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人生》 安溪春雨后 第一章 林墨言盯着面前的废弃小仓库,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铁门上的锁锈成了艺术品,她蹲下来,把手机手电筒叼在嘴里,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瓶WD-40。喷雾滋滋作响,锈屑混着除锈剂滴在水泥地上,几滴溅到她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上。 “祖宗。”她嘟囔了一声,抹掉鞋面上的污渍,继续喷。 三月底的安溪,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茶园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夕阳把那些齐整的茶树染成金绿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青涩气味——后来她知道那是春茶将收未收时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除此之外,只有风穿过防风竹林的声音。 锁还是打不开。 林墨言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膝盖,掏出手机准备找房东理论。屏幕上显示17:43,电量15%。就在她翻找通话记录的时候,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老款嘉陵摩托停在十米开外,车上的人熄了火,却没下来。 林墨言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来安溪之前,她在知乎上搜过“女生独自创业注意事项”,收藏了二十几条回答,其中一半在讲安全。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仓库冰凉的铁门。 车上的人摘了头盔。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晒成浅麦色,额头上还沾着点泥土,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有点痞帅。他朝她点头,没笑,但眼神里没有恶意。 “找谁?”他问。 本地口音,但不太重。 “我是租这个仓库的。”林墨言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打不开。” 男人没接话,把摩托车支好,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踩在碎石子上也没什么声音。走近了林墨言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她又退了一步。 男人似乎没发现她的紧张,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 “这锁不是锈死的。”他站起来,指了指门框和门板连接的地方,“门变形了,往下坠,锁舌卡在扣片下面。你往上抬着门,再拧钥匙试试。” 林墨言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抓住门把手往上提。 “用力点。”他说。 她咬了咬牙,把全身力气都压上去。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往上动了不到一厘米。男人把柴刀夹在腋下,一只手按住门板上沿,猛地往上一抬。 “现在拧。” 钥匙转动,锁开了。 林墨言长出一口气,松开手,门又坠回原位,但锁已经弹开。她把锁取下来,握在手心里,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问他是谁。 男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诶——”她叫住他,“你是……” “陈浩宇。”他跨上摩托车,把柴刀挂在车把上,“这山头的茶园,我家的。” 林墨言想起来,房东说过,这仓库以前是茶园堆肥料的地方,后来废弃了。房东姓陈,是茶园老板的堂弟。 “谢谢陈哥。”她赶紧说。 陈浩宇发动了摩托车,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的帆布鞋上。 “你一个人?”他问。 “嗯。” “今晚住这儿?” “对。” 他没说话,目光移向仓库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塞满杂物的编织袋。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林墨言开始觉得尴尬。 “我先收拾——”她开口。 陈浩宇把摩托车熄了火,又下来了。 “里面半年没人进,有蛇。” 林墨言脸色变了。 “现在这个季节还好。”他走到门边,重新抬起那扇门,“但收拾得明天白天弄,晚上看不清楚。山下有旅馆,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林墨言想说她查过,山下最近的旅馆在镇上,开车要二十分钟,而且她今晚必须把货整理出来,明天有一批茶具要拍照上架。但她没说出口,因为陈浩宇已经把门彻底推开了。 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的化肥味扑面而来,林墨言没忍住,咳了两声。 夕阳的余光照进去,照出满地的灰尘、墙角一堆破蛇皮袋、一张缺了腿的条桌,和一个被老鼠啃出窟窿的旧沙发。 “这……”她站在门口,有点懵。 网上租房信息写的是“带基本家具、采光好、交通便利”,照片是精修过的,她以为也就是旧一点、脏一点,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陈浩宇走进仓库,用脚踢了踢那个沙发,几只蟑螂从里面蹿出来,消失在墙角的杂物堆里。 “你租了多久?”他问。 “一年。”林墨言的声音小了下去。 陈浩宇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后背似乎僵了一下。 “……押金付了?” “付了。” 又是一阵沉默。陈浩宇从仓库里出来,把门拉上,只留一条缝透气。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山影。 “合同签了?” “签了。” “租金多少?” 林墨言报了一个数。 陈浩宇听完,轻轻“啧”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收回去。 “我叔租给你的?”他问。 “陈老板是你堂叔?” “嗯。”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吧,先把东西放我那儿,明天天亮了过来收拾。” 林墨言站在原地没动。 陈浩宇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怕?”他问。 “不是……”林墨言不知道怎么说。她当然怕,但这个“怕”不只是对一个陌生男人的警惕,还有别的——比如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押金已经付了,积蓄只剩三千块,如果这个地方真的不能住,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浩宇似乎在等她把话说完,但她没说下去,他也没追问。 “我妈在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园工人的晚饭她做,你去吃一口,吃完我送你下来收拾必须用的东西,今晚住我家客房。明天一早,我帮你弄这儿。” 林墨言张了张嘴。 “你考虑一下。”他跨上摩托车,这次没熄火,“我数到十,你不过来我就走。十、九、八——” “我跟你走。”林墨言说。 陈浩宇家在山坡的另一面,从仓库往上走,穿过两百米左右的茶园小道,再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坎,就能看见那栋三层小楼的屋顶。摩托车只能骑到半路,剩下的台阶要自己爬。 林墨言拖着她那只大行李箱,在茶树之间的土埂上走得跌跌撞撞。陈浩宇走在前面,扛着她的编织袋,步子很稳,一次也没回头看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咬着牙跟上去,心里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但推开那扇院门的时候,她的后悔就散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瓦数挺高的灯,照着院子里的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边坐着七八个人,穿着工作服正在吃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端着大铁锅从屋里出来,往桌上添了一盆红烧肉,看见陈浩宇,刚要说话,又看见他身后的林墨言,愣住了。 “妈。”陈浩宇把编织袋放在墙根,“山下仓库那个租给她了,她今晚没地儿去,先住咱家。” 饭桌上的人全都抬起头看过来。 林墨言站在院门口,手指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点。 “阿姨好。”她说。 陈妈妈把铁锅放在桌上,擦擦手,走过来。她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细纹,眼神却不显老,亮亮的,把林墨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吃饭了吗?”她问。 “还、还没。” “坐下吃。”陈妈妈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秀英,添副碗筷!” 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 陈妈妈把林墨言拉到桌边,按着她坐在一条长凳上。坐她对面的男人皮肤黝黑,冲她憨憨地笑了笑,把面前的红烧肉往她这边推了推。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双筷子,筷子上还带着水珠,是刚洗的。 “谢谢……”林墨言有点手足无措。 陈浩宇已经坐到桌子另一头去了,端起饭碗埋头吃饭,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秀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碗筷,放在林墨言面前。她扎着马尾,系着围裙,笑着问林墨言:“小姑娘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是外地来的吧?口音听着不像我们这边的。” “是,老家在潮汕。”林墨言说。 “潮汕好啊,大城市。”秀英给她盛了一碗饭,“来安溪做什么?” “开网店,卖茶具。”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对面那个黝黑的男人开口了:“茶具?咱们这儿的?” “对,德化的瓷器,还有宜兴的紫砂,安溪本地也有做茶具的工厂,我在网上卖。” “网上能卖掉?”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问。 “能。”林墨言点点头,“现在很多人网上买东西,茶具也是,我去年实习的时候帮人做过运营,一年卖了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 饭桌上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陈浩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打量。 “那你自己开店,一年也能卖这么多?”黝黑男人问。 林墨言夹了一筷子菜,没立刻回答。三百多万是GMV,不是利润,而且那是她帮人做运营的成绩,现在自己从头开始,只有三千块存款和一个破仓库。但她没说这些。 “慢慢来。”她说,“刚开始,先活下去。” 陈妈妈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伸手给她添了一勺汤。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吃完饭,工人陆续散了。秀英收拾碗筷,陈妈妈进厨房忙活,院子里只剩下林墨言和陈浩宇。 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远处茶树的轮廓,现在只能看见一片深墨色的影子。院子上方的天空倒是清朗,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挤着。 陈浩宇坐在桌子另一头,没开手机,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林墨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宇开口了。 “你那仓库,我叔收你多少租金?” 林墨言又报了一遍那个数。 陈浩宇听完,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贵了。”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租?” 林墨言没忍住,苦笑了一下:“网上看的照片,以为没那么差。而且……”她顿了顿,“别的地方更贵,押一付三,我付不起。” 陈浩宇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潮汕来的,一个人,租个破仓库。”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胆子挺大。” 林墨言听不出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我查过。”她说,“安溪这边的电商园我也去问过,租金太贵。山下那个仓库虽然破,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大路,快递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收件方便。而且……而且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陈浩宇没接话,站起身,往院门口走。 林墨言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赶她走,结果他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走吧,下去拿你的东西。” 两个人又沿着那条茶园小道往下走。林墨言这回没带行李箱,走得比刚才快一点,但还是跟不上陈浩宇的步子。他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土埂上像踩在平地上。林墨言跟在后面,有好几次差点被茶树根绊倒,她都咬着牙没出声。 到了仓库门口,陈浩宇推开那扇已经不再上锁的铁门,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你先看看,哪些必须带走。”他说。 林墨言走进去,借着那束光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工作室的地方。灰尘比她想象的还厚,墙角有蜘蛛网,屋顶有几片瓦破了,露出几缕惨淡的星光。那条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桌面上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化肥袋子,袋子已经朽了,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茶具,一些茶叶。 陈浩宇的手机光扫过来,落在那些东西上。 “你的?”他问。 “嗯。”林墨言把布袋小心地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两个相机镜头。这些东西是她全部的家当,加起来比她剩下的存款还值钱。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沙发上。 “那个……”她指着沙发,“里面是不是有蛇?” 陈浩宇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沙发,又蹲下来看了看。 “没有。”他说,“但有老鼠窝。” 林墨言沉默了两秒。 “那今晚先这样,我明天白天再来收拾。”她抱起笔记本电脑和镜头,把布袋挂在小臂上,“走吧。” 陈浩宇却没动。他的手机光照在仓库一角,那里堆着几捆塑料布,落满灰尘,但看起来还没完全朽坏。 “明天如果下雨,”他说,“你这屋顶肯定漏。” 林墨言看着那几片破瓦,没说话。 陈浩宇走到那堆塑料布前,扯出一块,抖了抖上面的灰。 “我先给你把屋顶盖上。” “……现在?” “现在。” 他拿着塑料布出了门,林墨言跟在后面,看见他踩着墙边的几块砖头,三两下就爬上了仓库旁边的矮墙,从矮墙又攀上了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有几片碎了,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林墨言后退两步,仰着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模糊,但动作利落。他把塑料布展开,盖在破瓦的地方,又从腰后面摸出一卷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蹲在屋顶上,把塑料布的边角固定在瓦片下的木椽上。 “你小心点!”她忍不住喊。 他没应声,继续固定。几分钟后,他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能管一阵子。”他说,“明天得找人换瓦。” 林墨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 陈浩宇点点头,没多说,往台阶方向走。 “走吧。”他说。 回到陈家,秀英已经走了,陈妈妈给林墨言收拾出一楼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半小时就能用。”陈妈妈说,“山里晚上凉,柜子里有被子,不够再加。” “谢谢阿姨。”林墨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我……我明天就去找人来收拾仓库,尽快搬下去,不打扰你们。”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浩宇说你还没吃晚饭,刚才那一口哪够。厨房里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再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饿着肚子怎么行。”陈妈妈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等着,我给你端过来。” 林墨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几分钟后,陈妈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吧。”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吃完放着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 林墨言看着那些饭菜,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不让陈妈妈看见。 “谢谢阿姨。”她又说了一遍。 陈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打开的行李箱上。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装茶具的小布袋和两个相机镜头。 “你那些东西,”陈妈妈指了指布袋和镜头,“贵重不贵重?”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放这儿。”陈妈妈说,“我每天在家,丢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林墨言回答。 林墨言坐在床边,对着那碗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青菜也炒得脆,有锅气。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托盘放回床头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妈妈发的。 “到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住的地方怎么样?” “看到回我。”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发送成功。 她又打了一行:“妈,这边挺好的,房东人很好。” 发送成功。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初见乍欢 第二章 半夜里,林墨言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雨声。 山里的雨和城里的不一样,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还有说话声。 “……屋顶那片新瓦没压紧,雨一大就往里渗。”是陈浩宇的声音。 “明天天亮再看吧,现在雨这么大,上去也危险。”陈妈妈的声音。 “不行,那间房放的今年新茶,渗进去就废了。” 林墨言走到门口,看见陈浩宇正往身上套雨衣,陈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 “阿姨?”她叫了一声。 陈妈妈回头看她:“吵醒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 “茶厂的屋顶漏了。”陈妈妈说,“浩宇非要现在去修。” 林墨言看向陈浩宇。他已经穿好雨衣,正在系领口的带子。 “我跟你去。”她说。 陈浩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去干什么?” “给你打手电筒。” “不用。” “你一个人,又要修屋顶又要打手电,不方便。”林墨言已经回房间去拿外套,“我帮你照光,你快一点修完,大家都早点回来睡觉。” 陈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林墨言,突然笑了。 “行。”她说,“你们两个去,我给你们烧姜汤。” 茶厂在陈家房子后面不远,是一排砖瓦平房。雨下得正大,林墨言打着伞,没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陈浩宇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他也没擦。 到了茶厂门口,陈浩宇推开木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到墙边的开关,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林墨言第一次看见茶厂里面。一排排木架子上摆着竹匾,匾里铺着新采的茶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雨后的潮湿,有点闷。厂房深处,有一块地面湿了一片,雨水正从屋顶的缝隙里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浩宇看了看那块地面,又抬头看屋顶。屋顶是木头梁架,铺着瓦片,漏雨的地方在靠墙的位置,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 “得从上面盖。”他说。 他从墙角搬出一架竹梯,架在墙边,爬上去,推开屋顶的一块活动木板——那是专门留的检修口。雨从那个口子灌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眼睛都没眨,钻了出去。 林墨言站在下面,举着手电筒往上照。手电的光穿过雨幕,照在他蹲在屋顶上的身影上,被雨水打得模糊。 “左边一点!”他喊。 林墨言把手电往左移。 “再左!” 她再移。 “好了!” 她听见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他在盖塑料布。雨声太大,听不真切。她就那么举着手电筒,一动不动,直到手臂发酸。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重新从检修口钻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但表情很平静。 “行了。”他说。 林墨言放下手电筒,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她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凉凉的。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布上有淡淡的茶香。 两个人站在茶厂里,谁也没说话。雨声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急促的曲子。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潮湿的气息,混在一起,有点好闻。 “你……”陈浩宇开口,但又停住了。 林墨言等他继续。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刚才不用来的。” “我知道。”林墨言说,“但我想来。” 陈浩宇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回去喝姜汤。”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睡了四个多小时,但精神还不错。 洗漱完推开门,院子里很热闹。工人们已经吃过早饭,正在准备上山干活。陈妈妈在收拾碗筷,看见她出来,笑着招呼她吃早饭。 “阿姨,陈浩宇呢?”林墨言问。 “在仓库那边。”陈妈妈说,“天一亮就下去了,说要给你收拾那屋子。” 林墨言愣了一下,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往山下跑。 茶园的小路被一夜的雨泡得松软,踩上去有点陷脚。她走得急,好几次差点滑倒,扶着茶树才站稳。快到仓库的时候,她听见动静——敲打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转过最后一道弯,她看见了。 仓库门大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出里面忙碌的人影。陈浩宇站在那条桌上,正在检查屋顶的瓦片。两个年轻工人蹲在墙角,把那堆破蛇皮袋往外搬。还有一个人拿着扫帚,正在扫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醒了?”陈浩宇从条桌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过来看看,还有哪儿不满意。” 林墨言走进去,愣住了。 那个缺腿的条桌已经被修好了,桌腿用木条加固过,稳稳地立在地上。墙角的杂物全搬空了,地面扫过两遍,虽然还有印子,但已经不脏了。那个破沙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买的塑料凳,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沙发扔了。”陈浩宇说,“里面的海绵全朽了,坐不了人。这几个凳子先用着,回头你自己买好的。” 林墨言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屋顶换了十几片瓦,应该不漏了。”陈浩宇继续说,“墙上的洞我看了看,没有老鼠,但有几处裂缝,回头拿水泥抹上就行。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今天下午有人来量尺寸,重新装。”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紧。 “我……”她清了清嗓子,“这些,多少钱?我给你。”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头对那几个工人说:“行了,先这样,剩下的下午再弄。” 工人们应了一声,收拾工具往外走。陈浩宇也往门口走,经过林墨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瓦是我家仓库里剩的,不要钱。”他说,“玻璃几十块钱,你回头给那个装玻璃的师傅就行。” “那你的人工呢?”林墨言问。 陈浩宇没回头。 “算是……欢迎你来安溪。” 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林墨言站在仓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小道的拐角处,很久没有动。 仓库里还弥漫着灰尘的气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阳光从新换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工作室的地方,第一次觉得,它没那么破旧了。 中午的时候,陈妈妈让秀英送来午饭。一大碗红烧肉,两个馒头,还有一保温桶的紫菜蛋花汤。 “阿姨说,你一个人弄这个,肯定顾不上做饭。”秀英把东西放在那条刚修好的条桌上,“先吃,吃完再弄。” 林墨言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今天已经说了太多遍。她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秀英没急着走,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浩宇哥一早就叫人过来收拾,他自己也来了。”她说,“他不太爱说话,但心好。” 林墨言嚼着馒头,没接话。 “他大学毕业后在厦门那边上班,做程序的。”秀英继续说,“去年回来的,他爸就是茶园老板,这两年老板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医生不让累着。茶园就没人管,浩宇哥就回来接手。” 林墨言想起昨晚雨里那个修屋顶的身影。 “那他现在就一直在茶园?” “对,帮他爸管茶园,也管那几个茶厂。”秀英说,“听说他那边还有别的生意,跟一个香港朋友合伙的,具体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挺忙的,今天能来帮你收拾,难得。” 林墨言又咬了一口馒头。 秀英看了看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走了。 下午的时候,装玻璃的师傅来了。量完尺寸,说玻璃得去镇上割,明天才能来装。林墨言付了定金,送走师傅,继续收拾仓库。 她把那些从潮汕带来的货物一箱箱打开,清点、归类。茶具比她想象的多,也比她想象的精美。德化的白瓷茶壶,釉面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宜兴的紫砂杯,手工刻着竹叶和诗句;还有几套仿宋的影青茶具,是她在网上淘的尾货,价格便宜,品质却不错。 她把它们一件件摆在条桌上,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门外的茶园里,工人们正在劳作。他们背着竹篓,穿行在茶树之间,手指翻飞,采摘那些嫩绿的芽尖。偶尔有笑声传来,隔着茶田,听不太真切。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片茶园,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天空里慢慢移动的云。风吹过来,带着茶香和泥土的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犹豫了一秒,她接了。 “墨言!”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你怎么现在才接?昨晚发消息也不回,担心死我了!” “妈妈,我昨晚睡得早。”林墨言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妈妈看见身后的仓库,“你看,这就是我的工作室。”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破?”妈妈的声音拔高了。 “不破,正在收拾呢。”林墨言把镜头转向条桌上的茶具,“你看,我的货都到了,明天玻璃装好,就能拍照上架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要在那儿待下去?”她问,“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妈妈。”林墨言打断她,“我挺好的,真的。房东人很好,帮我收拾屋子,还让我在他们家吃饭。这边风景也好,空气也好,比城里舒服多了。” 妈妈又沉默了。 林墨言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一个女孩子,刚毕业,不好好在潮汕找工作,非要跑到福建的山沟里开网店。想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委屈。想她……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你放心,我能行的。” 妈妈叹了口气。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她说,“缺钱了就跟我说,别硬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收拾。 傍晚的时候,陈浩宇又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老款嘉陵,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到了仓库门口,他把蛇皮袋卸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简易的置物架,铁管的,能拆卸组装的那种。 “这个你先用着。”他把铁管往地上一放,“我家仓库里翻出来的,以前放杂物用的,不新,但能用。” 林墨言看着那堆铁管,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宇也不等她说话,蹲下来开始组装。他的动作很快,咔嚓咔嚓,一根根铁管在他手里连接起来,几分钟就搭好了架子。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茶具放上面,别直接搁地上,返潮。” 林墨言看着那个架子,又看着他。 “陈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今天……还有昨晚……谢谢你。”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条桌上,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瓷器上,泛着柔和的釉光。 “这些,你卖的?”他问。 “嗯。” “能看看吗?”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浩宇走到条桌前,拿起一个德化白瓷的茶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对着光照了照壶身。然后他拿起一个紫砂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放在耳边听了听。 “懂行?”林墨言问。 “不算懂。”他把杯子放回去,“我爸喜欢喝茶,从小看着,多少知道一点。” 他又拿起那套影青茶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好看。”他说,“颜色素,但耐看。” “这是仿宋的影青。”林墨言说,“釉色清透,像雨后的天。你看杯底,有暗刻的云纹,注满水才能看见。” 陈浩宇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你懂这些?”他问。 “来之前恶补过。”林墨言笑了,“以前不懂,决定做这行之后,看了很多书,也去德化看过几次。” 陈浩宇把杯子放回去,站在条桌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香港来的,过几天到安溪。”他说,“他做茶叶、茶具生意多年,认识不少人。如果他来了,我让他过来看看你的东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那……那太好了。”她说,“谢谢。” 陈浩宇点点头,往门口走。 “架子你用着,不用还。”他说,“明天玻璃装了之后,把门窗关好,山里晚上凉。”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摩托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茶园小道的尽头。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小路,看着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的茶园,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栋亮起灯光的小楼。 风又吹过来了,还是带着茶香。 她转身回到仓库里,打开灯,开始把茶具一件件往那个新架子上摆。 夜里,林墨言又去了陈家吃饭。 这回饭桌上的人少了一些,只有陈爸爸、陈妈妈、陈浩宇和她。陈爸爸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他看起来确实不太精神,眼袋很深,脸色也暗。 陈妈妈把菜往林墨言碗里夹,一个劲儿让她多吃。 “仓库收拾得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林墨言说,“明天玻璃装上,就能用了。” “这么快?” “多亏浩宇哥帮忙。”林墨言看了陈浩宇一眼,他正埋头吃饭,没抬头,“今天他叫人过来收拾,还给我送了个架子。” 陈妈妈笑了笑,看了儿子一眼。 “他呀,平时没见他这么勤快。”她说,“你们年轻人,多来往,互相照应。” 陈浩宇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完了。”他说,转身往楼上走。 陈妈妈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孩子。”她说,“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林墨言摇摇头。 “没有。”她说,“他挺好的。” 吃完饭,林墨言回到仓库。玻璃还没装,但门窗关紧了,也不觉得冷。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订单。 网店开了三天,一共卖了七单。不多,但比预想的好。她回复了几条买家咨询,打包好明天要发货的订单,又修了几张茶具的图片,传到店铺里。 忙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 月光很好,照在茶园里,照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茶树的轮廓清晰起来,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大地的指纹。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茶香,有泥土的湿润,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气息,大概是山野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她回:“还没,刚忙完。” 妈妈回:“早点睡,别太累。” 她回:“知道了,妈妈晚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茶园,转身回到仓库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玻璃装好了。 师傅走后,林墨言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新装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墙角的裂缝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显眼。屋顶换了新瓦,一滴水也不漏。地面虽然还有点印子,但扫过之后,已经能看出水泥的本色。 她把最后几箱货整理好,把茶具全部摆上架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条桌上,把那些打包用的纸箱和胶带收在门后的角落里。 然后她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里真的像一个工作室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福建泉州。 她接起来。 “林墨言?”电话那头是陈浩宇的声音。 “是我。” “我朋友张霖到了,现在在我家。你如果有空,晚上过来吃顿饭,他看看你的东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现在?”她问。 “嗯。六点,方便吗?” “方便方便。”她说,“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走到架子前,把那套影青茶具拿下来,用软布仔细擦了一遍,放回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把那几套德化白瓷重新摆了一下,确保每一件都放得稳稳当当。 然后她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 她关上仓库的门,往山坡上走。 陈家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八仙桌旁,正在和陈爸爸喝茶。另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抽烟,看见林墨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林墨言?”年轻人问。 “是我。” “张霖。”他把烟掐了,伸出手,“浩宇的朋友。” 林墨言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进来坐。”张霖往院子里让了让她,“浩宇在厨房帮忙,一会儿就出来。” 林墨言走进院子,那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陈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来了?坐,马上开饭。” 林墨言在八仙桌旁坐下,有点拘谨。陈爸爸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张霖也坐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墨言。 “潮汕人?”他问。 “嗯。” “一个人?” “对。” 张霖点点头,没再问。 陈浩宇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放在桌上。他看了林墨言一眼,点点头,又回厨房去了。 张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小子。”他说,“平时没见他这样。” 林墨言没听明白,但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张霖没怎么提茶具的事,只是闲聊,问林墨言关于潮汕的事,问她在安溪习不习惯,问她网店怎么开的。林墨言一一回答,慢慢放松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姓周,是张霖的合作伙伴,做茶具出口生意很多年。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细——林墨言的货源从哪里来,价格怎么定,目标客户是谁,有没有做品牌的想法。 林墨言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她就老实说不知道,还在学。 周先生听完,点点头,没评价。 吃完饭,林墨言带他们去工作室看货。 张霖走进去,在架子前站了很久,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仔细。周先生也看,但看得快一些,目光在那些茶具上扫过,偶尔拿起一件,翻过来看看底款,又放回去。 看完之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林墨言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忐忑。 张霖开口了。 “东西不错。”他说,“价格呢?” 林墨言报了一个价,是她之前定好的批发价。 张霖听完,看了周先生一眼。周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张霖说,“你这批货,我全要了。按你报的价,有多少要多少。” 林墨言愣住了。 “全……全要?” “对。”张霖笑了,“怎么,不舍得卖?” “不是……”林墨言不知道说什么,“我这些货,加起来,得……得十几万。” “我知道。”张霖说,“就按十几万算。回头我让浩宇把钱转给你。” 林墨言站在那里,看着张霖,又看看周先生,最后看向陈浩宇。陈浩宇靠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在笑。 “这……”林墨言说,“为什么?” 张霖看了陈浩宇一眼,又看向她。 “浩宇说你的东西不错,我就来看看。”他说,“确实不错。而且你这人,一个人从潮汕跑过来,胆子不小。我喜欢胆子大的人。”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陈浩宇的肩膀。 “走了,周哥,回去喝茶。” 两个人走了,仓库里只剩下林墨言和陈浩宇。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架子上的茶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是认真的?”她问。 陈浩宇点点头。 “他那个人,不随便开玩笑。”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又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陈浩宇。” “嗯?” “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 “不是说了吗,”他说,“欢迎你来安溪。”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下的茶园,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栋亮着灯的楼房。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茶香,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仓库里,看着那些茶具,突然笑了。 手机响了。 是张霖发来的微信:“明天来镇上,请你喝茶。”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坐在那条刚修好的条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拟新的采购计划。 窗外,月光洒满茶园。 远处,有人吹起了口琴,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林墨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这是她来安溪的第三天。真好! 是我想太多 第三章 林墨言一夜没睡好。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张霖站在工作室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他说“全要了”,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她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摸出手机,点开张霖昨晚发的那条微信。 “明天来镇上,请你喝茶。” 她回:“好” 又打了几个字:“几点?在哪?”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 陈妈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看见林墨言出来,她笑着招呼:“醒了?早饭在锅里,自己盛。” “谢谢阿姨。”林墨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姨,张霖他……今天约我去镇上喝茶。” 陈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张霖?”她说,“那个香港来的?” “嗯。”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但很快就笑起来。 “去吧。”她说,“张霖那人,挺好相处的。不过……”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不过什么?”林墨言问。 陈妈妈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 “没什么。你吃完饭,让浩宇送你下去。” 