起那棵小树,想起赵叔,想起李老伯,想起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要护着他们。 他得变强。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三十七章 决定 从外公院子里出来,萧锋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以后这些事,要靠你了。” 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衣角轻轻飘动。路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花香幽幽地飘过来,但他没心思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想着外公说的话。 靠他。 封印魔渊,守护天剑宗,扛起这些事。 他才十六岁。 但他知道,外公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外公病了一场,虽然现在好了,但毕竟年纪大了。大夫说这次是救回来了,下次就不好说。外公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这些。 他想起外公说这话时的眼神。 不是期待,是托付。 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里。 走到住处门口,他看见赵青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萧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他没吭声。茶水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赵青河说:“你外公跟你说了什么?” 萧锋说:“说我以后要扛事。” 赵青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猜到一样。 萧锋说:“赵叔,你觉得我能扛吗?”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萧锋看着他。 赵青河说:“你才十六,但比很多三十岁的人强。心正,肯练,不怕苦。这样的人,扛得起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扛事不是光靠这些。还得靠命。” 萧锋说:“命?” 赵青河说:“命。有的人命硬,怎么扛都不倒。有的人命薄,扛一下就散了。” 他看着萧锋,目光很深。 “你命硬不硬,我不知道。但你身边有人,你外公,你爹娘,我,你表舅。这么多人在你身后,你的命就硬。” 萧锋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赵青河喝了口茶,继续说:“你外公让你扛事,不是让你现在就冲上去。是让你心里有数,慢慢来。” 萧锋说:“慢慢来?” 赵青河说:“对。慢慢来。你现在才十六,还有几十年好活。这几十年里,你一天一天练,一天一天长。等到真需要你扛的时候,你自然就扛得动了。” 他看着月亮。 “我当年报仇的时候,练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每一天都想着那件事。但真的去做的时候,只用了一剑。”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青河说:“所以你别急。日子还长。”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夜越来越深。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萧锋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青河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静静的路。 他推开门,走进去,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 先去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晒太阳。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萧锋,笑了笑。 “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萧锋说:“还行。”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想了一夜?”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想什么了?” 萧锋说:“想外公说的话。” 苏云霆说:“想明白了吗?” 萧锋想了想,说:“想明白了一点。” 苏云霆说:“说来听听。” 萧锋说:“外公让我扛事,不是让我现在就扛。是让我知道,以后要扛。”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比你娘聪明。你娘当年,我要跟她说这些,她早跑了。” 萧锋说:“娘不笨。” 苏云霆说:“她不笨,但她倔。你不一样,你稳。”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好好练。以后,有你出力的时候。”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又说:“过几天,我让陈玄再带你去一次魔渊。”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上次只是让你看看。下次,让你多待一会儿,看看那些封印是怎么布的。” 萧锋说:“外公,你是想让我学?” 苏云霆说:“对。你迟早要学。早学比晚学好。” 萧锋点点头。 上午,萧锋照常去院子里练剑。 院子里那几棵松树还是老样子,树干笔直,树皮皴裂,针叶苍翠。风吹过的时候,松涛阵阵,像海浪的声音。 他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阳光下飘出去,落在松树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远处的墙上。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啸声。 练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浑身是汗。 苏云鹤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萧锋擦完汗,才走过去。 “小锋,昨天外公跟你说了什么?”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外公跟我说了什么?” 苏云鹤说:“我看见你从他院子出来,脸色不对。”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公说的话告诉了苏云鹤。 苏云鹤听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然后他说:“外公说得对。” 萧锋看着他。 苏云鹤说:“我天赋不够,练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样。天剑宗这一代,确实没什么能扛事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茧子,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我以前不服气,觉得只要肯练,总能追上。但这几年,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练就能练出来的。”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鹤抬起头,看着他。 “小锋,你不一样。你来了这几个月,我亲眼看着你练剑,亲眼看着你教人。你身上有光。” 萧锋愣住了。 苏云鹤说:“不是真的光。是那种……让人想跟着的光。”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所以外公说得对。以后,要靠你。”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鹤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练剑吧。今天教什么?” 萧锋说:“今天教你听剑的进阶。” 苏云鹤眼睛一亮。 “听剑还有进阶?” 萧锋说:“有。听剑不只是听对方的心跳。还能听对方的心意。” 苏云鹤说:“心意?” 萧锋说:“对。他想什么,你就能听见什么。” 苏云鹤说:“这怎么练?” 萧锋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我。” 苏云鹤闭上眼睛。 萧锋站在他对面,开始想一件事。 他想着等会儿要去陪外公吃饭,想着外公今天气色不错,想着晚上还要去赵叔那儿坐坐。 苏云鹤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想……吃饭?” 萧锋笑了。 “对了。” 苏云鹤睁开眼睛,满脸惊喜。 “真的能听见?” 萧锋说:“慢慢练。练久了,就能听见更多。” 苏云鹤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再来。” 两个人练起来,一个想,一个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下午的时候,萧锋去看了赵青河。 赵青河住的地方离他不远,一个小院子,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熟透。 萧锋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擦剑。 那把青锋剑放在膝盖上,他手里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剑身已经锃亮了,但他还在擦。 看见萧锋,他抬起头。 “有事?”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叔,我想问你件事。” 赵青河说:“问。” 萧锋说:“你以前扛过事吗?” 赵青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说:“扛过。” 萧锋说:“什么感觉?”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累。” 他看着手里的剑。 “扛事的人,最累。别人可以躲,你不能躲。别人可以歇,你不能歇。别人可以哭,你不能哭。”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沉。 赵青河说:“但你扛了,就有人能躲。你扛了,就有人能歇。你扛了,就有人能哭。”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这就是扛事的人该做的。”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你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有一点。”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扛不住。” 他继续擦剑。 萧锋坐在旁边,看着他把剑擦得锃亮。阳光照在剑身上,晃得人眼睛疼。 过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说:“你知道我师父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萧锋摇头。 赵青河说:“他说,青河,别替我报仇。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我没听他的。我花了二十年,替他报了仇。但报完仇,我发现他说得对。活着,比报仇重要。” 他看着萧锋。 “所以你记住,扛事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活着,才能扛更多事。” 萧锋点点头。 “我记住了。” 晚上,萧锋又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又来了?”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想了一下午,想通什么了?” 萧锋说:“想通了。” 苏云霆说:“说说。” 萧锋说:“扛事的人,最累。但扛了,别人就能不累。”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跟你说的?” 萧锋说:“赵叔。” 苏云霆点点头。 “赵青河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他看着萧锋。 “他说得对。扛事的人,确实最累。但你记住,累不是坏事。累说明你在扛。不累的人,都在躲。”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你以后要扛的事,比我现在扛的还多。魔渊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总得有人去收拾。”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不在了,你表舅扛不动,就得你来。”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转过头,看着他。 “怕吗?” 萧锋说:“有一点。” 苏云霆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走不远。” 他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很暖。 “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爹,你娘,你赵叔,你表舅,还有我,都在你身后。” 萧锋听着,心里很暖。 他点点头。 “外公,我记住了。” 苏云霆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过几天,去魔渊的事,陈玄会安排。你去了多看,多听,多想。不明白的,回来问我。” 萧锋说:“好。”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真像你娘。” 萧锋说:“哪像?” 苏云霆说:“眼睛像。倔也像。” 萧锋笑了。 第三十八章 进魔渊 萧锋第一次站在魔渊边缘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来天剑宗的第二十三天。外公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外公院子里请安,苏云霆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别练剑了,跟我去个地方。”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腰间的剑。 “带着它。” 萧锋点点头,心里有点奇怪,但没多问。他跟着外公走出院子,穿过天剑宗的重重殿宇,往后山走去。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越往后山走,人越少,路越偏,最后连石板路都没了,只剩下山间的小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阳光,空气变得阴凉起来。 萧锋跟在后面,看着外公的背影。 苏云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大病初愈,走久了会喘,但他没停,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萧锋想扶他,他摆摆手,不让。 “不用。我自己能走。” 萧锋只好跟在旁边,注意着他的脚步,生怕他摔着。 走了快一个时辰,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再往前,就是悬崖。 苏云霆停下来,站在悬崖边缘。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去。 他愣住了。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很深很深,看不见底。山谷里雾气弥漫,灰蒙蒙的,翻涌着,像活的一样。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吹得人浑身发凉。那风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 萧锋站在那儿,被风吹着,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看着他。 苏云霆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萧锋摇头。 苏云霆说:“魔渊。” 萧锋心里一紧。 魔渊。他听赵青河说过。剑域和魔域交界的地方,封印着上古魔兽的残魂。每隔几年就会松动一次,每次松动都要派人去镇压。赵叔说那地方很危险,去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苏云霆说:“你赵叔跟你提过?”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他怎么说的?” 萧锋说:“说这里面封印着东西,很危险。还说您当年就是在这儿受的伤。” 苏云霆点点头。 “他说得对。很危险。” 他看着下面的雾气,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二十一岁。” 萧锋听着。 苏云霆说:“那年封印松动,残魂要冲出来。当时天剑宗的宗主是我师父,他年纪大了,下不去。我一个人来的。” 他顿了顿。 “在这儿待了七天七夜。” 萧锋想起陈玄说过的话。一个人,七天七夜,用剑刻下封印纹路。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定很难很难。 苏云霆说:“那七天,我差点死在这儿。后来活下来了,但再也没完全好过。”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 萧锋想了想,说:“让我看看。” 苏云霆点点头。 “对。让你看看。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看这里有多危险。看看以后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沉。 苏云霆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下去。你还小。但你要知道,总有一天,你得下来。” 他看着萧锋的眼睛。 “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怕。” 苏云霆点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在这儿了。”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记住这个地方。”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着。 风吹上来,凉飕飕的。那些雾气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站了一会儿,苏云霆转身往回走。 “走吧。” 萧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雾气还是那些雾气。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下面看着他。 不是感觉,是真的有。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他浑身发凉。 他打了个寒战,赶紧跟上去。 --- 回去的路上,苏云霆走得很慢。 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扶着路边的树,喘几口气。萧锋站在旁边等着,心里有点难受。 外公真的老了。 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回到天剑宗。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那些殿宇上,把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 走到院子门口,苏云霆停下来,又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今天看见的,记住多少?” 萧锋说:“都记住了。” 苏云霆说:“记住了什么?” 萧锋说:“魔渊很危险。以后我要下去。” 苏云霆点点头。 “还有呢?” 萧锋想了想,说:“外公一个人在那儿待过七天七夜。”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这个干什么?” 萧锋说:“记着外公有多难。”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进去吧,回去歇着。” 萧锋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外公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锋。” 他回过头。 苏云霆站在院子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满头白发染成金色。 “你今天不怕?” 萧锋想了想,说:“怕。” 苏云霆说:“怕还去?” 萧锋说:“外公带我去的,就不怕。”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 晚上,萧锋去看了赵青河。 赵青河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萧锋进来,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萧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他没吭声。 赵青河说:“去魔渊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害怕。”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 他喝了口茶,看着远处的月亮。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怕。” 萧锋说:“赵叔也去过?” 赵青河说:“去过。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去过一次。” 他顿了顿。 “那地方,去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萧锋听着,心里更沉了一点。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但你以后得去很多次。”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怕也得去。”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知道就好。” 他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萧锋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露水。 坐了很久,萧锋忽然问:“赵叔,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怕成什么样?” 赵青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吓得腿软。走不动道。” 萧锋说:“真的?” 赵青河说:“真的。我师父架着我,才把我架出来。” 他看着月亮,目光有点远。 “那时候我才十七,比你还小一岁。站在那儿往下看,腿就软了。不是没出息,是那地方真的太吓人。” 萧锋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赵青河说:“但你外公,二十一岁的时候,一个人在那儿待了七天七夜。”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是天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但他那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恢复到从前。” 萧锋说:“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那些残魂,会伤人。不是伤身体,是伤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萧锋沉默了。 赵青河说:“你外公让你去看,是让你知道,以后这些事,得有人扛。他不在了,就得你来。”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怕吗?” 萧锋说:“怕。”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怕的人,才能活得长。”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剑。” 萧锋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青河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进去。 --- 躺在床上,萧锋看着屋顶。 魔渊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那些雾气,那些风,那种奇怪的味道。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想起外公说的话。 “总有一天,你得下来。” 他想起赵叔说的话。 “怕也得去。”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魔渊边缘,往下看。 雾气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眼睛。 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看着他。 萧锋想跑,脚却迈不动。 那只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充满了整个视野。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咚咚咚地跳。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等心跳平复下来,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不在了。只有那棵枣树还站在那儿,叶子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魔渊就在那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公的院子走。 该去请安了。 第三十九章 请安之后 萧锋走到外公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些青砖照得发白。院子里传来咳嗽声,很轻,但萧锋听见了。他推门进去,看见外公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着。 苏云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昨晚没睡好?”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眼睛底下发青。做噩梦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梦见什么了?” 萧锋说:“梦见魔渊。梦见一只眼睛。”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正常。第一次去的人,都会做噩梦。” 他喝了口茶。 “我当年也做过。做了好几年。” 萧锋听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苏云霆说:“后来慢慢就少了。再后来就不做了。”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目光有点远。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习惯了。” 萧锋说:“习惯害怕?” 苏云霆点点头。 “对。习惯害怕。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以后也会习惯的。”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坐了一会儿,苏云霆忽然说:“今天还练剑吗?” 萧锋说:“练。” 苏云霆说:“那就去吧。别耽误。”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苏云霆说:“怎么了?” 萧锋说:“外公,你当年第一次去魔渊,回来之后,做的什么梦?”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梦见我师父。”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苏云霆说:“梦见我师父站在魔渊边上,往下看。我问他看什么,他不说话。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 “那个梦我做了三年。”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去吧。别想太多。” 萧锋点点头,推门出去。 ---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一直想着外公的话。 习惯害怕。 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 他练着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剑。 外公的剑。剑身上那些缺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想起外公说的那个梦。梦见师父跳下魔渊。 师父。 萧锋没见过外公的师父。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对外公很重要。 就像赵叔的师父对他很重要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用心。 --- 中午的时候,苏云鹤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萧锋练完一套剑法,才走进来。 “小锋,听说你去魔渊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怎么样?” 萧锋说:“害怕。” 苏云鹤说:“我也去过。也害怕。” 他走过来,在萧锋旁边坐下。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 萧锋说:“赵叔也这么说。” 苏云鹤说:“赵青河?”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他也去过?” 萧锋说:“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 苏云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地方,去过的人都不想再去第二次。” 萧锋说:“但以后还得去。”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明白。” 萧锋说:“外公说的。” 苏云鹤点点头。 “外公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下午还教我吗?” 萧锋说:“教。” 苏云鹤说:“那我吃完饭过来。” 他走了。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表舅这个人,虽然天赋一般,但很努力。每天下午都来,从不缺席。 这样的人,值得教。 --- 下午,萧锋教苏云鹤练剑。 教的是听剑的进阶。让苏云鹤闭上眼睛,他去想一件事,让苏云鹤猜他想的是什么。 苏云鹤练得很认真,进步也很快。一开始只能猜个大概,后来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练到太阳西斜,苏云鹤满头大汗,但眼睛亮亮的。 “小锋,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萧锋说:“什么门道?” 苏云鹤说:“你说的那个心。我能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再练几天,我就能成了。” 萧锋说:“好。”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说:“小锋,谢谢你。” 萧锋说:“谢什么?” 苏云鹤说:“谢你教我。谢你愿意跟我这个废物表舅待在一起。” 萧锋说:“表舅不是废物。” 苏云鹤愣了一下。 萧锋说:“表舅只是练得慢。练得慢不怕,怕的是不练。表舅每天都练,练得比谁都认真。这就够了。” 苏云鹤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抱了抱萧锋。 萧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躲。 苏云鹤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表舅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晚上,萧锋又去看了赵青河。 赵青河还是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锋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青河说:“今天教苏云鹤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他学得怎么样?” 萧锋说:“挺好的。进步很快。”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赵叔,你说表舅能练成吗?”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萧锋说:“为什么?” 赵青河说:“因为他肯练。肯练的人,早晚能成。” 他看着月亮。 “你表舅天赋一般,但他有个好处——他不急。慢慢练,慢慢磨。磨上十年二十年,总能磨出来。” 萧锋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赵青河说:“你不一样。你天赋好,但你急。你想快点练成,快点扛事。”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急不是坏事。但你得记住,有些事急不来。该慢的时候要慢。”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魔渊的事,你外公跟你说了?” 萧锋说:“说了。” 赵青河说:“以后你得多去。一次两次不够,十次八次也不够。你得把那儿当成自己家,去习惯了才行。”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发紧。 把魔渊当成自己家? 赵青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怕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去一次就死在那儿了。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你不能一直怕。你得学会跟害怕待在一起。” 萧锋说:“就像外公说的,习惯害怕?” 赵青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习惯害怕。” 他看着月亮。 “害怕还在,但不影响做事了。这就是习惯。”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 回到住处,萧锋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 他想着今天的事。外公的话,表舅的话,赵叔的话。 习惯害怕。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先去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笑了笑。 “今天这么早?” 萧锋说:“睡不着,就起来了。” 苏云霆点点头。 萧锋走过去坐下,看着他手里的书。 是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好多注释。 苏云霆说:“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讲的是魔渊的事。” 萧锋说:“我能看看吗?” 苏云霆把书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翻开看。书里写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封印,残魂,阵法,还有很多图。那些图画得很细,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云霆,好好活着。” 萧锋愣住了。 那笔迹和外公的不一样,更老,更稳。 苏云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是我师父写的。他临走之前,在这本书上写的。” 萧锋说:“师父?” 苏云霆说:“对。我师父。他死了很多年了。”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很柔。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云霆,魔渊的事,以后靠你了。好好活着。”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云霆说:“后来我就一直活着。活到现在。” 他把书拿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 “所以小锋,你也得好好活着。魔渊的事,以后靠你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今天再去一次魔渊?”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陈玄带你去。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第四十章 第二次 萧锋第二次站在魔渊边缘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透过来,把那些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风吹上来,还是凉的,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但这一次,他没觉得那么冷了。 陈玄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准备好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这次下去,多待一会儿。” 萧锋说:“好。” 陈玄说:“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慌。慌就容易出事。” 萧锋又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山谷边缘走,走到那处平缓的地方,开始往下走。 越往下,雾气越浓。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石头越来越黑。那些石头上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萧锋走得很小心,一步都不敢大意。 陈玄走在他前面,脚步很稳,像走平地一样。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下到谷底。 那片开阔地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正前方,那个巨大的山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周围的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还在,一道一道,刻得很深。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纹路。 这一次,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纹路在动。 不是上次那种感觉,是真的在动。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下面流动,一波一波的,往洞口的方向涌。 萧锋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手去摸。 石头很凉,比上次凉得多。凉得有点烫手,那种奇怪的烫。他忍着凉,把手指放在一道纹路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了什么。 一片黑暗。黑暗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在叫,在往一个方向冲。那些东西没有形状,只是一团一团的雾气,但雾气里有眼睛,有嘴巴,有爪子。它们在黑暗里翻涌着,嘶吼着,拼命往一个方向冲。 那个方向有一道光。很弱,很细,但一直亮着。 那些东西冲到光前面,就被挡住了。但它们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冲,一次又一次地被挡回去。 萧锋看着那些东西,看着它们冲,看着它们被挡,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手还放在那道纹路上。陈玄站在他旁边,正拉着他的胳膊。 “松手。” 萧锋松开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玄蹲下来,看着他。 “看见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看见了什么?” 萧锋说:“看见了那些东西。它们在冲封印。”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是残魂。它们在下面,一直想冲出来。” 萧锋说:“它们冲不出来?” 陈玄说:“现在冲不出来。但封印越来越弱了。早晚有一天,会冲出来。”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沉。 陈玄站起来,往前走。 萧锋跟上去。 他们绕着洞口走了一圈。陈玄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哪道纹路最亮,哪道纹路最危险。那些亮的纹路,光芒流动得快,一波一波的,往洞口的方向涌。 走到洞口正前方的时候,陈玄忽然停下来。 “你看那里。” 萧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洞口边缘,有一道纹路特别亮。亮得刺眼,光芒沿着纹路飞快地流动,像一条发光的蛇。 陈玄说:“那道纹是新裂的。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没有。” 萧锋说:“裂了会怎么样?” 陈玄说:“会越来越大。大到一定程度,封印就破了。” 萧锋说:“那怎么办?” 陈玄说:“等你外公好了,让他来看。他有办法。” 萧锋看着那道亮得刺眼的纹路,心里有点发紧。 陈玄说:“走吧。看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是黑漆漆的。 但他知道,下面有很多东西,在等着出来。 爬到一半的时候,萧锋忽然问:“陈长老,那些残魂,长得什么样?” 陈玄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说:“你没看见?” 萧锋说:“看见了。但看不清。就是一团一团的雾。” 陈玄说:“那就对了。它们没有形状。死了太久,早就散了。只剩下一团怨气。” 萧锋说:“怨气?” 陈玄说:“对。怨气。它们死的时候不甘心,怨念太重,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所以它们什么都不想,就想冲出来,就想杀人。”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陈玄说:“你以后要多来。多看。看习惯了,就不怕了。” 萧锋说:“能看习惯吗?” 陈玄说:“能。你外公就看习惯了。” 他继续往上爬。 萧锋跟在后面,想着他的话。 看习惯了。 回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陈玄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上去。 走了一段,陈玄忽然说:“你今天做得不错。” 萧锋愣了一下。 陈玄说:“刚才你松手松得快。再晚一会儿,就出不来了。” 萧锋说:“出不来?” 陈玄说:“那些残魂会把你拉进去。” 萧锋心里一紧。 陈玄说:“你外公当年,就差点被拉进去。后来砍了自己的左手,才挣出来。” 萧锋愣住了。 外公的左手? 他从来没注意过外公的手。但仔细回想,外公的左手好像确实不太灵活。每次端茶杯,都是用右手。 陈玄说:“那道伤,就是在这儿留的。” 萧锋听着,心里很沉。 陈玄说:“所以你记住,以后来这儿,要小心。那些东西,会想办法害你。” 萧锋点点头。 回到天剑宗,天已经快黑了。 萧锋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今天待得久?” 萧锋说:“待了很久。” 苏云霆说:“看见了什么?”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那些残魂。看见了它们在冲封印。看见了一道新裂的纹路。” 苏云霆点点头。 萧锋说:“还听陈长老说,外公的左手,是在那儿伤的。”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左手,看了看。 那只手很瘦,手指有点弯曲,不太灵活。 他说:“对。是在那儿伤的。很多年了。” 萧锋说:“疼吗?” 苏云霆笑了。 “疼。疼了很久。但后来就不疼了。” 他看着萧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砍自己的手吗?” 萧锋摇头。 苏云霆说:“因为那时候,那些残魂已经抓住我了。我不砍,就会被拉进去。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砍了。用右手,砍了左手。” 萧锋听着,心里很难受。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小锋,你是不是觉得外公很惨?”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云霆笑了。 “不惨。活下来了,就不惨。” 他把左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记住,以后遇到事,该舍的要舍。舍不得,就什么都没了。” 萧锋点点头。 第四十一章 裂痕 萧锋第三次站在魔渊边缘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陈玄说,他该自己走一趟了。苏云霆也点头,说可以。于是那天早上,萧锋独自穿过天剑宗的后山,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两次的路,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山谷边上。 太阳刚刚升起,晨光把雾气染成淡金色。风吹上来,还是凉的,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他站在那儿,往下看,心跳得比前两次慢了一点。 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害怕。 他沿着山谷边缘走,找到那处平缓的地方,开始往下爬。 越往下,雾气越浓。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石头越来越黑。那些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小心,一步都不敢大意。 走了不知道多久,下到谷底。 那片开阔地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地面,还有那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一次,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在洞口正上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也宽了一点。裂痕里流动的光芒更亮了,亮得刺眼,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色的石头上缓缓蠕动。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 手刚碰到那道裂痕,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他又看见了那些东西。 黑暗里,无数残魂在涌动。它们比上次更多了,更躁动了。一团一团的雾气挤在一起,嘶吼着,冲撞着,拼命往那个方向冲。 那个方向有一道光。很弱,很细,但一直亮着。 残魂们冲到光前面,被挡住,然后退回去,再冲。一次又一次,一刻不停。 萧锋看着它们,忽然发现有一道裂痕出现在那道光上。 很细,很短,但确实存在。 那些残魂看见那道裂痕,冲得更疯了。它们往那道裂痕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每撞一下,裂痕就大一点,光就弱一点。 萧锋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残魂一下一下地撞那道裂痕。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还在那道裂痕上。裂痕里的光芒还在流动,比刚才更亮了。 他缩回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看着那道裂痕。 裂痕还在那儿。光芒还在流动。 那些残魂,还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黑漆漆的。那道裂痕亮得刺眼。 他转回头,开始往上爬。 ---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锋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雾气还是那些雾气,翻涌着,像活的一样。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话。 “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总得有人去收拾。”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天剑宗,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今天一个人去的?” 萧锋说:“是。” 苏云霆说:“看见了什么?” 萧锋说:“看见了那道裂痕。又长了,又宽了。”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萧锋说:“还看见了那些残魂。它们在撞封印。” 苏云霆说:“撞得厉害吗?” 萧锋说:“厉害。一下一下的,不停。” 苏云霆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萧锋说:“外公,封印还能撑多久?” 苏云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年。最多一年。” 萧锋心里一紧。 一年。 苏云霆转过头,看着他。 “一年之后,封印就会破。到时候,那些残魂会冲出来。天剑宗得有人下去,重新封印。” 萧锋说:“谁下去?” 苏云霆说:“我。”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你还不成。你表舅也不成。只能我去。” 萧锋说:“外公,你身体……” 苏云霆摆摆手。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但不去,就没人去了。天剑宗这几十年,能扛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看着萧锋。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扛。你还小。但你要知道,总有一天,你得扛起来。等我这次回来,我就教你。” 萧锋听着,心里很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剑。”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外公,你一定得回来。”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一定回来。” ---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看着屋顶,想着外公说的话。 一年。 一年之后,封印会破。外公要下去。 他想起外公的左手,想起那道伤。想起外公说,那次差点死在里面。 如果这次…… 他不敢想下去。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但他总觉得,那盏灯的光,好像没以前那么亮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没有去外公的院子,直接去了赵青河那儿。 赵青河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擦剑。看见萧锋进来,他抬起头。 “这么早?” 萧锋走过去坐下。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出事了?” 萧锋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那道裂痕,那些残魂,外公说的话。 赵青河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外公说得对。只能他去。” 萧锋说:“可是……” 赵青河说:“没有可是。你还不成。你表舅也不成。天剑宗除了他,没人能扛这事。” 他看着萧锋。 “你知道你外公为什么让你去看那些东西吗?” 萧锋说:“让我知道以后要扛。” 赵青河说:“不只是让你知道。是让你记住。记住那些东西有多危险,记住他是怎么扛的。等你以后扛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锋听着,心里很沉。 赵青河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剑。练得越强,你外公就越放心。”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还有一年。一年时间,你能练成很多事。” 他看着萧锋。 “别浪费。” 萧锋又点点头。 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比任何时候都用心。 一剑一剑,每一剑都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放进去。剑光在阳光下飞舞,落在院墙上,落在松树上,落在远处的石板上。 他练了两个时辰,浑身汗透,才停下来。 苏云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萧锋走过去。 苏云鹤说:“小锋,你没事吧?” 萧锋说:“没事。” 苏云鹤说:“你今天练得特别狠。出什么事了?”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把昨天的事告诉了他。 苏云鹤听完,脸色变了。 “一年?” 萧锋点点头。 苏云鹤说:“外公要下去?” 萧锋又点点头。 苏云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也练。” 萧锋看着他。 苏云鹤说:“我知道我不成。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也练,练到一年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萧锋说:“表舅……” 苏云鹤打断他。 “别说了。教我。” 萧锋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担心,但也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他点点头。 “好。” 下午,萧锋教苏云鹤练剑。 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招一式,讲得清清楚楚。苏云鹤也学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遍一遍,练到满头大汗,练到手上磨出血泡。 练到太阳落山,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云鹤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泡,但他笑了。 “小锋,我今天觉得自己进步了。” 萧锋说:“是进步了。” 苏云鹤说:“一年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萧锋说:“能。” 苏云鹤看着他,忽然说:“小锋,你信吗?” 萧锋说:“信。” 苏云鹤笑了,笑得很开心。 晚上,萧锋又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还是坐在灯下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书。 “又来了?”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练得很狠?” 萧锋说:“是。” 苏云霆说:“云鹤也练得很狠?” 萧锋说:“是。”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孩子。” 他看着萧锋。 “小锋,你不用太担心。外公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魔渊那些东西,外公能对付。” 萧锋说:“可是外公的身体……” 苏云霆说:“身体是不如以前了。但剑还在。剑在,就能打。” 他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你放心。外公一定回来。”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去睡吧。明天继续练。”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坐在灯下,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第四十三章 九个月 萧锋开始数日子的时候,是倒着数的。 九个月。两百七十多天。他每天早上醒来,先在心里减去一天。两百六十九,两百六十八,两百六十七。日子一天天过去,数字一天天变小。 练剑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个数字。吃饭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个数字。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他想的还是这个数字。 数字越小,他练得越狠。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那个小山谷。九个月过去,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院子。那些石柱,那些剑意,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 陈玄已经在等着了。 这九个月,陈玄每天下午都来。不管刮风下雨,从不缺席。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萧锋的剑法能进步这么快,一半靠他自己,一半靠陈玄。 萧锋走过去,站在那些石柱中间。 陈玄说:“今天练什么?” 萧锋说:“今天想试试那一道。” 他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石柱。那根石柱很细,很矮,不起眼。但那里面封着的剑意,是萧锋这九个月来一直没敢碰的。 那道剑意太强了。 强得让他每次靠近,都觉得心悸。 陈玄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确定?”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那道剑意,是天剑宗开宗祖师留下的。九百年了,没几个人敢碰。” 萧锋说:“我想试试。” 陈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几步,站到山谷边缘。 “去吧。” 萧锋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根石柱。 越靠近,那道剑意的压迫感越强。像有一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石柱面前,他停下来。 那道剑意就在眼前,隔着一层石头,在他面前翻涌着。凌厉,霸道,不可一世。像一把开天辟地的剑,要把一切都斩碎。 萧锋闭上眼睛,伸出手,放在石柱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见了一把剑。 一把巨大的剑,从天而降,斩向大地。剑锋过处,山崩地裂,江河断流。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剑之下颤抖。 剑落下来,斩在他身上。 萧锋睁开眼睛,猛地缩回手,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看见了?” 萧锋点点头,说不出话。 陈玄说:“那是祖师当年开宗立派的一剑。一剑之下,创立了天剑宗。” 萧锋喘着气,看着那根石柱。 那一剑,太强了。 强得让人绝望。 陈玄说:“你还想试吗?”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想。” 他又走向那根石柱。 这一次,他坚持得久了一点。三息之后,才被震开。 第三次,五息。 第四次,十息。 第五次,他已经能在那道剑意面前站住,不让自己被震开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坐在地上,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玄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根石柱。 “你比我想的强。” 萧锋说:“还差得远。” 陈玄说:“是还差得远。但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继续。” 萧锋坐在地上,看着那根石柱。 那道剑意还在里面翻涌着,凌厉,霸道,不可一世。 但他不怕了。 怕也得试。试到不怕为止。 晚上,萧锋去看外公。 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乘凉。九个月过去,他的气色更好了,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偶尔还能练几剑。 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去碰祖师那道剑意了?”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霆说:“陈玄告诉我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怕。” 苏云霆笑了。 “怕就对了。那道剑意,我当年也碰过。第一次差点被震晕。” 他看着月亮。 “但后来慢慢就好了。碰多了,就不怕了。” 萧锋说:“外公碰过多少次?” 苏云霆说:“记不清了。几百次吧。”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震动。 几百次。 苏云霆说:“那道剑意,是天剑宗的根。你把它吃透了,天剑宗就没有你对付不了的剑。”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还有多少天?” 萧锋说:“二十七天。” 苏云霆点点头。 “二十七天。够了。” 他看着月亮,不再说话。 萧锋坐在旁边,也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坐了很久,萧锋忽然说:“外公,你准备好了吗?” 苏云霆说:“准备好了。” 萧锋说:“还怕吗?”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苏云霆说:“每次下去都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你以后也会这样的。” 萧锋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萧锋又去了那个小山谷。 继续碰那道剑意。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他坚持得越来越久。从一开始的三息,到后来的十息,再到后来的半柱香。 那天下午,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在那道剑意面前站住,不再被震开了。 那道剑意还在翻涌,还在压迫,但他已经能承受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根石柱。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看着那根石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外公知道吗?” 萧锋说:“晚上去告诉他。” 陈玄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那根石柱面前,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山谷入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石柱静静地立着,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晚上,萧锋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正在灯下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书。 “成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笑了。 “好。”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满是欣慰。 “祖师那道剑意,天剑宗几百年来,能承受住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萧锋说:“我只是能承受住,不是学会。” 苏云霆说:“能承受住,就是第一步。学会是后面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萧锋面前。 “还有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你继续去。把那道剑意吃透。等你吃透了,天剑宗就没人能挡住你。” 萧锋说:“外公,你也能挡住我吗?”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但你快追上我了。” 他伸手,摸了摸萧锋的头。 “好孩子。” 萧锋听着,心里很暖。 第四十四章 最后的日子 二十六天。 萧锋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窗外。天亮着,他就松一口气。又过了一天。又少了一天。 这种日子过得很奇怪。明明数字越来越小,他应该越来越紧张,但他反而越来越平静。每天照常练剑,照常去那个小山谷,照常去看外公。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小山谷。二十六天过去,祖师那道剑意已经被他吃透了大半。站在那根石柱面前,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意在翻涌,在咆哮,但它已经伤不到他了。 他伸出手,放在石柱上。 这一次,他没有被震开。 那道剑意在他体内流动,凌厉,霸道,不可一世。但他承受住了。不仅承受住了,他还能引导它,让它沿着自己的经脉游走。 一圈,两圈,三圈。 他睁开眼睛,松开手。 陈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成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根石柱。 “祖师这道剑意,天剑宗几百年,能完全承受住的,不超过十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今年十七。” 萧锋说:“还差几天。” 陈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差几天。好。”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外公知道吗?” 萧锋说:“晚上去告诉他。” 陈玄点点头。 “去吧。”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那根石柱面前,又看了一会儿。 那道剑意还在翻涌,还在咆哮。但它已经不让他害怕了。 他转身,往外走。 晚上,萧锋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银亮亮的。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来了?”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成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笑了。 “好。”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有多少天?” 萧锋说:“五天。” 苏云霆点点头。 “五天。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这五天,你不用去小山谷了。” 萧锋说:“为什么?” 苏云霆说:“因为该学的你已经学了。剩下的,是陪我。”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但他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萧锋在外公院子里待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天剑宗的事,聊魔渊的事,聊萧锋小时候的事,聊苏婉小时候的事。 苏云霆说:“你娘小时候,可皮了。七岁那年,她爬上后山那棵最高的树,下不来了。我爬上去把她抱下来,她还嫌我慢。” 萧锋笑了。 苏云霆说:“她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跑去魔渊边上,说要看看里面有什么。我追了她三十里,才把她追回来。” 萧锋说:“娘胆子真大。” 苏云霆说:“不是胆子大,是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 他看着月亮。 “后来她就不傻了。遇见你爹之后,她就稳下来了。” 萧锋说:“娘说,遇见爹是她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爹是个好人。你娘跟着他,我放心。”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一起看着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坐了很久,萧锋忽然问:“外公,你怕吗?” 苏云霆说:“怕。” 萧锋说:“那你怎么还能坐在这儿,这么平静?” 苏云霆想了想,说:“因为怕也得做。” 他看着月亮。 “怕就像这月亮,你看着它,它就在那儿。你不看它,它也在那儿。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就带着它走。” 萧锋听着,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苏云霆说:“你以后也会这样的。带着怕,往前走。” 萧锋点点头。 第二天,萧锋没去小山谷。 他陪着外公,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晒太阳,喝茶,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云霆多吃了一碗。 萧锋看着他的碗,心里有点高兴。 苏云霆说:“怎么,怕我吃不饱?” 萧锋说:“不是。是高兴。” 苏云霆笑了。 吃完饭,他们又在院子里坐着。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影子慢慢变长。 下午的时候,苏云鹤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萧锋和外公坐在一起,有点犹豫。 苏云霆招招手。 “过来。” 苏云鹤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和萧锋,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外孙,一个是我外甥。我走了之后,天剑宗就靠你们了。” 苏云鹤说:“外公,你别这么说。” 苏云霆说:“怎么,我说错了?” 苏云鹤低下头,不说话。 苏云霆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云鹤,你天赋一般,但你肯练。这就够了。以后多听小锋的,他不会害你。” 苏云鹤点点头。 苏云霆又看着萧锋。 “小锋,你天赋好,但你得带着你表舅。他练得慢,你别嫌弃他。” 萧锋说:“不会的。” 苏云霆点点头。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萧锋没有回自己住处。 他睡在外公院子里,在外公床边打了个地铺。 苏云霆躺在床上,看着躺在地上的萧锋。 “你睡这儿干什么?” 萧锋说:“陪外公。”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萧锋身上。 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听着外公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平稳。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外公。” 苏云霆说:“嗯?” 萧锋说:“你下去那天,我能在旁边看着吗?”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 萧锋说:“真的?” 苏云霆说:“真的。你站在上面看着,等我回来。” 萧锋说:“好。”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很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数字越来越小。 萧锋哪儿都没去,就陪着外公。在院子里坐着,在屋里说话,在床边躺着。 苏云霆教了他很多东西。封印的事,魔渊的事,天剑宗的事。还有剑的事。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这话你爹跟你说了吧?”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他说得对。但护人,有时候也得杀人。你不杀,他们要杀你护的人。那时候,你就得杀。” 他看着萧锋。 “你能做到吗?” 萧锋想了想,说:“能。” 苏云霆说:“那就好。” 第五天晚上,萧锋又躺在外公床边的地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苏云霆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苏云霆忽然开口。 “小锋。” 萧锋说:“嗯?” 苏云霆说:“明天,我下去之后,你在上面等着。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下来。”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说:“如果我一天没回来,你就等两天。两天没回来,你就等三天。三天没回来……” 他顿了顿。 “三天没回来,你就回去,告诉你娘,她爹没给她丢人。” 萧锋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他坐起来,看着床上的外公。 月光照在外公脸上,那张脸很苍老,但很平静。 萧锋说:“外公,你一定会回来的。”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定回来。” 萧锋又躺下去,看着屋顶。 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坐起来,看见外公已经穿好衣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萧锋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苏云霆转过头,看着他。 “走吧。”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院子,往后山走。 路上很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晨光里响着。 走了很久,走到魔渊边缘。 苏云霆站在那儿,往下看。 雾气翻涌着,风吹上来,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 萧锋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苏云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萧锋。 “等着。”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风还在吹。 雾气还在翻涌。 萧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着。 第四十五章 等待 萧锋站在魔渊边缘,一动不动。 雾气在脚下翻涌,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他盯着雾气看,想从里面找出外公的身影。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雾气染成淡金色。 萧锋还是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快的时候一眨眼,慢的时候像一辈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多久了?” 萧锋说:“不知道。” 赵青河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起往下看。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渐渐变淡。但谷底还是看不见,太深了,深得阳光都照不到底。 中午的时候,陈玄也来了。 他站在萧锋另一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三个人,并排站在魔渊边缘,往下看。 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 下午的时候,苏云鹤也跑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萧锋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外公还没上来?” 萧锋摇摇头。 苏云鹤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萧锋说:“表舅,你回去。” 苏云鹤说:“我不回。”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苏云鹤被他看得有点慌,但还是说:“我在这儿等。” 萧锋说:“你等不了。” 苏云鹤说:“为什么?” 萧锋说:“因为你害怕。” 苏云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锋转回头,继续往下看。 “回去。等外公上来,我去叫你。” 苏云鹤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小锋,你一定得叫醒我。” 萧锋说:“好。” 苏云鹤走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 雾气又浓了起来,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萧锋还是站着。 腿已经麻了,但他没动。 赵青河也没动。陈玄也没动。 三个人像三根石柱,立在魔渊边缘。 萧锋忽然想起那些石柱。小山谷里的那些石柱。它们也是这样立着,立了几百年,一动不动。 他现在也是一根石柱。 等着外公回来的石柱。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雾气上,把那些翻涌的白染成银灰色。 萧锋还是站着。 陈玄忽然开口。 “一天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你外公下去的时候,说让你等多久?” 萧锋说:“三天。”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等三天。” 萧锋说:“我知道。” 夜里,风更大了。 吹得雾气翻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萧锋盯着那些雾气看,总觉得能看见什么。但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赵青河忽然说:“你回去睡一会儿。” 萧锋说:“不睡。” 赵青河说:“你这样熬,熬不过三天。” 萧锋说:“熬得过。” 赵青河看着他,没再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萧锋忽然说:“赵叔,你先回去睡。明天你来换我。” 赵青河想了想,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萧锋又看着陈玄。 陈玄说:“我不睡。”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站着。 第二天早上,太阳又升起来了。 雾气变成淡金色。风小了一点。 萧锋还是站着。 腿已经没知觉了,但他没动。 陈玄也站着,一动不动。 赵青河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他打开一个,递给萧锋。 “吃。” 萧锋接过来,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块肉干。他吃了几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赵青河说:“咽不下去也得咽。” 萧锋点点头,又拿起馒头,一口一口咬着。 吃完,他把包袱还给赵青河。 赵青河接过去,也递给陈玄一个。 陈玄接过来,吃了两口,也放下了。 三个人又站着。 第二天下午,萧锋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轻,很淡,像有什么东西从谷底传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往下看。 雾气还在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感觉到那道剑意了。 外公的剑意。 凌厉的,熟悉的,从谷底深处传上来。 萧锋的心跳快了起来。 赵青河说:“怎么了?” 萧锋说:“外公的剑意。我感觉到他的剑意了。” 赵青河也往前走了一步,往下看。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信萧锋的话。 陈玄也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你确定?” 萧锋说:“确定。” 三个人盯着谷底,一动不动。 那道剑意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萧锋的手握紧了剑柄。 然后,雾气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模糊,很淡,但确实是一个人。 那人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萧锋看清了那张脸。 外公。 苏云霆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他在笑。 萧锋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苏云霆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轻点,这把老骨头要被你抱散了。” 萧锋松开他,看着他。 苏云霆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 萧锋说:“外公……” 苏云霆说:“没事。死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萧锋扶住他。 赵青河走过来,接过他另一边。 两个人扶着苏云霆,慢慢往回走。 陈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走到天剑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云霆被扶回院子,躺在床上。大夫来了,看了半天,说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 萧锋坐在床边,看着外公。 苏云霆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脸上洗干净了,那些血都不见了。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 萧锋坐了很久。 苏云霆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还在这儿?”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我没事了。回去睡吧。” 萧锋说:“不睡。” 苏云霆笑了。 “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倔。” 他看着萧锋,忽然说:“那道剑意,你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隔着那么深,你还能感觉到?” 萧锋说:“能。”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很好。” 他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下去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在了,天剑宗怎么办。你怎么办。后来我想,你能感觉到我的剑意,就不会有事。” 萧锋听着,心里很酸。 苏云霆说:“你能感觉到我,就能找到我。能找到我,就能接住我。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去吧。明天再来。”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躺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详。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赵青河坐在石凳上,等着他。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说:“没事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就好。”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今天站在那儿,两天两夜,没动过。” 萧锋说:“嗯。” 赵青河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萧锋说:“像什么?” 赵青河说:“像一根石柱。” 萧锋愣了一下。 赵青河说:“小山谷里那些石柱,立了几百年,一动不动。你今天也是这样。” 他看着萧锋。 “你长大了。”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 第四十六章 养伤的日子 苏云霆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锋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外公床边。端水,喂药,擦脸,翻身。大夫每天来两次,诊完脉都说没事,皮外伤,养养就好。 苏云霆嫌他烦。 “你在这儿守着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萧锋说:“我看着。” 苏云霆说:“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头子躺在床上,有什么好看的?” 萧锋不说话,继续坐着。 苏云霆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第三天下午,苏云霆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他。 苏云霆说:“行了,我没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萧锋说:“我去练剑。” 苏云霆说:“去吧。” 萧锋转身要走,苏云霆忽然叫住他。 “小锋。” 萧锋回头。 苏云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你在上面等了我两天两夜?” 萧锋说:“是。” 苏云霆说:“一步没动?” 萧锋说:“是。”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孩子。” 萧锋心里有点暖,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午,萧锋去了小山谷。 三天没来,那些石柱还是老样子。静静地立着,一道一道的剑意在四周流动。 他走到祖师那根石柱面前,伸出手,放在上面。 那道剑意还在翻涌,凌厉,霸道,不可一世。但现在它已经伤不到他了。它在体内流动,沿着经脉游走,一圈,两圈,三圈。 他感受着那道剑意,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在魔渊边上,他感觉到了外公的剑意。从那么深的谷底传上来,那么清晰,那么熟悉。 是这道剑意让他感觉到的吗? 还是他自己的剑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感觉到的东西,比以前多了。 练了两个时辰,太阳落山了。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山谷入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石柱静静地立着,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晚上,萧锋又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书。 “练完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去碰祖师那道剑意了?” 萧锋说:“是。”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习惯了。”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习惯了。好。”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满是欣慰。 “那道剑意,我练了三十年才习惯。你一年就习惯了。” 萧锋说:“不是一年。是九个月。” 苏云霆说:“九个月。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锋,你知道你以后要做什么吗?” 萧锋说:“扛事。” 苏云霆说:“扛什么事?” 萧锋说:“扛天剑宗的事。扛魔渊的事。” 苏云霆点点头。 “还有呢?” 萧锋想了想,说:“护住想护的人。” 苏云霆说:“哪些人?” 萧锋说:“爹,娘,外公,表舅,赵叔,陈长老,还有青阳镇的大家。” 苏云霆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他看着萧锋。 “你记住这些人。以后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他们。” 萧锋说:“不会忘的。” 那天晚上,萧锋回到自己住处,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他想着外公说的话。 记住这些人。 他闭上眼睛,一个一个想过去。 爹,娘,外公,表舅,赵叔,陈长老,还有青阳镇的大家。 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出现在脑子里。 他笑了。 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亮亮的。 他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先去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今天开始,我教你新的东西。” 萧锋说:“什么东西?” 苏云霆说:“封印。” 萧锋心里一动。 苏云霆说:“魔渊那些封印纹路,你不是看过吗?那些是怎么刻的,怎么布的,怎么补的,我都教你。” 萧锋说:“好。” 苏云霆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来我这儿学。下午你去小山谷练剑。晚上来陪我说话。” 萧锋说:“好。” 从那天起,萧锋的日子又有了新的规律。 每天上午去外公那儿学封印。苏云霆讲得很细,从纹路的基本形状讲起,讲到怎么布阵,怎么补裂痕,怎么在封印松动的时候加固。 萧锋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记不住的就问,问完了再记。 苏云霆讲累了就歇一会儿,喝口茶,再继续讲。 讲了一个月,把封印的事讲完了。 那天上午,苏云霆讲完最后一道纹路,靠在椅背上,看着萧锋。 “记住了?” 萧锋说:“记住了。” 苏云霆说:“用的时候,还要靠感觉。那些纹路,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你得感觉到它们,才能用好它们。”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点点头。 “以后多去魔渊。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萧锋说:“好。” 那天下午,萧锋又去了魔渊。 一个人。 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雾气翻涌,风吹上来,还是那股奇怪的味道。 他沿着山谷边缘走,找到那处平缓的地方,开始往下爬。 下到谷底,他站在那片开阔地上,看着那些封印纹路。 一百三十七道。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他走到那道裂痕面前。 裂痕还在,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也宽了一点。裂痕里流动的光芒更亮了,亮得刺眼。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 手刚碰到那道裂痕,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那些残魂还在。在黑暗里涌动,嘶吼,拼命往那个方向冲。那道裂痕还在,比以前更大了。光芒从裂痕里透进来,照在那些残魂身上,它们躲开,又冲上来。 萧锋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那道裂痕还在那儿。那些残魂还在下面。 但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外公教过他了。 回到天剑宗,天已经黑了。 萧锋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书。 “去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看见了什么?” 萧锋说:“那道裂痕。又长了。”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萧锋说:“外公,那道裂痕,我能补吗?”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 萧锋说:“什么时候?” 苏云霆说:“再等等。等你再强一点。” 萧锋说:“好。” 第四十七章 第一次修补 萧锋第一次亲手修补封印纹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那天云很厚,太阳一直没出来。风从魔渊底下吹上来,比往常更冷,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也更浓了。萧锋站在谷底,看着面前那道裂痕,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他没慌。 来之前,外公把所有的步骤又讲了一遍。怎么感知裂痕的深浅,怎么调动自己的剑意,怎么让剑意顺着纹路流动,怎么把裂痕一点一点补上。讲完之后,外公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行的。” 萧锋记住了这句话。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道裂痕上。 脑子里的嗡鸣声立刻响起来。那些残魂在黑暗里涌动,嘶吼,拼命往这个方向冲。它们比以前更躁动了,冲得更疯,撞得更狠。 萧锋没理它们。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裂痕。 裂痕很深,从封印表面一直延伸到下面看不见的地方。裂痕的边缘很粗糙,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向四周蔓延。那些细小的裂纹还在慢慢扩大,一点一点,一刻不停。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自己的剑意。 那盏灯在胸口亮起来,暖暖的,亮亮的。他把灯里的光芒引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手上,流到指尖。 然后他把手按在裂痕上。 剑意从他指尖流出去,流进那道裂痕里。那些剑意像水一样,慢慢填满裂痕的每一个角落。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涌。 那些残魂感觉到了他的剑意,冲得更疯了。它们往裂痕上撞,想把他填进去的东西撞散。 萧锋咬着牙,继续往里填。 剑意流得越来越快,填得越来越深。他能感觉到那些残魂在底下挣扎,在嘶吼,在拼命。但他没停,也没慌。 外公说过,慌就容易出事。 他把剑意稳住,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往上填。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裂痕终于被填满了。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纹路。 裂痕还在,但浅了很多。那些细小的裂纹也消失了,纹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光芒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平稳而安静。 他松开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跳得飞快,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笑了。 他做到了。 萧锋在谷底坐了很久。 等心跳平复下来,等汗干了,等手不再抖了。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道纹路。 纹路里的光芒还在流动,平稳,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洞口还是黑漆漆的。 但这一次,他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了。 他转回头,开始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玄站在山谷边缘,等着他。 看见萧锋上来,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成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累。” 陈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累就对了。第一次修补,不累才怪。”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走吧。你外公等着呢。” 回到天剑宗,萧锋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回来了?”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成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萧锋说:“累。” 苏云霆点点头。 “第一次都累。以后就好了。”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道裂痕,你填了几成?” 萧锋说:“七成。剩下三成填不动了。” 苏云霆点点头。 “七成够了。剩下的三成,下次再填。”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第一次就能填七成,比我想的好。”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 苏云霆说:“以后每个月去一次。把那道裂痕慢慢填满。” 萧锋说:“好。” 那天晚上,萧锋回到自己住处,躺到床上。 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但他心里很高兴。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比之前更亮了。 他笑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萧锋每个月去一次魔渊。 每次去,都填那道裂痕。三成,两成,一成。裂痕越来越浅,越来越细。第四次去的时候,那道裂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萧锋站在那道纹路面前,看了很久。 纹路里的光芒平稳地流动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残魂还在下面涌动,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躁动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是黑漆漆的。 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回到天剑宗,萧锋去见了外公。 苏云霆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水壶。 “补完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感觉就对了。习惯了。” 他看着萧锋,目光里满是欣慰。 “小锋,你长大了。”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 苏云霆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新的东西。” 萧锋说:“什么东西?” 苏云霆说:“怎么一个人下去封印。” 萧锋愣住了。 苏云霆说:“你迟早要一个人下去的。趁我还有力气,多教你点。” 萧锋点点头。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想着外公说的话。 一个人下去封印。 他想起第一次去魔渊的时候,站在山谷边缘,吓得腿软。 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些残魂的时候,差点被拉进去。 想起第一次修补裂痕的时候,累得差点爬不上来。 但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很亮,很暖。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开始,萧锋跟着外公学新的东西。 怎么一个人下去,怎么一个人布阵,怎么一个人面对那些残魂。苏云霆讲得很细,从怎么走,怎么站,怎么出剑,都讲得清清楚楚。 萧锋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 学了三个月,学完了。 那天下午,苏云霆带着他,又去了一次魔渊。 两个人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 苏云霆说:“今天,你一个人下去。我在上面看着。” 萧锋说:“好。” 苏云霆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慌。慌就容易出事。”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沿着山谷边缘走,找到那处平缓的地方,开始往下爬。 越往下,雾气越浓,光线越暗。那些黑色的石头,那些湿漉漉的青苔,都那么熟悉。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稳。 下到谷底,他站在那片开阔地上。 那些封印纹路还在,一道一道,清清楚楚。那些残魂还在下面涌动,嘶吼,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躁动了。 他走到洞口正前方,拔出剑。 外公的剑。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残魂。 它们在下面涌动,在嘶吼,在挣扎。但它们冲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举起剑。 一剑斩下。 剑光没入那些纹路里,沿着纹路流动,流到每一个角落。那些残魂安静了一点,不再那么躁动了。 他收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上坡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是黑漆漆的。 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他转回头,开始往上爬。 爬到山顶,苏云霆还站在那儿。 看见萧锋上来,他走过来。 “怎么样?” 萧锋说:“行了。” 苏云霆点点头。 “好。”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以后,魔渊的事,就交给你了。” 萧锋说:“外公,你……” 苏云霆摆摆手。 “我不是不管了。是你可以独挡一面了。” 他看着萧锋,目光很柔。 “我老了。迟早要交给你的。早交晚交都一样。”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萧锋去看了赵青河。 赵青河还是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锋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青河说:“听说你今天一个人下去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赵青河笑了。 “习惯就好。”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比我想的长得快。” 萧锋说:“是吗?” 赵青河说:“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跟着师父学基础。你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萧锋说:“是外公教得好。” 赵青河点点头。 “你外公是教得好。但你肯学,也肯练。”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以后的路,自己走了。” 萧锋说:“我知道。” 第四十八章 日常 萧锋开始过起了新的日子。 魔渊的事告一段落,那道裂痕被他填好了,那些残魂也安静下来了。外公说,至少三年之内,不会有大问题。三年之后,再看情况。 萧锋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三年。 三年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外公院子请安。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闭着眼睛,享受阳光。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萧锋说:“哪儿不一样?” 苏云霆说:“松快了。之前你脸上总绷着,今天松下来了。” 萧锋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云霆说:“魔渊的事解决了,你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萧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苏云霆说:“这是好事。人不能总绷着。该松的时候要松。” 他看着萧锋。 “今天有什么安排?” 萧锋说:“上午练剑,下午教表舅。” 苏云霆点点头。 “去吧。”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苏云霆说:“怎么了?” 萧锋说:“外公,谢谢你。”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什么?” 萧锋说:“谢谢外公教我这么多。” 苏云霆看着他,目光很柔。 “你是我外孙,我不教你教谁?” 萧锋点点头,推门出去。 --- 上午,萧锋去小山谷练剑。 那些石柱还是老样子,静静地立着。祖师那道剑意还在翻涌,凌厉,霸道,不可一世。但现在它已经不让他害怕了,反而让他觉得亲切。 他走到那根石柱面前,伸出手,放在上面。 那道剑意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他引导着它,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他松开手,让它流出去。 练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坐在草地上。 阳光从山谷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些石柱上,落在野草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青阳镇。 想起爹,想起娘,想起那棵小树,想起赵叔,想起李老伯,想起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出来快一年了。 该回去看看了。 下午,萧锋去教苏云鹤练剑。 苏云鹤这大半年进步很快。虽然天赋一般,但他肯练,每天都练,从不偷懒。萧锋教他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练,练到会为止。 那天下午,萧锋教了他一套新的剑法。 苏云鹤练了几遍,忽然停下来,看着萧锋。 “小锋,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萧锋愣了一下。 苏云鹤说:“我看你上午去小山谷待了很久。平时你练完就回来,今天待那么久,肯定是在想什么。”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娘。” 苏云鹤说:“应该的。你都出来一年了。” 他看着萧锋。 “什么时候走?” 萧锋说:“还没定。先跟外公商量。” 苏云鹤点点头。 “走之前告诉我,我送你。” 萧锋说:“好。” 晚上,萧锋去看了外公。 苏云霆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萧锋进来,他放下书。 “有事?”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说吧。什么事?” 萧锋说:“外公,我想回一趟青阳镇。”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应该的。你出来一年了,该回去看看你爹娘。” 萧锋说:“那我什么时候走?” 苏云霆说:“你想什么时候走?” 萧锋想了想,说:“越快越好。” 苏云霆笑了。 “那就明天。早去早回。” 萧锋说:“好。”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回去之后,替我跟你娘带句话。” 萧锋说:“什么话?” 苏云霆说:“就说,爹想她。”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他点点头。 “我一定带到。” 第二天早上,萧锋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外公给他的剑挂在腰间,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外公让他带给娘的几样东西。 苏云鹤来送他。 两个人站在天剑宗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苏云鹤说:“路上小心。”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鹤说:“什么时候回来?” 萧锋想了想,说:“一两个月吧。多陪陪我爹娘。” 苏云鹤点点头。 “好。我等你回来。” 他伸手,抱了抱萧锋。 萧锋被他抱着,有点不习惯,但没躲。 苏云鹤松开他,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让你爹娘等急了。” 萧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云鹤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萧锋走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路上经过那个小村子,他停下来,在赵青河师娘那儿歇了歇脚。 老妇人还认得他,给他端了一碗水。 “赵青河没跟你一起?” 萧锋说:“赵叔还在天剑宗。” 老妇人点点头。 “他过得好就行。” 萧锋喝完水,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找了家客栈,住下来。 躺在床上,他看着屋顶。 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青阳镇了。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很亮,很暖。 他笑了。 第三天下午,萧锋终于看见青阳镇了。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李老伯还在那儿摆摊捏糖人。他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那些熟悉的巷子,心里忽然有点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镇子。 李老伯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锋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说:“你娘天天念叨你。快回去看看。” 萧锋说:“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演武场,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到镇子东头。 远远的,他听见了打铁声。 叮当,叮当,叮当。 还是那个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间铁匠铺。 萧山正光着膀子,在铺子里打铁。一锤一锤,不紧不慢。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往下淌,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抬起头,看见他,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放下锤子,走过来。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长高了。” 萧锋说:“爹,我回来了。” 萧山点点头。 “回来就好。” 他转身往里走。 “你娘在灶房。” 萧锋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小树还在。比一年前高了一大截,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树干。 “韩青,我回来了。” 小树的叶子摇了摇,像在回应。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 灶房里,苏婉正在做饭。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香味。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苏婉回过头,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说:“娘,我回来了。” 苏婉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萧锋被她抱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拍拍她的背。 “娘,我没事。” 苏婉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着他。 抱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他,看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 “瘦了。” 萧锋说:“没瘦。” 苏婉说:“瘦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萧锋笑了。 --- 那天晚上,苏婉做了很多菜,摆了一桌子。 萧山,萧锋,苏婉,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萧锋吃得很快,吃了三大碗。苏婉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萧山埋头吃饭,偶尔看一眼萧锋。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擦着擦着,苏婉忽然问:“外公好吗?” 萧锋说:“好。身体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 苏婉点点头。 萧锋说:“外公让我带句话给娘。”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萧锋说:“外公说,他想你。”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着头,继续洗碗。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她。 水哗哗地流着,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 洗了很久,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锋。 “娘也想他。” 萧锋点点头。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锋儿。” 萧锋说:“谢我什么?” 苏婉说:“谢谢你替娘去看他。”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第四十九章 归乡之后 萧锋回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待在家里。早上起来帮娘烧火,上午去落霞峰练剑,下午在院子里坐着,晚上陪爹娘吃饭。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踏实。 那天上午,他又去落霞峰练剑。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他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落在远处的树林里。练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坐在崖边。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那时候刚挥出剑光,高兴得从山上滚下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小。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赵青河。 萧锋愣了一下,走过去。 “赵叔?你怎么回来了?” 赵青河说:“你回来了,我回来看看。” 萧锋说:“外公让你回来的?” 赵青河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赵青河忽然问:“魔渊那道裂痕,你填好了?” 萧锋说:“填好了。” 赵青河说:“一个人?” 萧锋说:“一个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不错。” --- 回到家,苏婉看见赵青河,愣了愣。 “你怎么也回来了?” 赵青河说:“回来看看。” 苏婉笑了。 “正好,中午多做一个人的饭。”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 萧山埋头吃饭,苏婉给每个人夹菜,赵青河吃得很快,萧锋也吃得很快。 吃完饭,赵青河把萧锋叫到院子里。 “你外公让我带句话给你。” 萧锋说:“什么话?” 赵青河说:“他说,在家多待几天,不用急着回去。天剑宗的事,他盯着。”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还有,让你继续练剑,别偷懒。”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说:“你这次回来,你娘高兴坏了。”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多陪陪她。” 萧锋点点头。 --- 下午,萧锋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小树。 那棵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我又回来了。” 树叶摇了摇。 萧锋笑了。 苏婉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在那儿坐着,走过来。 “跟谁说话呢?” 萧锋说:“跟这棵树。” 苏婉看着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 “这棵树,你赵叔种的?” 萧锋说:“是。种了给韩青的。” 苏婉点点头。 她在萧锋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棵树。 “韩青那个人,我见过一次。”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他来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他在墙上。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萧锋说:“他是来杀爹的。” 苏婉说:“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也是个儿子。”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酸。 苏婉说:“你给他种这棵树,种得好。”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棵树。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 晚上,萧锋去看了李老伯。 李老伯还住在镇口,还是那个小院子。看见萧锋进来,他笑了。 “小锋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李老伯说:“听说你去天剑宗了?” 萧锋说:“是。去看外公。” 李老伯点点头。 “你外公身体还好?” 萧锋说:“好多了。” 李老伯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 是个糖人,捏的是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剑。 “给你的。”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 和去年那个一模一样。 李老伯说:“你去年那个,还在吗?” 萧锋说:“在。收得好好的。” 李老伯笑了。 “那就好。” 萧锋说:“谢谢李老伯。” 李老伯摆摆手。 “回去吧,天黑了。”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伯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李老伯也老了。 --- 回到家,萧锋把那两个糖人放在一起。 去年那个,今年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收起来。 躺在床上,他看着屋顶。 回来五天了。 明天,该去看看别的了。 --- 第二天,萧锋去了演武场。 那些少年还在练剑,教习还在骂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镇口,看见王婶在卖菜。 王婶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锋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王婶说:“长高了。” 萧锋说:“婶儿,菜怎么卖?” 王婶说:“你要买菜?你娘不是自己种吗?” 萧锋说:“想买点回去。” 王婶笑了,给他挑了几把新鲜的。 萧锋拿着菜,往回走。 走到巷口,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都是镇上的老人,以前天天见。 他们看见萧锋,笑着打招呼。 “小锋回来了?” “长高了。” “去天剑宗了?” 萧锋一一应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那儿,晒着太阳,聊着天。 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推门进去。 ---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锋说:“娘,我下午去落霞峰。” 苏婉说:“又去练剑?” 萧锋说:“嗯。” 苏婉点点头。 “早点回来。” 萧锋说:“好。” 下午,萧锋又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他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上午更用力。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练了两个时辰,他停下来,坐在崖边。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看着那些颜色,忽然想起魔渊。 想起那些雾气,那些残魂,那些封印纹路。 想起一个人站在谷底的时候。 他站起来,收剑,往山下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山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回去?” 萧锋说:“再待几天。” 萧山点点头。 苏婉说:“多待几天,娘给你做好吃的。” 萧锋说:“好。” 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坐着。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萧锋说:“想天剑宗的事。” 赵青河说:“想回去?” 萧锋想了想,说:“想。但不急。” 赵青河点点头。 “不急就好。” 他看着月亮。 “你这次回来,你娘高兴。多陪陪她。” 萧锋说:“我知道。” 第五十章 落霞峰的剑痕 萧锋在青阳镇待了半个月。 每天的生活都很固定。早上起来帮娘烧火,吃完饭去落霞峰练剑,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去镇里转转,晚上陪爹娘吃饭说话。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踏实。 那天早上,他又去落霞峰。 太阳刚升起来,晨光把整座山染成金色。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露水打湿了裤脚,野草擦过手背。 爬到山顶,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炊烟刚刚升起,稀稀拉拉的,飘在镇子上空。他看了一会儿,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剑光飘出去,落在山石上,落在远处的树林里。他练了一个时辰,浑身汗透,停下来歇息。 坐在崖边那块他坐过无数次的大石头上,他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山壁上有些痕迹。 那些痕迹很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是剑痕。 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从山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高处。 萧锋站起来,走过去看。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只有浅浅一道,有的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长,有的短。有些剑痕旁边还刻着字,但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剑痕。 石头很粗糙,硌手。那些剑痕的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但依然能感觉到当初刻下它们时的力道。 这是谁留下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当年父亲就在这落霞峰上,一剑斩灭了三百里外的黑风寨。 这些剑痕,是父亲留下的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剑痕,看了很久。 --- 中午回到家,萧锋问萧山。 “爹,落霞峰顶那些剑痕,是你留下的吗?”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看见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萧锋说:“都是你刻的?” 萧山说:“有些是。有些不是。”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走出铁匠铺。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山说:“那些剑痕,是我年轻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刚来青阳镇,一个人,没什么事做,就天天去落霞峰练剑。练一剑,刻一道。练了三年,刻了满山壁。”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震动。 三年。 天天练,天天刻。 萧山说:“后来遇见你娘,就刻得少了。再后来有了你,就不刻了。” 他看着远处。 “那些剑痕,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不一样了。” 萧锋说:“哪儿不一样?” 萧山想了想,说:“那时候心气高,总想出剑。现在不想了。” 萧锋说:“为什么不想了?” 萧山说:“因为想护的人都在身边,不用出剑了。” 萧锋听着,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那些剑痕。看完了,就知道你爹当年什么样。” 他转身回了铁匠铺。 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 下午,萧锋又去了落霞峰。 这回不是练剑,是去看那些剑痕。 他从山壁最底下开始看,一道一道看过去。 最底下的剑痕很浅,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剑的人刻的。越往上,剑痕越深,越直,越有力。到了中间,那些剑痕已经能看出剑意了。凌厉的,果断的,一剑下去,毫不拖泥带水。 再往上,剑痕又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凌厉,而是有了变化。有的剑痕刻到一半忽然拐弯,有的剑痕深浅交替,有的剑痕像波浪一样起伏。 萧锋看着那些剑痕,好像在看着一个人慢慢长大。 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凌厉,从凌厉到变化。 他走到山壁最高处。 那里只有一道剑痕。 很深,很长,从山壁顶部一直延伸到山壁底部,贯穿了整个山壁。 萧锋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很久。 这道剑痕,和别的都不一样。 别的剑痕是练剑留下的,这一道,是真正出剑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刚碰到那道剑痕,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站在崖边,面对着远处的黑风寨。他的剑举起来,然后落下。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向三百里外。 那剑光太强了,强得让人睁不开眼。 萧锋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他看着那道剑痕,心跳得很快。 这就是父亲当年那一剑。 三百七十二个人,三百七十二头妖狼。 一剑斩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才从落霞峰下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苏婉做好了饭,正在等他。 萧锋坐下吃饭,一句话没说。 苏婉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看见爹的剑痕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看见了?” 萧锋说:“看见了。” 苏婉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说不出来。” 苏婉说:“说不出来就对了。你爹那一剑,谁也说不出来。” 她给萧锋夹了一块肉。 “吃饭吧。” 萧锋埋头吃饭。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萧锋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和笔。 然后他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开始画。 画那些剑痕。 从最底下的开始画,一道一道,画到最上面的那道。 画得很慢,很仔细。 画到半夜,终于画完了。 他看着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和落霞峰上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把纸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萧锋又去了落霞峰。 这回他带着那张纸。 他站在山壁面前,对照着纸上的剑痕,一道一道看过去。 看了一上午,终于把所有的剑痕都对上了。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剑痕。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那些剑痕,不只是父亲练剑的痕迹。它们是一套剑法。 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从生涩到凌厉,从凌厉到变化,从变化到那一剑。 这是父亲走过的路。 他把这套剑法记在心里,站起来,拔出剑。 开始练。 从最底下的剑痕开始练。 第一剑,生涩的,歪歪扭扭的。 第二剑,还是生涩的。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练了一下午,练到太阳落山。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剑痕。 只练了最底下的几道。 但他不着急。 还有时间。 那天晚上,萧锋又坐在院子里画剑痕。 这回不是画,是写。 把每一道剑痕的感觉写下来。 这道剑痕生涩,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这道剑痕开始稳了,像学会走路的孩子。 这道剑痕凌厉,像年轻气盛的青年。 这道剑痕有了变化,像开始懂事的青年。 这道剑痕……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这道剑痕,是最上面的那道。 父亲当年那一剑。 他看着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这一剑,为护人而出。” 第五十一章 练剑痕 萧锋开始练那套剑法了。 从最底下的剑痕开始。 第一天早上,他站在山壁前,看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浅痕。那些剑痕很浅,刻得也不直,有的甚至刻了两道才成形。他闭上眼睛,想象父亲当年第一次握剑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多大?十五?十六? 和他现在差不多。 他睁开眼睛,拔出剑,对准山壁。 第一剑。 剑尖划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和那些剑痕比起来,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灰心,又划了一剑。 还是白印。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划了十几剑,终于留下了一道和第一道剑痕差不多的浅痕。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新刻的痕迹。 歪歪扭扭的,确实像刚学剑的人刻的。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练。 第二道剑痕比第一道稳了一点,但也稳得有限。他对着那道剑痕的样子,又划了十几剑,才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上午,他只刻了五道。 太阳升到头顶,他停下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有点酸,虎口有点麻,但心里很踏实。 他转头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和旧的那些排在一起,像两个人一起刻的。 一个是十六年前的父亲。 一个是十六年后的他。 中午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饭了。 萧锋坐下吃饭,吃得很快。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苏婉给他夹菜,他接过来,继续吃。 吃完饭,他站起来要走。 苏婉说:“下午还去?”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别太累。” 萧锋说:“知道了。” 他走出门,往落霞峰走。 下午继续练。 从第六道剑痕开始。 第六道比第五道又稳了一点,但变化不大。他对着刻,刻了十几剑,才刻好。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刻到了第十五道。 那些剑痕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稳了,从浅慢慢变得深了。他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跟着父亲一起长大。 那天晚上,萧锋躺在床上,手有点抖。 刻了一天石头,手酸得厉害。但他心里很高兴。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比早上亮了那么一点点。 他笑了。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萧锋每天去落霞峰,每天刻那些剑痕。 从最底下开始,一道一道往上刻。刻到后来,他已经不用对着那些旧痕看了。那些剑痕的样子,深浅,走向,都在他脑子里。 刻到第二十道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变化。 那些剑痕,不只是变稳变深了。它们的走向也开始有了规律。 第一道到第十道,是随便刻的,想到哪儿刻到哪儿。 第十道到第二十道,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了。都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一笔下来,不再回头。 他站在那些剑痕面前,看了很久。 父亲那时候,已经开始有意识了。 第七天,萧锋刻到了第三十道。 第三十道剑痕已经很有力了,又深又直,一笔到底。他对着刻的时候,能感觉到父亲当年那一剑的力道。 他把剑抵在山壁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 剑尖划过石头,发出尖锐的声音。石头被切开,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看着那道新痕,和旧痕并排在一起。 几乎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感觉到石头的粗糙,也感觉到父亲当年留下的力道。 站了一会儿,他继续往下刻。 --- 第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五十道。 第五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再是直直的一笔,而是有了弧度。不是故意的弧度,是自然而然的弧度,像挥剑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留下的。 他对着刻,试着让自己也那么转一下手腕。 第一剑,转得太大,弧度太弯。 第二剑,转得太小,几乎没弧度。 第三剑,还是不对。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刻了十几剑,终于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他看着那道新痕,又看看旧痕。 几乎一样,但还是差一点。 差在哪儿? 他说不上来。 第二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七十道。 第七十道剑痕的弧度更大了,也更自然了。好像父亲那时候已经开始随心所欲,不再刻意控制。 他对着刻,试着让自己也随心所欲。 但随心所欲比控制还难。 你越想随心所欲,就越刻意。 他刻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八剑,才刻出一道差不多的。 刻完,他坐在地上,看着那道新痕。 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那时候,不是随心所欲。是不用想了。 剑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想怎么挥就怎么挥,不用想。 他还不行。他还在想。 他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下刻。 第三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道。 第一百道剑痕已经很强了。又深又长,弧度自然,一笔下去,毫不费力。他对着刻,一剑就刻出来了。 他看着那道新痕,愣了愣。 一次就成了? 他又试了一剑,在旁边刻了一道。 也是一剑就成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新痕,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 那天晚上,萧锋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酸的抖,是兴奋的抖。 苏婉看着他,问:“今天怎么了?” 萧锋说:“今天刻剑痕,一剑就成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 萧山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萧锋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赵青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坐在那儿。 萧锋说:“赵叔,今天一剑就刻成了。” 赵青河说:“第几道?” 萧锋说:“第一百道。” 赵青河点点头。 “不错。” 萧锋说:“但还差得远。还有一百多道。” 赵青河说:“慢慢来。急什么。” 萧锋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第三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二十道。 第一百二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是形状的变化,是感觉的变化。那道剑痕看起来和前面没什么两样,但萧锋看着它,就觉得不一样。 凌厉。 前面那些剑痕也很强,但那是力量上的强。这道剑痕,是锋利上的强。像一把剑出了鞘,锋芒毕露。 他对着刻,试着把那种凌厉的感觉刻进去。 第一剑,太用力,刻得太深。 第二剑,太轻,刻得太浅。 第三剑,力道对了,但没那种感觉。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旧痕。 凌厉。 凌厉是什么? 他想起赵青河教他的听剑。听剑的时候,要听对方的心。凌厉也是一样,要感觉对方的意。 他闭上眼睛,伸手摸那道旧痕。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站在山壁前,手里握着剑。他看起来很累,满身是汗,但眼睛很亮。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那一剑,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笑了。 萧锋睁开眼睛,缩回手。 他看着那道剑痕,忽然明白了。 凌厉,不是锋利,是用尽全力。 他用尽全力,一剑挥出。 剑尖划过石头,留下深深的痕迹。 和那道旧痕并排在一起。 一模一样。 第四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五十道。 第一百五十道剑痕开始有变化了。不是一道的变化,是很多道的变化。从第一百二十道到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用力。但到了第一百五十道,忽然又不一样了。 凌厉还在,但凌厉里面,有了别的东西。 他看不出来。 他伸手摸那道剑痕。 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他站在山壁前,握着剑,但没有挥。他看着远处的青阳镇,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出一剑。 那一剑,不是对着山壁挥的,是对着远处挥的。剑光飘出去,飘向那个镇子,散在阳光里。 萧锋看着那道剑光,忽然明白了。 那一剑,不是练剑,是想护着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凌厉还在,但凌厉里面,有了护意。 --- 第四十五天,萧锋刻到了第一百八十道。 第一百八十道剑痕已经很深了,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那道剑痕刻在山壁最显眼的地方,从上到下,一气呵成。 他看着那道剑痕,伸手摸了摸。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黑风寨。他的剑举起来,然后落下。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向三百里外。 那剑光太强了,强得让人睁不开眼。 萧锋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剑光。 那不是凌厉,不是用力,不是护意。 那是决心。 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什么都愿意做的决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那道旧痕旁边。 一模一样。 他收剑,站在那儿。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第五十天,萧锋刻到了第二百道。 最后一道。 他站在山壁最高处,看着那道贯穿整个山壁的剑痕。 父亲当年那一剑。 他伸手摸了摸。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年轻人站在崖边,面对着黑风寨。他的剑举起来,然后落下。 一道剑光斩向三百里外。 剑光过处,三百七十二个人,三百七十二头妖狼,尽数化为虚无。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那道旧痕旁边。 一模一样。 他收剑,站在那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话。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护住爹娘,护住这个家。”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剑痕。 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从生涩到那一剑。 第五十二章 二百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萧锋还站在落霞峰顶。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剑痕上,把整面山壁染成金色。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二百道剑痕整整齐齐地排着。旧的是父亲十六年前刻的,新的是他这五十天刻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剑痕。 二百道。 整整二百道。 从第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到第一百道一剑就能刻成的深痕,再到第二百道那道贯穿山壁的剑痕。五十天,他一天没停,一道一道刻过来。 手伸出来,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节比以前粗了,掌心比以前硬了。握剑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力量比以前大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山。 父亲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像是在等他。 萧锋走过去。 萧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手上。 “刻完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萧锋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全是老茧。他把萧锋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虎口。 然后他松开手,点点头。 “还行。”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 萧山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镇子的路上。晨光照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萧锋忽然问:“爹,你当年刻那些剑痕,刻了多久?” 萧山说:“三年。” 萧锋说:“三年刻了二百道?” 萧山说:“三年刻了二百道。你五十天刻了二百道。” 萧锋愣了一下。 萧山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你那二百道,是跟着我的剑痕刻的。我那二百道,是自己想出来的。” 萧锋听着,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萧山说:“跟着刻,比自己想容易。但容易不是坏事。先把我的学会,再想自己的。”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了饭。 萧锋坐下吃饭,吃得很快。萧山也吃得很快。苏婉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 吃完饭,萧锋站起来要走。 苏婉说:“还去?” 萧锋说:“去落霞峰。” 苏婉说:“不是刻完了吗?” 萧锋说:“刻完了,但还想再看看。” 苏婉点点头。 “早点回来。” 萧锋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落霞峰顶,山壁前。 萧锋站在那些剑痕面前,一道一道看过去。 第一道,歪歪扭扭的。 第二道,还是歪。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他一道一道看,看到第一百道的时候,停下来。 第一百道,一剑刻成的那道。 他看着那道剑痕,忽然想起第一天刻它的时候。刻了十几剑才刻成,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现在再看,那道剑痕其实没那么难。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第一百二十道,凌厉的那道。刻的时候用了全力,一剑挥出去,整个人都空了。 第一百五十道,有了护意的那道。刻的时候想着青阳镇,想着爹娘,想着那些想护的人。 第一百八十道,决心的那道。刻的时候想着黑风寨,想着父亲当年那一剑。 第二百道,贯穿山壁的那道。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一剑挥出去。 他站在第二百道剑痕面前,看着那道深深的痕迹。 和父亲那一剑并排在一起。 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 石头很凉,很硬。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也能感觉到自己留下的力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几步,拔出剑。 对着山壁,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山壁上,留下新的痕迹。 第二百零一道。 不是跟着父亲的剑痕刻的,是他自己刻的。 他收剑,看着那道新痕。 很浅,很细,和旁边那些深深的旧痕比起来,几乎看不见。 但他笑了。 这是他自己的第一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萧锋还在落霞峰。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剑痕。 二百道父亲的,一道自己的。 他想着父亲说的话。 “先把我的学会,再想自己的。” 现在父亲的学会了。 该想自己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山壁前,又挥了一剑。 第二百零二道。 比第一道深了一点。 再一剑。 第二百零三道。 又深了一点。 他一剑一剑挥着,一道一道刻着。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落,山壁上的新痕越来越多。 刻到第二百二十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新痕歪歪扭扭的,深深浅浅的,乱七八糟地排着。 和底下那二百道比起来,像小孩子乱画的。 他看着那些新痕,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下午,萧锋回到家。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饿不饿?锅里还热着饭。” 萧锋说:“不饿。” 他走到那棵小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叶子更密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今天刻了二十一道自己的剑痕。” 树叶摇了摇。 他笑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他走进灶房,拿了一个碗,舀了半碗水。 端着碗走到小树旁边,把水慢慢浇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看着那些水渗完,把碗放下。 “以后每天都给你浇水。” 树叶又摇了摇。 他笑了笑,拿起碗,回灶房去了。 晚上,萧锋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小树上,照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赵青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今天刻了几道?” 萧锋说:“二十一道。” 赵青河说:“自己的?”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乱。” 赵青河说:“乱就对了。刚开始都乱。” 他看着月亮。 “你爹当年也乱。乱了好几年。” 萧锋说:“后来呢?” 赵青河说:“后来就不乱了。” 萧锋说:“怎么不乱了的?” 赵青河说:“想清楚了。” 萧锋说:“想清楚什么?”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想。不着急。” 他走了。 萧锋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自己想清楚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想要爹娘好好的。 想要外公好好的。 想要表舅好好的。 想要赵叔好好的。 想要这棵树好好的。 想要这个镇子好好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萧锋又去了落霞峰。 站在山壁前,看着那些新刻的剑痕。 二十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剑,开始刻。 第二十二道。 这一剑,他想着爹。 第二十三道。 这一剑,他想着娘。 第二十四道。 这一剑,他想着外公。 第二十五道。 这一剑,他想着表舅。 第二十六道。 这一剑,他想着赵叔。 第二十七道。 这一剑,他想着那棵树。 第二十八道。 这一剑,他想着这个镇子。 一道一道,刻得很慢。 每一剑,都想一个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刻到第五十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新痕还是歪歪扭扭的。 第五十三章 五十道 原振侠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光当”,大门口响起安德森博士的声音,让正在嬉戏的獴们受惊,急哮着逃避往净化厂那边。 望了一会对面时钟,老人逐渐的合上了自己浑浊的眼睛,身体缓缓的靠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嘴里淡淡的说道。 可是她还在向前走,大发刚才在张口尖叫的时候,他咬在口中的那根头发,由于他大口吸气,一下子呛进了他的喉咙之中,令得他剧烈呛咳了起来。 鲁大发心中充满了希望,等到失望时,对他的打击自然极大。而鲁大发的精神状态,实在是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的了。 一抹冷汗瞬间从方成和的额头上流出,尤其是见到云阳那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神,方成和狠狠的一个颤抖,推着林风就朝着手术室跑去。 山虎上校一直无法弄清,在过去的那一刻发生的是什么事。但是他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失去了一切,他总是明白的,也知道再怒吼下去,也没有用处。 卫风也注意到了妮娜脸上的神‘色’。也低头一看,自己‘胸’腹上的皮肤犹如新生儿般的平滑,仿佛那上面不曾有过创伤一样。 苏安并不是很看得懂,但是箱子是由航空公司空运来的,他却可以肯定。他想:那箱子中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盛先生曾吩咐过立即送去给他的。 也在这一刻,锁定在李珣身上的「天心灵犀」也脱了钩,突然落空的错力感,让转眼间擦身而过的两人同时胸口发闷,李珣还好些,明玑甚至在低哼一声后,唇边溢出血丝。 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裤子穿好之后,甘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就说这一次为什么姬冰岚会来,不用说,也肯定是为了那几件拍卖的东西。 宋秋斩出的银色匹练被厉加避开,银色匹练射向远方,把一座威武高耸的巨大山峰给拦腰斩断。 只是有一点儿比较麻烦,必须一直往嘴里塞,身为凤族的子弟,手臂有些有些酸,要是能有个丫环在喂着,那该有多好。 这是夜辰喜欢的优点,同时也是她身上致命的缺陷,很容易被有心人针对设计。 远处,七彩的宫殿绽放出光芒,苏沫下意识地望向七彩宫殿,她已知道消息,宫殿的主人今晚正在宫殿中观看着花魁大赛。 如上一局游戏里,爱德华扛到格兰领的那杆皇家鹰旗,就是在年度骑士比武竞赛中,以第七名的好成绩得到的,他自己倍觉无比荣耀不说,康纳男爵也拿这事,在其他贵族面前吹嘘了好几年。 东方不败背对着教徒说道:“你们按照计划行动,具体的有什么变故我会通知你们怎么做。”说完便也走出了花园,去部署自己的计划了。 “不知道。”任朝东回答道,声音嘶哑,语气生硬,目光依然仰视着天花板。 “隐意大师,家师与雪主隐言有百年之交,此次是家师令我下山的。”燕霞道。 薛容时刻关注着舒夜的情况,刚才在殿外才一失态,薛容就出手。但问天收回去了,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还萦绕在心头,反正一看到未央生气,他就心虚。 “娘子,我弄痛你了吗?哪里疼?”罪魁祸首立刻认错,伸手探进她腰间。 当然,同意归同意,到了具体实行的时候,传统派的德鲁伊长老们总是会吹毛求疵的,这也使得传统派和改革派的关系一直好不起来。 院门口塑着一尊巨大的木雕梅花鹿,据说木鹿学院是因为一只梅花鹿从天而降带来了满天霞光而建立的。 白孝德作为天下商会的主要管理者,以及会议主持,坐在了坐北朝南的位置,在他的左手边就是朱厚照兄弟两个。 五月的大昀已经变得炎热,这样的天气其实不适合操办大规模的酒宴,因为饭菜容易变质。但公侯府偏偏挑在这时候为独孙公子仪操办婚礼,而且规模空前盛大,引来全京城的关注。 娱乐圈内只要不是污蔑,不是威胁,不是毁谤都可以拿来报道,绯闻什么的都是无伤大雅的炒作人气,只要不影响彼此的生活,大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日后,巫启曜来告诉她,冥将自己的身体保存起来,灵魂投胎去了。 弘治和朱厚照不同,朱厚照是从奉天殿的大门进来的,而弘治则是要从后殿出来,这个通道一般来说只能他走。 这场景,让君无曜立即想到了叶凰兮哭时的模样,而后又反应过来,这人,不可能是她。 在楚冠的印象中,系统只有在极少数情况才会提示自己找不到对象,而这个情况通常都发生在元件无法正确摄取资源的时候。 “他们好,我就安心了。昨日开始,医院里有很多受伤的士兵,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莫夫人叹道。 “你要不要跳下去试试,看看你的身体会不会比这石头还坚硬?”叶凰兮挑眉道。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古怪的面具,只露出了一只眼睛,根本无法甄别真正的面孔,手持的武器是一把长枪和盾牌,十分威严,力量更是强大。 随着南宫飘雪愤怒的声音落下的第一时间,整个雪域温湖瞬间结冰,天空顿时下起了鹅毛大雪。 黄诗烟张牙舞爪的就朝着冯巧冲过来,郁可心把花塞进冯巧手里,她紧紧抓住黄诗烟的手,不让她前进半分。 见到这个洞主如此感谢秦良玉,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他一样,上去给秦良玉鞠躬行礼。 想到这里,陌灵对着姬桦微微颔首,随后目光看向苏墨,意思不言而喻。 要是让人们知道萧北辰的法兽也冲破了仙王境,不知道多少人要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第五十四章 一百道 萧锋第一百道剑痕刻完的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苏婉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在院子上空。那棵小树站在院子角落里,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洗完脸,他用袖子擦了擦,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打铁声。 叮当,叮当,叮当。 他听了一会儿,往灶房走。苏婉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了半桌子。萧锋坐下吃饭,吃得很快。萧山从铁匠铺出来,也坐下吃饭,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苏婉给萧锋夹菜,又给萧山夹菜,自己也吃了一点。 吃完饭,萧锋站起来要走。苏婉说:“又去落霞峰?”萧锋点点头。苏婉说:“早点回来。”萧锋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出镇子,沿着那条山路往上爬。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的野草比昨天又长高了一点,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站在山壁前,他看着那些剑痕。 旧的,新的,父亲的,自己的。二百道父亲的,一百道自己的。从最底下到最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整面山壁。旧的深,新的浅,但都是他的痕迹。 他走过去,从第一道开始看。 第一道是他刻的第一道自己的剑痕。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刻,划了十几剑才留下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很浅,和旁边父亲的那些比起来,像小孩子划的。他看了看,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一道慢慢看过去。有些刻得好一些,有些还是歪。但每一道他都记得。 走到第五十一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五十一道,想着李老伯刻的那道。那天他站在这里,想着那个捏糖人的老人,一剑一剑刻出来的。剑痕很浅,歪歪的,不好看。但他看着这道剑痕,就想起了李老伯的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说话慢吞吞的样子,还有他递过来的糖人。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石头很凉,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那天刻的时候留下的力道。 第五十二道,王婶。那个住在隔壁的妇人,来借锄头,夸这棵树长得好。他记得她说的话,槐树好,活得长。 第五十三道,教习。那个骂了他三年的老头,站在演武场门口往萧家方向看。他骂人很凶,但萧锋知道,他不是坏人。 第五十四道,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第五十五道,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第五十六道,演武场那些少年。一道一道,都是镇子上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第七十一道,老槐树。镇口那棵,李老伯摆摊的地方。那棵树很大,枝叶繁茂,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他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后来去天剑宗,每次回来都会经过那棵树。 第七十二道,小河。从镇子东头流过的那条河。他小时候在那儿摸过鱼,洗过澡。河水清清,缓缓流淌,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第七十三道,演武场。他在那儿挨了三年骂,睡了三年觉。场边那棵老槐树还在,他经常靠着睡觉的那棵。 第七十四道,那些巷子。青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每一户人家。他从小在那些巷子里跑,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第七十五道,炊烟。每天早晨,每天傍晚,从每一户人家升起来。飘飘荡荡,散在天空里。 第七十六道,灯火。夜里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镇子上。父亲说过,心里装着这些灯火,想让它们一直亮着。 一道一道,都是镇子上的东西。 看到最后一道,第一百道。 那道剑痕在最上面,和父亲的第二百道并排在一起。他刻这道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一剑挥出去。刻完才发现,这道剑痕,是想着自己刻的。 不是想着自己要什么,是想着自己是这个镇子的人。 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石头很凉,很硬。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那天刻的时候留下的力道。 摸了一会儿,他收回手,退后几步,看着整面山壁。 二百道父亲的,一百道自己的。从底下到上面,从生涩到成熟,从模仿到自己的。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就是满。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山。 父亲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像是在等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萧锋走过去。 萧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手上。萧锋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比以前粗了,虎口磨出了茧子。 萧山说:“看完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什么感觉?” 萧锋想了想,说:“满。” 萧山愣了一下。 萧锋说:“山壁上满了,心里也满了。” 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萧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镇子的路上。阳光照着他们,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走了一段,萧山忽然说:“你那些剑痕,我看了。” 萧锋愣了一下。 萧山说:“前天晚上,我去了一趟落霞峰。” 萧锋不知道说什么。 萧山说:“你刻的那些人,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刻得好。”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往前走。 回到镇子里,李老伯正在镇口摆摊。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糖人。看见萧锋,他招招手。萧锋走过去,李老伯递给他一个糖人。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萧锋接过来,说:“谢谢李老伯。” 李老伯摆摆手,继续捏糖人。萧锋拿着糖人,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他推门进去。苏婉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他把那个糖人拿回屋里,放在桌子上。那两个去年和前年的糖人也放在那儿,三个排成一排,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萧山已经回铁匠铺打铁了,叮当叮当的声音传过来。苏婉还在晒衣裳,一件一件挂在绳子上。那棵小树站在角落里,叶子绿油油的。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萧山光着膀子,一锤一锤打着铁。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往下淌,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在那棵小树旁边坐下,靠着树干。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打铁声。 叮当,叮当,叮当。 那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他闭着眼睛,那盏灯在胸口亮着。比以前更亮了,暖暖的,亮亮的。 他就那么靠着树,听着打铁声,晒着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棵小树。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比刚种下的时候粗了一圈,树皮也变糙了,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继续靠着树。 叮当,叮当,叮当。 打铁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会儿。 第五十五章 镇上的人 齐阳推断金钩公子的这些手下先前被困在半山腰的迷阵中,后来遇到天地双煞带人上山,便趁机跟着天地双煞破阵而出。 最初的几秒钟,包括韦宫在内的职业者,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四更天了……向东,说说你们仨这几天的经历吧!”张佑不欲多谈,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料错,李妍果然还是生气了,这让他有些欣喜,更多的却还是彷徨。 县衙后宅,章顺生忧心忡忡的对徐少勇说道,屋里只有他俩,不光王先进,就连章太铉都不在。 净尘将他们引进屋。只见屋里颇为简陋,只有一些简单的桌椅板凳,墙角堆了一些农具。 比双方的黄金阶强者交手略晚一些,救亡者公会的白银阶职业者,彻底完成了南、北两部分的阵列。同时从两个方向,跟堕星教派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齐阳兄弟每日都在房中忍着伤痛练习走路,可我真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到公主府去的。”柳白担心地说。 先前那种笼罩整个公墓中央区域、让亡灵之地怪物不敢靠近的威慑力,也开始不断衰弱。 相比于最初时的震撼,这几天来虽然仍旧被频繁议论,但热度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恐怖。而且,随着第三年的兽潮有再度席卷来临的趋势,职业者们关注的重点也慢慢被引开,投入到了例行的防御上。 可是光靠超级赛亚人一段变身的力量,还不能打倒完美极限状态下的沙鲁,所以北冥雷决定冒险强行突破界王拳现有的境界。 闻卿卯足了劲蹬蹬蹬往前冲,哪儿都观察仔细了,就没看见眼前的一截门槛,结果被命运的门槛给绊倒了一脑袋扎进了屋顺便还打了个滚。 “重楼从没有跟你圆过房,他压根就不爱你,重楼心中有我,绝不会背弃我。”夏声声虽然看起来语气坚定,声音极大,但其实她心里面也跟着悬着。 傍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离粤港一处偏僻的角落,几道人影悄悄摸摸的在这里出现。 他和陈凯两个都是门外汉,就算是研究到死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现实社会的人来说,看的着摸的到的实惠才是真的实惠。什么感情友谊,还不如给上几千几百块钱来的实在。 “你也知道,南姜南入了韩家的族谱,以后就是韩家的人,陷害她就相当于陷害韩家,韩某自不会容忍。”韩晟眸光锐利,落在罗云雅的身上,罗云雅没想到韩晟居然会为了别人如此警告自己。 当然,即是不存在也没关系,能出来一番已经是极大的长见识了。 抵达外城区后,陈凯发现前方的道路已经被难民们堵得满满当当了。 现在她们才明白遇到了狠茬子,一时间愣在那里,既不敢动手,也不敢逃走。 几乎所有人在看见波比tp落地之后形成包围圈的md战队都想到了这个成语。 老鹰队就到底选不选戈贝尔一事产生了分歧,球队老板看中了戈贝尔的潜力,但总经理却认为老鹰队在中锋位置上已经非常拥挤。 而随着上路商墨泽回城补给完一波,其直接朝着下路走了过来,而中路诸葛的锤石同样留下沐一人独自在中路对阵白忆瞳的佐伊,自己则是和野区之中的徐亚楠汇合直接朝着下路赶去。 所以就连詹姆斯在面对记者时,也毫不避讳地称布拉特为“菜鸟主帅”。虽然詹姆斯只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也恰恰说明了布拉特在NBA的尴尬境地。就NBA而言,詹姆斯比布拉特了解太多太多。 最后,一道灵活的身影,夺走了捧在中年男子手中的那道红色的签。 马刺队在内线的优势肉眼可见,倒不是梅杰里不够卖力,而是加索尔和阿尔德里奇两个高塔同时在场,让突尼斯人总是顾此失彼。波波维奇绝不会胡乱改变自己的阵容,他对比赛做的每一个调整,都是有极强目的性的。 “恭喜……拍卖以二十五万拍下这幅画!”一幅破画卖二十万,不是许阳自己腹诽,就那幅画,许阳用异能也能画出来,要是真这么挣钱,许阳真想自己没事坐在家里画画,估计一个月也能挣个百八十万的。 “把她扶这边来。”萝莉一指床边,对陆天雨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 今天,韦德再次和亦阳对位,但这一回,“闪电侠”可没有给亦阳面子。这个热火队魂连投带突,让亦阳防得很是吃力。 说着男人将手伸进了一道空间门里,随后拿出来了一张卡片,递给了晓晓。 梦琪秒懂,牵起凌风就朝着一家餐馆走去,两人走在一起看上去确实很像姐弟,梦琪要比凌风高一个头不止,凌风只到她的胸口上面。 只是,在离经叛道之种在每次开花结果之后,休眠期的间隔会越来越长,就如此刻,休眠期依旧未解除。 “没事儿,在宫里,她能怎样,只是这些事不要传出去,不然母皇定会怪我被一个男侍迷了心窍,你知道的,母皇最忌讳这些。”白伊说。 宁早早没报多大希望,就是走累了想给自己一点点奇迹发生的机会。 “那真是抱歉了,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那样的场景。”荆天问笑了笑。 整夜整夜的陪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帮她一遍一遍的擦着止不住的眼泪。 “再往下走沿着湖,那儿只有一条路,两边靠山,走的人少了有些杂草生的旺,不过冬天野兽什么的几乎都冬眠了,但是也得注意存粮不够的。再往后便是一些人稀的村子。”余栖笑着,吹乱的发丝挡住了眼眸。 第五十六章 歪的 萧锋在镇子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见了李老伯、王婶、教习。第二天见了更多的人。第三天,他把镇子走遍了。 那些他刻在剑痕里的人,一个一个见过来。 卖菜的老妇人住在镇子西头,一间小土屋,门口种着几棵葱。萧锋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萧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锋?怎么来了?” 萧锋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择菜。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她择菜很快,几下就把一把黄叶子择干净了。 萧锋说:“婶儿,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老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刻我?” 萧锋点点头。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一个卖菜的,有什么好刻的。” 萧锋说:“您的菜新鲜。” 老妇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葱。 “给。拿回去吃。”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把葱。葱很新鲜,根上还带着泥。 他说:“谢谢婶儿。” 老妇人摆摆手,又坐下择菜。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修鞋的老头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很小的屋子,门口摆着个摊子。萧锋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修鞋。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萧锋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没抬头,继续缝鞋。 萧锋说:“大爷,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老头的针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缝鞋。 缝完一针,他抬起头,看着萧锋。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看着萧锋的时候,很亮。 “刻我干什么?” 萧锋说:“您鞋修得好。”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修了一辈子鞋,还是第一次有人刻我。” 萧锋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他缝。 缝完一只鞋,老头抬起头,又看着他。 “你那剑痕,刻在哪儿?” 萧锋说:“落霞峰上。” 老头点点头。 “改天去看看。”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赶牛车的汉子住在镇子边上,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停着牛车。萧锋去的时候,他正在给牛添草料。牛低着头吃草,他站在旁边看着。 萧锋走过去。 汉子转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小锋?怎么来了?” 萧锋说:“叔,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汉子愣了一下。 “刻我?” 萧锋点点头。 汉子看着那头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一个赶车的,有什么好刻的。” 萧锋说:“您每天赶车进出,大家都认识您。” 汉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刻吧。反正刻在石头上,又不会掉。”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回去跟你爹说,他那把刀用得挺好。” 萧锋点点头,往回走。 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住在镇子中间,一个小院子,门口有棵枣树。萧锋去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在树下坐着。孩子在睡觉,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 萧锋走过去,站在院子门口。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锋说:“嫂子,我刻了您一道剑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锋说:“您每次看见我,都会把孩子抱紧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萧锋。 “你不恨我?” 萧锋说:“不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谢谢。” 萧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萧锋走过去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萧锋在他旁边蹲下,也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排,往一个洞里爬。有的背着东西,有的空着手,一只一只,排得很整齐。 小孩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蚂蚁。 萧锋说:“你天天看蚂蚁?” 小孩说:“天天看。” 萧锋说:“看不腻?” 小孩说:“看不腻。” 萧锋没再说话,继续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小孩忽然说:“你是萧锋?” 萧锋点点头。 小孩说:“听说你去天剑宗了?” 萧锋说:“去了。” 小孩说:“那儿什么样?” 萧锋想了想,说:“很大。” 小孩说:“比镇子还大?” 萧锋说:“大多了。” 小孩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萧锋说:“想回来。” 小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萧锋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小孩在后面说:“我以后也去。”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蹲在那儿,低着头看蚂蚁。 他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三天走下来,萧锋见了三十二个人。 卖菜的老妇人,修鞋的老头,赶牛车的汉子,抱孩子的女人,看蚂蚁的小孩。还有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河边洗衣裳的女人,演武场练剑的少年。一个一个,都见了。 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有的愣住,有的笑了,有的不说话,有的红了眼眶。但最后,都说了一句话。 “好孩子。” 萧锋听了三十二遍。 第四天早上,萧锋又去落霞峰。 站在山壁前,看着那些剑痕。 从第五十一道到第八十二道,三十二道,三十二个人。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最后看他的眼神。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人,都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刻。 卖菜的老妇人说,我一个卖菜的,有什么好刻的。 修鞋的老头说,修了一辈子鞋,还是第一次有人刻我。 赶牛车的汉子说,我一个赶车的,有什么好刻的。 抱孩子的女人说,你不恨我? 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值得。 但他们值得。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剑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剑,对着山壁,又刻了一道。 第八十三道。 这一道,刻的是那个卖菜的老妇人。不是她的脸,是她择菜的样子。低着头,手很快,一下一下,把黄叶子择干净。 刻完,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歪的,浅的,不好看。 但他笑了。 继续刻。 第八十四道,修鞋的老头。低着头缝鞋的样子。 第八十五道,赶牛车的汉子。站在牛旁边看牛吃草的样子。 第八十六道,抱孩子的女人。低着头看孩子的样子。 第八十七道,那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 一道一道,刻得很慢。 刻到第九十九道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他看着那九十九道自己的剑痕,从第五十一道到第九十九道,四十九道新的,加上之前的一百道,一共一百四十九道。 还差一道。 第一百道是想着自己刻的。那第一百五十道,该刻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收剑,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月光照着那条路,照着他往前走。 回到家,院子里亮着灯。苏婉还在等他,萧山也还没睡。赵青河坐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萧锋进屋吃饭。 吃完饭,他又出来,在院子里坐着。 靠着那棵小树,看着月亮。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问:“今天刻了几道?” 萧锋说:“四十九道。” 赵青河说:“刻的什么?” 萧锋说:“那些人。卖菜的,修鞋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看蚂蚁的小孩。”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差一道?”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想好刻什么了吗?” 萧锋说:“没想好。” 赵青河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慢慢想。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了。 萧锋坐在那儿,靠着那棵小树,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叶子上,叶子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凉,很光滑。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来,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他想,第一百五十道,该刻什么?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屋子。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萧山正在打铁,叮当叮当。苏婉正在灶房做饭,炊烟袅袅。那棵小树站在角落里,叶子绿油油的。 他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镇口,李老伯已经在摆摊了。 看见萧锋,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李老伯说:“今天还上山?” 萧锋说:“去。” 李老伯说:“刻剑痕?” 萧锋说:“还差一道。” 李老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差一道什么?” 萧锋说:“没想好。” 李老伯笑了。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他低下头,继续捏糖人。 萧锋蹲在旁边,看着他捏。 捏着捏着,李老伯忽然说:“小锋,你知道这镇上多少人吗?” 萧锋说:“知道。我都刻了。” 李老伯说:“都刻了?” 萧锋说:“都刻了。三十二个。” 李老伯点点头。 他捏好一个糖人,递给旁边等着的小孩。小孩给了钱,高高兴兴地跑了。 李老伯擦擦手,看着萧锋。 “那你有没有想过,刻一个不是人的?” 萧锋愣了一下。 李老伯说:“不是人的,也值得刻。” 萧锋想了想。 不是人的。 老槐树刻了,小河刻了,演武场刻了,巷子刻了,炊烟刻了,灯火刻了。 还有什么不是人的?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李老伯说:“慢慢想。不着急。” 萧锋站起来,往落霞峰走。 走到山顶,站在山壁前。 看着那些剑痕,一道一道看过去。 人的,不是人的,都刻了。 还差一道。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他还是没想出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镇口,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月光照在树上,把树影子投在地上,很大一片。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起李老伯的话。 不是人的,也值得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老槐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第一百五十道该刻什么了。 第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道 将所有蛟龙魂玉都碾碎成粉,翟无法抛洒开来,自己又抓了一半在手中放入荷包内藏好,这才开始打量自身目前所处的环境。 有像白素贞这般在山中修行千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修成正果,却不曾混迹红尘,对人间之事知之甚少的大妖;也有一心恋栈红尘,对人间俗世流连忘返,渴望人类生活的龙族。 “哼,还不是和青城派一样惦记上了我林家的传家之宝辟邪剑法,平儿你别说了,这个事情过几天再看吧,实在是不行,我把你和你娘送到洛阳去。”林震南脸色一沉,对于看上他家辟邪剑谱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好感。 军武次位面召唤系统,第一个目标便是辅助刑风,打造一个“军事承包帝国”。 宁哲看着这几名壮汉向着自己走来,壮汉将宁哲推靠在木桩的前面,用绳子将宁哲绑在了木桩上。 “娘子,最近我觉得伤势大好,不若让我去庆余堂坐诊吧。”闲的极其无聊的许宣,此时正死皮赖脸的求着白素贞。 “师傅我也不多说什么,明日,该说的都说出来,不然,我可能都没办法抱住你的性命。”田不易最后说了一句,他实在是不知道再和自己的这个徒弟说什么了。 ”你们留在朝廷?朝廷怕是要毁了!“程昉喝了一口茶,没好气的说道。 白素贞看着背后紧紧关上的厨房大门,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一阵夜风吹来,倒是带来了一丝的凉意。 穿着X战警紧身制服的狼叔,双手亮着钢爪,有点不爽地看着托尔。 三殿下作为第一次登场第一个分出胜负人,为王室博足了眼球,国王包括王室的成员们见到三殿下的表现都十分的满意和带着振奋。 “丹妮莉丝,象党在调动大军。”威尔低声在丹妮莉丝身边说道。 又半个时辰,战斗停止了,张任四人最后都死于乱刀之下,为刘璋尽忠了。 二人听到萧毅的话也是愣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萧毅误会了,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相视一笑,二人也就离开了。 她也不担心爸妈,因为她了解江锦润的为人。他一定会把他们照顾的特别好。 如果在平时发这么段视频,或者单独将这段视频提出来,最多也就是粉丝们不舍他离去,没有人会说什么。 宇智波竟然有三个堪比尾兽战力的忍者,这问题好像有点大条了。 “总督大人,泰洛西和密尔已经投降,有信使来报,伊耿·坦格利安六世可能会向我们潘托斯而来。”一名政务官忧心忡忡。 品嘉纸业在国内的同行业内已经坐稳龙头老大的地位将近十年,别说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就算同行想赶上他们这样的规模和实力,没有个三年五载几乎不可能。 “灭杀圣王!?”玄月心头一跳,叶轩的战力比她想象的还恐怖。 谭维摇头晃脑地呻吟着,整个身体故意松了力气,竟是直接往桌子底下滑了过去。八神拉住了她,皱了皱眉头。 “猹兄过讲了,我只是趁那不灭强者重伤之下,才侥幸将其击杀,又怎么能与猹兄的惊人剑技相比。”叶轩口中谦逊了几句。 “老王,你是老总,见多识广。你看看,这对项链,能值多少。”离阳眼神闪烁,似乎在梦境空间中拿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一对项链出现在了离阳的手上。 更舍不得死,而荒莽和琉璃视死如归的进攻方式他自然不敢与之硬碰,虽然说不一定碰不过,只是他不想冒这个险,只想通过慢慢消耗的方式让他们逐渐丧失战斗力。 “呵呵呵呵——”一连串粗哑的笑声从海兵嘴里冒出来,他缓缓抬起了头。 “我脱……贾维斯,卸甲!”托尼下达指令,瞬间战甲打开了,托尼从战甲之中走了出来,钢铁战甲就在他的身后碎裂开来,成了一地的零件。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被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叫住,牵引他前行,顾少宇认得这位老者,他便是无崖子收的另一名弟子,聪辩先生苏星河。 这种好事从来都是她们做,什么时候轮到别人了,看到全飞机的人将陈昊三人当做救命恩人,她们就气不打一处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大家注意到,从远处走过来一个一身半裸铠甲的佛门之中护发金刚一样的boss。 眼前,出现一条很宽的路,我立在跟前却迈不起莲足,很饿很渴,已到心力交瘁的地步。我很清楚的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光明的,是通往幸福的。可我,实在走不下去了。 晚上并不是摆了一桌,而是摆上了两桌。除了天权堂的众弟子外,还有黄衫和林燕。 黄衫与储志宏落到了壁顶,黄衫含着泪从储志宏手中要过剑,一步步向父亲走去。 但是前方冲过来很多的怪物,大家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哪知道,是福不是过,是祸躲不过,这次的飞来横祸,看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张子夜听到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于是潇洒的一个转身,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表情,但是当张子夜转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玩家的数量,不下十万。 第五十八章 回程 萧锋在青阳镇又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每天去落霞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剑痕。一百五十道,从底下到上面,从生涩到成熟,从模仿到自己的。他看着它们,一道一道看过去,心里很静。 有时候练几剑,有时候什么都不练,就是坐着。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他看着山壁上的那些痕迹,想着刻每一道时的样子。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第五十一道,李老伯。第八十三道,卖菜的老妇人。第一百道,自己。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 看着看着,他会笑一笑。 第十天下午,他正坐在那块石头上,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看,赵青河上来了。 赵青河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那些剑痕。 坐了很久,赵青河忽然开口。 “你外公来信了。”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赵青河说:“让你回去。” 萧锋说:“什么时候?” 赵青河说:“越快越好。”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赵青河看着他,说:“不舍得?” 萧锋想了想,说:“有一点。” 赵青河说:“正常。”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明天走。今天去跟镇上的人说一声。” 他转身下山了。 萧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又看着那些剑痕。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山壁前。 伸手摸了摸那些剑痕。一道一道摸过去。石头很凉,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每一道的深浅。 摸到最后一道,第一百五十道。 那道最深,最直,最用力。 他摸了摸,收回手。 然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路边的野草还是那么高,那些小白花还在开着。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花瓣小小的,五片,中间有黄色的蕊。风吹过来,花摇摇晃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镇口,李老伯正在老槐树下收摊。 太阳快落山了,他正在把那些糖人收进箱子里。一个一个,放得很仔细。 萧锋走过去,帮他收。 李老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 收完最后一个,李老伯直起腰,看着他。 “要走了?”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说:“什么时候?” 萧锋说:“明天。” 李老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糖人。 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他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 李老伯说:“带着。”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说:“你那些剑痕,我改天去看。” 萧锋说:“好。” 李老伯摆摆手,挑起担子,往回走。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担子在肩上晃着,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里。 萧锋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走到王婶家门口,门开着。王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萧锋,她招招手。 萧锋走进去。 王婶说:“要走了?” 萧锋点点头。 王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给你娘带点东西。她喜欢的。” 萧锋接过来,点点头。 王婶说:“路上小心。” 萧锋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婶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点点头,继续往回走。 走到演武场门口,教习正站在那儿。 看见萧锋,他走过来。 教习说:“要走了?” 萧锋点点头。 教习说:“什么时候?” 萧锋说:“明天。” 教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那剑痕,我去看了。” 萧锋愣了一下。 教习说:“前天去的。一百五十道,都看了。” 他看着萧锋。 “刻得好。”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让人等。” 他转身回去了。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苏婉正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萧山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山倒了一杯茶,推给他。 萧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萧山说:“都说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说:“明天走?” 萧锋又点点头。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外公等你回去。” 萧锋说:“我知道。” 萧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早点睡。” 他进屋去了。 萧锋坐在那儿,喝着茶,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小树上。 他喝完茶,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比之前又粗了一点,树皮也更糙了。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来,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他想着明天要走的事,想着那些剑痕,想着镇上的人,想着爹娘,想着外公。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拿起包袱,推门出去。 院子里,萧山已经站在那儿了。 苏婉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红的。 赵青河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等着他。 萧锋走过去,先抱了抱母亲。 苏婉抱着他,抱得很紧。 然后松开,看着他。 “路上小心。” 萧锋点点头。 他又走到父亲面前。 萧山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那棵小树旁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我走了。” 树叶摇了摇。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和赵青河一起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院子里,母亲还站在灶房门口,那棵小树还站在角落里。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老槐树下,李老伯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萧锋走过来。 萧锋走到他面前。 李老伯说:“路上小心。” 萧锋点点头。 李老伯说:“糖人带好了?” 萧锋说:“带好了。” 李老伯点点头。 他伸手,又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走吧。” 萧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口,走上那条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锋和赵青河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萧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青阳镇已经远了,只能看见那些房子的轮廓,和那棵老槐树的树顶。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青河在旁边说:“还会回来的。” 萧锋点点头。 第五十九章 路上 路很长。 萧锋和赵青河走了一整天,青阳镇早就看不见了。四周还是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很费脚。 萧锋走得很快。赵青河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了两个时辰,萧锋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他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萧锋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那个老人的手。太白了,太细了,不像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他慢慢转过身。 老人已经抬起头,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意,很亮,很冷。 萧锋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赵青河,好久不见。” 赵青河的脸沉下来。 “厉血。” 萧锋心里一紧。 厉血。厉天的弟弟。魔域十大高手之一。 老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打瞌睡的老人,而是一个浑身杀气的剑客。 他看着萧锋,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 “宗主的剑。” 萧锋没说话。 厉血说:“听说你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 萧锋还是没说话。 厉血点点头。 “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青河挡在萧锋前面。 厉血看着赵青河,笑了。 “你挡得住我?” 赵青河说:“试试。” 厉血的笑容收了收。 他看着赵青河,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下。 “路过。顺便看看。” 赵青河说:“看什么?” 厉血说:“看看那个补了裂痕的小子长什么样。” 他看着萧锋。 “看完了。走吧。” 他闭上眼睛,真的开始打瞌睡。 萧锋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摇摇头,拉着萧锋往前走。 走了很远,萧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还在那儿,那个老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萧锋说:“他真是来路过的?” 赵青河说:“不知道。” 萧锋说:“那他来干什么?” 赵青河说:“可能真是来看看你。” 萧锋愣了一下。 赵青河说:“你外公救过他哥。魔域的人,记恩也记仇。” 萧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路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 那人跑得很快,一头撞在萧锋身上。萧锋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人自己也摔在地上。 萧锋低头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泥。 那人爬起来,看了萧锋一眼,转身就跑。 萧锋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腰间的钱袋没了。 他转身就追。 那人在前面跑得飞快,但萧锋更快。几步就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人回头,一拳打过来。 萧锋侧身躲开,反手一抓,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挣了几下,挣不开。 萧锋说:“钱袋。” 那人瞪着他,不说话。 萧锋伸手,从他怀里掏出钱袋。 那人忽然说:“你是剑客?” 萧锋愣了一下。 那人说:“教我剑。” 萧锋说:“什么?” 那人说:“教我剑。我给你当徒弟。” 萧锋看着他那张脸。脸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 萧锋说:“你偷钱袋,就为了让人教你剑?” 那人说:“我没办法。没人愿意教我。”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钱袋收起来,松开那人的手。 “走吧。” 那人说:“你不教我?” 萧锋说:“不教。” 那人说:“为什么?” 萧锋说:“我不会教人。” 那人说:“你会。你教你表舅。” 萧锋愣住了。 那人说:“我知道你。萧锋。天剑宗宗主的外孙。在落霞峰刻了一百五十道剑痕。”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那人说:“镇上的人都在说。” 萧锋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泥,有汗,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萧锋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石头。” 萧锋说:“石头?” 那人说:“我没有姓。就叫石头。”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 赵青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带他走。” 萧锋说:“带他走?” 赵青河说:“带他走。路上再说。” 萧锋看着石头。 石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萧锋说:“走吧。”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石头走在后面,走得很快,生怕被落下。 萧锋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剑?” 石头说:“报仇。” 萧锋说:“报什么仇?”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爹娘被人杀了。” 萧锋脚步停了停。 他想起自己。想起爹娘。想起外公。 他转过头,看着石头。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了。 萧锋说:“谁杀的?” 石头说:“一个剑客。很厉害。” 萧锋说:“你见过他?” 石头说:“见过。他杀我爹娘的时候,我躲在床底下。” 萧锋听着,心里很沉。 他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 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萧锋和赵青河一间,石头一间。 吃完饭,萧锋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赵青河坐在旁边,也在看月亮。 萧锋说:“赵叔,你说我带他走,是对的吗?” 赵青河说:“不知道。” 萧锋说:“万一他是坏人呢?” 赵青河说:“他不是坏人。”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赵青河说:“他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 赵青河说:“你当年也这样。” 萧锋说:“我哪样?” 赵青河说:“眼睛里也有光。” 萧锋没说话。 赵青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下睡了。 萧锋坐在窗边,继续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石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看起来精神多了。看见萧锋出来,他跑过来。 “师父。” 萧锋说:“我不是你师父。” 石头说:“那你教我剑,我叫你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叫名字。” 石头说:“萧锋?” 萧锋点点头。 石头说:“行。” 三个人继续赶路。 走了一天,又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石头忽然问:“萧锋,你教我什么?” 萧锋说:“教你怎么握剑。” 石头说:“握剑还要教?” 萧锋说:“要教。” 他停下来,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递给石头。 “握着。” 石头接过来,握住。 萧锋看着他的手。 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萧锋说:“松一点。” 石头松了一点。 萧锋说:“再松一点。” 石头又松了一点。 萧锋说:“就这个力道。记住这个感觉。” 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萧锋说:“走路的时候也握着。一直握到不觉得它在手里。” 石头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石头握着那根树枝,走了一路。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忽然说:“萧锋,我感觉不到它在手里了。” 萧锋看了一眼。那根树枝还在他手里,握着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萧锋点点头。 “行了。” 石头说:“这就行了?” 萧锋说:“第一步行了。” 第六十章 练剑的人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萧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客栈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是店小二起来喂马的脚步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石头还在睡。 萧锋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握拳,松开,再握拳。手指灵活,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找了块空地,开始练剑。 外公的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晨雾,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他收剑,再挥。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尖在雾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在布上绣花。 练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额头上已经见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锋回头一看,石头站在院门口,正看着他。 石头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穿得歪歪扭扭。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萧锋说:“醒了?”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去洗脸。” 石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脸洗完了。洗完脸,他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萧锋说:“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 石头说:“记得。握剑,松一点,再松一点,一直握到不觉得它在手里。” 萧锋点点头。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石头。 “今天练挥剑。” 石头接过树枝,握在手里。握的姿势对了,不紧不松。 萧锋说:“挥一下给我看。” 石头举起树枝,用力一挥。 树枝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萧锋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姿势。 他说:“太用力了。” 石头说:“挥剑不用力?” 萧锋说:“不是不用力,是不能只用胳膊的力。” 他走到石头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这里也要用力。” 他又按住他的腰。 “这里也要。” 然后他退后一步。 “全身的力,都要用上。不是胳膊挥剑,是人挥剑。” 石头想了想,又挥了一下。 这回好了一点,但还是只有胳膊在动。 萧锋说:“再来。” 石头又挥。 “再来。” 再挥。 “再来。” 挥了二十几下,石头的胳膊酸了,挥出来的剑还是只有胳膊的力。 萧锋说:“停下。” 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握住他拿树枝的手。 “跟着我。” 他带着石头的手,慢慢挥出一剑。 一边挥,一边说:“先动脚。”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再动腰。” 他的腰转了一下。 “最后动胳膊。” 胳膊随着腰的力量甩出去,树枝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石头愣住了。 萧锋松开手,退后一步。 “记住了?” 石头说:“记……记住了。” 萧锋说:“自己来。” 石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转腰,挥臂。 树枝划过空气,呼的一声。比刚才强多了,但还是没有萧锋那一剑的力道。 萧锋说:“再来。” 石头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挥了五十几下,石头浑身是汗,手都在抖。但他还在挥。 萧锋看着他,没喊停。 石头又挥了二十几下,终于挥不动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萧锋说:“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萧锋说:“下午继续。” 石头点点头。 两个人走回屋里。赵青河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喝茶。看见他们进来,他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萧锋。 “练完了?”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吃饭吧。” 三个人坐下吃饭。石头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萧锋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赵青河吃得最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走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他一边走一边挥,时不时绊一下。