林墨言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粥一边等张霖的回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消息。 陈浩宇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看样子是要上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霖约你了?”他问。 林墨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浩宇没回答,只是说:“他那人,说话算话。说了请你喝茶,肯定会请。”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林墨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小道的拐角,低下头继续喝粥。 九点一刻,手机终于响了。 张霖发来一个定位,是安溪镇上的一家咖啡馆,附了一句话:“十点半,方便吗?” 林墨言回:“方便。” 她放下碗,跑回房间换衣服。带来的衣服不多,翻来翻去也就那几件。最后她选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气。 “林墨言,”她对着镜子说,“就是喝个茶,别紧张。” 陈浩宇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钥匙还插在上面。 林墨言愣了一下,往茶园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他的人影。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辆车,沿着小路往下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陈浩宇骑着他的嘉陵,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下去——” “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打断她,“上来。” 林墨言看着他的后座,又看看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她爬上后座,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抓住了座位边缘的金属杆。 陈浩宇发动了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下冲。 风很大,吹得林墨言的头发往后飞。她眯起眼睛,看着两边的茶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偶尔有下坡的地方,摩托车颠一下,她的身体就会往前倾,差点贴上他的后背。每次她都赶紧往后缩,把金属杆抓得更紧。 陈浩宇一句话也没说。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镇口停下。张霖发的那个茶馆就在前面不远,白色的招牌,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林墨言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 “谢谢。”她说。 陈浩宇点点头,掉转车头,走了。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茶馆走。 茶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安溪的茶园。角落里有一个书架,摆满了各种杂志和书。 张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衬得像个电影里的镜头。 林墨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他放下书,站起来,“坐。喝什么?” “跟你一样。”林墨言在他对面坐下。 张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要了一杯同样的茶。 “安溪的铁观音。”他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每年从我这儿拿茶。” 林墨言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打量着他——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笑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几道纹反而让他显得更有味道。他的手指修长,握着茶杯的时候,姿势很优雅,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明星!是的,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她就认出来了,张霖就是原来港台圈拍连续剧的男演员。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好。”林墨言说,“你呢?” “也还好。”他笑了笑,但林墨言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点青色,像是没睡够的样子。 茶端上来了。张霖给她倒了一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墨言端起杯子,闻了闻,又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好喝。”她说。 “安溪的铁观音,春茶最好。”张霖说,“现在正是采春茶的时候,过几天你要是想去看,我带你去茶山转转。” 林墨言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 “好啊。”她说。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 张霖问了她很多关于网店的事,给了不少建议——怎么拍图更好看,怎么写文案更吸引人,怎么定价更有竞争力。他说他做茶具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开店又关门,能活下来的,要么是有资源,要么是肯下功夫。 “你属于后者。”他说,“我看得出来。” 林墨言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张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我刚入行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他说,“被人骗过,也赔过钱。慢慢才摸索出门道。” 林墨言抬起头看他。 “你以前……不是做演员的吗?”她问。 张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嗯,其实我看过你演的一部电视剧。”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说,“拍过几部电视剧,没什么水花。后来……后来就转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墨言听出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 张霖看了看表,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的是镇上的一家茶具店。 店面不大,但货品很全。从几十块钱的普通茶具,到上万块的名家手作,应有尽有。张霖显然和老板很熟,进门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林墨言在里面慢慢看。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柴烧的茶壶,“壶身是手工捏的,釉色是自然落灰形成的,每一把都不一样。” 林墨言接过来仔细看。壶身粗糙,但有一种朴拙的美感,釉色青中带紫,像雨后的晚霞。 “这个多少钱?” “三千八。” 林墨言倒吸一口凉气,把壶轻轻放回原处。 张霖笑了。 “觉得贵?” “嗯。” “但这把壶值这个价。”他说,“做这把壶的师傅,烧了二十年柴窑,才烧出这种效果。你买的不只是一把壶,是他的二十年。” 林墨言看着那把壶,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了。”她说。 从茶具店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张霖带她去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停满了车。 “这家店的土菜做得地道。”张霖说,“你来安溪,得尝尝。” 他点了几个菜——笋干炒肉、红烧土鸡、清炒时蔬, 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菜端上来的时候,香气扑鼻,林墨言才发现自己早就饿了。 “多吃点。”张霖给她夹菜,“下午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去的是张霖在安溪的住处。 不在镇上,在离镇子十几分钟车程的一个村子里。那是一座老宅,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了爬山虎。推开门进去,是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屋的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我租的。”张霖说,“房东出国了,这房子空着,我就租下来,每年过来住几个月。” 林墨言跟着他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简单但讲究。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茶桌,上面摆满了各种茶具和茶叶。 “坐。”张霖指了指茶桌边的椅子,“给你泡壶茶。” 他坐下来,开始煮水、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像一种仪式。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词——赏心悦目。 茶泡好了。他给她倒了一杯。 “尝尝。” 林墨言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是……” “武夷山的岩茶。”他说,“水仙。” 林墨言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汤醇厚,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果香,还带着一点岩石的味道。 “好喝。”她说。 张霖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没怎么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墨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她问。 “嗯。”张霖点点头,“偶尔有朋友来,就住几天。” “不会觉得孤单吗?” 张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习惯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张霖送她回陈家。 车开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茶园慢慢往后退。 快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坡上那栋小楼亮着灯,远远就能看见。 张霖在山路口停下车,再上去的路只能骑摩托或者徒步。林墨言下了车。 “谢谢你今天请我喝茶。”她说。 张霖笑了笑。 “客气了。”他说,“真不用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真不用,你车停在这里也不太方便,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那好,下次来镇上,再请你。” 他掉转车头,走了。 林墨言站在路口,看着他消失在暮色后才慢慢徒步回了陈家。 “回来了?” 陈浩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捆柴。 “嗯。”她说。 陈浩宇点点头,没再多问,拎着柴进了院子往厨房走。 林墨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 “陈浩宇!”她喊。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张霖他……他跟你合伙投资茶园吗?”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 “嗯。” 林墨言点点头。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少了陈爸爸。 “我爸去县城医院复查了。”陈浩宇说,“明天回来。” 陈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林墨言低头吃饭,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人家家里有事,她还在想着张霖的事。 吃完饭,她帮陈妈妈收拾碗筷。陈妈妈没让她动手,把她推回房间。 “你去忙你的。”她说,“网店的事,别耽误。” 林墨言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买家咨询。她一条条回复过去,处理了几个订单,又修了几张图片。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远处的茶园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她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茶园,又想起张霖。 想起他泡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那几道纹。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才认识一天,怎么就好像…… 她摇摇头,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 是张霖发来的微信:“到陈家了吗?” 她回:“到了。” 他又发:“今天很开心。早点睡。”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是被手机吵醒的。 是张霖打来的电话。 “醒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在镇上,一会儿去茶山,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墨言一下子坐起来。 “去。”她说,“什么时候?” “我现在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陈妈妈从厨房出来。 “阿姨早。”她说,“我出去一下,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又是那种复杂的表情。 “张霖来接你?”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 张霖的越野车停在山坡路口。看见林墨言下来,他下车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林墨言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他身上的一样。 “茶山在哪儿?”她问。 “离这儿不远。”张霖发动车子,“一个朋友承包的,海拔八百多米,风景很好。”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越开越陡,路也越来越窄。林墨言看着窗外,两边是连绵的茶山,一层一层,像绿色的梯田。偶尔能看见采茶的人,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穿行在茶树之间。 “安溪的茶山,最好的都在高海拔。”张霖说,“海拔越高,温差越大,茶叶的品质越好。” 林墨言点点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们每天都要这样采茶吗?” “春茶季是这样。”张霖说,“从早采到晚,一斤茶青能卖几十块,手脚快的,一天能采二三十斤。” “那也不多啊。” “是不多。”张霖说,“所以茶农辛苦,赚钱的是中间商。” 林墨言想了想,没说话。 车子在一座山腰停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能步行。 张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顶斗笠,一顶递给林墨言。 “戴上,山上太阳毒。” 林墨言接过来,戴在头上。斗笠有点大,她戴得歪歪扭扭的,张霖看了一眼,笑了。 “过来。”他说。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斗笠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他退后一步,“走吧。” 他走在前面,沿着茶田之间的小路往上爬。林墨言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看那些茶树。叶子嫩绿嫩绿的,顶端长着小小的芽尖,像婴儿的手指。 “可以采吗?”她问。 “可以。”张霖说,“想试试?” 林墨言点点头。 张霖教她怎么采——两叶一芯,轻轻掐下来,不能用力扯,不能伤到茶树。她试了几下,采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看。 “对吗?” 张霖看了看,点点头。 “对。”他说,“你学得很快。” 林墨言笑了,继续采。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后背发烫,但她不觉得累。她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手心里一点点变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有一间简陋的木屋,是茶农临时休息的地方。张霖推开木门,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还有一个烧水壶。 “坐。”他说,“给你泡茶。”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茶叶。又拿出一个便携式的茶具——一个盖碗,两个杯子,一个公道杯。 林墨言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动作还是那么从容,那么优雅。 “你每天都带着这些?”她问。 张霖笑了。 “习惯了。”他说,“走到哪儿,茶就泡到哪儿。” 水烧开了。他洗茶、冲泡、出汤,动作还是一气呵成。 “尝尝。”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这座山上的茶,我朋友种的。” 林墨言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很特别的花香。 “好喝。”她说。 张霖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木屋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整片茶山,一层一层往下铺,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谷。山谷里有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炊烟袅袅,应该是村子。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群山,雾蒙蒙的,像水墨画。 “真好看。”林墨言说。 张霖点点头。 “我当初决定留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说,“在香港待久了,看见这样的风景,就不想走了。” 林墨言转头看他。 “你在香港长大?” “嗯。”张霖点点头,“出生在香港,长大也在香港。后来去英国读了几年书,又回去。” “那你怎么会来安溪?”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一个人。”他说。 林墨言等着他继续,但他没有。 她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霖还是走在前面,林墨言跟在后面。下山比上山难,路又陡又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扶着旁边的茶树才站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张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很有力,把她稳稳地拉住了。 林墨言站直了,喘着气,脸有点红。 “谢谢。” 张霖没松手。 “路不好走,我拉着你。”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下走。 林墨言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有点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 一直到山脚,他才松开。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暮色慢慢笼罩下来,把整片茶山染成暗绿色。林墨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那一幕。 他的手,他的掌心,他拉着她下山的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意味。也许只是绅士风度,怕她摔倒。 但她的心跳告诉她,不是的。 车子依旧在山坡路口停下。 林墨言下来,站在车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霖也下来了,站在她对面。 “今天累吗?”他问。 “不累。”她说,“很开心。” 张霖点点头,笑了笑。 “下次再带你去别的地方。”他说。 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想问他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拍戏了?为什么会离婚?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前妻?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毕竟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她没那个资格问这些! “好。”她说。 张霖上车,发动引擎。 “回去小心点,早点休息。”他说,“晚安。”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够才慢慢走回陈家。 “林墨言。” 林墨言看见陈浩宇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的快递。”他把袋子递给她,“下午送来的。” 林墨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陈浩宇站在那儿,没走。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但她读不懂。 “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茶山。”林墨言说,“张霖带我去的。” 陈浩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对谁都很客气,对谁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留下林墨言一个人站在原地。 你别想太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上,林墨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一切——张霖帮她戴斗笠的样子,张霖牵着她下山的样子,张霖泡茶的样子,张霖笑的样子。 她又想起陈浩宇那句话。 “他对谁都很客气,对谁都很好。你别想太多。” 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进去。张霖是香港来的,做过演员,见过世面,对她客气只是因为她是陈浩宇的朋友,因为她一个人来安溪创业不容易。他帮她,只是好心,没有别的意思。 但自己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是真的。 她没办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没有再联系她。 林墨言每天忙着网店的事,打包发货,回复咨询,上新图片。忙起来的时候,她没空想别的。但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她就会忍不住看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 到了第四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最近忙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手机亮了。 是张霖的回复:“这几天在厦门处理点事,刚看到。你找我吗?有事?” 林墨言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没事,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他回:“过几天回安溪,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像有烟花炸开。 陈浩宇这几天很少出现。林墨言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他,他点点头,问一句“还好吗”,然后就走了。 她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陈妈妈:“浩宇哥最近很忙吗?”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茶季嘛,都忙。”她说,“他爸身体不好,茶园的事都压在他身上,还要管那几个茶厂,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林墨言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总觉得,好像不只是忙。 第七天晚上,张霖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陈家院子下面的山坡路口。林墨言正在房间里修图,听见车声,从窗户探出头去看,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她跑下去。 张霖站在车边,看见她,笑了。 “忙吗?”他问。 “不忙。”林墨言说,“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请你迟饭。”他说,“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林墨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柴烧的,就是那天在镇上那家店里,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一把。 “这……”她愣住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张霖笑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说,“你做生意,需要一套像样的茶具,招待客人用。” 林墨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他说,“就当是……谢谢你那天陪我上茶山。” 林墨言握着那个纸袋,手心有点出汗。 “那我……请你吃饭?”她说,“我做饭,虽然不太好吃。” 张霖笑了。 “好啊。”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林墨言说,“明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做,你来。” 张霖点点头。 “好,明天见。” 他上车,发动引擎,走了。 林墨言站在路口里,抱着那套茶具,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第二天一整天,林墨言都心不在焉。 她早起去镇上的菜市场买菜,挑了半天,不知道买什么。最后她给陈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做什么菜招待客人好。陈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她列了一个清单。 “你就按这个买。”她说,“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问我。” 林墨言按清单买完菜,回到工作室,开始收拾。 工作室已经被她整理得差不多了。架子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条桌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几幅她从网上买的装饰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是陈妈妈送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她把新买的菜放在条桌上,又看了看那套张霖送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摆在架子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菜,备料。她做得慢,但很认真。陈妈妈的电话来了好几次,告诉她这个菜怎么切,那个肉怎么腌,火候怎么掌握。 她都记下来,一一照做。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空气变得潮湿,像是要下雨。 林墨言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那片乌云,心里有点紧张。 他还会来吗? 六点整,那辆灰色的越野车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林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在工作室门口停下,张霖下来,手里拿着一瓶酒。 “没迟到吧?”他问。 “没有。”林墨言说,“正好。” 她把他让进仓库,让他坐在那条刚买的折叠椅上。张霖环顾四周,点点头。 “收拾得不错。”他说,“比上次来像样多了。” 林墨言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忙菜。 张霖坐在那儿,看着她忙,偶尔问一句“需要帮忙吗”,她都说不用。 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林墨言点了一盏充电的台灯,放在条桌中央,昏黄的光晕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张霖给她倒了一杯酒。 “辛苦了。”他说,“敬你。” 林墨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她呛了一下。 张霖笑了。 “不会喝?” “不怎么喝。”林墨言说,“但今天高兴。” 张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高兴什么?” 林墨言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就是……高兴。”她说,“你来,我高兴。”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 林墨言抬起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把仓库里的沉默衬得更明显。林墨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张霖开口了。 “我有个儿子。”他说,“六岁,跟他妈妈在国外。” 林墨言静静的看着他没回话。 张霖看着窗外的雨,继续说。 “我们离婚三年了。她带着孩子去了新加坡,我留在香港,后来来了内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年见一次,有时候两次。视频每周都打,但……” 他没说下去。 林墨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保持着一点距离,为什么他有时候会露出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为什么他眼底总是有一点青色。 “你还想着他们?”她问。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放不下。”他说,“是我欠他们的。”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让林墨言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不太敢……”他顿了顿,“不太敢再欠别人。” 林墨言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一声一声,砸在她心上。 吃完饭,雨还没停。 张霖看了看表,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雨这么大,再晚路不好走。” 林墨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张霖撑开伞,站在雨里,回头看她。 “林墨言。”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姑娘。会有很好的人喜欢你。” 他说完就转身往车里走,没有回头。 林墨言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听着雨声淹没引擎的声音,很久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也没发觉。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想着他那句话。 会有很好的人喜欢你。 那个人,不是你,对吗? 也许也不是不可能 第四章 那天晚上,林墨言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的一切。他说他有个儿子,说他欠他们的,说不敢再欠别人。他说她是个好姑娘,会有很好的人喜欢她。 她懂他的意思。 但懂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林墨言爬起来,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条桌前,看着那套张霖送的茶具。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张霖没有再联系她。 林墨言也没有主动联系他。她每天忙着网店的事,打包发货,回复咨询,上新图片。忙起来的时候,她没空想别的。但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泡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那几道纹。 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眼神。 她知道她应该放下。他比她大十岁,有过婚姻,有孩子,心里装着别人。她和他,不可能的。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陈浩宇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菜。”他把袋子递给她,“她说你最近老吃泡面,不健康。” 林墨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陈浩宇站在那儿,没走。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但她读不懂。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林墨言问。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霖回香港了。” 林墨言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陈浩宇说,“他公司有事,临时走的。让我跟你说一声。”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那袋菜,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他让我告诉你,”他说,“谢谢你的那顿饭。” 林墨言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栋亮着灯的楼房,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茶园。 风又吹过来了,还是带着茶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作室里,把那袋菜放在条桌上,看着那套张霖送的茶具,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张霖发来的。 “到香港了。安溪的事处理完再回去。你保重。”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很好,照在山坡上的茶园里,照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茶树的轮廓清晰起来,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大地的指纹。 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突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她站在这个门口,看着这片月光下的茶园,心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遇到一个人,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知道什么叫不可能。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你保重。” 她苦笑了一下。 保重。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束花。 是山里的野花,白色的小花,开得细细碎碎的,用一根草绳扎着,放在门槛上。 她愣住了,左右看看,没有看见人。 她把花捡起来,拿进工作室,插在一个喝水的杯子里,摆在条桌上。 中午的时候,陈妈妈来给她送饭。 “阿姨,门口那束花……”林墨言问,“是你放的吗?” 陈妈妈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我。”她说,“可能是浩宇?他早上进山了。” 林墨言没说话。 下午陈浩宇回来的时候,她问他。 “那花是你放的?”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放那个干什么。” 林墨言看着那束花,有点困惑。 那是谁放的? 又过了几天,花谢了。林墨言把枯掉的花扔了,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她没有多想。也许是哪个路过的采茶人随手放的,也许是风从别的地方吹来的,也许是陈妈妈记错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网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张霖那次买走的那些货,让她有了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她重新进了一批货,拍图,上架,推广。订单一天比一天多,有时候一天能发十几个包裹。 她开始忙得没空想别的。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会想起张霖。但那种想起,不再让心跳加速,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 像茶叶泡过三遍之后,还有一点余香。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陈浩宇又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他把信递给她,“寄到我家了。” 林墨言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林墨言收。字迹很陌生,但莫名有点眼熟。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那顿饭。保重。 —— 张霖” 林墨言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陈浩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墨言把明信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寄的?”陈浩宇问。 “嗯。”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人……”他顿了顿,“有时候做事,让人看不懂。” 林墨言没说话。 陈浩宇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但她还是读不懂。 “你还好吗?”他问。 林墨言抬起头看他,笑了笑。 “我挺好的。”她说,“真的。” 陈浩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墨言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室里。 她坐在条桌前,拿出那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 “谢谢你那顿饭。保重。” 就这几个字。 没有别的。 她看着那张明信片,突然想起那天雨夜,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会有很好的人喜欢你”时的眼神。 她苦笑了一下,把明信片夹在笔记本里,合上电脑。 窗外,月光洒满茶园。 远处,又有人吹起了口琴。还是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茶园,深吸一口气。 安溪的春天,快要过去了。 但她知道,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六月的安溪,茶山正绿。 从陈家搬到工作室这边住已经有近两个月的时间了。陈浩宇帮她请了熟悉的工人在原先的仓库里头收拾出了一间空屋隔成一室一厅,又把后面的洗手间和厨房整修了一下。终于把原来破旧的仓库变成了现在这个干净整洁的工作室。 当林墨言接到张霖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茶具样品。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手指微微一颤——她已经三个月零七天没有见到他了。 “我在安溪。”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明天有个广州的客户过来看茶,你要是方便,一起见见?” “方便。”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答得太快,补了一句,“店里正好不忙。” 挂掉电话,林墨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温热。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想,她应该死心的。 那晚,他的每一句话都体面,但每一句都是一种拒绝。 可是现在,一个电话,就让她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决心都摇摇欲坠。 她骂自己没出息,却还是在第二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她最满意的淡青色的棉麻连衣裙。 张霖的车停在她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林墨言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喇叭声,她手一抖,画出去一道。手忙脚乱地擦掉,又重新描好,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他站在车旁,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看见她出来,微微笑了笑:“上车吧,客户十点半到。” 语气寻常,眼神寻常,什么都寻常。 林墨言坐进副驾驶,闻见车里淡淡的茶香——是他身上一贯的气息。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车的那个傍晚,她紧张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把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不要看他。 “店里最近怎么样?”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行,上了些手工做的新茶具,回头客挺多的。” “那就好。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客户,后来有联系吗?” “有,订了一批茶具,说不错,后来还再进了一批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墨言偏头看窗外,茶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绿得发亮。她想,他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绅士、温和、恰到好处的关心。所有逾越的边界,都被他不着痕迹地挡回来。 是她自己,还在边界这边踮着脚张望。 客户姓陈,在广州开了三家茶楼,每年都要来安溪收茶。张霖陪着他试了七八款茶样,每一款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山头、年份、工艺、火候,林墨言在一旁听着,又学到不少。 中午一起吃饭,陈先生喝着茶,忽然说:“张总,你这小助理不错,懂茶,话不多,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强多了。” 林墨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张霖已经笑着开口:“陈哥误会了,墨言不是我的助理,是我朋友,自己开了间工作室,售卖茶具的。” “哦?”陈先生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林老板?失敬失敬。那回头加个微信,以后直接找你拿茶具。”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散场后,张霖送陈先生回酒店,林墨言站在车旁等。六月的太阳很烈,晒得她额头微微出汗,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凉凉的。 朋友。 他说她是他的朋友。 她知道这是事实,可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下午,张霖说要去茶山看看,问她要不要一起。林墨言想了想,店里没什么急事,就跟着去了。 茶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子和泥土混在一起,高跟鞋踩上去直打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点。”张霖说。 他的手温热的,隔着薄薄的布料,烙在她的小臂上。林墨言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任由他扶着走过那段难走的路。 到了平地上,他自然而然地松开手,往前走去。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脚边。她想,他扶她,只是因为绅士,换任何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他都会这么做。 不要多想。 不要自作多情。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茶园的工人正在采茶,远远地看见张霖,笑着挥手打招呼。