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说:“走路的时候别练。” 石头说:“那我什么时候练?” 萧锋说:“停下来的时候练。” 石头点点头,把树枝收起来。 走了一个时辰,萧锋停下来,找了块空地。 “歇一会儿。”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萧锋说:“起来。” 石头爬起来。 萧锋说:“练。” 石头拿起树枝,开始挥。 一下,两下,三下。还是那个动作,迈步,转腰,挥臂。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 挥了二十几下,石头又没力了。 萧锋说:“停下。” 石头停下来。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看我。” 他慢慢挥出一剑。 很慢,慢到石头能看清每一个动作。脚先动,腰跟着转,胳膊最后甩出去。剑尖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 萧锋说:“记住了?”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继续。” 石头又挥起来。 这回好了一点。动作连贯了,不像刚才那样一节一节的。 萧锋看着,点点头。 “继续。” 石头继续挥。 挥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萧锋说:“停下,吃饭。” 石头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浑身都在抖。 萧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他一块。 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萧锋说:“下午继续。” 石头点点头,继续咬干粮。 下午接着走。走一个时辰,歇一会儿,练一会儿。走一个时辰,歇一会儿,练一会儿。 太阳落山的时候,石头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萧锋说:“今晚在这儿歇。” 那是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赵青河去找人家借宿,萧锋和石头在村口等着。 石头坐在地上,靠着树,闭着眼睛。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石头忽然说:“萧锋。” 萧锋说:“嗯?” 石头说:“我什么时候能学杀人的剑?”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石头睁开眼睛,也看着他。 萧锋说:“先学怎么站,再学怎么走。站都不会站,就想跑?” 石头说:“可是我等不及。” 萧锋说:“等不及也得等。” 石头低下头,不说话。 萧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知道我学了多久,才开始学杀人的剑?” 石头抬起头。 萧锋说:“一年多。”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这一年多,天天练基础。站,走,挥,刺。练到吐,练到手抬不起来,练到晚上做梦都在练。” 他看着石头。 “你想报仇,就得练。练到那些东西变成你的一部分。不然你去了,也是送死。” 石头听着,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青河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头,老头打量了一下萧锋和石头,点点头。 “进来吧。” 三个人跟着老头进了村子。老头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屋,萧锋和赵青河一间,石头一间。 吃完饭,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石头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石头忽然说:“萧锋,你教我剑,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萧锋说:“不用报答。” 石头说:“那怎么行?” 萧锋说:“你好好练,就是报答。”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我会好好练的。” 萧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石头站起来,回屋去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他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他想着石头的话。 等不及。 他知道那种等不及的感觉。 他也等过。 但现在他不急了。 急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学的总要学。该等的总要等。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石头就起来了。 萧锋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院子里练剑了。 一下一下,迈步,转腰,挥臂。动作还是生硬,但比昨天连贯多了。 萧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走到石头旁边。 石头停下来,看着他。 萧锋说:“今天教你新的。” 石头眼睛一亮。 萧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他。 “刺。” 石头接过树枝,一剑刺出。 萧锋说:“太用力。刺和挥不一样。挥要全身的力,刺要手腕的力。” 他示范了一下。手腕轻轻一转,树枝刺出去,又快又准。 石头学着做。 一下,两下,三下。 萧锋在旁边看着。 “手腕太僵。” “肩膀别动。” “眼睛看前面,别看着树枝。” 石头练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赵青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锋一眼。 萧锋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比划。挥一下,刺一下,挥一下,刺一下。 萧锋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六十一章 路上的人 石头练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过了两个镇子,翻过了三座山。石头每天都在练,早上起来练,中午歇脚练,晚上住店还练。他手里那根树枝已经换了三根,每根都被他挥断了。 第四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石头已经在院子里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石头站在井边那块空地上,手里握着新折的树枝,一下一下挥着。迈步,转腰,挥臂。动作比前几天连贯多了,但还是有点生硬。 萧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石头的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但地上那圈被踩实的土印子说明,至少一个时辰了。 萧锋走过去。 石头听见脚步声,停下来,转头看他。 萧锋说:“手给我。” 石头伸出手。 萧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腕上青筋暴起,血管突突跳着。他又看了看石头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磨出了血泡。 萧锋说:“疼吗?” 石头说:“不疼。” 萧锋看着他。 石头低下头,说:“有一点。” 萧锋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缠上。” 石头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手上缠。缠了半天,缠得歪歪扭扭的。 萧锋拿过来,重新给他缠。一边缠一边说:“血泡磨破了,手就废了。手废了,还怎么练?”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萧锋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继续练。” 石头点点头,拿起树枝,继续挥。 萧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迈步,转腰,挥臂。动作还是生硬,但比昨天又好了那么一点。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屋洗脸。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走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他一边走一边比划,挥一下,刺一下,挥一下,刺一下。有时候踩到石头,踉跄一下,又站稳继续。 赵青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萧锋走在他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赵青河停下来,找了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 “歇一会儿。” 萧锋坐下来,拿出干粮吃。 石头没坐。他站在旁边,握着树枝,还在比划。 萧锋说:“过来吃。” 石头说:“不饿。” 萧锋说:“过来。” 石头走过来,坐下。 萧锋递给他一块干粮。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手里的树枝还在比划。 萧锋看着他,没说话。 赵青河靠在树上,闭着眼睛。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路开始往上爬。是座山,不陡,但很长。走了一个时辰,石头开始喘粗气。他手里的树枝还在比划,但动作慢了,没力了。 萧锋说:“把树枝收起来。” 石头说:“我还能练。” 萧锋说:“收起来。” 石头把树枝别在腰里。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赵青河找了块平地,说今晚在这儿扎营。 萧锋去捡柴火,石头跟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树林里走着。石头走得很慢,脚底下有点踉跄。萧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在抖。 萧锋说:“累了?” 石头说:“不累。” 萧锋说:“腿抖成那样,还不累?” 石头低下头,不说话。 萧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很粗,横在地上。萧锋走过去,在那棵枯树旁边蹲下来。 石头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锋指着那棵枯树,说:“你看这个。” 石头看过去。枯树上长满了蘑菇,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 萧锋说:“这些蘑菇,要长多久?” 石头说:“不知道。” 萧锋说:“一场雨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枯树。 “树死了,蘑菇才能长。树不死,蘑菇没地方长。” 石头听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你报仇的事,也是一样。”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你现在练的,不是怎么报仇。是让自己先活着。活着,才能长。长了,才有机会。”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转身继续走。 石头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萧锋。” 萧锋没回头。 石头说:“我懂了。”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捡了一捆柴火,回到营地。 赵青河已经生起火来了。火堆旁边放着几只打来的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 萧锋把柴火放下,坐在火堆旁边。 石头也坐下。 赵青河把野兔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出来。 石头看着那些野兔,咽了咽口水。 萧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野兔烤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得周围一片银白。 赵青河撕了一只兔腿,递给萧锋。萧锋接过来,又撕了一半,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 萧锋慢慢吃。 赵青河也慢慢吃。 吃完,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说话。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们脸上。 坐了很久,石头忽然开口。 “萧锋,你杀过人吗?” 萧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说:“没有。” 石头说:“那你教我杀人的剑,你自己没用过?” 萧锋说:“教你的不是杀人的剑。是练剑的基础。” 石头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学杀人的剑?” 萧锋说:“等你基础练好了。” 石头说:“那要多久?”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低下头。 萧锋看着他,说:“你急?” 石头说:“急。” 萧锋说:“急也没用。” 石头不说话。 萧锋说:“你知道赵叔练了多久,才去报仇?” 石头抬起头,看着赵青河。 赵青河闭着眼睛,靠在树上,好像睡着了。 萧锋说:“二十年。”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他练了二十年,才杀了那个人。”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锋说:“你急,能急过二十年?” 石头低下头。 萧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爹娘死了,你急。我知道。”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萧锋说:“但急不能让你变强。只有练能。” 他看着石头。 “你肯练,我肯教。早晚有一天,你能去报仇。但不是现在。” 石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萧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石头躺下去,闭着眼睛。 萧锋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萧锋没说话。 赵青河又闭上眼睛。 月亮升到头顶,火堆慢慢熄了。 萧锋靠着树,看着月亮。 他想起石头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镜子里。 他也急过。 但现在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急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练的总要练。该等的总要等。 他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暖暖的,亮亮的。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石头已经起来了,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树枝,正在练。 迈步,转腰,挥臂。迈步,转腰,刺。 一下一下,很慢,但比昨天稳了。 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石头看见他,停下来。 萧锋说:“今天教你新的。” 石头眼睛一亮。 萧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站在他对面。 “用你学的,来刺我。”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来。” 石头举起树枝,一剑刺过来。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石头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 他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我为什么能躲开吗?” 石头摇头。 萧锋说:“因为你出手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石头说:“怎么知道?” 萧锋说:“看你的眼睛。” 他走到石头面前,指着他的眼睛。 “你想刺左边,眼睛就先往左边看。你想刺右边,眼睛就先往右边看。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所以你要练的,不只是手。是全身。”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举起树枝,深吸一口气。 这一剑,他眼睛没动。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说:“你还能躲?” 萧锋说:“你肩膀动了。” 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萧锋说:“你想刺左边,肩膀就先往左边转。藏不住的。”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练到全身都不动。” 石头说:“那怎么刺?” 萧锋说:“用心刺。” 石头不懂。 萧锋说:“闭上眼睛。” 石头闭上眼睛。 萧锋说:“用心感觉我。” 石头闭着眼睛,皱着眉。 萧锋说:“感觉我在哪儿。” 石头说:“在前面。” 萧锋说:“对。刺。” 石头一剑刺出。 萧锋没躲。 树枝抵在他胸口。 石头睁开眼睛,愣住了。 萧锋看着他。 “记住刚才的感觉。” 石头点点头。 萧锋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剑刺出。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睁开眼睛。 萧锋说:“刚才想了什么?” 石头说:“想你。” 萧锋说:“想我什么?” 石头说:“想你在哪儿。” 萧锋说:“不是想。是感觉。” 石头点点头。 “再来。” 一上午,石头都在练这个。 闭上眼睛,感觉,刺出。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练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有一剑刺中了。 树枝抵在萧锋胸口,萧锋没躲。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锋点点头。 “行了。” 第四十二章 一年之约 萧锋开始数日子。 从那天外公说完“一年”之后,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记一笔。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日子过得很快,又很慢。快的是回头看,三个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往前看,离一年还有那么久,久得让人心慌。 但他没让自己慌。每天早起练剑,上午练,下午教苏云鹤,晚上去看外公,回来再练一会儿。练到累得倒头就睡,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下午,他教完苏云鹤练剑,正要去看外公,忽然被人叫住。 是陈玄。 陈玄站在院子门口,还是一身灰袍,腰间挂着那把长剑。看见萧锋走过来,他点点头。 “跟我来。” 萧锋跟上去。 两个人往后山走。萧锋以为又要去魔渊,但走了一段,陈玄拐进一条岔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条路萧锋没走过,更窄,更偏,两边全是密密的树林,遮得阳光都透不进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谷底立着几十根石柱,高高低低的,围成一个圈。 陈玄走进去,站在那些石柱中间。 萧锋跟过去,看着那些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纹路,和魔渊那些封印纹路很像,但要简单得多。 陈玄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萧锋摇头。 陈玄说:“练剑的地方。” 他指着那些石柱。 “这些石柱里,封着一些东西。你以后要在这儿练。” 萧锋说:“封着什么?” 陈玄说:“剑意。历代天剑宗高手留下的剑意。” 萧锋愣住了。 陈玄说:“你外公让我带你来的。他说,一年时间,你在这儿练,比在外面练强得多。” 他看着萧锋。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这儿。我教你。”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告诉你外公。”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那些石柱中间,看着那些刻满纹路的石柱。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那些石柱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淡,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石柱里流动。一道一道的,有的强,有的弱,有的近,有的远。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那些流动的东西,有的像剑,有的不像。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感觉。有的凌厉,有的厚重,有的轻灵,有的沉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石柱。 这就是历代天剑宗高手留下的剑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晚上,萧锋去看了外公,把这事说了。 苏云霆听完,点点头。 “陈玄说得对。那些石柱里封着的,是天剑宗几百年来最顶尖高手的剑意。你每天去那儿练,能学到很多东西。” 萧锋说:“那些剑意,我能感觉到。” 苏云霆愣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 萧锋说:“淡淡的,一道一道的。有的强,有的弱。”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很好。” 萧锋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 苏云霆说:“一般人,要在那儿练很久,才能感觉到那些剑意。你第一次去就能感觉到,说明你天生适合这个。”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好好练。一年后,你会比现在强很多。” 萧锋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萧锋去了那个小山谷。 陈玄已经在等着了。他站在那些石柱中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来了?” 萧锋走过去。 陈玄说:“今天,你先感受那些剑意。感受清楚了,再开始练。” 萧锋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些流动的感觉还在。一道一道的,从那些石柱里透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他感受着它们,一道一道地辨认。 有一道很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有一道很厚重,像一座山,沉稳有力。有一道很轻灵,像风,像云,捉摸不定。有一道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 他感受了很久,睁开眼睛。 陈玄看着他。 “感觉到了几道?” 萧锋说:“四道。一道很凌厉,一道很厚重,一道很轻灵,一道很温和。” 陈玄点点头。 “那四道,是这几十年来最强的四个人的剑意。凌厉的是你外公的。厚重的是上一任宗主的。轻灵的是你外婆的。温和的是我师父的。” 萧锋愣住了。 外公的。外婆的。上一任宗主的。陈玄师父的。 他转头去看那四根石柱。它们比别的粗一点,高一点,立在圆圈的正中央。 陈玄说:“你以后每天来,先从这四道开始感受。感受透了,再去感受别的。”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今天就这样。明天再来。” 他走了。 萧锋站在那些石柱中间,看着那四根石柱。 他闭上眼睛,又去感受那四道剑意。 凌厉的,厚重的,轻灵的,温和的。 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回去。 从那以后,萧锋每天下午都去那个小山谷。 先感受那四道剑意,再感受别的。一道一道,慢慢分辨。有的好认,有的难认。认不出来的,就多待一会儿,多感受几次。 练剑的时候,他试着把那些剑意融入自己的剑里。 一开始很难。那些剑意是别人的,不是他的。强行融入,就像穿别人的衣裳,怎么都不合身。 但他没放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练到后来,他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 不是模仿那些剑意,是把它们的感觉,变成自己的感觉。 凌厉的,不是外公的凌厉,是他自己的凌厉。厚重的,不是上一任宗主的厚重,是他自己的厚重。轻灵的,不是外婆的轻灵,是他自己的轻灵。温和的,不是陈玄师父的温和,是他自己的温和。 他把这些感觉,一点一点融进自己的剑里。 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随心所欲。 那天下午,他练完一套剑法,停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陈玄站在山谷入口,正看着他。 萧锋走过去。 陈玄说:“你刚才那套剑法,练得不错。” 萧锋说:“谢谢陈长老。” 陈玄说:“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错。” 他看着那些石柱。 “你在这儿练了三个月了。” 萧锋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 陈玄说:“三个月,你进步得很快。比你外公当年还快。”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还有九个月。好好练。” 萧锋点点头。 陈玄走了。 萧锋站在那些石柱中间,看着那四根石柱。 三个月了。 还有九个月。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剑意。一道一道的,还是那么清晰。 但他知道,这些剑意,已经不只是别人的了。 它们也是他的。 晚上,萧锋去看外公。 苏云霆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几圈了。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陈玄跟我说了。你练得不错。” 萧锋说:“还行。” 苏云霆笑了。 “还行?他说你比他当年强。”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霆看着他,忽然说:“小锋,你怕吗?” 萧锋说:“怕什么?” 苏云霆说:“怕一年后的事。”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苏云霆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看着月亮。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九个月。九个月后,我就下去。你在上面等着。等我回来,教你更多的东西。”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外公命硬,死不了。” 萧锋听着,心里酸酸的。 但他没哭。 他长大了。 第六十二章 石头 石头刺中萧锋的那一剑,让他高兴了整整一天。 那天下午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走几步笑一下,走几步笑一下,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树枝挥得更勤了,迈步,转腰,挥臂,刺。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有力。 萧锋走在前面,没回头。 赵青河走在最前面,也没回头。 但石头不在乎。他就那么笑着,练着,跟着。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停下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赵青河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石头站在门口,看着那客栈的门,忽然问:“今晚睡床?” 萧锋说:“睡床。” 石头说:“软的?” 萧锋说:“软的。” 石头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石头回屋睡觉。萧锋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月亮。 赵青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说:“那小子今天高兴坏了。” 萧锋说:“嗯。” 赵青河说:“他以前没睡过床?” 萧锋想了想,说:“可能真没有。”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捡了个麻烦。”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他报了仇,可能就走。报不了,可能死。你教他一场,什么都落不着。”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看着他。 萧锋说:“但我不教他,没人教他。” 赵青河没说话。 萧锋说:“他眼睛里有光。” 赵青河愣了一下。 萧锋说:“有光的人,值得教。” 赵青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跟你娘一样。” 萧锋说:“哪一样?” 赵青河说:“心软。”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心软不是坏事。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了。 萧锋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头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树枝,闭着眼睛。他皱着眉,好像在感觉什么。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石头没睁眼。 萧锋说:“练什么?” 石头说:“练感觉。” 萧锋说:“感觉什么?” 石头说:“感觉你。” 萧锋愣了一下。 石头说:“你不是说,闭上眼睛,用心感觉吗?” 萧锋没说话。 石头继续皱着眉,感觉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剑刺出。 树枝指着萧锋的方向,但偏了,离他还有三尺远。 石头睁开眼睛,看见萧锋站在旁边,愣了愣。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感觉错了。” 萧锋说:“再来。” 石头闭上眼睛,继续感觉。 这一回,他感觉了很久。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然后他忽然一剑刺出。 树枝指着萧锋的方向,比刚才近了一点,但还是偏。 萧锋说:“再来。” 石头再来。 一下,两下,三下。 练了一早上,他刺了二十几剑,没有一剑指对方向。 吃早饭的时候,他低着头,不说话。 萧锋说:“怎么了?” 石头说:“我感觉不到你。” 萧锋说:“慢慢来。” 石头说:“你刺我的时候,一下就能感觉到。我怎么就不行?” 萧锋想了想,说:“因为你想着自己。” 石头抬起头。 萧锋说:“你刺的时候,想的是能不能刺中。我没想。我只是感觉。” 石头听着,好像懂了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跟在后面,闭着眼睛走。走了几步,差点摔一跤。他睁开眼睛,站稳,又闭上眼睛。走几步,再睁开,再闭上。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了两个时辰,石头忽然说:“萧锋。” 萧锋回头。 石头闭着眼睛,说:“你在前面。” 萧锋说:“对。” 石头说:“离我三步。” 萧锋说:“差不多。” 石头睁开眼睛,笑了。 “我感觉到了。” 萧锋点点头。 石头说:“就是那个感觉。不是想,是感觉。” 萧锋说:“记住它。” 石头用力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路更陡了。他们开始爬山,山很陡,路很难走。石头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 但他手里的树枝一直没放。 爬到半山腰,石头忽然停下来。 萧锋回头看他。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路边的草丛。 萧锋走过去。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头发很长,盖住了脸。 萧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 他把那人翻过来,拨开脸上的头发。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脸上有泥。 萧锋说:“醒醒。” 那人没反应。 萧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往他嘴里倒了点水。 那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抓住萧锋的手,抓得很紧。 “救……救我……” 萧锋说:“你怎么了?” 那人说:“饿……饿了好多天……”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赵青河。 赵青河走过来,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说:“带上他。” 萧锋说:“带上?” 赵青河说:“前面三十里没有镇子。不带他,他死在这儿。” 萧锋点点头。 他把那人扶起来,让他靠着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他。 那人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 吃完一块,萧锋又给一块。吃了三块,那人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着萧锋,说:“谢谢……谢谢……” 萧锋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人说:“被人抢了。钱没了,包袱没了,马也没了。走了三天,走不动了。” 萧锋说:“去哪儿?” 那人说:“天剑宗。” 萧锋愣了一下。 那人说:“我想去学剑。” 萧锋看着他。 那人说:“听说天剑宗收徒,我就想去试试。没想到路上遇到劫匪……” 萧锋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林大牛。” 石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林大牛看着他,脸有点红。 “我爹取的名,我也没办法。” 萧锋说:“走吧。天剑宗还远。” 他把林大牛扶起来。林大牛站不稳,晃了晃,扶着萧锋的肩膀才站稳。 萧锋说:“能走吗?” 林大牛说:“能。” 他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石头赶紧扶住他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林大牛往前走。 赵青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走了半个时辰,林大牛说:“我自己走。” 萧锋松开手。 林大牛自己走了几步,虽然慢,但能走。 他说:“谢谢你们。我记着。” 萧锋没说话。 石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锋一眼。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赵青河生了火,萧锋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林大牛吃了两块,又要喝水。喝完水,他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 石头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树枝,还在比划。 萧锋说:“今天不练了。” 石头说:“我再练一会儿。” 萧锋没说话。 石头继续比划。一下一下,很轻,怕吵到别人。 林大牛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在练剑?”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我也想练。” 石头说:“那你跟着萧锋学。” 林大牛看着萧锋。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你能教我吗?” 萧锋说:“先养好身子。” 林大牛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月亮升起来,照在洞口。 萧锋坐在洞口,看着月亮。 赵青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青河说:“又捡一个。” 萧锋说:“没办法。” 赵青河说:“两个了。” 萧锋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你打算都教?” 萧锋想了想,说:“看他们自己。” 赵青河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睡吧。” 他走回洞里。 萧锋坐在洞口,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石头,想起林大牛。一个要报仇,一个要学剑。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 自己也曾经这样眼巴巴地看着赵叔。 赵叔教了。 所以他也教。 他站起来,走回洞里。 石头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林大牛也睡着了,呼吸平稳。 萧锋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他想着明天还要赶路,想着还有多远到天剑宗,想着外公见到他会说什么。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萧锋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石头已经起来了,站在洞外练剑。一下一下,迈步,转腰,挥臂,刺。动作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林大牛也醒了,坐在洞边,看着石头练。 看见萧锋出来,林大牛站起来。 “萧……萧师傅。” 萧锋说:“叫萧锋。” 林大牛说:“萧锋,我能跟你学吗?”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我什么都能干。砍柴,挑水,做饭,什么都行。你就教教我。” 萧锋说:“你能吃苦吗?” 林大牛说:“能。” 萧锋说:“那就跟着。” 林大牛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个人变成四个。 继续赶路。 石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比划。林大牛走在后面,走几步就看看萧锋,好像怕他跑了。 萧锋走在中间,看着前面,看着后面。 赵青河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第六十三章 三人行 天刚蒙蒙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雾很重,看不见远处的山。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客栈里的动静。隔壁房间没有声音,石头和林大牛还在睡。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井边的石板上结了一层露水,滑滑的亮亮的。他走过去,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握拳,松开,再握拳。手指灵活,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 外公的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晨雾里划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他练得很专注,每一剑都用尽全力,但看起来又很轻松。 练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额头上已经见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锋回头一看,石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树枝。他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穿得歪歪扭扭,但眼睛很亮。 石头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萧锋说:“习惯了。”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你也不晚。” 石头说:“我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我现在耳朵很灵。一点声音就能醒。” 萧锋点点头。 石头说:“我能练吗?” 萧锋说:“练吧。” 石头走到院子另一边,站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树枝,开始挥。 迈步,转腰,挥臂。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的动作比之前连贯多了,但还有一点生硬。萧锋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迈步的幅度,转腰的角度,挥臂的力道。 看了一会儿,他说:“腰转多了。” 石头停下来,睁开眼睛。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腰。 “这里,转这么多就够了。” 他带着石头的腰,转了一下。 石头说:“记住了。” 萧锋退后一步。 石头闭上眼睛,继续练。 迈步,转腰,挥臂。这一回,腰转得正好。 萧锋点点头。 石头练了一刻钟,浑身是汗。但他没停,还在练。 林大牛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着石头练。看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林大牛说:“石头真能练。” 萧锋说:“你也能。” 林大牛说:“我笨。” 萧锋说:“不笨。” 林大牛说:“我学得慢。” 萧锋说:“慢不怕。怕的是不练。” 林大牛低下头。 萧锋说:“拿着树枝了吗?” 林大牛说:“拿了。” 他从背后拿出那根树枝,握在手里。 萧锋看了看他握的姿势。 “松了。” 林大牛握紧了一点。 萧锋说:“紧了。” 林大牛又松了一点。 萧锋说:“就这个力道。” 林大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萧锋说:“去练吧。和石头一起。” 林大牛走到石头旁边,站定。他学着石头的动作,迈步,转腰,挥臂。 一下,很笨拙。 两下,还是笨。 三下,更笨了。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林大牛脸红了一下,但还是继续练。 石头说:“脚先动。” 林大牛说:“我知道。” 石头说:“你脚没动。” 林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没动,只动了胳膊。 他说:“我忘了。” 石头说:“再来。” 林大牛再来。这回脚动了,但腰没转。 石头说:“腰。” 林大牛说:“我知道。” 他再来。脚动了,腰转了,但胳膊慢了。 石头说:“胳膊跟上。” 林大牛说:“我知道。” 他再来。脚动,腰转,胳膊挥。这一回,动作连贯了。 石头说:“对了。” 林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个教,一个学。教的人认真,学的人努力。 他忽然想起赵叔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一招一式。 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散了。 赵青河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在萧锋旁边站定。 赵青河说:“那两个,不错。” 萧锋说:“还行。” 赵青河说:“你教得好。” 萧锋说:“跟你学的。” 赵青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石头和林大牛还在练。 林大牛挥一下,石头点一下头。林大牛再挥,石头再说一句。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像练了很久一样。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吃完饭,四个人继续赶路。 石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闭着眼睛感觉。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偶尔挥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握着。 林大牛走在后面,也握着树枝。他走几步就挥一下,挥完了赶紧跟上。有时候挥得太投入,差点撞到前面的石头。 石头头也不回,但每次林大牛快撞上的时候,他就往旁边让一下。 萧锋走在中间,看着他们。 赵青河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赵青河停下来,找了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 “歇一会儿。” 萧锋坐下来,拿出干粮吃。 石头没坐。他站在旁边,继续练。闭着眼睛,感觉着周围。 林大牛坐下了,但手里还在比划。一下一下,很轻,怕吵到别人。 萧锋说:“大牛,先吃。” 林大牛说:“我不饿。” 萧锋说:“吃。” 林大牛放下树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石头还在练。 萧锋说:“石头,过来吃。” 石头说:“我再练一会儿。” 萧锋没说话。 石头继续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远处。 萧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和草。 石头说:“有人。” 萧锋说:“什么人?” 石头说:“不知道。感觉有人。” 赵青河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 石头指着远处:“那边。” 赵青河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有人。三个。” 萧锋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 过了一会儿,远处确实出现了三个人。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沿着路往这边走。 萧锋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是男人,穿着普通的衣裳,身上背着包袱。走得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赶路的。 他们走近了,看见萧锋几个人,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笑着说:“赶路啊?” 赵青河点点头。 那人说:“我们也赶路。去前面的镇子。” 他说完,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萧锋看着他们走远。 石头说:“我感觉到了。” 萧锋说:“感觉到什么?” 石头说:“他们没恶意。” 萧锋点点头。 石头说:“我能感觉到。他们心里很平静。”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就像……就像溪水一样。” 萧锋说:“不错。” 石头笑了。 林大牛在旁边听着,说:“我怎么感觉不到?” 石头说:“你还没学会。” 林大牛说:“怎么学?” 石头说:“练。一直练。” 林大牛点点头。 歇够了,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路开始变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遮得阳光都透不进来。走了一会儿,石头忽然停下来。 萧锋说:“怎么了?” 石头说:“前面有东西。” 萧锋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路,和两边的树。 石头说:“有东西。在左边。” 萧锋往左边看去。 树很密,看不见里面。但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赵青河也闻到了。他走到萧锋旁边,拔出了剑。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后面,不敢动。 萧锋说:“石头,看着大牛。” 石头点点头,把林大牛拉到身后。 萧锋和赵青河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们看见了。 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猎户的衣裳,身上全是血。胸口有好几道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抓的。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萧锋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很微弱。 萧锋说:“救人。” 赵青河收起剑,蹲下来帮忙。 两个人把那人抬到路边,靠着一棵树坐下。萧锋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倒在他伤口上。那人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醒。 赵青河说:“伤得太重。” 萧锋说:“能活吗?” 赵青河说:“不知道。” 萧锋看了看四周。 树林很密,很安静。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他说:“不能扔在这儿。” 赵青河点点头。 两个人把那人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石头和林大牛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小村子。 赵青河说:“送这儿。” 他们进了村子,找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个老妇人,看见他们抬着个血人,吓了一跳。 赵青河说:“路上遇到的。受伤了。” 老妇人看了看那人,说:“抬进来吧。” 他们把那人抬进屋,放在床上。老妇人打来水,给他擦洗伤口。 赵青河说:“我们走了。” 老妇人说:“你们不等着?” 赵青河说:“还有事。” 老妇人点点头。 四个人出了村子,继续赶路。 天快黑了。 石头忽然说:“他会死吗?”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说:“我们救他,他就能活吗?” 萧锋想了想,说:“不一定。但不救,他肯定死。”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说:“我以后也要救人。” 萧锋看了他一眼。 林大牛说:“学剑,不止报仇,还能救人。” 萧锋没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暖。 第六十四章 山路上 天刚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山洞顶上的石壁。石壁上有很多裂缝,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洞口的光线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洞里的声音。赵青河的呼吸很平稳,还在睡。林大牛睡觉爱翻身,这会儿正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石头不在。 萧锋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山洞。 洞外是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石头站在坡上,背对着洞口,手里握着那根树枝。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石头没睁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表情很专注。晨风吹过来,野草轻轻摇摆,他的衣角也被吹起来。但他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先感觉到你的脚踩在草上,然后才听见声音。” 萧锋说:“嗯。” 石头说:“草被踩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能听见。” 萧锋点点头。 石头说:“我还感觉到那边有一只兔子。” 他指着左边的树林。树林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萧锋说:“在哪儿?” 石头说:“在那棵大树后面。它正在吃草。” 萧锋看了他一眼。 石头说:“你不信?” 萧锋没说话,往那边走了几步。 走到树林边上,他停下来,往里面看。那棵大树后面,确实有一只灰色的野兔,正低着头吃草。它吃得很专注,耳朵一动一动的。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石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得意。 萧锋说:“不错。” 石头笑了,笑得很开心。 萧锋说:“继续练。” 石头又闭上眼睛。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雾气笼罩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再过几天,就能到天剑宗了。 林大牛出来了。 他站在洞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看见萧锋和石头,他走过来,脚步有点踉跄。 他走到萧锋旁边,说:“石头又在练?” 萧锋点点头。 林大牛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背后拿出那根树枝,握在手里。 他也闭上眼睛。 萧锋看了他一眼。 林大牛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很用力。他握树枝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萧锋说:“松点。” 林大牛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松了一点,又闭上眼。 萧锋说:“别用力。放松。” 林大牛说:“我放松了。” 萧锋说:“你脸上还用力。” 林大牛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萧锋说:“练感觉的时候,全身都要放松。越用力,越感觉不到。” 林大牛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塌下去,脸上的表情也松了。 萧锋说:“就这样。” 林大牛闭着眼,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阳光照在坡上,照在草叶上,露水反射出细碎的光。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石头忽然说:“兔子走了。” 萧锋往树林那边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后面,已经空了。 石头说:“它往里面跑了。” 萧锋说:“感觉到了?” 石头说:“嗯。它跑的时候,草丛里有动静。” 萧锋点点头。 林大牛还闭着眼,皱着眉。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石头说:“你感觉到什么?” 林大牛说:“什么都没有。” 石头说:“你再试试。” 林大牛又试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睁开眼睛,有点沮丧。 “我感觉不到。” 萧锋说:“慢慢来。” 林大牛低下头。 石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练了好几天才能感觉到。你才刚开始。” 林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石头说:“慢慢来。” 林大牛点点头。 赵青河出来了。 他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他说:“该走了。”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很高,遮住了阳光,路上很暗。脚底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石头走在前面,闭着眼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再踩下去。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侧着头听一会儿,再继续走。 林大牛跟在他后面,也闭着眼。但他走几步就睁开看一下,怕撞到树。 萧锋走在中间,看着他们。 赵青河走在最后。 走了半个时辰,石头忽然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左边的树林。 萧锋说:“怎么了?” 石头说:“有东西。” 萧锋往那边看。树林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看着他们。 赵青河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他看着那片树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狼。” 萧锋的手握住了剑柄。 石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萧锋身后。林大牛也退过来,脸色发白。 树林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绿色的,发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赵青河说:“五只。” 萧锋拔出剑。 那几双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萧锋说:“石头,带着大牛往后退。” 石头拉着林大牛,慢慢往后退。 那几双眼睛动了。它们慢慢往前,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五只狼。灰褐色的毛,瘦得皮包骨头。它们盯着萧锋和赵青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赵青河也拔出剑。 他说:“它们饿了。” 萧锋说:“能走吗?” 赵青河说:“走不了。” 那五只狼慢慢散开,把他们围住。 萧锋握着剑,盯着最近的那只。那只狼的毛竖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他。 它忽然扑过来。 萧锋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那只狼惨嚎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四只愣了一下,然后一起扑上来。 萧锋侧身躲开一只,一剑刺进另一只的脖子。赵青河那边也动了,一剑一只,干净利落。 四只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锋收剑,看着那些尸体。 石头的脸更白了。他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死掉的狼,嘴唇在抖。 林大牛直接蹲下去,干呕起来。 萧锋说:“走吧。” 四个人绕过那些尸体,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石头才开口。 他说:“那就是杀人?” 萧锋说:“杀狼。” 石头说:“一样吗?” 萧锋想了想,说:“一样。也不一样。” 石头说:“什么意思?” 萧锋说:“杀狼,是为了活。杀人,是为了什么?” 石头想了想,说:“报仇?” 萧锋说:“报仇也是活。让自己心里活着。” 石头低下头。 林大牛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 赵青河生了火,萧锋拿出干粮分给大家。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林大牛拿着干粮,没吃,只是看着火堆发呆。 萧锋说:“大牛,吃。” 林大牛说:“我不饿。” 萧锋说:“吃。” 林大牛咬了一口。 火堆噼啪响着,映在他们脸上。 石头忽然说:“萧锋,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萧锋说:“没杀过。” 石头说:“杀狼不算?” 萧锋说:“不算。” 石头说:“那你第一次杀狼呢?” 萧锋想了想,说:“没感觉。” 石头说:“没感觉?” 萧锋说:“那时候顾不上。” 石头低下头。 赵青河在旁边说:“他第一次杀狼的时候,比你还小。” 石头抬起头。 赵青河说:“十三岁。一个人在山上,被三只狼围住。杀了两只,跑了一只。” 萧锋没说话。 石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那时候你怕吗?” 萧锋说:“怕。” 石头说:“怕还杀?” 萧锋说:“不杀就死。”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记住了。”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了。 萧锋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月亮。石头和林大牛已经睡了,蜷在火堆边上。赵青河靠着树,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些狼,那些血,石头和林大牛的反应。 他们没见过血。 但他见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死人,是韩青。埋在他家院子里的那个人。那时候他也怕,也难受。 但后来就好了。 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月亮很亮,照得周围一片银白。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像一只只蹲着的巨兽。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躺下。 闭上眼睛,那盏灯还亮着。 暖暖的,亮亮的。 他慢慢睡着了。 第六十五章 山路夜行 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火堆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一点热气都没有。石头和林大牛蜷在火堆旁边,缩成一团,睡得正沉。赵青河靠在不远处的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萧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夜里山风很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拨了拨灰烬。底下还有一点暗红的火星,他把几根细柴放上去,轻轻吹了几口气。 火苗慢慢窜起来,照亮了周围。 石头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林大牛缩得更紧了,脸埋在膝盖里。 萧锋往火堆里加了几根粗柴,火势旺起来,暖意慢慢散开。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想着还有几天能到天剑宗。 太阳慢慢升起来。 最先醒的是石头。他睁开眼睛,看见萧锋坐在火堆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旁边拿起那根树枝。然后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晨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连贯了,腰和腿的配合也更好。只有一点,还是有点僵。不是动作僵,是整个人绷得太紧。 林大牛也醒了。他坐起来,看着石头练。看了一会儿,他也拿起树枝,走到石头旁边,开始练。 他的动作比石头慢得多,也笨得多。迈步的时候忘了转腰,转腰的时候忘了挥臂。但他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再来。 萧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林大牛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腰。 “这里,转的时候,先别想着挥臂。” 林大牛停下来,点点头。 萧锋说:“只练转腰。脚动,腰转。胳膊不动。” 林大牛照着做。迈步,转腰。迈步,转腰。做了十几遍,动作慢慢顺了。 萧锋说:“加上胳膊。” 林大牛深吸一口气,迈步,转腰,挥臂。 这一回,动作连贯了。 萧锋点点头,走回火堆旁边。 赵青河已经醒了,正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看见萧锋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赵青河说:“那两个,练得不错。” 萧锋说:“还早。” 赵青河说:“比刚捡的时候强。” 萧锋没说话。 赵青河说:“你教得不错。” 萧锋说:“跟你学的。” 赵青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收拾收拾,该走了。” 四个人吃过干粮,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山路越来越难走。昨天还是缓坡,今天就开始陡了。路是石头路,坑坑洼洼,一不小心就会崴脚。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遮得阳光透不进来,路上阴森森的。 石头走在前面,还是闭着眼睛。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一探才踩下去。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侧着头听一会儿,再继续走。 林大牛跟在他后面,没闭眼。他看着脚下,走得很小心。偶尔抬头看一眼石头,又低头继续走。 萧锋走在中间,看着两边的树林。树林很静,偶尔有鸟叫,但很快又安静下去。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但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赵青河走在最后,手里握着剑。 走了一个时辰,石头忽然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左边的树林。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石头说:“有东西。” 萧锋说:“什么?” 石头说:“不知道。一直在跟着。” 萧锋往树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暗处,一动不动。 赵青河走过来,也往那边看。 他看了一会儿,说:“是狼。” 萧锋说:“昨天的?” 赵青河说:“可能是。跟着味道来的。” 萧锋说:“几只?” 赵青河说:“一只。” 石头说:“是一只。我感觉到了。” 萧锋握了握剑柄。 他说:“走。别管它。”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石头走在前面,这回没闭眼。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色有点白。 林大牛走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几眼。他的腿在抖。 萧锋说:“别回头。” 林大牛说:“可是……” 萧锋说:“它不敢过来。” 林大牛点点头,不回头了。但他的腿还在抖。 走了半个时辰,那只狼还跟着。不远不近,就在树林里,偶尔能看见一点灰色的影子闪过。 石头说:“它还跟着。” 萧锋说:“我知道。” 石头说:“它想干什么?” 萧锋说:“等人落单。” 石头看了看他们四个。 萧锋说:“我们四个,它不敢动。” 石头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 又走了半个时辰,那只狼终于不见了。 石头说:“它走了。” 萧锋说:“嗯。” 石头说:“为什么走了?” 萧锋说:“前面有人。” 石头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五六个,都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挑着担子。是挑夫,往山里送货的。 他们看见萧锋几个人,愣了一下。为首那个年纪大点的,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萧锋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 他说:“几位从哪儿来?” 赵青河说:“从山外来。” 那人说:“去山里?” 赵青河说:“去天剑宗。” 那人的眼神变了变。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擦肩而过。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说:“他们知道天剑宗。” 萧锋说:“这里的人都知道。” 石头说:“天剑宗很大?” 萧锋说:“很大。” 石头说:“比镇子还大?” 萧锋说:“大得多。” 石头想了想,想象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崖下面停下来。 山崖很高,直上直下的,像一堵墙。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崖下有一块平地,正好可以扎营。 赵青河生了火,萧锋拿出干粮分给大家。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那面山崖。 他说:“这山真高。” 萧锋说:“翻过去就到了。” 石头说:“翻过去?” 萧锋说:“天剑宗在那边。” 石头看着那面山崖,咽了咽口水。 林大牛也看着,脸色有点发白。 赵青河说:“有路。不用爬。” 石头松了口气。 吃完饭,石头和林大牛靠着崖壁坐着,看着火堆。萧锋坐在旁边,也看着火堆。 赵青河靠在另一边,闭着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石头忽然说:“萧锋。” 萧锋说:“嗯?” 石头说:“你第一次去天剑宗的时候,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怕。” 石头说:“怕什么?” 萧锋说:“怕见外公。” 石头说:“为什么怕?” 萧锋说:“怕他对我失望。” 石头说:“后来呢?” 萧锋说:“后来见到了,没失望。”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以后也会有师父吗?”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说:“你不是我师父吗?” 萧锋说:“不是。” 石头说:“那你教我干什么?” 萧锋说:“顺手。”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肯学,我肯教。就这样。” 石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他说:“那我叫你什么?” 萧锋说:“叫萧锋。” 石头说:“萧锋。” 萧锋说:“嗯。” 石头笑了。 林大牛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我呢?我也叫萧锋?” 萧锋说:“也叫萧锋。” 林大牛说:“行。” 两个人都笑了。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 石头和林大牛靠着崖壁睡着了。萧锋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很安静。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赵叔学剑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赵叔也不让叫师父,就说叫赵叔。 现在他也成了教人的那个。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加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暖意散开。 他坐回去,靠着崖壁,闭上眼睛。 第六十六章 山门之前 天亮的时候,萧锋睁开眼睛。 山崖的影子投在地上,把营地分成两半。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阴影。石头和林大牛还靠在崖壁上睡着,石头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林大牛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萧锋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火已经灭了,灰烬冰凉。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点火星都没有了。 他走到崖壁外面,站在阳光下。 山很大,连绵不绝,望不到头。他们走了六天,翻了三座山,现在还在山里。但赵青河说,今天就能到。 石头醒了。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看见萧锋站在外面,他也站起来,走过去。 他站在萧锋旁边,也看着那些山。 他说:“今天能到?” 萧锋说:“能。” 石头说:“天剑宗是什么样的?” 萧锋想了想,说:“很大。有很多房子。很多人。” 石头说:“比镇子大多少?” 萧锋说:“大很多。” 石头想象不出来。 林大牛也醒了。他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看着那些山,说:“要翻过去?” 萧锋说:“有路。” 林大牛松了一口气。 赵青河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 他说:“吃了再走。” 火生起来,野兔架上去。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开。石头和林大牛盯着那只野兔,眼睛都不眨。 烤好的时候,赵青河撕成四份。石头和林大牛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萧锋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山。 吃完,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这回是赵青河走在前面。他走得快,步子大,石头和林大牛要小跑才能跟上。萧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路开始往上爬。是条石阶路,一级一级,很陡。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遮得阳光透不进来。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很滑。石头和林大牛走得很小心,生怕摔跤。 爬了半个时辰,石头喘起来了。他停下来,扶着旁边的树,大口喘气。林大牛也停下来,弯着腰,脸都白了。 赵青河头也不回,继续往上走。 萧锋说:“歇一会儿。” 石头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林大牛也跟着坐下。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下面。来路已经看不清了,全被树遮住。往上看,还是石阶,望不到头。 石头说:“还有多远?” 萧锋说:“快了。” 石头说:“你刚才也这么说。” 萧锋没说话。 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这回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走几步就喘一下,但没停。林大牛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 爬了一个时辰,石阶终于到头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很大,铺着青石板。平地的尽头是一座石门,很高,很宽,门框是石头的,门扇是木头的,漆成红色。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石头不认识。 他问萧锋:“那是什么字?” 萧锋说:“天剑宗。” 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那座门,看着那块匾,看着门后面隐约可见的房子。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林大牛也愣住了。 他说:“这……这就是天剑宗?” 萧锋说:“是。” 石头说:“这么大?” 萧锋说:“里面更大。” 石头咽了咽口水。 赵青河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说:“进去吧。” 四个人走进门。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很高,很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石头走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那些松树,那些青苔,那些光影,他什么都看。 林大牛跟在他后面,也四处看。 萧锋走在中间,看着前面。 赵青河走在最前面。 走了很久,石阶终于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平平整整,一望无际。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巍峨雄伟,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一样。大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天剑殿。 石头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座大殿,一动不动。 林大牛也站着,一动不动。 赵青河说:“等着。我去通报。” 他走了。 萧锋站在石头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石头才开口。 他说:“萧锋。” 萧锋说:“嗯?” 石头说:“我以后也能住在这儿?” 萧锋说:“看你。” 石头说:“看什么?” 萧锋说:“看你练得怎么样。”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那座大殿,眼睛里有一种光。 林大牛在旁边说:“我可能住不了。” 萧锋说:“为什么?” 林大牛说:“我太笨了。” 萧锋说:“不笨。” 林大牛说:“我学得慢。” 萧锋说:“慢不怕。怕的是不练。” 林大牛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他看着那座大殿,说:“我想试试。” 萧锋说:“那就试。” 赵青河回来了。 他说:“走吧。你外公等着。” 萧锋跟着他往前走。石头和林大牛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坏了什么。 穿过广场,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开着淡黄色的小花,香味很浓。院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一身灰袍,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亮。 萧锋看见他,走过去。 他说:“外公。”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说:“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长高了。”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看着他身后那两个人。 他说:“这是?” 萧锋说:“路上捡的。” 苏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捡的?” 萧锋说:“一个要报仇,一个要学剑。” 苏云霆看着石头和林大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进来吧。” 四个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苏云霆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萧锋坐下。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旁边,不敢坐。 苏云霆说:“坐。” 两个人坐下,坐得很直,一动不敢动。 苏云霆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石头,说:“你叫什么?” 石头说:“石头。” 苏云霆说:“石头?” 石头说:“我没有姓。” 苏云霆点点头。 他又看着林大牛。 林大牛说:“林大牛。” 苏云霆说:“大牛?” 林大牛说:“我爹取的名。” 苏云霆点点头。 他说:“你们跟着萧锋学了多久?” 石头说:“十来天。” 林大牛说:“我也是。” 苏云霆说:“学到什么了?” 石头说:“学到怎么握剑,怎么挥剑,怎么感觉。” 林大牛说:“我也是。” 苏云霆笑了。 他说:“我也是?” 林大牛脸红了。 苏云霆说:“练一段给我看看。” 石头和林大牛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们从背后拿出那根树枝,站定。 石头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的动作比之前连贯多了,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林大牛也练。他的动作慢得多,笨得多,但他很认真,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苏云霆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点了点头。 练完,两个人收势,站在那儿,等着。 苏云霆说:“还行。” 石头松了一口气。 林大牛也松了一口气。 苏云霆看着萧锋,说:“你教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教得不错。”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站起来,走到石头和林大牛面前。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想留在天剑宗吗?” 石头愣住了。 林大牛也愣住了。 苏云霆说:“想留,就留下来。不想留,我也不勉强。” 石头说:“我想留。” 林大牛说:“我也想留。” 苏云霆点点头。 他说:“那就留下。明天开始,有人带你们。” 石头和林大牛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石头和林大牛被人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萧锋和苏云霆。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的夕阳。 苏云霆说:“瘦了。” 萧锋说:“没瘦。” 苏云霆说:“瘦了。” 萧锋不说话了。 苏云霆说:“你娘好吗?” 萧锋说:“好。” 苏云霆说:“你爹呢?” 萧锋说:“好。”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夕阳,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魔渊那一道,你补的?” 萧锋说:“是。” 苏云霆说:“一个人?” 萧锋说:“一个人。”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好。” 萧锋听着,心里有点暖。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越来越红。 苏云霆说:“路上捡的那两个,你怎么想的?” 萧锋说:“顺手。” 苏云霆说:“顺手?” 萧锋说:“他们想学,我就教。”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说:“你跟你娘一样。” 萧锋说:“哪儿一样?” 苏云霆说:“心软。”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心软不是坏事。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他说:“晚上过来吃饭。” 萧锋说:“好。” 苏云霆进去了。 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想起石头和林大牛。他们现在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桂花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外公已经进屋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照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六十七章 第一天 天刚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这是他在天剑宗住的屋子,离开几个月,一切还是老样子。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散。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练剑,剑风呼呼的。近处有脚步声,是早起打扫的杂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挂着露水。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外公的院子。 院门开着。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这么早?” 萧锋说:“习惯了。” 苏云霆倒了杯茶,推给他。 萧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他没吭声。 苏云霆说:“那两个小的,已经安排好了。” 萧锋说:“住在哪儿?” 苏云霆说:“外院。和那些新来的弟子一起。”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我让人看着他们。先看看再说。” 萧锋说:“好。” 苏云霆看着他,说:“你打算一直带着他们?” 萧锋想了想,说:“看他们自己。” 苏云霆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脚。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几个月不见,外公的气色好多了,走路也稳了。但背还是有点驼,头发还是全白的。 苏云霆回过头,说:“走,去看看他们。” 两个人往外走。 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来到外院。 外院很大,比内院大得多。一排排屋子整整齐齐地排着,住着上百个弟子。院子中央是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是练剑的地方。 这会儿,空地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几十个少年,大的十七八岁,小的十一二岁,都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握着剑,一招一式地练着。 萧锋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 苏云霆说:“在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院子。 两个人走过去。 院子不大,有几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看见苏云霆,赶紧行礼。 苏云霆说:“那两个呢?” 那人说:“在里面。” 苏云霆走进去。萧锋跟在后面。 院子里,石头和林大牛正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根树枝。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苏云霆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萧锋一眼。 萧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先睁开眼睛。他看见萧锋,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萧锋!” 林大牛也睁开眼睛,也跑过来。 萧锋说:“练什么?” 石头说:“练感觉。” 林大牛说:“练感觉。” 萧锋说:“感觉什么?” 石头说:“感觉周围的东西。” 林大牛说:“感觉周围的东西。”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练得不错。” 石头说:“真的?” 苏云霆说:“真的。” 石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林大牛也跟着挠头。 苏云霆说:“在这儿还习惯吗?” 石头说:“习惯。床是软的。” 林大牛说:“饭也比路上好吃。” 苏云霆笑了。 他说:“那就好。” 他看了萧锋一眼,说:“走吧。让他们练。” 两个人走出院子。 走在路上,苏云霆忽然说:“那两个,有点意思。” 萧锋说:“什么?” 苏云霆说:“那个石头,有天赋。那个大牛,没天赋,但肯练。”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你挑人的眼光,不错。” 萧锋说:“不是我挑的。是路上捡的。” 苏云霆笑了。 他说:“捡得好。” 两个人走回内院。 苏云霆说:“你今天干什么?” 萧锋说:“去魔渊看看。” 苏云霆说:“那一道,你补好了?” 萧锋说:“补好了。” 苏云霆说:“再去看看。多看看,没坏处。” 萧锋点点头。 下午,萧锋一个人去了魔渊。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穿过树林,翻过山坡,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雾气翻涌着,风吹上来,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爬。 下到谷底,他站在那片开阔地上。 那些封印纹路还在,一道一道,清清楚楚。他走到那道他补过的裂痕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裂痕还在,但很浅了,光芒平稳地流动着。那些残魂在下面涌动,但没有以前那么躁动了。 他站起来,绕着洞口走了一圈。一百三十七道纹路,每一道都看了看。都还好,没什么变化。 他站在洞口前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爬到山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雾气还是那些雾气,风还是那股风。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天剑宗,天快黑了。 他先去外院看了看石头和林大牛。 他们还在练。 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根树枝,闭着眼睛。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萧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石头先睁开眼睛。他看见萧锋,走过来。 “萧锋,你来了。” 萧锋说:“练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萧锋说:“感觉什么了?” 石头说:“感觉到你了。” 萧锋说:“什么时候?” 石头说:“你站在门口的时候。” 萧锋点点头。 林大牛也走过来。他说:“我没感觉到。” 萧锋说:“慢慢来。” 林大牛点点头。 萧锋说:“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外走。 石头在后面说:“萧锋。” 萧锋回头。 石头说:“谢谢你。” 萧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晚上,萧锋在外公院子里吃饭。 苏云霆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两个人坐着吃,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苏云霆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云霆忽然说:“那两个,你怎么打算?” 萧锋说:“看他们自己。” 苏云霆说:“他们要是想留在天剑宗呢?” 萧锋说:“那就留。” 苏云霆说:“你教他们?” 萧锋说:“有空就教。”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变了。” 萧锋说:“哪儿变了?” 苏云霆说:“稳了。”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 他进去了。 萧锋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传来练剑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第六十八章 入门考核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林大牛在旁边睡着,呼吸很沉,偶尔抽一下鼻子。石头躺了一会儿,轻轻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 他没有拿那根树枝。 推开门,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门口,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练剑。 他循着那个声音走过去。 穿过院子,走过长廊,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剑,正在练。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石头知道那是谁。 萧锋。 他站在那儿,看着萧锋练剑。萧锋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教他们的时候还慢。但每一剑挥出去,空气都像被撕开一样,发出低沉的啸声。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闪电。 石头看了很久。 萧锋停下来,转过身。 “睡不着?” 石头走过去。 萧锋说:“明天要考核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怕?” 石头想了想,说:“有一点。” 萧锋点点头。他把剑插回剑鞘,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也跟着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云慢慢散开,月亮露出来,照在空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萧锋忽然说:“我第一次参加考核的时候,也怕。”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那时候比你还小一点。站在那些长老面前,手都在抖。” 石头说:“后来呢?” 萧锋说:“后来过了。” 石头说:“你怎么过的?” 萧锋想了想,说:“忘了。就记得那时候很怕。” 石头低下头。 萧锋说:“怕不是坏事。不怕的人,容易死。” 石头抬起头。 萧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 他转身走了。 石头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坐了一会儿,他也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院子,林大牛还在睡。石头躺下,闭上眼睛。 他想着萧锋说的话。 怕不是坏事。 不怕的人,容易死。 他记住了。 天亮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门口,等着萧锋。萧锋没来。 石头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过长廊,穿过广场,来到天剑殿前面。 那儿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穿着自己的衣裳,手里拿着剑。有的是新买的剑,剑鞘很亮。有的是旧的,剑柄磨得发白。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人群最边上。他们手里也拿着东西,不是剑,是两根树枝。 有人看过来,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树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还是传过来。 林大牛低下头。 石头没动。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怕不是坏事。但不理那些笑的人,也不是坏事。 陈玄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目光扫过人群,在石头和林大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说:“都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山走。 人群跟上去。石头和林大牛也跟上去。 后山有一块空地,很大,铺着青石板。空地中央站着几个中年人,都是天剑宗的长老。他们面前摆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十几把剑。 陈玄走过去,站在那几个长老旁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今天的考核,分三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关,看你们的基本功。” 他指了指空地中央的一块区域。 “每人一套基础剑法。练完就走。” 第一个人走上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高高大大,手里握着一把新剑。他走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刺,劈,撩,扫。一剑一剑,很快,很有力。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练完,他收剑,站在那儿。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陈玄说:“过。” 那少年笑了,走到另一边。 第二个走上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走上去,一个一个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好,有的差。过了十几个,也有几个没过,低着头走开了。 轮到石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走过去,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树枝,和那些人手里的真剑比起来,很扎眼。 人群里又有人笑了。 石头没理他们。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很慢,很稳。没有剑光,没有呼呼声,只有树枝划破空气的轻啸。 他练得很慢,但每一剑都很到位。脚落地的位置,腰转动的角度,胳膊甩出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几个长老看着,互相看了一眼。 陈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 石头练完,收剑,站在那儿。 陈玄说:“过。” 石头走下来,走到林大牛旁边。 林大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石头,你过了!” 石头点点头。 旁边那些刚才笑的人,不笑了。 轮到林大牛了。 他走上去,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树枝,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 第一剑,迈步太大,腰没转。 他愣了一下,停下来,又从头开始。 第二剑,迈步对了,腰也转了,但胳膊慢了。 他又停下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 林大牛的脸涨红了。他听见那些笑声,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理。他又从头开始。 第三剑,迈步,转腰,挥臂。这一回,三个动作连上了。 他继续练下去。一剑一剑,很慢,很笨。但他一剑都没停,一剑一剑练完。 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这么笨还来考什么?” 林大牛的剑顿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练。 又有声音说:“回去吧,别丢人了。” 林大牛的胳膊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停。 他想起石头说的话。想起萧锋说的话。 怕不是坏事。但不理那些人,也不是坏事。 他练完了最后一剑。 收剑,站在那儿。浑身是汗,手还在抖。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说:“基本功太差。” 另一个说:“但他坚持练完了。” 第三个说:“一共错了九次,但一次都没停。” 他们看着陈玄。 陈玄说:“过。” 林大牛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那几个刚才笑他的人,也不笑了。 石头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 “大牛,过了!你过了!” 林大牛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石头,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那几个长老。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傻,但很开心。 第二关在下午。 地点换了一个地方,是一个小山谷。山谷里立着几十根石柱,高高低低的,上面刻满了纹路。风吹过石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陈玄站在那些石柱前面。 “这是天剑宗的剑意石柱。每一根里面都封着一道剑意。” 他指着那些石柱。 “你们一个一个上去,感受那些剑意。能感受到一道的,就算过。” 人群里有人问:“感受不到呢?” 陈玄说:“明年再来。” 第一个人走上去。他走到一根石柱面前,伸出手,放在上面。闭上眼睛,皱着眉。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摇摇头。 陈玄说:“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走上去,一个一个摇摇头。有的皱着眉,有的咬着牙,有的脸都憋红了。但还是摇摇头。 过了十几个人,只有两个感受到了。 轮到石头了。 他走到一根石柱面前,看着那些纹路。纹路很深,密密麻麻的,像活的,在石头上蜿蜒。 他伸出手,放在上面。 手刚碰到石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了什么。 一把剑。一把很大的剑,从天上斩下来。剑光刺眼,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感觉到了那道剑意。 凌厉。霸道。像要把一切都斩碎。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那道剑意。感受它在体内冲撞,感受它在脑子里咆哮。他咬着牙,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剑意慢慢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松开手。 陈玄说:“感受到了?” 石头点点头。 陈玄说:“过。” 石头走下来,走到林大牛旁边。 林大牛说:“石头,你太厉害了。” 石头说:“你也行的。” 林大牛走上去。 他站在一根石柱面前,伸出手,放在上面。 闭上眼睛,皱着眉。 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根。 什么也没有。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根一根试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笨成这样,还想考?” 林大牛听见了。他握紧了拳头。 但他没回头。 他又走到下一根石柱面前。 陈玄说:“时间快到了。” 林大牛没理他。他把手放在石柱上。 闭上眼睛,皱着眉。 什么也没有。 他又走到下一根。 陈玄说:“还剩最后一根。” 林大牛走过去。那是角落里的一根石柱,很细,很矮,不起眼。上面刻的纹路也很少,稀稀拉拉的。 他把手放上去。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听不清说什么,但他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 陈玄看着他。 林大牛说:“我……我听见了。” 陈玄说:“听见什么?” 林大牛说:“有人在说话。很远。”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过。” 林大牛愣住了。 他走下石柱,走回石头旁边。 石头说:“你听见了?” 林大牛说:“听见了。很远。” 石头说:“那是什么?” 林大牛说:“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根角落里的石柱。 第三关在傍晚。 地点是后山的一块悬崖边上。悬崖很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陈玄站在悬崖边上。 “第三关,测你们的剑心。” 他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不怕的,就算过。” 人群里有人问:“就这么简单?” 陈玄说:“就这么简单。” 第一个人走上去。他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脸白了,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陈玄说:“下一个。” 第二个人走上去。看了一眼,退回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个一个走上去,一个一个退回来。有几个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 轮到石头了。 他走过去,站在悬崖边上。 往下看。很深,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风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想起了魔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陈玄说:“过。” 石头走下来,看着林大牛。 林大牛走上去。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退。 他站在那儿,看着下面那片黑暗。风吹过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怕不是坏事。不怕的人,容易死。 他怕。但他不退。 他站了很久。 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小声嘀咕。久到那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他还是没退。 陈玄说:“可以了。” 林大牛转身往回走。腿还在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乱。他走回石头旁边,站定。 陈玄说:“过。” 林大牛看着陈玄,好像没听清。 石头一把抱住他。 “大牛!你过了!” 林大牛被他抱着,半天没动。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慢慢被夜色吞没。 陈玄站在台阶上,看着剩下的人。 “今天就到这儿。过了的,明天来剑堂领剑。没过的,明年再来。”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长老也跟着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过了的笑着说话,没过的低着头走开。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林大牛说:“石头,我们真的过了?” 石头说:“真的。” 林大牛说:“不是做梦?” 石头说:“不是。” 林大牛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疼。 他笑了。 两个人往回走。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路看不太清,但他们走得很快。走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停下来。 他说:“石头,萧锋呢?” 石头也停下来。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萧锋的影子。 他说:“可能回去了。” 林大牛说:“他看见了吗?” 石头说:“应该看见了。”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锋。 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石头和林大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过了?” 石头说:“过了。” 萧锋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说:“明天去领剑。” 石头说:“那你呢?” 萧锋说:“我还在。” 他转身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大牛说:“石头,萧锋是不是挺高兴的?” 石头想了想,说:“应该是。” 林大牛说:“他脸上看不出来。” 石头说:“他一直这样。”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月光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大牛忽然说:“石头,我们真的过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以后能用真剑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我做梦都没想到。”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有泪痕,但他在笑。 石头说:“走吧,回去睡觉。” 两个人走进屋里。 屋里很黑,但他们躺下后,谁都没睡着。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说:“大牛。” 林大牛说:“嗯?” 石头说:“你今天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想什么?” 林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想萧锋说的话。” 石头说:“什么话?” 林大牛说:“怕不是坏事。”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记住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六十九章 真剑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放在床头的剑。剑鞘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很凉,比树枝凉多了。 他坐起来,轻轻拔出剑。剑身很亮,即使没有光,也能看见它泛着淡淡的白。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刃口,很锋利,皮肤刚贴上就有刺痛感。 林大牛还在睡。他睡觉爱翻身,这会儿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床头也放着一把剑,和他的那把一样,黑色的剑鞘。 石头把剑插回去,轻轻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快要落下去了,月光很淡。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拔出剑。 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树枝沉多了,沉得他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他举着剑,感觉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那把剑本身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迈步,转腰,挥臂。 第一剑挥出去,他就知道不对了。 剑太重了。他的动作慢了,偏了,完全不是平时练的那个感觉。树枝挥起来很轻,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剑不一样,它有它自己的力道,不是你想让它去哪儿它就乖乖去哪儿的。 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很亮,映出他的脸。 他重新举起剑,再来。 迈步,转腰,挥臂。 还是不对。剑在手里晃,不像树枝那么听话。他收剑,再来。再来。再来。 挥了十几剑,他浑身是汗,但那把剑还是不服帖。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把剑。 林大牛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石头手里的剑,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练多久了?” 石头说:“一会儿。” 林大牛说:“我也试试。” 他拔出自己的剑,握在手里。剑刚举起来,他的手就往下坠了一下,差点没握住。 他说:“这么沉?” 石头说:“嗯。” 林大牛咬着牙,举起剑,挥了一下。 剑歪了,差点脱手。 他又挥一下。 还是歪的。 他停下来,看着那把剑,又看着石头。 石头说:“和树枝不一样。” 林大牛说:“那怎么办?” 石头说:“练。”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笨。剑在手里晃,不听使唤。但他们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再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萧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练。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石头握剑的姿势对了,但每次挥出去,剑都会偏一点。林大牛更惨,剑在他手里像活的,到处乱窜。 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石头先停下来。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萧锋。” 林大牛也停下来。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吗?” 石头想了想,说:“太重了。” 萧锋说:“不是重。” 他走到石头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剑。剑在他手里,像活了,轻轻一挥,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他说:“是你们还没学会和剑相处。” 石头看着他。 萧锋把剑还给他。 “树枝听你的。剑不听。剑有它自己的脾气。你得摸清它的脾气,顺着它,它才会听你的。” 石头看着手里的剑。 萧锋说:“继续练。” 他转身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说:“和剑相处?”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怎么相处?”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练吧。” 两个人继续练。 一上午,他们就在院子里练那把剑。挥剑,收剑,挥剑,收剑。石头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剑不再那么晃了。林大牛还在挣扎,剑在他手里还是乱窜。 中午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石头停下来,走过去。 陈玄说:“跟我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林大牛。林大牛也停下来,走过来。 陈玄说:“就你一个。” 石头愣了一下。 陈玄说:“有事。” 石头看了林大牛一眼。林大牛说:“去吧。” 石头跟着陈玄走了。 两个人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内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很安静。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锋。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云霆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石头一眼,又看着萧锋。 萧锋说:“就是他。” 苏云霆点点头。他走到石头面前,看着他。 “你就是石头?” 石头说:“是。” 苏云霆说:“听说你昨天在剑意石柱那儿,感受了一道剑意?” 石头说:“是。”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石头想了想,说:“很凶。像要把人劈开。” 苏云霆点点头。 他又问:“你练剑多久了?” 石头说:“不到一个月。” 苏云霆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萧锋。 萧锋说:“路上捡的。”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着石头。 “你知道那道剑意是谁留下的吗?” 石头说:“不知道。” 苏云霆说:“是天剑宗的开宗祖师。” 石头愣住了。 苏云霆说:“那道剑意,九百年了。能感受到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石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好练。” 他转身进去了。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 走在路上,石头忽然问:“萧锋,你外公刚才什么意思?” 萧锋说:“他看好你。” 石头说:“看好我?” 萧锋说:“嗯。”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可我才练了不到一个月。” 萧锋说:“练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练出来。” 石头低下头。 走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怎么练?” 萧锋说:“和以前一样。” 石头说:“用真剑?” 萧锋说:“用真剑。” 石头点点头。 回到院子,林大牛还在练。他满头大汗,剑还是不听使唤,但他没停。 看见石头回来,他停下来。 “去哪儿了?” 石头说:“见萧锋外公。” 林大牛说:“见他外公干什么?” 石头说:“不知道。就问了几句。”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他说我看好我。” 林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石头说:“真的。” 林大牛说:“那你可得好好练。” 石头说:“嗯。” 两个人继续练。 下午的时候,萧锋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把剑,是新的,剑鞘上刻着字。 他把剑递给石头和林大牛。 “这是你们的。” 石头接过来,看着剑鞘上的字。刻着两个字——“石头”。 林大牛也接过来,他的剑鞘上刻着“大牛”。 萧锋说:“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剑了。” 石头握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剑,在阳光下看着。剑身很亮,比早上那把还亮。他挥了一下,很顺手,好像就是给他打的。 他问萧锋:“这是你打的?” 萧锋说:“嗯。” 石头愣住了。 他说:“你打的?” 萧锋说:“嗯。” 石头看着那把剑,说不出话。 林大牛在旁边说:“萧锋,你也给我打了?” 萧锋说:“打了。” 林大牛拔出剑,也看了看。剑身也很亮,也很顺手。 他说:“谢谢萧锋。” 萧锋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剑。 林大牛说:“石头,萧锋什么时候打的?” 石头说:“不知道。” 林大牛说:“他肯定早就打了。” 石头说:“嗯。” 两个人看着手里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开始练。 用新的剑,练旧的剑法。 剑很顺手,像本来就是他们的一样。挥出去的时候,不再晃了,不再窜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的动作走。 石头想,这就是萧锋说的“和剑相处”吧。 他一边练,一边想着萧锋打剑的样子。他没见过萧锋打剑,但他知道萧锋的父亲是打铁的。萧锋从小就在铁匠铺里长大。 这把剑,是萧锋亲手打的。 他练得更认真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慢慢被夜色吞没。 石头和林大牛停下来,站在院子里。 林大牛说:“石头,我们今天练了一天。”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明天还练?” 石头说:“练。” 林大牛说:“后天呢?” 石头说:“练。” 林大牛笑了。 他说:“那我们以后天天练。” 石头说:“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消失。 月亮升起来了。 他们走回屋里,把剑放在床头,躺下。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陈玄带他去见萧锋外公,想着萧锋外公说的话,想着萧锋给的那把剑。 剑就在床头,他伸手就能摸到。 他摸了摸剑鞘,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七十章 归途 萧锋站在天剑宗的山门前,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石阶。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石阶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苏云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好了?” 萧锋说:“想好了。” 苏云霆说:“回去多久?” 萧锋说:“几个月吧。”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雾气,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离开天剑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萧锋转过头。 苏云霆说:“那时候我二十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后来走得多了,就不回头了。”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走吧。别让你娘等急了。” 萧锋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苏云霆。 苏云霆站在雾气里,满头白发,背微微驼着。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 萧锋说:“外公,我走了。” 苏云霆点点头。 萧锋转身,走下石阶。 雾气很快把他吞没。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越来越暗。他走得很稳,一步一级,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石阶到头了。 眼前是一条山路,弯弯曲曲,往山下延伸。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已经看不见了,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时辰,雾气散了。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他走得慢,走几步就看看路边的东西。 有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站着没动,野兔看了一会儿,又跑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他走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店小二是个年轻人,看着他的剑,眼睛亮了一下。 “客官是剑客?” 萧锋说:“不是。” 店小二说:“那您这剑……” 萧锋说:“防身用的。” 店小二点点头,不再问了。 萧锋进了房间,把剑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些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上面的瓦片。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推门出去。 镇上很热闹。正是傍晚的时候,赶集的人还没散完,卖东西的还在吆喝。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上面插着几个糖人。有小鸟,有小狗,还有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男孩。 老头说:“喜欢这个?” 萧锋说:“多少钱?” 老头说:“三文。” 萧锋掏出三文钱,递给老头。老头把那个糖人拿下来,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 和他小时候李老伯给他捏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糖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黄叶子择掉,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萧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择菜。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小伙子,买不买菜?” 萧锋说:“不买。” 老妇人说:“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萧锋说:“看您择菜。”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择菜有什么好看的?” 萧锋没说话。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择菜。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赶路。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级。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拿出干粮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草丛里。五六岁,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泥。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一抽一抽地哭。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萧锋说:“怎么了?” 小孩说:“我娘……我娘不见了……” 萧锋说:“怎么不见的?” 小孩说:“刚才还在……我去捉蚂蚱……回来就不见了……” 萧锋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他不知道小孩的娘往哪边去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孩。 “你叫什么?” 小孩说:“狗蛋。” 萧锋说:“狗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 狗蛋说:“你不会骗我吧?” 萧锋说:“不会。” 他站起来,往东边走了几十步。路上没有人,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又走回来,往西边走了几十步。 西边的路上有脚印。大人的脚印,新的。 他走回来,对狗蛋说:“这边。” 狗蛋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百步,前面出现一个女人。她站在路边,四处张望,脸色很急。看见狗蛋,她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狗蛋!你跑哪儿去了!” 狗蛋说:“我去捉蚂蚱了……” 女人抱着他,哭起来。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女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萧锋。 “是你帮我找到他的?” 萧锋说:“顺路。” 女人说:“谢谢……谢谢你……” 萧锋说:“不用。”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岔路口,他拿起放在树下的包袱,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个糖人。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还在,没坏。 他把糖人收好,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他找了一户人家借宿,是一个老妇人,一个人住。 老妇人给他煮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 萧锋接过来,吃了几口。 老妇人坐在旁边,看着他。 “小伙子,去哪儿?” 萧锋说:“回家。” 老妇人说:“家在哪儿?” 萧锋说:“青阳镇。” 老妇人说:“远吗?” 萧锋说:“还有几天路。” 老妇人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剑,看了一会儿。 “你会剑?” 萧锋说:“会一点。” 老妇人说:“我儿子也会。他出去闯荡了,好几年没回来。” 萧锋没说话。 老妇人说:“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萧锋说:“他会回来的。” 老妇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个好孩子。” 萧锋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老妇人给他铺了一张床。他躺下,看着屋顶。 屋顶是草搭的,有些地方漏着光。月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说的话。 我儿子也会。他出去闯荡了,好几年没回来。 他想起自己。他也出来闯荡了。快一年了。 娘在家里等他。 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在。比之前更亮了。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出来,她笑了笑。 “起来了?锅里还有粥。” 萧锋说:“谢谢。” 他吃了粥,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老妇人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他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个镇子。镇子不大,房子稀稀拉拉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青阳镇。 他看了一会儿,开始往下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没有人,李老伯今天没出摊。他站了一会儿,走进镇子。 路过演武场,场里有人在练剑。教习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藤条,骂骂咧咧的。那些少年满头大汗,一剑一剑地练着。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些巷子,走到镇子东头。 远远的,他听见了打铁声。 叮当,叮当,叮当。 还是那个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间铁匠铺。 萧山光着膀子,在铺子里打铁。一锤一锤,不紧不慢。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往下淌,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抬起头,看见他,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放下锤子,走过来。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长高了。” 萧锋说:“爹。” 萧山点点头。 “你娘在灶房。” 萧锋走进院子。 那棵小树还在。比之前又高了一大截,树干粗了一圈,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走。 灶房里,苏婉正在做饭。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香味。 萧锋站在门口。 苏婉回过头,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说:“娘,我回来了。” 苏婉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萧锋被她抱着,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拍拍她的背。 “娘,我没事。” 苏婉不说话,只是抱着他。 抱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他,看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说:“瘦了。” 萧锋说:“没瘦。” 苏婉说:“瘦了。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萧锋笑了。 那天晚上,苏婉做了很多菜,摆了一桌子。 萧山,萧锋,苏婉,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萧锋吃得很快,吃了三大碗。苏婉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萧山埋头吃饭,偶尔看一眼萧锋。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擦碗。 擦着擦着,苏婉忽然说:“外公好吗?” 萧锋说:“好。身体好多了。” 苏婉点点头。 萧锋说:“外公让我带句话给娘。”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萧锋说:“外公说,他想你。”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着头,继续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 洗了很久,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锋。 “娘也想他。” 萧锋点点头。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锋儿。” 萧锋说:“谢我什么?” 苏婉说:“谢谢你替娘去看他。”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去吧。路上累了,早点睡。” 萧锋点点头,走出灶房。 院子里,月光很亮。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摇摇晃晃。 他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 “韩青,我回来了。” 树叶摇了摇。 他笑了。 坐了很久,他站起来,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很亮,很暖。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娘说的话,想着爹拍他肩膀时的样子。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七十一章 来客 萧锋在青阳镇待了五天。 头两天,他什么都没做,就在家里待着。帮娘烧火,陪爹打铁,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树。苏婉天天做好吃的,萧山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多看他一眼。 第三天,他去落霞峰。 站在山顶,看着那面山壁。一百五十道剑痕还在,父亲的,他自己的,整整齐齐排着。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划过,落在山壁上,留下新的痕迹。 第一百五十一道。 第一百五十二道。 第一百五十三道。 练到太阳落山,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很浅,很细,但都是他自己的。 他收剑,转身下山。 第四天,他又去。 第五天,还是去。 每天练几十道新痕,练到天黑才回来。苏婉问他怎么天天上山,他说想练剑。苏婉就不问了。 第六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推开院门,准备上山。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裳,背对着他,站在晨雾里。身形很瘦,肩膀微微佝偻着,一动不动。 萧锋的手握住了剑柄。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很旧,剑柄磨得发亮。 他看着萧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萧锋?” 萧锋说:“你是谁?” 老人说:“姓周。单名一个‘横’字。” 萧锋心里一动。 周横。天剑宗四大长老之一,周荣的哥哥。他已经退隐多年,不在天剑宗理事了。 周横说:“你外公让我来。” 萧锋说:“什么事?” 周横说:“路上说。” 他转身往外走。 萧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门还开着,灶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娘在做早饭。 他跟上周横。 两个人走出镇子,走上一条小路。周横走得很快,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萧锋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问:“我外公让你来干什么?” 周横说:“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拆开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锋儿:剑域来人,已至天剑宗。速归。外公。” 萧锋把信折起来,收好。 他说:“剑域来的人?” 周横说:“天剑宗本来就属剑域。只是这些年走得远了,他们想拉回去。” 萧锋说:“拉不回去呢?” 周横看了他一眼。 “那就打。”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周横忽然说:“你外公说,你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 萧锋说:“是。” 周横点点头。 他说:“那道裂痕,我当年看过。补不上。” 萧锋说:“后来补上了。” 周横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比你外公强。” 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横说:“剑域那边来了三个人。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叫秦广,是剑域四大剑派之一的人。年轻的那两个,是他的徒弟。” 萧锋说:“他们来干什么?” 周横说:“说是切磋。其实就是探底。” 萧锋说:“探什么底?” 周横说:“探你外公的身体。探天剑宗的底。探你这半年多冒出来的小子有多深。” 萧锋说:“我?” 周横说:“你的事,剑域那边已经听说了。补魔渊裂痕,一个人。天剑宗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人。” 他看着萧锋。 “他们想看看你是真货还是假货。”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周横停下来。 他说:“我就送到这儿。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镇子。路上小心。” 萧锋说:“你不跟我回天剑宗?” 周横说:“我退隐了。不管这些事。” 他看着萧锋。 “但你外公让我带信,我就带。这是人情。” 他转身往回走。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太阳照下来,晒得人身上发热。他走得很快,心里想着那封信。 剑域来人了。 三个。 老的叫秦广。 来探底的。 他想起赵青河说过的话。剑域和天剑宗,这些年走得越来越远。剑域想把天剑宗拉回去,天剑宗不想回去。 现在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走得更快了。 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拿出干粮吃。吃着吃着,他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急,很快。 他站起来,往路上看。 远处有一匹马,正飞快地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裳,伏在马背上,拼命抽着鞭子。 马跑近了。 那人看见萧锋,忽然勒住马。马嘶鸣一声,人立起来。那人稳住马,跳下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很白,眼睛很亮。他看着萧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萧锋?” 萧锋说:“你是谁?” 那人说:“秦烈。秦广是我爹。” 萧锋的手握住了剑柄。 秦烈看着他的手,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萧锋说:“那你来干什么?” 秦烈说:“赶路。路过这儿,看见有人,就停下来看看。” 他看着萧锋。 “你就是那个补了魔渊裂痕的人?” 萧锋说:“是。” 秦烈点点头。他上下打量着萧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我小?” 萧锋说:“十八。” 秦烈说:“我二十一。” 他笑了笑。 “你十八,就能一个人补魔渊。我二十一,还在跟我爹学。”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有空切磋一下。” 他跳上马,一勒缰绳,马又跑起来,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 秦烈。 秦广的儿子。 他来干什么? 真是路过? 萧锋收起干粮,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吃完饭,他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着今天的事。周横的信,秦烈的话,还有那个剑域来的秦广。 明天继续赶路。 后天就能到天剑宗。 他躺下,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赶路。 走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他忽然又听见马蹄声。 这回不止一匹。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 远处有三匹马,正飞快地跑过来。马上坐着三个人,都穿着青色的衣裳。跑在最前面的,是秦烈。 马跑到他面前,秦烈勒住马,跳下来。 他笑着说:“又见面了。” 萧锋说:“路过?” 秦烈说:“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萧锋说:“找我干什么?” 秦烈说:“我爹想见你。” 他指着身后那两个人。一个中年人,脸很冷,眼睛很利。还有一个年轻人,和秦烈差不多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烈说:“这是我爹。” 那个中年人看着萧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他说:“你就是萧锋?” 萧锋说:“是。” 秦广点点头。 他说:“听说你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 萧锋说:“是。” 秦广说:“用的什么剑?” 萧锋说:“外公的剑。” 秦广说:“给我看看。” 萧锋没动。 秦广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我抢?” 萧锋说:“不怕。” 他拔出剑,递给秦广。 秦广接过来,看着那把剑。剑身上有很多缺口,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他看着那些缺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剑还给萧锋。 他说:“好剑。” 萧锋把剑插回去。 秦广说:“你外公的剑,跟了他五十年。现在给你了。” 他看着萧锋。 “他看好你。” 萧锋没说话。 秦广说:“走吧。一起回天剑宗。” 他跳上马。 萧锋说:“我走路。” 秦广说:“那我们先走。” 他一勒缰绳,马跑起来。那两个人跟着他,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秦烈临走前,回头看了萧锋一眼。 “有空切磋!”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第七十二章 秦烈 萧锋赶到天剑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山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守门弟子,看见他,赶紧行礼。萧锋没停,直接走进去。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来到内院。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陈玄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长老。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三个人。 秦广,秦烈,还有那个年轻人。 苏云霆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慢慢喝着。他脸色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萧锋走进去。 苏云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回来了?” 萧锋点点头。 秦烈转过头,看见萧锋,眼睛一亮。 “萧锋!你终于回来了!” 萧锋没理他,走到苏云霆旁边,站定。 秦广看着萧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苏老头,你这外孙,有点意思。” 苏云霆说:“还行。” 秦广说:“路上遇见了,聊了几句。年轻人,不错。” 苏云霆点点头。 秦广说:“这次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天剑宗这些年,还剩下些什么。” 苏云霆说:“看见了?” 秦广说:“看见了。”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陈玄,几个长老,还有站在边上的那些弟子。 他说:“比你当年差远了。” 苏云霆说:“是啊。老了。” 秦广说:“你老了,你外孙还年轻。” 他看着萧锋。 “听说他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 苏云霆说:“是。” 秦广说:“我想看看。” 苏云霆说:“看什么?” 秦广说:“看看他的剑。”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玄的手握住了剑柄。那几个长老也动了动。 苏云霆没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锋儿,让他们看看。” 萧锋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 秦广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去。” 那年轻人走出来,站在萧锋对面。 他拔剑。剑身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萧锋也拔剑。外公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 年轻人看着那些缺口,愣了一下。 秦广说:“这是苏老头当年的剑。跟了他五十年。” 年轻人点点头。 他举起剑,一剑刺来。 很快,很快。剑光一闪,就到了萧锋面前。 萧锋侧身让开。 年轻人再刺。他又让开。 再刺,再让。 年轻人一口气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被萧锋躲开。 他停下来,看着萧锋。 萧锋说:“该我了。” 他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直直地刺向年轻人的胸口。 年轻人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交,年轻人的剑被震开。萧锋的剑停在他胸口前三寸。 年轻人愣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 秦广看着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 那个年轻人收剑,退回去。 秦烈走出来。 他看着萧锋,眼睛里全是兴奋。 “萧锋,我跟你打。” 萧锋说:“你?” 秦烈说:“我爹说我比你差。我不信。” 他拔剑。 他的剑比那个年轻人的剑宽一点,厚一点,剑身上刻着花纹。 他说:“来吧。” 萧锋看着他。 秦烈一剑挥来。 和那个年轻人不一样。秦烈的剑很重,很沉,一剑下来,像劈山一样。 萧锋举剑挡住。 铛! 虎口发麻。秦烈的力道很大,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秦烈又一剑。 铛! 萧锋退了一步。 秦烈再一剑。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像打铁一样。秦烈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萧锋只能挡,没有还手的机会。 院子里的人看着,谁都没说话。 苏云霆端着茶杯,眼睛盯着萧锋。 萧锋又退了半步。 他想起父亲打铁的样子。一锤一锤,不紧不慢。不管铁坯怎么变形,父亲都稳稳地敲着。 他稳住脚,深吸一口气。 秦烈又一剑劈来。 这一回,萧锋没挡。他侧身让开,剑尖顺着秦烈的剑滑过去,刺向他的手腕。 秦烈赶紧收剑。 铛! 两剑相交,秦烈退了一步。 萧锋上前一步,一剑刺出。 秦烈挡住。 铛! 萧锋再刺。 铛!铛!铛! 这回换秦烈退了。 他一连退了五步,退到了院子边上。 萧锋停下来。 秦烈看着他,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萧锋说:“还打吗?” 秦烈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打了。打不过。” 他把剑插回去,走到萧锋面前。 “你怎么做到的?” 萧锋说:“什么?” 秦烈说:“刚才那一剑,怎么顺着我的剑滑过来的?” 萧锋说:“你剑太重了。收得慢。” 秦烈想了想,点点头。 他说:“我记住了。” 他走回秦广旁边。 秦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输了?” 秦烈说:“输了。” 秦广点点头。 他说:“输了好。输了才知道怎么赢。” 他看着苏云霆。 “苏老头,你外孙,比我儿子强。” 苏云霆说:“还行。” 秦广笑了。 他说:“今天就这样。明天再聊。” 他带着秦烈和那个年轻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小子,你那个顺着剑滑过来的招,叫什么?” 萧锋说:“没名字。” 秦广说:“没名字?” 萧锋说:“临时想的。” 秦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玄走过来,看了萧锋一眼。 “没事吧?” 萧锋说:“没事。” 陈玄点点头,带着那几个长老走了。 苏云霆还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云霆说:“手伸出来。” 萧锋伸出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挡剑留下的。 苏云霆看了看,说:“没事。皮外伤。” 萧锋说:“那个秦烈,力气很大。” 苏云霆说:“他练的是重剑。专门练力气的。” 他看着萧锋。 “你能挡下来,不错。” 萧锋说:“差点没挡住。” 苏云霆说:“但挡住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明天还有事。早点睡。” 萧锋说:“什么事?” 苏云霆说:“秦广要谈正事。你在旁边听着。” 他进去了。 萧锋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着刚才那一战。秦烈的剑,很重,很沉。挡的时候,虎口发麻。 但他挡住了。 还赢了一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好好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外院,走到那个角落里的院子门口。 门开着,里面有灯。 石头和林大牛还没睡,坐在院子里。 看见萧锋,石头站起来。 “萧锋!” 林大牛也站起来。 萧锋走进去。 石头说:“听说你今天跟剑域的人打了?” 萧锋说:“嗯。” 石头说:“赢了?” 萧锋说:“赢了。” 石头笑了。 林大牛也笑了。 石头说:“我就知道你能赢。”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他们。 石头手里握着剑,剑鞘上刻着“石头”两个字。林大牛手里也握着剑,剑鞘上刻着“大牛”。 他说:“这几天练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林大牛说:“我也还行。” 萧锋点点头。 他说:“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石头忽然说:“萧锋。” 萧锋回头。 石头说:“那个剑域的人,厉害吗?” 萧锋想了想,说:“厉害。” 石头说:“比你呢?” 萧锋说:“今天赢了。” 石头点点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萧锋走了。 月光照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七十三章 刀光剑影 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一声一声,很清晰。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外公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苏云霆已经起来了,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见萧锋,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这么早?” 萧锋说:“睡不着。” 苏云霆倒了杯茶,推给他。 萧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苏云霆说:“今天秦广要谈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锋说:“不知道。” 苏云霆说:“他想让天剑宗重回剑域。” 萧锋看着他。 苏云霆说:“剑域那边,这些年一直在整合。四大剑派,已经归了三个。就剩天剑宗了。” 萧锋说:“我们归了会怎样?” 苏云霆说:“归了,就得听他们的话。每年上供,派人听差,宗主由他们定。” 萧锋说:“不归呢?” 苏云霆说:“不归,就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广这次来,就是看看。看看我们还有多少底。看看你有多深。”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昨天你赢了秦烈。他会更想看看你。” 萧锋说:“那我今天再打一场?” 苏云霆说:“可能不止一场。”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天亮了。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 天边开始泛白,晨光慢慢透出来。他们穿过广场,来到天剑殿。 殿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陈玄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长老。秦广坐在客座上,秦烈和那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 看见苏云霆进来,秦广站起来。 “苏老头,早。” 苏云霆点点头,走到主座坐下。萧锋站在他旁边。 秦广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 苏云霆说:“想什么?” 秦广说:“想天剑宗的事。”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着那些长老。 “天剑宗,当年也是剑域的一支。后来分了家,各走各的。现在剑域要合起来,你们不回来?” 陈玄说:“合起来干什么?” 秦广说:“剑域要强,就得合。散着,谁都能欺负。” 陈玄说:“谁欺负我们了?” 秦广笑了。 他说:“没人欺负你们?魔渊的事,谁帮你们扛的?” 陈玄没说话。 秦广说:“你们扛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剑域要是合起来,魔渊那点东西,一剑就平了。” 苏云霆说:“平不了。” 秦广看着他。 苏云霆说:“魔渊那东西,你比我清楚。剑域合了也平不了。” 秦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平不了,至少不用你们一家扛。” 苏云霆说:“扛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秦广说:“你老了。你扛不了几年了。” 他看着萧锋。 “你外孙,能扛多久?” 萧锋没说话。 秦广说:“他一个人补了裂痕,不错。但魔渊不是一道裂痕的事。里面的东西,早晚要出来。他一个人,挡不住。” 苏云霆说:“那你说怎么办?” 秦广说:“回来。一起扛。” 大殿里安静下来。 陈玄握紧了剑柄。那几个长老也动了动。 苏云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我要是不回呢?” 秦广说:“那我今天就不走了。” 苏云霆放下茶杯。 “什么意思?” 秦广说:“我带了三个人来。你那边,也出三个人。比三场。你们赢了,我走。你们输了,跟我回剑域。” 陈玄说:“凭什么?” 秦广说:“凭我背后是剑域。” 他看着苏云霆。 “苏老头,你考虑清楚。” 苏云霆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萧锋面前。 “锋儿。” 萧锋说:“在。” 苏云霆说:“你去。” 萧锋看着他。 苏云霆说:“第一场,你打。” 萧锋点点头。 他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秦广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去。” 那个年轻人走出来,站在萧锋对面。 他拔剑。还是昨天那把剑,很亮。 萧锋也拔剑。外公的剑,全是缺口。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说:“我叫秦羽。” 萧锋说:“萧锋。” 秦羽说:“昨天你赢了我师兄。今天,我不会输。” 萧锋说:“试试。” 秦羽一剑刺来。 比昨天更快。剑光一闪,就到了萧锋面前。 萧锋侧身让开。 秦羽再刺。更快。 萧锋再让。 秦羽一口气刺了二十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萧锋只能让,没有还手的机会。 秦羽停下来,看着他。 “你只会躲?” 萧锋说:“你累了。” 秦羽愣了一下。 他确实累了。二十剑,每一剑都用尽全力。现在手有点抖,呼吸有点乱。 萧锋说:“该我了。” 他一剑刺出。 很慢,很稳。剑尖直直地刺向秦羽的胸口。 秦羽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交,秦羽的剑被震开。萧锋的剑不停,继续刺向他。 秦羽退。 萧锋再刺。 秦羽再退。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秦羽一连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大殿门口。 萧锋停下来。 秦羽喘着气,看着他。 萧锋说:“还打吗?” 秦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秦广说:“够了。” 秦羽退回去。 秦广看着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错。” 他看着苏云霆。 “苏老头,你外孙,比你年轻时候强。” 苏云霆说:“还行。” 秦广说:“第一场,你们赢了。” 他看着陈玄。 “第二场,你打。” 陈玄走出来。 秦广看着秦烈。 “你去。” 秦烈走出来,站在陈玄对面。 他拔剑。那把宽剑,剑身上刻着花纹。 陈玄也拔剑。他的剑很细,很长,剑身泛着青光。 秦烈说:“我打不过萧锋。但我打得过你。” 陈玄没说话。 秦烈一剑劈来。 和昨天一样,很重,很沉。一剑下来,像劈山一样。 陈玄没躲。他举剑去挡。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陈玄的剑被压得弯了一下,但没断。 秦烈又一剑。 铛! 陈玄退了一步。 秦烈再一剑。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陈玄被逼得步步后退。他挡了十几剑,退了十几步。 萧锋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陈玄忽然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秦烈。 秦烈又一剑劈来。 这一回,陈玄没挡。他侧身让开,剑尖顺着秦烈的剑滑过去,刺向他的手腕。 和萧锋昨天那一剑一模一样。 秦烈赶紧收剑。 铛! 两剑相交,秦烈退了一步。 陈玄上前一步,一剑刺出。 秦烈挡住。 铛! 陈玄再刺。 铛!铛!铛! 这回换秦烈退了。 他一连退了五步,退到了大殿中央。 陈玄停下来。 秦烈看着他,喘着气。他的手腕上有一道血痕,比昨天萧锋留下的还深。 秦烈说:“你也会这招?” 陈玄说:“我教的。” 秦烈愣了一下。 他看着萧锋。 萧锋点点头。 秦烈笑了。 他收剑,走回去。 “输了。” 秦广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苏云霆。 “两场了。” 苏云霆说:“还有一场。” 秦广说:“第三场,我打。” 他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他看着苏云霆。 “你打。” 苏云霆站起来。 萧锋说:“外公。” 苏云霆摆摆手。 他走到秦广对面。 秦广拔剑。他的剑很宽,很重,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苏云霆也拔剑。他的剑很旧,很普通,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 秦广说:“二十年没交手了。” 苏云霆说:“二十年了。” 秦广说:“你老了。” 苏云霆说:“你也老了。” 秦广笑了。 他一剑劈来。 剑光一闪,整个大殿都被照亮了。 苏云霆举剑挡住。 铛! 声音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秦广再劈。 铛! 苏云霆退了一步。 秦广再劈。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苏云霆被逼得步步后退。他的脸色发白,手在抖。 萧锋往前迈了一步。 陈玄拉住他。 “别动。” 萧锋看着外公。 苏云霆又退了一步。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秦广又一剑劈来。 这一剑,比之前所有剑都重。剑光刺眼,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苏云霆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剑,一剑迎上去。 铛! 两剑相交,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秦广的剑断了。 断成两截,飞出去,插在地上。 秦广看着手里的半截剑,愣住了。 苏云霆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剑,看着秦广的断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秦广看着他,也笑了。 他把断剑扔在地上。 “你赢了。” 苏云霆说:“你的剑,不如我的。” 秦广说:“你的剑,跟了你五十年。我的剑,跟了我十年。” 他看着萧锋。 “你外孙那把,也是你的剑?” 苏云霆说:“是。” 秦广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小子,好好练。你外公,没几年了。” 他走了。 秦烈和秦羽跟上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 苏云霆站着,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晃了晃,往前倒下去。 萧锋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外公!” 苏云霆脸色煞白,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他看着萧锋,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萧锋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两截断剑,插在青石板里。 第七十四章 余波 苏云霆躺了三天。 大夫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萧锋守在床边,看着外公的脸。那张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着。 第三天傍晚,苏云霆睁开眼睛。 他看见萧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动了动。 “还在这儿?” 萧锋说:“在。” 苏云霆说:“我睡了多久?” 萧锋说:“三天。” 苏云霆点点头。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萧锋扶着他,慢慢坐直。 苏云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夕阳照进来,把屋里染成橘红色。 他说:“秦广走了?” 萧锋说:“走了。” 苏云霆说:“他的剑断了?” 萧锋说:“断了。” 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把剑,跟了他十年。”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我的剑,跟了我五十年。” 他看着萧锋。 “你的剑,也会跟你很多年。好好对它。”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场比试,你看了?” 萧锋说:“看了。” 苏云霆说:“最后一剑,你看清了吗?” 萧锋想了想,说:“看清了。” 苏云霆说:“什么感觉?” 萧锋说:“很重。” 苏云霆笑了。 “是很重。那一剑,我用尽了全力。” 他看着窗外。 “老了。要是年轻二十岁,不用这么拼。” 萧锋说:“外公不拼也能赢。” 苏云霆摇摇头。 “赢不了。秦广那剑,比我想的重。不拼,现在躺着的就是我了。” 他伸出手,握住萧锋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握得很紧。 “锋儿,你记住。有些时候,得拼。不拼,就什么都没了。”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松开手,靠在床头。 “去吧。让大夫进来。”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公靠在床头,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大夫进去的时候,萧锋站在院子里。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醒了?” 萧锋点点头。 陈玄说:“大夫怎么说?” 萧锋说:“刚进去。”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扇门,说:“你外公这次,伤得不轻。”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说:“秦广那剑,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萧锋的手握紧了。 陈玄说:“但秦广的剑断了。他也没讨到好。” 他看着萧锋。 “你外公赢了。” 萧锋没说话。 大夫出来了。 萧锋迎上去。 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得养。最少半年。” 萧锋说:“能养好吗?” 大夫说:“看他自己。” 他背着药箱走了。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陈玄说:“进去吧。他等你。” 萧锋推开门,走进去。 苏云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大夫怎么说?” 萧锋说:“半年。” 苏云霆笑了。 “半年?我当他要说一年。” 他看着萧锋。 “半年就半年。正好歇歇。” 萧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苏云霆说:“这几天,天剑宗有什么事?” 萧锋说:“没有。” 苏云霆说:“剑域那边呢?” 萧锋说:“秦广走了,没再派人来。”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说:“他这次来,就是探底的。探完了,回去准备。下次来,就不是三个人了。” 萧锋说:“那怎么办?” 苏云霆说:“练。” 他看着萧锋。 “你带着他们练。把天剑宗的人,都练起来。” 萧锋说:“我?” 苏云霆说:“你。” 他伸出手,握住萧锋的手。 “锋儿,我没几年了。你表舅天赋不够,扛不起。天剑宗这一代,能扛事的,就你了。”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怕。” 苏云霆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走不远。” 他松开手。 “去吧。明天开始,带他们练。” 萧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升起来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陈玄还站在那儿。 萧锋走过去。 陈玄说:“他让你带人练?” 萧锋说:“是。” 陈玄说:“你怎么想?” 萧锋说:“练。” 陈玄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天剑宗的弟子,有一百多个。你能带多少?” 萧锋说:“不知道。” 陈玄说:“从明天开始,我帮你。” 萧锋说:“好。” 陈玄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想起外公说的话。 你没几年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好好的。 他握紧拳头。 第二天早上,萧锋去了外院。 石头和林大牛正在练剑。看见他进来,他们停下来。 石头说:“萧锋,你外公好了吗?” 萧锋说:“在养。” 林大牛说:“那就好。” 萧锋看着他们。 他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带人练剑。” 石头说:“带谁?” 萧锋说:“天剑宗的弟子。” 石头愣了一下。 林大牛也愣了一下。 石头说:“你带他们?” 萧锋说:“是。” 石头说:“那我们呢?” 萧锋说:“一起。” 石头和林大牛互相看了一眼。 石头说:“行。” 萧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下午开始。你们先练着。” 他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说:“石头,萧锋要带整个天剑宗的人练剑?” 石头说:“好像是。” 林大牛说:“他能行吗?” 石头想了想,说:“能。” 林大牛说:“你怎么知道?” 石头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林大牛点点头。 他们继续练剑。 下午的时候,广场上站满了人。 一百多个弟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穿着青色的衣裳,手里握着剑。他们站成几排,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萧锋。 陈玄站在萧锋旁边。 萧锋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多的人,也是这么大的广场。那时候他看着别人练,现在他站在前面,带着别人练。 他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在这儿练剑。” 没有人说话。 萧锋说:“练什么?练基础。” 有人小声说:“基础?我们天天练基础。” 萧锋看着他。 那人被他看得低下头。 萧锋说:“你们练的基础,不对。” 他拔出剑。 “看好了。” 他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很慢,很稳。没有剑光,没有呼呼声,只有最简单的动作。 练完,他收剑。 “就这个。每天练一百遍。” 人群里有人嘀咕。 萧锋说:“不服的,出来。” 没人动。 萧锋说:“出来。” 一个高个子走出来。萧锋认出来了,是那天笑石头的那个人。 高个子说:“你这个,我也会。” 萧锋说:“试试。” 高个子拔出剑,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很快,很有力。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练完,他看着萧锋。 萧锋说:“第三剑,你的腰没转到位。第五剑,你的脚迈大了。第七剑,你的胳膊抬高了。” 高个子愣住了。 萧锋说:“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高个子没说话。 萧锋说:“这就是基础。你以为你会,其实你不会。” 他看着所有人。 “每天一百遍。练到你们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没有人再说话。 萧锋说:“开始。” 一百多个人,开始练剑。 萧锋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第一排,练得最认真。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边上。 陈玄站在那儿。 陈玄说:“你刚才那一套,是你自己想的?” 萧锋说:“我爹教的。” 陈玄点点头。 他说:“你爹是个好师父。”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练剑。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把剑,在阳光下闪烁。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萧锋站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练完了。人群慢慢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和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说:“萧锋,明天还来吗?” 萧锋说:“来。” 石头笑了。 林大牛也笑了。 他们走了。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天边的夕阳。 陈玄走过来。 “明天继续?” 萧锋说:“继续。” 陈玄点点头。 他走了。 萧锋一个人站在广场上。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公的院子走。 第七十五章 带队 第一百遍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石头收剑,站在广场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晒干。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那些弟子们也都停了下来,有的弯腰喘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脸通红,头发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石头,你练了多少?” 石头说:“一百。” 林大牛说:“我也一百。”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萧锋站在广场边上,看着他们。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每天下午,一百多个弟子站在广场上,从基础开始练。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一遍一遍。有的人练得快,有的人练得慢,有的人认真,有的人偷懒。 萧锋没骂过人,也没夸过人。他就站在边上看着,谁动作错了,走过去说一句。说完了就走,不多说半个字。 开始几天,有人不服。觉得他年纪小,凭什么带队。练了几天,不服的人少了。因为萧锋看一眼,就知道谁哪一剑错了。错了三遍,他就走过去。五遍,他还走过去。十遍,他还是走过去。不骂,不打,就看着。 被他看着的人,最后都老实了。 第七天傍晚,练完了。人群慢慢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和林大牛没走。他们站在萧锋旁边。 萧锋说:“还不回去?” 石头说:“想再练一会儿。” 萧锋看了他一眼。 石头说:“我今天有一剑,感觉不对。” 萧锋说:“哪一剑?” 石头说:“第七十三剑。腰转的时候,胳膊慢了。” 萧锋点点头。 他说:“练给我看。” 石头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剑。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两剑,三剑……练到第七十三剑,他停下来。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腰转多了。” 石头说:“我感觉也是。” 萧锋说:“少转一拳。” 石头点点头。 他再来。第七十三剑,腰少转了一点。 萧锋说:“胳膊还是慢。” 石头再来。 第七十三剑,胳膊快了。 萧锋说:“快了。” 石头再来。 第七十三剑,腰对了,胳膊对了。 萧锋说:“记住这个感觉。” 石头点点头。 他继续往下练。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练完一百剑,他收剑,站在那儿。 萧锋说:“行了。” 石头走回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刚才那剑,我看着顺多了。” 石头说:“是顺了。” 萧锋看着林大牛。 “你呢?” 林大牛说:“我……我还没练好。” 萧锋说:“练给我看。” 林大牛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笨。他的动作还是生硬,腰和脚的配合总是慢一拍。但他一剑都没停,一剑一剑练完。 练完一百剑,他收剑,站在那儿,喘着气。 萧锋走过去。 “第三十六剑,脚迈大了。” 林大牛说:“我记住了。” 萧锋说:“第六十九剑,腰没转。” 林大牛说:“记住了。” 萧锋说:“第九十二剑,胳膊快了。” 林大牛说:“记住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林大牛。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林大牛想了想,说:“笨。” 萧锋说:“不是笨。是想得太多。” 林大牛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每一剑都想。想脚多大,腰多少,胳膊什么时候动。越想越慢,越想越乱。” 他走到林大牛面前。 “练剑的时候,别想。让身体自己动。” 林大牛说:“怎么让身体自己动?” 萧锋说:“练。练到不用想。” 林大牛点点头。 萧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明天继续。” 他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说:“石头,你说我能练到不用想吗?” 石头说:“能。” 林大牛说:“什么时候?”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能。”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广场上又站满了人。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 他说:“今天换个练法。” 人群里有人问:“练什么?” 萧锋说:“对练。” 他走到空地中央,指着那个高个子。 “你,出来。” 高个子走出来。他叫赵远,十七岁,练了三年剑。那天嘲笑石头的人里,他笑得最大声。 萧锋说:“拔剑。” 赵远拔剑。 萧锋也拔剑。 萧锋说:“刺我。” 赵远愣了一下。 萧锋说:“刺。” 赵远一剑刺来。 萧锋侧身让开。 赵远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赵远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 萧锋说:“停。” 赵远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 赵远想了想,说:“你太快了。” 萧锋说:“不是快。是你出手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刺哪儿。” 赵远说:“怎么知道?” 萧锋说:“看你的眼睛。” 他走到赵远面前。 “你想刺左边,眼睛就先往左边看。你想刺右边,眼睛就先往右边看。” 赵远愣住了。 萧锋说:“所以你要练的,不只是手。是全身。” 他退后一步。 “从今天开始,每天对练半个时辰。练眼神,练感觉。”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萧锋说:“两两一组。开始。” 广场上乱了一会儿,很快分成几十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刺,一个躲。 石头和林大牛分在一组。 石头看着林大牛,说:“你刺我。” 林大牛举起剑,一剑刺来。 石头让开。 林大牛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林大牛停下来,喘着气。 石头说:“你出手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 林大牛说:“我往左边刺,当然往左边看。” 石头说:“不行。你得练到眼睛不动。” 林大牛说:“怎么练?”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练吧。” 两个人继续。 半个时辰过去,萧锋喊停。 他站在前面,看着那些人。 “明天继续。” 人群慢慢散开。 石头和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说:“萧锋,我今天有进步。” 萧锋说:“什么进步?” 石头说:“我能感觉到大牛要刺哪儿了。” 萧锋点点头。 林大牛说:“我还不行。” 萧锋说:“慢慢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萧锋。” 萧锋回头。 是赵远。 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剑,脸有点红。 萧锋说:“什么事?” 赵远说:“我……我想跟你学。” 萧锋看着他。 赵远说:“那天我不该笑你们。我错了。” 萧锋没说话。 赵远说:“但你那个看眼睛的,我想学。” 萧锋说:“刚才教了。” 赵远说:“我想多学。”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下午,练完了再来。” 赵远眼睛一亮。 “好!” 他转身跑了。 石头和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说:“萧锋,你收他了?” 萧锋说:“没有。让他来学。” 石头说:“他不是笑我们吗?” 萧锋说:“他知道错了。”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外院门口,萧锋停下来。 “明天继续。” 他走了。 石头和林大牛走进院子。 林大牛说:“石头,那个赵远,以后也跟我们一起练?” 石头说:“应该是。” 林大牛说:“你介意吗?” 石头说:“不介意。”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 “再练一会儿?” 林大牛说:“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开始练。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他们练了很久。 第七十六章 收徒 天刚蒙蒙亮,萧锋就站在了广场上。 晨雾还很重,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他站了一会儿,听着四周的声音。有鸟叫,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第一个人来了。 是赵远。 他跑过来,站在萧锋面前,喘着气。脸有点红,头发上挂着露水。 萧锋说:“这么早?” 赵远说:“睡不着。” 萧锋点点头。 赵远说:“我想多练。” 萧锋说:“那就练。” 赵远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认真。他的动作比以前稳多了,但还有几个地方生硬。萧锋看着,没说话。 第二个来的是石头。 他跑过来,站在萧锋旁边,看着赵远。 “他来得真早。” 萧锋说:“嗯。” 石头说:“我也想早点来,没起来。” 萧锋没说话。 石头走到另一边,拔出剑,开始练。 第三个来的是林大牛。 他跑过来的时候,还在喘。看见石头和赵远都在练,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到空地上,拔出剑。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把剑。剑光在晨雾里闪烁,一下一下。 萧锋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一百多个弟子都来了。他们站成几排,开始练。 萧锋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谁的剑歪了,说一句。谁的脚迈大了,说一句。谁的腰没转,说一句。 说完了就走,不多说半个字。 练了一个时辰,他喊停。 人群散开,喝水休息。 赵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锋。” 萧锋说:“嗯?” 赵远说:“我想拜你为师。” 萧锋看着他。 赵远说:“我想了很久。你教的东西,比我自己练的强多了。” 萧锋没说话。 赵远说:“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不该笑你们。但我是真心的。” 萧锋说:“你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 赵远说:“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萧锋说:“那你知道,我不比你大几岁。” 赵远说:“知道。” 萧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好了?” 赵远说:“想好了。” 萧锋说:“那就跟着。” 赵远愣了一下。 “跟着?是收了?” 萧锋说:“收了。” 赵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 萧锋站着,没动。 周围的人看过来,有人惊讶,有人羡慕,有人不服。 石头走过来,站在赵远旁边。 “萧锋,你收他了?” 萧锋说:“收了。”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赵远,说:“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 赵远说:“嗯。” 林大牛也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 “那我呢?” 萧锋说:“你也是。” 林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师父!” 石头看着他们,也跪下了。 “师父!” 三个人跪成一排,磕了三个头。 萧锋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他说:“起来。” 三个人站起来。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是我徒弟。” 石头、林大牛、赵远站得笔直。 萧锋说:“练剑。” 三个人转身,走到空地中央,继续练。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收了三个?” 萧锋说:“嗯。” 陈玄说:“不错。” 萧锋说:“什么不错?” 陈玄说:“眼光不错。这三个,都能练出来。” 萧锋没说话。 陈玄说:“石头有天赋。大牛肯吃苦。赵远有悟性。三个凑一起,正好。” 萧锋说:“看他们自己。” 陈玄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人练剑。 石头在最左边,动作最快。一剑一剑,干净利落。 林大牛在中间,动作最慢。但他一下一下,从不偷懒。 赵远在最右边,动作最稳。每一剑都到位,不差一分。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听说你收徒弟了?” 萧锋说:“收了三个。” 苏云霆说:“哪三个?” 萧锋说:“石头,大牛,赵远。” 苏云霆想了想。 “石头是那个有天赋的?大牛是那个笨的?赵远是那个笑过他们的?” 萧锋说:“是。” 苏云霆笑了。 “那个笑过他们的,也收了?” 萧锋说:“他知道错了。”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萧锋。 “你知道为什么收徒弟?” 萧锋说:“不知道。” 苏云霆说:“收徒弟,不是为了让他们叫你师父。是为了把你会的东西传下去。” 他看着远处。 “我收过很多徒弟。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活着的,都记得我教过他们。” 萧锋听着。 苏云霆说:“你以后也会有很多徒弟。有的好,有的差,有的听话,有的不听话。但不管什么样,你都得教。” 他看着萧锋。 “因为剑这东西,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传的。” 萧锋点点头。 苏云霆说:“去吧。他们等着你。”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苏云霆坐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继续练。 一百多个弟子站在广场上,萧锋站在最前面。 石头、林大牛、赵远站在第一排。 萧锋说:“今天练对练。” 人群开始分组。 石头和林大牛一组,赵远和另一个弟子一组。 萧锋走过去,看着他们。 石头和林大牛面对面站着。 石头说:“你刺我。” 林大牛一剑刺来。 石头让开。 林大牛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林大牛停下来,喘着气。 石头说:“你出手的时候,眼睛又动了。” 林大牛说:“我往哪边看?” 石头说:“左边。” 林大牛说:“我刚才刺的是右边。” 石头说:“你看左边,刺右边。眼睛骗了我,但身体没骗我。” 林大牛愣住了。 石头说:“你肩膀也动了。往右刺,肩膀先往右转。” 林大牛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石头说:“所以我知道你要刺右边。” 林大牛说:“那怎么办?” 石头说:“练到肩膀不动。”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练。 萧锋看了一会儿,走到赵远那边。 赵远正和那个弟子对练。那个弟子刺得很猛,赵远让得很稳。 刺了二十几剑,那个弟子停下来,喘着气。 赵远说:“你的剑很快。但你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收不回来。” 那个弟子说:“那怎么办?” 赵远说:“留三分力。刺出去,还得收回来。” 那个弟子点点头。 萧锋看着赵远。 赵远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萧锋说:“教得不错。” 赵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锋转身走开。 练到傍晚,太阳落山了。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林大牛、赵远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石头说:“师父,明天还练吗?” 萧锋说:“练。” 石头说:“那我们明天早点来。” 萧锋点点头。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石头忽然回头。 “师父。”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谢谢你收我们。” 萧锋没说话。 石头笑了笑,转身跑了。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他们跑远。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他转身往外公的院子走。 第七十七章 师徒 天还没亮,石头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林大牛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昨天练得太累,这会儿还在打鼾。 石头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一下。 练了一刻钟,门又开了。 赵远走出来。他看见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拔出剑,在他旁边开始练。 两个人,两把剑,在院子里划出一道道光痕。 又过了一会儿,林大牛也出来了。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石头和赵远已经在练,他赶紧走过来,拔出剑。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把剑。 练到天蒙蒙亮,他们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 石头说:“走吧。” 三个人走出院子,往广场走。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弟子站在那儿,看见他们过来,有人点点头,有人没理。 石头走到最前面,站定。赵远和林大牛站在他两边。 其他人也陆续来了。一百多个人站成几排,等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锋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今天继续对练。” 人群开始分组。 石头和林大牛一组,赵远和另一个弟子一组。 萧锋走过去,站在石头和林大牛旁边。 石头和林大牛面对面站着。 林大牛说:“石头,我今天不会让你那么容易躲了。” 石头说:“试试。” 林大牛一剑刺来。 石头让开。 林大牛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二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林大牛停下来,喘着气。 石头说:“你的眼睛还是动。” 林大牛说:“我知道。” 石头说:“肩膀也动。” 林大牛说:“我知道。” 石头说:“那怎么办?” 林大牛想了想,说:“练到不动。” 石头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 萧锋看了一会儿,走到赵远那边。 赵远正和那个弟子对练。那个弟子刺得很急,赵远让得很稳。 刺了三十几剑,那个弟子停下来,满头大汗。 赵远说:“你太急了。” 那个弟子说:“我想刺中你。” 赵远说:“越想刺中,越刺不中。” 那个弟子说:“那怎么办?” 赵远说:“别想。让剑自己动。”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 赵远说:“你练了这么久,身体会。你想太多,身体反而不会了。” 那个弟子点点头。 萧锋看着赵远。 赵远转过头,看见萧锋,走过来。 “师父。” 萧锋说:“教得不错。” 赵远笑了。 萧锋说:“你自己练得怎么样?” 赵远说:“还行。” 萧锋说:“练给我看。” 赵远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每一剑都到位,不差一分。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练完一套,他收剑,站在那儿。 萧锋说:“第七剑,腰慢了半拍。” 赵远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自己感觉不到?” 赵远想了想,说:“没感觉到。” 萧锋说:“练的时候,不光要练手,还要练感觉。你自己错在哪儿,自己要知道。” 赵远点点头。 萧锋说:“再来。” 赵远再来。 第七剑,他放慢了,感觉着腰。这一回,他感觉到了。 腰确实慢了半拍。 他调整了一下,继续练。 练完,他看着萧锋。 萧锋点点头。 赵远笑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石头、林大牛、赵远坐在一起吃饭。 林大牛说:“石头,你今天躲了我多少剑?” 石头说:“没数。” 林大牛说:“我感觉有三十剑。” 石头说:“差不多。” 林大牛说:“我一剑都没刺中。” 石头说:“慢慢来。” 林大牛低下头。 赵远说:“大牛,你比昨天强了。” 林大牛说:“真的?” 赵远说:“真的。昨天你刺二十剑就喘了,今天刺了三十剑。” 林大牛想了想,笑了。 “好像是。” 石头说:“下午继续。” 林大牛说:“继续。” 下午继续练。 还是对练。还是石头和林大牛一组,赵远和另一个弟子一组。 练到太阳偏西,林大牛忽然一剑刺出。 石头让开。 但这一剑,比之前快了一点。 石头愣了一下。 林大牛又一剑。 石头再让。 林大牛再刺。 一剑接一剑,比之前快了,也稳了。 石头一边让,一边看着他。 刺了二十几剑,林大牛停下来,喘着气。 石头说:“你刚才那几剑,眼睛没动。” 林大牛愣了一下。 石头说:“真的。眼睛没动。” 林大牛说:“我没感觉。” 石头说:“你练成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赵远跑过来,说:“大牛,你刚才那几剑,我看着都顺了。” 林大牛说:“真的?” 赵远说:“真的。” 林大牛笑得更开心了。 萧锋走过来。 他看着林大牛,说:“刚才那几剑,谁教的?” 林大牛说:“没人教。我自己练的。” 萧锋说:“怎么练的?” 林大牛想了想,说:“就想着一剑刺出去。别的什么都没想。” 萧锋点点头。 他说:“就是这样。”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练成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好好的。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他笑了。 傍晚的时候,练完了。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林大牛、赵远走在一起。 林大牛说:“石头,我今天真的练成了?” 石头说:“练成了。” 林大牛说:“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石头说:“不是做梦。” 林大牛说:“那我以后也能像你们那样?” 石头说:“能。” 林大牛笑了。 赵远在旁边说:“大牛,你比我强。我到现在,还没摸到那个边。” 林大牛说:“你刚才教那个人,教得很好。” 赵远说:“教别人行,自己练不行。” 石头说:“慢慢来。” 赵远点点头。 三个人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萧锋。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他们。 三个人走过去。 萧锋说:“今天练得不错。” 石头说:“大牛练成了。” 萧锋看着林大牛。 林大牛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萧锋说:“你知道为什么今天练成了?” 林大牛想了想,说:“没想。” 萧锋说:“对。没想。” 他看着三个人。 “你们记住。练剑的时候,别想。想多了,反而练不成。” 三个人点点头。 萧锋说:“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大牛说:“石头,赵远,谢谢你们。” 石头说:“谢什么?” 林大牛说:“谢你们陪我练。” 石头没说话。 赵远说:“我们是师兄弟。” 林大牛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林大牛躺下的时候,还在笑。 石头看着他,说:“笑什么?” 林大牛说:“我今天练成了。” 石头说:“明天还要练。” 林大牛说:“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 练成了。 真好。 第七十八章 切磋 林大牛练成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外院。 吃早饭的时候,有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林大牛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石头说:“看什么看?” 那人没回头。 赵远说:“他可能是想看看,练成的人长什么样。” 林大牛说:“我长什么样?” 赵远说:“就你那样。” 林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完饭,三个人往广场走。 路上遇到不少人。有的看他们一眼,有的不看,有的小声嘀咕。 石头听见有人说:“就是他?那个最笨的?” 另一个人说:“听说是。昨天突然练成了。” 第一个人说:“最笨的都能练成,那我们不是更行?” 石头停下脚步,看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走开了。 林大牛说:“石头,算了。” 石头说:“他们说你。” 林大牛说:“说就说。我不在乎。” 石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见他们过来,没说话。 三个人走到第一排,站定。 萧锋说:“今天不练对练。” 人群里有人问:“练什么?” 萧锋说:“切磋。” 他走到空地中央,看着所有人。 “谁想试试自己练得怎么样,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走出来。 是个高个子,比石头高半个头,手里握着一把宽剑。他走到萧锋面前,说:“我想跟你打。” 萧锋看着他。 “你叫什么?” 高个子说:“周虎。” 萧锋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周虎脸涨红了。 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锋说:“那就试试。” 周虎拔剑,一剑劈来。 很快,很猛。 萧锋侧身让开。 周虎再劈。再让。 再劈,再让。 劈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劈中。周虎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还打吗?” 周虎咬着牙,又一剑劈来。 萧锋让开,反手一剑刺在他手腕上。 剑掉在地上。 周虎捂着手腕,退后几步,脸色发白。 萧锋说:“下一个。” 没有人动。 萧锋说:“没有人?” 石头走出来。 他说:“师父,我跟你打。” 萧锋看着他。 “你确定?” 石头说:“确定。” 他拔剑,站在萧锋对面。 萧锋说:“来吧。” 石头一剑刺来。 很快,很准。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一口气刺了二十剑,萧锋让了二十剑。 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继续。” 石头又一剑刺来。 这一剑,比之前更快。 萧锋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刺向他胸口。 石头举剑挡住。 铛! 两剑相交,石头退了一步。 萧锋又一剑。 铛! 石头再退。 铛!铛!铛! 一连五剑,石头退了五步。 萧锋停下来。 石头站在那儿,握着剑,手在抖。 萧锋说:“还打吗?” 石头说:“打。” 他一剑刺来。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又刺了十剑,萧锋让了十剑。 然后萧锋一剑刺出。 石头挡住。 铛! 这一回,他没退。 他咬着牙,顶着萧锋的剑。 萧锋看着他。 “不错。”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收剑,退后一步。 “下去吧。” 石头站在那里,喘着气。 然后他笑了。 他走回第一排,站在林大牛旁边。 林大牛说:“石头,你刚才那几剑,真厉害。” 石头说:“还是没刺中。” 林大牛说:“但你挡住了师父的剑。”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 赵远说:“我也试试。” 他走出来,站在萧锋面前。 萧锋说:“来吧。” 赵远一剑刺来。 很稳,很准。 萧锋让开。 赵远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萧锋让了十几剑。 赵远忽然变招。剑尖一转,从另一个方向刺来。 萧锋侧身让开。 赵远又一转。 萧锋再让。 一连变了三次招,萧锋让了三次。 然后萧锋一剑刺出。 赵远挡住。 铛! 他退了一步。 萧锋又一剑。 铛! 他又退一步。 第三剑。 赵远咬着牙,死死挡住。 没退。 萧锋看着他。 “不错。” 他收剑。 赵远站在那里,手在抖。 但他笑了。 走回去的时候,他路过周虎旁边。 周虎看着他,眼神复杂。 赵远没理他,走到第一排,站在石头旁边。 林大牛说:“赵远,你刚才那几剑,变得真快。” 赵远说:“还是没挡住。” 林大牛说:“但你没退。” 赵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没退。” 萧锋站在空地中央,看着所有人。 “还有人吗?” 没有人动。 萧锋说:“那就继续对练。” 人群散开,开始分组。 周虎走过来,站在石头面前。 石头看着他。 周虎说:“我跟你打。” 石头说:“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周虎拔剑,一剑劈来。 石头让开。 周虎再劈。再让。 劈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劈中。周虎停下来,喘着气。 石头说:“你的剑太重了。”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太重了,收不回来。”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那你还用?” 周虎说:“我用惯了。” 石头没说话。 周虎又一剑劈来。 石头让开,反手一剑刺在他手腕上。 剑掉在地上。 周虎捂着手腕,看着他。 石头说:“你该换把剑了。” 周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捡起剑。 “明天换。”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 “石头,你刚才那一剑,真快。” 石头说:“他太重了。”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走过来。 “大牛,到你了。” 林大牛看着赵远。 “我跟你打?” 赵远说:“试试。”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大牛深吸一口气。 赵远一剑刺来。 林大牛让开。 赵远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林大牛一边让,一边看着赵远的剑。 忽然,他一剑刺出。 赵远侧身让开。 林大牛又一剑。 赵远再让。 林大牛再刺。 一连三剑,赵远让了三下。 然后赵远一剑刺回来。 林大牛挡住。 铛! 他退了一步。 赵远又一剑。 铛! 他又退一步。 第三剑。 林大牛咬着牙,死死挡住。 没退。 两个人剑对着剑,僵在那里。 赵远说:“不错。” 林大牛说:“你也是。” 两个人同时收剑,退后一步。 都笑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练完的时候,天边已经红了。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林大牛、赵远走在一起。 林大牛说:“石头,你今天跟师父打的时候,最后一剑,怎么挡住的?” 石头想了想,说:“没想。” 林大牛说:“没想?” 石头说:“就想着一件事。” 林大牛说:“什么事?” 石头说:“不能退。”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我也是。”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 “不能退。” 三个人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萧锋。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他们。 三个人走过去。 萧锋说:“今天打得不错。” 石头说:“还是没打过你。” 萧锋说:“你们才练多久?” 石头想了想,没说话。 萧锋说:“那个周虎,明天可能会来找你。” 石头说:“找我干什么?” 萧锋说:“跟你学。”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他今天看你那几剑,记住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教不教,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走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说:“石头,那个周虎,不是笑过我们吗?” 石头说:“是。” 林大牛说:“你教他?” 石头想了想,说:“看他。” 赵远说:“看他什么?” 石头说:“看他是不是真想学。” 赵远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第七十九章 周虎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昨天练得太累,这会儿一动不动。赵远在另一张床上,也睡着。 石头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一下。 练了一刻钟,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不像林大牛,也不像赵远。石头握着剑,转身看着院门。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周虎。 他站在门口,看着石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石头说:“你来干什么?” 周虎说:“找你。” 石头说:“找我干什么?” 周虎说:“学剑。” 石头看着他。 周虎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说:“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周虎说:“不知道。” 石头说:“天还没亮。”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那你还来?” 周虎说:“你不是也练着?” 石头没说话。 周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昨天你说的,我记住了。” 石头说:“什么?” 周虎说:“我该换把剑。” 他从背后拿出一把剑。不是昨天那把宽剑,是一把普通的剑,剑身很薄,剑柄上缠着麻绳。 石头看着那把剑。 周虎说:“今天换的。” 石头说:“你会用?” 周虎说:“不会。” 石头说:“那你怎么学?” 周虎说:“你教我。” 石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练了多久?” 周虎说:“不知道。” 石头说:“快两个月了。”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你知道什么?” 周虎说:“知道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知道你和那个大牛、赵远,每天练到天黑。知道你打不过萧锋,但能挡住他几剑。” 石头没说话。 周虎说:“我练了三年。以为自己很行。昨天被你一剑刺中手腕,才知道不行。” 他看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我师父留给我的。我一直没用,嫌太轻。现在才知道,不是剑的问题,是我自己。” 石头说:“你师父呢?” 周虎说:“死了。” 石头沉默了。 周虎说:“所以我来找你。你教我。”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练给我看。” 周虎走到院子中央,拔出那把剑。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一剑一剑,还是那个路子。劈,砍,扫,全是重剑的招。剑太轻,他用不上力,招招都飘。 练完一套,他停下来,看着石头。 石头说:“你这套剑法,是给重剑用的。”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你换剑了,剑法也得换。” 周虎说:“怎么换?” 石头说:“从头练。” 周虎愣了一下。 石头说:“从基础开始。迈步,转腰,挥臂。每天一百遍。” 周虎说:“那要练多久?” 石头说:“不知道。” 周虎站在那里,没动。 石头说:“不想练就算了。” 周虎说:“练。” 他把剑收起来,走到空地另一边。 “怎么做?”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着。” 他拔出剑,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周虎看着。 练完一剑,石头说:“你试试。” 周虎举起剑,迈步,转腰,挥臂。 第一剑,腰没转。 石头说:“再来。” 第二剑,脚迈大了。 石头说:“再来。” 第三剑,胳膊慢了。 石头说:“再来。”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一剑一剑,周虎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再来。 天慢慢亮了。 林大牛和赵远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虎站在院子里,正满头大汗地练剑。 林大牛愣了一下。 赵远也愣了一下。 林大牛走到石头旁边,小声说:“他怎么来了?” 石头说:“学剑。” 林大牛说:“学剑?跟你学?” 石头说:“嗯。” 林大牛看着周虎。周虎正一剑一剑地练,动作很笨,比他刚开始还笨。 林大牛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笨,也是这么慢,也是一遍一遍地错。 他走过去,站在周虎旁边。 周虎停下来,看着他。 林大牛说:“你脚迈太大了。” 周虎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我刚开始也这样。后来练多了,就好了。” 周虎点点头。 他继续练。 林大牛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 赵远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 “你教他了?” 石头说:“他自己来的。” 赵远看着周虎。 “他以前笑过我们。” 石头说:“我知道。” 赵远说:“你不介意?” 石头说:“他来找我学剑。学剑的人,不介意以前的事。” 赵远想了想,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另一边,拔出剑,开始练自己的。 石头也继续练。 院子里四个人,四个方向,四把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锋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 石头在最左边,一剑一剑,很稳。 林大牛在中间偏左,动作还是有点笨,但比之前顺了。 赵远在最右边,剑法越来越细腻。 周虎在中间偏右,满头大汗,一遍一遍地练着基础。 萧锋看了一会儿。 周虎停下来,看见他,脸有点红。 萧锋说:“什么时候来的?” 周虎说:“天没亮。” 萧锋说:“谁让你来的?” 周虎说:“我自己。” 萧锋看着他。 周虎说:“我想跟石头学。” 萧锋看着石头。 石头说:“他自己来的。”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周虎。 “你知道他是谁?” 周虎说:“石头。” 萧锋说:“他是你以前笑过的人。” 周虎低下头。 萧锋说:“现在你跟他学?” 周虎说:“是。” 萧锋说:“为什么?” 周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比我强。” 萧锋没说话。 周虎说:“我练了三年,以为自己很行。昨天才知道,三年白练了。” 他看着手里的剑。 “我想从头开始。” 萧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下午来广场。和所有人一起练。” 周虎愣了一下。 萧锋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听见了?” 周虎说:“听见了。” 石头说:“下午去不去?” 周虎说:“去。” 石头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继续练。 周虎也继续练。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四个人,谁都没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坐下来吃饭。 周虎坐在一边,离他们有点远。 林大牛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坐。” 周虎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那边晒。” 周虎端着碗,挪过来,坐在他们旁边。 四个人坐成一圈,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周虎站起来。 “我下午去广场。” 石头说:“去。” 周虎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谢谢。” 石头没说话。 周虎走了。 林大牛说:“石头,他刚才说谢谢。” 石头说:“听见了。” 林大牛说:“你教他,真的不介意?” 石头想了想,说:“介意过。” 他看着远处。 “但他说想从头开始。从头开始的人,不笑话。”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下午我也去广场。” 