张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茶青的长势,和工人聊了几句本地话。林墨言听不太懂,就站在一旁看着。 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部连续剧里第一次看到他,那时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暗恋女主的男二,深情而隐忍。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斜,把整个安溪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张霖开着车,忽然说:“陈哥那边,你回头加个微信,他要是找你拿茶具,价格我给你兜底。” 林墨言点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你店开好了,我也高兴。” 林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月吧,处理一些事情,还要去几个茶厂看看。” “哦。” 又是沉默。车窗外,一个挑着茶筐的老人从路边经过,脚步缓慢而坚定。林墨言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霖。”她喊他的名字。 “嗯?” 她想问,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我?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问问,晚上吃什么。” 张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有家小店,做的咸饭很好吃,浩宇带我去过,我带你去尝尝。” 那家店在老街上,门脸不大,几张木桌子板凳,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认识张霖,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了两碗咸饭,又配了一碟腌萝卜。 林墨言低头吃饭,不说话。 咸饭是安溪的特色,米粒油亮,夹杂着香菇和虾米的香气。可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张霖也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吃到一半,老板娘端了一碗汤过来,说是送他们的。张霖道了谢,把汤推到林墨言面前:“尝尝,这家的苦笋汤也不错。” 林墨言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几片苦笋沉在碗底。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又慢慢回甘。 “苦的。”她说。 “嗯,苦笋嘛。”张霖笑了笑,“吃着苦,回味是甜的。” 林墨言握着勺子,忽然抬起头看他。 “张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他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我……”林墨言咬了咬嘴唇,“上次在工作室,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我该死心的,可你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又忍不住来见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张霖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墨言,我不觉得你烦,也不觉得你没出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伤害你。” 林墨言怔住了。 张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老街。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聪明,上进,有自己的想法。我比你大那么多,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她:“墨言,你对我,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不是错觉。”林墨言脱口而出。 “你遇到的人还少。”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你以后遇到更多的人,回头看,就会觉得……” “你觉得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错觉?”林墨言打断他,“你觉得我只是因为你帮了我,所以产生错觉?” 张霖没有说话。 林墨言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张霖,我24岁了,不是小孩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就是……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的时候,我还是想你。你帮我,我会高兴。你不帮我,我也还是想见你。这不是错觉。”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着她泛红的眼眶。张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林墨言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碗,“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他跟出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边,站定。 夜风从老街尽头吹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墨言。” 他的声音近在身后。 她没有转身。 良久,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安溪的夜景缓缓后退,灯火稀稀落落,不像厦门那么繁华。林墨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 张霖开着车,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 车子停在林墨言的工作室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看他,说了一声“谢谢”,拉开车门。 “墨言。” 她顿住。 张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不喜欢你。” 林墨言猛地转过身。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车里的灯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是……”他的声音顿了顿,“没有资格喜欢你。”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像潮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林墨言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说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 良久,她开口:“张霖,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林墨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她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他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越野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尽头。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晚上,林墨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转。“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没有资格喜欢你。”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资格?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他有隐疾?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或者,这只是另一种拒绝的方式?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站在茶山上,张霖站在远处,她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雾里,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林墨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 她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陈浩宇的声音传了过来。 “浩宇哥,我是林墨言。”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知道,怎么了?” 林墨言松了口气:“浩宇哥,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张霖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浩宇说:“你来我茶厂一趟吧,当面说。” 陈浩宇家的茶厂离林墨言工作室坐车要半个小时左右。林墨言到的时候,陈浩宇正在大院子里看着工人们晒茶青,见她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 她坐下,看着远处工人们把茶青一片一片铺开,动作不紧不慢。 “浩宇哥,我,我想问你关于张霖的事。”她忍不住开口。 陈浩宇头也不抬,“张霖跟我认识了近六年,我大学没毕业时就认识他,但他比我大八岁,很多事情他也不太愿意跟我说。” 林墨言愣了一下:“浩宇哥,那你知道他和他前妻究竟是怎么离婚的吗?” 陈浩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打量什么。 “你没看过报道吗?当年他们离婚时,港媒可是连续报道了一个多月。”陈浩宇说。 林墨言心里咯噔一下回:“看过,但当时没注意细节,只记得是女方出国后出轨被拍。” 陈浩宇继续盯着工人晒茶青,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前妻遇到初恋,非和他离婚不可,后来还带着孩子出了国。中间的拉扯过程我不太好说,但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 阳光很烈,晒得林墨言眼睛发酸。 “所以,其实他还是很爱他的前妻?”她问。 陈浩宇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应该直接问他,他那人,你不问,他不会说,但你问了,他应该会如实告诉你。” 林墨言沉默了。 院子里,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她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浩宇哥,”她站起来,“谢谢你,我先走了。” 陈浩宇看着她,忽然说:“墨言,张霖看着对谁都好,都礼貌,但他不是一个容易对别人打开心扉的人,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得耐心点。” 林墨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回到工作室,林墨言沮丧地流着泪。 她觉得张霖应该还是忘不了他的前妻和孩子。也只是把她当成小朋友般照顾。所以,他才说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不想伤害她。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响了,是张霖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个福州的朋友过来,想看看这边的茶。你要是有空,一起?”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好。” 发送。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林墨言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 他不是不喜欢她。 他只是还没能忘不了他的前妻。 那她就站在那里等。 等到他愿意接受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霖发来一条: “昨晚的事,对不起。” 她看着那信息,想了想,回复: “你不用道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发送。 夜色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熄灭,又亮起,又熄灭。 最后,他只发来两个字: “晚安。” 林墨言握着手机,轻声说: “晚安,张霖。” 窗外,安溪的夜晚安静而温柔。远处的茶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虽然她哭了很久,虽然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不管他喜不喜欢她,她都喜欢他,也愿意等他! 一起往前走 第五章 在那之后的安溪,进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夏茶采摘刚刚开始,茶山上到处都是戴着斗笠的采茶工。阳光把茶叶晒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茶香混合的气息。林墨言也比往常忙碌,网店慢慢步入正轨,每天咨询的顾客越来越多,发货量也在不断增加,林墨言也雇了个员工小周帮忙客服和打包发货。 张霖依旧一回安溪就会每隔几天联系她。 有时候是一早发消息:“今天有个杭州的客户过来,你要不要一起见见?”有时候是傍晚打电话:“晚上有空吗?新到了一批茶样,请你帮我尝尝。”还有时候只是路过,把车停在店门口,按一下喇叭,等她出来,递给她一袋水果或者一盒点心。 他说是顺手买的。 林墨言接过来,道谢,然后看着他开车离开。 小周私下问她:“林姐,那位张总是不是在追你啊?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林墨言笑了笑,没说话。 追? 不是的。 他只是绅士,只是把她当朋友,只是习惯性地照顾人。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护在她身侧,会在她搬茶具箱的时候接过最重的那一箱,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可他从不越界。 他的眼神温柔而克制,他的语气温和而疏离,他的关心恰到好处而从不泛滥。 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见他,能触碰到他,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 但林墨言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了。 自从那天从陈浩宇的茶厂回来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逼他,不要让他有压力。他心里的那道门关了那么久,不可能因为她敲几下就打开。她要做的是站在门口,让他知道外面有个人在等,等他愿意开门的那一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他坐在你对面,安静地泡一壶茶,光影落在他脸上,让你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的时候。 那天下午,张霖带了一个福州的客户来店里看茶具。客户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棉麻衣裳,说话慢条斯理,看茶具却很仔细。林墨言陪着她看了好几套手工茶具,每一款她都看得很仔细。 张霖坐在一旁,很少插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两句。但林墨言知道,他在看着她。那种目光很轻,像茶汤上飘着的一层薄雾,若有若无,却始终笼罩着。 吴姐最后挑了三款手工茶具,各预订了二十套。临走时拉着林墨言的手说:“小林啊,你这姑娘不错,有耐心,以后我来安溪就找你。” 林墨言笑着送她上车,回头看见张霖站在店门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笑什么?”她走过去。 “笑你越来越像个老板了。”他说,“刚才跟吴姐说话的样子,有模有样的。” “那是,”林墨言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张霖说请她吃饭,算是谢谢她帮忙陪客户。林墨言想了想,说:“别去外面吃了,我做饭给你吃吧。” 张霖愣了一下。 “怎么?”林墨言看着他,“怕我毒死你?” 他笑了:“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做得不好吃?”她转身往店里走,“放心,我上次做的不是没把你吃坏嘛。你去买菜,我收拾收拾。” 张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工作室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菜市场走去。 林墨言的工作室是陈浩宇帮忙请工人隔成前店后宅的格局,一百二多平的仓库八十平做成店面加工作室,后面四十几平则隔成一房一厅,30平的客厅放着一张小的双人沙发和茶几,对面则是一大片投影幕布。旁边是开放式的厨房和一张小圆桌,圆桌下放着两张不同的样式的椅子,隔壁则是不到五平方的卫生间,后面才是林墨言那十平方左右的小卧室。 她在桌子铺上一块蓝印花布,又去摘了几朵门口墙角开着的栀子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张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小客厅里夕阳斜照,栀子花香气浮动,林墨言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 她洗的是空心菜,一根一根,洗得很仔细。阳光透过窗户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厨房洗菜。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回来了?” 林墨言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 “站那儿干嘛?进来啊。”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买了什么?” 张霖回过神,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买了条鱼,让摊主杀好了。还有些青菜、豆腐、鸡蛋。” 林墨言翻了翻袋子:“行,你坐着等吧,很快就好。” 她系好围裙,开始忙活。张霖没有坐,站在一旁看着。她切菜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刀落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分明。锅里的油热了,她把鱼放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立刻窜出来。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他问。 “嗯,外面吃多了腻,还是自己做划算。”她一边煎鱼一边说,“中午和小周两个人一起吃,晚上就是一个人吃。” 他没说话。 林墨言扭头看他一眼:“你今天有口福了,这条鱼做得不错。” 张霖笑了笑:“那我得好好尝尝。”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墨言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清炒空心菜、葱花炒蛋、凉拌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张霖看着这一桌菜,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林墨言给他盛饭,“嫌少?将就吃吧,下次提前说,我给你整一桌满汉全席。” “不是。”他接过饭碗,“就是……很久没吃过这样的家常菜了。” 林墨言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那就多吃点。来,尝尝鱼,看咸淡怎么样。”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张霖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林墨言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茶山今年的收成,哪个客户又订了什么茶具,小周谈了个对象天天在店里发消息。 气氛意外的轻松。 林墨言给他添第二碗饭的时候,忽然问:“张霖,你一个人,平时都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便吃吃,有时候在茶厂跟浩宇和工人一起吃,有时候在外面凑合一顿。” “那怎么行。”林墨言皱眉,“老这么凑合,胃会出问题的。” 他笑了笑:“习惯了。” 林墨言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张霖要帮忙洗碗,林墨言把他推到了沙发边:“不用不用,你坐着喝茶去,一会儿就好。”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看着她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刷碗,看着她偶尔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转身拿抹布时不小心碰倒瓶子又赶紧扶起来。 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林墨言收拾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没什么,在想……谢谢你,这顿饭很好吃。” “客气什么。”她在他旁边坐下,“你要是喜欢,以后在安溪就过来一起吃。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吃,多个人多双筷子。” 张霖看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清清冷冷的。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是温热的。 那天晚上,张霖离开后,林墨言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用一个人。 他不说话,她就安静地陪着他。他不靠近,她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不开门,她就坐在门口等。 她可以等。 她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张霖果然来得勤了些。 有时候是路过,进来喝杯茶,坐十几分钟就走。有时候是专程来找她,说哪个茶农家的茶叶不错,带她去看看。还有时候只是傍晚打电话来,问她吃饭了没有,然后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提着买好的菜。 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 有时候在她的工作室里,有时候在街边的小店,有时候在张霖租的房子里——他那里有个大厨房,条件很好,东西也齐全,而且他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林墨言发现,张霖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切菜、调味、掌握火候,每一步都认真得像在泡一壶好茶。她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偶尔递个盘子递个碗,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张霖被她看得不自在,扭头说:“你这么盯着,我紧张。” 林墨言笑了:“紧张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他也笑了,转回头继续炒菜。 那一刻,林墨言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点。 八月中旬,陈浩宇从上海回来,这次他是去上海谈业务的。张霖开车去机场接他。张霖接到陈浩宇后直接来到林墨言工作室。 “我从上海给你们带了点手信!” 张霖去停车,陈浩宇则提着一个大袋子进来,往茶桌上一放,里面全是上海的特产。 林墨言哭笑不得:“你这是搬家呢?” “给你和张霖两人的。”陈浩宇笑了笑的。 陈浩宇看了看她问:“你们俩如何?” 林墨言看了他一眼:“什么?” 陈浩宇坐到了茶桌旁边的的椅子上问,“你和张霖在一起了没?” 林墨言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没有。” 陈浩宇愣住了:“还没说开吗?” “他……”林墨言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可能还需要时间吧。” 陈浩宇皱起眉头,正要再说,张霖进来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三个人坐在店里喝茶聊天,气氛倒也算热闹。陈浩宇讲他在上海的见闻,张霖讲他最近谈的几个生意,讲他上次遇到的奇葩客户。林墨言笑得前仰后合。 傍晚,三个人一起去吃饭。陈浩宇带他们去了一家老店,点了咸饭、苦笋汤、红烧猪蹄、炒茶油面。 饭桌上,陈浩宇举着酒杯,忽然说:“张霖,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照顾墨言。” 张霖愣了一下,看了林墨言一眼,然后举起杯:“应该的。” “应该的?”陈浩宇淡淡地说,“什么叫应该的?墨言又不是你什么人。” 林墨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浩宇接着酒劲,今晚突然话多了起来,继续说道:“张霖,墨言是个好女孩,你要没那意思,就别招惹她。她会当真的。” “陈浩宇!”林墨言急了。 张霖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陈浩宇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良久,张霖把酒杯放下,轻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站起身:“我去结账。” 他走后,林墨言瞪着陈浩宇:“你干嘛呀!” “帮你。”陈浩宇一脸无奈,“不然就这么耗着?墨言,你有想过万一他哪天犯浑回去找他前妻和孩子,你怎么办?” 林墨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浩宇叹了口气:“墨言,你得想清楚,你真的等得起吗?” 那天晚上,张霖送陈浩宇回家,然后送林墨言回工作室。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口,林墨言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张霖忽然开口:“墨言。” 她顿住。 “今天浩宇说的话……”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别往心里去。” 林墨言看着他:“他说错了吗?” 张霖沉默。 “张霖,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 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我知道你有过去。”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你前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在乎,我也愿意等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急着要你给我答复。”她继续说,“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跟过去告别,等你觉得可以接受我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你不能一直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进工作室里,关上门。 隔着那扇门,她知道他的车还停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缓缓驶离。 这段时间,陈浩宇一直时不时叫上张霖和林墨言到处跑,去茶山,去茶具厂,去看茶园里的日出,去老街上的小吃摊。 林墨言知道,他在给他们创造机会。林墨言心里感激,又有些无奈。 因为张霖还是那个张霖。 他还是会走在她身侧,还是会帮她挡开路上的车,还是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听着。但他还是不会主动靠近,不会说任何越界的话,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前进一步。 这一天晚上,陈浩宇单独一个人过来找林墨言:“墨言,张霖前妻的事情我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告诉你实情,总觉得这事情毕竟是他的私事。” 林墨言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些日子真的很感谢你,从我来的第一天你就一直照顾我,帮我!其实,那次去找你问你张霖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太好,但他似乎不太愿意告诉我他和他前妻的事情。” “其实他们当初闹得挺难堪的。”陈浩宇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演员,袁静静是张霖的初恋,张霖当年对她是一见钟情,追了两年多才追到她。袁静静有了孩子后直接结的婚,袁静静花钱一直很厉害,张霖也一直努力赚钱养家,除了拍戏,他也开始自己做点小生意。可是后来港剧没落了,张霖的收入也不行了,茶馆生意才刚起步,收入也不稳定。张霖的父母年纪太大帮不了什么忙。孩子出生后,袁静静退圈在家带孩子,单张霖一个人赚钱根本不够她继续大手大脚消费。” 林墨言静静地听着。 “后来孩子可以上幼儿园了,袁静静就提出要继续回演艺圈工作,张霖也答应了,可才回去工作没多久就遇到了一部戏的投资方,那个男的是她的初恋情人,两个人就背着张霖好上了。直到有次被狗仔拍到两人从酒店出来的照片,张霖才知道这事。袁静静要离婚,张霖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对袁静静是真有感情,加上孩子也还小。他希望袁静静能够跟那个男的分手回归家庭。可袁静静不愿意,两个人因为这事闹得很厉害。后来袁静静直接扔下离婚协议,带着孩子跟那个男的去了新加坡。” 林墨言静静地听着,很久没有动。 陈浩宇说:“墨言,张霖是个不错的朋友,对待朋友或者家人都非常真诚,重情重义。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你要走进他的心里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其实我想过很多次不要再继续喜欢他,不要再继续等他。可我做不到。浩宇哥,我爱他!”林墨言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其实,我挺后悔介绍你跟他认识。”陈浩宇哑着嗓音说道。 隔天,张霖过来找林墨言一起去吃晚饭。 吃完饭后出来,她坐在车里侧脸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边也藏了几根白发。 她想起他一个人住在“听雨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茶,一个人度过每一个夜晚。 她想起他给她夹菜,替她挡酒,帮她搬茶具箱,在她难过的时安静地陪在旁边。 她想起他说“我不是不喜欢你”,说“我没有资格”,说“你是个好姑娘”。 她想,这个笨蛋。他把自己关在过去那道门里,一直不愿意走出来。 “张霖。”她开口。 他看着她。 “开车吧。”她笑了笑,“送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悄悄地伸过去,覆在他握着档杆的手上。 他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就那么放着,一路。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张霖依旧在香港和安溪两边来回跑。回来安溪就会来找她,带她去见客户,请她吃饭,帮她解决各种问题。林墨言也依旧安静地等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急不躁。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点菜的时候特意嘱咐多加一份。他会注意到她嗓子不舒服,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盒润喉糖。他会在她熬夜整理订单的时候发消息来,让她“早点睡”,只有三个字却让她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 他与她的那层透明的玻璃还在,但上面好像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九月下旬,安溪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林墨言放了小周一天的假,自己则被困在工作室里,看着门外的雨帘发呆。手机响了,是张霖的消息:“在工作室里吗?” “在。” “雨太大,别出门。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她想说不用,这么大的雨,别来了。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只打了一个字: “好。”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店门口。张霖撑着伞下来,雨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一大截。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饭。”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茶厂食堂今天做的,味道还行。” 林墨言看着他湿透的裤脚,心里又酸又软:“这么大雨,你还跑一趟。” “没事,开车来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就是下车那几步淋着了。” “快去擦擦。”林墨言递给他一条毛巾,“我去热饭。” 她端着饭盒进到后面的厨房,打开一看,是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红烧茄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丸子汤。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盒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不是在食堂打的。 她知道他是特地去买了,然后送过来。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可她都知道。 端着热好的饭出来,张霖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饭盒推过去一半:“一起吃。” 他摇摇头:“我吃过了。” “骗人。”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看着她,笑了笑,接过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雨声敲打着工作室的落地玻璃门,店里只有筷子和碗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墨言忽然问:“张霖,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就那么过。”他说,声音很轻,“一天一天的。” “不想再找个人一起过吗?” 他没有回答。 林墨言看着他,等着。 良久,他开口,声音涩涩的:“墨言,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她说,“我没让你放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带着那些人和事,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外面雨后的天空。 “那些事情是你的一部分,我没想过让你忘掉。”她继续说,“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愿不愿意带着那些记忆,重新去接受其他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墨言,你是个好姑娘。” 林墨言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不着急。她愿意继续等他。 九月末的一天,张霖带林墨言去茶山,说要去看一批老枞水仙。那是一片很老的茶园,茶树都有几十年的树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在茶园里转了一圈,和采茶的工人聊了几句,又去看了制茶的厂房。回去的路上,路过一片小山坡,张霖忽然停下来。 林墨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张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桂花,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以前很喜欢用桂花给我泡茶喝,后来她也跟着我慢慢喜欢上了桂花茶。” 林墨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那年我在剧场刚拍完戏出来,突然一群狗仔冲过来围着我,把拍到她出轨的照片拿给我看。”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又像在说昨天的事。 “那天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对我说让我晚上拍完戏回来的时候给她买一袋桂花茶。感情有时真的就那么突然,说变就变。” 风吹过山坡,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林墨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 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 十月初,安溪的天气渐渐凉了。 林墨言的店里进了一批新茶具,忙得脚不沾地。张霖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回安溪就会时不时过来看看,帮她搬搬货,陪她吃吃饭。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整理订单,忽然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厂里的桂花开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回他:“好看。” 他回:“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周末,要不要来厂里坐坐?桂花开了,可以泡桂花茶。” 林墨言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感觉。 她回:“好。” 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室坐了很久,闻着墙角那几株栀子花的香气,想着明天要去他的茶厂,要和他一起泡桂花茶。 她想起第一次在陈浩宇家见到他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他耐心地给她讲茶。 她想起他带她去见第一个客户,手把手教她怎么跟人打交道。 她想起他曾经在这里拒绝她,说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她想起他在车上说“我不是不喜欢你”,说“我没有资格”。 她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棵桂花树第一次跟她谈起有关他和他前妻的往事,手冰凉,眼眶泛红。 她想,他终于愿意试着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了。 虽然只是一小步。 但够了。 她有的是时间,等他迈出下一步。 第二天,天气晴好。 林墨言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裙子,早早地出了门。因为时常要出去进货看货,前阵子陈浩宇帮她找了一辆二手的小车。车开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拐进路边的水果摊,买了一袋新鲜的橘子。 这茶厂是张霖和陈浩宇一起合开的。她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车,微微笑了笑。 “来啦。”他说。 “来啦。”她下车,提着橘子,“给你们厂里带的。”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还挺会挑。” “那是。浩宇哥呢?” “他这几天都在茶园那边。” 他带她进去。茶厂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院子里晒着茶青,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那棵桂花树种在院子一角,满树金黄,香气浓郁。 上次来时,林墨言因为心里装着事,没有好好看看这茶厂。这次她看得很专注。 “好看吧?”他问。 “嗯。”她点点头,“真香。” 他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桂花树下,又去泡了一壶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配上新鲜的桂花,香气清雅,入口甘甜。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聊天,晒太阳。 聊茶山今年的收成,聊她店里的生意,聊陈浩宇最近被陈妈妈抓去相亲又失败的事情。 都是些寻常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 但林墨言觉得,这是她很久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傍晚,夕阳西斜,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桂花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张霖忽然开口:“墨言。” 她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谢谢你。” 林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这里。” 她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夕阳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轻声说: “我会一直在的。” 张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夕阳正好,桂花正香。 林墨言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虽然只是一只手。 虽然只是一小步。 但她知道,他终于开始,试着从那道门里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开车回工作室,一路上都在傻笑。 回到工作室,她给陈浩宇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牵了我的手。” 陈浩宇回了一句:“恭喜!” “谢谢你,浩宇哥。” “傻。” 林墨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安溪的夜色温柔而安静。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下午,桂花树下,他的手握住她的那一刻。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安静,寻常,有他在身边。 她有的是时间,等着他把那道门完全打开。 等着他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又坐在那棵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说:“墨言,我们走吧。” 她问:“去哪儿?” 他说:“往前走。”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梦醒了,窗外天光大亮。 林墨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 “早。”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回:“早。”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他在一起的一天。 和他们一起往前走的一天。 平安夜的那晚 第六章 日子就那样不急不慢地过着,除了那天,张霖第一次主动牵起她的手后,就再没有越矩过。这期间,他依旧对林墨言很好,给她介绍客户,帮她恶补茶文化,茶具知识。但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边界感。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那天下午,张霖发消息给她:“晚上有空吗?来听雨轩吃饭。” 林墨言看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今天是平安夜,虽然华国内陆没有过平安夜的习俗,但香港那边是有的。林墨言开心的回到:“好。” 那天下午她特地换了件白色的羊毛连衣裙,搭了件深红色的针织外套。在镜子前站了半个小时,换了三套衣服,最后才选了这一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吃个饭而已,怎么弄得像去约会。 可她知道,她希望这是约会。 听雨轩的院子里亮起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张霖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来了?”他笑了笑,“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都是林墨言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你做的?”林墨言有些惊讶。 张霖点点头:“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墨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酸适中,肉质鲜嫩,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好吃。”她说。 张霖笑了笑,给她盛了一碗汤:“那就多吃点。”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茶园最近的发展情况、茶具销售情况,还说是了各自小时候的事。张霖说他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他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林墨言说她小时候在县城长大,父母都是老师,对她管得很严,她最羡慕那些可以在外面疯跑的孩子。 “后来呢?”张霖问,“后来你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林墨言想了想:“变成了一个会疯跑的人。” 张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林墨言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理解。 吃完饭,他们坐在走廊上烤着火喝着茶。院子里的彩灯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天空偶尔有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的轮廓。 “平安夜快乐。”张霖举起杯。 “平安夜快乐。”林墨言跟他碰了碰杯。 喝完茶,他拿出来一瓶红酒,说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喝一点?”他问。 林墨言点点头。 红酒倒在玻璃杯里,色泽像红宝石。林墨言抿了一口,有些涩,又有些甜。她看着对面的张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一瓶酒喝了三分之二。林墨言的脸开始发烫,头有些晕。她知道自己喝多了,可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喝多了,才能做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张霖。”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什么样的朋友呢。”林墨言看着他,“我想知道。”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那些彩灯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眼睛里,像是星星。 “是……”他开口,却又停住。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张霖抬起头看她,眼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墨言……” 她没让他说完。她弯下腰,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酒味,带着她积攒了将近一年的勇气。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只感觉到他的唇有些凉,有些软,一动不动。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张霖回应了她。 那个吻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林墨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那个吻的,她只记得分开的时候,张霖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距离,而是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情绪。 “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墨言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她想问他:你愿意喜欢我吗?想问他: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等待风吹的草。 张霖站起来,看着她。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接着,他突然抱起她走向卧室。 “墨言,可以吗?”他问 林墨言愣了一会没说话,随后直接亲了上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吻了他。 而他,回应了。 现在他们在一起做一件很疯狂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着张霖的名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喂?” “醒了吗?”张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林墨言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厂里有事,我先出门了。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得起来吃饭了,我订了外卖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林墨言愣了一下回:“好的,谢谢。” “你今天就先别回工作室了,好好休息一下,下午我早点回去,我们谈谈。” 挂了电话,林墨言看着手机发呆。她不知道张霖要说什么,是拒绝她还是接受她,是让她别再想了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下午四点多,张霖回来了,在院子里煮着茶坐着,身上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色的毛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见她,笑了笑,和往常一样温和。 “坐。”张霖示意她坐下,桌上放着两杯茶。 林墨言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张霖,等他开口。 张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她。 “昨晚的事,”他说,“我想了很久。” 林墨言的心提了起来。 “墨言,”他的声音很轻,“你愿意搬来跟我一起住吗?” 林墨言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张霖说昨晚是喝多了,张霖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张霖说他需要时间考虑。可她从没想过,他会说这个。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距离,而是认真,是诚恳,是某种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我说,你愿意搬来跟我一起住吗?”他又说了一遍,“听雨轩很大,我一个人住有些浪费。你搬过来,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林墨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 “你不用现在回答,”张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愿意。”林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张霖愣了一下。 “我愿意。”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坚定了一些。 张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林墨言看不懂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今天就搬?” 林墨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好。” 那天晚上,林墨言搬进了听雨轩。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张霖帮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浴室,她把从卧室窗台带来的那盆薄荷放在阳台上——和院子里那盆刚好凑成一对。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张霖切菜,林墨言炒菜,厨房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窗外有烟花绽放,一声一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吃饭的时候,张霖忽然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林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林墨言发了一条信息给陈浩宇:“浩宇哥,我和张霖在一起了。” “恭喜你!”过了许久,陈浩宇回复道! 那个平安夜,是林墨言记忆中最温暖的冬天。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起过元旦,一起跨年,一起在院子里煮茶聊人生。张霖教她下棋,她教张霖做甜点。他们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会在晚上靠在一起看电视,会在走廊上喝茶看星星。 林墨言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吻,想起第二天张霖让她搬过来的话。她会想,张霖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她的?是那天晚上吗?还是更早?她问过他一次,他只是笑了笑,说“不告诉你”。 她就不再问了。反正,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听雨轩的院子里,张霖站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墨言在厨房煮汤圆,透过玻璃窗看见他的背影——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绷紧的竹。 挂了电话,张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 “谁啊?”林墨言问。 “工作上的事。”张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汤圆好了吗?” 林墨言把碗端到桌上,两碗芝麻馅的,张霖喜欢的那种。窗外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巷子里的狗叫。年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了。 “我后天回去。”林墨言说。 张霖筷子顿了顿:“回老家?” “嗯,我妈打电话催了好几次。”林墨言看着他,“你今年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林墨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们在一起了,同居了,她想,或许是时候让家人知道了。她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希望张霖能跟她一起回去,一起过年。 张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半天没说话。 “不方便就算了。”林墨言连忙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墨言。”张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林墨言看不懂的东西,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今年不行。我……有点事。” 林墨言愣了一下:“什么事?” 张霖没有回答。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张霖很少提自己的事。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的前妻和儿子,他从来不主动说,她也不主动问。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界限——有些事不问,有些话不说。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吃汤圆,“没事的,你忙你的。” 张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腊月二十五,林墨言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临行前,张霖送她到高铁站,帮她拎着行李箱,一直等到高铁发车前一刻。 他看着她:“到了给我打电话。”张霖说。 “好。” “初几回来?” “还没定,看我妈。” 张霖点点头。进检票口时,林墨言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她送他的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身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在老家过年,和往年一样。母亲忙里忙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亲戚们来来往往,说着那些每年都说的客套话。林墨言帮忙做家务,陪母亲聊天,听她念叨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孩子生娃了。 “你呢?”母亲问,“有对象了吗?” 林墨言顿了顿,想起张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有对象了,是个离过婚的男人,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儿子?还是说他们才刚刚开始,还不确定能不能走下去? “没有。”她说。 母亲叹了口气:“也不着急,慢慢来。” 林墨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每天晚上,她会给张霖发消息。问他吃了吗,问他那边冷不冷,问他有没有想她。张霖会回,但总是回得很慢,只有几个字:“吃了。”“还好。”“嗯。” 林墨言看着那些简短的消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告诉自己,张霖可能在忙,可能父母和亲戚在身边不方便回消息。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话也不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现在隔着几百公里,那些简短的文字,让她感觉他离得很远。 大年初五,林墨言回到安溪。 她提前回来了,因为她想张霖了。她想早点见到他,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这几天她有多想他。 听雨轩还是老样子,院子里落了一地树叶,没有人踩过的痕迹。林墨言打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放下行李,先开了暖气,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一直到晚上,张霖都没有回来。 林墨言给他发消息:“我回安溪了。” 张霖回:“嗯,我后天回去。” 又是简洁的几个字。 林墨言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告诉自己,张霖只是有自己的事。他们在一起了,同居了,他会对她好的。可为什么,这会觉得他离她很远? 大年初八,张霖回来了。 林墨言听见门响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她擦了擦手跑出来,看见张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脸色有些疲惫。 “回来了?”林墨言接过他的箱子,“累不累?饭快好了。” 张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林墨言心里一紧。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她。 “还好。”张霖说。 那天晚上,张霖吃得很少。林墨言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林墨言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只是有点累。问他过年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就是见了几个老朋友。 林墨言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张霖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早起给她做早餐,也不再在晚上靠在一起看电视。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林墨言等到十一点,他才推门进来,说一句“抱歉,有点忙。”就进了浴室。他很少主动跟她**做的事情,即使有,也总是心不在焉。 林墨言躺在黑暗里,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想过问他,又怕他觉得她烦。她想过等他主动解释,又怕等来的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又回来了。 元宵节那天,林墨言终于忍不住了。 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张霖回来吃饭。六点,七点,八点,菜凉了,人还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元宵晚会,心里想着的却是他们刚同居时那些温暖的夜晚。 九点半,门响了。 张霖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亮着灯,看见餐桌上摆着的菜,脚步顿了顿。 “回来了?”林墨言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张霖脱下外套,“你吃吧,我先去洗个澡。” 林墨言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忽然开口:“张霖。” 张霖停住脚步。 “我们谈谈。” 张霖转过身,看着她。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林墨言看见他眼底的疲惫,还有那种让她心慌的疏离。 “谈什么?”张霖问。 林墨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想问很多:你这段时间怎么了?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做错了什么?过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可她看着张霖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为什么……” “墨言,”张霖打断她,“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吗?” 林墨言张了张嘴,看着张霖转身走进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林墨言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张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了很多,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张霖照常去茶厂。林墨言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字条:“晚上回来吃饭。” 林墨言看着那张字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张霖的态度时好时坏,有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有时候又隔着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林墨言不再问了,她只是等着,等张霖自己开口。 她相信他,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真相。 三月的一个晚上,林墨言在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一个信封。 那是张霖的书房,她平时很少进去。那天张霖出门了,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书架上有一层落了些灰,就拿着抹布去擦。擦到一半,一本书后面掉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她本来不想看,可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女人穿着米色的大衣,短发,眉眼锐利,漂亮精致!正跟男孩说话。男孩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玩具,仰着脸看张霖。 张霖在笑。 那种笑林墨言见过——在他们刚同居的时候,偶尔张霖看着她的时候,在那些温暖的清晨和夜晚。可现在,这笑是对着另一个人,对着那个女人和孩子。 林墨言的手开始发抖。她一张张看下去:张霖和男孩在游乐园,张霖抱着男孩在迪士尼城堡前,张霖和女人、男孩一起坐在餐厅里,背景是维港的夜景。 最后一张,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一户人家的客厅,张霖的父母坐在中间,张霖站在旁边,女人和男孩站在另一边。所有人都在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幸福。 林墨言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她看见照片背面的日期——腊月二十八。 那是过年的时候。 那是她一个人在老家过年,每天给他发消息的时候。 那是她在等他回“嗯”“还好”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墨言?” 是张霖的声音。林墨言听见脚步声走近,越来越近。她想把照片放回去,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的脚也不听使唤。 张霖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她手里的照片,脸色变了。 “墨言……” “是她啊。”林墨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霖没有回答。 “你前妻和孩子啊。”林墨言转过身,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张霖站在门口,逆着光,林墨言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很久,久到林墨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我前妻和儿子。” 前妻。儿子。 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插进林墨言心里。 “你们……一起过的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 “还有你父母?” “是。” 林墨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那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像极了张霖。她想起过年的时候,他说有事,不跟她回去。她想起那些冷淡的日子,那些心不在焉的夜晚。她想起自己无数次想问却不敢问的疑问。 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张霖。 张霖站在门口,终于走进了书房。他脸上没有林墨言想象中的愧疚,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林墨言见过很多次——在他晚归的时候,在他沉默的时候,在他看着她却好像在看别处的时候。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张霖说。 “不知道怎么开口?”林墨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还是觉得不需要开口?” “墨言,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有过一段婚姻,有一个孩子。”张霖说,“至于过年他们一起回我家,是因为孩子回来了,我父母想看看他。” 林墨言看着他,“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张霖,你拒绝过年见我父母,也从未提过带我去见你父母,却让她去了你家。并且从未想过要告诉我这件事情。” 张霖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一把火,烧得林墨言心里疼。她等张霖解释,等他说“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等他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张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疲惫的眼神看着她。 “你还爱她吗?”林墨言问。 张霖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爱她对吗?” 张霖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是我儿子的妈妈。” 林墨言愣了一下。这不是回答,又像是回答。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还爱她。”她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霖没有否认。 林墨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她想起那些温情的早晨,那些激情的夜晚,那些让她以为他终于对她敞开心扉的日子。原来那些都是假的。原来他心里永远有这么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算什么?” “墨言……” “我算什么?”林墨言抬起头,看着张霖。她的眼眶终于湿了,但她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你让我搬来跟你住,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长夜漫漫你需要一个人陪?” 张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墨言走近一步,“你告诉我,那是怎样?” 张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们同床共枕几个月,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心里。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低下来,“平安夜那天,你让我来吃饭,是为什么?” 张霖看着她。 “你回吻我的时候,”林墨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心里想的是我,还是她?” 张霖的脸色变了。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墨言,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林墨言后退一步,“听你说你心里还有她?听你说我只是一个替代品?还是听你说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不是?也对,从一开始你就没正式地跟我表白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霖的声音有些急,“我喜欢你,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林墨言看着他,“只是,你对我只是喜欢,对她的是爱?” 张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墨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男孩笑得很开心。他是张霖的儿子,有张霖的眉眼,有张霖的血脉。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淡淡地笑着,是张霖儿子的妈妈,是张霖曾经的妻子,是他的初恋,是张霖心里永远无法放下的人。 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人,一个自以为打开了他的心扉的人,一个可笑的存在。 “我知道了。”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原处。然后她绕过张霖,走向门口。 “墨言。”张霖拉住她的手腕。 林墨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松开。”她说。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墨言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着,却没有眼泪了,“解释你对我的喜欢,对她的爱?解释即使我们在一起了,我依旧是那个你不想带去见你家人的人,而她却是可以过年跟你父母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人?” 张霖的手松了松,林墨言挣开他的手,走出书房。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不多,几件毛衣,几条裤子,两件件冬天穿的大衣。她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张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林墨言收拾完,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她打开门,三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墨言。”张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不起。” 林墨言的脚步顿了顿。 “对不起?”她没有回头,“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瞒你。”张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墨言终于回过头,看着张霖。张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照在他身上,林墨言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所以呢?”林墨言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每天等着你回来,问你吃没吃饭,累不累,开不开心。你让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结果呢?你心里一直有别人。” “墨言,她是我的过去。”张霖走近一步。 “那你未来呢?”林墨言看着他,“你的未来里,有我吗?你有想过带我回香港见你父母吗?” 张霖没有回答。 林墨言笑了。她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她一直以为只要她爱他就够了,可现在她才知道,不够。在张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那才是他给她最致命的一刀! “我走了。”她说。 “你去哪儿?” 林墨言想了想。她答:“回工作室。” 这一刻,她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留在听雨轩,不想留在那个充满了张霖气息的地方。 她走出门,走进三月的夜色里。身后传来张霖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巷子很长,路灯很暗。林墨言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一个星期后,林墨言坐在工作室的门口,现在三月,栀子花还没开,要到夏天才开。 她想起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去听雨轩。那时候她刚认识张霖不久,他邀请她去喝茶。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院子里卷起袖子煮水泡茶,微笑地请她喝茶。她不知道,这一笑,会让她陷得这么深。 张霖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发过很多消息。她一条都没回。他也过来工作室找过她,她没理会他,让小周看着工作室,自己则直接回了工作室后面的屋子。后来,他也在她工作室门口站着。她在闭路电视里看着那个身影,看着他从天黑站到天亮,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霖。面对他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些照片,想起那个男孩,想起那张全家福。她就会想起他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没有否认的那句话——“你还爱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受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张霖而言算什么?张霖的过去,永远都在那里。她改变不了,也抹不掉。一开始,她只是单纯的爱着他,后来慢慢的她也开始希望他也能爱她。 五月的一个傍晚,林墨言回了听雨轩。 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但月季已经冒出了花苞。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跳得厉害。 她敲了门。 门开了,张霖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的,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他看见林墨言,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上前一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张霖僵了一瞬,然后反手抱住她,抱得比她更紧。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林墨言感觉到肩膀湿了。 “对不起。”张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墨言,对不起。” 林墨言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张霖,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张霖松开她,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林墨言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 “你还愿意……”张霖的声音有些抖,“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林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说,“在离开你的这两个月里,我无时无刻都在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只要我爱你就好。你爱不爱我不重要。” 张霖愣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 林墨言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温热而潮湿。 “张霖,”她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了。我在乎的,是你的现在和未来。” 张霖看着她。 “你的未来里,会有我吗?”林墨言问。 张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再一次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会。”他说。 院子里,月季花苞在暮色里轻轻摇曳。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绵长而悠远。 林墨言闭上眼睛,想:这一次,她终于等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 院子里的彩灯又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林墨言靠在张霖肩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去年的平安夜。 “张霖。” “嗯?”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让我来吃饭?” 张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见你。” “那后来呢?为什么让我搬来住?” 张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因为那天早上醒来,我看见你在我的怀里。”他说,“阳光照在你头发上,那时候我就在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你,该多好。” 林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事?” 张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张霖的声音很低,“我怕你介意我的过去。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林墨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他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想起他那些心不在焉的夜晚。原来那些,都是因为害怕。 “张霖,”她说,“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不好?” 张霖看着她。 “不管好的坏的,都告诉我。”林墨言说,“我们一起面对。” 张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他说。 院子里的灯光照亮了夜的轮廓。林墨言靠在张霖肩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好到她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开始学会剥离 第七章 林墨言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中午安溪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外的茶山洗得发亮。工作室里没什么客人,今天周一,小周放假。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喝着茶,听着老式唱片机播放着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陈浩宇拎着个大袋子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 “浩宇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找了条干毛巾递了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她种的菜,说上次你来家里夸好吃,她记着了。” 林墨言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根丝瓜、一兜四季豆,都还带着泥,新鲜得很。她心里一暖,陈妈妈总是这样,把她当自家孩子疼。 “替我谢谢阿姨。”她把菜收起来,“快可以吃午饭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一会回家吃。”陈浩宇擦着头发上的水,四处看了看,“张霖还在上海吗?不是说今天回来?” “他说飞机晚点了,回到安溪估计要凌晨。”林墨言给他倒了杯热茶,“不一起吃饭,那你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陈浩宇接过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墨言问,“有心事?” “没有。”他摇摇头,“张霖这一走,安溪这边就剩我一个人忙活了,有点愁。” 林墨言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陈浩宇也愣了,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霖没跟你说?”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去上海开茶楼的事。” 林墨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茶杯,半天没动。 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老式的唱片机里的闽南语歌还在唱,软软的调子,可她忽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他去上海不是只是去谈业务吗?” “就……”陈浩宇有些犹豫,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上海那边有个朋友要开茶楼,想拉他合伙,他去看过几次,觉得不错,就打算把重心慢慢转过去。安溪这边,以后我接手。”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具体哪天我没问。” 下个月。 林墨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的。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打算自己过去?” 陈浩宇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是……”林墨言顿了顿,“他那边需要人手吧?总得有人帮忙吧?”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林墨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墨言,”陈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陈浩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那个表情,林墨言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门窗都关着,明明手里还捧着热茶,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点一点漫过全身。 “那个他,可能,”陈浩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他觉得你这边有工作室,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丢下一切跟他去上海。所以他……” “所以他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忍。 “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他说,“安溪这边交给我,他要把重心放到上海那边的茶楼。” 窗外又响起一声雷。 雨更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墨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他从没想过。 他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每天等他回来吃饭,每天问他今天累不累,每天和他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说过很多话,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在安溪这个小县城里,守着各自的生意,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吵吵架,偶尔出去吃顿饭,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可他已经在计划他的未来了。 没有她的未来。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她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浩宇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什么时候定的这件事?” “就……上个月吧。”陈浩宇的声音小心翼翼,“他这两个月不是去上海看了几次吗,上次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定了,让我准备接手这边的事。” 上个月。 一个月前就定了。 一个月来,他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说话,睡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让我先别跟你说。”陈浩宇又说,声音里带着愧疚,“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林墨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脸上肌肉的本能反应。 “多想。”她重复这个词,“他怕我多想。” “墨言……” “我没事。”她打断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雨小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我有点累,想早点关门休息。你走吧。” 陈浩宇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拿起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墨言,”他说,“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瞒着你,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我不重要。”林墨言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知道。你走吧。” 陈浩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玻璃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林墨言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雨声渐渐变小,听着工作室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一个月了,他没提过一个字。 她每天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好。她问他客户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枕边的那个人,这几个月来,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件事,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 不是怕她担心,不是怕她难过。 是根本没想过要让她参与。