石头说:“一起。” 下午,广场上站满了人。 萧锋站在最前面。 周虎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把新剑。 萧锋说:“今天继续对练。” 人群开始分组。 周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找谁。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跟我打。” 周虎看着他。 石头说:“来。” 周虎拔出剑,深吸一口气。 石头一剑刺来。 周虎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周虎一边让,一边看着石头的剑。每一剑都快,准,稳。和他的剑完全不一样。 刺了十几剑,石头停下来。 周虎喘着气。 石头说:“你的脚,还是迈得太大。” 周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石头说:“练的时候注意。” 周虎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练完的时候,天边已经红了。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周虎一个人走着。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周虎。” 他回头。 石头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周虎说:“来。” 石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月亮升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第八十章 从头开始 周虎第一次站在广场上和大家一起练的时候,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左边是一个瘦小的弟子,右边是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前面是石头的后背,后面是林大牛那张总是挂着汗的脸。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着所有人。 “开始。” 人群动起来。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把剑,同时挥出。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周虎举起剑,跟着挥。 第一剑,腰没转。 第二剑,脚迈大了。 第三剑,胳膊慢了。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再跟着挥。 还是错。 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错,一遍一遍地再来。 周围的人有的看他,有的不看。他不在乎。他就盯着前面石头的后背,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 练了一个时辰,萧锋喊停。 人群散开,喝水休息。 周虎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那把新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虎看着他。 石头说:“第一剑,你腰没转。”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第二剑,脚迈大了。”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第三剑,胳膊慢了。” 周虎说:“我知道。” 石头说:“那你怎么还错?” 周虎说:“我控制不住。” 石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刚开始也这样。” 周虎愣了一下。 石头说:“练多了就好了。” 他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水。” 周虎接过来,喝了几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林大牛说:“你刚才那几剑,比我刚开始强。” 周虎说:“真的?” 林大牛说:“真的。我刚开始,一剑都挥不直。” 周虎看着他。 林大牛的脸很普通,眼睛不大,鼻子有点塌,笑起来有点憨。但他站在那里,握着剑,很稳。 林大牛说:“你只要肯练,肯定能练出来。” 周虎说:“你怎么知道?” 林大牛说:“因为我练出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赵远走过来。 他看着周虎,没说话。 周虎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远说:“我以前笑过你。” 周虎愣了一下。 赵远说:“现在你跟我一起练。” 周虎说:“嗯。” 赵远说:“以前的事,就算了。” 他伸出手。 周虎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 赵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周虎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萧锋说:“练得怎么样?” 周虎说:“还行。” 萧锋说:“还行?” 周虎说:“错了很多。” 萧锋说:“知道错就行。” 他看着远处的人群。 “不知道自己错的人,练一辈子也没用。知道自己错的人,才能进步。” 周虎听着。 萧锋说:“你师父留给你的剑,你好好用。” 他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师父。那个教了他三年剑的老人,死在山贼手里。临死前把这把剑给他,说好好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很轻,剑身上刻着几个字——“周虎存用”。 师父给他刻的。 他握紧剑。 下午继续练。 还是基础。迈步,转腰,挥臂。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周虎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手抖得握不住剑,还在练。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停下来。” 周虎停下来。 石头说:“手伸出来。” 周虎伸出手。 石头的虎口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结成厚厚的茧子。 周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也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剑柄。 石头说:“缠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给周虎。 周虎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手上缠。 石头看着他缠完,点点头。 “继续练。” 他走了。 周虎握着剑,继续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比之前慢了,但稳了一点。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终于挥完了一百剑。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汗透。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周虎一个人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一个人住,没有室友。以前觉得清净,现在觉得有点空。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剑。 剑柄上缠着他刚才缠的布,布上染着血。 他看了一会儿,把剑放在床头,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剑。一剑一剑,一遍一遍,错,错,错。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开始练。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比白天还慢。 练了几十剑,他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停下来,转头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石头。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周虎。 周虎说:“你怎么来了?” 石头说:“睡不着?” 周虎说:“嗯。” 石头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也睡不着。” 他拔出剑,开始练。 两个人,两把剑,在院子里挥着。 谁都没说话。 练了很久,月亮升到了头顶。 石头停下来。 周虎也停下来。 石头说:“明天还练?” 周虎说:“练。” 石头点点头。 他把剑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虎。 “你一个人住?” 周虎说:“嗯。” 石头说:“明天来我们院子。” 周虎愣了一下。 石头说:“一起练。” 他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剑,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周虎就站在石头他们院子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门忽然开了。 林大牛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来了?” 周虎说:“来了。” 林大牛说:“进来。” 周虎走进去。 院子里,石头已经在练了。赵远也在。两个人,两把剑,在晨光里挥着。 周虎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石头停下来,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 周虎拔出剑,走到空地另一边,开始练。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把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锋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 石头在最左边,一剑一剑,很稳。 林大牛在中间偏左,动作比昨天顺了。 赵远在最右边,剑法越来越细腻。 周虎在中间偏右,满头大汗,一遍一遍地练着基础。 萧锋看了一会儿。 周虎停下来,看见他,站直了。 萧锋说:“住过来了?” 周虎说:“石头让我来的。” 萧锋看着石头。 石头说:“他一个人。”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周虎。 “好好练。” 周虎说:“是。” 萧锋转身走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继续。” 周虎点点头。 四个人继续练。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剑光闪烁。 周虎一边练,一边想。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人群里笑他们。 现在,他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练。 他想起石头说的话。 从头开始的人,不笑话。 他笑了。 一剑挥出。 迈步,转腰,挥臂。 这一剑,顺了。 第八十一章 融入 周虎住进石头他们院子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石头在左边那张床上,睡得很沉。林大牛在右边,偶尔抽一下鼻子。赵远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住一个屋。 以前他一个人住,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现在不一样了。石头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他也得跟着起来。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头已经站在那儿了。 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黑影。他握着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石头说:“今天比昨天早。” 周虎说:“睡不着。” 石头说:“那就练。” 他举起剑,开始挥。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剑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一下。 周虎也举起剑,跟着挥。 迈步,转腰,挥臂。一剑一剑,比前两天顺了一点。但还是有地方不对。 他停下来,想了想,再挥。 石头没看他,也没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挥着。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 林大牛走出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已经在练,他赶紧走过来,拔出剑。 三个人,三把剑。 又过了一会儿,赵远也出来了。 四个人,四把剑。 天慢慢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石头说:“今天比昨天强。” 周虎愣了一下。 石头看着他。 “你最后那几剑,顺了。” 周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虎口上缠着的布已经干透了。 他说:“是吗?” 石头说:“嗯。”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也看见了。你那几剑,比前两天顺多了。” 周虎说:“真的?” 林大牛说:“真的。” 赵远也走过来。 “你昨天那几剑,腰还是慢。今天好了。” 周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 他忽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石头说:“吃饭。” 四个人走进屋里。 早饭是粥和馒头。林大牛去灶房端来的,一大盆粥,一筐馒头。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石头站起来。 “走。” 四个人走出院子,往广场走。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他们一眼,有的不看。有人看见周虎走在石头旁边,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什么。 周虎没理。 走到广场上,人已经站满了。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周虎和石头他们站在一起,没说话。 周虎站在石头旁边,林大牛站在石头另一边,赵远站在林大牛旁边。四个人站成一排。 萧锋说:“今天继续对练。” 人群开始分组。 石头看着周虎。 “跟我打。” 周虎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空地上,面对面站着。 石头拔剑。 周虎也拔剑。 石头说:“来。” 他一剑刺来。 周虎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一剑接一剑,石头刺了二十几剑,周虎让了二十几剑。 石头停下来。 周虎喘着气。 石头说:“你的脚,还是迈得太大。” 周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石头说:“练的时候注意。” 周虎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 刺了半个时辰,石头喊停。 周虎站在那里,浑身汗透,手抖得厉害。 石头说:“今天就到这儿。” 周虎说:“好。” 他走回人群里,站在林大牛旁边。 林大牛看着他,说:“你刚才那几剑,让得比昨天快。” 周虎说:“真的?” 林大牛说:“真的。” 周虎点点头。 下午继续练。 还是对练。 周虎和石头又打了一个时辰。 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虎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继续。” 周虎说:“好。” 石头转身走了。 周虎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吃饭。” 周虎点点头。 四个人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林大牛去灶房端饭。石头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赵远在一边擦剑。周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 “坐。” 周虎坐下。 石头说:“你今天比昨天强。” 周虎说:“嗯。” 石头说:“明天会比今天强。” 周虎说:“会吗?” 石头说:“会。” 他看着周虎。 “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还差。” 周虎愣了一下。 石头说:“我连剑都握不稳。” 周虎看着他。 石头的脸很普通,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坐在那里,很稳。 周虎说:“那你后来怎么练出来的?” 石头说:“练。”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 “每天练。从早练到晚。” 他开始挥剑。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周虎看着。 林大牛端着饭出来,看见石头在练,把饭放在石桌上,也走过去,拔出剑。 赵远也走过去。 三个人,三把剑,在夕阳里挥着。 周虎站起来,走过去,拔出剑。 四个人,四把剑。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林大牛说:“吃饭。”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石头说:“再练一会儿?” 周虎说:“好。” 四个人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练了很久,石头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 周虎收剑,站在那里。 石头看着他。 “明天继续。” 周虎说:“好。” 他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剑。一剑一剑,一遍一遍。 他想着石头说的话。 明天会比今天强。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头已经站在那儿了。 周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石头说:“今天比昨天早。” 周虎说:“睡不着。” 石头说:“那就练。” 两个人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天慢慢亮了。 林大牛和赵远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练了很久。 林大牛说:“你们真早。” 石头说:“继续。” 四个人继续练。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石头说:“走。” 四个人往广场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看见他们,小声说:“那四个,天天一起。” 另一个人说:“听说那个周虎,以前笑过他们。” 第一个人说:“现在跟着他们练。” 第二个人说:“有意思。” 周虎听见了,没理。 走到广场上,萧锋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看着他们四个走过来,站成一排。 没说话。 “开始。” 人群动起来。 周虎站在石头旁边,跟着挥剑。 一剑一剑,一遍一遍。 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挺好的。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笑了。 石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第八十二章 剑域的动静 萧锋站在魔渊边缘,往下看。 雾气翻涌,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他已经站了一刻钟,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萧锋说:“还好。” 陈玄说:“上次补的那道裂痕呢?” 萧锋说:“还在。” 陈玄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剑域那边有动静。” 萧锋转头看着他。 陈玄说:“秦广回去之后,没消停。听说在调人。” 萧锋说:“调人干什么?” 陈玄说:“不知道。但调的不是几个,是一批。” 萧锋没说话。 陈玄说:“你外公让我告诉你,做好准备。” 萧锋说:“什么准备?” 陈玄说:“打的准备。” 萧锋看着谷底的雾气,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多久?” 陈玄说:“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陈玄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萧锋忽然停下来。 “魔渊这边,派人盯着。” 陈玄说:“已经派了。” 萧锋说:“三天一报。” 陈玄说:“好。”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天剑宗,萧锋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 苏云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萧锋进来,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坐下。 苏云霆说:“陈玄跟你说了?” 萧锋说:“说了。” 苏云霆说:“你怎么想?” 萧锋说:“打就打。”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不怕。” 萧锋说:“怕也没用。” 苏云霆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山。 “秦广这个人,输过一次,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次调人,肯定是有备而来。” 萧锋说:“那我们怎么办?” 苏云霆说:“练。” 他看着萧锋。 “你带着那些弟子,往死里练。三个月时间,能练多少是多少。” 萧锋说:“好。” 苏云霆说:“魔渊那边,也不能放松。万一他们趁乱搞鬼……” 萧锋说:“我让人盯着了。” 苏云霆点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去吧。” 萧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公。 苏云霆坐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 萧锋说:“外公,你身体怎么样?” 苏云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死不了。” 萧锋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广场上站满了人。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 石头、林大牛、赵远、周虎站在第一排。 萧锋说:“从今天开始,换个练法。” 人群里有人问:“换什么?” 萧锋说:“实战。” 他走到空地中央,指着几个弟子。 “你,你,你,出来。” 四个人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萧锋说:“一起上。” 四个人愣了一下。 萧锋说:“听不懂?” 四个人拔剑,一起冲上来。 萧锋让开第一剑,挡住第二剑,踢开第三个人,反手一剑点在第四个人手腕上。 四个人,三个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退后。 萧锋说:“起来。” 四个人爬起来。 萧锋说:“再来。” 四个人又冲上来。 这次多撑了两息。 萧锋说:“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有一个人一剑刺中了萧锋的衣角。 萧锋停下来,看着他。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萧锋说:“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 萧锋说:“回去站着。” 四个人退回去。 萧锋看着所有人。 “看见了吗?四个人一起上,也伤不了我。” 没人说话。 萧锋说:“但你们如果练好了,一个人就能伤我。” 他看着那些人。 “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剑域的人可能会来。到时候,你们不是站在这里练,是站在那里拼命。”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萧锋说:“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 萧锋说:“不怕的,开始练。” 他走到一边,看着那些人开始对练。 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怎么?” 石头说:“师父,剑域的人,很强吗?” 萧锋说:“强。” 石头说:“比秦烈还强?” 萧锋说:“秦烈只是其中一个。”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练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们打得过吗?”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练到打得过。” 石头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去,站在林大牛旁边。 林大牛说:“师父说什么?” 石头说:“练到打得过。” 林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练。” 四个人继续练。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喊停。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院子走。 石头他们走在一起。 周虎说:“三个月后,真要打?” 石头说:“嗯。” 周虎说:“我们能行吗?” 石头说:“不知道。” 周虎说:“那你怎么练得下去?” 石头说:“不练更不行。” 周虎想了想,点点头。 走到院子门口,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陈玄。 陈玄看着石头。 “你跟我来。” 石头愣了一下,跟着他走了。 林大牛、赵远、周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大牛说:“什么事?” 赵远说:“不知道。” 周虎说:“等着吧。”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进去。 石头跟着陈玄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内院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萧锋。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锋说:“今天叫你过来,有事。” 石头说:“什么事?” 萧锋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跟大牛他们对练了。”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跟我练。” 石头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萧锋说:“不愿意?” 石头说:“愿意。” 萧锋点点头。 “明天早上,来这儿。” 石头说:“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师父。” 萧锋说:“嗯?” 石头说:“为什么是我?” 萧锋说:“你最快。”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林大牛他们还在等着。 看见他回来,三个人围上来。 林大牛说:“什么事?” 石头说:“师父让我明天跟他练。” 三个人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跟你单独练?” 石头说:“嗯。” 赵远说:“为什么是你?” 石头说:“他说我最快。” 周虎站在一边,没说话。 林大牛说:“那你以后不跟我们一起练了?” 石头说:“白天不一起。晚上还一起。”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行。” 周虎说:“厉害。” 石头看着他们。 “你们也好好练。” 三个人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林大牛说:“练一会儿?” 石头说:“好。” 四个人拔出剑,开始练。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练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石头就站在了那个小院子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院子里,萧锋已经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 石头站在那里,心跳快了一点。 但他没动。 他只是点点头。 “好。” 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剑 天还没亮,石头就站在了那个小院子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萧锋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 石头站在那里,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动,只是点点头。 萧锋说:“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剑?” 石头想了想,说:“能杀人的剑?” 萧锋说:“能杀人的剑,只是剑。真正的剑,是能护住想护的人的剑。” 石头听着。 萧锋说:“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杀人。是为了让你活。” 他看着石头。 “记住了?” 石头说:“记住了。” 萧锋点点头。 他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 “拔剑。” 石头拔出剑。 萧锋也拔出剑。 萧锋说:“刺我。”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 石头说:“你太快了。” 萧锋说:“不是快。是你的心太急。”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每一剑都想刺中我。越想刺中,越刺不中。”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别想。”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去。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刺。 刺了二十几剑,忽然有一剑,萧锋让得慢了半拍。 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石头停下来。 萧锋看着他。 “感觉到了?” 石头说:“感觉到了。” 萧锋说:“记住那个感觉。”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继续。” 两个人继续。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进院子里。石头浑身汗透,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 练到中午,萧锋说:“停下。” 石头收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萧锋说:“下午继续。”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心里很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吃饭。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坐在石桌边吃饭。看见他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林大牛说:“石头,练得怎么样?” 石头走过去坐下。 “还行。” 赵远说:“什么叫还行?” 石头说:“就是还行。” 周虎给他盛了一碗饭,推过来。 石头接过来,低头吃。 林大牛说:“师父教你什么了?” 石头想了想,说:“别想。” 林大牛愣了一下。 “别想?”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什么意思?” 石头说:“就是别想。” 林大牛看着他,看了半天。 赵远在旁边说:“听不懂。” 周虎说:“我也听不懂。” 石头吃着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站起来。 “我下午还要去。” 他走了。 下午,石头又站在那个小院子里。 萧锋已经在那儿了。 萧锋说:“今天下午,换个练法。”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你刺我,我挡。”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来。”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一剑挡开。 石头再刺。再挡。 再刺,再挡。 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被挡开。石头的剑根本刺不进去。 刺了半个时辰,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进去?” 石头想了想,说:“你太快了。” 萧锋说:“不是快。是你的剑太直。”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的剑,每一剑都是直的。直来直去,谁都能挡住。”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变。”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挡住。 石头剑尖一转,从另一个方向刺去。 萧锋又挡住。 石头再转。 萧锋再挡。 一连变了五次,萧锋挡了五次。 石头停下来。 萧锋说:“不够快。”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练。” 石头继续。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院子里剑光闪烁。 练到天黑,石头停下来,站在那里,浑身汗透。 萧锋说:“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萧锋说:“怎么?” 石头说:“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练成?”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进步?” 萧锋说:“我感觉得到。”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林大牛他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进来,三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回来了。” 石头走过去坐下。 赵远说:“练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周虎说:“又是还行?”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吃饭吧。” 四个人围坐着,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石头站起来。 “再练一会儿?” 林大牛说:“好。” 四个人拔出剑,走到院子中央。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跟着挥。 赵远和周虎在另一边。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练了很久。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今天的剑,不一样了。” 石头说:“哪儿不一样?” 林大牛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石头看着自己的剑。 他也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石头每天天不亮就去那个小院子,天黑才回来。白天跟萧锋练,晚上回来跟林大牛他们练。 林大牛他们也在进步。虽然慢,但确实在进步。 第七天下午,石头正在和萧锋对练,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 萧锋停下来。 院门被推开,陈玄走进来。 他脸色很沉。 萧锋说:“什么事?” 陈玄说:“剑域来人了。” 萧锋说:“多少人?” 陈玄说:“三百。” 石头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萧锋看着陈玄。 陈玄说:“三天后到。” 萧锋点点头。 他转头看着石头。 “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说:“师父,我……” 萧锋说:“回去告诉大牛他们,做好准备。” 石头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他跑回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 看见他跑进来,三个人停下来。 林大牛说:“石头,怎么了?” 石头说:“剑域来人了。” 三个人愣住了。 石头说:“三百人。三天后到。” 林大牛的脸白了。 赵远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周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石头说:“师父让我们做好准备。” 林大牛说:“什么准备?” 石头说:“打的准备。” 四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说:“练。” 他拔出剑,开始练。 林大牛看着他的背影,也拔出剑。 赵远拔出剑。 周虎拔出剑。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练了很久。 石头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他们三个。 “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他握紧剑。 “但怕也得打。” 三个人看着他。 石头说:“我们练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他转过身,继续练。 三个人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们转过身,继续练。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一下一下,很稳。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剑 天还没亮,石头就站在了那个小院子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萧锋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 石头站在那里,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动,只是点点头。 萧锋说:“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剑?” 石头想了想,说:“能杀人的剑?” 萧锋说:“能杀人的剑,只是剑。真正的剑,是能护住想护的人的剑。” 石头听着。 萧锋说:“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杀人。是为了让你活。” 他看着石头。 “记住了?” 石头说:“记住了。” 萧锋点点头。 他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 “拔剑。” 石头拔出剑。 萧锋也拔出剑。 萧锋说:“刺我。”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 石头说:“你太快了。” 萧锋说:“不是快。是你的心太急。”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每一剑都想刺中我。越想刺中,越刺不中。”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别想。”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去。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刺。 刺了二十几剑,忽然有一剑,萧锋让得慢了半拍。 剑尖擦着他的衣裳过去。 石头停下来。 萧锋看着他。 “感觉到了?” 石头说:“感觉到了。” 萧锋说:“记住那个感觉。”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继续。” 两个人继续。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进院子里。石头浑身汗透,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 练到中午,萧锋说:“停下。” 石头收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萧锋说:“下午继续。”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心里很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吃饭。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坐在石桌边吃饭。看见他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林大牛说:“石头,练得怎么样?” 石头走过去坐下。 “还行。” 赵远说:“什么叫还行?” 石头说:“就是还行。” 周虎给他盛了一碗饭,推过来。 石头接过来,低头吃。 林大牛说:“师父教你什么了?” 石头想了想,说:“别想。” 林大牛愣了一下。 “别想?”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什么意思?” 石头说:“就是别想。” 林大牛看着他,看了半天。 赵远在旁边说:“听不懂。” 周虎说:“我也听不懂。” 石头吃着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站起来。 “我下午还要去。” 他走了。 下午,石头又站在那个小院子里。 萧锋已经在那儿了。 萧锋说:“今天下午,换个练法。”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你刺我,我挡。”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来。”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一剑挡开。 石头再刺。再挡。 再刺,再挡。 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被挡开。石头的剑根本刺不进去。 刺了半个时辰,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进去?” 石头想了想,说:“你太快了。” 萧锋说:“不是快。是你的剑太直。”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的剑,每一剑都是直的。直来直去,谁都能挡住。” 石头说:“那怎么办?” 萧锋说:“变。” 他退后一步。 “再来。”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挡住。 石头剑尖一转,从另一个方向刺去。 萧锋又挡住。 石头再转。 萧锋再挡。 一连变了五次,萧锋挡了五次。 石头停下来。 萧锋说:“不够快。”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练。” 石头继续。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院子里剑光闪烁。 练到天黑,石头停下来,站在那里,浑身汗透。 萧锋说:“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萧锋说:“怎么?” 石头说:“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练成?” 萧锋说:“不知道。” 石头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进步?” 萧锋说:“我感觉得到。”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林大牛他们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进来,三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回来了。” 石头走过去坐下。 赵远说:“练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周虎说:“又是还行?”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吃饭吧。” 四个人围坐着,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石头站起来。 “再练一会儿?” 林大牛说:“好。” 四个人拔出剑,走到院子中央。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跟着挥。 赵远和周虎在另一边。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练了很久。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今天的剑,不一样了。” 石头说:“哪儿不一样?” 林大牛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石头看着自己的剑。 他也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石头每天天不亮就去那个小院子,天黑才回来。白天跟萧锋练,晚上回来跟林大牛他们练。 林大牛他们也在进步。虽然慢,但确实在进步。 第七天下午,石头正在和萧锋对练,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 萧锋停下来。 院门被推开,陈玄走进来。 他脸色很沉。 萧锋说:“什么事?” 陈玄说:“剑域来人了。” 萧锋说:“多少人?” 陈玄说:“三百。” 石头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萧锋看着陈玄。 陈玄说:“三天后到。” 萧锋点点头。 他转头看着石头。 “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说:“师父,我……” 萧锋说:“回去告诉大牛他们,做好准备。” 石头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他跑回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 看见他跑进来,三个人停下来。 林大牛说:“石头,怎么了?” 石头说:“剑域来人了。” 三个人愣住了。 石头说:“三百人。三天后到。” 林大牛的脸白了。 赵远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周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石头说:“师父让我们做好准备。” 林大牛说:“什么准备?” 石头说:“打的准备。” 四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说:“练。” 他拔出剑,开始练。 林大牛看着他的背影,也拔出剑。 赵远拔出剑。 周虎拔出剑。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练了很久。 石头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他们三个。 “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他握紧剑。 “但怕也得打。” 他转过身,继续练。 三个人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们转过身,继续练。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一下一下,很稳。 第八十四章 山门之外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昨天练得太累,这会儿一动不动。赵远和周虎也在睡着。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练了一刻钟,门又开了。 林大牛走出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石头已经在练,他走过来,拔出剑。 接着是赵远,周虎。 四个人,四把剑,在晨光里挥着。 天慢慢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石头说:“走。” 四个人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人已经站满了。一百多个弟子,站成几排,没人说话。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脸色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剑域的人,今天到。”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萧锋说:“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萧锋说:“不怕的,跟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 石头他们跟上去。 一百多个弟子,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山门,走下石阶,来到山脚下。 那儿有一片空地,很大。空地的另一头,是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 萧锋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条路。 石头站在他旁边。 石头说:“师父,他们什么时候到?” 萧锋说:“快了。” 石头没再问。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空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没人说话。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响,很多。 石头握紧了剑。 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骑马的,步行的,黑压压一片。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为首的是秦广。 他骑在马上,看着萧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苏老头没来?” 萧锋说:“没来。” 秦广说:“他怕了?” 萧锋说:“你不够格。” 秦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跳下马,走过来,站在萧锋对面。 “小子,你说话还是这么冲。” 萧锋没说话。 秦广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的。” 萧锋说:“那你来干什么?” 秦广说:“来看看。” 他看着萧锋身后那些弟子。 “就这些?” 萧锋说:“就这些。” 秦广笑了。 他笑得很响。 “一百多人,挡我三百?” 萧锋说:“试试。” 秦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三天后,我再来。” 他跳上马,一挥手。 那群人跟着他,走了。 石头站在萧锋旁边,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路尽头。 他说:“师父,他们走了?” 萧锋说:“走了。” 石头说:“那三天后呢?” 萧锋说:“来。” 石头说:“我们打?” 萧锋说:“打。” 他转身往回走。 石头跟在后面。 一百多个弟子,跟在他们后面。 走回山门,走进广场。 萧锋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 “三天后,他们来。你们怕吗?”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也没用。怕也得打。” 他看着石头他们。 “从今天开始,你们住在这儿。” 石头说:“住哪儿?” 萧锋说:“广场上。”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睡在这儿,吃在这儿,练在这儿。三天时间,一刻都不能停。” 石头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林大牛他们。 “听见了?” 林大牛说:“听见了。” 赵远说:“听见了。” 周虎说:“听见了。” 四个人走到广场边上,放下东西。 其他人也走过来。 一百多个弟子,在广场上安顿下来。 下午继续练。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不练对练。今天练杀招。” 他走到空地中央。 “你们学会的每一剑,都可能救命。也可能要命。” 他拔剑。 “看好了。” 他一剑刺出。 很快,很狠。 收剑。 “就这个。” 他看着那些人。 “练。” 一百多个人,开始练那一剑。 石头练得最快。一剑一剑,越来越狠。 林大牛练得最慢。但他一剑都没停。 赵远练得最细。每一剑都到位。 周虎练得最猛。一剑出去,呼呼作响。 萧锋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喊停。 人群散开,吃饭,喝水,休息。 石头坐在广场边上,看着月亮。 林大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石头,三天后,我们能活下来吗?” 石头说:“能。” 林大牛说:“你怎么知道?” 石头说:“不知道。但得信。”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和周虎也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成一排,看着月亮。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萧锋的声音。 “睡吧。明天还要练。” 四个人躺下。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着三天后的事。想着秦广那张脸,想着那三百个人。 他的手握紧了剑。 然后他松开。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怕也没用。怕也得打。 他睡着了。 第八十五章 战前 第二天,天还没亮,广场上就站满了人。 石头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练剑,呼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喝水,水囊咕咚咕咚响。 他坐起来,林大牛他们也醒了。 四个人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昨天更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锋走过来。 他站在前面,看着那些人。 “今天练配合。”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带一队。”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十个人。你负责。” 石头点点头。 萧锋走到林大牛面前。 “你,带一队。” 林大牛的脸白了。 萧锋说:“怕什么?” 林大牛说:“没……没怕。”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深吸一口气。 “我带。”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赵远面前。 “你,带一队。” 赵远说:“好。” 萧锋走到周虎面前。 “你,带一队。” 周虎说:“好。” 四个人,各带十个人。 萧锋站在空地中央。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四十个人。” 他看着那些人。 “剑域的人来了,你们要一起上。谁倒下了,别人补上。谁怕了,别人顶着。” 没人说话。 萧锋说:“练。” 四十个人开始练。 石头带着他那队,站在左边。林大牛带着他那队,站在右边。赵远和周虎带着人,站在两边。 萧锋站在高处,看着他们。 “石头,你那边太慢。” 石头喊:“快!” 十个人剑快了一点。 “林大牛,你那边乱了。” 林大牛喊:“稳住!” 十个人稳住。 “赵远,你那边太散。” 赵远喊:“收拢!” 十个人收拢。 “周虎,你那边太猛。” 周虎喊:“收力!” 十个人收力。 萧锋看着,没再说话。 练了一上午,四十个人浑身汗透。 中午休息的时候,石头坐在广场边上,大口喝水。 林大牛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石头,我那边有几个不听指挥的。” 石头说:“谁?” 林大牛说:“张横,李闯,还有两个我不认识。” 石头说:“不听指挥的,打。” 林大牛愣了一下。 石头说:“现在不打,上了战场,他们害死你。” 林大牛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回去。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 赵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石头,我那边还行。” 石头说:“嗯。” 赵远说:“就是有几个太慢。” 石头说:“慢不怕。怕的是不听。” 赵远点点头。 周虎走过来,也坐下。 “我那边那几个,太猛了。收不住。” 石头说:“收不住也得收。” 周虎说:“我再说说。”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下午继续练。 萧锋站在高处,看着下面。 四十个人,分成四队,一会儿冲,一会儿守,一会儿合,一会儿分。 乱了几次,慢慢顺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喊停。 人群散开,吃饭,喝水,休息。 石头坐在广场边上,看着月亮。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我那边那几个,我打了。” 石头说:“服了?” 林大牛说:“服了。” 石头点点头。 赵远走过来,也坐下。 “我那边那几个慢的,快了一点。” 石头说:“嗯。” 周虎走过来,坐下。 “我那边那几个猛的,收了一点。” 石头说:“嗯。” 四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石头说:“能。” 林大牛说:“你怎么知道?” 石头说:“不知道。” 他看着月亮。 “但得信。”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我信。” 周虎说:“我也信。” 石头看着他们三个。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他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练。” 四个人躺下。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林大牛说的那几个不听指挥的,想着赵远说的那几个慢的,想着周虎说的那几个猛的。 他想着明天。 然后他睡着了。 第三天,天还没亮,石头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周围很静,只有风声。 他坐起来,林大牛他们也醒了。 四个人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前两天更快。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锋走过来。 他站在前面,看着那些人。 “今天最后一天。” 没人说话。 萧锋说:“明天,剑域的人来。” 他看着那些人。 “怕吗?”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也得打。”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那边怎么样?” 石头说:“行。” 萧锋走到林大牛面前。 “你那边?” 林大牛说:“行。” 萧锋走到赵远面前。 “你那边?” 赵远说:“行。” 萧锋走到周虎面前。 “你那边?” 周虎说:“行。”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空地中央。 “今天不练别的。练一个字。” 他看着那些人。 “杀。” 四十个人,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狠。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边落。 练到天黑,萧锋喊停。 人群散开,吃饭,喝水,休息。 石头坐在广场边上,看着月亮。 林大牛他们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萧锋的声音。 “睡吧。明天打。” 四个人躺下。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秦广那张脸,想着那三百个人,想着萧锋说的话。 怕也得打。 他握紧剑。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石头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周围很静,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坐起来,林大牛他们也醒了。 四个人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 萧锋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外走。 石头跟上去。 一百多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山门,走下石阶,来到山脚下。 那片空地还在。空地的另一头,那条路还在。 萧锋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条路。 石头站在他旁边。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空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没人说话。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响,很多。 石头握紧了剑。 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骑马的,步行的,黑压压一片。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为首的是秦广。 他骑在马上,看着萧锋。 然后他笑了。 “小子,我来了。” 萧锋没说话。 秦广跳下马,走过来,站在萧锋对面。 他看着萧锋身后那些人。 “一百多人,挡我三百?” 萧锋说:“试试。” 秦广笑了。 他笑得很响。 然后他收起笑,拔剑。 “那就试试。” 第八十六章 血战山门 秦广的剑出鞘的那一刻,石头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一把宽剑,比秦烈那把还宽,剑身上刻满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萧锋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握着外公的剑,看着秦广。 秦广说:“小子,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萧锋说:“你话真多。” 秦广笑了。 笑得很冷。 他举起剑,一剑劈来。 剑光一闪,就到了萧锋面前。 萧锋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刺向他肋下。 秦广剑身一转,挡住。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萧锋退了一步,秦广也退了一步。 秦广愣了一下。 他看着萧锋。 “你比上次强了。” 萧锋没说话。 他一剑刺去。 秦广挡住。 铛!铛!铛! 两把剑在阳光下交错,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石头站在后面,看着萧锋和秦广打。每一剑都很快,快到看不清。他握着剑,手心全是汗。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石头,师父他……” 石头说:“看着。” 秦广带来的人也开始动了。 三百个人,从空地那边冲过来。 石头深吸一口气。 “准备!” 他身后那队人握紧剑。 林大牛那队,赵远那队,周虎那队,全都握紧剑。 一百多人,面对着三百人。 近了。 更近了。 石头说:“杀!” 他冲出去。 林大牛跟上去。 赵远跟上去。 周虎跟上去。 一百多人,撞进那三百人里。 剑光闪烁,惨叫声四起。 石头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石头没时间看,第二剑已经来了。他挡住,反手一剑刺回去。 一个人倒下去,又一个人冲上来。 石头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见林大牛在旁边,被三个人围着。林大牛的脸煞白,手在抖,但他一剑一剑挡着,没退。 他看见赵远带着他那队人,从左翼包抄过去。赵远的剑很快,一剑一个,干净利落。 他看见周虎在最前面,带着他那队人猛冲。周虎的剑很重,一剑劈下去,对面的人连剑带人一起倒。 但他也看见有人在倒下去。 天剑宗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人捂着胸口倒下,有人被刺中喉咙倒下,有人被砍断手脚倒下。 血溅在石头上,溅在草上,溅在脸上。 石头没停。 他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 剑断了,他就抢一把。 手麻了,他就换只手。 眼睛被血糊住了,他就用袖子擦一下。 不知道杀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声大喊。 “石头!” 是林大牛。 石头转头,看见林大牛被四个人围住,已经挡不住了。 石头冲过去,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倒下去,石头转身挡住另一剑。 林大牛趁机杀了一个,石头又杀了一个。 剩下两个跑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大口喘气。他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石头说:“还行?” 林大牛说:“行。” 石头点点头。 两个人又冲进去。 那边,萧锋和秦广还在打。 两个人已经打了上百个回合。萧锋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秦广也没好到哪儿去,肩膀上一道伤口,正往外渗血。 秦广说:“小子,你撑不了多久。” 萧锋说:“你也是。” 秦广又一剑劈来。 萧锋挡住,反手一剑刺向他胸口。 秦广侧身让开,剑尖划过他的手臂,又添一道伤口。 秦广脸色变了。 他看着萧锋。 “你……” 萧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剑接一剑,一剑比一剑快。 秦广开始退。 他退了五步,十步,二十步。 他的剑越来越慢。 萧锋的剑越来越快。 忽然,萧锋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直直地刺向秦广的胸口。 秦广举剑去挡。 铛! 他的剑断了。 断成两截,飞出去,插在地上。 萧锋的剑停在他胸口前三寸。 秦广愣住了。 他看着萧锋,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缺口。 萧锋说:“你输了。” 秦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 三百个人,一百多人,全都看着这边。 秦广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好。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小子,你比你外公狠。” 萧锋没说话。 秦广走了。 那三百个人跟着他,慢慢退去。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大牛也坐下。 赵远和周虎也坐下。 四个人坐在血泊里,大口喘气。 周围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 萧锋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石头抬起头。 萧锋说:“还行?” 石头说:“行。”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衣裳破了,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流。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天边红了。 第八十七章 黄昏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石头还坐在血泊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腿已经麻了,手还在抖,剑握在手里,怎么都松不开。旁边林大牛靠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赵远和周虎在另一边,也是坐着。 周围到处是人。躺着的,趴着的,蜷着的。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一声不吭地搬着尸体。 石头看着那些尸体。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昨天还一起练剑,今天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他想起早上出发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他旁边,说“石头,我有点怕”。他说“怕也得打”。后来那个人冲上去,被一剑刺穿了胸口。 石头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指甲缝里也是血,黑红的,怎么抠都抠不掉。 林大牛动了动。 “石头。” 石头转过头。 林大牛的脸煞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他的胳膊上缠着一块布,血已经渗出来,把布染红了。 “我们赢了吗?” 石头说:“赢了。” 林大牛说:“那他们为什么死了?”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低下头。 “我刚才杀了三个人。”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第一个,我刺他胸口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手在抖,剑都握不稳。但我还是刺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死的时候,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晚上会做噩梦吗?” 石头想了想,说:“会。” 林大牛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赵远和周虎走过来。 赵远的剑断了,只剩半截。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道黑红的痂。 周虎的胳膊上也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走得很稳。 四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喊:“抬过来!这边!” 又有人在喊:“还有活的吗?” 有人在哭,哭声很响。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边。 萧锋站在人群里,正在抬一具尸体。他的衣裳破了,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停。他把那具尸体抬起来,走到一边,放下,又走回去。 石头站起来。 林大牛说:“你去哪儿?” 石头说:“帮忙。” 他走过去,站在萧锋旁边。 萧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头弯腰,抬起一具尸体。 尸体很沉,比他想的沉。死人的身体是僵的,硬邦邦的,不好抬。他抬着脚,萧锋抬着头,两个人一步一步走。 走到一边,放下。 又走回去。 再抬一具。 再走。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广场上燃起了火把,一堆一堆的,照得通亮。 石头还在抬。 他不知道抬了多少具。手酸了,腰酸了,腿也在抖。但他没停。 萧锋也没停。 两个人一具一具抬着。 抬到半夜,终于抬完了。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一排尸体。 一百多个人,现在剩下不到八十个。 死了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人,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石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那个早上说怕的,躺在那儿,脸很白,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石头站了很久。 萧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回去睡。” 石头说:“师父,他们怎么办?” 萧锋说:“明天葬。” 石头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他们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石头走进去。 四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站了很久,林大牛忽然说:“石头,我睡不着。” 石头说:“我也是。” 赵远说:“我也是。” 周虎说:“我也是。” 石头看着他们。 “那就练。” 他拔出剑,走到院子中央。 林大牛也拔出剑。 赵远拔出半截断剑。 周虎拔出剑。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练了很久。 石头停下来。 他看着他们三个。 “明天还练吗?” 林大牛说:“练。” 赵远说:“练。” 周虎说:“练。” 石头点点头。 他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想起林大牛说的,第一个杀的人,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尸体,一具一具,躺在那里。 他握紧剑。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石头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林大牛他们也醒了。 四个人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走到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背上的伤口看不见了。但他的脸色很白,眼睛里有血丝。 他看着那些人。 “今天葬他们。” 没人说话。 萧锋说:“抬上山。” 他转身往外走。 一百多个人,跟在他后面。 走上山,走到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向阳,能看见远处的山。 萧锋说:“就这儿。” 他开始挖坑。 其他人也挖坑。 石头挖了一个坑,很深。他蹲在那儿,一铲一铲挖着。土很硬,挖得手上全是泡。他没停。 挖好坑,他们回去抬人。 一具一具抬上来,放进坑里。 埋土。 一铲一铲的土,落在那些人身上。 石头站在坑边,看着土把那人的脸盖住。 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堆新土。 萧锋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新坟。 他什么都没说。 站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石头跟上去。 走下山,走进山门,走进广场。 萧锋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弟子了。” 没人说话。 萧锋说:“你们是剑。”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师父什么意思?” 石头说:“不知道。” 他看着萧锋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下午,萧锋让人送来了新的剑。 石头那把断了,换了一把新的。剑身很亮,比之前那把轻一点。他握着剑,挥了几下,很顺手。 林大牛他们也换了新剑。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练到天黑,他们停下来。 吃饭,睡觉。 第二天继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半个月后,陈玄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石头。 “你跟我来。” 石头跟着他走。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内院的那个小院子。 萧锋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伤好了?” 石头说:“好了。” 萧锋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继续。” 石头说:“好。” 萧锋说:“这次,教你怎么杀。” 石头站在那里,没说话。 萧锋说:“怕吗?” 石头想了想,说:“怕。” 萧锋说:“怕也得学。” 石头点点头。 萧锋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 “拔剑。” 石头拔出剑。 萧锋也拔出剑。 萧锋说:“来。” 石头一剑刺去。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二十几剑,萧锋忽然一剑刺回来。 石头挡住。 铛! 他退了一步。 萧锋又一剑。 铛! 他又退一步。 第三剑。 石头咬着牙,死死挡住。 没退。 萧锋看着他。 “记住了?” 石头说:“记住了。” 萧锋说:“记住什么?” 石头说:“不退。” 萧锋点点头。 他收剑。 “今天就到这儿。”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走了。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院子,空空的,只有桂花树站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八十八章 杀意 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剑。 新剑,剑身很亮,比之前那把轻一点。他握着剑柄,感觉着那份重量。轻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林大牛他们出去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举起剑,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练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不对。 心里有事,剑就不对。 他收剑,坐在石凳上。 昨天萧锋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这次,教你怎么杀。” 怎么杀? 他杀过人。山门那一战,他杀了不止一个。当时没想,就是刺,刺,刺。刺完了,人倒下去,他没时间看。 现在想起来,那些人长什么样,他一个都记不清。 只记得血。热的,溅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伤口已经好了。半个月过去,那道疤还在,从眉角到下巴,摸上去有点硬。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 萧锋站在里面,背对着门,握着剑。 石头走进去。 萧锋说:“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转过身。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想了一夜?” 石头说:“嗯。” 萧锋说:“想什么?” 石头说:“想怎么杀。”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 “你知道怎么杀一个人?” 石头说:“刺进去。” 萧锋说:“刺进去,是杀。但怎么刺,才是关键。” 他拔剑。 “看好了。” 他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直直地刺向前方。 石头看着。 萧锋说:“这一剑,我刺的是你胸口。”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你知道我要刺你胸口,你会怎么挡?” 石头想了想,说:“用剑挡。” 萧锋说:“挡得住吗?” 石头说:“能。” 萧锋说:“试试。” 他退后一步。 “来。” 石头拔剑,站在他对面。 萧锋一剑刺来,刺他胸口。 石头举剑挡住。 铛! 萧锋收剑。 “再来。” 又一剑,还是胸口。 石头挡住。 “再来。” 第三剑,还是胸口。 石头挡住。 萧锋收剑。 “三剑,你都挡住了。” 石头说:“是。” 萧锋说:“如果我刺的不是胸口呢?”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一剑刺来。 这一剑,刺的是肩膀。 石头举剑去挡,慢了半拍。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裳划破一道口子。 萧锋收剑。 “刚才你为什么会慢?” 石头说:“我以为你刺胸口。” 萧锋说:“对。你以为。” 他走到石头面前。 “杀人,就是让别人以为。你以为我要刺这里,我刺那里。你以为我要现在刺,我等一下刺。你以为我刺完了,我再刺一剑。” 石头听着。 萧锋说:“你杀的那些人,不是比你强,是比你慢。他们以为你要往左,你往右。他们以为你收剑了,你再刺一剑。” 他看着石头。 “这就是杀。” 石头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萧锋退后一步。 “再来。” 他刺来一剑。 石头挡住。 再一剑,再挡。 第三剑,石头挡住。 第四剑,石头让开,反手一剑刺回去。 萧锋挡住。 他笑了。 “不错。” 石头说:“我刚才以为你会刺左,你刺了右。” 萧锋说:“感觉到了?” 石头说:“感觉到了。” 萧锋说:“继续。” 两个人继续。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石头浑身是汗,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 萧锋也没停。 一剑一剑,你来我往。 练到中午,萧锋喊停。 石头收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萧锋说:“下午继续。”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身上有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回头看。 那个小院子,空空的,只有桂花树站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石头又站在那个小院子里。 萧锋已经在了。 萧锋说:“今天下午,换个练法。”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你杀我。”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用你学到的东西,杀我。” 石头说:“我杀不了你。” 萧锋说:“试试。” 他站在院子中央,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看着他。 深吸一口气。 一剑刺去。 萧锋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一剑接一剑,没有一剑刺中。 石头停下来,喘着气。 萧锋说:“你不敢。”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你不敢杀我。” 石头站在那里,没说话。 萧锋说:“你每一剑,刺到一半就收力。你怕真的刺中我。” 石头说:“你是师父。” 萧锋说:“战场上,没有师父。”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以后要面对的,不是我。是敌人。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徒弟就不杀你。” 石头听着。 萧锋说:“再来。” 他退后一步。 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去。 这一剑,没收力。 萧锋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刺在他手腕上。 剑掉在地上。 石头捂着手腕,退后几步。 萧锋说:“急了。”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急,就会露出破绽。” 他走过来,站在石头面前。 “收住。不急。等他露出破绽。” 石头点点头。 他捡起剑。 萧锋说:“再来。” 两个人继续。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石头一次次刺,一次次被让开,一次次被刺中手腕。 手腕上全是红印,肿了一圈。 但他没停。 萧锋也没停。 练到天黑,萧锋喊停。 石头站在那里,手腕疼得发抖,但他没吭声。 萧锋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肿了,动一下就疼。 他握了握拳,疼得龇牙。 但他笑了。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收住。不急。等他露出破绽。 他记住了。 回到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 看见他进来,三个人停下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的手腕怎么了?” 石头说:“没事。” 赵远走过来,看了看。 “肿成这样,还说没事?” 石头说:“练的。” 周虎说:“练什么能练成这样?” 石头说:“杀人的剑。” 三个人愣了一下。 石头走过去,坐在石凳上。 林大牛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师父教你杀人的剑?”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什么感觉?” 石头想了想,说:“疼。” 林大牛愣了一下。 赵远说:“除了疼呢?” 石头说:“难。”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杀一个人,比我想的难。” 周虎说:“你杀过人。” 石头说:“那是乱杀。不是真杀。”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石头站起来。 “继续练。”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 手腕疼,但他握住了。 一剑一剑,慢慢挥着。 林大牛他们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们也走过去,拔出剑。 四个人,四把剑,在月光下挥着。 练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石头停下来。 他看着他们三个。 “明天继续。” 三个人点点头。 走回屋里,躺下。 石头闭上眼睛。 手腕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但他没在意。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萧锋说的话,想着那一剑一剑,想着手腕被刺中的感觉。 他想着,明天该怎么刺。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八十九章 出师 石头在那个小院子里练了七天。 七天后,他的手腕消肿了,但握剑的时候还是会疼。他没说,萧锋也没问。两个人每天从早练到晚,一剑一剑,一招一招。 第八天早上,石头站在院子里,等着萧锋来。 太阳升起来了,萧锋没来。 石头站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萧锋还是没来。 他收剑,往外走。 走到外公的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陈玄,几个长老,还有大夫。 石头走进去。 萧锋站在床边,背对着他。 床上躺着苏云霆。 老人的脸比之前更白了,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着。 石头走过去,站在萧锋旁边。 萧锋没看他。 大夫说:“伤势复发了。之前那一战,伤得太重。” 萧锋说:“能治吗?” 大夫说:“我尽力。” 他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石头说:“师父。” 萧锋没说话。 石头站在那里,陪着他。 站了很久,苏云霆睁开眼睛。 他看见萧锋,笑了笑。 “站这儿干什么?” 萧锋说:“没事。” 苏云霆说:“没事就出去。别挡着光。” 萧锋没动。 苏云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石头。 “你也在?” 石头说:“在。” 苏云霆说:“练得怎么样了?” 石头说:“还行。” 苏云霆笑了。 “还行?你师父教你七天,就教出个还行?” 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霆说:“练给我看。”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就在这儿。” 石头拔出剑。 屋里地方不大,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每一剑都到位,不差一分。剑光在屋里闪烁,一下一下。 练完一套,他收剑,站在那里。 苏云霆看完了。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出师了。” 石头愣住了。 苏云霆说:“你师父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石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着萧锋。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出去吧。我跟你师父说几句话。” 石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云霆躺在床上,萧锋站在床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苏云霆说:“那个石头,不错。” 萧锋说:“嗯。” 苏云霆说:“比我当年强。”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剑域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说:“魔渊那边,也快了。”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看着他。 “你都知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萧锋说:“等你好了。” 苏云霆笑了。 笑得很淡。 “好不了了。” 萧锋没说话。 苏云霆说:“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 他看着萧锋。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天剑宗,魔渊,剑域,都靠你了。” 萧锋说:“我知道。” 苏云霆说:“知道就好。” 他闭上眼睛。 “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苏云霆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锋儿,你比你爹强。” 萧锋停下来。 他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石头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萧锋出来,他走过去。 萧锋说:“回去练。” 石头说:“师父,外公他……” 萧锋说:“没事。” 他往外走。 石头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石头。 “从今天起,你带大牛他们练。” 石头说:“那你呢?” 萧锋说:“我有别的事。” 石头点点头。 萧锋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 看见他进来,三个人停下来。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的外公怎么样?” 石头说:“不太好。” 三个人愣了一下。 石头说:“从今天起,我带你们练。” 赵远说:“师父呢?” 石头说:“有别的事。” 周虎说:“什么事?” 石头说:“不知道。” 四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说:“练。”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 林大牛他们也走过去,拔出剑。 四个人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认真。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边落。 傍晚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石头。 “你跟我来。” 石头放下剑,跟着他走。 两个人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山门口。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剑域又来人了。” 石头说:“多少人?” 萧锋说:“五百。” 石头的手握紧了。 萧锋说:“三天后到。” 石头说:“师父,我们怎么办?” 萧锋说:“打。” 他看着远处。 “你带大牛他们。” 石头说:“那你呢?” 萧锋说:“我对付秦广。” 石头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萧锋说:“怕?” 石头说:“怕。” 萧锋说:“怕也得打。”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去吧。告诉大牛他们。” 石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师父。” 萧锋回头。 石头说:“外公会没事的。”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他还没看我练成呢。” 萧锋没说话。 石头转身跑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他站了很久。 第九十章 倒下 石头抱着萧锋,手上全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萧锋的胸口在流血,衣裳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萧锋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师父!师父!” 石头喊了好几声,萧锋没应。 林大牛跑过来,看见萧锋的样子,脸也白了。 “石头,师父他……” 石头说:“抬回去。” 赵远和周虎也跑过来。 四个人一起动手,把萧锋抬起来。萧锋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但没人说话,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路很难走,石阶很陡。石头抬着萧锋的头,走在最前面。他的手在抖,但他握紧了,没松。 林大牛在后面抬着脚,走得满头大汗。赵远和周虎在两边扶着。 走一步,再走一步。 石阶好像永远走不完。 石头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萧锋的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让他害怕。 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山门口。 守门弟子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萧师兄怎么了?” 石头说:“让开!” 那弟子闪到一边。 四个人抬着萧锋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来到内院。 大夫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们把萧锋放在床上。 大夫走过去,掀开萧锋的衣裳。 伤口露出来。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剑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肋骨。血还在流,止不住。 大夫的脸色变了。 “伤得太重。” 石头说:“救他。” 大夫说:“我尽力。” 他开始忙起来。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萧锋的脸,看着那道伤口,看着大夫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握紧拳头,不让它抖。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也在抖。 赵远和周虎站在另一边,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大夫动作的声音。 天慢慢黑了。 有人点起了灯。 大夫还在忙。 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夫停下来。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 “命保住了。” 石头松了一口气。 大夫说:“但他失血太多,得养。至少半年。” 石头说:“半年?” 大夫说:“半年。不能再打了。” 石头点点头。 大夫收拾好东西,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萧锋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脸色还是白,但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的手还握着剑。 那把剑,外公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他握得很紧,手指都白了。 石头伸手,想把剑拿下来。 拿不动。 萧锋握得太紧了。 石头又试了一次。 还是拿不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师父他……” 石头说:“没事了。” 林大牛说:“那他的手……” 石头说:“让他握着。”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我们出去吧。让师父休息。” 石头说:“你们先回去。” 赵远说:“你呢?” 石头说:“我在这儿。” 三个人站在那里,没动。 石头说:“回去睡。明天还有事。” 林大牛说:“什么事?” 石头说:“师父倒下了,事情不能倒。” 三个人看着他。 石头说:“明天开始,我带你们练。” 林大牛愣了一下。 赵远说:“你?” 石头说:“我。” 周虎说:“行吗?” 石头说:“行。”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萧锋脸上。 石头说:“回去吧。” 三个人转身走了。 石头一个人站在床边。 他看着萧锋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萧锋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石头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萧锋和秦广打的那一场,想起萧锋最后那一剑,想起他倒下时的样子。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看着了吗?” 他说看着了。 他真的看着了。 那一剑,他看得很清楚。很普通的一剑,直直地刺向胸口。但秦广就是挡不住。 不是挡不住,是没想到。 萧锋说,杀人,就是让别人以为。 秦广以为萧锋会刺左,萧锋刺了右。秦广以为萧锋会刺快,萧锋刺了慢。秦广以为萧锋会刺完就收,萧锋又刺了一剑。 一剑一剑,全是以为。 石头坐在那儿,想着那些以为。 想着想着,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萧锋动了动。 石头站起来,走过去。 萧锋睁开眼睛。 他看见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还在这儿?” 石头说:“在。” 萧锋说:“打了?” 石头说:“打了。” 萧锋说:“赢了?” 石头说:“赢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带他们练。” 石头说:“好。” 萧锋说:“我躺几天。” 石头说:“好。” 萧锋闭上眼睛。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很白,但呼吸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萧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石头。” 石头回头。 萧锋闭着眼睛,说:“剑给我。” 石头走过去,伸手去拿那把剑。 这回拿下来了。 萧锋的手松开了。 石头把剑放在床边。 萧锋说:“出去吧。” 石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推开门,阳光刺眼。 院子里,林大牛他们站在那儿,等着他。 石头走过去。 “走。” 四个人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八十多个弟子已经站好了。 他们看见石头过来,都看着他。 石头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师父倒下了。” 没人说话。 石头说:“但事情不能倒。” 他拔出剑。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练。” 剑光一闪。 八十多个人,看着他。 石头说:“开始。” 八十多个人,开始练剑。 石头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他的剑很快,很稳。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也挥着。 赵远和周虎站在两边,也挥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广场上。 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一边练,一边想着萧锋说的话。 杀人,就是让别人以为。 他想着,怎么让别人以为。 想着想着,他的剑更快了。 第九十一章 掌剑 石头带队练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回自己的院子,就睡在广场边上。困了靠墙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练。林大牛他们也跟着他,困了就躺在地上睡,醒了爬起来就练。 八十多个人,三天没离开广场。 第四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人。八十多个人,分成四队,正在对练。石头带着他那队冲杀,林大牛带着他那队防守,赵远和周虎带着人两边包抄。 剑光闪烁,呼喝声震天。 陈玄看了一会儿,走到石头旁边。 石头停下来。 陈玄说:“你师父叫你。” 石头愣了一下。 陈玄说:“现在。” 石头把剑收起来,跟着陈玄走。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内院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 石头走进去。 萧锋坐在院子里,靠着桂花树。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比之前好一点,但嘴唇没有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布,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锋说:“练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萧锋说:“还行?” 石头说:“比之前顺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拔剑。” 石头拔出剑。 萧锋也拔出剑。还是那把剑,外公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 萧锋说:“刺我。” 石头说:“师父,你……” 萧锋说:“刺。” 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去。 很慢,很稳。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再让。 再刺,再让。 刺了十几剑,没有一剑刺中。 石头停下来。 萧锋说:“知道为什么刺不中?” 石头说:“你太强。” 萧锋说:“不是。是你没变。” 他走到石头面前。 “你练的那三天,练的是我教的东西。不是我。” 石头听着。 萧锋说:“我教你的,是我以为对的。但打起来,你要用的是你自己以为对的。” 他看着石头。 “再来。” 石头想了想,一剑刺去。 这一剑,刺到一半,忽然变向。 萧锋侧身让开。 石头再刺。一变,再变。 一连变了五次,萧锋让了五次。 萧锋说:“不够。”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再来。” 石头继续。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院子里。 石头浑身是汗,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 萧锋也没停。 练到中午,萧锋喊停。 石头收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萧锋说:“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从今天起,你掌剑。”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我躺着的这些天,你掌剑。” 石头说:“我?” 萧锋说:“你。” 他走进屋里。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掌剑。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回头看。 那个小院子,空空的,桂花树站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广场,林大牛他们正在练。 看见他回来,三个人围上来。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叫你干什么?” 石头说:“他让我掌剑。” 三个人愣住了。 赵远说:“掌剑?” 石头说:“嗯。” 周虎说:“什么意思?” 石头说:“他躺着的这些天,我管。”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石头说:“练。” 他走到广场中央,拔出剑。 八十多个人,看着他。 石头说:“继续。” 人群又动起来。 石头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下午的时候,陈玄又来了。 他站在石头旁边,看着那些人练。 看了一会儿,他说:“你师父把剑给你了?” 石头说:“没有。剑还是他的。” 陈玄说:“那你怎么掌剑?” 石头说:“他说我掌。” 陈玄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剑域那边,又有动静了。” 石头说:“什么动静?” 陈玄说:“秦广回去之后,没死心。在调更多的人。” 石头说:“多少人?” 陈玄说:“还不知道。但肯定比上次多。” 石头站在那里,没说话。 陈玄说:“你师父躺下了,你得扛。” 石头说:“我知道。” 陈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扛得住?” 石头说:“扛得住。” 陈玄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练。 傍晚的时候,他让所有人停下来。 八十多个人,坐在广场上,看着他。 石头说:“剑域还会来。” 没人说话。 石头说:“比上次多。” 还是没人说话。 