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棵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她以为那是他开始接受她的信号,以为他终于愿意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这里”,只是安溪。 他谢她一直在这里,是因为他终究是要走的。 他要走,所以谢谢她留下来。 他从没想过带她一起走。 夜里,工作室门被推开了。 林墨言一直坐在茶桌旁边,从中午一直坐到凌晨,不知疲倦,不知饥饿,甚至没怎么挪动身体。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她没有抬头,依旧坐在茶桌旁。 “怎么坐在这儿?也不回听雨轩?灯也没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给你打电话和发微信也都没回。刚刚回听雨轩也没看到你。” 她没说话也没动。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他问。 林墨言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张霖,”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要去上海?” 他愣住了。 那个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变了。惊讶,慌乱,然后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浩宇哥。” 他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这难堪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上个月。” “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两个多月,”她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墨言,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她打断他,冷静地问:“走的那天?还是到了上海以后,发个消息告诉我,你以后不回来了?”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急,“我没打算不回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张霖,”她说,“我们住在一起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每天等你回来吃饭,每天问你今天怎么样,每天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以为你的心里已经接受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要走,要去上海,要把重心转过去。这件事,你筹划三个月,定了整整一个月,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 “我不是不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又是这句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重复他的话,“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说,我要去上海了。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 林墨言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了好久,他才说:“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墨言愣了一下。 “你这边有工作室,有客户,有自己的生意。”他说,“我不能让你丢下这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霖,”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问过。”她又说了一遍,“你定了去上海,定了一个月,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一起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只是自己决定了,”她继续说,“你觉得我不能丢下工作室,你觉得我不可能跟你去,你觉得我应该留在安溪。你替我做完了所有的决定,然后打算一个人走。”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是觉得我不重要,觉得我离不开安溪?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开口问一句,或者是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参与你的人生?” “墨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我是……” “是什么?”她也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怕。”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怕你跟我去上海,吃苦。我怕你丢下这边的一切,以后后悔。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又是怕。”她说,“你总是怕。怕我吃苦,怕我后悔,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怕这怕那,唯一不怕的,就是失去我。” 他愣住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自己猜,自己决定,然后自己行动。你觉得是为我好,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的是不是这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夜色里闪烁。 “我想要的是你。”她说,“不是安溪,不是工作室,不是安稳的日子。是你。你在哪里,我就想去哪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转身,往屋里走。 “墨言。”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自己回听雨轩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完转过身去。 他沉默。 她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里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夜色和他都关在外面。 那天晚上,林墨言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知道他没有走。她听见他在工作室里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开门进来,在客厅里坐着。她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听见他在沙发上躺下的声音。 他一直没来敲她的房门。 她也没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失眠。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给她讲茶的样子。 想起他带她去见第一个客户,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他在旁边帮她圆场。 想起他在第一次拒绝她时,他说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想起他在车上说“我不是不喜欢你”,说“我没有资格”。 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棵桂花树,手冰凉,眼眶泛红说着他前妻的事情。 想起他们在桂花树下第一次正式牵手的那天,夕阳正好,桂花正香。 想起这一年来,每一个傍晚,她做好饭等他回来,他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可她忘了,他一直都是那个把自己关在门里的人。 他只是在门上开了一条缝,让她能看见里面的光。 他从没想过让她真正进去。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拎着行李往检票处走。她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急得想哭,却哭不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他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 她盯着那扇门,等着。 可他没有敲。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林墨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没有再出现。 只是偶尔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回吃了。问她工作室里忙不忙,她回还好。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回没有。 对话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她没问他什么回来。他也没说。 小周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林姐,你跟张总吵架了?” 林墨言笑笑:“没有。他忙。” 小周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在工作室,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发现,原来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多拿一副碗筷,习惯了说话的时候有人回应,习惯了晚上翻身的时候碰到的那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又回到了一年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可又不一样。 一年前她是一个人,心里有期待,有念想,有那个“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的希望。 现在她也是一个人,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五天晚上,陈浩宇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店门口,表情讪讪的。 “那个……我路过,来看看你。” 林墨言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四处看了看:“张霖呢?” “在茶厂吧。” “哦。”他喝了口茶,又看看她,“还没和好?” 林墨言没说话。 陈浩宇叹了口气:“墨言,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没想到他还没跟你说。” “不怪你。”林墨言说,“早晚要知道的。”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她问。 陈浩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墨言,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他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定了整整一个月。”林墨言说,“一个月里,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每天吃饭说话睡觉,却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我。” “他不是没想过……”陈浩宇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林墨言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跟我商量过。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你为难。” “怕我为难?” “他怕你为了他,放弃这边的一切。”陈浩宇说,“他知道你喜欢这个工作室,知道你做起来不容易,知道你在这边有朋友有客户。他怕你一冲动就跟他走,以后后悔。”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替我做决定?”她问,“替我觉得我不会去,替我觉得我会后悔,替我觉得我该留在安溪?” 陈浩宇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来不问我。”林墨言的声音有些涩,“他从来不说他想要什么,不问我想要什么,只是自己猜,自己想,然后自己决定。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还是一个不配参与他人生的人?”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她打断他,“浩宇哥,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浩宇张了张嘴,却回答不出来。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算了。”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浩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墨言,”他说,“他今天晚上在茶厂。你要是想找他,就去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他走了。 林墨言坐在原地,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还是不去? 她不知道。 她在店里坐到很晚。 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她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在厂里。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开在夜色里,两边的茶山黑沉沉的。她握着方向盘,心里意外的平静。 她知道她要跟他说什么了。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怎么做,是他的事。 茶厂的灯还亮着。 她把车停下,走进去。 他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看着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 他也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也没先开口。 茶还热着,是她喜欢的铁观音。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叫我来,想说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他说。 林墨言没说话。 他的声音涩涩的,“我不该不问你,就自己决定。” 她等着他继续说。 “我……”他顿了顿,“原本我想等那边定下来,什么都安排好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林墨言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张霖,”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瞒着我。”她说,“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你定了要去上海,定了一个月,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想不想一起去。” 他垂下眼睛。 “你可能替我想了很多。”她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是我自己要抉择的事?” 他没说话。 “我想要什么,你问过我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的从来只有你。”她说,“不是安溪,不是工作室,不是安稳的日子。是你。你在哪里,我就想去哪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 “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很抱歉。” 她愣住了。 “我怕你选择跟我去。”他说,“怕你为了我,放弃这边的一切,以后会后悔。”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她问,“让我根本没得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抱歉。” 林墨言听着,眼眶红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过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想过。”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让林墨言心里那堵了好几天的墙,轰然倒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紧紧地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抱歉。”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动。 茶厂的灯亮着,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张霖。” “嗯?”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 “你去上海,还回来吗?” “会回来。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常住。” “你希望我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先在这边继续开你的工作室。毕竟这次去上海是从零开始,我可能会很忙,很难顾得上你。” 林墨言她笑了一下。 “张霖,”她说,“工作室我可以远程管。小周可以帮我盯着。客户那边,浩宇可以帮忙照应。这些都不是问题。重点是你还是希望我留在安溪对吗?” “上海居大不易,我还是希望能安排好一切后再接你过去。”他说。 她放开他,站直后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好。” 他低头,伸手捧着她的脸。 “墨言。”他叫她。 “嗯?” “不要意气用事,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等我把上海的茶楼开起来,稳定后就回来接你过去。” 她抬着头看着他:“知道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知道她的心已经碎了一地。原来她还是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他回看她,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听雨轩,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那晚的他做特别得卖力,而林墨言也特别的热情,就像是用尽全力在最后割舍什么一样! 事后,他在身边,抱着她,呼吸轻轻拂在她头顶。 她闭着眼睛,忽然说:“张霖,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可以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的程度。” “傻瓜。不要想太多,安心在这里等我,上海那边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他在上海的新家,只有他一个人,她则漂浮在上空,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彼此没有交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 张霖开始安排自己去上海的事。店铺的位置,租房的区域,过去之后的分工。 几乎每天早上八点就出门,晚上则忙到半夜才回听雨轩! 两个人除了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交流。 一直到距离张霖要去上海的前两个晚上,他们才有时间一起坐下来吃顿晚饭。 吃饭时,他想了想说:“墨言,给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我可能会很忙,所以回安溪的次数不会很多,一年后茶楼安稳下来,你再过去上海。” 林墨言安静地看着他回:“好,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最近还是有点不太开心,我希望你能理解,你还年轻,不懂这个现实社会的残酷。” 她淡淡笑了。 是啊,她还年轻,比不上他的老练,也不懂他为什么可以把事业和生活分得如此清楚。 “知道了,我没想什么了。”她想是啊,她不想了,因为她知道再怎么想也没用,对他而言,她终究不是那个可以让他为了她,放弃所谓的现实问题的那个人! 张霖走的隔天,林墨言回了一趟老家潮汕。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林母已经退休在家,每天都会出去散步锻炼。林父则还在学校教书。 那天晚上林父看到女儿回家,虽然话不多,但眼神还是很温柔,饭后一家人坐在一旁喝茶,林墨言偶尔和林母聊几句家常,或者回答林父问的问题,家里的氛围让林墨言感到十分安心! 临睡前,林母悄悄来到她床前说:“囡囡啊,你还打算继续留在安溪吗?今年妈妈退休了,你爸爸还在上班,家里有时候就妈妈一个人,太安静了,有时候妈妈挺想你的。” 她笑了,说:“妈妈,我才出去开工作室不到三年,我还想再试试自己闯一闯。” 她妈瞪她一眼:“闯啥呀,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你也快27岁了,问你谈恋爱了没,你也说没有。让你回家创业,你又不肯,非在外面吃苦受累。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每天都多担心你吗?!” 她笑了笑,说:“妈妈,给我多一年时间吧,如果一年后还是这样,我就回来潮汕陪你们。” 林母一听,立马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啊!我和你爸爸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知道了,妈妈。”她笑着说:“难道你们不是该望女成凤才是对的吗?” 林母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傻囡囡啊,我和你爸爸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就好。” 她看着林母,忽然觉得,日子真好啊。父母以前虽待她比较严厉,但其实还是很疼爱她的。 有父母在,有家在,也许她也不是没办法离开张霖的。 在家住了三天,回安溪时是陈浩宇开车来高铁站接她的。 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大包小包的,微笑问道:“这是把家里搬空了回来?” 林墨言笑着说:“对啊,我爸妈巴不得把家里能吃能用的都给我打包带走。” “真好啊。”他伸手接过大部分行李,“来吧,我帮你拿。” “那就谢谢浩宇哥啦,也不枉费我特地给你带了我家乡最好吃的牛肉丸。” “谢谢。”陈浩宇又转向林墨言,“墨言,你今天看起来很好。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你。” 林墨言笑了:“那是必须的啊。总归是回家充足了电回来的。” 陈浩宇静静地看着她:“嗯!这样很好!” 林墨言点点头:“嗯,是的,我很好。” 他们拎起行李,往里停车场去。 坐进副驾驶座,林墨言回头看了一眼,陈浩宇还在后面帮她放行李,她忽然有些鼻子发酸。陈浩宇作为朋友都能时刻关注到她的情绪变化,可张霖呢?!他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他让她留在这里开店,在这里等他,明知道她希望跟着他一起去上海,但他依旧以现实问题为由拒绝了她! 现在他离开了,放她一个人在安溪,他让她给他一年的时间,她接受了。 其实她心里也跟自己说这一年也是她给自己的时间。是选择继续爱他、等他!还是选择慢慢放下他,放弃这段感情! 陈浩宇开着车,轻轻地说:“昨天张霖来电说他在上海那边安顿下来了,租了一间公寓。” 她笑了笑,说:“嗯,知道,他昨晚也发信息告诉我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你们接下来要分居两地,还是得多联系,多沟通。” 林墨言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浩宇哥,其实你和陈妈妈一开始就不太看好我和张霖在一起这件事情的吧!”她忽然说。 “嗯?” “一开始,我跟你们说我和张霖出去吃饭时,你和陈妈妈的表情都有点不太自然。” “也不是不看好,只是觉得你们俩不太合适。”他说,“你刚出社会,张霖已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男人了,加上他又比你大十岁,所以那时我妈才会担心你吃亏。” 她点点头。 “而且,”他又说,“他离异,还有一个孩子,确实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笑了。 是啊,不合适,不是最好的选择。 连陈浩宇和陈妈妈都能看得出来,自己却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一直以为单凭自己一腔热血就能感动对方。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可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潮湿而阴冷! 车开了很久才回到县里。 她坐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看见陈浩宇正转头看着她。 “到了?”她问。 “到了。”他说,“你先清醒清醒,我下去给你搬行李。” 她点了点头,坐直身子看了看四周,已经到工作室门口了。 因为已经五点多,小周下班了,工作室大门紧锁。 她下车开锁,推开玻璃门,陈浩宇把一些行李搬到了工作室里,她想着去帮忙拿东西。 陈浩宇却说:“不用,我帮你拿进来,你在这里收拾下,把行李搬进后屋。” “浩宇哥,谢谢你。”她叫他。 “嗯?傻!” 她看着陈浩宇,突然笑了。 陈浩宇把行李全都搬到了工作室,对她说:“赶紧搬进里屋。然后跟我一起回去吃饭,我爸妈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说完又帮着她把行李一起搬进里屋。 她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 “浩宇哥,谢谢你们,能在安溪遇到你和叔叔阿姨真的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了。”她轻声说道。 “嗯,你开心就好。”他愣了一下回道。 她笑了,两个人一起把行李搬进去里屋,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六斤塑封好的牛肉丸,和两盒上午才刚出炉的绿豆饼,然后跟着陈浩宇去了陈家。 陈家大院几个工人依旧围着八仙桌在吃饭,看见他们一起进来都打着招呼。 陈母一听见声音便从厨房里出来,开心地招呼着林墨言:“墨言,快,坐下吃饭!饿了吧!这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一定又饿又累吧!赶紧先喝口汤。”一边说,一边拿着两个碗给林墨言和陈浩宇盛汤。 林墨言心里一热:“叔叔,阿姨好,我回来了!不会,高铁现在很方便,两个半小时就到站了,行李也是浩宇哥帮我搬的。” 陈母心疼得摸了摸林墨言的手:“还是辛苦的,坐在那动都不好多动。” 林墨言回握着陈母的手道:“没事,阿姨我给您和叔叔带了点家乡的特产牛肉丸,还有绿豆饼,牛肉丸得煮着吃,绿豆饼一会饭后就可以直接吃。您和叔叔等下尝尝。好吃以后我让我堂姐寄点过来。” 陈母揽着她的肩膀。 “好好好。”她说,“还是女孩子贴心,当年我和你陈叔叔就一直盼着有个贴心的小棉袄。结果却是生了你浩宇哥这个漏风的皮夹克。” 林墨言笑着看着陈浩宇,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陈浩宇说:“妈,你再搂着她多说几句,汤都冷了!” 陈母翻了个大白眼:“看看,果然是漏风的皮夹克!来,墨言,坐下喝汤!咱们别跟你浩宇哥学!一点都不听话,就知道气我!都快三十了,也不知道给我找个媳妇回来!好好的闺女,明明都快到手了,还让人半道截了去!没用的东西!”陈母碎碎念的说着! 林墨言红了脸假装听不懂,努力地喝着汤。 陈浩宇懒得搭理他妈,也怕她等下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干脆也装聋作哑地喝着汤。 看着没人接话的陈母只好继续开口让他们两人多吃点菜,多吃点饭! 吃晚饭后,工人们帮忙收拾好后就都散了。 林墨言见时间还算不晚,陪着陈母在院子里煮水喝茶。 九月底的安溪还是挺凉爽的,微风徐徐,院子里陈父坐在摇椅上听着手机播放的歌曲。 陈浩宇在一旁坐着看着手机回复着信息。 一切岁月静好的样子。 林墨言一直陪着陈母喝茶聊天到十点左右才提出要回工作室歇息。 陈母挽留她在家里这边歇一晚,免得回去还得收拾折腾。 但林墨言拒绝了陈母的好意,她还得回去整理行李,明天一早还要开店。 陈母只好让陈浩宇送她回去工作室,还交代陈浩宇去帮忙林墨言收拾行李! 陈浩宇果然留在那帮着林墨言收拾了近一小时的行李,直到十一点多才离开回了陈家大院。 林墨言洗漱后躺在床上,回了林母的消息,然后她发现张霖在六点多时有给她发了几条微信,问她安全到达安溪了没?问她吃饭了没?怎么没有回复他信息! 林墨言看了看想了下回他:五点多到的,在陈家蹭的饭,一直在忙,没注意看手机就没回复。 回完消息后,林墨言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知道自己得学着慢慢适应没有张霖的日子。 也知道自己要试着改变自己每天都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回她信息的生活习惯。 接下来的这一年,她希望自己能不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每一天,能慢慢把原本塞满张霖的心空出来一些位置,好好爱自己,好好爱家人,好好努力经营自己的事业! 离开安溪 第八章 在张霖离开的第一个月,他们两人每天都会联系。 早上他会发消息说“起来了”,她回“我也起了”。中午他问她“吃饭了吗”,她拍张外卖的照片发过去。晚上他忙完了,会给她打个电话,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见了几个朋友,茶楼的装修有什么进展。 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说今天卖了什么茶具,来了什么客户,小周又闹了什么笑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和的,沉静的。 电话这头,她躺在听雨轩他们曾经一起睡过的床上,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他好像还在身边。 第二个月,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忙。他那边店铺装修,跑市场,招员工,一堆事。她这边接了几个大单,跟几个新的手工艺茶具师傅合作,客户扎堆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说话,晚上想起来发条消息,他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他半夜回的一句“刚忙完,睡了”,她回个“早安”,然后各自又开始新的一天。 林墨言安慰自己,没事的,习惯了就适应了,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他说过的,逢年过节会回来。虽然她已经试着接受他不在身边,甚至做好了割舍这段感情的可能,但她还是会期待他的出现。 中秋节快到了。她几乎是提前一周就开始盘算,他回来要给他煮点什么,要带他去见哪些新老朋友。她甚至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好好修剪了一番,等着它开花。 可中秋节前三天,他打电话来,说上海那边走不开,回不来了。 她握着电话,听着他说抱歉,说下次一定,说给她寄了月饼。 她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年的中秋节,她是和陈浩宇一家一起过的。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笑着说谢谢阿姨,低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晚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停在听雨轩门口,他忽然说:“墨言,你要是想他,就去上海看看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忙,我去了反而添乱。” 陈浩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浩宇哥,路上小心。”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走进听雨轩。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黑漆漆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 抬头,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来院内,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了月饼和柚子,两个人坐着喝茶看月亮。他说他很多年没过中秋节了,她问为什么,他说忙,也没人一起过,就没怎么过。 她当时笑着说,以后我每年都陪你一起过。 这才一年。 他就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的,可他不在。 第三个月,林墨言决定去上海。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她心里转了很久,从第一个月他离开开始,到第二个月联系变少,到中秋节他不回来,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只是她一直压着。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想明白了。 她想他。 想得不行。 想得晚上做梦都梦到了他,想得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就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她又不是没有腿,又不是没有钱,又不是去不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买了去上海的高铁票。 六个小时的车程,她在车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头发。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不认识,就是去看看他而已。 可她还是紧张。 她给他发了消息,说今天去上海,晚上到。 他回得很快:“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 上海比安溪冷多了。 她走出车站的时候,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外套,冲她挥手。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冷不冷?” 她点点头。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她跟着他往外走,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趟来也算没白来。 他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小书架。阳台上晾着他的衣服。厨房的台面上放着没洗的碗筷。 他走过去把碗洗了,回头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说:“进来啊,站着干嘛。”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洗了碗,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饿不饿?出去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不饿,车上吃过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对着电视机,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林墨言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景,想过他会惊喜,会高兴,会抱着她说想你了。可现实是他很平静,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没什么特别的。 “上海怎么样?”她找了个话题。 “还行,慢慢上手了。”他说,“店铺装修完了,下个月开业。” “那挺好的。” “嗯。” 又是沉默。 她看着他,三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眶下面有点青,大概是没睡好。 “你瘦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忙的,过阵子就好了。”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她睡床。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叫他,想让他进来,想抱着他睡。可她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对。 他从来没说想她。 电话里没说,见面了也没说。 她来了,他接她,给她做饭,带她出去逛。可他就是不说那句话。 不说想她,不说让她留下来,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他带她去看了他的茶楼。 铺子在一条老街上,不算很大,约莫300个平方,但位置还算不错。里面还在装修,工人们进进出出,到处都是灰。他站在门口,指着里面说,这边是茶台,那边是货架,这边是大厅,后面还有几个茶室。 她听着,点点头,说挺好的。 他转头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很好啊,位置好,装修也上档次,肯定能做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不是问店铺。”他说。 她没懂。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她一直在想他问的那句话。 他不是问店铺,那他是问什么? 问她觉得上海怎么样? 问她觉得他怎么样? 问她…… 她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她要走了。 他送她去车站,他想给她订飞机票,但她不想坐飞机,就还是订了高铁,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她下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点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他点点头:“嗯。” 她转身,走进车站。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去,过了安检,上了车。 高铁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城市一点一点后退,然后消失不见。 她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安溪,给他发消息:到了。 他回:早点休息。 她看着那两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可能就是这样吧。 他在上海忙他的事业,她在安溪守她的店。他们离得很远,联系很少,见面也难。可他依旧没有提分手,不是吗?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她开店,卖茶具,见手工师傅谈合作,见客户,和小周聊天。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还是会发消息,只是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一条。她发过去的消息,他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很久才回。 他说忙。 她信。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数着日子过。 她数他们上次见面过了多少天,数他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数他说过的“下次回来”还有多久。 可他没有回来。 过年的时候,他说店里走不开,回不来。 她说没事,你忙。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是和陈浩宇一家一起过的。陈妈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又给她夹菜,又说她瘦了。她笑着说谢谢阿姨,低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停在她听雨轩门口,他没有马上开走。 “墨言,”他忽然说,“你跟张霖,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啊。”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忙。” “他忙。”陈浩宇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墨言,他再忙,也不能一年都不回来吧?” 她没说话。 “你去上海那次,他有没有让你留下来?” 她摇摇头。 “他有没有说过想你了?” 她摇摇头。 “他有没有说过以后怎么办?你俩这异地,要异到什么时候?” 她还是摇摇头。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墨言,”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被人好好珍惜。” 她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浩宇哥,路上小心。”她说。 她走进听雨轩,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第七个月的一天晚上,她接到他的电话。 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她接起来。 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墨言。”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住了两天院。” 她愣住了。 “住院?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院。” 她握着电话,手在发抖。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怕你担心。” 又是怕她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情绪:“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怎么了?” “我去看你。” “不用,真的没事,明天就出院了……” “哪个医院?”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买票。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这次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她直接去了医院,问了护士,找到他的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见她进来,他愣住了。 “你怎么……” “来看你。”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文件抽走,“住院还看什么文件,躺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几个月不见,他又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面青了一片。手背上还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医生怎么说?”她问。 “急性胃炎,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最近太忙,吃饭不规律,胃抗议了。” 她听着,心里又疼又气。 “你一个人在上海,连饭都不好好吃?” 他笑了笑:“忙起来就忘了。”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开始,她留在医院照顾他。 早上给他买早饭,看着他吃完。中午去外面买清淡的饭菜,陪他一起吃。晚上等他睡了,她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 他不让她做这些,说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应该出去逛逛,不用整天待在医院里。她不理他,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他出院了。 她跟他回公寓,在菜市场买了菜,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在旁边看着,想帮忙,被她按在沙发上不许动。 “你坐着,”她说,“我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给他做饭。那个人的脸,那个画面他还记得。 只是现在这个人,是林墨言。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说多吃点,把胃养好。他低头吃,不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墨言。”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碗。 “谢什么。”她说。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她忽然问:“张霖,你一个人在上海,孤单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忙起来就忘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想过我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他回答。 等了很久,他才说:“想。” 就一个字。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沙发,她还是睡床。 可她躺在那张床上,心里比上次来的时候踏实了一点。 他说想她。 那就好。 她在上海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去看了他的店铺,茶馆已经开业了,生意还不错。她见了他的合伙人,一个姓连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和气,对她很客气。她甚至还去他常去的菜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他爱吃的菜回来做给他吃。 这一周,她过得很踏实。 