石头说:“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石头说:“不怕的,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他们跟上去。 四个人走回院子。 月亮升起来了。 石头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林大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石头,你怕吗?” 石头说:“怕。” 林大牛说:“那你刚才……” 石头说:“怕也得扛。”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和周虎也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站起来。 “练一会儿?” 林大牛说:“好。” 四个人拔出剑,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练了很久。 第二天,石头继续带队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从早练到晚,每天练到所有人都累趴下。 石头没停。 他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第六天早上,陈玄又来了。 他站在石头旁边,说:“剑域的人,出发了。” 石头说:“多少人?” 陈玄说:“八百。” 石头的手握紧了剑。 陈玄说:“十天后来。” 石头说:“知道了。” 陈玄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八百。” 石头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我们八十。” 石头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怎么办?” 石头说:“练。” 他转身走回广场中央。 “继续!” 八十多个人,继续练。 那天晚上,石头去了那个小院子。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 看见石头进来,他抬起头。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有事?” 石头说:“剑域来八百人。” 萧锋没说话。 石头说:“十天后来。” 萧锋说:“你打算怎么办?” 石头说:“打。”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八十对八百,也得打。” 萧锋点点头。 他说:“知道为什么得打?” 石头说:“不打就死。” 萧锋说:“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说:“不打,以后还得打。” 萧锋说:“对。” 他看着远处。 “你打一次,他们就知道你不好惹。你打两次,他们就不敢来。你打三次,他们见了你就跑。” 石头听着。 萧锋说:“所以,打。”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去吧。” 石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师父,你的伤……” 萧锋说:“死不了。”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九十二章 八百 石头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路。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那条路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他们什么时候到?” 石头说:“今天。” 林大牛说:“多少人?” 石头说:“八百。”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条路。 雾气慢慢散了,太阳升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石头听见了。 他握紧剑。 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骑马的,步行的,黑压压一片,比上次多得多。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为首的是秦广。 他骑在马上,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萧锋呢?” 石头说:“躺着。” 秦广说:“死了?” 石头说:“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秦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跳下马,走过来,站在石头对面。 他看着石头。 “你叫什么?”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就你带队?” 石头说:“就我。” 秦广笑了。 他笑得很响。 “八十对八百?” 石头说:“试试。” 秦广收起笑。 他看着石头身后那八十多个人。 “你知道什么叫八百人?” 石头说:“知道。” 秦广说:“八百人冲过来,你站都站不稳。” 石头说:“试试。” 秦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意思。”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我给你一个机会。” 石头说:“什么机会?” 秦广说:“跪下。认输。我带你去剑域,给你一个位置。” 石头说:“不用。” 秦广愣了一下。 石头说:“我在这儿挺好。” 秦广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走回去,跳上马。 一挥手。 那八百个人,开始动。 石头握紧剑。 他回头看着林大牛他们。 八十多个人,站在他身后,握着剑,看着他。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后面的人,有的说怕,有的没说话。 石头说:“我也怕。” 他转过身,看着那八百个人。 “但怕也得打。” 他冲出去。 八十多个人,跟在他后面。 两股人撞在一起。 剑光闪烁,惨叫声四起。 石头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倒下去,第二剑已经来了。他挡住,反手一剑刺回去。 一个人倒下去,又一个人冲上来。 石头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见林大牛在旁边,被五个人围着。林大牛的脸煞白,手在抖,但他一剑一剑挡着,没退。 他看见赵远带着他那队人,从左翼包抄过去。赵远的剑很快,一剑一个,但人太多了,杀不完。 他看见周虎在最前面,带着他那队人猛冲。周虎的剑很重,一剑劈下去,对面的人连剑带人一起倒。但他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也看见有人在倒下去。 天剑宗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人被刺中喉咙倒下,有人被砍断手脚倒下,有人被一群人围住,乱剑刺死。 血溅在石头上,溅在草上,溅在脸上。 石头没停。 他杀了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了。 剑断了,他抢了一把。 手麻了,他换只手。 眼睛被血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一下。 不知道杀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声大喊。 “石头!” 是林大牛。 石头转头,看见林大牛被八个人围住,身上全是血,已经快站不稳了。 石头冲过去,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倒下去,石头转身挡住另一剑。 林大牛趁机杀了两个,石头又杀了两个。 剩下四个跑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大口喘气。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骨头都看见了。 石头说:“还行?” 林大牛说:“行。” 石头点点头。 两个人又冲进去。 那边,赵远被十几个人围着。他的剑已经断了,拿着一把抢来的剑,还在杀。 石头冲过去,帮他杀了三个。 赵远说:“石头,人太多了。” 石头说:“杀一个少一个。” 赵远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杀。 周虎也杀过来了。他的胳膊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眼睛都红了。 四个人聚在一起。 石头说:“还能杀?” 林大牛说:“能。” 赵远说:“能。” 周虎说:“能。” 石头说:“杀。” 四个人又冲进去。 不知道杀了多久,石头忽然听见一声喊。 “停!” 所有人都停下来。 石头转头看。 秦广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的剑上全是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我记住你了。” 他看着那满地的尸体。天剑宗的人躺了几十个,剑域的人躺了上百个。 他说:“你今天杀了我多少人?” 石头说:“没数。” 秦广说:“我数了。一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秦广说:“八十个人,杀我一百三十七。你行。” 他把剑收起来。 “今天不打了。” 石头说:“什么?” 秦广说:“我带的人不够了。再打,我也得死。” 他看着石头。 “下次,我带一千来。” 他转身往回走。 那几百个人,跟着他,慢慢退去。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大牛也坐下。 赵远和周虎也坐下。 四个人坐在血泊里,大口喘气。 周围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 石头看着那些尸体。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今天早上还站在他身后,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数了数。 八十个人,现在剩下不到四十。 死了四十多个。 他低下头。 林大牛说:“石头,我们赢了。” 石头说:“赢了?” 林大牛说:“他们退了。” 石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 林大牛说:“你去哪儿?” 石头说:“看看还有活的吗。”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有的已经死了,眼睛闭着。有的还在喘气,但伤口太重,救不回来。有的还在动,但手和脚都没了。 石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一个人面前,他停下来。 那人他认识。叫张横,林大牛那队的,平时话不多,但练剑最认真。 他躺在那儿,胸口有个洞,血还在流。 石头蹲下来。 张横睁开眼睛,看着他。 “石头……我们赢了吗?” 石头说:“赢了。” 张横笑了。 笑得很淡。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石头站起来。 他看着张横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大一点。平时见了面,会点点头,叫他一声“石头哥”。 现在躺在那儿,不会动了。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林大牛他们已经站起来,在抬尸体。 石头走过去,帮忙。 一具一具抬到一边。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四十多个人,把四十多具尸体抬到一起。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那些脸上,惨白惨白的。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明天怎么办?” 石头说:“埋。” 林大牛说:“埋完呢?” 石头说:“练。” 林大牛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院子。 就在广场边上,靠着墙,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石头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林大牛他们也醒了。 四十多个人,站起来,拿起剑。 石头说:“走。” 他们走上山,走到那片空地。 那里已经有很多坟了。上次埋的,再上次埋的,一排一排的。 他们开始挖坑。 挖了四十多个坑。 然后回去抬人。 一具一具抬上来,放进坑里。 埋土。 一铲一铲的土,落在那些人脸上。 石头站在坑边,看着土把张横的脸盖住。 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堆新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埋完了。 四十多个人,站在那片坟前。 石头站在最前面。 他什么都没说。 站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四十多个人,跟在他后面。 走下山,走进山门,走进广场。 石头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四十个人。” 没人说话。 石头说:“你们是四十把剑。” 他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剑。 “练。” 四十多个人,开始练。 一剑一剑,比之前更狠。 石头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太阳慢慢升高。 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他们练。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剑域那边,又动了。” 石头说:“多少人?” 陈玄说:“一千。” 石头的手握紧了剑。 陈玄说:“半个月后到。” 石头说:“知道了。” 陈玄看着他。 “你还要打?” 石头说:“打。” 陈玄说:“四十对一千?” 石头说:“四十对一千也得打。” 陈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练。 傍晚的时候,他让所有人停下来。 四十多个人,坐在广场上,看着他。 石头说:“剑域还要来。” 没人说话。 石头说:“一千人。” 还是没人说话。 石头说:“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石头说:“不怕的,明天继续。”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他们跟上去。 四个人走回院子。 月亮升起来了。 石头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林大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石头,四十对一千,能赢吗?” 石头说:“不知道。” 林大牛说:“那你还打?” 石头说:“不打怎么办?”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不打,他们还会来。一千不行,就两千。两千不行,就三千。打到天剑宗没人为止。” 他看着月亮。 “所以得打。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和周虎也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站起来。 “练一会儿?” 林大牛说:“好。” 四个人拔出剑,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下,四把剑挥着。 练了很久。 第二天,石头去了那个小院子。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白。 看见石头进来,他抬起头。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又打了一场?” 石头说:“嗯。” 萧锋说:“死了多少?” 石头说:“四十多。” 萧锋说:“杀了多少?” 石头说:“一百三十七。”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四十换一百三十七,值。” 石头说:“下次一千。” 萧锋说:“我知道。” 石头说:“怎么打?” 萧锋说:“你想怎么打?”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 萧锋看着他。 “你怕吗?” 石头说:“怕。”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看着远处。 “我当年第一次带队,也怕。怕得睡不着觉。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怕了。” 石头说:“为什么?” 萧锋说:“因为没时间怕。” 他转过头,看着石头。 “打起来的时候,没时间怕。你只想着下一剑,下一个人。等打完了,才发现自己怕过。” 石头听着。 萧锋说:“所以,怕没关系。只要手不抖,剑不偏,就行。”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去吧。” 石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师父,你什么时候能好?” 萧锋说:“快了。”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九十三章 四十个人 天还没亮,石头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广场上的露水很重,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颤。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四十多个人,睡在广场上。靠着墙的,躺在地上的,蜷成一团的。没有被子,没有褥子,就那么躺着。 石头坐起来。 他浑身疼。昨天那一战,他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胳膊上一道,后背一道,腿上还有一道。大夫给上了药,缠了布,现在一动就疼。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洗不掉,已经干成黑红色,嵌在指甲缝里,纹路里。 他洗了很久。 洗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的天。 天边开始泛白。 林大牛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昨天他伤得比石头重,胳膊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大夫缝了十几针。现在整条胳膊都缠着布,吊在脖子上。 他走到石头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 “石头,你今天还练?” 石头说:“练。” 林大牛说:“我这个样子,练不了。” 石头说:“看着就行。”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 赵远和周虎也过来了。赵远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昨天刚缝的,还肿着。周虎的腿被刺了一剑,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四个人站在井边,看着东边的太阳。 石头说:“大牛,你今天看着。赵远,周虎,你们能动就练,动不了就看着。” 三个人点点头。 石头转身往广场中央走。 四十多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有的在洗脸,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检查自己的剑。剑上有缺口,有血迹,他们用布擦着,擦得很慢。 石头走过去,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四十个人,身上都有伤。轻的,重的,都在。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旁边的人,有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石头说:“今天还练。” 没人说话。 石头说:“动不了的,站着看。能动的,跟我练。” 他拔出剑。 剑上也有缺口。昨天杀了太多人,剑刃崩了好几处。他看了一眼那些缺口,没在意,举起剑。 “开始。” 他开始挥剑。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身上的伤疼得厉害,每挥一剑,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样。但他没停。 四十个人里,能动的大概二十多个。他们跟着石头,开始挥剑。 剩下的十几个人,站在边上,看着。 太阳慢慢升高。 石头挥了一百剑,停下来。 浑身汗透,伤口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挥。 第二组一百剑。 第三组一百剑。 挥到中午,他停下来。 二十多个人,也停下来。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扶着剑站着,大口喘气。 石头走到井边,打水喝。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你的伤口裂了。” 石头低头看。胳膊上的布已经红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说:“没事。” 林大牛说:“换一下。” 他掏出新的布,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把旧的解开。伤口翻着,肉是白的,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新布缠上,缠得很紧,疼得额头冒汗。 缠完了,他站起来。 “下午继续。” 下午继续练。 还是挥剑。一百剑一组,挥了三组。 太阳落山的时候,石头停下来。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人。 四十个人,都站着。 有的靠墙,有的扶着旁边的人,有的自己站着。但都站着。 石头说:“今天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他们跟上去。 四个人走回院子。 月亮升起来了。 石头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树下有一块地方,是他们平时练剑踩出来的,土都踩实了,硬邦邦的。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明天还练?” 石头说:“练。” 林大牛说:“练到什么时候?” 石头说:“练到他们来。” 林大牛没说话。 赵远和周虎也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说:“今天死了几个?” 林大牛说:“什么?” 石头说:“我们的人,今天有没有死的?” 林大牛说:“没有。都活着。”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昨天死了四十多个。” 三个人没说话。 石头说:“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他一个一个念。 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 念了四十多个名字。 念完,他停下来。 三个人听着,谁都没说话。 石头说:“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他看着他们三个。 “所以我们得练。练到他们白死为止。” 三个人看着他。 石头站起来。 “睡觉。明天还要练。” 他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张横的脸,李闯的脸,王二狗的脸。他们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想起张横临死前说的话。 “石头,我们赢了吗?” 他说赢了。 张横就笑了。 他握紧剑。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二天,石头又站在广场上。 四十个人,又站成一排。 石头说:“今天继续。” 他开始挥剑。 一剑一剑,比昨天更快。 身上的伤还在疼,但他习惯了。疼就疼,不影响挥剑。 二十多个人跟着他挥。 十几个人在旁边看。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三天过去。 第五天的时候,能动的人多了一点。三十个人能挥剑了。 第十天的时候,四十个人都能挥剑了。 虽然动作慢,虽然伤口还疼,但都能挥了。 第十五天早上,石头站在广场上,看着他们。 四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石头说:“今天不挥剑了。” 没人说话。 石头说:“今天练配合。” 他走到空地中央。 “上次我们四十对八百,死了四十多个,杀了一百三十七。” 他看着那些人。 “这次一千,我们只有四十。” 他顿了顿。 “所以不能像上次那样打。” 林大牛说:“怎么打?” 石头说:“一个一个杀。” 他看着远处。 “他们人多,但我们跑得快。杀一个就跑,再杀一个再跑。杀到他们怕为止。” 赵远说:“那他们追怎么办?” 石头说:“追就分开跑。跑散了再聚。” 周虎说:“能行吗?” 石头说:“不知道。但得试试。” 四十个人看着他。 石头说:“从今天开始,练这个。” 他开始教。 怎么跑,怎么躲,怎么突然杀回来。怎么配合,怎么分散,怎么聚拢。 四十个人,在广场上跑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人都累趴下了。 石头坐在广场边上,大口喝水。 林大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石头,这个练法,能行吗?” 石头说:“不知道。” 林大牛说:“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石头说:“我睡不着的时候想的。”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睡不着就想想。想怎么打,怎么跑,怎么杀。想了半个月,就想出来了。”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和周虎也走过来,坐下。 四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石头说:“明天继续。” 三个人点点头。 第二天继续跑。 第三天继续跑。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已经能跑得很顺了。一声令下,四十个人瞬间散开,再一声令下,又瞬间聚拢。 第五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他们跑。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剑域的人,三天后到。” 石头说:“一千?” 陈玄说:“一千二。” 石头的手握紧了。 陈玄说:“还打?” 石头说:“打。” 陈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比你师父狠。”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四十个人。 “听见了?” 没人说话。 石头说:“一千二。比上次多四百。” 他看着他们。 “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石头说:“不怕的,继续练。” 他走到空地中央。 四十个人,又跑起来。 那天晚上,石头去了那个小院子。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脸色好多了,能自己坐着了。看见石头进来,他抬起头。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练了个新打法?” 石头说:“嗯。” 萧锋说:“怎么打?” 石头说:“跑着打。” 萧锋听着。 石头把打法说了一遍。 萧锋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谁教你的?” 石头说:“我自己想的。”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你出师了。”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这个打法,我没教过你。是你自己想的。这就够了。” 石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锋说:“去吧。打给他们看。” 石头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 石头说:“师父,你什么时候能好?” 萧锋说:“快了。”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九十四章 血战 天还没亮,石头就站在了山门口。 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远处。他站在那儿,握着剑,一动不动。剑柄上的布已经磨得发白,握在手里刚好合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他们今天到?”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多少人?” 石头说:“一千二。” 林大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远和周虎也过来了。四个人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消失在雾里的路。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响,很多,震得地都在抖。 石头握紧剑。 那声音越来越近。路上出现了一群人,黑压压一片,从路那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为首的是秦广。 他骑在马上,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又是你?” 石头说:“是我。” 秦广说:“萧锋呢?” 石头说:“躺着。” 秦广说:“还没死?” 石头说:“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秦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跳下马,走过来,站在石头对面。 他看着石头身后那四十个人。 “四十对一千二?” 石头说:“试试。” 秦广笑了。 他笑得很响。 “你知道什么叫一千二?” 石头说:“知道。” 秦广说:“一千二百个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石头说:“试试。” 秦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笑。 “小子,我敬你是条汉子。跪下,认输,我饶你。” 石头说:“不用。” 秦广说:“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石头说:“你。” 秦广愣了一下。 石头说:“你杀了我,你得给我收尸。” 秦广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我记住了。” 他走回去,跳上马。 一挥手。 那一千二百个人,开始动。 石头握紧剑。 他回头看着那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站在他身后,握剑的手都在抖。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后面的人,有的说怕,有的没说话。 石头说:“我也怕。”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千二百个人。 “还记得怎么打吗?” 林大牛说:“记得。” 石头说:“跑。” 他冲出去。 四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跑到离那群人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石头忽然往左边一拐。 四十个人,跟着他往左边拐。 那群人冲过来,扑了个空。 石头跑得很快。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跑得快,跳得高,钻林子跟玩儿一样。 四十个人,跟着他在空地上跑。 那群人在后面追,追不上。 石头跑到一个土坡后面,停下来。 四十个人,也停下来,大口喘气。 林大牛说:“石头,现在怎么办?” 石头说:“等他们过来。” 他从土坡后面探出头。 那群人正在四处找他们。一千二百个人,散开了,分成几队,到处搜。 石头说:“看见那队了吗?” 林大牛看过去。 有一队人,大概三十几个,离他们最近。 石头说:“杀那队。” 他冲出去。 四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那队人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去,第二个人冲上来。 石头让开,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脖子。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石头杀了五个,那队人已经乱了。 林大牛他们冲过来,一阵乱杀。 三十几个人,不到一刻钟,全倒了。 石头说:“跑!” 四十个人,跟着他,又跑了。 跑到另一个地方,停下来。 清点人数。四十个人,一个没少。 林大牛喘着气,脸上全是血。他笑了。 “石头,这打法行!” 石头说:“继续。” 他们又杀了两队。 杀了三队,杀了四队。 杀了五队的时候,秦广发现了。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散开的队伍,脸色铁青。 “给我围!围住他们!” 那群人开始往中间聚。 石头看见他们聚过来,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冒出一队人。 石头停下来。 前后左右,都有人。 林大牛说:“石头,被围了。” 石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一圈,两圈,三圈。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他说:“杀出去。” 他冲进人群。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林大牛跟在他后面,杀。 赵远和周虎也杀。 四十个人,杀成一把尖刀,往里捅。 但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石头浑身是血,胳膊上多了三道伤口。林大牛的脸被砍了一剑,半边脸都花了。赵远的剑断了,抢了一把继续杀。周虎的腿又被刺了一剑,走一步一瘸,但他没停。 石头杀着杀着,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光,是空。 他杀出去了。 回头一看,身后只有十几个人。 四十个人,杀了半天,只剩十几个。 林大牛还在。赵远还在。周虎还在。 剩下的人,有的他不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 石头说:“跑。” 十几个人,跟着他,跑了。 跑到一个山坡后面,停下来。 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大牛也坐下。他脸上的血还在流,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睁开,血红血红的。 赵远靠在石头上,手里的剑已经卷刃了,握都握不稳。 周虎躺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还在冒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剩下那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一起。 石头数了数。 十七个。 四十个人,剩十七个。 他低下头。 林大牛说:“石头,我们杀了多少?” 石头说:“不知道。” 林大牛说:“我看见他们倒了一片。” 石头说:“够本了。” 林大牛点点头。 太阳偏西了。 石头站起来。 他看着那十七个人。 “还能打吗?” 没人说话。 石头说:“我问你们,还能打吗?” 林大牛站起来。 赵远站起来。 周虎站起来。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十七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石头说:“打。” 他转身,往山坡下走。 十七个人,跟在他后面。 走到山坡下,那群人还在。 秦广站在高处,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石头冲过去。 十七个人,杀进人群。 杀,杀,杀。 石头杀到剑断了,抢一把。 抢来的剑也断了,再抢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 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停。 忽然,他听见一声喊。 “停!” 所有人都停下来。 秦广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复杂。 石头握着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秦广说:“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我记住你了。” 他看着那满地的尸体。天剑宗的人躺了十几具,剑域的人躺了上百具,地上全是血。 他说:“你今天杀了我多少人?” 石头说:“没数。” 秦广说:“我数了。二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秦广说:“十七个人,杀我二百三十七。你行。” 他把剑收起来。 “今天不打了。” 石头说:“什么?” 秦广说:“再打,我的人就没了。” 他看着石头。 “下次,我带两千来。” 他转身往回走。 那群人,跟着他,慢慢退去。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倒下去。 林大牛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石头!石头!” 石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大牛把他抱起来,往山上跑。 跑进山门,跑过广场,跑进内院,跑进那个小院子。 萧锋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石头,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师父,石头他……” 萧锋走过去,看着石头。 石头的脸白得像纸,身上全是血,衣裳破了,伤口一道一道的。 萧锋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在。 他站起来。 “抬进去。” 几个人把石头抬进屋,放在床上。 大夫跑过来,开始处理伤口。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石头的脸,看着那些伤口,看着大夫的手。 他的手握紧了。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说:“师父,石头他杀了二百三十七个。”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们四十个人,剩十七个。杀了他们二百三十七个。” 萧锋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石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都出去。” 林大牛他们走出去。 萧锋一个人站在床边。 他看着石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头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小几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石头的时候。那个偷他钱袋的小贼,说要跟他学剑。 他想起石头练剑的样子。一遍一遍,从不偷懒。 他想起石头带队的样子。站在最前面,不怕,不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屋里很静。 只有石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萧锋听着那个声音。 听了一夜。 第九十五章 守夜 石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都是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雾一直没散。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石头。” 是林大牛的声音。 他停下来,四处看。什么也没有。 “石头。” 又是林大牛的声音。 他想应,但喉咙发不出声。 雾慢慢散了。 面前站着很多人。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那些死了的人,一个一个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横的胸口有个洞,血还在流。李闯的脖子有一道伤口,头歪着。王二狗的手断了,空荡荡的袖子垂着。 他们看着他,不说话。 石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张横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和他临死前那个笑一模一样。 “石头,我们赢了吗?” 石头张嘴,想说话。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屋顶。木头的,有些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躺了一会儿,动了一下。 浑身疼。胳膊,腿,胸口,后背,哪儿都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萧锋。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睡着了。脸色还是很白,胸口还缠着布,但呼吸很稳。 石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的事。 杀了二百三十七个。 四十个人,剩十七个。 他想动一下,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 萧锋睁开眼睛。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醒了?” 石头说:“嗯。” 萧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石头想接,手抬不起来。 萧锋把碗送到他嘴边。 石头喝了几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萧锋把碗放回去,又坐下。 石头说:“师父,外面怎么样了?” 萧锋说:“活着的人都回来了。” 石头说:“多少人?” 萧锋说:“十七个。” 石头闭上眼睛。 萧锋说:“你杀了二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十七个人,杀二百三十七。值了。” 石头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 “师父,张横他们死了。” 萧锋没说话。 石头说:“李闯也死了。王二狗也死了。赵铁柱也死了。周大牛也死了。” 他一个一个念。 念了二十三个名字。 念完,他停下来。 萧锋听着。 石头说:“他们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萧锋说:“我知道。” 石头说:“张横临死前问我,我们赢了吗?我说赢了。他就笑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死了,你还活着。”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着。”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知道就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歇两天。好了再练。”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张横的脸。想起他临死前那个笑。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一会儿。 又醒了。 林大牛站在床边。 他的脸上缠着厚厚的布,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 “石头,你醒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在床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胳膊上也缠着布,吊在脖子上。 石头说:“你怎么样?” 林大牛说:“还行。脸上被砍了一刀,缝了二十多针。” 石头说:“难看吗?” 林大牛说:“不知道。反正以前也不好看。” 石头想笑,伤口疼,没笑出来。 林大牛说:“赵远和周虎也活着。赵远的剑断了,抢了一把,后来那把也断了。周虎的腿被刺了两剑,大夫说可能要瘸。” 石头说:“能走路吗?” 林大牛说:“能。就是瘸。”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说:“我们杀了二百三十七个。我数了,二百三十七个。” 石头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够本了。” 石头说:“够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说:“石头,你还记得张横吗?” 石头说:“记得。” 林大牛说:“他救过我。”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昨天那一战,我被五个人围着,冲不出来。他冲过来,帮我挡了一剑。那一剑,本来刺的是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挡完了,被人刺穿了胸口。”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他倒下去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我懂他的意思。” 石头说:“什么意思?” 林大牛说:“活着。”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我得活着。替他活着。”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站起来。 “你歇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石头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 桂花树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树下坐着几个人。 林大牛,赵远,周虎。 还有十几个人,他不认识的,认识的,都坐在那儿。 他们看见石头,都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怎么出来了?” 石头说:“躺不住。” 他走过去,在桂花树下坐下。 十几个人,围着他坐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石头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缠着布,有的腿不方便,坐着都歪着。 但他们都活着。 石头说:“昨天那一战,我们杀了二百三十七个。” 没人说话。 石头说:“我们死了二十三个。” 还是没人说话。 石头说:“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他开始念。 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 念完二十三个名字。 念完,他停下来。 月光下,十几个人坐着,听着。 石头说:“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着。”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点点头。 周虎点点头。 其他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没动,但都看着他。 石头说:“明天开始,继续练。” 他站起来。 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出声。 他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横的脸。想起他临死前的那个笑。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九十六章 养伤 石头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动不了。身上的伤口太多,太深,稍微一动就疼得冒冷汗。大夫每天来换两次药,每次换药都疼得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没吭一声。 林大牛每天来看他。脸上的布换过了,新的布白得刺眼。他坐在床边,说些外面的事。谁又来了,谁又走了,谁又在练剑。石头听着,不说话。 赵远也来。他的剑断了,新领了一把,还不太顺手。他说要练到顺手为止。周虎也来。他的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说不影响练剑,瘸着也能杀敌。 第二天,石头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动了动胳膊。 疼。但能动。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口,旧的新的,密密麻麻。虎口上的茧子还在,磨得发白。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林大牛推门进来。 “石头,你今天好点没?” 石头说:“能动了。” 林大牛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脸上的布换了,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那道疤很新,还红着,缝针的地方能看见线。 石头看着那道疤。 林大牛说:“丑吧?” 石头说:“嗯。” 林大牛笑了。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你那道疤比我的还长。” 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道疤从眉角到下巴,确实比林大牛的长。 他说:“扯平了。”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说:“石头,外面的人都在练。” 石头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十七个人,天天从早练到晚。”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他们说,等你好了,带他们接着打。”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头说:“剑域还会来。” 林大牛说:“我知道。” 石头说:“下次两千。” 林大牛说:“两千也得打。”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张横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的人得打。”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站起来。 “你歇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 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黑了。 第三天,石头下床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树下站着几个人。 林大牛,赵远,周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认识的。 他们看见他,都站起来。 石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伤口疼,腿也疼,但他没停。 走到桂花树下,他在石凳上坐下。 十几个人,围着他坐下。 石头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缠着布,有的腿不方便,坐着都歪着。 但他们都活着。 石头说:“这几天练得怎么样?” 林大牛说:“还行。” 赵远说:“我新剑顺手了。” 周虎说:“我瘸着也能杀。” 其他的人,有的点头,有的说话,有的没出声。 石头听着。 听完,他说:“剑域还会来。” 没人说话。 石头说:“下次两千。” 还是没人说话。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其他的人,有的说怕,有的没说话。 石头说:“我也怕。” 他看着他们。 “但怕也得打。” 他站起来。 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出声。 “明天开始,继续练。” 他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第四天早上,石头站在了广场上。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缠着布,有的腿瘸着,但都站着,握着剑。 石头说:“今天开始,继续练。” 没人说话。 石头说:“练什么?练跑。” 他开始跑。 十七个人,跟在他后面跑。 绕着广场跑,一圈,两圈,三圈。 石头跑得很慢。身上的伤疼,腿也疼,跑一步疼一下。但他没停。 十七个人,也没停。 跑了一个时辰,石头停下来。 十七个人,也停下来。有的扶着膝盖喘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石头说:“继续。” 他又开始跑。 又跑了一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了。 石头停下来。 十七个人,全累趴下了。 石头走到井边,打水喝。 林大牛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石头,你疯了吧?” 石头说:“没疯。” 林大牛说:“跑一上午?” 石头说:“剑域的人来了,不会等我们歇好。”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两千个人。跑不快,就死。” 林大牛点点头。 下午继续跑。 跑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十七个人全躺在地上,动不了。 石头也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 林大牛爬过来,躺在他旁边。 “石头,明天还跑?” 石头说:“跑。” 林大牛说:“跑到什么时候?” 石头说:“跑到剑域来。”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躺着,看着月亮。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天跑,从早跑到晚。 跑得所有人都吐了,跑得所有人都累趴下,跑得所有人都想死。 但没人停。 第八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他们跑。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剑域的人,半个月后到。” 石头说:“两千?” 陈玄说:“两千五。” 石头的手握紧了。 陈玄说:“还打?” 石头说:“打。” 陈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跟你师父一样。”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七个人。 “听见了?” 没人说话。 石头说:“两千五。比上次多五百。” 他看着他们。 “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石头说:“不怕的,继续跑。” 他又开始跑。 十七个人,跟在他后面跑。 那天晚上,石头去了那个小院子。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脸色好多了,能自己坐着了。看见石头进来,他抬起头。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又开始跑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跑得怎么样?” 石头说:“还行。” 萧锋说:“还行?” 石头说:“能跑。”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两千五,十七个人。”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怎么打?” 石头说:“还那样打。” 萧锋说:“上次一千二,死了二十三个。这次两千五,会死多少?”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自己算过吗?” 石头说:“算过。” 萧锋说:“多少?” 石头说:“可能全死。”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但全死也得打。” 萧锋没说话。 石头说:“不打,天剑宗就没了。” 萧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你比我强。”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我十七岁的时候,没你这么狠。”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去吧。” 石头站起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师父,你的伤好了吗?” 萧锋说:“快了。” 石头看着他的胸口。那里的布已经拆了,能看见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划到肋骨。 那道疤还很新,红着。 萧锋说:“没事。死不了。” 石头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走回广场。 十七个人,还躺在那儿,看着月亮。 石头走过去,躺下。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怎么说?” 石头说:“他说我们比他狠。” 林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 赵远也笑了。 周虎也笑了。 其他的人,有的笑,有的没笑,但都看着月亮。 石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着两千五的事。 十七个人,对两千五。 能活几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打。 第九十七章 血战两千五 石头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 天还没亮,雾气很重,那条路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手里的剑握得很紧,剑柄上的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身后站着十六个人。 林大牛,赵远,周虎,还有十三个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十七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那条路。 没有人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响,很多,震得地都在抖。比上次更响,更多。 石头握紧剑。 那声音越来越近。路上出现了一群人,黑压压一片,从路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那头。两千五百个人,骑马的和走路的,挤满了整条路。 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停下来。 为首的是秦广。 他骑在马上,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又是你。” 石头说:“是我。” 秦广说:“萧锋呢?” 石头说:“躺着。” 秦广说:“还没死?” 石头说:“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秦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跳下马,走过来,站在石头对面。他看了看石头身后那十六个人,又看了看石头。 “十七个?” 石头说:“十七个。” 秦广说:“对两千五?” 石头说:“试试。” 秦广笑了。 他笑得很响,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他直起腰,看着石头。 “你知道两千五是什么概念吗?” 石头说:“知道。” 秦广说:“两千五百个人,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死十七回。” 石头说:“试试。” 秦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笑。 “小子,我敬你是条汉子。跪下,认输,我饶你。” 石头说:“不用。” 秦广说:“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石头说:“你。” 秦广愣了一下。 石头说:“你杀了我,你得给我收尸。” 秦广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我记住了。” 他走回去,跳上马。 一挥手。 那两千五百个人,开始动。 石头握紧剑。 他回头看着那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站在他身后,握剑的手都在抖。林大牛脸上的疤红得发亮,赵远的剑握得死紧,周虎瘸着腿站得笔直。其他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咬着牙,有的眼睛血红。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赵远说:“怕。” 周虎说:“怕。” 其他人,有的说怕,有的没说话。 石头说:“我也怕。”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千五百个人。 “还记得怎么打吗?” 林大牛说:“记得。” 石头说:“跑。” 他冲出去。 十六个人,跟在他后面。 跑到离那群人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石头忽然往左边一拐。 十六个人,跟着他往左边拐。 那群人冲过来,扑了个空。 石头跑得很快。这半个月,他们天天跑,从早跑到晚,跑得腿都快断了。现在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十六个人,跟着他在空地上跑。 那群人在后面追,追不上。 石头跑到一个山坡后面,停下来。 十六个人,也停下来,大口喘气。 林大牛说:“石头,现在怎么办?” 石头说:“老规矩。” 他从山坡后面探出头。 那群人正在四处找他们。两千五百个人,散开了,分成几十队,到处搜。 石头说:“看见那队了吗?” 林大牛看过去。 有一队人,大概四十几个,离他们最近。 石头说:“杀那队。” 他冲出去。 十六个人,跟在他后面。 那队人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去,第二个人冲上来。 石头让开,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脖子。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石头杀了五个,那队人已经乱了。 林大牛他们冲过来,一阵乱杀。 四十几个人,不到一刻钟,全倒了。 石头说:“跑!” 十六个人,跟着他,又跑了。 跑到另一个地方,停下来。 清点人数。十七个人,一个没少。 林大牛喘着气,脸上全是血。他笑了。 “石头,这打法行!” 石头说:“继续。” 他们又杀了两队。 杀了三队,杀了四队。 杀了五队的时候,秦广发现了。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散开的队伍,脸色铁青。 “给我围!围住他们!” 那群人开始往中间聚。 石头看见他们聚过来,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冒出一队人。 石头停下来。 前后左右,都有人。 一圈,两圈,三圈。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林大牛说:“石头,被围了。” 石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至少两百个,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说:“杀出去。” 他冲进人群。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林大牛跟在他后面,杀。 赵远和周虎也杀。 十六个人,杀成一把尖刀,往里捅。 但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石头浑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新的伤口。林大牛的脸又被砍了一刀,旧疤上面叠新疤。赵远的剑断了,抢了一把继续杀。周虎的瘸腿跑不快,被人砍了好几剑,但他没停。 石头杀着杀着,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光,是空。 他杀出去了。 回头一看,身后只有九个人。 十七个人,杀了一圈,剩九个。 林大牛还在。赵远还在。周虎还在。剩下的人,有的他不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 石头说:“跑。” 九个人,跟着他,跑了。 跑到一个土坡后面,停下来。 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大牛也坐下。他脸上的血还在流,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睁开,血红血红的。 赵远靠在土坡上,手里的剑又断了,握着一把抢来的,还在滴血。 周虎躺在地上,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剑,血把衣裳都染红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弱。 石头看着他。 “周虎。” 周虎睁开眼睛。 他笑了笑。 “石头,我可能不行了。” 石头没说话。 周虎说:“我杀了多少个?” 石头说:“不知道。” 周虎说:“我数了。十七个。” 他笑了一下。 “够本了。” 他闭上眼睛。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也看着他。 赵远也看着他。 周虎躺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弱。 石头说:“抬他走。” 林大牛说:“什么?” 石头说:“抬他走。不能扔这儿。” 林大牛和赵远站起来,把周虎抬起来。 周虎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但没人说话,只是咬着牙,跟着石头跑。 又跑了一段,躲进一片树林里。 他们把周虎放下。 周虎的眼睛还闭着,但胸口还在动。 石头蹲下来,看着他。 “周虎,活着。” 周虎没应。 石头站起来。 他看着剩下的八个人。 林大牛,赵远,还有六个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 八个人,站在树林里,看着他。 石头说:“还打吗?” 没人说话。 石头说:“我问你们,还打吗?” 林大牛说:“打。” 赵远说:“打。” 其他的人,有的说打,有的没说话。 石头说:“打。” 他转身,往树林外走。 八个人,跟在他后面。 走出树林,那群人还在。 秦广站在高处,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石头冲过去。 八个人,杀进人群。 杀,杀,杀。 石头杀到剑断了,抢一把。 抢来的剑也断了,再抢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停。 忽然,他听见一声喊。 “石头!” 是林大牛。 石头转头,看见林大牛被十几个人围着,身上全是血,已经快站不稳了。 石头冲过去,一剑一个。 杀了五个,林大牛身边没人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石头,我杀了二十个。” 石头说:“够本了。” 林大牛笑了。 两个人又冲进去。 赵远也杀过来了。他的剑又断了,拿着一把抢来的,还在杀。 三个人聚在一起。 石头说:“还能杀?” 林大牛说:“能。” 赵远说:“能。” 石头说:“杀。” 三个人又冲进去。 不知道杀了多久,石头忽然听见一声喊。 “停!” 所有人都停下来。 石头转头看。 秦广站在高处,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复杂。 石头握着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秦广说:“你叫什么来着?” 石头说:“石头。” 秦广说:“石头。我记住你了。” 他看着那满地的尸体。天剑宗的人躺了十几个,剑域的人躺了满地,数都数不清。 他说:“你今天杀了我多少人?” 石头说:“没数。” 秦广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秦广说:“九个人,杀我四百三十七。你行。” 他把剑收起来。 “今天不打了。” 石头说:“什么?” 秦广说:“再打,我的人就没了。” 他看着石头。 “下次,我带三千来。” 他转身往回走。 那群人,跟着他,慢慢退去。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倒下去。 林大牛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石头!石头!” 石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大牛把他抱起来,往山上跑。 跑进山门,跑过广场,跑进内院,跑进那个小院子。 萧锋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石头,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师父,石头他……” 萧锋走过去,看着石头。 石头的脸白得像纸,身上全是血,衣裳破了,伤口一道一道的。 萧锋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在。 他站起来。 “抬进去。” 几个人把石头抬进屋,放在床上。 大夫跑过来,开始处理伤口。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石头的脸,看着那些伤口,看着大夫的手。 他的手握紧了。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说:“师父,石头他杀了四百三十七个。”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们九个人,剩三个。杀了他们四百三十七个。” 萧锋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石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周虎呢?” 林大牛低下头。 “在树林里。” 萧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去把他抬回来。” 第九十八章 周虎 石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动了一下。 浑身疼。比上次还疼。胳膊,腿,胸口,后背,没有一处不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 他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萧锋。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很白,比之前好一点,但嘴唇没有血色。 石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的事。 九个人,杀了四百三十七个。 剩三个。 周虎…… 他想起周虎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笑着说“我杀了十七个”。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那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他想动一下,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没出声。 萧锋睁开眼睛。 他看着石头,看了一会儿。 “醒了?” 石头说:“嗯。” 萧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石头想接,手抬不起来。 萧锋把碗送到他嘴边。 石头喝了几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咽下去,喉咙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萧锋把碗放回去,又坐下。 石头说:“师父,周虎呢?” 萧锋没说话。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死了。”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虎的脸。那张脸很普通,眼睛不大,鼻子有点塌,笑起来有点憨。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站在月光下,笨手笨脚地练剑。想起他说“我练了三年,以为自己很行”,想起他换了新剑,从头开始练。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石头,我杀了十七个。” “够本了。” 石头睁开眼睛。 他看着屋顶。 萧锋说:“林大牛和赵远活着。” 石头说:“嗯。” 萧锋说:“他们杀了多少?” 石头说:“不知道。” 萧锋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九个人,杀四百三十七。天剑宗开宗以来,没人做到过。” 石头说:“周虎杀了十七个。”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他临死前说的。” 萧锋没说话。 石头说:“他说够本了。” 萧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叫什么?” 石头说:“周虎。” 萧锋说:“周虎。我记住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那些杀不完的人,想起林大牛脸上的血,想起赵远断了的剑,想起周虎躺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杀的那些人。有多少个?不知道。杀到最后,手已经不会动了,剑都握不住,但还是在杀。 他闭上眼睛。 萧锋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大夫说,你得躺一个月。” 石头说:“一个月?” 萧锋说:“伤太重。再动,就废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一个月后,剑域的人来。” 石头说:“三千?” 萧锋说:“三千。” 石头说:“我还能打。” 萧锋说:“你不能打。”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躺一个月,好了再打。没好,就别动。”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林大牛和赵远也躺着。三个人,躺一个月。” 石头说:“那谁打?” 萧锋说:“我。”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我躺够了。” 他看着石头。 “你打了三场。八十对八百,四十对一千二,十七对两千五。够了。” 石头说:“师父,你的伤……” 萧锋说:“好了。” 石头看着他胸口。那里有布,缠着,看不见伤口。 萧锋说:“死不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站起来。 “你躺着。我去看看周虎。” 他推开门,走出去。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大牛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脸上的疤又多了几道,旧的上面叠新的,整张脸都快认不出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难看吧?”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石头说:“嗯。”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说:“周虎埋了。” 石头说:“埋哪儿了?” 林大牛说:“后山。和之前那些一起。” 石头点点头。 林大牛说:“我去送的他。”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他死的时候,还在笑。那个笑,我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石头说:“他杀了十七个。” 林大牛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石头说:“够本了。”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站起来。 “你躺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周虎的笑。 那个笑,他也记得。 第三天,赵远来了。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的剑又断了,这次没领新的。他走到床边,坐下。 石头说:“你的剑呢?” 赵远说:“断了。” 石头说:“怎么不领新的?” 赵远说:“等好了再领。” 石头点点头。 赵远说:“石头,周虎的事……” 石头说:“我知道了。” 赵远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躺着。我出去了。”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有人来看他。林大牛,赵远,还有那些活着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他们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了。 石头躺着,听着,看着。 第七天的时候,他试着下床。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锋。 他背对着门,握着剑,一动不动。 石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伤口疼,腿也疼,但他没停。 走到萧锋旁边,他停下来。 萧锋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是山。山后面,是剑域的方向。 萧锋说:“他们快来了。” 石头说:“三千?” 萧锋说:“三千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躺着。我来打。” 石头说:“师父,我……” 萧锋说:“你打了三场。够了。” 他看着石头。 “你知道周虎死的时候,想什么吗?”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他想的是,石头他们能活着。”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们活着,他就不白死。” 石头站在那里,没动。 萧锋说:“所以,你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这次我来。”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师父,你小心。” 萧锋没说话。 石头转身走回屋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你们活着,他就不白死。 他闭上眼睛。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石头躺着,养伤。每天换药,每天吃饭,每天睡觉。 林大牛和赵远也躺着。三个人,三张床,躺在屋里。 不说话,就那么躺着。 第十五天的时候,外面传来消息。 剑域的人到了。 三千二百个。 萧锋一个人站在山门口。 石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远,很轻,但他听见了。 剑声,喊声,惨叫声。 他握紧拳头。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他……” 石头说:“躺着。” 林大牛没说话。 三个人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声音响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落山的时候,声音停了。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门被推开。 萧锋走进来。 他的衣裳破了,浑身是血,脸上有伤。但他走着,很稳。 石头坐起来。 萧锋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石头。 “三千二,杀了多少?” 石头说:“多少?” 萧锋说:“一千八。”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剩一千四,跑了。”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下次,他们不敢来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周虎的坟,你去过了吗?” 石头说:“没有。” 萧锋说:“明天去。” 他走了。 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第二天早上,石头下了床。 他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坟地。 一座一座坟,一排一排的。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还有周虎。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坟不大,一堆新土,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周虎”两个字。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 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新剑,说“我想从头开始”。 想起他练剑的样子。一遍一遍,满头大汗,从不偷懒。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石头,我杀了十七个。” “够本了。”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牌很凉。 他说:“周虎,我们赢了。” 他站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院子。 萧锋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 石头走过去。 萧锋说:“去了?” 石头说:“去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以后,他们不会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你歇着。”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还有周虎。 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九十九章 坟前 石头在后山的坟地里坐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慢慢落到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起来一样。他就坐在周虎的坟前,一动不动。 坟上的土还是新的,比旁边那些旧坟颜色深一些。木牌上写着“周虎”两个字,是林大牛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石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虎第一次来院子的时候。那天月亮很亮,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新剑,脸有点红。他说想从头开始。石头让他练基础,他就一遍一遍地练,从早练到晚,从不偷懒。 他想起周虎练剑的样子。他的动作很笨,比林大牛还笨。但他肯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后来终于练成了,他高兴得笑了一整天。 他想起周虎最后那个笑。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笑着说“石头,我杀了十七个”。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 石头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牌很凉,太阳晒了一下午,还是凉的。 他收回手,看着远处的山。 山后面是剑域的方向。萧锋说,他们不会来了。一千八对三千二,杀了那么多,剩下的跑了,不敢再来了。 石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信萧锋的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头没回头。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脸上的疤已经结痂了,一道一道的,整张脸像裂开的地。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赵远也来了。他拄着那根棍子,走得很慢,在石头另一边坐下。他的剑断了,还没领新的,空着手。 三个人坐着,看着周虎的坟。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林大牛忽然说:“周虎是我背回来的。”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说:“那天你晕了,师父让我去抬他。我跑回树林,他还躺在那里。身上全是血,已经凉了。” 他看着那座坟。 “我背着他走回来。他比活着的时候沉。死人都沉。”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把他放在这儿,挖坑,埋了。刻木牌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刻得不好看。” 石头说:“还行。”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他能认出来。”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在旁边说:“周虎刚来的时候,我还有点瞧不上他。” 石头和林大牛看着他。 赵远说:“他以前笑过我们。后来他来了,天天跟我们一起练。我心想,这人能坚持几天?” 他看着那座坟。 “结果他一天都没落。每天都来,每天都练。比我练得还狠。” 石头说:“他肯练。” 赵远说:“是啊。他肯练。” 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了。月光照在那些坟上,一座一座的,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石头忽然说:“你们数过吗?” 林大牛说:“数什么?” 石头说:“这些坟。有多少个?” 林大牛看了看。从这边到那边,一排一排的,数不清。 他说:“没数过。” 石头说:“我数过。” 他看着那些坟。 “一百三十七个。” 林大牛愣住了。 赵远也愣住了。 石头说:“第一次八十对八百,死了四十三个。第二次四十对一千二,死了二十三个。第三次十七对两千五,死了十四个。加上以前死的,一共一百三十七个。”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周虎。” 念完,他停下来。 林大牛和赵远听着,谁都没说话。 石头说:“他们都死了。我们还活着。” 他看着他们俩。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着。”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点点头。 石头站起来。 “走吧。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石头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说:“怎么了?” 石头说:“你们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林大牛和赵远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石头转身走回去。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又坐下。 月光照在木牌上,“周虎”两个字清清楚楚。 石头说:“周虎,你杀的那十七个,我给你记着。” 他看着木牌。 “以后我见着一个,杀一个。见着两个,杀一双。杀到够本为止。” 木牌静静地立着,没有回应。 石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锋。 他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石头知道是他。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锋说:“去看了?” 石头说:“看了。” 萧锋说:“周虎的坟?” 石头说:“嗯。”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些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一百三十七个。”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你数的?” 石头说:“嗯。” 萧锋看着他。 月光下,石头的脸很平静。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萧锋说:“以后还会有。”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怕吗?” 石头说:“怕。”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石头。” 石头说:“在。” 萧锋说:“你师父当年问我,想不想学真正的剑。我说想。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活着。” 他看着石头。 “现在我告诉你。真正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想杀你的人,不敢杀你。” 石头听着。 萧锋说:“你做到了。” 他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院子,推开门,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真正的剑,是为了让想杀你的人,不敢杀你。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石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林大牛和赵远已经在练了。林大牛脸上的疤还没好,一动就皱眉,但他没停。赵远拄着棍子,一下一下挥着,动作很慢,但很稳。 石头走过去,拔出剑。 三个人,三把剑,在院子里挥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练了一个时辰,他们停下来。 林大牛说:“石头,今天还去后山吗?” 石头说:“去。” 林大牛说:“我跟你一起。” 赵远说:“我也去。” 三个人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坟地,他们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静静的。 石头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林大牛和赵远站在他两边。 三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站了很久。 石头忽然说:“周虎,今天我们来告诉你。剑域的人,跑了。” 他看着木牌。 “师父一个人,杀了他们一千八。剩下一千四,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大牛在旁边说:“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赵远说:“你安息吧。” 三个人站着,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来,吹动坟上的草。 石头说:“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林大牛和赵远跟上去。 走到山门口,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陈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石头走过去。 陈玄说:“你师父叫你。” 石头说:“什么事?” 陈玄说:“去了就知道。” 石头跟着他走。 穿过广场,走过长廊,来到内院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 石头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石头进来,他招招手。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倒了一杯茶,推给他。 石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他没吭声。 萧锋说:“今天叫你过来,有事。” 石头说:“什么事?” 萧锋说:“周虎的剑,你见过吗?” 石头说:“见过。” 萧锋说:“在哪儿?” 石头说:“他死后,不知道放哪儿了。” 萧锋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 那把剑石头认识。周虎的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麻绳。剑身上刻着几个字——“周虎存用”。 萧锋把剑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着那把剑。 萧锋说:“他师父留给他的。他死了,这剑不能没人用。” 石头说:“师父,你想让我用?” 萧锋说:“不是让你用。是让你保管。” 他坐下。 “以后有人配得上这把剑,你给他。” 石头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他把剑放在旁边。 萧锋说:“还有一件事。”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带他们练。” 石头说:“带谁?” 萧锋说:“活着的人。” 石头说:“师父,你呢?” 萧锋说:“我有别的事。”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魔渊那边,又动了。” 石头心里一紧。 萧锋说:“我得去看看。” 石头说:“我跟你去。” 萧锋说:“你养伤。” 石头说:“伤好了。”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能打。” 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三天后。一起去。” 石头点点头。 萧锋说:“去吧。” 石头站起来。 他拿着周虎的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师父。” 萧锋说:“嗯?” 石头说:“这把剑,我会保管好。” 萧锋点点头。 石头走了。 他走回院子,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 看见他手里拿着剑,两个人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那是周虎的剑?”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师父给你的?” 石头说:“让我保管。”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那把剑放在石桌上。 三个人看着那把剑。 剑鞘很旧,剑柄上的麻绳磨得发白。但剑很干净,擦得锃亮。 赵远说:“周虎要是知道,他的剑被你保管,肯定高兴。” 石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三天后,去魔渊。” 林大牛说:“魔渊?” 石头说:“师父说的。那边又动了。” 林大牛和赵远互相看了一眼。 石头说:“你们去不去?” 林大牛说:“去。” 赵远说:“去。”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那把剑。 “周虎,你也去。” 三天后,天还没亮,石头站在山门口。 林大牛和赵远站在他旁边。三个人,三把剑。石头腰上挂着自己的剑,手里拿着周虎的剑。 萧锋从山门里走出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往山下走。 三个人跟上去。 走下山,走上那条路。 天慢慢亮了。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天剑宗的山门,在晨光里越来越远。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周虎的剑握在手里,沉沉的。 他握紧了。 第一百章 魔渊 天刚蒙蒙亮,石头站在了魔渊边缘。 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灰白色的,像活的一样在脚下流动。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奇怪的味道——腐烂的,腥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他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萧锋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林大牛和赵远站在后面。林大牛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红,赵远拄着那根棍子,腿还没好利索。 萧锋说:“感觉到了?” 石头说:“有东西在动。” 萧锋点点头。 他开始往下走。 石头跟上去。林大牛和赵远跟在后面。 越往下,雾气越浓。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石头越来越黑。那些黑色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很滑。石头走得很小心,一步都不敢大意。 周虎的剑握在手里,沉沉的。 走了很久,下到谷底。 那片开阔地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地面,还有那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周围的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还在,一道一道,刻得很深。 但不一样了。 那些纹路在动。不是上次那种轻微的流动,而是剧烈的翻涌。光芒沿着纹路疯狂地窜动,红的,白的,刺眼的,往洞口的方向涌。有些纹路已经裂开了,新的裂痕从旧的上面蔓延出去,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地上爬。 萧锋站在那些纹路前面,看着。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裂了。” 石头说:“能补吗?” 萧锋说:“能。但要时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道裂痕。 手指刚碰到,光芒猛地窜起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萧锋没缩手,就那么让它爬。光芒爬到手腕,停住,然后慢慢退回去。 萧锋站起来。 “三天。三天之内,必须补上。” 石头说:“怎么补?” 萧锋说:“你跟我下去。”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指着那个洞口。 “里面。” 石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更浓的腥臭味。 他说:“好。” 林大牛走过来。 “师父,我也去。”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脸上的疤还没好,胳膊上的伤也没好。但他站在那里,握着剑,没退。 萧锋说:“你守着上面。” 林大牛说:“我……” 萧锋说:“上面也要人。” 林大牛没说话。 赵远也走过来。 萧锋说:“你也守着。” 赵远点点头。 萧锋看着石头。 “走。” 他往洞口走。 石头跟上去。 洞口很黑。走进去三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石头只能听着前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着。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浓。腥的,臭的,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石头屏住呼吸,继续走。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了。 不是光,是那些残魂。 一团一团的,在黑暗里飘着。有的红,有的白,有的发着幽幽的绿光。它们没有形状,只是一团一团的雾气,但雾气里有眼睛,有嘴巴,有爪子。 它们看见了萧锋和石头。 它们涌过来。 萧锋拔剑。 一剑挥出,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团残魂被斩成两半,消散在黑暗里。 但后面还有更多。 它们涌过来,嘶吼着,尖叫着,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萧锋一边杀一边往前走。 石头跟在后面,也拔剑。 他的剑刺进一团残魂,那东西尖叫一声,散了。另一团扑过来,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剑。又散了。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但杀不完。 太多了。到处都是。黑暗里,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些发着光的东西。 萧锋忽然停下来。 石头说:“师父?” 萧锋说:“到了。” 石头往前看。 前面有一道光。很弱,很细,在黑暗里亮着。那是封印的本体,一道道光柱从地面蹦出,交织成一个网。网上有很多裂痕,光芒正从裂痕里往外渗。 那些残魂拼命往裂痕上冲。冲一下,裂痕大一点。冲一下,大一点。 萧锋说:“我补封印。你守着。” 石头说:“好。”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开始补。 石头站在他旁边,握着剑,看着那些残魂。 它们看见萧锋在补封印,更疯狂了。一群一群地涌过来,尖叫着,嘶吼着,要冲上去。 石头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杀了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手酸了,剑重了,呼吸乱了。 但他没停。 那些残魂还在涌过来。 石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回头。 萧锋的手上全是血。那些光芒在反噬,把他的手掌割出一道一道的伤口。但他没停,还在补。 石头转回头,继续杀。 不知道杀了多久。 那些残魂忽然停了。 它们停在远处,看着这边。眼睛,嘴巴,爪子,都对着这边。但它们不冲了。 石头喘着气,握着剑,看着它们。 萧锋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残魂。 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但眼睛很亮。 他说:“封上了。” 那些残魂开始往后退。 慢慢地,退进黑暗里。 消失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石头站在他旁边,大口喘气。 萧锋说:“走。”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洞口,天已经黑了。 林大牛和赵远站在谷底,看见他们出来,跑过来。 林大牛说:“师父,你的手!” 萧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很深,还在流血。 他说:“没事。”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 萧锋说:“走。上去。” 四个人往上爬。 爬了很久,爬出魔渊。 月亮升起来了。 萧锋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 石头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封上了。三年之内,不会有事。” 石头说:“三年后呢?” 萧锋说:“三年后,你来。”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来补。” 石头没说话。 萧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你手里那把剑,谁的?” 石头低头看。他手里还握着周虎的剑。 他说:“周虎的。”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用过了。该你了。”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有血。不是周虎的血,是他刚才杀的残魂留下的。 他擦了擦。 剑又亮了。 第一百零一章 传承 石头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门,林大牛和赵远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去,谁都没说话。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 石头在石凳上坐下。 周虎的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他把剑放在石桌上,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师父的手……” 石头说:“会好的。” 林大牛说:“伤成那样,能好吗?” 石头没说话。 赵远也坐下。他把那根棍子靠在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腿。腿还没好利索,走了这一趟,又肿了一圈。 三个人坐着,看着那把剑。 天慢慢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把剑上。 剑鞘上的血迹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石头伸手,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林大牛说:“周虎的剑,以后怎么办?” 石头说:“我带着。”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他说过,这把剑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现在他死了,不能没人用。” 林大牛点点头。 赵远说:“你带着它,周虎会高兴的。” 石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自己的剑在左边,周虎的剑在右边。两把剑,一长一短,沉甸甸的。 他说:“我去看师父。” 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大牛和赵远。 “你们歇着。下午练。” 他走了。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内院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 石头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布,白得刺眼。布上渗着血,一点一点的,像梅花。他的脸色很白,比之前还白,嘴唇没有血色。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睁开眼睛,看着他。 “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剑带着?” 石头说:“带着。” 他把周虎的剑摘下来,放在萧锋面前。 萧锋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打算带着它?” 石头说:“嗯。” 萧锋说:“两把剑,重不重?” 石头说:“重。” 萧锋说:“重也带着?” 石头说:“带着。”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我师父当年,也给我留了一把剑。” 石头听着。 萧锋说:“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七。他把剑给我,说,好好用。后来我用了二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石头。 “你比我有出息。”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你十七,已经带着别人的剑了。”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带着别人的剑,就得替别人活着。”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周虎死了。你带着他的剑,他就不算白死。” 石头点点头。 萧锋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弱。 石头坐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手上的布又渗出血来,一点一点的,越来越多。 石头说:“师父,你的手……” 萧锋说:“没事。” 石头说:“血又出来了。” 