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说话,看着他慢慢恢复。晚上他睡沙发,她睡床,中间隔着一道门,可她知道他就在外面。 第七天晚上,她说她明天要走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他点什么。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送她去车站。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他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站在她面前。 “路上小心。”他说。 她点点头,看着他。 她忽然又想问他,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可她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张霖,你好好吃饭,别再把自己弄进医院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进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回去的高铁上,她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说想她,这就够了。他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她也有自己的店要管。他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偶尔见见面,这样就很好。 可她又想,如果这样就很好,为什么她心里这么空? 为什么每次离开,她都觉得像是少了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盼着他开口说那句话,可他从来不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次去上海,还是没等到那句话。 第八个月,第九个月,第十个月。 日子照旧过着。 小周经过这一年多时间,已经成长了很多,能替她分担了不少事。陈浩宇偶尔过来坐坐,带点陈妈妈种的菜,有时候留下陪她吃顿饭,或者让她跟他回陈家大院吃饭。 只是大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 张霖还是会发消息,只是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发一条消息过去,隔了一天才收到回复。有时候她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忙,晚点回。那个晚点,有时候是第二天,有时候是第三天。 她告诉自己,在上海开茶馆不容易,他一个人撑着,肯定累。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中秋回不回去。 她说回去。 妈妈很高兴,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又问她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有就一起带回家过节。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忙,没时间谈。 妈妈说,忙也不能忙到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啊。该处对象还是得处着,这都快28了是得找个对象了。 她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妈妈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只是也跟没有没太大区别。 他们一直就是异地恋。 他走了快一年了,他们就见了两次面。 每次都是她去上海,他从来不回来。 中秋节不回来,过年不回来,她过生日也不回来。 她知道他忙。 可她也知道,再忙,想回来总能回来的。 除非他不想回来。 第十二个月。 他离开安溪整整一年了。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林墨言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门外发呆。小周在旁边整理货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姐,”小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都没说话。” 林墨言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在想事情。” 小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姐,你跟张总……还好吗?” 林墨言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小周低下头,“就是……你这一年好像不怎么开心。” 林墨言沉默了。 是啊,她这一年不怎么开心。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每天该干嘛干嘛,笑的时候笑,说话的时候说话。可小周天天跟她在一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张霖的消息。 “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最近怎么样? 她怎么样,他关心吗? 她想回“挺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打不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一年了。 他走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每天等着他的消息,数着他们见面剩下的日子,盼着他能说一句“我想你留下来”。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他让她去上海看他,他生病了让她来照顾,他给她发消息,他问她最近怎么样。 可他从来不问她,你想不想来上海? 从来不问她,你愿不愿意陪我? 从来不问她,我们以后怎么办? 她一直等着他开口。 等了一年。 他从来没有开过那个口。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她以为那是希望,以为他终于要说那句话了。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车站,她等他开口,等了好几秒。她以为他会叫住她,会说“你留下来吧”。 可他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走进去,没有叫住她。 她忽然想起这十二个月里,每一个等消息的夜晚,每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每一个从梦里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夜晚。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她也快忘记他抱着她的感觉了。 她坐在那里,想着这些,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 “囡囡,睡了吗?” “还没。” “妈妈跟你说个事。”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爷爷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政府给了一笔补偿款。我们在想,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这笔钱可以给你作为创业资金。” 她听着,没说话。 “我们想你回来。”妈妈继续说,“潮汕这几年的旅游业也发展起来了,人流多了,市场也不错,你在安溪创业的几年,学的也差不多了,回来开个店,离我们也近。你一个人在安溪,我们总是不放心,也想你想得紧。” 她握着电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囡囡?”妈妈察觉不对,“你怎么了?哭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妈妈,你说的事,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潮汕老家。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爸妈,有她的根。 她在安溪待了这三年多里,开工作室,谈恋爱,等一个人。 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等到了什么? 她等到了十二个月里两次短暂的见面,等到了越来越少的消息,等到了他从来不开口的那句话。 她想她该死心了。 第二天,她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我想好了。我回潮汕。”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你真的愿意回来?” “嗯。” “太好了太好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给你收拾房间!对了,你喜欢吃的那家粿条店还在,等你回来妈妈带你去吃!” 她听着妈妈的声音,嘴角弯起来,眼泪却流下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要走了。 离开安溪。 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多的地方。 离开这家店,这些客户,这些朋友。 离开他。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陈浩宇发消息:“浩宇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浩宇很快回:“有,好,怎么了?” “有事跟你说。” 晚上,他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小店。 陈浩宇来的时候,林墨言已经点好了菜。他坐下,看着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墨言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 “浩宇哥,我要离开了。” 陈浩宇愣住了。 “离开?去上海?” “回潮汕老家。”她说,“我爸妈要我回去,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希望我能回去陪他们。” 陈浩宇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他终于开口,“张霖知道吗?” 林墨言摇摇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吃完这顿饭就告诉他。”她说,“反正他也不会在意。” 陈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墨言,你俩到底怎么了?这一年你都不怎么提他,问他你也不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我等够了。”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等什么?” “等他开口。”她说,“等他开口让我去上海。等他开口说想我。等他开口说我们以后怎么办。我等了一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陈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浩宇哥,”林墨言看着他,“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墨言,我跟张霖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再去爱。” 林墨言听着,没说话。 “他前妻的事,把他伤得太深了。”陈浩宇的声音沉沉的,“他总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幸福。所以他不敢开口,不敢让你为他牺牲,不敢承担那个责任。” “那我呢?”林墨言的声音有些涩,“我等了他这么久,他就不想想我?” “他想。”陈浩宇说,“他肯定想。但他更怕。怕你为他放弃一切,以后后悔。怕你来了上海,过得不开心,怪他。怕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林墨言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我知道。”她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等了这么久,他还是跨不出那一步。他永远停在原地,让我一个人往前跑。我跑不动了,浩宇哥。” 陈浩宇看着她,眼睛也有些红。 “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这边的事要处理一下,工作室要转出去,听雨轩那边也得收拾一下。”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工作室的事,我帮你问问。有朋友想找店面,说不定能接手。” “谢谢。” “谢什么。”他叹了口气,“我们是朋友。” 她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吃完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依旧停在听雨轩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 “浩宇哥,”她忽然说,“我走了以后,他要是问起,你就告诉他,我回老家了。别的不需要多说。” 陈浩宇看着她:“你不跟他道个别?” “会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下了车,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他发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终于发来了消息:“这几天怎么没消息?”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最近有点忙。你胃现在好点没?” 他回:“胃好多了,你别担心。” 她看着那两个字——“担心”。 她担心他,他知道。 可他担心她吗? 他不知道她这几天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处理工作室里的东西,不知道她准备离开。 他从来不问。 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言忙得脚不沾地。 工作室要转出去,东西要收拾,小周这边也要安顿好。很多事要处理,很多决定要做。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想别的。 这样也好。 忙起来,就不用想了。 陈浩宇介绍的买家很快就来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想在安溪开个茶叶店。看了一圈,对店里的装修和设备都很满意,价格也谈得拢。不到一周,转让合同就签了。 小周知道她要走,哭了。她说林姐,你走了我怎么办?林墨言拍拍她的肩膀,说新老板人挺好的,你好好干,没事的。 小周红着眼睛点点头。 陈妈妈也知道了,专门让她去家里吃饭,做了一大桌子菜。临走的时候,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自己种的菜,还有一罐腌好的咸菜。 “路上吃。”陈妈妈说,“到了给阿姨打电话。” 她点点头,眼眶发热。 走之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这是她住了近两年的地方。 这是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这是她等了他一年的地方。 明天,她就要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张霖,我明天回潮汕老家了。以后就在那边发展。你多保重。”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那棵树,等着。 等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见他的名字,心里一颤。 点开,只有一句话: “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等了一年了,他从来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回:“家里有点事,需要回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回:“我去送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不用,太远了。” 他没再回。 她握着手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月亮很亮,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那年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结束。 第二天一早,陈浩宇来接她。 她的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他送的一些东西——一个套茶具,一本茶经,一张他们一起在茶山拍的照片。 她把那个茶具装进箱子最下面,把那张照片放进背包里层。 陈浩宇帮她把箱子搬上车,然后站在车旁,看着她。 “墨言,”他说,“真的想好了?” 她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那扇门,那棵桂花树,那个小院子。 一点一点变小,然后消失不见。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茶山,村庄,河流。 她生活了这么三年多的安溪。 她要离开了。 到车站的时候,她下了车,陈浩宇帮她把行李拿下来。 “墨言,”他看着她,“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张霖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我跟他都说清楚了。” 陈浩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保重。” 她笑了笑:“保重。” 她转身,走进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高铁开了两个半小时。 她一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从眼前掠过。 手机一直很安静。 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也没有发。 到潮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见爸爸站在出站口,冲她挥手。 “囡囡!”爸爸走过来,接过她的箱子,“累不累?饿不饿?你妈在家做了饭,等着你呢。” 她看着爸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累,爸爸。”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两边的街道越来越熟悉。那家她小时候常去的粿条店还在,那个她上过的小学也还在,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巷子还是老样子。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下车,妈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囡囡!”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可算回来了。” 她抱着妈妈,眼眶也红了。 “妈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爸爸妈妈忙里忙外,心里又暖又酸。 她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离开了三年多,现在又回来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宇。 “到了吗?” 她回:“到了。浩宇哥。” “那就好。好好休息。” 她回:“嗯,谢谢你,浩宇哥,帮我跟阿姨和叔叔说下我到了。” “好,他们在我身边,都听到了。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空。 潮汕的夜和安溪不一样,更热闹,也更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没有他的开始。 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没哭。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茶山上,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暖的。 他站在远处,冲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潮汕的第一天。 真正意义上离开他的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去。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出来,笑着说:“醒了?快去洗漱,早饭好了。” 她点点头,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有些白。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说:“林墨言,你回来了。” 那个人也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低头洗脸。 洗完脸出来,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咸菜,水豆腐,还有她爱吃的咸鸭蛋。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很暖。 “囡囡,”妈妈在旁边坐下,“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说:“想开个茶具店,也兼卖些精品茶叶。” 妈妈点点头:“好。这边茶叶市场不错的,你爸认识几个人,可以帮你问问。” 她笑了笑:“谢谢妈妈。”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囡囡,”妈妈轻轻说,“要是心里难过,就跟妈说。别憋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妈妈,我不难过。” “真的?”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真的。”她说,“就是有点累。” 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好歇歇。不急,慢慢来。”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白粥很暖,从嘴里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她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一碗白粥了。 在安溪的时候,早上总是随便吃点,有时候忙起来,连早饭都顾不上。 现在回家了。 有人给她做早饭,有人关心她累不累,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样就很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在潮汕慢慢安顿下来。爸爸帮她找了一个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她开始筹备开店的事,装修,进货,办证,忙得脚不沾地。 妈妈每天给她做好吃的,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爸爸话不多,但每次她出门都会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早上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回家陪爸妈看电视。周末有时候陪妈妈,或者堂姐、堂妹她们一起去逛逛老街,有时候约以前的同学出来喝茶。 日子平淡,但踏实。 她很少想起安溪了。 很少想起那家店,那条老街,那个小院子。 很少想起他。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拿出手机翻一翻。 翻那些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翻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给她讲茶的那些话。 翻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每天发的那句“晚安”。 翻他去上海之后,那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消息。 翻到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句“我明天回潮汕老家了”。 和他的那句“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都过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有一天,陈浩宇发消息来。 “墨言,在潮汕还好吗?” 她回:“挺好的。浩宇哥,你呢?” “老样子。茶厂挺忙的。” 她笑了笑:“忙点好。” 陈浩宇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张霖前几天回安溪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哦。” “他在厂里待了两天,又回上海了。” “嗯。” 陈浩宇又发:“他问起你了。” 她没回。 陈浩宇等了一会儿,又发:“他问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潮汕吗?我说让他自己去问你。” 她还是没回。 陈浩宇又发:“墨言,他还是惦记着你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浩宇哥,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货架。 店里新进的茶具和茶叶都到了,她要赶紧摆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茶叶上,照着它们绿得发亮。 她伸手,拿起一罐茶,放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今年的新茶。 很好闻的香。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她还有店要开,还有茶具和茶叶要卖,还有爸妈要陪。 还有很多很多天。 没有他的,很多很多天。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安溪的那个小院子里,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的。 他站在树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墨言,对不起。” 她听着那三个字,心里很平静。 她笑了笑,说:“没关系。” 然后她转身,走出那个院子。 走出那条老街,走出那个县城,走回她该去的地方。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没有追上来。 她也不期待他追上来。 她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到天亮。 走到梦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梦,让她想通了很多事。 她等了他那么久,不是为了让他说对不起。 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乎她。 她想,他是在乎的。 只是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她只是他在乎的其中一小部分。 而,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在乎了。 她只需要在乎她自己,在乎那些在乎自己的人。 她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去。 “妈妈,早饭好了吗?” “好了好了,快来吃。” 她笑着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 很暖。 很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暖冬! 潮汕的冬天,也很美。 真正意义上的放下 第九章 潮汕的秋天,有种说不出的热烈。 不像安溪那样满山茶绿,也不像上海那样满城梧桐。这里的秋天是炽烈的,太阳炽烈的,风也是热气腾腾的,连路边小店飘出来的粿条香气都是滚烫的。 林墨言每天早上七点半就会准时醒来。不用闹钟,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个节奏。起床,洗漱,推开窗户透透气,然后下楼吃妈妈做的早饭。 妈妈总是比她起得早。等她下来的时候,白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配着咸菜、煎蛋,咸鸭蛋,橄榄菜。 “多吃点。”妈妈总是这么说,“开店累,得吃饱。” 她点点头,低头喝粥。 白粥很暖,一如妈妈的爱! 吃完早饭,她步行去店里。店面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穿过两条老街,经过一个菜市场,再拐个弯就到了。 店不大,五十来平米,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简洁的木质货架摆着各种手工茶具,屋顶上暖黄的灯光,靠窗摆了一张小茶台,可以给客人试茶用。茶台旁边摆着各种茶叶。门口挂着一块木匾,是她爸找朋友写的:墨言茶室。 开业那天,爸妈都来了,放了一挂鞭炮,送了两个花篮。街坊邻居也来捧场,买茶的买茶,买茶具的买茶具,聊天的聊天,热闹了一整天。 晚上关店回家,妈妈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是高兴。 是真的高兴。 这家店是她自己的,从选址到装修到进货,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自己操持的。虽然累,但看着它一点点成型,那种满足感,比什么都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早上开店,晚上关店。中间的时间,有时候忙,有时候闲。忙的时候接待客户,整理茶叶、茶具,打包发货。闲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看街景,发发呆。 偶尔会有以前的客户打电话来,说听说她回潮汕了,想从她这里拿茶具或者茶叶。她一一应着,该报价报价,该发货发货。生意做着做着,竟也慢慢有了起色。 她有时候会想,这样也挺好的。 一个人,一家店,平淡的日子。 不用等谁的消息,不用盼谁回来,不用在心里数着那些遥遥无期的日子。 就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有时候,晚上关店回家,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看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还是会想起安溪。 想起那条老街,那家店,那个小院子。 想起那棵桂花树,那张八仙桌,那些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傍晚。 想起他。 但也只是想想。 就像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和自己有关,却又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想过了,也就过去了。 张霖偶尔还是会发消息来。 最开始是问她到了没有,安顿好了没有。她回了,说到了,挺好的。 后来是问她店里开得怎么样,生意好不好。她也回了,说还行,慢慢来。 再后来,消息就少了。隔三差五一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天气怎么样,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一一回复,客客气气,平平淡淡。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就像一个普通朋友。 她不知道他发这些消息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回这些消息是什么心情。 也许只是习惯吧。 习惯了回复他的消息,习惯了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就像一种惯性。 可她也知道,这种惯性,迟早会停下来。 有一天,她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宇。 “墨言,在店里吗?” “在,浩宇哥,怎么了?” “我明天去深圳谈个业务,顺路去看看你。方便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便,来吧。请你吃饭。” 第二天下午,陈浩宇到了。 他从深圳开车过来,三个多小时的高速。林墨言站在店门口等他,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慢慢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浩宇下来,站在她面前。 快半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副痞帅的样子。 “墨言!”他走过来,张开双臂,“好久不见!” 她笑着,跟他抱了一下。 “累不累?”她问,“开了这么久。” “还行。”他四处看了看,“这就是你店?不错啊,挺好的。” “进来看看。”她推开门,带他进去。 陈浩宇在店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在茶台前坐下。 “墨言茶室,”他念着那块匾,“名字取得好。” 她笑了笑,开始泡茶。 “尝尝,鸭屎香。”她把茶杯推过去,“潮汕的单丛,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陈浩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点头。 “香。”他说,“比安溪的铁观音烈一点。” “这边人就爱喝这个。”她也端起杯子,“慢慢就习惯了。” 两个人喝着茶,聊着天。聊他一路开过来的见闻,聊她开店这几个月的经历。都是些寻常的话,可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走吧,”她站起来,“带你去吃饭。来了潮汕,得吃顿好的。”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她带他去了老街上一家老店,店面不大,但开了几十年,本地人都知道。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牛肉丸汤、蚝烙、卤鹅、牛肉炒芥兰,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紫菜炒饭。 陈浩宇看着那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这……这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她给他夹菜,“来,尝尝这个牛肉丸,正宗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她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陈浩宇吃得很开心。 每上一道菜,他都要问这是什么,怎么做的,有什么讲究。她一一给他解释,他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埋头苦吃。 “墨言,”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变了好多。” 她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说不清楚。”他想了想,“就是……比以前稳了。以前在安溪的时候,总觉得你心里有事,悬着。现在不一样了,踏实了。” 她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回家了吧。”她说,“有爸妈在,心里踏实。”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送他去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他没有马上下车。 “墨言,”他忽然说,“明天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带我逛逛。”他说,“难得来一趟,想多看看。” 她笑了:“行啊,明天带你吃遍潮汕。”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酒店接他。 先带他去吃早茶。潮汕的早茶和广式不一样,更朴素,更接地气。她点了肠粉、猪血汤、豆浆油条,还有一笼蒸虾饺。他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吃完早茶,带他去逛老街。 潮汕的老街和安溪的不一样,更窄,更旧,更有味道。两边的骑楼一间挨着一间,卖什么的都有。她带他走进一家老店,指着柜台里那些瓶瓶罐罐说:“这是老药桔,潮汕特产,喉咙不舒服泡水喝,效果很好。” 他凑近看了看,问:“这个怎么卖?” “你想买?” “给我妈带点。”他说,“她喉咙不好。” 她帮他挑了两种,又带他去另一家店买腐乳饼。 “这个也好吃,”她说,“甜咸口的,外地人可能吃不惯,但你试试,说不定喜欢。” 他尝了一块,点点头:“还行,不腻。” “那就买点。” 一上午逛下来,他买了一大堆东西,两手都拎满了。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你这是来谈业务的还是来采购的?” “顺便。”他笑,“难得来一趟,得带点特产回去。” 中午,她带他去吃牛肉火锅。 潮汕的牛肉火锅是出了名的,新鲜的牛肉切得薄薄的,在滚汤里涮几秒就能吃。她给他示范怎么涮,怎么蘸料,他学得认真,吃得更认真。 “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这个牛肉怎么这么嫩?” “新鲜啊,”她说,“后面是屠宰场,才杀不到一个小时就到桌上了。” 他竖起大拇指:“潮汕人会吃。” 下午,她带他去南澳。 潮汕靠海,开车一个小时就到。秋天的海边没什么人,风有点大,但阳光很好。他们沿着沙滩走,踩出一串串脚印,又被浪冲掉。 “墨言,”他忽然问,“你现在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开心。” “真的?” “真的。”她说,“心里踏实。每天开店,回家,陪爸妈吃饭。简单,但踏实。”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她又带他去吃了一家老店。 这次是海鲜排档,就在海边,现捞现做。她点了椒盐皮皮虾、清蒸石斑、姜葱炒蟹,还有一盘炒海瓜子。 他看着那些菜,又看看她。 “墨言,你这是要把我喂胖十斤回去。” “胖了再减。”她给他剥了一只皮皮虾,“来,尝尝这个。”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好吃!” 她笑了。 吃着吃着,天就黑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排档的灯亮起来,照在那些海鲜上,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忽然说:“墨言。” 她剥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嗯。” “前几天我去茶厂那边看看。”他说,“张霖也在。” 她没说话。 “他现在上海那边稳了,安溪这边就交给我。”他继续说,“这几个月,他偶尔有空就会回来看看,待几天就走。”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的茶馆开得挺好的,听说生意不错,还在找地方开分店。” 她点点头:“那挺好的。” “墨言,”他看着她,“你还想他吗?” 她放下手里的虾,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偶尔会想。”她说。 他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偶尔会想。比如看到什么好茶,会想他会不会喜欢。比如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会想带他来尝尝。比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她顿了顿。 “但也只是想想。想过了,就过去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浩宇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些酸。 那个笑是真的,不是强装出来的。她是真的习惯了,真的接受了,真的把那些事放下了。 可他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她一个人,是心疼她用了多久才变成这样。 “墨言,”他开口。 “嗯?” “你是个好姑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了,”她说,“每次都说这个。” “是真的。”他说,“你值得被人好好珍惜。”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浩宇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海边排档,喝着可乐,吃着海鲜,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事。聊他在安溪的生意,聊她潮汕的新生活,聊过去的那些年,聊未来的打算。 聊到后来,他忽然问:“墨言,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好好谈恋爱?” 她想了想,摇摇头。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有店有家,有爸妈有朋友。不需要找一个人来填满什么。”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对,”他说,“一个人也挺好的。”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呢?有对象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 “没有,忙。” “浩宇哥,”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也不小了,该找一个了。” 他摆摆手:“随缘吧,急不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陈浩宇一直是一个人。不像张霖那样有过去,也不像她这样经历过什么,他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守着茶厂,守着那些事。 “浩宇哥,”她轻轻说,“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 他看着她,笑了笑。 “借你吉言。” 第三天,陈浩宇要走了。 他还要回安溪安排工作,不能多待。早上,她去酒店门口送他,看着他把行李搬上车。 “墨言,”他站在车旁,看着她,“有空回安溪玩。” 她点点头:“好。”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墨言,你多保重。” 她笑了:“你也是。”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慢慢开出去,开出酒店,开上大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往店里走去。 路上,她买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边走边吃。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想起这三天,陈浩宇陪她吃饭、聊天、逛老街。他话不多,但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说点什么。他像个大哥哥一样,默默地照顾着她,却从不让她觉得有压力。 她想,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回到店里,她开始收拾东西。昨天进的货还没整理完,今天得赶紧弄好。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宇发来的消息。 “墨言,我走了。这几天谢谢你,吃得很开心。你一个人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她回:“一路顺风。到了说一声。” 他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货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货架上,她伸手,拿起一套青花茶具,放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新烧出来的,好看得紧。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带着笑。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这样就很好。 那天晚上,她正在店里整理账本,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张霖。 “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挺好的。你呢?” 他回:“还行。茶馆生意不错,在找地方开分店。” 她回:“那挺好的。” 他回:“嗯。”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发来。 她也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账本。 窗外的夜色很深,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她算完最后一笔账,把本子合上,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站起来,关灯,锁门,往家里走去。 路上,她想起陈浩宇问她的那句话:你还想他吗? 她想,偶尔会想。 但也只是偶尔。 就像今天这样,他发来消息,她回过去,然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只是不再期待,不再纠结。 就像两个曾经熟悉的人,偶尔问候一声,仅此而已。 这样就很好。 她这样想着,走进了家门。 妈妈还在客厅等她,看见她回来,笑着说:“囡囡,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着汤。” 她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 “妈妈,”她说,“我不饿,你不用总是担心我。” 妈妈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 “妈知道。”妈妈说,“囡囡一直是个好孩子。” 她靠在妈妈肩上,闭上眼睛。 很暖。 很踏实。 这就是家。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简单,平淡,但踏实。 她不需要再等谁,不需要再盼谁。 她只需要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那样过。 早上开店,晚上关店。中间的时间,有时候忙,有时候闲。 陈浩宇偶尔会发消息来,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说挺好的,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忙。 张霖偶尔也会发消息来,还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怎么样,生意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一一回复,客客气气。 有一天,她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张霖的,是以前在安溪的一个客户。 “林老板,听说你回潮汕了?生意怎么样?我想从你这里拿点单丛,还有货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有货,您要多少?” 她开始报价,开始谈细节,开始安排发货。 生意做着做着,就这么做下去了。 有客户记得她,有生意找上门,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店里喝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安溪的那个小院子里,她问他:张霖,你爱不爱我? 他说爱。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她记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个字好像还在心里,只是没有那么重了。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还在流,石头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水流的方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潮汕的单丛,比安溪的铁观音烈一点,但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 就像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 天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关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有店要开,还有日子要过,还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 一个月后,陈浩宇又来了一次潮汕。 这次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说突然想她了,来看看她。 她还是带他去吃那些老店,牛肉丸、蚝烙、粿条汤、卤鹅,潮汕毒药,还有海鲜排档,以及各种潮汕甜汤、甜品。 他依旧是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一边夸一边吃。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海边排档,喝着可乐,吃着海鲜。 “墨言,”他忽然说,“张霖那边,有个事要告诉你。” 她看着他:“什么事?” “有个女的最近一直在追张霖。”陈浩宇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上海那边的,开咖啡馆的,听说人挺好的。但张霖他没答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那挺好的。”她说。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 “墨言,你……” “我真的没事。”她打断他,笑了笑,“真的。” 他看着她那个笑,没再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浩宇哥,我说过,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他要不要谈对象,甚至结婚也好,这都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天。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到后来,他忽然说:“墨言,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浩宇哥,你又来了。” “是真的。”他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你那么好,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暖。 “谢谢你,浩宇哥。” 他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更好更适合的人。 会有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没有那个人,她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已经有店了,有家了,有朋友了。 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就算没有那个人,她也能过得很好。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海边,阳光很好,海浪轻轻拍着沙滩。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不孤单,也不寂寞。 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这样就很好。 第二天,陈浩宇走了。 她依旧去酒店门口送他,看着他上车。 “墨言,”他摇下车窗,看着她,“保重。” 她点点头:“你也是。” 车开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往店的方向走去。 大街上全是年味,路边很多小店都推出了各种年货礼盒,店里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又快过年了!她回潮汕也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弯起嘴角,漫步行走在街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很好。很舒服! 想起陈浩宇跟她提起张霖身边有人在追求,她也觉得很正常! 毕竟当过演员,张霖的长相还是非常帅气的。 即便现在的是他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但魅力反而并未减退! 而现在的她已经不在因为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就会辗转不安,胡思乱想了。 她想,她是真的放下他了! 新的开始 第十章 林墨言三十岁生日那天,是个周三。 潮汕的十一月,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正好。早上她照常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妈妈已经把白粥盛好放在桌上,配着咸菜和煎蛋,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妈妈今天看她的眼神,笑眯眯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囡囡,”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今天三十了哦。” 她低头喝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晚上怎么过?要不要妈妈给你做顿好的?” “不用。”她说,“店里忙,晚上随便吃点就行。”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照常走路去店里。穿过两条老街,经过菜市场,拐个弯,就看见那扇熟悉的门。墨言茶室,那块木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开门,进去,开灯,烧水。一套动作做了快两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三十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想起二十四岁那年,刚去安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那年,第一次见到张霖,在陈家大院他给她讲茶的样子。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和他在一起,在那棵桂花树下牵手。想起二十八岁那年,离开安溪,回到潮汕,重新开始。 一晃,就三十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她笑了笑。 人都会成长的,只要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就行。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整理了一下货架,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慢慢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宇发来的消息。 “在店里吗?” 她回:“在。怎么了?” 他回:“没什么,问问。”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奇怪。这人平时不这样的,要么直接说要来,要么直接打电话,很少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但她也没多想,放下手机,继续喝茶。 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盒,笑得一脸痞帅痞帅的。 “生日快乐!”陈浩宇说。 她愣住了。 “浩宇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啊。”他走进来,把蛋糕放在柜台上,“昨天就来了,在酒店住了一晚,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她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他,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他看着她,“不高兴?” “不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没想到。” 他笑了,四处看了看:“你店里挺暖和的。外面有点凉。”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他坐下,给他倒茶。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昨天下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车过来的。” “从安溪开了四个多小时就为了给我过生日?” “对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三十岁,大生日,得好好过。”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浩宇哥……”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摆摆手:“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谢,应该的。” 她笑了,没再说话。 中午,她关了店,带他去吃了达濠戈饭。他吃得开心,她也开心。 吃完饭,他说带她去个地方。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他开车,她坐副驾驶。车子穿过市区,开上高速,一路往东。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这是……去海边?” 他笑了笑,没说话。 果然,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南澳的海边。就是上次她带他来的那个海滩。 “下车。”他说。 她下了车,跟着他往海边走。 秋末的海边,人不多,风有点大,但阳光很好。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沿着沙滩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墨言,”他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愣了一下:“我生日啊。” “还有呢?”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们认识六年了。” 她愣住了。 六年前?她开始算,六年前她二十四岁,刚去安溪不久,第一次去安溪,第一次见到张霖,也第一次见到陈浩宇……不,应该说其实她在安溪,第一次见到就是陈浩宇。 “那天仓库门口,”他说,“你穿着白裙子,站在我叔仓库门口转着钥匙孔,我骑车从山坡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你。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孩长得真好看。” 她听着这些话,突然脸有些泛红。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那天跟你说话,”他说,“你还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刚到安溪,站在仓库门口一直开不了门,挺无助的,这时候陈浩宇出现了,他帮她开了门,帮她收拾仓库,修了屋顶,带她回家吃饭,还让她住在他家大院,一直住到工作室装修好才搬走。 “那天你说谢谢,”他说,“声音特别好听。” 她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墨言,”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一年多,我经常来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开始是因为担心你。”他说,“你一个人回潮汕,怕你胡思乱想。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就是因为想见你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认真的眼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浩宇哥……”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她,“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敢说。怕说了,你为难,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深吸一口气。 “可今天你三十岁了,我也快三十三了。咱们都不年轻了,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来不及。” 她看着他,没说话。 “墨言,”他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一时冲动。”他继续说,“这一年多,我每个月往这边跑,不是为了谈业务,是为了看你。我知道这些年你可能还没放下过去,也知道你可能只把我当朋友,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不管等多久,都愿意。” 风还在吹,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浩宇哥……”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着急。”他说,“我不逼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喜欢你,爱慕你很久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话不多、却总是默默照顾她的人。想起这一年多来,他从安溪跑来潮汕,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说顺路,每次都不让她送。想起他陪她吃饭,陪她逛老街,陪她坐在海边吃饭聊天。想起他每次走之前说的那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忽然发现,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 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浩宇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说:“那就别说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的,是海边的一个小山头。 山不高,但能俯瞰整片海。他停下车,带她走上去,站在山顶。 “好看吗?”他问。“我特地去网上找人问的。都说这里就这个地方最漂亮!” 她看着眼前的景色,海天一色,蓝得透亮,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好看。”她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生日礼物。”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手链和一对耳坠,铂金上面镶着小小的蓝色宝石,像海的颜色。 “是去深圳时买的,一个手工艺师傅手工制作的。”他说,“上次来潮汕就买了,一直没敢送。” 她看着那套首饰,又看看他,眼泪又下来了。 “浩宇哥……” “戴上试试?”他说。 她点点头,把手链戴上,又把耳坠戴上。 他看着,点点头:“好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铂金的链子,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你。”她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浩宇哥。” “嗯?” “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她,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等。” 那天晚上,他在潮汕国际大饭店订了一桌生日宴。 她去的时候,看见那个包间,愣了一下。 包间很大,很豪华,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餐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还有那盒他中午带来的蛋糕。 “这……太破费了吧。”她说。 他摇摇头:“三十岁,一辈子就一次。得好好过。” 她坐下,看着对面的人。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精致得像艺术品。她看着那些菜,又看看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浩宇哥,”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就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举起茶杯:“来,墨言,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她抬起头,也举起杯。 “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聊了很久。 聊他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茶厂的日子,聊她开店遇到的趣事,聊那些过去的事,聊以后想做的事。 他忽然说:“墨言,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她看着他。 “你刚回潮汕那会儿,我就想来找你。”他说,“但又怕你觉得我趁虚而入,就一直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就开始找借口,说什么谈业务顺路,其实就是想见你。” 她听着,没说话。 “这一年多,我往这边跑了十几趟。”他说,“每次开车四个多小时,就为了跟你吃顿饭,聊聊天,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时候忙,待一晚上就得赶回去,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开车,中午才能到安溪。”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了笑:“怕你烦。”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好。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家门口,他没有马上下车。 “墨言,”他忽然说,“今天的话,你慢慢想。不着急。”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他下了车,帮她打开车门。 “晚安。”他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慢慢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妈妈还没睡,在客厅等她。看见她进来,妈妈的眼睛一亮。 “囡囡,回来了?”妈妈走过来,“我刚刚恰巧在窗边看到咯,今天送你回来的,是不是就是经常来找你的那个小伙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妈妈,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窗户里看见了。”妈妈笑着说,“长得挺好的,又高,又壮实,看着就踏实。” 她没说话,换鞋,往屋里走。 妈妈跟在后面,继续说:“囡囡,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喜欢你啊?这一年多老往这边跑,每次来都带东西,上次还陪我们聊天。有次我腰疼,他还给我买了膏药寄过来。这孩子,心眼好。” 她站住,转过身看着妈妈。 “妈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当然好。”妈妈说,“人踏实,对你好,对我们也尊重。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听着,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囡囡,妈妈知道你心里有些事瞒着我和你爸爸。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妈妈轻轻说,“这个孩子挺好的,你要是喜欢,就别错过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妈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到今天张霖发给自己的生日短信。她却已经丝毫没有任何涟漪。 她想起白天在海边,陈浩宇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在山顶,他送她的那套首饰。想起在饭店,他看着她的眼神。 她也想起从前。 想起张霖。 想起那些年,她等他开口,等了一年又一年。 想起他从来不问她想不想去上海,从来不问她愿不愿意陪他,从来不挽留。 想起她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要回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里,她一个人开店,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两年里,有另一个人,每个月几次,开车四个多小时,从安溪跑到潮汕,就为了见她一面,陪她吃顿饭。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敢想。 不敢想自己还能被一个人这样喜欢,不敢想自己还能再开始一段感情,不敢想那个话不多、总是默默照顾她的人,心里藏着这样的心思。 可现在他亲口说了。 站在海边,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墨言,我喜欢你。”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的脸。 陈浩宇。 那个她认识六年的朋友。 那个总是一边吃她点的菜一边说“好吃”的人。 那个每次走之前都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的人。 那个从来不给她压力,只是默默等着的人。 那个只要她一有事,就会立马出现为她解决问题的人。 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拿起手机,看见他发来的消息。 “早。我回安溪了。到了告诉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回:“路上小心。” 他回:“好。” 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囡囡,”妈妈忽然说,“昨天晚上那个小伙子,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她点点头。 妈妈的眼睛亮了:“真的?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妈妈点点头:“应该的,应该想清楚。” 她低头喝粥,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囡囡,妈跟你说句话,你别嫌妈烦。” 她抬起头。 “那个小伙子,妈看着是真心喜欢你。”妈妈说,“这一年多,他往这边跑了多少趟,妈都记不清了。每次来都给我们带东西,陪我聊天,帮你爸修过两次灯,还给我买过膏药。这孩子,话虽不多,但人真诚,做事踏实,对你也有心。” 妈妈顿了顿。 “囡囡,你要是喜欢他,就别错过了。”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妈,我知道了。” 吃完饭,她照常去开店。 走在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两年前刚回潮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还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可心里不一样了。 有个人在等她。 有个人喜欢她。 她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去,她走进去,站在柜台后面,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浩宇哥,我想好了。” 发完,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货架。 手链还戴在手腕上,链子上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回复。 “想好什么?”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这人,有时候傻得可爱。 她打字:“想好让你等了。” 发完,她握着手机,等着。 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他的电话。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 “墨言,真的吗?” 她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深呼吸了好几下。 “墨言,”他说,声音还是抖的,“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她说,“好好开车,到了告诉我。” “……好。” “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 三天后,陈浩宇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说,直接出现在店门口。她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先开口:“那个……我来了。” 她笑了:“看见了。”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三天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眼眶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你开车来的?”她问。 他点点头。 “从安溪过来的?” “是。” “累不累?” 他摇摇头:“不累。”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坐下吧,”她说,“给你泡茶。” 他乖乖坐下,看着她烧水、洗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她把茶杯推过去:“尝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她笑了,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台上,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墨言。” “嗯?” “你……你是认真的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我那天不是说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浩宇哥,”她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想了想,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认真的,就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暖暖的。 他握着,不敢用力,就那么握着。 她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的手,总是她主动去握,等着他回应。 现在这只手,主动伸过来,握着她。 稳稳的,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浩宇哥,”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好了吗?” 他摇摇头。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什么是值得的。”她说,“有些人,你等多久都不会来。有些人,却一直都在。” 他听着,眼眶有些红。 “墨言……” “别说话。”她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闭上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等。”她说,“等他开口,等他决定,等他走过来。我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她顿了顿。 “可你不一样。你不让我等,你只是在我身边,陪着我,照顾我,从来不给我压力。”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浩宇哥,我想明白了。你才是那个值得的人。” 他听着这些话,眼眶瞬间泛红。 他低下头。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个大男孩。 “高兴。”他说,“太高兴了。”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 “好了,不说了,一会儿还要出去吃饭呢。”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暖。 这个人,真好。 那天晚上,她又带他去吃了那家海鲜排档。 还是那个海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几样菜。 可感觉不一样了。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在灯光下埋头苦吃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他吃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她说,“看你吃饭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傻傻地笑了。 “好看吗?” 她点点头:“好看。” 他又笑了,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墨言,你爸妈知道了吗?” 她想了想:“应该还不知道,但我妈问过。”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跟我表白。”她说,“她说她觉得你不错。” 他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墨言,那我什么时候去见你爸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么急?” “不是急……”他说,“就是……得正式一点吧。不能老是以朋友的身份去。” 她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说,“明天吧,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他点点头,继续吃。 可吃着吃着,他又抬起头。 “墨言,你说你爸妈会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浩宇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爸妈不喜欢我。” 她看着他,心里又暖又软。 “放心,”她说,“他们早就喜欢你了。我妈说你心眼好,我爸说你踏实。你每次来,他们都挺高兴的。” 他听着,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他嘿嘿笑了,继续吃。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和他在一起,不用猜,不用等,不用想那么多。 他想什么就说什么,高兴就笑,紧张就问,喜欢就追。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陈浩宇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羊绒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茶叶、水果、保健品,还有一瓶好酒。 她开门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干嘛?” “第一次正式上门,”他说,“得正式一点。” 她笑着把他让进去。 林爸林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看见他进来,林妈妈站起来迎接,林爸爸也点点头。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林妈妈热情地招呼。 他规规矩矩地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叔叔阿姨,这是我带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妈妈看着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 他憨憨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爸爸在旁边开口了:“小陈,喝茶。” 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差点呛到。 林墨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这人,平时话不多,紧张的时候话更少。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林妈妈做了拿手的菜,不停地给他夹。他一边吃一边夸,说阿姨手艺真好,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林爸爸话不多,但偶尔问他几句,问安溪那边的生意,问茶厂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夸大,不吹嘘,老老实实的。 吃完饭,林妈妈切了水果,大家坐在客厅聊天。 聊着聊着,林妈妈忽然问:“小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老老实实回答:“就我和我爸妈。只是这几年我爸身体不太好,所以茶厂和茶园就由我来做。” 林妈妈点点头,眼里带着心疼。 “那就你一个人?” “嗯,也有跟朋友合作一个茶厂,但基本上都是我自己在弄。。” 林妈妈又问:“那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看了林墨言一眼,然后说:“我想把茶厂那边慢慢交给下面的人,以后多在潮汕待着。墨言在这边,我就想离她近一点。” 林妈妈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林爸爸也点点头,难得说了一句:“有想法。” 那天晚上,陈浩宇走的时候,林妈妈一直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小陈,以后常来啊。” 他点点头傻笑。 林墨言送他到车边。 “怎么样?”她问,“紧张吗?” 他想了想,说:“紧张。” “现在呢?” 他看着她,笑了笑。 “现在不紧张了。” 她笑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墨言,”他闷闷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在他怀里笑了。 “我知道。” 他抱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手。 “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探出头,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看着那辆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她转身往家走。 走进门,妈妈还在客厅等她。 “囡囡,”妈妈笑着说,“这个孩子好。” 她点点头。 “妈妈,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陈浩宇在饭桌上紧张的样子,想起他回答爸爸问题时老老实实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说“我会对你好的”时候的样子。 她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 这个人,好得令她心疼。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拿起手机,看见他发的消息。 “早。墨言,我到了。” 她回:“到了就好。” 他回:“昨天睡得晚,想你想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人,现在会说话了。 她回:“我也想你。” 发完,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囡囡,”妈妈忽然说,“你开心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是啊。”妈妈说,“以前你笑,但总觉得不是真的笑。现在不一样了,笑到眼睛里了。” 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妈妈,我挺好的。” 妈妈点点头,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就行。” 吃完饭,她照常去开店。 走在路上,她想起刚才发的消息,想起他回的那句话,嘴角又弯起来。 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 不用猜,不用等,不用想那么多,简简单单。 她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走进去,站在柜台后面,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有他的新一天。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墨言,我想你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回:“我也想你。” 发完,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货架。 手腕上的手链在阳光下闪着光,蓝蓝的,像海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浩宇来的次数更多了。以前是一个月两次,现在变成一个月三四次。有时候周末来,待两天再走。有时候工作日来,住一晚就赶回去。 他还是开车,四个多小时的高速,来来回回地跑。 她心疼他,说你别老这么跑,累。 他说不累,能见到你就不累。 她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软。 有一天,她忽然说:“浩宇哥,要不我去安溪看你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用,你别跑,我跑就行。”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不舍得你跑来跑去,太累。” 她听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以前她往上海跑,跑了两次,每次都希望张霖能开口留她。 他没开口。 所以她跑累了,也就离开了。 现在他说他不舍得,怕她累。 这个人,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 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浩宇哥,”她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好?” 他抱着她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就是忍不住想对你好。” 她在怀里笑了。 那天下午,她给林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妈,晚上我跟浩宇哥回家吃饭。”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气很好!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在安溪的那个小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等着一个人回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个人,正在为她跑着。 她弯起嘴角。 日子还长。 慢慢过。 兜兜转转 第十一章 四月十四号那天,潮汕下了一场小雨。 林墨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细密密的雨丝,心里却一片晴朗。今天是陈浩宇的生日,她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礼物,还特提前在安溪那边订了一家餐厅,打算到了安溪给他一个惊喜。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回:“下午三点半到。你不用来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他回:“不行,必须接。”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这人,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收拾好东西,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妈妈送到门口,笑眯眯地说:“替我们跟小陈说生日快乐。” 她点点头,撑着伞走进雨里。 高铁两个半小时,从潮汕到安溪。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潮汕的平原,到闽南的山丘,那些熟悉的茶山又出现在眼前。 安溪,她又回来了。 离开两年多,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回来给陈妈妈过生日,一次是大年初三过来给陈妈妈,陈爸爸拜年。每次来,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走过的路,总会让她想起一些事。后来一次就习惯了,安溪就是安溪,不再是那个让她心酸的地方。 这次来,是给他过生日。 她低头看着背包里的那个盒子,那是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她挑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最后选定了这台电脑。她知道他以前是在厦门当程序员,后来因为陈爸爸身体不好才回了安溪继承家业。这些年他守着茶厂,很少再碰编程,但她知道他心里其实还喜欢着。 有一次聊天,他无意中提起,说现在的新电脑真厉害,要是以前有这么好的设备,写代码能快不少。她说那就买一台啊。他摇摇头,说算了,现在也用不上。买来放着也是浪费。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 这次过生日,她就给他买了这台ThinkBook,最新的酷睿版,性能很强,够他折腾的。 她想象着他打开盒子时的表情,嘴角又弯起来。 曾经她也给某人买过生日礼物,是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后来那个人穿着它,却目送着她离开。 下午三点半,高铁准时到达安溪站。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一眼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冲她挥手。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痞帅的笑。她走过去,他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说,“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他笑了笑,“走,咱们先回家放行李。” 车子开在安溪的街道上,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那家她常去的店还在,那个她逛过的菜市场也还在,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老街还是老样子。 “想吃那家的咸饭。”她忽然说。 他笑了:“好,明天中午带你去。” 回到陈家大院,陈妈妈开心地握着林墨言的手,指挥着陈浩宇帮林墨言把行李拿进房间,自己则拉着林墨言的手不停地问着她饿不饿,累不累。 她回握着陈妈妈的手:“阿姨,我不累,也不饿,您不用担心我。” 陈妈妈笑了笑:“那就好,你去歇会,等浩宇帮你把行李收拾好,晚上你们年轻人要出去庆祝就出去好好玩。” “好的,阿姨,都听您的。” 晚上六点,她带他去了她订好的餐厅。 那是一家她提前在网上查询过,踩过点的店,环境很好,有包间,适合过生日。她订了一个小包间,窗外的夜景很好,能看到安溪的灯火。 他走进包间,看见桌上摆着的蛋糕,愣了一下。 “这……” “生日快乐。”她笑着说。 他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墨言……” “坐下吧。”她拉着他坐下,“先吃饭,一会儿切蛋糕。” 他乖乖坐下,看着她点菜,看着服务员一道一道把菜端上来。都是他爱吃的,有虾,有鱼,有肉,还有她专门从潮汕带来的卤鹅。 “这些是你点的?”他问。 “嗯。”她给他夹菜,“尝尝,这卤鹅是我妈妈做的,专门让我给你带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她笑了,又给他夹别的菜。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墨言,谢谢你。” 她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跑这么远来给我过生日。”他说,声音有些涩,“我好久没过生日了。” 她愣了一下。 “多久?” 他想了一下:“好多年了。我妈记得,会给我煮碗面,但正式过生日,真的很久没有了。” 