萧锋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换一下。” 他伸手去解那些布,手在抖,解不开。 石头说:“我来。” 他蹲下来,帮萧锋解那些布。 一层一层解开,里面的伤口露出来。那些伤口很深,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凝住了,结着黑红的痂。手掌上,手背上,手指上,全是伤。 石头看着那些伤口,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新的布,开始缠。 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萧锋的手在抖,但他没出声。 缠完了,石头站起来。 萧锋看着他。 “你从哪儿学的?” 石头说:“看大夫缠过。” 萧锋点点头。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萧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石头。” 石头回头。 萧锋闭着眼睛,说:“魔渊那边,三年后你去。”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三年时间,够你练了。” 石头说:“我练。” 萧锋点点头。 石头走了。 他走回院子,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两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师父怎么样?” 石头说:“手上伤得很重。别的还行。” 林大牛说:“能好吗?” 石头说:“能。” 他在石凳上坐下。 林大牛和赵远也坐下。 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说:“下午练。” 林大牛说:“你手上有两把剑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怎么练?” 石头说:“两把一起练。” 下午,广场上。 十七个人站成一排。十七个人,十七把剑。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上有伤,有的腿还瘸着。但都站着,握着剑。 石头站在最前面。 他腰上挂着两把剑。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 他看着那些人。 “今天开始,换个练法。” 没人说话。 石头说:“从今天起,我一个人,打你们全部。” 那十七个人愣住了。 林大牛说:“石头,你疯了?” 石头说:“没疯。” 他拔出剑。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 “来。” 十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大牛第一个冲上去。 石头侧身让开,左手一剑刺向他肩膀。林大牛挡住,右手剑已经到了他腰上。 他退了一步。 赵远冲上来。石头两把剑一架,把他震开。 其他人也冲上来。 十七个人,围着石头一个人打。 石头两把剑挥舞着,挡,刺,劈,撩。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 打了一刻钟,十七个人全倒在地上。 石头站在那里,握着两把剑,大口喘气。 林大牛躺在地上,看着他。 “石头,你他妈还是人吗?” 石头说:“不是。” 林大牛笑了。 他爬起来,又冲上去。 石头挡住。 两个人又打起来。 那天下午,十七个人被石头打趴了十七回。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动不了。 石头也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林大牛爬过来,躺在他旁边。 “石头,你今天吃了什么?” 石头说:“没吃。” 林大牛说:“那你怎么这么猛?” 石头说:“不知道。” 他举起右手。右手上握着周虎的剑,剑身还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说:“可能它帮我。” 林大牛看着那把剑。 “周虎要是知道你这么用他的剑,肯定高兴。” 石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继续。” 他走了。 林大牛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赵远爬过来,躺在他旁边。 “石头今天是真疯了。” 林大牛说:“不是疯。是……”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词来。 赵远说:“是什么?” 林大牛说:“是有人在等他。” 赵远没说话。 两个人躺着,看着月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石头每天带着两把剑,从早练到晚。上午自己练,下午打那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被他打得服服帖帖的。一开始还想着能打赢他,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再后来,就不想了。就跟着他练,能学多少学多少。 第五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石头打那十七个人。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石头停下来。 陈玄说:“你师父叫你。” 石头说:“什么事?” 陈玄说:“去了就知道。” 石头跟着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陈玄停下来。 “你自己进去。” 他走了。 石头推开门,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手上还缠着布,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血不渗了。看见石头进来,他招招手。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一个人打十七个?” 石头说:“嗯。” 萧锋说:“用两把剑?” 石头说:“嗯。” 萧锋说:“练给我看。” 石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他拔出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在月光下站着。 然后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两把剑交替着,左刺,右劈,左挡,右撩。月光照在剑身上,两道白光飞舞。 练完一套,他收剑,站在那里。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笑得很淡。 “你比我想的快。” 石头说:“什么?” 萧锋说:“我以为你要练三年。现在看来,一年就够了。” 石头站在那里,没说话。 萧锋说:“过来坐。” 石头走过去,坐下。 萧锋看着远处。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石头说:“什么事?” 萧锋说:“我可能等不到三年了。”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这次伤得太重。手废了,以后用不了剑。” 石头说:“师父……” 萧锋说:“魔渊那边,三年后你去。天剑宗这边,你带着。”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行吗?” 石头说:“我……” 萧锋说:“你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打了三场。八十对八百,四十对一千二,十七对两千五。你赢了。” 他看着石头。 “你能行。” 石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锋说:“周虎的剑你带着。林大牛和赵远你带着。那十七个人你带着。” 他顿了顿。 “以后,天剑宗就是你的了。” 石头说:“师父,我……” 萧锋说:“怕吗?” 石头说:“怕。”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去吧。” 石头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月光照在萧锋脸上,那张脸很白,很瘦。但很平静。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萧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石头说:“师父。” 萧锋没应。 石头说:“我会练好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很亮。 他走回院子,林大牛和赵远还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两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说什么?” 石头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看着那把周虎的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从明天起,我掌剑。” 林大牛愣住了。 赵远也愣住了。 石头说:“师父以后用不了剑了。天剑宗,我管。” 林大牛说:“石头……”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他站起来。 “但怕也得管。” 第一百零二章 掌剑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偶尔抽一下鼻子。赵远也睡着,呼吸很轻。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桂花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石凳前坐下。 两把剑放在石桌上。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他看着那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周虎的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剑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还有一些渗进皮纹里的,怎么擦都擦不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从明天起,我掌剑。” 他握紧那把剑。 太阳慢慢升起来。 林大牛推门出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红。看见石头坐在那儿,他走过来。 “石头,你起这么早?” 石头说:“睡不着。”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石桌上的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周虎的剑,你带着几天了?” 石头说:“七天。” 林大牛说:“感觉怎么样?” 石头想了想,说:“重。” 林大牛说:“两把剑,当然重。” 石头说:“不是那个重。” 他看着那把剑。 “是这里重。”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林大牛没说话。 赵远也出来了。他拄着那根棍子,走得很慢,走过来坐下。他的腿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瘸。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剑,又看了看石头。 “石头,今天还练?” 石头说:“练。” 他站起来,把两把剑挂在腰上。 “走。”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那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十七个人,十七把剑,站成一排。看见石头过来,他们挺直了腰。 石头走到最前面,站定。 他看着那些人。 十七个人,脸上都有疤,身上都有伤。有的胳膊还缠着布,有的腿还瘸着,但都站着,握着剑。 石头说:“今天继续。” 没人说话。 石头说:“老规矩。我一个人,打你们全部。” 他拔出两把剑。 十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大牛第一个冲上去。 石头侧身让开,左手一剑刺向他肩膀。林大牛挡住,右手剑已经到了他腰上。他退了一步。 赵远冲上来。石头两把剑一架,把他震开。 其他人也冲上来。 十七个人,围着石头一个人打。 石头两把剑挥舞着,挡,刺,劈,撩。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手酸了,腿抖了,呼吸乱了。 但他没停。 打到太阳升到头顶,十七个人全倒在地上。 石头站在那里,握着两把剑,大口喘气。 林大牛躺在地上,看着他。 “石头,你今天又猛了。” 石头说:“还行。” 他走过去,在井边坐下,打水喝。 林大牛爬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坐下。 “石头,你练得这么狠,到底要干什么?” 石头说:“魔渊。” 林大牛愣了一下。 石头说:“师父说,三年后魔渊会破。让我去补。” 林大牛说:“你一个人?” 石头说:“嗯。”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所以我得练。练到能补上为止。” 林大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去。” 石头说:“你?” 林大牛说:“三年后,我也去。” 石头没说话。 赵远走过来,坐下。 “我也去。” 石头看着他们俩。 一个脸上全是疤,一个腿还瘸着。但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很亮。 石头说:“行。” 下午继续练。 还是十七个人打石头一个。 打到太阳落山,又全趴下了。 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喝水。林大牛爬过来,躺在他旁边。 “石头,你明天还这么练?”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练到什么时候?” 石头说:“练到能赢。” 林大牛说:“赢谁?” 石头说:“赢自己。” 林大牛没说话。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说:“石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疯了。” 石头说:“现在呢?” 林大牛说:“现在觉得,疯得挺好。” 石头没说话。 两个人躺着,看着月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石头每天从早练到晚。上午自己练两把剑,下午打十七个人。十七个人被他打得服服帖帖的,再没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练。 第十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石头打那十七个人。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石头停下来。 陈玄说:“你师父叫你。” 石头说:“什么事?” 陈玄说:“去了就知道。” 石头跟着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陈玄停下来。 “你自己进去。” 他走了。 石头推开门,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手上还缠着布,但已经没那么厚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看见石头进来,他招招手。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一个人打十七个?” 石头说:“嗯。” 萧锋说:“每天都打?” 石头说:“嗯。” 萧锋说:“赢了吗?” 石头说:“赢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魔渊那边,又动了一次。” 石头心里一紧。 萧锋说:“裂了一道新的。不大,但得补。” 石头说:“我去。” 萧锋看着他。 石头说:“我练好了。” 萧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 他站起来。 石头也站起来。 萧锋说:“走。”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阶上。 萧锋往下走。 石头跟在后面。 走下石阶,走上那条路。走了一个时辰,走到魔渊边缘。 雾气翻涌着,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萧锋站在边缘,往下看。 石头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感觉到了?” 石头说:“有东西在动。” 萧锋点点头。 他开始往下走。 石头跟上去。 越往下,雾气越浓。那些黑色的石头,湿漉漉的青苔,和上次一样。石头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滑。 下到谷底。 那些封印纹路还在。但有一道新的裂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裂痕里流动的光芒很亮,刺眼,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色的石头上爬。 萧锋站在那道裂痕面前,看着。 石头走过去。 萧锋说:“能补吗?” 石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手指刚碰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又看见了那些残魂,在黑暗里涌动,嘶吼,拼命往这个方向冲。那道裂痕比以前那次看到的还大,光芒从裂痕里照进去,那些残魂躲开,又冲上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 “能补。” 萧锋说:“多长时间?” 石头说:“两个时辰。” 萧锋点点头。 他退后几步,站在旁边。 “我看着。” 石头拔出两把剑。 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剑尖抵在裂痕上。 剑意从胸口涌出来,沿着手臂流下去,流进剑里,再从剑尖流进那道裂痕。 那些残魂感觉到了,冲得更疯了。它们在下面嘶吼,尖叫,拼命往裂痕上撞。 石头没理它们。他把剑意一点一点往里填,从底部开始,慢慢往上。 填了一刻钟,裂痕浅了一点。 两刻钟,又浅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裂痕只剩原来的一半。 那些残魂还在冲,但石头已经习惯了。他继续填,不急,不慢,一点一点。 两个时辰后,裂痕填满了。 石头站起来,收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纹路。光芒平稳地流动着,和周围的纹路一样。 萧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 石头说:“成了。” 萧锋看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走。” 两个人往上爬。 爬出魔渊,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雾气上,把那些灰白色染成金色。 萧锋站在边缘,往下看。 石头站在他旁边。 萧锋说:“以后,这里归你了。”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三年后,裂痕还会再开。到时候你一个人来。” 石头说:“好。” 萧锋转身往回走。 石头跟上去。 走了几步,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石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 石头说:“让我试试。” 萧锋说:“不是。是让你知道,你行。” 他看着石头。 “你补上了。我一个人都不行的时候,你补上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说:“所以,天剑宗给你,我放心。” 他转身走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院子,林大牛和赵远正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两个人站起来。 林大牛说:“石头,你去哪儿了?” 石头说:“魔渊。” 林大牛说:“魔渊?” 石头说:“补了一道裂痕。” 林大牛愣住了。 赵远也愣住了。 石头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把两把剑放在石桌上。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你一个人?”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补上了?” 石头说:“补上了。” 林大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远也看着他。 石头说:“师父说,以后魔渊归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三年后,我一个人去。” 林大牛说:“我呢?” 石头说:“你看着天剑宗。” 林大牛说:“我?” 石头说:“嗯。”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三年后,我回来。如果回不来,你掌剑。”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你……” 石头说:“怕吗?”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第一百零三章 三年 石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林大牛睡得很沉,赵远也睡着。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桂花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石凳前坐下。 两把剑放在石桌上。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他看着那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三年。 萧锋说,三年后魔渊会再开。到时候他一个人去。 他伸手摸了摸周虎的剑。剑鞘很凉,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周虎临死前那个笑。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握紧那把剑。 太阳慢慢升起来。 林大牛推门出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红。看见石头坐在那儿,他走过来。 “石头,你又起这么早?” 石头说:“睡不着。”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石桌上的两把剑,看了一会儿。 “想周虎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我也想。”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赵远也出来了。他拄着那根棍子,走得很慢,走过来坐下。他的腿好多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看那把剑。 “石头,今天还练?” 石头说:“练。” 他站起来,把两把剑挂在腰上。 “走。”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那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十七个人,十七把剑,站成一排。看见石头过来,他们挺直了腰。 石头走到最前面,站定。 他看着那些人。 十七个人,脸上都有疤,身上都有伤。有的胳膊还缠着布,有的腿还瘸着,但都站着,握着剑。 石头说:“今天开始,换个练法。” 没人说话。 石头说:“从今天起,我不打你们了。” 林大牛愣了一下。 石头说:“你们自己打。两两一组,每天打一场。” 他走到林大牛面前。 “你带队。” 林大牛说:“我?” 石头说:“你。”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我教了你这么久,该你教别人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石头说:“怕?”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怕也得教。” 他转身走到一边,坐下。 林大牛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都在看着他。 林大牛深吸一口气。 “两两一组。开始。” 十七个人开始分组。 石头坐在井边,看着他们打。 林大牛站在中间,喊这个,喊那个,急得满头大汗。赵远在旁边帮忙,拄着棍子走来走去。 太阳慢慢升高。 石头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饭。 林大牛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头旁边。 “石头,这比我自己打还累。” 石头说:“知道为什么?” 林大牛说:“为什么?” 石头说:“因为你要看着别人,不能只顾自己。” 林大牛想了想,点点头。 石头说:“下午继续。” 下午继续。 林大牛又喊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嗓子都哑了。 十七个人散了,回各自的地方休息。 林大牛坐在石头旁边,大口喝水。 石头说:“明天还这样?” 林大牛说:“还这样。” 石头说:“能行?” 林大牛说:“能行。” 石头点点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林大牛每天带着那十七个人打。他喊了三天,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但他还在喊,哑着嗓子喊,用手比划,用脚踢。 第十七天的时候,那十七个人已经能自己打了。不用他喊,自己就会分组,自己就会对练。 林大牛坐在石头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嗓子还没好,说话像破锣。 “石头,他们行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我教出来了。” 石头看着他。 林大牛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疤,新的旧的都有。但他的眼睛很亮。 石头说:“你教得不错。” 林大牛笑了。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陈玄来了。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人自己练。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 “你师父叫你。” 石头说:“什么事?” 陈玄说:“去了就知道。” 石头跟着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陈玄停下来。 “你自己进去。” 他走了。 石头推开门,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手还缠着布,但已经能动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多了。看见石头进来,他招招手。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说:“听说你把林大牛带出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他能行?” 石头说:“能行。”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三年,你打算怎么过?” 石头说:“练。” 萧锋说:“光练不够。”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得想。想三年后怎么办。想那些人怎么带。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我当年也是这样。天天想,想到睡不着。” 他看着石头。 “你现在想什么?” 石头说:“想魔渊。” 萧锋说:“怕吗?” 石头说:“怕。”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去吧。” 石头站起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萧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石头。” 石头回头。 萧锋闭着眼睛,说:“三年后,你要是回来,我把这个位子给你。” 石头愣了一下。 萧锋说:“你要是回不来,林大牛接。”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推开门,走出去。 他走回广场,林大牛正带着人练。看见他回来,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师父说什么?” 石头说:“说你把那些人带出来了。” 林大牛说:“就这?” 石头说:“嗯。”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继续练。” 他走到井边,坐下。 看着那些人练。 看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我上山。” 林大牛说:“上山?” 石头说:“后山。练剑。” 林大牛说:“练多久?” 石头说:“三年。” 林大牛愣住了。 石头说:“你们在这儿练。三年后,我回来。”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 石头说:“怕?”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大牛。 “你带着他们。等我回来。” 林大牛点点头。 石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石头背着两把剑,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坟地,他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静静的。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周虎,我上山了。三年后回来。” 木牌静静地立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往后山深处走。 走到一个山洞前,他停下来。 山洞不大,洞口长满了野草。他拨开野草,走进去。 里面很黑。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能看见洞壁上的石头。 他放下包袱,把两把剑靠在一边。 然后他坐下来。 看着洞口的光。 第一天。 他在洞里坐了一天。 没练剑,没动,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他走出山洞,找了一棵树。 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站在树前,拔出两把剑。 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 两把剑在晨光里飞舞。 练到太阳落山,他停下来。 回山洞,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如此。 早上起来练剑,中午歇一会儿,下午继续练,晚上睡觉。 练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听见树的声音了。 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到。那棵树站在那里,它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一剑刺出去,刺中一片叶子。 叶子落下来。 他捡起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练。 练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一棵树上刺中一百片叶子了。 练到第三个月,他能刺中树上所有的叶子,一片不落。 练到第六个月,他换了地方。 找了个更深的林子,树更多,更密。 他站在林子中央,闭上眼。 那些树,一棵一棵,都在他脑子里。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清清楚楚。 他拔出两把剑。 开始杀。 不是杀人,是杀树叶。 一剑一剑,两把剑飞舞着。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周围,铺了厚厚一层。 练到天黑,他停下来。 周围全是落叶,堆得半人高。 他站在落叶中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然后他笑了。 练到一年的时候,他回了山下一趟。 走到广场边上,他站在远处看。 林大牛正带着那十七个人练。十七个人,分成几组,正在对练。林大牛站在中间,喊这个喊那个,嗓子又哑了。 赵远在旁边帮忙。他的腿好了,走路不瘸了。他拿着一把剑,正教几个人练剑。 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 走回山洞,继续练。 第二年,他练的是快。 更快,比风还快。 他站在林子中央,闭上眼,感觉那些树。然后他出剑。 一剑,十片叶子落下来。 两剑,二十片。 三剑,三十片。 练到最后,他一剑能刺中一百片叶子。 练到第二年结束的时候,他睁开眼,周围已经没叶子了。 那些树,全秃了。 第三年,他练的是感觉。 感觉风,感觉树,感觉石头,感觉整个山。 他坐在洞口,一坐就是一天。 不动,不说话,就坐着。 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 坐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听见了山的声音。 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到。这座山,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 拔出两把剑。 然后他开始练。 不是练剑,是练和山说话。 一剑刺出去,刺中一块石头。石头裂开一道缝。 一剑收回来,那道缝又合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裂缝没了。 他笑了。 第三年结束的那天,他站起来,背起两把剑,往山下走。 走到那片坟地,他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还是那些坟。有的长了草,有的土塌了一点。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周虎,我回来了。” 木牌还在,字已经模糊了。风吹日晒,林大牛刻的那些字,快看不见了。 他蹲下来,用剑尖重新刻了一遍。 周虎。 刻完,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广场上,林大牛正在带人练。 十七个人,比三年前多了。现在有三十多个人了,站成几排,正在对练。林大牛站在最前面,喊着什么,嗓子还是那么哑。 赵远在旁边,拿着剑,教几个人练。 石头走过去。 林大牛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石头!”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石头。 抱得很紧。 石头被他抱着,没动。 林大牛松开他,看着他。 “三年了。” 石头说:“嗯。” 林大牛说:“练好了?” 石头说:“练好了。”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的脸没变,还是那道疤,从眉角到下巴。但他的眼睛变了。说不出来哪儿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林大牛说:“魔渊?” 石头说:“明天去。” 林大牛说:“我跟你去。” 石头说:“你看着他们。” 林大牛说:“我……” 石头说:“我一个人。”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 石头说:“怕?” 林大牛说:“怕。” 石头说:“我也怕。”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推开门。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锋。 他靠在那儿,看着石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双手再也握不了剑了。 但他站在那儿,很稳。 石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石头说:“回来了。” 萧锋说:“练好了?” 石头说:“练好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明天去?” 石头说:“嗯。” 萧锋说:“我等你回来。” 石头说:“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锋。 萧锋说:“去吧。” 石头转身,走进屋里。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 魔渊。 第一百零四章 独行 天还没亮,石头站在了魔渊边缘。 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灰白色的,像活的一样在脚下流动。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腐烂的,腥甜的,三年了,一点没变。他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两把剑挂在腰上。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沉甸甸的。 他开始往下走。 雾气越来越浓,光线越来越暗。那些黑色的石头还是老样子,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很滑。他走得很稳,三年在山里练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很久,下到谷底。 那片开阔地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地面。那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黑漆漆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更浓的腥臭味。 他走到洞口前,蹲下来看那些封印纹路。 一百三十七道。每一道都在,但有好几道裂开了。裂痕比三年前更深,更宽,光芒沿着裂痕疯狂地窜动,红的白的,刺眼的,往洞口的方向涌。有些裂痕已经连在一起,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他伸手摸了一道裂痕。 手指刚碰到,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残魂又在黑暗里涌动,比三年前更多,更躁动。它们在嘶吼,在尖叫,在拼命往裂痕上撞。每撞一下,裂痕就大一点,光就弱一点。 他松开手,站起来。 拔出两把剑。 左手自己的,右手周虎的。两把剑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补。 剑意从胸口涌出来,沿着手臂流下去,流进剑里,再从剑尖流进那些裂痕。他一道一道地补,从最深的开始,慢慢往上填。 那些残魂感觉到了,冲得更疯了。它们在下面嘶吼,尖叫,拼命往上撞。整个谷底都在震动,那些黑色的石头在颤抖,碎石从洞壁上滚落下来。 他没理它们。一道一道地补,不急,不慢。 补了一道,两道,三道。 补到第五道的时候,那些残魂忽然安静了。 它们停在下面,看着他。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无数双眼睛,从黑暗里看着他。 他没停。继续补。 补到第十道的时候,它们又开始冲。 更疯狂地冲。整个谷底都在摇晃,头顶有碎石掉下来,砸在他身边,砸在他脚边。他没躲,继续补。 补到第二十道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剑意消耗得太快,胸口那盏灯越来越暗。他咬着牙,继续补。 补到第三十道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裂痕在眼前晃动,分不清哪道补过哪道没补过。他停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继续补。 补到第四十道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那些裂痕上。 他抬起头,看着剩下的那些裂痕。 还有三十七道。 他站起来。 继续补。 第四十一道,第四十二道,第四十三道。 那些残魂叫得更疯了。它们在下面涌动,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水。有几道特别亮的,已经开始往裂痕外面挤。有东西从裂痕里探出来,像手,又像爪子,抓向他的腿。 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剑砍断那只爪子。那东西尖叫一声,缩回去。 他继续补。 第五十道,第五十一道,第五十二道。 那盏灯快灭了。 他感觉胸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手还在动,剑尖还在那些裂痕上划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动着,动着。 补到第七十道的时候,他倒下去了。 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喘气。那些残魂的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几道裂痕已经开始往外冒黑气,一团一团的,在他头顶盘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气。 周虎的剑插在旁边的地上,剑身在黑暗里亮着。 他伸手,握住那把剑。 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可能是周虎在看着他,可能是那些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在看着他。他只知道,不能倒。 他继续补。 第七十一道,第七十二道,第七十三道。 那盏灯灭了。 他感觉不到胸口有任何东西了。但他还在补。手还在动,剑尖还在那些裂痕上划过。 那些残魂愣住了一下。 它们感觉不到他的剑意了。但裂痕还在补。一道一道,还在补。 它们又开始冲。 整个谷底都在塌。碎石从洞壁上剥落,砸下来。地面在裂开,新的裂痕在蔓延。 他没停。 第七十四道,第七十五道,第七十六道。 他的手已经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动着。 补到第七十七道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最深的一道裂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开外。裂痕里涌出来的黑气已经凝成实体,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他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 不是补,是斩。 他一剑斩下去。 周虎的剑劈进那道裂痕里。光芒猛地爆开,刺得他睁不开眼。那些黑气尖叫着,消散着。整个谷底都在震动,在轰鸣。 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 裂痕消失了。那些涌动的光芒消失了。那些残魂的叫声消失了。 只有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清新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谷底边缘,开始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没力气,腿没力气,每爬一步都要歇很久。 爬了很久,爬出魔渊。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站在边缘,看着下面。 雾气还在翻涌,但没那么浓了。那股腥臭的味道也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一软,倒在地上。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两把剑还挂在腰上。沉甸甸的。 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 屋顶是熟悉的,木头做的,有些裂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但能动。 转过头,床边坐着一个人。 林大牛。他脸上的疤还是那么红,眼睛也红。 看见石头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石头。” 石头说:“水。” 林大牛端过一碗水,扶他起来喝。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喝完,他躺下。 林大牛说:“你在魔渊外面躺了一夜。我找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 石头说:“没死。” 林大牛说:“裂痕呢?” 石头说:“补上了。” 林大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行了。” 石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一百零五章 阳光 石头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动了一下。 浑身疼。但能动。 他转过头。 床边没有人。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 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坐了一会儿,等那股疼过去,他掀开被子,下床。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桂花树站在那儿。树下坐着几个人。 林大牛,赵远,还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他们围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们转过头。 林大牛站起来。 “石头!” 他跑过来,一把扶住石头。 石头说:“没事。” 林大牛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但脸上的疤在阳光下发亮。 “你躺了三天。” 石头说:“三天?” 林大牛说:“三天。一动不动,大夫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石头没说话。 林大牛扶着他,走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那几个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的惊喜,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眼眶红红的。 石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说:“都在?” 林大牛说:“都在。”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树还是那棵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树下那块地方,是他们练剑踩出来的,土都踩实了,硬邦邦的。 他说:“师父呢?” 林大牛说:“在后山。” 石头说:“后山?” 林大牛说:“周虎那儿。” 石头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林大牛说:“你去哪儿?” 石头说:“后山。” 林大牛说:“你刚醒……” 石头说:“没事。”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腿疼,腰疼,浑身都疼。但他没停。 走过广场,走上后山的路。 路很难走。石阶很陡,走一步歇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树,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那片坟地,他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一排一排的,在阳光里静静的。有的长了草,有的土塌了一点,有的前面放着野花。 一个人站在周虎的坟前。 萧锋。 他背对着石头,一动不动。白发在阳光下发亮,背微微驼着,但站得很稳。 石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没看他。 他看着那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风吹日晒的,快看不见了。 石头也看着那块木牌。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坟上的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站了很久。 萧锋忽然开口。 “补上了?” 石头说:“补上了。” 萧锋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 “一共多少道?” 石头说:“一百三十七。” 萧锋说:“你补了几道?” 石头想了想。那天的事,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直在补,补到最后,手已经没知觉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全补了。” 萧锋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一个人?” 石头说:“一个人。” 萧锋没说话。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些坟。 一百三十七座坟,从这边到那边,排得整整齐齐。有些坟前放着野花,有些没有。那些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萧锋说:“这些人,你都认识?” 石头说:“认识。” 萧锋说:“叫得上来?” 石头说:“叫得上来。” 萧锋说:“念一遍。” 石头看着那些坟。 他一个一个念。 “张横,李闯,王二狗,赵铁柱,周大牛,刘三娃,孙大柱,陈老四,郑小五……” 他念了很久。 念完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他停下来。 萧锋听着。 听完了,他说:“都记住了?” 石头说:“都记住了。”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头。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石头说:“我再待一会儿。” 萧锋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走下山去。 石头站在周虎的坟前。 他看着那块木牌。上面刻着“周虎”两个字,是林大牛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他知道是周虎。 他说:“周虎,魔渊补上了。” 风吹过来,坟上的草摇了摇。 他说:“我一个人补的。” 草又摇了摇。 他说:“你杀的那十七个,我也给你记着。” 他看着那些坟。 “他们都在。一个没少。” 风吹过来,吹过那些坟,吹过那些草,吹过那些蔫了的野花。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阳光从直射变成斜射,把那些坟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往回走。 走下山,走过广场,走回院子。 林大牛他们还在桂花树下坐着。看见他回来,他们站起来。 石头走过去,坐下。 他说:“师父去过了?” 林大牛说:“去过了。一早就去了,站了一上午。” 石头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三十多个人,围坐成一圈。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上有伤,有的腿还有点瘸。但都坐着,看着他。 他说:“我躺了三天?” 林大牛说:“三天。” 他说:“魔渊的事,你们知道了?” 林大牛说:“知道了。你一个人补上的。” 石头说:“一百三十七道。” 没人说话。 石头说:“周虎的那道,我补的时候想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 “那道裂痕最深。那些残魂都从那儿往外挤。有东西已经探出来了,像手,又像爪子。” 林大牛说:“你怎么办?” 石头说:“我砍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上的剑。周虎的剑还挂在那儿,沉甸甸的。 “用他的剑。” 林大牛看着他。 赵远也看着他。 那三十多个人,都看着他。 石头说:“周虎要是活着,肯定也能补上。” 没人说话。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那些人散了,回各自的地方。 石头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你不进去睡?” 石头说:“再坐一会儿。” 林大牛没说话,陪他坐着。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坐了很久。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石头说:“不知道。” 林大牛说:“师父说要把位子给你。” 石头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你接吗?” 石头想了想。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树下那块地方,是他们练剑踩出来的,硬邦邦的。 他说:“接。”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师父老了。手也废了。该我了。” 林大牛说:“那我呢?” 石头说:“你还在。” 林大牛说:“我干什么?” 石头说:“带人练。” 林大牛想了想,点点头。 石头说:“赵远也带。其他人,能带的都带。” 林大牛说:“行。”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石头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说:“嗯?” 石头说:“今天那些坟,我都念了一遍。”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一百三十七个。一个没少。”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说:“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 他看着月亮。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着。” 林大牛点点头。 石头站起来。 “进去睡。” 他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坟,一排一排的,在阳光里静静的。想起周虎的坟前,萧锋站了一上午,一动不动。 想起那些人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一百零六章 晨光 萧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风,有虫鸣,远处还有人在练剑。 他坐起来。 手上的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他握了握拳,疼,但能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站着,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远处传来练剑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单薄的衣裳,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走到桂花树下,站住。 他看着那棵树。 很多年了。他记得刚来天剑宗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他站在树下,第一次见师父。师父说,以后你就住这儿。他住了几十年,树也长了几十年。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树皮很糙。那些纹路里,有他这些年留下的痕迹。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过长廊,走过广场,走出山门。 月光照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下山,走上那条路。 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魔渊边缘。 雾气还在翻涌。比前几天淡了,但还在。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站在边缘,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山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边开始泛白,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陈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么早?” 萧锋说:“睡不着。” 陈玄说:“去看魔渊了?” 萧锋说:“嗯。” 陈玄说:“怎么样?” 萧锋说:“补上了。” 陈玄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天边的云。 太阳慢慢升起来。 萧锋说:“那个石头,你看着了?” 陈玄说:“看着了。” 萧锋说:“怎么样?” 陈玄想了想,说:“比你强。” 萧锋没说话。 陈玄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练基础。”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说:“他一个人补了一百三十七道。”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看着他。 萧锋说:“我教不出来这样的人。” 陈玄没说话。 萧锋说:“他自己练出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陈玄。” 陈玄说:“在。” 萧锋说:“以后,你帮他。” 陈玄说:“帮什么?” 萧锋说:“掌剑。” 陈玄愣了一下。 萧锋说:“我老了。手也废了。该他了。” 陈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继续往前走。 走回院子,太阳已经照进来了。 他走到桂花树下,坐下。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师父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想起那些年练剑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剑。 想起苏云霆。那个老头,躺在病床上,笑着说“你比你爹强”。想起他说“锋儿,天剑宗交给你了”。 想起石头。那个偷他钱袋的小贼,说要学剑。现在一个人补了魔渊,站在那些坟前,念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 阳光很亮。 他坐着,看着那棵桂花树。 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石头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萧锋。 萧锋没睁眼。 “来了?” 石头说:“来了。” 萧锋说:“坐。” 石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萧锋忽然开口。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练基础。” 石头说:“我知道。” 萧锋说:“你比我有出息。” 石头说:“师父教的。” 萧锋说:“不是我教的。你自己练的。”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魔渊补上了。以后不用去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剑域也不会来了。” 石头说:“嗯。” 萧锋说:“天剑宗,以后归你。”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我不行了。手废了,以后用不了剑。” 石头说:“师父……” 萧锋说:“听我说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你带着他们。林大牛,赵远,还有那些人。把天剑宗撑起来。” 石头说:“我……” 萧锋说:“你能行。” 石头看着他。 萧锋说:“你一个人补了一百三十七道。你一个人站那儿,念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你行。” 石头没说话。 萧锋说:“周虎的剑你带着。那些死了的人,你记着。就够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 石头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师父,我走了。” 萧锋没睁眼。 石头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石头。” 石头回头。 萧锋闭着眼睛,说:“以后,别叫我师父了。” 石头愣住了。 萧锋说:“你是掌剑了。” 石头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没再说话。 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回院子,林大牛他们正在练剑。看见他进来,他们停下来。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师父说什么?” 石头说:“他说,以后我掌剑。” 林大牛看着他。 石头说:“从今天起。” 林大牛没说话。 石头走到桂花树下,坐下。 他看着那些人。 三十多个人,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坟。一百三十七个,一排一排的,在风里静静的。 他想起周虎临死前的笑。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站起来。 “练。” 他拔出剑。 两把剑,左右手各一把,在阳光里亮着。 三十多个人,开始练。 他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 第一百零七章 掌剑第一日 天还没亮,萧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风,有虫鸣,还有人在远处练剑。 他坐起来。 两把剑挂在床头的墙上。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他下床,穿好衣裳,走到墙边,把两把剑摘下来,挂在腰上。 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穿过长廊,走过广场,来到山门口。 陈玄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这么早?” 萧锋说:“习惯了。” 陈玄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萧锋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远处。天边开始泛白,云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陈玄说:“今天是你掌剑第一天。” 萧锋说:“我知道。” 陈玄说:“有什么打算?”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山。那些山连绵不断,一座连着一座,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他说:“先看看。” 陈玄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 萧锋转身往回走。 走到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三十多个人,分成几组,正在对练。林大牛站在中间,喊这个喊那个,嗓子还是那么哑。赵远在旁边,教几个人练剑。 看见萧锋过来,他们停下来。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这么早?” 萧锋说:“练你们的。” 林大牛点点头,转身回去。 那些人又开始练。 萧锋站在边上,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内院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 他走进去。 萧锋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他的白发在阳光下发亮,脸上皱纹很深。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没睁眼。 “来了?” 萧锋说:“来了。” 萧锋说:“第一天掌剑,感觉怎么样?” 萧锋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萧锋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笑得很淡。 “没感觉就对了。” 他靠在树上,又闭上眼睛。 萧锋坐在旁边,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坐了很久,萧锋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第一天掌剑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萧锋说:“不知道。” 萧锋说:“怕。”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 “那时候我十七岁。师父死了,天剑宗就剩几十个人。剑域的人随时会来,魔渊的裂痕还没补上。我站在这个院子里,浑身发抖。” 萧锋听着。 萧锋说:“后来我出去走了一圈。走到坟地那边,看见那些坟。一座一座的,都是这些年死的人。” 他顿了顿。 “我看着那些坟,忽然就不怕了。” 萧锋说:“为什么?” 萧锋说:“因为怕也没用。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活。”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现在怕吗?” 萧锋说:“怕。” 萧锋点点头。 “怕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我师父种的。他死的那年,这棵树还只有人高。” 他看着那棵树。 “现在我老了,它还在这儿。”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萧锋。 “以后你也会老。但这棵树还会在这儿。那些坟也会在那儿。天剑宗也会在这儿。” 萧锋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萧锋看着他。 “记住你今天的感觉。怕,也得做。做了,就不怕了。” 萧锋说:“记住了。”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去练吧。别站在这儿。” 他进去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广场上,那些人还在练。 林大牛跑过来。 “石头,师父说什么?” 萧锋说:“没什么。”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继续练。” 他走到空地中央,拔出两把剑。 三十多个人看着他。 他举起剑。 “看好了。” 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两把剑在阳光下飞舞,左刺,右劈,左挡,右撩。剑光闪烁,呼呼作响。 三十多个人看着,眼睛都不眨。 练完一套,他收剑。 “就这个。每天练一百遍。” 没人说话。 萧锋说:“开始。” 三十多个人,开始练。 萧锋站在最前面,一剑一剑挥着。 太阳慢慢升高。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饭。 萧锋坐在井边,喝着水。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你刚才那套剑法,教的是我们?”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我怎么没见过?” 萧锋说:“我自己想的。”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昨天想了一夜。” 林大牛没说话。 萧锋说:“以后天剑宗的人,都得会这个。” 林大牛说:“行。” 下午继续练。 练到太阳落山,三十多个人全累趴下了。 萧锋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他们。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那些人慢慢爬起来,往回走。 萧锋站在那里,没动。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你不回去?” 萧锋说:“再待一会儿。” 林大牛点点头,走了。 萧锋一个人站在广场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坟地,他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一排一排的,在月光里静静的。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木牌上的字已经重新刻过了,是他前几天刻的。“周虎”两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周虎,今天我第一天掌剑。” 风吹过来,坟上的草摇了摇。 “我教了他们一套剑法。以后天剑宗的人都得练。” 草又摇了摇。 “你杀的那十七个,我还记着。” 他看着那些坟。 “他们都在这儿。一个没少。” 风吹过那些坟,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锋。 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萧锋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山。 “去了?” 萧锋说:“去了。” 萧锋说:“周虎那儿?” 萧锋说:“嗯。” 萧锋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石头。” 萧锋说:“在。” 萧锋说:“从明天起,我不出来了。” 萧锋看着他。 萧锋说:“我老了。该歇了。” 萧锋站在那里,没说话。 萧锋说:“以后,天剑宗归你。” 他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推开门,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萧锋说的话。 怕,也得做。做了,就不怕了。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他睡着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三年 萧锋掌剑的第一年,天剑宗变了样。 春天的时候,陈玄带来了三十七个新弟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小的只有十二。他们站在广场上,看着萧锋,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害怕。 萧锋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灰色的衣裳,腰上挂着两把剑。脸上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在阳光下发亮。他看着那些少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那些少年互相看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转身,指着林大牛。 “这是林大牛。以后他带你们。”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那些少年面前。他脸上的疤比萧锋还多,一道一道的,看着就吓人。那些少年往后缩了缩。 林大牛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剑域来了人。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礼的。秦烈亲自来的,带着十几个人,拉了三车东西。剑,药材,布匹,粮食,堆了满满三车。 萧锋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东西。 秦烈走过来。 他比三年前老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萧锋,笑了。 “石头,好久不见。” 萧锋说:“好久不见。” 秦烈说:“听说你掌剑了?” 萧锋说:“嗯。” 秦烈说:“恭喜。” 他看着萧锋腰上的两把剑。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周虎的。 他说:“我爹让我带句话。” 萧锋说:“什么?” 秦烈说:“他说,你比他强。”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石头,有空来剑域坐坐。” 萧锋说:“好。” 秦烈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车走远。 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他们送这么多东西,什么意思?” 萧锋说:“示好。” 林大牛说:“示好?” 萧锋说:“不打的意思。” 林大牛想了想,点点头。 秋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一次。 裂了两道新的,不大,但得补。 萧锋一个人去的。 他下到谷底,看着那两道裂痕。一道在洞口左边,一道在洞口右边。光芒沿着裂痕流动,红的白的,刺眼的。 他拔出两把剑。 开始补。 一个时辰后,两道裂痕都补上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纹路。一百三十七道,都好好的,光芒平稳地流动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爬出魔渊,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站在边缘,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天剑宗都盖住了。房子上,树上,山路上,全是白的。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雪。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这雪真大。”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那些新来的小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萧锋说:“让他们看。” 林大牛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萧锋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回头。 萧锋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林大牛想了想,说:“四年了。” 萧锋说:“四年。” 他看着那些雪。 “周虎走了两年了。” 林大牛没说话。 萧锋说:“我还欠他十七个。” 林大牛说:“什么?” 萧锋说:“他杀了十七个。我还欠他十七个。”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以后有机会,还上。” 他转身走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还在下。 第二年,天剑宗的人更多了。 陈玄又带来了四十二个新弟子。加上去年那三十七个,加上原来的那些人,快一百个人了。 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一百多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穿着灰色的衣裳,握着剑。他们的眼睛看着他,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好奇,有的害怕。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指着林大牛。 “林大牛,带他们。” 林大牛走过来,看着那些新弟子。他脸上的疤还是那么多,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那些新弟子看着他,不那么怕了。 林大牛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 裂了三道。 萧锋一个人去的。 这次比上次深一点,补了两个时辰。 补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魔渊边缘,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起周虎。想起他临死前的笑。想起他说“够本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时候,萧锋去看了一次萧锋。 那个老人在桂花树下坐着,靠着树。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再也握不了剑了。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锋没睁眼。 “来了?” 萧锋说:“来了。” 萧锋说:“魔渊又动了?” 萧锋说:“嗯。补上了。” 萧锋点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 “三年了。” 萧锋说:“嗯。” 萧锋说:“你比我想的强。” 萧锋没说话。 萧锋说:“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 萧锋说:“没死。” 萧锋笑了。 笑得很淡。 “好。” 他闭上眼睛。 萧锋坐在旁边,陪着他。 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萧锋站起来。 “师父,我走了。” 萧锋没睁眼。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年,天剑宗的人更多了。 一百五十多个。广场上站得满满当当的,挤都挤不下。 萧锋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 一百五十多个人,都在看着他。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剑宗的人。” 没人说话。 萧锋说:“怕吗?”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指着林大牛。 “林大牛,带他们。” 林大牛走过来,看着那些新弟子。他脸上的疤已经不那么明显了,这几年养好了不少。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那些人。 “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了。 夏天的时候,魔渊又动了。 裂了五道。 萧锋一个人去的。 这次最深。补了三个时辰。 补完出来,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魔渊边缘,看着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时候,秦烈又来了。 这回就他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上山。 萧锋站在山门口,看着他。 秦烈下马,走过来。 “石头。” 萧锋说:“秦烈。” 秦烈说:“我爹死了。”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上个月的事。病了半年,没挺过去。”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他临死前说,让我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杀他儿子。” 萧锋说:“他儿子是谁?” 秦烈说:“我。”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当年那一战,你本来可以杀我的。你没杀。” 萧锋想了想。他记不清了。那几年杀了太多人,谁杀了谁,谁没杀谁,都混在一起了。 秦烈说:“我来谢谢你。” 萧锋说:“不用。” 秦烈说:“以后,剑域我管。” 他看着萧锋。 “咱们不打了。” 萧锋说:“好。” 秦烈点点头。 他转身上马,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比去年还大。 萧锋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雪。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这雪真大。”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三年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周虎走了三年了。”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说:“嗯?” 萧锋说:“你陪我去个地方。” 林大牛说:“哪儿?” 萧锋说:“后山。” 两个人往后山走。 雪很深,踩下去没到小腿。他们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 走到那片坟地,他们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萧锋走到周虎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 木牌露出来。上面刻着“周虎”两个字,是他几年前刻的。字还在,没被雪盖住。 他站起来。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座坟。 雪还在下。 萧锋说:“周虎,三年了。” 雪落在木牌上,落在坟上,落在他身上。 他说:“你杀的那十七个,我还记着。” 雪继续下。 他说:“以后有机会,我替你还。” 林大牛在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萧锋转身,往回走。 林大牛跟上去。 走到山门口,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萧锋。 那个老人站在雪里,穿着单薄的衣裳,白发上落满了雪。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锋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陪我走走。” 萧锋说:“好。” 两个人往前走。 林大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雪还在下。 萧锋和那个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很久,走到魔渊边缘。 那个老人停下来,往下看。 萧锋站在他旁边。 雾气在翻涌。雪落进雾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人说:“三年了。” 萧锋说:“嗯。” 老人说:“你补了多少次?” 萧锋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老人说:“十几次?” 萧锋说:“可能二十几次。” 老人点点头。 他看着下面。 “我年轻的时候,也补过。补了三次,就受不了了。” 萧锋没说话。 老人说:“你比我强。” 萧锋说:“师父教的。” 老人笑了。 笑得很淡。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练的。”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石头。” 萧锋说:“在。” 老人说:“我快死了。” 萧锋看着他。 老人说:“就这几天了。” 萧锋没说话。 老人说:“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但没停。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两个人走回院子。 老人走进屋里,关上门。 萧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躺下。 他看着屋顶。 屋顶有裂缝,雪从裂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落在他脸上。 他没动。 就这么躺着,看着那些雪。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白。桂花树上压满了雪,枝条都弯了。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刺骨。 洗完脸,他往外走。 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 走进去。 那个老人躺在桂花树下。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裳,躺在雪里。身上落满了雪,脸上也落满了雪。眼睛闭着,很安详。 萧锋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瘦,皱纹很深,但很平静。 他伸手,把老人脸上的雪轻轻抹去。 老人没动。 萧锋蹲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两把剑。 他开始练。 一剑一剑,很慢,很稳。两把剑在雪里飞舞,划出一道道白光。 他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躺在雪里的老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收起来,走过去,把老人抱起来。 老人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 他抱着他,往外走。 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坟地。 他在最边上挖了一个坑。 一铲一铲,挖了很久。 挖好了,他把老人放进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的土,落在老人身上。 先盖住脚,再盖住腿,再盖住身子,再盖住脸。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土。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他看见林大牛站在那儿。 林大牛说:“石头,师父呢?” 萧锋说:“埋了。” 林大牛愣住了。 萧锋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 林大牛说:“在。” 萧锋说:“以后,你掌剑。” 林大牛说:“什么?” 萧锋说:“我出去一趟。” 林大牛说:“去哪儿?” 萧锋看着远处。 “剑域。” 林大牛说:“去干什么?” 萧锋说:“还债。”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周虎那十七个,我替他还了。” 第一百零九章 还债 萧锋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翻过了三座山。山路很难走,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又滑又深。他没停,一直走。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晚上他在一个山洞里歇脚。洞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他靠着洞壁,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萧锋。那个老人躺在雪里的样子,脸上很平静。他想起他说的话,“我快死了”。想起他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摸了摸腰上的两把剑。自己的那把,周虎的那把。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走到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一家面摊,吃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萧锋腰上的两把剑,愣了一下。 “客官是剑客?” 萧锋说:“不是。” 老头说:“那您这剑……” 萧锋说:“防身用的。” 老头点点头,不再问了。 萧锋吃完面,给了钱,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另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点,人也多一点。他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店小二是个年轻人,看着他的剑,眼睛亮了一下。 “客官,您这是去剑域?”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说:“这条路,往前走三天,就是剑域了。” 萧锋点点头。 店小二说:“您去剑域干什么?” 萧锋说:“找人。”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萧锋进了房间,把两把剑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了剑域城门口。 城很大,城墙很高,门楼上挂着三个大字——“剑域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青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剑。 萧锋走过去。 守卫拦住他。 “什么人?” 萧锋说:“天剑宗来的。”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说:“找谁?” 萧锋说:“秦烈。” 两个守卫又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个说:“等着。” 他跑进去了。 萧锋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跑出来。 “跟我来。” 萧锋跟着他走。 穿过街道,走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很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秦府”两个字。 那个人说:“进去吧。秦公子在里面等你。” 他走了。 萧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秦烈。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束着,腰上挂着一把剑。看见萧锋,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石头?你怎么来了?”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秦烈看着他。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秦烈说:“有事?” 萧锋说:“有事。” 秦烈说:“什么事?” 萧锋说:“借十七个人。” 秦烈愣住了。 萧锋说:“周虎死了。他杀了十七个。我替他杀回来。” 秦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十七个人是谁吗?” 萧锋说:“不知道。” 秦烈说:“那你找谁?” 萧锋说:“你找。” 秦烈没说话。 萧锋说:“当年那一战,剑域的人。活着的,你找十七个出来。” 秦烈说:“然后呢?” 萧锋说:“我杀。” 秦烈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秦烈说:“石头,那些人不是我说找就能找的。有些是各派的,有些是散人,有些已经死了。” 萧锋说:“死的不要。活着的。” 秦烈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萧锋说:“还债。” 秦烈说:“谁的债?” 萧锋说:“周虎的。” 秦烈没说话。 萧锋说:“他临死前杀了十七个。他说够本了。我觉得不够。”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他死了。我还活着。这十七个,我替他杀。” 秦烈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 萧锋站在院子里,等着。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秦烈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萧锋。 “十七个人。名字,地址,都在这上面。” 萧锋接过来,看了一眼。 秦烈说:“石头的命硬。别死了。” 萧锋把纸折起来,收好。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秦烈在后面说:“石头。” 萧锋回头。 秦烈说:“杀完了,来喝一杯。” 萧锋说:“好。” 他走了。 第一个在城南。 萧锋找到那家客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几个红灯笼。 他走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 “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萧锋说:“找人。” 店小二说:“找谁?” 萧锋说:“张三。” 店小二愣了一下。 “您找张爷?” 萧锋说:“嗯。” 店小二说:“他在楼上,天字一号房。” 萧锋上楼。 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说:“谁?” 萧锋说:“天剑宗来的。” 里面静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绸缎衣裳,腰上挂着剑。他看着萧锋,眼睛眯起来。 “天剑宗的?找我什么事?”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萧锋说:“三年前,你杀了他?” 那个人说:“你……” 萧锋没等他说完。一剑刺出去。 那个人往后退,但退得太慢。剑尖刺进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萧锋。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萧锋拔剑。 那个人倒下去。 萧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店小二站在楼梯口,脸都白了。 萧锋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人死了。报官吧。” 他走了。 第二个在城东。 是个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枣树。萧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晾着衣裳,花花绿绿的。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看见萧锋,愣住了。 “你找谁?” 萧锋说:“李四。” 妇人说:“他不在。” 萧锋说:“去哪儿了?” 妇人说:“不知道。出去好几天了。” 萧锋看着她。 她低着头,继续洗衣服。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在城里找了两天,没找到李四。 第三天晚上,他在一家客栈里住下。躺在床上,想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十七个,找到了一个。还有十六个。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半个月后,他杀了七个。 那七个人,有的在赌场,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妓院。他找到他们,一剑一个。没废话,没犹豫。 杀了就转身走。 第七个死的时候,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不瞑目。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八个在城外。 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萧锋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有小孩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听着。 听了一会儿,他敲门。 门开了。 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她看着萧锋,有些害怕。 “你找谁?” 萧锋说:“王五。” 妇人说:“他是我男人。你找他干什么?”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妇人看着他腰上的剑,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萧锋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他没杀王五。 第九个在山上。 是个猎户,住在半山腰的木头房子里。萧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剥兔子皮。 看见萧锋,他站起来。 “你找谁?” 萧锋说:“赵六。” 那个人说:“我就是。” 萧锋看着他。 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疤,手上全是茧子。他看着萧锋,眼睛里没有害怕。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赵六说:“去了。” 萧锋说:“你杀了多少人?” 赵六说:“记不清了。”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赵六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很平静。 萧锋说:“他死了。他杀了十七个。我来替他还。” 赵六说:“那你杀吧。” 萧锋拔出剑。 赵六闭着眼睛,等着。 萧锋举着剑,看着他。 那张脸很平静,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等着死。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起来。 “你走吧。” 赵六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锋说:“你不欠他的。” 他转身走了。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他杀了五个。 第十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萧锋进来,他笑了笑。 “找谁?” 萧锋说:“孙七。” 老人说:“是我。” 萧锋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老了,站都站不稳。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老人说:“去了。” 萧锋说:“你杀了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说:“好像两个。记不清了。”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老人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很老了,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那儿,晒着太阳,很安详。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杀那个老人。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第十六个。 他杀了三个。 最后一个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是个和尚,穿着破烂的袈裟,正在敲木鱼。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庙里回荡。 萧锋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和尚没停,继续敲。 萧锋说:“钱八?” 和尚没抬头。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和尚还是没抬头。 萧锋说:“你杀了周虎?” 和尚停下敲木鱼。 他抬起头,看着萧锋。 那张脸很普通,眼睛很平静。 他说:“周虎是谁?” 萧锋说:“你不认识?” 和尚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穿着破烂的袈裟,面前摆着木鱼。庙里很破,到处都是灰。但他很平静。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施主。” 萧锋回头。 和尚看着他。 “杀人是罪。放下是岸。”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是来放下的。” 他走了。 萧锋回到剑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找到秦烈的府上,敲门。 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个人。 他看见萧锋,愣了一下。 “您回来了?” 萧锋说:“秦烈呢?” 那个人说:“在书房。” 萧锋走进去。 秦烈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看见萧锋进来,他站起来。 “杀完了?” 萧锋说:“杀完了。” 秦烈说:“几个?” 萧锋说:“十二个。” 秦烈愣了一下。 “十二个?不是十七个吗?” 萧锋说:“五个没杀。”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有一个有孩子。有一个太老了。有一个是和尚。有两个……” 他没说下去。 秦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倒了杯酒,推到萧锋面前。 “喝酒。” 萧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秦烈也喝了一口。 他说:“石头,你知道吗,我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他说,那个石头,要是来剑域,别跟他打。”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他说,你打不过他。” 他笑了。 “我爹一辈子没服过谁。服你了。” 萧锋端着杯子,没说话。 秦烈说:“那十二个,你杀了。那五个,你没杀。够了。”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周虎那十七个,你还完了。” 萧锋没说话。 他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 “走了。” 秦烈说:“这就走?” 萧锋说:“嗯。” 秦烈说:“喝一夜?” 萧锋说:“不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秦烈。 “那和尚说,杀人是罪。”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你觉得呢?” 秦烈想了想。 “我不知道。” 萧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很亮。 他走在街上,两把剑挂在腰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五个人。那个有孩子的,那个太老的,那个和尚,还有那两个……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周虎死了。 他还活着。 他走出城门,走上回去的路。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剑域城在月光下静静的,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一百一十章 归去 萧锋走了三天。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来时心里有事,走得快。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走得慢。 第一天他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吃饭。面摊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手脚麻利,话不多。他要了一碗面,坐在路边吃。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着街上的人。 人来人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说说笑笑。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剑域回来,杀了十二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给了钱,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院子里收衣裳。有狗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借宿。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月亮升起来。 晚上他睡在一个破庙里。庙不大,供着一尊他不认识的神像。神像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靠着墙坐下,看着那尊神像。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神像上。那张脸模糊不清,不知道是笑还是怒。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继续走。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路过一片坟地。坟地不大,十几座坟,有些新,有些旧。有人在烧纸,是个老妇人,蹲在一座坟前,一边烧一边念叨什么。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 老妇人烧完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她看见萧锋,愣了一下。 “小伙子,找谁?” 萧锋说:“不找谁。路过。” 老妇人点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两把剑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坟。 看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了天剑宗山门口。 夕阳照在山门上,把那扇红漆大门照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守门弟子,看见他,赶紧行礼。 萧锋没说话,走进去。 走过广场,走过长廊,走到自己院子门口。 他停下来。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树下坐着一个人。 林大牛。 他坐在石凳上,靠着树,睡着了。脸上的疤在夕阳下发红,呼吸很沉。 萧锋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林大牛没醒。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 林大牛醒了。 “石头?” 萧锋回头。 林大牛揉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 “你回来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杀完了?” 萧锋说:“杀了十二个。” 林大牛愣了一下。 “不是十七个吗?” 萧锋说:“五个没杀。”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有孩子的不杀。太老的不杀。和尚不杀。” 林大牛没说话。 萧锋说:“剩下的十二个,杀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周虎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萧锋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很黑。他点起灯,把两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挂在床头。 他躺下,看着屋顶。 屋顶还是那个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林大牛已经起来了,正在桂花树下站着。看见他出来,林大牛走过来。 “石头,师父的坟,你去看了吗?” 萧锋说:“没有。” 林大牛说:“我天天去。”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给他烧纸。跟他说说话。”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你要去吗?” 萧锋说:“去。” 两个人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坟地,萧锋停下来。 一百三十七座坟,加上一座新的。那座新坟在最边上,土还是新的,上面长了几根草。 萧锋走过去,站在坟前。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萧锋”。 是林大牛刻的。字比他刻的周虎那两个字好看一点,但还是有点歪。