她听着,心里有些酸。 这个人,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茶厂,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连生日都不过。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我给你过。”她说,“每年都过。”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她把蛋糕拿出来,点上蜡烛。 包间的灯关了,只剩下蜡烛的光,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许个愿吧。”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问:“可以许什么愿?” “什么都可以。”她说,“想要的,想实现的,都可以。”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灯亮了,她看着他:“许了什么愿?” 他笑了笑,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笑了,开始切蛋糕。 切完蛋糕,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 “生日礼物。” 他接过去,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这是……” “打开看看。” 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那台电脑,愣住了。 “墨言……这……” “你上次不是说,现在的电脑很厉害吗?”她说,“我给你买了一台,以后你想写代码就写,想折腾就折腾。” 他看着那台电脑,又看看她,眼眶慢慢红了。 “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她打断他,“看看,喜欢不?” 他看着她:“喜欢,非常喜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喜欢就好。”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她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的脖子。 “浩宇!放我下来!” 他不放,继续转,一边转一边笑。 “墨言!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 她被他转得头晕,却忍不住笑出声。 “知道了知道了!快放我下来!” 他终于停下来,把她放下,却还是紧紧抱着她。 “墨言,”他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好?” 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因为你好,”她说,“所以我才好。” 他抱了她很久,才松开手。 她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 “好了,蛋糕还没吃完呢。” 他点点头,坐回去,继续吃蛋糕。 吃着吃着,他又抬起头,看着她。 “墨言。” “嗯?” “我今晚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在组织语言。 她有些好奇:“什么事?” 他想了想,说:“吃完饭再说吧。” 她笑了:“行,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今天呢生日,你说了算。” 吃完饭,他买了单,带她离开餐厅。 车子开在路上,她发现不是回陈家大院的方向。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来到了郊区,林墨言看着周围越来越熟的景色,是茶厂,陈浩宇把她带到了茶厂。 他牵着她来到了那棵桂花树下。 “墨言。”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从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看着她,“墨言,”说声音有些抖,“我本来想在饭店说的,但觉得那里不够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里最好。” 她听着,眼眶也热了。 “这棵桂花树,”他继续说,“是你和他开始的地方。我知道。但也是我开始等你的地方。” 她愣住了。 “这些年,我每次来茶厂,都会在这棵树下站一会儿。”他说,“想着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愿意让我走进你的心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今天你来了,来给我过生日。你给我买蛋糕,给我做订生日宴,给我送礼物。你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来。 “墨言,嫁给我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跪在地上,举着戒指,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起这些年,他默默守在她身边,从不给她压力,只是等着。 想起他每个月开好几次车四个多小时来潮汕,就为了见她一面。 想起他在海边说“墨言,我喜欢你”时,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想起他抱着她说“我会对你好的”,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她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她伸出手,点点头。 “我愿意。” 他愣住了,好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笑了,眼泪流得更凶。 “我说,我愿意。” 他看着她,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她笑着说,“不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墨言,”他哑着嗓子说,“我太高兴了。” 她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桂花树叶的清香。 很久以后,他们松开彼此,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 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大小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她问。 “上次你睡着的时候。”他说,“拿根线偷偷量的。” 她笑了:“你还挺有心机。” 他痞痞地笑:“那当然,娶媳妇的事,不能马虎。”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 “浩宇,”她忽然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他点点头:“我知道。” “等了很久,没等到。”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可我现在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等到了一个更好的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墨言。” “嗯?”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一辈子。”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陈家大院。就在茶厂的宿舍里坐了一夜,聊天,喝茶,看月亮升起又落下。 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还是不说,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那你说说看。 她说你许的愿,是希望我答应你。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知道。”她说。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以前许的愿,没实现。今天许的,实现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他说,“每年都许愿,每年都实现。” 她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在一起的新一天。 第二天,她给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答应了陈浩宇的求婚。 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带他回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她笑着说:“过两天就回去。” 爸爸在旁边插话:“让他多住几天,咱爷俩喝两杯。” 她挂了电话,看着旁边的陈浩宇,他正在紧张地搓手。 “我爸说想跟你喝两杯。” 他开心地笑了。 “行,喝几杯都行。” 两天后,他们一起回了潮汕。 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拿出了珍藏的好酒。陈浩宇坐在饭桌前,被两位长辈轮番夹菜,吃得满头大汗。 “浩宇啊,”妈妈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多吃点。”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爸爸端起酒杯:“来,小陈,喝一个。” 他赶紧端起杯,恭恭敬敬地跟爸爸碰了一下。 林墨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这人,紧张起来的样子,真可爱。 吃完饭,两家父母视频见面。 陈妈妈陈爸爸在安溪那头,林爸爸林妈妈在这头,隔着屏幕聊得热火朝天。 “亲家母,这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们了。”陈妈妈笑着说。 “哪里哪里,是你们把小陈教得好。”林妈妈也笑。 “两个孩子有缘分,咱们做长辈的,就支持他们。” “对对对,支持支持。” 林墨言和陈浩宇坐在旁边,看着两边父母聊得那么投缘,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订婚的日子定在五月。 那天天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两家人在潮汕的一家酒店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办了订婚宴。 陈妈妈从安溪赶过来,拉着林墨言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她说,“以后浩宇就交给你了。” 林墨言点点头,也有些想哭。 陈浩宇在旁边站着,傻笑。 订婚宴上,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又跪下来给她戴了一次戒指。这次是正式的,有人拍照,有人鼓掌,还有人起哄让他亲一个。 他红着脸,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大家都笑了。 她也笑了。 婚礼定在十月。 先在安溪办一场,再回潮汕办一场。 安溪的那场,是在茶厂办的。陈浩宇说,茶厂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在这里娶她。 她同意了。 那天,茶厂布置得喜气洋洋,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院子里摆了三十多桌酒席,来的都是陈家的亲戚朋友,还有茶厂的老客户、老邻居。 她穿着红色的中式嫁衣,从酒店坐车到茶厂。下车的时候,陈浩宇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一直咧着嘴傻笑。 她走过去,他伸出手,牵住她。 “走。”他说。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过那道门,走进院子,走过那棵桂花树。 她在心里默默说,那年在这里等的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虽然不是当年那个,却是更好的那个。 婚礼上,司仪让他们说两句。 他拿着话筒,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墨言,”他说,声音有些抖,“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她听着,眼眶也红了。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继续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过这辈子。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的。” 她接过话筒,看着他。 “浩宇,”她说,“我才是要谢谢你的人。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不放弃我,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这样爱着,是这样好的事。” 两个人看着对方,眼泪都流下来。 台下的人开始起哄,让他们亲一个。 他笑着,低头吻她。 那天晚上,她在安溪的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宇,”她问,“张霖来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来。但他发了礼金,也道了喜。”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你还好吗?”他问。 她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他。 “我很好。”她说,“特别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张霖没来。 她知道他不会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远不近,永远若即若离,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 她以前等过,等不到。 现在不等了。 现在有个人,一直在她身边,从不会缺席。 这样就够了。 潮汕的那场婚礼,是在市里的一家大酒店办的。 林家的亲戚朋友都来了,热热闹闹坐了二十多桌。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她女婿,做茶叶生意的,人特别好。 爸爸也难得喝了酒,跟陈浩宇碰了好几杯。 那天,陈浩宇又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一般,几杯下去就脸红红的,就只会傻笑。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 他摇摇头:“没事,高兴。” 她无奈,给他倒了杯茶醒酒。 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他们回到自己的新房。 那是陈浩宇在潮汕买的一套房子,不大,但位置很好,离她的店近,离爸妈家也近。装修是她喜欢的风格,简洁,温暖,到处摆着她爱看的书,他爱喝的茶。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新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她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浩宇。”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她说,“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不是我给的。”他说,“是我们一起建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很好。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陈浩宇还是安溪潮汕两头跑,但跑得更勤了。他还是开车,四个多小时的高速,来来回回地跑。 她心疼他,说你别老这么跑,累。 他说不累,有你在那边等着,就不累。 她听着这话,心里又暖又软。 有时候她会跟他一起去安溪,住几天再回来。茶厂的事她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陪他吃饭,陪他聊天,陪他在那棵桂花树下坐着发呆。 陈妈妈对她特别好,每次去都做好吃的,拉着她的手说长道短。她说墨言啊,浩宇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就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 有一次,她在安溪的街上走,路过那家她以前常去的咸饭店。老板娘还认得她,笑着说好久不见,现在在哪里发财? 她说在潮汕,开了间茶室。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陈浩宇,笑着说你俩结婚了?恭喜恭喜啊!。 她笑了,说是的,谢谢。 老板娘给他们多盛了一碗苦笋汤。 那天晚上,她跟陈浩宇说,我以前在这条街上走了很多次。 他点点头,我知道。 她说那时候我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他握紧她的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说对,现在不是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踏实。 有时候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安溪的那家店,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那个人,像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喝茶,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没想什么,发呆。” 他看着远处的夜景,忽然说:“墨言,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茶园和茶厂的事慢慢交给下面的人。”他说,“以后多在潮汕待着。”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在潮汕。” 她听着这话,心里一暖。 “茶厂那边怎么办?” “有人接手。”他说,“我培养了几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了。以后我每个月过来看看就行,不用一直守着。”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 “浩宇……”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墨言,我们结婚了。”他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两地分居的那种在一起,是天天在一起的那种。”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也是。不过你不用陪我一直定居在潮汕,我们以后可以一个月在安溪陪你爸妈,一个月回潮汕陪我爸妈。这样两个家庭都能照顾到。” 他笑了,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好,我答应你。你真的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娶到你。”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 聊以后的日子,聊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他说想学做菜,以后做饭给她吃。她说想养只猫,软软的那种,可以抱着睡觉。他说行,养一只。她说一只不够,养两只。他说都行,你说养几只就养几只。 她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可她觉得,这样的夜,真好。 又有一天,她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墨言,是我。” 她愣住了。 张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听说你和浩宇结婚了,恭喜。” 她听着那两个字,心里很平静。 “谢谢。”她说。 又是沉默。 “你们都还好吗?”他问。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笑。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 又是沉默。 她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货架。 晚上回家,陈浩宇已经在家里了。 他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拿着锅铲,锅里滋滋响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见她,笑了。 “回来了?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把她抱在怀里。 “抱吧,”他说,“想抱多久抱多久。” 她在怀里笑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浩宇,今天张霖打电话来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他打电话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恭喜我们结婚。”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 “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挺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他说。 她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浩宇。” “嗯?” “我现在真的挺好的。”她说,“特别好。” 他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特别好,特别幸福。”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安静。 可屋里很暖,很亮。 有他,有饭,有家。在不远的将来,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小孩。 这就是她要的。 这就是她等到的。 真好。 一言加一言 第十二章 林墨言发现自己怀孕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刚开始,她以为是昨天吃坏了东西,没太在意,照常去开店。可一上午,那种恶心的感觉一直没消,反而越来越重。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着面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反而想吐。 陈浩宇那天在潮汕,中午他来店里给她送饭,看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没事,可能是胃不舒服。” 他却不放心,非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她拗不过他,只好跟他去了。 挂号,排队,看医生。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忽然说:“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算了算,好像确实推迟了快两周。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验血。 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她怀孕了。 她拿着那张单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浩宇在旁边,看见她那个表情,急了:“怎么了?什么结果?” 她把单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愣住了。 “这……这是……” 她点点头。 他看着那张单子,又看看她,开心的说:“墨言……我们要当爸妈了?” 她点点头,对着他笑了笑。 他忽然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太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太好了!我们要当爸妈了,墨言!” 她在怀里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 “是的,我们要当爸妈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墨言,”他说,“以后你什么都别干了,店里的、家里的活我来,你就在家好好养着。” 她笑了:“没那么夸张,才刚怀上。” “不行不行,”他摇头,“头三个月最重要,必须小心。你就乖乖在家养着,什么事都别做。” 她看着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给两边妈妈打了电话。 林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过来!” 陈妈妈也高兴,说她和陈爸爸已经开始等不及要抱孙子了。 他挂了电话,开始上网,又跑到厨房里,研究起了孕妇食谱。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这个人啊。怎么那么好呢?! 接下来的日子,陈浩宇彻底变成了一个“过度紧张型准爸爸”。 她稍微咳嗽一声,他就紧张地问是不是感冒了。她多吃一口,他就高兴得像中彩票。她少吃一口,他就愁眉苦脸,问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店里的事,他全包了。进货、理货、卖货、送货,他一个人扛着,不让她动一根手指头。她想去店里看看,他说不行,店里人多,万一被撞到怎么办。她想帮忙整理茶叶茶具,他说不行,茶叶箱子太重,茶具太锋利,不能碰。她连想扫个地,他都抢过扫帚,说你坐着,我来。 她哭笑不得:“浩宇,我是怀孕,不是残废。” 他一本正经地说:“头三个月,必须小心。” 她无奈,只好由着他。 林妈妈来了之后,他更紧张了。每天追着林妈妈问,这个能不能吃,那个能不能做,什么情况该去医院,什么症状正常不正常。林妈妈被他问得头大,笑着说浩宇啊,你别太紧张,放轻松点。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紧张。 三个月的时候,去医院做产检。 B超做了一半,医生忽然说:“哎呀,双胞胎啊。” 她愣住了:“什么?” 医生指着屏幕:“你看,两个孕囊,双胞胎。” 她看着那个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陈浩宇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双……双胞胎?”他结结巴巴地问。 医生笑着点头:“对,双胞胎,恭喜你们。” 从医院出来,他一直没说话,就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浩宇?”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墨言,”他说,声音有些抖,“两个。” 她点点头:“嗯,两个。” 他忽然开始傻笑。 “太好了。”他说,“太好了。墨言,你好厉害,竟然是两个。” “傻瓜。” 他把她抱进怀里。 “高兴。”他说,“我真的太高兴了。” 她在他怀里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浩宇的紧张程度直接翻了倍。 以前是一个,现在是两个。以前是小心,现在是加倍小心。 她稍微动一下,他就紧张。她想去外面走走,他非要扶着。她想自己洗澡,他说不行,万一滑倒怎么办,他在门口等着,有事就叫他。 她哭笑不得:“浩宇,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压力更大。”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孕中期的时候,她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他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希望她能多吃一口。她吐了,他就守在旁边,递水递毛巾,满脸心疼。 “墨言,”他说,“辛苦你了。就这一次,咱以后就不要再生了。” 她摇摇头,笑着说:“不辛苦,你更辛苦。” 他看着她。 “你好好的,”他说,“生了以后我带,不用你操心。孩子以后要是敢不孝顺你,我就把他们往死里揍。” 她笑了:“你带?两个你带得过来?” 他想了想,说:“带不过来也得带,不能累着你。” 她听着这话,心里软成一团。 这个人啊。 孕晚期的时候,她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两个西瓜,走路都费劲。他每天扶着她走,帮她按摩肿起来的脚,晚上她睡不着,他就陪她聊天,聊到她睡着为止。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 她轻轻伸手,摸摸他的脸。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摇头:“没事,你上床睡吧。” 他点点头,爬上床,从后面抱住她。 “墨言,”他闷闷地说,“还有多久?” 她算了算:“还有一个月。” 他叹了口气:“还要一个月。” 她笑了:“急什么?”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急你太辛苦了。”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月光正好。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生产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起来,她忽然觉得肚子疼。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假性宫缩,继续吃早饭。可疼着疼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 陈浩宇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问:“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生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要……要生了?现在?” 她点点头。 他愣了两秒,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待产包!待产包在哪儿?手机!车钥匙!妈!妈!墨言要生了!” 林妈妈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赶紧接手:“别慌别慌,我来,你去开车。” 他点点头,跑出去开车。 一路上,他紧张得手都在抖。她坐在后座,伸手握了握着他的手臂,说没事,别紧张。他点点头,说不紧张,然后继续抖。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开了三指。 推进产房前,他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墨言,”他说,“我在这儿等着你。” 她点点头。 “你加油。”他说,“别怕。” 她笑了:“我不怕。” 推进去了。 他在外面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林妈妈在旁边安慰他,说没事的,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他点点头,说知道,然后还是继续紧张地走来走去。 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两个小婴儿出来,笑着说:“恭喜,两个男孩,母子平安。” 他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愣住了。 这就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手足无措的样子把护士都逗笑了。 “抱吧,没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个,抱着,看着那张小脸,呆呆的。 林墨言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陈浩宇立马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她笑了。 “发什么呆。” 他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墨言,”他的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她看着他,心里又暖又软。 “谢什么?”她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点点头,把孩子放在她旁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辛苦了。”他说。 她摇摇头,笑了。 不辛苦。 值得。 陈浩宇给孩子取名叫陈以言和陈加言。 大宝叫以言,二宝叫加言。 陈以言,是个很高冷的宝宝。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气质。别的婴儿出生的时候都哭,他不哭,就睁着眼睛到处看。护士拍他屁股,他才象征性地哼了两声,然后又闭上嘴。 后来慢慢大了,他的性格越来越明显。 不爱哭,不爱叫,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玩。把他放在婴儿床里,他能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看半天,不吵不闹,乖得不像话。 林墨言有时候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这么安静? 陈浩宇说,没问题,像我。 她看他一眼,你?你小时候也这样?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妈说我小时候挺闹的。 她笑了,那就是像别人了。 像谁呢? 她没往下想。 陈加言,是另一个极端。 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用他嘹亮的哭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别的婴儿哭的时候哼哼唧唧,他哭的时候惊天动地,整个产房都能听见。 后来慢慢大了,他的性格越来越明显。 爱哭,爱叫,爱闹。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候都在哭闹。饿了哭,饱了哭,困了哭,醒了也哭。抱着哭,放下更哭。林墨言有时候被他吵得头都大了,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去。 陈浩宇更是拿他没办法。 每次二宝一哭,他就紧张。抱着哄,不行。喂奶,不行。换尿布,不行。折腾半天,孩子还是哭,他一脸绝望地看着林墨言,说老婆,怎么办? 林墨言接过去,轻轻拍几下,孩子就安静了。 他站在旁边,一脸崇拜。 “老婆,你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多练练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说好,然后下次继续被二宝折磨。 两个孩子的名字,是陈浩宇起的。 以言,加言。 他说,以言是老大,加言是老二,合起来就是“一言加一言”,代表他们俩。 她听着,觉得挺好。 以言,加言。 一言加一言,凑成一双。 挺好。 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两边的老人都来了。 林妈妈抱着大宝,陈妈妈抱着二宝,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这孩子,多乖。”林妈妈夸大宝。 “这个也乖,就是爱哭。”陈妈妈笑着说。 “爱哭好,爱哭的孩子聪明。” “对对对,聪明。” 两位老人聊得热火朝天,两个孩子在怀里睡得香甜。 陈浩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墨言,”他轻轻说,“咱们家,现在真的热闹了。” 她点点头,笑了。 是啊,热闹了。 以前是两个人,现在是四个人。 以后会更热闹。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大宝还是那么高冷,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玩,偶尔看弟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吵”的嫌弃。二宝还是那么闹腾,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其他时候都在哭闹,尤其是晚上,非要妈妈抱着才肯睡。 陈浩宇被二宝折磨得够呛。 有一次,二宝半夜又哭了,他起来哄,哄了半天没用,最后绝望地抱着孩子坐到客厅里,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 林墨言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他转过头,一脸生无可恋。 “老婆,我能把他扔出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不行,那是你儿子。” 他叹了口气,继续抱着二宝晃。 她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你去睡吧,我来。” 他摇摇头:“不行,你白天带了一天了,晚上该我。” 她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 “没事,”她说,“我习惯了。” 他还是摇头,把孩子又接回去。 “你回去睡,”他说,“我哄。”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 这个人啊。 不管多累,都不让她累着。 不管多难,都自己扛着。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浩宇。”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转过身,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揽着她。 “傻瓜,”他说,“自己的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二宝在爸爸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眨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陈浩宇低头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 “加言啊,”他说,“你能不能学学你哥,安静点?” 二宝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 陈浩宇一脸绝望。 林墨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很快乐。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留在安溪,继续等那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还是一个人。 也许还是等着。 也许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而现在,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真正属于她们自己一家四口的家。 她不用再等了。 她已经被等到了。 孩子们半岁的时候,茶厂的生意越来越好。茶园不得不扩大面积种植茶树。 陈浩宇还是两边跑,两天跑一趟,来回近九个小时。每次回来,他都累得不行,可看见她和孩子,又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她心疼他,说你别老这么跑,太累了。 他说没事,不累。 她知道他累,只是不说。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浩宇,我们搬回安溪吧。”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们搬回安溪。”她说,“茶厂在那边,生意也在那边,你总这么跑来跑去不是办法。”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可是你在潮汕……” “我可以把店关了。”她说,“在安溪那边重新开店。而且爸妈也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他们说想帮我们带孩子。” 他还是没说话。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浩宇,我们是一家人。”她说,“一家人应该在一起相互帮助。”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墨言……” “别说了,”她笑了,“就这么定了。” 三个月后,他们搬到了安溪。 陈浩宇把原来他叔的那个仓库买了下来,重新改造装修,花了三个月,终于把它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家。 上下两层,有客厅,有厨房,有四个卧室,房子后面还围了一块地,做成一个大大的院子。 院子里,他种了一棵桂花树和栀子花树。 她看见那两棵树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喜欢吗?” 她看着那两棵树,又看看他,眼眶有些热。 “喜欢。”她说。 他笑了,牵着她走进屋里。 林爸爸林妈妈也搬过来了,住在楼下的房间。楼上是他们一家四口的空间,有主卧,有儿童房,还有一个大大的阳台。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茶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他从后面抱住她。 “墨言,”他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点点头,她笑了。 “是啊。” 两个孩子很快适应了新家。 大宝还是那么高冷,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对新环境没什么反应。二宝倒是兴奋了几天,到处爬到处看,累了就哭,哭了就睡,睡醒了继续爬。 林妈妈和陈妈妈轮流带孩子,一个带大宝,一个带二宝,配合默契。有时候两个老人都来了,就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笑得合不拢嘴。 陈妈妈每次来都带好吃的,说给孙子补身体。林妈妈也不示弱,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说给外孙加强营养。 两个老人互相较劲,却其乐融融。 陈浩宇每次看见这场景,都忍不住感慨。 “老婆,咱们家现在真热闹。” 她笑了:“是啊,热闹。” 他看着她,忽然说:“墨言,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安溪。”他说,“谢谢你愿意在这里安家。” 她看着他,心里又暖又软。 “浩宇,”她说,“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们是一家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听着,眼眶又红了。 这人,越来越容易哭了。 她笑着伸手,帮他擦擦眼角。 “好了,不哭了。一会儿孩子看见了,该笑话你了。” 他点点头,把她抱进怀里。 “墨言。” “嗯?”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一辈子。” 她在怀里笑了。 “我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 大宝陈以言,还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十个月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坐得很稳,每天坐在婴儿床里,看着弟弟折腾,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幼稚”的嫌弃。 二宝陈加言,还是那副闹腾的样子。每天到处爬,到处翻,逮着什么啃什么,累得大人们团团转。 陈浩宇每次看见二宝,都是一副又爱又恨的表情。 爱,是因为那是他儿子。 恨,是因为这孩子真的太吵了。 尤其是晚上,二宝非要妈妈抱着才肯睡。陈浩宇想帮忙,二宝就哭,哭得惊天动地,整个邻里都能听见。他无奈,只好让林墨言去哄,自己抱着大宝在旁边看着,一脸幽怨。 有一次,二宝又哭了,陈浩宇抱着他哄了半天,没用,最后绝望地说:“加言啊,你能不能学学你哥?你哥多省心。” 二宝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陈浩宇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林墨言在旁边笑得不行。 “行了,给我吧。” 她把二宝接过去,轻轻拍了几下,二宝就安静了。 陈浩宇站在旁边,一脸崇拜。 “老婆,你真厉害。” 他感叹后下次继续被二宝折磨。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很快乐。 有时候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聊着天。 “浩宇,”她忽然说。 “嗯?” “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后悔生这两个孩子,后悔现在这么累。”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墨言,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听着,眼眶有些热。 “第二好的事,就是生了这两个小崽子。”他继续说,“虽然加言吵了点,但也是我儿子。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她看着他,笑了。 “我也是。”她说。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 院子很静,屋里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浩宇。” “嗯?” “明年再种一棵树吧。”她说。 “种什么树?” “随便什么树。”她说,“每年种一棵,等孩子们长大了,院子里就有一片树林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好,每年种一棵。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陈浩宇立马搂紧她,低头亲吻着她的头发。 月光很好,风很轻。 身边的人依旧那么令她安心。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碎碎念 这算是我第一本写的。 的来源是很多年前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我梦见了读书时很喜欢的一个男演员,当然梦里的他也并未给与我任何关于恋爱方面的回应。 他就像在电视剧里那样,可远观而不可亵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个梦一直都在我记忆里挥之不去。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把它写成一个故事? 于是就有了《莫言人生》! 可能写的很稚嫩,但也算圆了我自己的一个心愿! 感谢所有看过这本的朋友们! 希望大家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在此也祝大家:2026年,新年快乐!?? 《莫言人生》碎碎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莫言人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