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坟上的草。 站了很久,萧锋忽然开口。 “师父。” 他看着那块木牌。 “周虎那十七个,我杀了十二个。还有五个,没杀。” 风吹过来,草摇了摇。 “有孩子的不杀。太老的不杀。和尚不杀。”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林大牛跟在后面。 走到山门口,萧锋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 林大牛说:“嗯?” 萧锋说:“从今天起,你掌剑。” 林大牛愣住了。 “什么?” 萧锋说:“我累了。”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你带他们练。” 林大牛说:“那你呢?” 萧锋说:“我歇一阵。” 林大牛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萧锋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 林大牛说:“在。” 萧锋说:“那五个没杀的,我记着。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走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个晒太阳的老人,那个敲木鱼的和尚。还有那两个……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累了。 杀了十二年,从十六岁杀到二十八岁。从青阳镇杀到天剑宗,从八十对八百杀到一个人去魔渊。他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脸上。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 有人走进院子。 林大牛。 他走过来,在萧锋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谁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林大牛忽然开口。 “石头。”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真的不掌了?” 萧锋说:“不掌了。” 林大牛说:“那我怎么办?” 萧锋说:“你掌。” 林大牛说:“我怕。”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别的什么。 萧锋说:“怕就对了。” 他站起来。 “当年师父也这么说。” 他走回屋里。 林大牛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很亮。 第二天,萧锋起得很晚。 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静静地站着,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练剑,喊声,剑声,混在一起。很近,又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他把自己的那把剑从墙上摘下来,看了很久。 剑身上有很多缺口,一道一道的。那是这些年留下来的。魔渊的,剑域的,还有那些他记不清的。 他把剑挂在墙上。 然后他把周虎的那把剑摘下来。 剑身上也有缺口,比他那把少一点。那是周虎活着的时候留下的。还有他补魔渊的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挂在墙上,和自己的那把并排。 两把剑,一左一右,静静地挂着。 他看了它们一眼,转身走出去。 他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坟地。 一百三十八座坟,一排一排的,在阳光里静静的。 他走到周虎的坟前,站住。 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用剑尖重新刻了一遍。 周虎。 刻完,他站起来。 他又走到萧锋的坟前,站住。 木牌上的字还新,林大牛刻的,清楚得很。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大牛。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萧锋。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林大牛说:“石头,你真的不掌了?” 萧锋说:“不掌了。” 林大牛说:“那你干什么?”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山。 “不知道。”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锋说:“可能回去看看。” 林大牛说:“回哪儿?” 萧锋说:“青阳镇。” 林大牛说:“那你还回来吗?”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他拍了拍林大牛的肩膀。 “你掌着。我回来的时候看。” 他往山下走。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林大牛。 “那五个没杀的,我记着。” 他走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归途 萧锋走了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他就那么一直走,不紧不慢。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很高,遮住了阳光,路上有些暗。 他走得不快。心里不着急,腿也就不着急。 腰上只剩一把剑了。自己的那把留在了天剑宗,周虎的那把也留了。走的时候他看了它们一眼,挂在那儿,一左一右。他没带。 现在腰上只有一把剑。不是他自己的,是走之前林大牛塞给他的。 “带着。路上用。” 他看了一眼那把剑。剑鞘是新的,剑柄上的麻绳还没磨出痕迹。不知道林大牛从哪儿弄来的。 他把它挂在腰上,走了。 走了半天,他停下来歇脚。路边有棵大树,树荫很浓。他坐在树根上,拿出干粮吃。 干粮是林大牛准备的。几个馒头,一块腊肉,用布包着,塞在他包袱里。他咬了一口馒头,嚼着,看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远的那座,几乎和天边分不清。 他想起小时候,在青阳镇看山。那时候觉得山很远,永远走不到。后来他走了出去,翻过很多山,才知道山没那么远。 吃完干粮,他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他走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 店小二迎上来。 “客官,住店?” 萧锋说:“一间房。” 店小二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剑,没多问,带他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萧锋把剑放在床头,躺在床上。 屋顶是木头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走。 走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他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青阳镇。想起小时候,每天傍晚,家家户户冒烟。他娘在灶房里做饭,他爹在打铁。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他走到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点,街上人多。他找了一家面摊,要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端着面上来,看了一眼萧锋腰上的剑。 “客官是剑客?” 萧锋说:“不是。” 老头说:“那您这剑……” 萧锋说:“防身用的。”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萧锋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剑域那边又打起来了。” “打什么?不是和天剑宗讲和了吗?” “不是天剑宗。是内部的事。秦烈那小子,压不住。” 萧锋抬起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他们没注意他,继续聊。 “压不住?秦广不是把位子给他了吗?” “给了。但他太年轻。有人不服。” “谁不服?” “好几个呢。听说已经打了两场了。” 萧锋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给了钱,继续赶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在他身边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天。 第七天傍晚,他站在了青阳镇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大了,枝叶更密。树下没有人,李老伯的摊子也不在。太阳快落山了,街上人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他走进镇子。 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那些巷子。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有的新刷了墙,有的旧得更厉害了。有人在门口坐着,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他继续走。 走到镇子东头,他停下来。 那间铁匠铺还在。门开着,里面有光。打铁的声音传出来,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老人光着膀子,正在打铁。他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手臂还是那么粗。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萧锋站了很久。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 手上的锤子顿了顿。 他放下锤子,走出来。 他站在萧锋面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 萧锋说:“爹。” 萧山点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长高了。” 萧锋说:“嗯。” 萧山说:“进去吧。你娘在。” 萧锋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比他离开的时候大了很多,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密密的,遮住了半边院子。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 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摸上去有点扎手。他想起那年种这棵树的时候,它只有膝盖高。 他摸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苏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那里,没动。 萧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娘。”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腰上的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摸上去有点硬。 她说:“疼吗?” 萧锋说:“不疼了。”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抱住他。 抱得很紧。 萧锋被她抱着,感觉到她在抖。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抱了很久。 苏婉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饿了吧?娘给你做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夕阳落下去了,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灶房里飘出香味。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里面。 苏婉在灶台前忙活,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离开这里,想起天剑宗的那些年,想起师父,想起周虎,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想起那十二个他杀的,想起那五个他没杀的。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灶房里,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叮当,叮当。 打铁声还在响。 他睁开眼睛。 月亮很亮。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好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常 萧锋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 打铁声。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 还有鸡叫,狗叫,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坐起来。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天那件,沾着路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很好。那棵槐树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树下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粥和馒头。 苏婉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 看见萧锋,她笑了笑。 “醒了?吃饭。” 萧锋走过去,在矮桌边坐下。 苏婉把咸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爹一会儿就来。” 萧锋点点头。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很浓。他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热的,软软的,有麦子的甜味。 他吃得很慢。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瘦了。” 萧锋说:“没瘦。” 苏婉说:“瘦了。” 萧锋没说话,继续吃。 萧山从铁匠铺里出来。他洗了手,走过来,在萧锋旁边坐下。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说:“这次回来,待多久?” 萧锋说:“不知道。” 苏婉看了他一眼。 萧锋说:“可能多待一阵。” 苏婉点点头。 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道疤,怎么来的?” 萧锋摸了摸脸上的疤。那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疤,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明显。 他说:“剑划的。” 苏婉说:“疼吗?” 萧锋说:“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苏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又摸了摸那道疤。 摸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萧锋站着,没动。 苏婉收回手。 “你爹等着你呢。” 萧锋说:“等我?” 苏婉说:“他这几天没打铁,就等你回来。” 萧锋愣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铁匠铺门口,萧山正坐在里面。他面前放着一块铁坯,还没开始打。看见萧锋进来,他抬起头。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山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块铁坯。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块铁上,亮亮的。 坐了很久,萧山忽然开口。 “听说你掌剑了?” 萧锋说:“掌了几年。” 萧山说:“后来呢?” 萧锋说:“后来不掌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说:“交给林大牛了。” 萧山点点头。 他看着那块铁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锤子,开始打。 叮当,叮当,叮当。 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萧锋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爹,你打了多少年了?” 萧山说:“三十多年。” 萧锋说:“不腻?” 萧山说:“腻过。” 他又打了一锤。 “后来不腻了。” 萧锋说:“为什么?” 萧山说:“习惯了。”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打铁。一锤一锤,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块铁坯慢慢变了形状,从一块方铁变成一把剑的雏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坐着看。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头发全白了。 他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苏婉喊吃饭。 萧山放下锤子,站起来。 萧锋跟着他走出去。 下午,萧锋一个人去了落霞峰。 沿着那条山路往上爬。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草更高了。他爬得很慢,走几步就看看周围。 爬到山顶,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炊烟袅袅,和以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山壁。 山壁上有很多剑痕。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走过去,一道一道看。 最底下那些,歪歪扭扭的,是他第一次刻的。那时候他十六岁,跟着父亲的剑痕练。一道一道,刻了五十天。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剑痕。石头很凉,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当年的力道。 他继续往上走。 第五十一道,李老伯。那道剑痕还很清楚。 第五十二道,王婶。 第五十三道,教习。 第五十四道,那些老人。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看到第一百道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道是他刻的自己。当时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刻什么,最后刻了自己。 他摸了摸那道剑痕。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他记得那天刻的时候,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该刻什么。 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很久。 山顶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走回镇子里。 路过李老伯家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饭了。 萧锋坐下吃饭。吃了几口,他忽然问:“李老伯呢?” 苏婉说:“走了。”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去年冬天。睡着走的。” 萧锋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他想起李老伯。那个捏糖人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笑眯眯的。每年他回来,都给他一个糖人。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他摸了摸腰上。 那把剑还在。林大牛给的那把。 他想起李老伯说过的话。 “槐树好,活得长。” 他抬头看着这棵槐树。 树很高,枝叶很密,遮住了半边天。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到院子里,苏婉正在晾衣裳。 看见他,她笑了笑。 “起来了?”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洗完脸,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苏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萧锋说:“想李老伯。” 苏婉没说话。 萧锋说:“他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苏婉说:“有。镇上的人都去了。” 萧锋点点头。 苏婉说:“他的摊子,他儿子接着了。还在镇口,老地方。” 萧锋说:“我去看看。” 他往外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一个摊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捏糖人。他低着头,手指很巧。 萧锋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他看了萧锋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是萧锋?” 萧锋说:“是。” 那人说:“我爹提起过你。” 萧锋看着他。 他和李老伯长得像。眼睛,鼻子,都像。 萧锋说:“你爹是个好人。” 那人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捏糖人。 捏了一会儿,他捏好一个,递给萧锋。 是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 萧锋接过来,看着那个糖人。 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他说:“谢谢。” 那人摆摆手。 萧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糖人。 看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去。 他把糖人放在自己屋里。屋里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以前的糖人。每年的都有,一个没少。 他把这个新的放进去。 盖上盒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很久。 下午,他又去了落霞峰。 坐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坐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下走。 走回镇子,走回家。 院子里亮着灯。苏婉在灶房里做饭,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 叮当,叮当。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灶房里飘出香味。 打铁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人。周虎,师父,李老伯,还有那些死了的。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十二个他杀的。想起那五个他没杀的。 他想起秦烈说的话。 “那五个,你没杀。够了。” 他不知道够不够。 但他知道,他累了。 他靠着树,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日子 萧锋醒来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着槐树睡着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身上的衣裳都潮了。他动了动,脖子有些僵,腿也有些麻。 院子里很静。灶房的灯灭了,铁匠铺也没声音。月亮很淡,快要落下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边开始泛白。东边有一道淡淡的亮光,慢慢变宽,变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静静的。树下没有摊子,李老伯的儿子还没来。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摸了摸,树皮很糙,有些扎手。 他想起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李老伯坐在那儿捏糖人,他和一群孩子围着看。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怎么也过不完。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子,走上那条山路。 天慢慢亮了。晨光照在路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野草长得很高,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看看周围。 爬到落霞峰顶,太阳刚好升起来。 他站在崖边,看着太阳。红红的,圆圆的,从东边的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光芒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山壁前。 那些剑痕还在。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第一道,歪歪扭扭的。那是他十六岁刻的,那时候手生,刻一道要十几剑。现在看,那道剑痕很浅,快被风雨磨平了。 第五十一道,李老伯。那道还在,但比之前浅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当年的刻痕。 第一百道,他自己。那道还在,很清楚。 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他刻这道的时候,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该刻什么。现在看,那道剑痕很深,比旁边的都深。 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出剑。 林大牛给的那把。剑鞘是新的,剑柄上的麻绳还没磨出痕迹。 他举起剑,在山壁上刻了一道。 新的剑痕。很浅,很细,和那些深深的旧痕比起来,几乎看不见。 他收剑,看着那道新痕。 这是他回来之后刻的第一道。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就是想刻一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回到家,苏婉已经在做饭了。灶房里飘出香味,是粥和咸菜的味道。 萧锋走进去,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 苏婉看了他一眼。 “去落霞峰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刻剑痕了?” 萧锋说:“刻了一道。” 苏婉点点头。 她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去那儿刻。刻了好多年。” 萧锋说:“我知道。” 苏婉说:“后来不刻了。”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有了你之后,就不刻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脸有些红,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萧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说:“娘,你跟我爹这些年,后悔过吗?” 苏婉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后悔什么?” 萧锋说:“后悔嫁给他。后悔留在这儿。” 苏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 她转回头,继续做饭。 “你爹那人,话不多,但心里有。他这辈子就认准一件事,打铁。后来认准两件事,打铁和护着这个家。” 她顿了顿。 “我嫁给他,没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你呢?” 萧锋说:“我什么?” 苏婉说:“你这些年,后悔过吗?” 萧锋想了想。 他想了很多事。周虎死的时候,师父死的时候,那十二个人死的时候。还有那五个他没杀的。 他说:“不知道。” 苏婉看着他。 萧锋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晚了。” 苏婉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吃饭吧。” 粥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萧山从铁匠铺里出来,洗了手,坐下吃饭。 三个人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忽然说:“锋儿。” 萧锋说:“嗯?” 苏婉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还回天剑宗吗?” 萧锋想了想。 “不知道。” 苏婉说:“那就先住着。住够了再说。” 萧锋点点头。 下午,萧锋去了镇上。 他走得很慢,从镇头走到镇尾。两边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卖肉的还在卖肉,卖布的还在卖布。 走到王婶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衣裳,王婶不在。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演武场门口,里面有人在练剑。几个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只有十一二。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木剑,一招一式地练着。 教习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藤条。是个年轻人,萧锋不认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少年练得很认真,满头大汗。教习偶尔喊一声,指点一下。 萧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来。 那间修鞋的小屋子还在。门口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缝鞋。 是那个修鞋的老头。他还活着。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头没抬头,继续缝鞋。 萧锋说:“大爷,还认得我吗?”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浑浊,但看着萧锋的时候,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锋?” 萧锋说:“是我。” 老头说:“回来了?” 萧锋说:“回来了。” 老头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回来就好。” 萧锋蹲着,看他缝鞋。 一针一针,很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但缝得很稳。 萧锋说:“您身体还好?” 老头说:“还行。死不了。” 萧锋说:“这几年,镇上还好?” 老头说:“好。没什么大事。” 萧锋点点头。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大爷,我走了。” 老头头也不抬。 “走吧。” 萧锋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摆摊。他低着头,捏着糖人。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 “又来一个?” 萧锋说:“不用。” 那人点点头,继续捏。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 他想起李老伯捏糖人的样子。也是这样,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好一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山还在打铁,叮当叮当。苏婉在院子里收衣裳。 萧锋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他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山忽然开口。 “下午去哪儿了?” 萧锋说:“镇上走了走。” 萧山说:“见到人了?” 萧锋说:“见到修鞋的老头。李老伯的儿子。” 萧山点点头。 他吃了一口饭,又说:“那个修鞋的,你小时候老去看他。” 萧锋说:“嗯。” 萧山说:“他还活着?” 萧锋说:“活着。” 萧山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苏婉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婉忽然说:“锋儿,你心里有事。”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娘看得出来。你回来这些天,脸上没笑过。”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想说说吗?”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月亮。 “娘,我杀过人。” 苏婉没说话。 萧锋说:“很多。” 苏婉看着他。 萧锋说:“这些年,杀了很多。有的该杀,有的不知道该不该杀。有的我杀了,有的我没杀。” 苏婉说:“没杀的那些呢?” 萧锋说:“不知道对不对。” 苏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糙,但很暖。 她说:“锋儿,娘不知道你那些事。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但娘知道你。”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你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冷,心里软。你下不了手的人,肯定有你的道理。”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走了。 萧锋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月亮很亮。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第二天,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到院子里,苏婉正在晒粮食。地上铺着席子,上面晒着谷子。她拿着耙子,一下一下翻着。 萧锋走过去,接过耙子。 “我来。” 苏婉站到一边,看着他翻。 萧锋翻得很慢,一下一下。谷子被翻过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苏婉说:“累了?” 萧锋说:“没。” 他又开始翻。 翻完谷子,他去帮萧山打铁。 萧山在打一把菜刀,已经快打好了。萧锋站在旁边,看着他敲。 萧山头也不抬。 “想学?” 萧锋说:“想。” 萧山把锤子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在砧板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锤子,敲下去。 铛! 锤子砸在铁上,火星四溅。 萧山看着他的手。 “太重了。” 萧锋点点头。 他再敲。 铛! 还是重。 萧山说:“轻点。” 他再敲。 铛! 这一回,轻了。 萧山说:“就这个力道。” 萧锋点点头。 他开始敲。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敲了一下午,那把菜刀打好了。 萧锋放下锤子,看着那把刀。刀身很直,刃口很利,在光下泛着寒光。 萧山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 萧锋说:“我打的?” 萧山说:“你打的。” 萧锋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 他笑了。 笑得很淡。 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看着萧锋。 “今天笑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为什么笑?” 萧锋说:“打了一把刀。”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今天打的刀。想起一锤一锤敲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有铛,铛,铛。 他靠着树,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手艺 萧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风,有虫鸣,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鸡叫。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槐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铁匠铺门口。 门关着。萧山还没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门上有很多痕迹,刀砍的,剑刺的,锤子砸的,新旧交叠。那是几十年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落霞峰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镇子还在睡,没有炊烟,没有灯光。只有几条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山壁前。 那些剑痕还在。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看到昨天刻的那道,他停下来。 那道很浅,很细,和旁边那些深深的旧痕比起来,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那道剑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出剑,又刻了一道。 新的剑痕,比昨天那道深一点。 他收剑,看着那道新痕。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就是觉得该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走回镇子里。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镇口走,赶牛车的汉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前,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很响。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有人认出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有人没认出他,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苏婉已经在做饭了。 灶房里飘出香味,是粥和馒头的味道。 他走进去,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 苏婉看了他一眼。 “又去落霞峰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刻剑痕了?” 萧锋说:“刻了一道。” 苏婉点点头。 她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 “你爹今天要打一把剑。” 萧锋说:“给谁?” 苏婉说:“镇上的人定的。一个年轻人,要去闯荡。”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你爹说,让你打。” 萧锋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说:“他说你上次那把刀打得不错。这次让你试试剑。” 萧锋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 他说:“我行吗?” 苏婉说:“你爹说行,就行。” 萧锋点点头。 吃完饭,萧锋去了铁匠铺。 萧山已经在那儿了,正在生炉火。看见萧锋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铁坯。 “选一块。” 萧锋走过去,看着那堆铁坯。大大小小,形状不同。他看了很久,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 萧山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指了指砧板。 “开始。” 萧锋拿着那块铁坯,走到炉边,把它放进火里。 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块铁坯慢慢变红,从灰黑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亮红。 他夹出来,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 铛! 第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落在他手上,落在砧板上。他没躲,继续砸。 铛!铛!铛! 一锤一锤,不紧不慢。 萧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太用力。” 萧锋放轻了一点。 “太轻。” 他又加重了一点。 “就这个力道。” 萧锋继续砸。 砸了一刻钟,那块铁坯变了形状。从方铁变成了长条。 他停下来,看着那块铁。还不够,还得继续。 他又把铁放回火里。 烧红,夹出来,再砸。 铛!铛!铛! 砸了一上午,那块铁终于有了剑的形状。 萧锋停下来,看着那把剑。 剑身还粗,刃口还钝,但已经能看出是一把剑了。 萧山走过来,拿起那把剑看了看。 “还行。” 萧锋说:“然后呢?” 萧山说:“磨。” 他把剑还给萧锋,指了指旁边的磨刀石。 “磨到能削纸。” 萧锋拿着剑,走到磨刀石边,蹲下来。 开始磨。 磨刀石很粗,磨起来吱吱响。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刃口。 磨了一下午,太阳偏西了。 他停下来,拿起那把剑,对着光看。刃口很薄,在光下泛着寒光。 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纸,轻轻一削。 纸断成两半。 他愣了一下。 萧山走过来,接过那把剑,看了看。 然后他点点头。 “行了。” 萧锋看着他。 萧山说:“这是你打的第一把剑。” 萧锋低头看着那把剑。剑身很亮,剑柄还没装,光秃秃的。 他说:“还差剑柄。” 萧山说:“明天装。” 萧锋点点头。 他把剑放在一边,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萧山已经去收拾炉火了。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把剑。 这是他打的第一把剑。 他想起父亲打了三十多年剑。想起自己小时候,天天听着打铁声长大。那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打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苏婉正在收衣裳。 看见他出来,她笑了笑。 “打完了?” 萧锋说:“打完了。明天装剑柄。” 苏婉点点头。 她把衣裳叠好,抱进屋里。 萧锋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天。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 苏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婉忽然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他打第一把剑的时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后来打多了,就不那么高兴了。但每次打好一把,他都会多看几眼。” 萧锋看着远处的天。 “我也有点高兴。” 苏婉笑了。 “那就好。” 第二天,萧锋起来就去铁匠铺。 萧山已经在等着了。他旁边放着几块木头,大小不同,颜色也不同。 萧锋走过去。 萧山说:“选一个。” 萧锋看着那些木头。有深色的,有浅色的,有硬木,有软木。他选了一块深色的硬木,拿在手里掂了掂。 萧山点点头。 “开始。” 萧锋拿着那块木头,走到案板前。旁边放着刀,凿子,锤子。他拿起刀,开始削。 削得很慢。一下一下,木屑落在地上,越堆越多。 削了一上午,那块木头有了形状。一头大,一头小,中间有个凹槽,刚好能卡住剑身。 他把剑拿过来,试着装上去。 太紧了,装不进去。 他又开始削。 削一会儿,试一下。削一会儿,试一下。 削到下午,终于装进去了。 他把剑柄握在手里,掂了掂。刚好合适,不松不紧。 他举起剑,挥了一下。 很顺手。 萧山站在旁边,看着。 “行了。” 萧锋看着那把剑。 剑身是他打的,剑柄是他削的。这把剑,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 他握着那把剑,站在那儿。 萧山说:“取个名字。” 萧锋愣了一下。 萧山说:“自己打的剑,得取个名字。” 萧锋看着那把剑。 剑身很亮,剑柄很沉。握在手里,刚好合手。 他想了一会儿。 “归。” 萧山看着他。 萧锋说:“归来的归。” 萧山点点头。 他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炉火了。 萧锋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剑。 归。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开青阳镇的那天,想起天剑宗的这些年,想起师父,想起周虎,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想起回来的时候,站在镇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握着那把剑,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拿着那把剑,去了落霞峰。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夕阳照在镇子上,把那些房子染成橘红色。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在天空。 他拔出剑。 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举起剑,一剑挥出。 剑光划过,落在山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第二百道。 他的第二百道。 从十六岁到现在,十二年。他在这个山壁上刻了二百道剑痕。 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第一百道是自己的,第一百五十道是那些剑痕本身,第二百道是这把剑的名字。 归。 他收剑,站在那儿。 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走回镇子里。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院子里亮着灯。苏婉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在铁匠铺里收拾东西。叮当叮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苏婉从灶房里探出头。 “回来了?吃饭。” 萧锋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萧山也过来坐下。 三个人坐着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说:“那把剑,叫什么?” 萧锋说:“归。” 苏婉说:“归?” 萧锋说:“归来的归。” 苏婉点点头。 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好名字。” 萧锋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那把剑放在膝盖上,沉甸甸的。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很凉,很滑。 他想起周虎的那把剑。还挂在天剑宗的墙上,和他的那把并排。 他想起师父。躺在雪里,脸上很平静。 他想起那十二个人。杀了,就杀了。 他想起那五个人。没杀,就留着。 他靠着树,看着月亮。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客 萧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 打铁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槐树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苏婉在灶房门口择菜,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 萧锋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他走到灶房门口,在苏婉旁边蹲下。 苏婉看了他一眼。 “醒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今天干什么?” 萧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婉笑了。 “那就待着。” 萧锋点点头。 他蹲在那儿,看着苏婉择菜。她的手很快,几下就把一把菜择干净了。黄叶子扔在一边,绿叶子放在篮子里。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 萧山正在打一把锄头。一锤一锤,不紧不慢。炉火烧得很旺,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 萧山头也不抬。 “有事?” 萧锋说:“没事。” 萧山说:“那就看着。” 萧锋点点头,继续看着。 看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婉炒了几个菜。萧锋坐下吃饭,吃得很快。萧山也吃得快。苏婉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靠着槐树,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萧锋睁开眼睛。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汗。他看见萧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石头。” 萧锋看着那人。 是林大牛。 他站在那儿,看着萧锋。脸上的疤还是那么多,一道一道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 萧锋说:“你怎么来了?” 林大牛说:“来找你。” 萧锋说:“什么事?” 林大牛说:“有事。”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能进去说吗?” 萧锋侧身,让他进来。 林大牛走进院子。他四处看了看,看见槐树,看见灶房,看见铁匠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家?” 萧锋说:“嗯。” 林大牛点点头。 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开口。 “石头,天剑宗出事了。”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剑域那边,有人要打。” 萧锋说:“不是讲和了吗?” 林大牛说:“秦烈死了。” 萧锋愣住了。 林大牛说:“半个月前。被人杀了。”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杀他的人,叫周海。以前是秦广手下的人。秦烈上位之后,他一直不服。现在秦烈死了,他带着人,要打天剑宗。” 萧锋说:“多少人?” 林大牛说:“不知道。但很多。” 萧锋说:“你们多少人?” 林大牛说:“一百多个。” 萧锋说:“能打吗?” 林大牛看着他。 “能打,但会死很多人。”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石头,你回去吗?” 萧锋看着远处。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他说:“周虎那把剑呢?” 林大牛说:“还在你屋里挂着。” 萧锋说:“我的那把呢?” 林大牛说:“也在。” 萧锋点点头。 他站起来。 林大牛也站起来。 萧锋说:“你等着。” 他走回屋里。 屋里很暗。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两把剑。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周虎的。它们挂在那儿,一左一右,很久了。 他伸手,把自己的那把摘下来。 剑身很沉,和以前一样。他握在手里,感觉到那份熟悉的重量。 他把剑挂在腰上。 他又伸手,把周虎的那把摘下来。 剑身也很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挂在腰上。 两把剑,一左一右。 他走出去。 林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看着他腰上的两把剑。 他忽然笑了。 “周虎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萧锋没说话。 他走到灶房门口,苏婉正在里面忙活。 他说:“娘,我出去一趟。” 苏婉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腰上的两把剑,看着他的脸。 她没问去哪儿,没问去多久。 她只说:“早点回来。” 萧锋说:“好。”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萧山还在打铁。 萧山头也不抬。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他。 萧山说:“去吧。” 萧锋说:“爹,我走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转身,往外走。 林大牛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镇子,走上那条路。 太阳偏西了,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说:“石头,那五个人,你还记着吗?” 萧锋说:“记着。” 林大牛说:“这次去,可能会死。” 萧锋说:“我知道。” 林大牛说:“那你那五个人,就还不上了。” 萧锋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牛也停下来。 萧锋看着远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他说:“那五个人,我会还的。”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但不是现在。” 他继续往前走。 林大牛跟在后面。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他们还在走。 走了很久,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娘做的饭真好吃。”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比天剑宗的好吃多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等打完了,我再来吃。” 萧锋说:“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照在他们身上。 走了很久,他们停下来歇脚。 路边有棵大树,树荫很浓。他们坐在树根上,拿出干粮吃。 林大牛咬了一口馒头,嚼着。 “石头,你回去过吗?那个小院子?” 萧锋说:“没有。” 林大牛说:“桂花树还在。比以前粗了。”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你师父的坟,我天天去。烧纸,说话。” 萧锋说:“说什么?” 林大牛想了想。 “说石头在外面。说他挺好。说天剑宗挺好。”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他应该能听见。” 萧锋没说话。 吃完干粮,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站在了天剑宗山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漆红漆,很亮。门口站着两个守门弟子,看见林大牛,赶紧行礼。看见萧锋,他们愣了一下。 林大牛说:“这是石头。” 两个弟子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礼。 萧锋没说话,走进去。 走过广场,走过长廊,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院子里,桂花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高了。树下的石凳还是那个石凳,上面落了几片叶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边。 那两把剑还挂在那儿。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周虎的。它们挂在那儿,很久了。 他伸手,把自己的那把摘下来。 剑身很沉。他握在手里,感觉到那份熟悉的重量。 他把剑挂在腰上。 他又伸手,把周虎的那把摘下来。 剑身也很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挂在腰上。 两把剑,一左一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把剑挂过的地方。墙上空空的,有两个印子,是剑挂久了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林大牛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林大牛说:“走?” 萧锋说:“走。”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山后面,是剑域的方向。 他说:“那个周海,在哪儿?” 林大牛说:“剑域城。” 萧锋说:“走。” 他往下走。 林大牛跟在后面。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剑域城 萧锋和林大牛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翻过两座山。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枝往上爬。林大牛在前面开路,萧锋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林大牛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萧锋一块。萧锋接过来,咬了一口。 林大牛说:“石头,那个周海,你见过吗?” 萧锋说:“没有。” 林大牛说:“我见过一次。”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秦烈死的那天,他在场。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周海站在旁边,身上全是血。”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萧锋说:“他没杀你?” 林大牛说:“没有。他说,回去告诉那个石头,我在这儿等他。” 萧锋咬着干粮,慢慢嚼着。 嚼完了,他说:“那就去。”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 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腰上的剑,都躲得远远的。 林大牛说:“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 萧锋说:“好。” 两个人找了一家面摊,坐下。面摊老板是个老头,战战兢兢地端上两碗面。萧锋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林大牛吃得快,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他们继续赶路。 第三天下午,他们站在了剑域城门口。 城很大,城墙很高。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穿着青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剑。他们看见萧锋和林大牛,都握紧了剑柄。 萧锋走过去。 一个守卫拦住他。 “什么人?” 萧锋说:“天剑宗来的。” 那个守卫的脸色变了一下。 “找谁?” 萧锋说:“周海。” 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个守卫说:“等着。” 他跑进去了。 萧锋站在门口,等着。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那个守卫跑出来。 “跟我来。” 萧锋跟着他走。 走进城门,走过街道,来到一座大宅子前面。宅子很大,门口站着两排人,都拿着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周府”两个字。 那个守卫说:“进去吧。周爷在里面等你。” 他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林大牛说:“石头。”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我跟你进去。” 萧锋说:“你在外面等着。”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我一个人就行。” 林大牛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萧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大,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划到嘴角。他看见萧锋,笑了。 “石头?” 萧锋说:“周海?” 那人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萧锋面前。他比萧锋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得很稳。 他看着萧锋,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萧锋说:“不知道。” 周海说:“秦烈死的那天,我对林大牛说,让他告诉你,我在这儿等你。” 萧锋没说话。 周海说:“我听过你的事。八十对八百,四十对一千二,十七对两千五。一个人补魔渊。一个人来剑域,杀了十二个,放了五个。” 他看着萧锋的眼睛。 “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萧锋说:“现在看到了?” 周海说:“看到了。” 他退后一步。 “拔剑。” 萧锋看着他。 周海说:“打一场。你赢了,我走。你输了,天剑宗归我。” 萧锋没说话。 他把腰上的两把剑摘下来,放在地上。 周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锋说:“不打。” 周海看着他。 萧锋说:“我累了。” 周海没说话。 萧锋说:“打了十二年。不想打了。” 周海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有意思。” 他走回松树下,坐下。 “过来坐。”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松树。 阳光照在松树上,针叶在风里轻轻摇。 周海说:“你知道秦烈怎么死的吗?” 萧锋说:“不知道。” 周海说:“我杀的。” 萧锋看着他。 周海说:“他爹秦广,当年压着我。他死了,秦烈上位,还是压着我。我不想被压了。” 萧锋没说话。 周海说:“我杀了秦烈,他的人要杀我。我又杀了他们。杀来杀去,杀到最后,就剩下我了。” 他看着远处的天。 “现在我是剑域的老大了。” 萧锋说:“恭喜。” 周海笑了。 “恭喜什么?累得要死。”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说你累了。我比你还累。” 萧锋没说话。 周海说:“你打了十二年。我打了二十年。” 他伸出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疤,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有几道很深,从手腕一直划到手指。 萧锋看着那双手。 周海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找你吗?” 萧锋说:“不知道。” 周海说:“因为我听说你放了五个。” 萧锋看着他。 周海说:“有孩子的不杀。太老的不杀。和尚不杀。” 他看着萧锋。 “我杀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 萧锋没说话。 周海说:“我想看看,能想这些的人,长什么样。” 萧锋说:“现在看到了?” 周海说:“看到了。” 他站起来。 “你走吧。” 萧锋看着他。 周海说:“不打。你说的对,累了。再打也没意思。” 他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萧锋。 “回去告诉你的人,剑域和天剑宗,以后各走各的。我不打你们,你们也别来惹我。” 萧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拿起那两把剑,挂在腰上。 然后他回头看着周海。 周海站在松树下,背对着他。 萧锋说:“谢谢。” 周海没回头。 萧锋推开门,走出去。 林大牛站在门外,脸色发白。看见萧锋出来,他跑过来。 “石头,怎么样?” 萧锋说:“走了。” 林大牛说:“去哪儿?” 萧锋说:“回去。” 林大牛愣住了。 “不打?” 萧锋说:“不打。” 他往前走。 林大牛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剑域城,走上回去的路。 走了很久,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他为什么不打?” 萧锋说:“他说累了。” 林大牛说:“累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下午,他们站在了天剑宗山门口。 林大牛说:“石头,进去坐坐?” 萧锋说:“不了。”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我回去。” 林大牛说:“回青阳镇?” 萧锋说:“嗯。” 林大牛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去吧。” 萧锋转身要走。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 萧锋回头。 林大牛说:“那五个人,你还记着?” 萧锋说:“记着。” 林大牛说:“以后怎么办?”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山。 “以后再说。” 他走了。 林大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萧锋走下山,走上那条路。 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 他一个人走着,两把剑挂在腰上,沉甸甸的。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的,在月光下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他回到青阳镇。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在睡。他走进镇子,走过那些巷子,走到家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槐树还在。苏婉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苏婉从灶房里探出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回来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吃饭。” 萧锋站起来,走过去。 灶房里飘出香味,是粥和馒头的味道。 他走进去,坐下。 萧山也进来了。 三个人坐着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 苏婉洗碗,他在旁边站着。 苏婉说:“那两把剑,怎么又带回来了?” 萧锋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两把剑。 他说:“没用到。” 苏婉说:“没用到好。” 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累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那就歇着。” 萧锋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日常 萧锋在青阳镇住了一个月。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踏实。每天天亮起来,帮苏婉烧火,吃完饭去铁匠铺看萧山打铁,有时候自己打几锤,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下午在槐树下坐着,有时候睡着,有时候不睡。晚上吃完饭,再在槐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然后回屋睡觉。 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两把剑一直挂在腰上。自己的那把,周虎的那把。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吃饭带着,睡觉放在床头,打铁的时候也挂在腰上。沉甸甸的,习惯了,不觉得重。 苏婉问过他一次。 “那两把剑,怎么不挂起来?” 萧锋说:“带着习惯。” 苏婉点点头,没再问。 萧山问过一次。 “两把剑,重不重?” 萧锋说:“不重。” 萧山没说话。 那天下午,萧锋又在槐树下坐着。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他靠着树干,半眯着眼睛,听院子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走路,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听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那棵槐树又长高了。叶子更密了,遮住了半边院子。树干更粗了,一个人抱不过来。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有些扎手。 他想起这棵树是哪年种的。那年周虎死了,他种的。那时候树只有膝盖高,细细的一根,风一吹就摇。现在这么粗了,风再大也吹不动了。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看。 林大牛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灰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剑,脸上全是汗。他站在那儿,看着萧锋。 萧锋说:“你怎么又来了?” 林大牛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事。” 萧锋说:“什么事?” 林大牛说:“天剑宗来新人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三十七个。”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我教不过来。”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你回去教教?”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就一阵。教完你就回来。” 萧锋靠在树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 他说:“你自己教。” 林大牛说:“我教不好。” 萧锋说:“你教了三年了。” 林大牛说:“那是你带的那些人。新来的不一样。” 萧锋说:“哪儿不一样?” 林大牛想了想,说:“他们怕我。”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脸上的疤一道一道的,确实吓人。 他说:“你脸上的疤,吓人。” 林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怎么办?” 萧锋说:“笑。” 林大牛愣了一下。 萧锋说:“笑一笑,就不吓人了。” 林大牛试着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比不笑还吓人。 萧锋说:“算了。” 林大牛不笑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大牛说:“石头,你真的不回去了?” 萧锋说:“不回。” 林大牛说:“那你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萧锋说:“嗯。”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靠在树上,闭着眼睛。 林大牛说:“你娘做的饭好吃,我也想待着。”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但那些人等着我教。” 他站起来。 “我走了。” 萧锋睁开眼睛。 林大牛站在那儿,看着他。 萧锋说:“等等。” 林大牛说:“怎么?” 萧锋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林大牛。 林大牛接过来,打开看。 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块腊肉。 林大牛愣了一下。 萧锋说:“路上吃。” 林大牛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好看一点。 “谢谢。” 他把布包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锋。 “石头,那五个人,你还记着?” 萧锋说:“记着。” 林大牛说:“什么时候去?” 萧锋想了想。 “不知道。” 林大牛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走回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问萧锋。 “林大牛来干什么?” 萧锋说:“让回去教人。” 苏婉说:“你回去吗?” 萧锋说:“不回去。” 苏婉点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萧锋碗里。 “多吃点。” 萧锋低头吃饭。 萧山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苏婉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婉忽然说:“锋儿。” 萧锋说:“嗯?” 苏婉说:“你心里有事。”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从剑域回来之后,你心里就有事。”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想说说吗?”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月亮。 “娘,有一个人。他没杀我,我也没杀他。” 苏婉听着。 萧锋说:“他说他累了。打了二十年,累了。” 苏婉说:“然后呢?” 萧锋说:“然后就放了。” 苏婉说:“放了不好吗?” 萧锋说:“不知道。” 苏婉看着他。 萧锋说:“我杀过很多人。有的该杀,有的不知道。那一次,我没杀。我不知道对不对。” 苏婉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萧锋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糙,但很暖。 她说:“锋儿,娘不知道你那些事。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但娘知道,你能不杀的时候不杀,是对的。” 萧锋看着她。 苏婉说:“杀人容易。不杀难。” 萧锋没说话。 苏婉说:“你做了难的事,不是错的。” 萧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 他说:“娘,你睡吧。” 苏婉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萧锋坐在那儿,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第二天,萧锋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到院子里,苏婉正在晒粮食。地上铺着席子,上面晒着谷子。她拿着耙子,一下一下翻着。 萧锋走过去,接过耙子。 “我来。” 苏婉站到一边,看着他翻。 萧锋翻得很慢,一下一下。谷子被翻过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苏婉说:“累了?” 萧锋说:“没。” 他又开始翻。 翻完谷子,他去帮萧山打铁。 萧山在打一把剑,已经打了三天了。萧锋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敲。 萧山头也不抬。 “今天你来?” 萧锋说:“好。” 萧山把锤子递给他。 萧锋接过来,在砧板前站定。 那块铁已经成形了,就差最后几锤。他举起锤子,敲下去。 铛! 火星四溅。 他再敲。 铛! 再敲。 铛!铛!铛! 几锤下去,剑身成形了。 他把剑夹起来,看了看。剑身很直,刃口很薄,在光下泛着寒光。 萧山接过来,看了看。 “行了。” 萧锋说:“谁的?” 萧山说:“镇上的人定的。一个年轻人,要去闯荡。” 萧锋看着那把剑。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一把剑,是父亲打的。他带着那把剑,走出这个镇子,去了天剑宗。 他说:“他多大?” 萧山说:“十七。” 萧锋没说话。 萧山把剑放在一边,开始收拾炉火。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把剑。 下午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来了。 他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有稚气。穿着干净的衣裳,腰上还没挂剑。他走进铁匠铺,看着萧山。 “萧师傅,剑好了吗?” 萧山指了指旁边的那把剑。 年轻人走过去,拿起那把剑。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挥了一下。 剑光一闪。 他笑了。 “好剑。” 萧山说:“十两。”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他又挥了一下剑。 然后他看见萧锋。 萧锋站在门口,腰上挂着两把剑。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在阳光下很清楚。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看看萧锋,看看他腰上的两把剑。 然后他说:“你是剑客?” 萧锋说:“不是。” 年轻人说:“那你这些剑……” 萧锋说:“防身用的。” 年轻人点点头。 他又看了萧锋一眼,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萧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当年也这样。” 萧锋说:“嗯。” 萧山说:“也拿着一把新剑,高高兴兴的。” 萧锋没说话。 萧山说:“后来呢?”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 “后来就老了。” 萧山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铁匠铺。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走回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吃完饭,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他靠着槐树,看着月亮。 苏婉没出来。萧山也没出来。 就他一个人。 坐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屋里,把那两把剑从腰上解下来。 他自己的那把,周虎的那把。 他拿着它们,走到墙边。 墙上空空的,有两个印子,是以前挂剑留下的。 他把自己的那把挂在左边。 他把周虎的那把挂在右边。 两把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未了 赵远来的那天下午,萧锋正在打铁。 他接过萧山手里的锤子,一锤一锤敲着那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落在他手臂上,烫出几个小点。他没躲,继续敲。 “石头哥。” 萧锋回头。 赵远站在铁匠铺门口,腰上挂着剑,脸上有汗。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脸上的疤淡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 萧锋放下锤子。 “你怎么来了?” 赵远说:“林大牛让我来的。” 两个人走到槐树下,坐下。 赵远说:“周海死了。” 萧锋看着他。 赵远说:“半个月前。病死的。” 萧锋没说话。 赵远说:“他死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谢谢你不打。” 萧锋靠在树上,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赵远又说:“那五个人,有三个死在剑域的乱子里了。” 萧锋转过头。 赵远说:“剩下两个。一个在剑域城开铁匠铺,叫钱八。一个在南边的镇子上当和尚,叫孙九。” 萧锋没说话。 赵远说:“林大牛让我问你,你还去不去了?” 萧锋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他说:“去。” 赵远站起来。 “那我回去告诉他。” 他转身要走。 萧锋说:“等等。” 赵远回头。 萧锋说:“你告诉林大牛,让他别来了。我自己去。” 赵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走了。 萧锋坐在槐树下,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把那两把剑从墙上摘下来,挂在腰上。 苏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要出门?” 萧锋说:“几天就回来。” 苏婉点点头。 “路上小心。” 萧锋说:“好。” 他走出去。 走了三天,他站在剑域城门口。 街上人很多。他一家一家铁匠铺看过去,在第三家找到了钱八。 那人光着膀子,正在打铁。四十多岁,头发有些乱,身上全是汗。 萧锋站在门口,看着他。 钱八抬起头。 他看着萧锋,看着他腰上的两把剑,脸色变了。 “你是……” 萧锋说:“五年前,城外那场仗。” 钱八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萧锋说:“看看你。” 钱八说:“看什么?” 萧锋说:“看你活着。” 钱八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弯腰捡起锤子。 “我活得好好的。” 萧锋点点头,转身走了。 又走了两天,他在南边的一个小镇子外找到那座破庙。 庙门口有一棵老树,树下坐着一个和尚。 和尚穿着破烂的袈裟,闭着眼睛,正在念经。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和尚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看着他腰上的两把剑。 “施主找谁?” 萧锋说:“孙九。” 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你。” 萧锋说:“是我。” 和尚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萧锋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听不清的经文。 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和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日你没杀贫僧,贫僧念了五年经。替你念的。” 萧锋停下来。 他没回头。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回到青阳镇那天,天刚蒙蒙亮。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槐树还在。苏婉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 他走到墙边,把两把剑摘下来,挂上去。 左边自己的,右边周虎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苏婉从灶房里探出头。 “回来了?” 萧锋说:“嗯。” 苏婉说:“吃饭。” 萧锋站起来,走过去。 灶房里飘出香味。 他走进去,坐下。 萧山也进来了。 三个人坐着吃饭。 谁都没说话。 第一百一十九章 归处 萧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风,有虫鸣,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鸡叫。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很淡。槐树站在那儿,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边。 那两把剑还挂在那儿。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周虎的。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落霞峰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镇子还在睡,没有炊烟,没有灯光。只有几条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山壁前。 那些剑痕还在。旧的,新的,密密麻麻的。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第一道,歪歪扭扭的。那是他十六岁刻的,现在快被风雨磨平了。 第五十一道,李老伯。那道还在,但浅了很多。 第一百道,他自己。那道很清楚。 第一百五十道,那些剑痕本身。那道很深,比旁边的都深。 第二百道,归。他回来之后刻的,刻的是那把剑的名字。 第二百零一道,第二百零二道……他后来刻的那些,一道一道,排在上面。 他站在那些剑痕面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出剑。 林大牛给的那把。剑鞘已经旧了,剑柄上的麻绳也磨出了痕迹。 他举起剑,在山壁上刻了一道。 第二百一十三道。 很浅,很细。 他收剑,看着那道新痕。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就是想刻一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走回镇子里。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镇口走,赶牛车的汉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前,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很响。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有人认出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有人没认出他,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苏婉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的,男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剑,脸上的疤一道一道的。他站在槐树下,正在和苏婉说话。看见萧锋进来,他转过头。 萧锋看着他。 是林大牛。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脸上的疤还是那么多,但头发里有了白丝。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多了皱纹。 萧锋说:“你怎么来了?” 林大牛说:“退下来了。”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赵远掌剑了。我没事干,就来了。”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你娘说,可以住下。” 萧锋转头看着苏婉。 苏婉笑了笑。 “你朋友,住几天怎么了?” 萧锋没说话。 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林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那两个人,看过了?” 萧锋说:“看过了。” 林大牛说:“怎么样?” 萧锋说:“一个打铁,一个念经。” 林大牛说:“都活着?” 萧锋说:“都活着。” 林大牛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天。 “那就好。” 两个人坐着,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 中午的时候,苏婉做了一桌子菜。 林大牛吃得很多,一碗接一碗。萧锋吃得慢,看着他吃。萧山也吃得慢,偶尔看一眼林大牛。 苏婉在旁边,笑眯眯的。 “好吃吗?” 林大牛说:“好吃。比天剑宗的好吃多了。” 苏婉笑了。 “那就多吃点。” 林大牛点点头,又盛了一碗。 吃完饭,萧锋和林大牛坐在槐树下。 林大牛说:“石头,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这儿?”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不回去了?” 萧锋说:“不回了。” 林大牛说:“天剑宗那边,你不想?”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天。 “想。但不回去。” 林大牛说:“为什么?” 萧锋说:“够了。”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打了十二年。够了。”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萧锋带林大牛去落霞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爬。林大牛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 “这山不错。”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风景好。” 萧锋说:“嗯。” 爬到山顶,林大牛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 “这镇子,你在哪儿长大的?” 萧锋指着镇子东头。 “那儿。” 林大牛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面山壁。 “这是你刻的?” 萧锋说:“嗯。” 林大牛走过去,一道一道看那些剑痕。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走回来,站在萧锋旁边。 “二百多道?” 萧锋说:“二百一十三。” 林大牛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剑痕。 “周虎那道呢?” 萧锋走到周虎的坟前刻的那道剑痕旁边,指了指。 林大牛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 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萧锋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知道周虎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萧锋说:“够本了。” 林大牛说:“不是那句。”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他最后说的是,石头,别死。”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那时候他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抱着他,他说,告诉石头,别死。” 萧锋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说:“我没死。” 林大牛说:“嗯。没死。” 两个人站着,看着太阳落下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剑痕。 看了一会儿,萧锋说:“走吧。” 两个人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林大牛忽然说:“石头,你那两把剑,为什么挂起来不带了?” 萧锋说:“够了。” 林大牛说:“什么够了?” 萧锋说:“带够了。”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走回镇子里,走回家。 院子里,苏婉还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在铁匠铺里收拾东西。叮当叮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萧锋走到槐树下,坐下。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听着那些声音。 听了一会儿,林大牛说:“石头,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娘说,可以在院子里搭个棚子。”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爹说,可以教我打铁。” 萧锋说:“嗯。” 林大牛看着他。 “你就知道嗯?” 萧锋说:“嗯。” 林大牛笑了。 他靠在树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萧山带着林大牛在院子里搭棚子。 萧锋站在旁边看着。林大牛笨手笨脚的,递错了好几次木料。萧山也不急,就等着他。苏婉在旁边笑。 搭了一上午,棚子搭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一张床,一把椅子。 林大牛站在棚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新住处。 “不错。”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比天剑宗的屋子小,但不错。”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能不能不说嗯?” 萧锋说:“能。” 林大牛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没说。 林大牛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萧锋带林大牛去镇上。 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边的店铺。林大牛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这镇子不错。”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人也不少。”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小时候就在这儿?” 萧锋说:“嗯。” 林大牛看着他。 “你能不能换个字?” 萧锋想了想。 “是。” 林大牛笑了。 两个人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捏糖人。看见萧锋,他招招手。 萧锋走过去。 “来个糖人?” 萧锋说:“不用。” 那人点点头,继续捏。 林大牛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是怎么捏的?” 那人说:“用手捏的。” 林大牛看着他的手。手指很巧,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 “厉害。” 那人笑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林大牛手里多了一个糖人。是一只小鸟,黄黄的,很可爱。 他一边走一边看。 “石头,你小时候也吃这个?”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好吃吗?”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萧锋想了想。 “好吃。” 林大牛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槐树下。萧山没出来,他在铁匠铺里忙着。 苏婉坐在一边,萧锋和林大牛坐在另一边。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林大牛说:“婶儿,你做的饭真好吃。” 苏婉笑了。 “那就多吃点。” 林大牛说:“我以后天天吃。” 苏婉说:“行。天天给你做。” 林大牛靠在树上,看着月亮。 “石头,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萧锋说:“不是。” 林大牛说:“怎么知道不是?” 萧锋说:“梦没这么舒服。” 林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婉也笑了。 三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坐了很久。 苏婉先站起来。 “我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走了。 萧锋和林大牛坐着。 坐了一会儿,林大牛忽然说:“石头。”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谢谢你。” 萧锋看着他。 林大牛说:“谢谢你让我来。” 萧锋没说话。 林大牛说:“我打了十几年,累了。现在有个地方待着,挺好。” 萧锋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黑漆漆的,在月光下静静的。 他说:“我也累。” 林大牛说:“那我们一起歇着。” 萧锋说:“嗯。”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萧锋站起来。 “睡了。” 他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有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周虎。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石头,别死。 他没死。 他活着。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是林大牛的声音。 还有萧山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出去。 林大牛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锤子,正在敲一块铁。萧山站在旁边,指点着他。 “轻点。” 林大牛轻了一点。 “再轻点。” 林大牛又轻了一点。 “就这个力道。” 林大牛点点头,继续敲。 敲得很慢,很认真。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洗完脸,他走到槐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苏婉从灶房里出来,端着早饭。 “吃饭了。” 林大牛放下锤子,跑过来。 萧山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四个人坐在矮桌边,吃饭。 谁都没说话。 但萧锋觉得,这样挺好。 第一百二十章 静待花开 萧锋在青阳镇住了下来。 一年,两年,三年。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慢的是每一天,打铁、吃饭、睡觉,重复又重复。快的是回头看,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那棵槐树越长越高,枝叶越来越密,遮住了半边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裂成一块一块的。萧锋有时候会伸手摸摸它,摸那些粗糙的纹路。 林大牛一直住在院子里。他学会了打铁,虽然打得不如萧山好,但也够用了。每天早上,他起来帮苏婉烧火,吃完饭去铁匠铺,一待就是一整天。晚上在槐树下坐着,和萧锋一起看月亮。 萧山的头发全白了。他的手还是那么稳,一锤一锤,不紧不慢。但他打得越来越少了,一天打一两个时辰就歇着。萧锋和林大牛接了他的活,让他多歇歇。 苏婉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比以前慢了。但她还是每天做饭,每天在院子里忙活。她说,不动就难受。 赵远每年都来一次。 第一次来,他告诉萧锋,天剑宗有一百多个人了。 第二次来,他说,有二百多个了。 第三次来,他说,剑域和天剑宗结盟了,不打仗了。 第四次来,他没说这些。他坐在槐树下,和萧锋、林大牛一起喝酒。喝到半夜,他忽然哭了。他说想周虎。 萧锋没说话。林大牛也没说话。三个人坐着,一直到天亮。 那两把剑一直挂在墙上。 左边自己的,右边周虎的。剑鞘上落了灰,萧锋偶尔会擦一擦。擦完了,再看一会儿,又挂回去。 他不带剑了。 有一次林大牛问他:“石头,你还记得怎么使剑吗?” 萧锋想了想。 “记得。” 林大牛说:“试试?” 萧锋摇摇头。 林大牛没再问。 第十年的秋天,萧山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很白。苏婉守在床边,萧锋和林大牛站在旁边。 大夫来看了,开了药,走了。 萧山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萧锋。 “锋儿。” 萧锋走过去,蹲在床边。 萧山说:“你娘,你照顾着。” 萧锋说:“嗯。” 萧山说:“那把剑,你带着。” 萧锋说:“好。” 萧山说:“打了这么多年铁,够了。” 他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萧锋站在床边,看着他。 苏婉走过来,握住萧山的手。 那只手慢慢凉了。 萧锋把父亲葬在后山。 那片坟地又多了新坟。一百三十九座了。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苏婉站在他旁边,没哭。 林大牛站在后面,也没说话。 站够了,萧锋说:“走吧。” 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萧锋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座新坟。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年,苏婉也走了。 她是睡着走的。那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萧锋去看她,她已经没了。 萧锋把她葬在萧山旁边。 两座坟,并排着。 他站在坟前,站了一上午。 林大牛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萧锋说:“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槐树下,萧锋坐下。 靠着树干,看着那两座坟的方向。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 萧锋忽然说:“林大牛。” 林大牛说:“嗯?” 萧锋说:“我想去看看周虎。” 林大牛看着他。 萧锋说:“还有师父。还有那些人。” 林大牛点点头。 “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出发。 萧锋从墙上摘下那两把剑,挂在腰上。左边自己的,右边周虎的。沉甸甸的,和以前一样。 他们走了三天,到了天剑宗。 赵远在山门口等着。他老了,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见萧锋,笑了。 “石头哥。” 萧锋点点头。 三个人走进去。 走过广场,走过长廊,走到那个小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高了。树下放着一把椅子,空空的。 萧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把椅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山走。 走到那片坟地,他停下来。 一百三十九座坟,加上后来死的那些,现在快二百座了。一座一座,排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萧锋的坟前,站住。 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风吹日晒的,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用剑尖重新刻了一遍。 师父。 刻完,他站起来。 他又走到周虎的坟前。 木牌上的字也模糊了。他蹲下来,又刻了一遍。 周虎。 刻完,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坟,一座一座看过去。 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林大牛和赵远跟在后面。 走到山门口,萧锋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静静的。 他说:“走吧。” 三个人继续走。 走了五天,回到青阳镇。 萧锋走进院子,走到槐树下,坐下。 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来。 萧锋靠着树干,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林大牛忽然说:“石头。” 萧锋说:“嗯?” 林大牛说:“以后怎么办?” 萧锋想了想。 他看着那两座坟的方向。 “就这么过。” 林大牛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坐了很久。 萧锋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把那两把剑摘下来。 左手自己的,右手周虎的。 他拿着它们,走到槐树下。 他在地上挖了两个坑。 把两把剑放进去。 填上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小土包。 林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带了?” 萧锋说:“不带了。” 林大牛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两个土包。 月亮照在上面,亮亮的。 站了很久。 萧锋转身,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还是那个屋顶,木头做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 很亮,很暖。 他笑了。 从此以后,青阳镇东头的铁匠铺里,多了一个打铁的人。 他话不多,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早打到晚,叮当叮当。 偶尔有人问他:“师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抬起头,看看那人。 “打铁的。” 那人点点头,拿着打好的刀走了。 铁匠铺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经常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朋友。两个人靠着树干,晒太阳,看月亮,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会有个老人来看他们。那老人脸上也有疤,比他们的淡。他来了就坐下,三个人一起晒太阳。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一直看到很晚。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个脸上有疤的铁匠。 镇上的人说:“他啊?打铁的。打了大半辈子了。” “他叫什么?” “萧锋。” 那人想了想。 “没听过。” 镇上的人笑了。 “没听过就对了。他就是一个打铁的。” 铁匠铺里又响起打铁声。 叮当,叮当。 一声一声,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