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江林》 第一章 泥泞 义遵的黄昏,是从工厂烟囱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开始的。 2003年的西南边陲,这座被石灰岩山体环抱的小城,总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油。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起来,混合着柴油尾气和路边摊辣椒的焦香,黏在每一个行人的皮肤上,再被傍晚六点半的夕阳烤成一层看不见的壳。 孟江林就在这层壳里走着。 他十四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上半头,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肩线歪斜地挂在锁骨上——这是去年爷爷在镇集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件,另一件是屎黄色,他死活不肯穿。袖子短了,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上面有两道浅白色的疤,一道是五岁时在梨园村爬枣树摔的,一道是去年在汽修厂被排气管烫的。 沈帅走在他前面半步。十五岁的沈帅,比孟江林高出一寸,也胖出一圈。他留着当时最流行的“古惑仔”式长发,用两块钱一罐的发胶将额前几缕挑染成枯草黄——染发剂是偷的,从老板娘女儿的抽屉里。发尾扫在肩胛骨上,汗湿了,黏在印着英文脏话的黑色T恤上。那T恤紧绷在微凸的小腹上,下摆卷起,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贴着一块脏兮兮的膏药。是上周在工地搬水泥时,被钢筋划了一道,两人凑了八块钱去诊所买的,赊了三块。 “记好,”沈帅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到了地方别说话,屁都别放。跟着我站,我站哪儿你站哪儿。眼睛看地上,别跟人对视。就当自己是根棍子,杵那儿就行。” “嗯。”孟江林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沙哑。嗓子眼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颗卡在窄颈瓶里的玻璃珠。 “五十块。”沈帅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正好斜射在他的脸上,那张还留着青春痘疤痕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戴了半张面具。“站完就结,现金。鸡哥的人,靠谱。” 孟江林没说话。五十块。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他在城西老陈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包吃住——住的是厂房隔壁用石棉瓦搭的棚屋,八个人挤通铺,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吃的是老板娘每天收摊前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菜叶子,和肥膘肉一起炖成大锅菜,油星漂在汤面上,腻乎乎的,像死鱼翻白的肚皮。 三百块,他要寄两百二回家。每个月五号,邮局那个秃顶的老头都会用圆珠笔在汇款单上划拉,字迹洇开,像爬行的虫。上个月的信是奶奶托村支书写的,只有半页纸:“你爷的风湿又犯了,抓药花了六十三块八。房顶漏雨,瓦片滑下来砸了灶台,买瓦要四十。鸡蛋涨到三毛一个,舍不得吃。你在外头,好好的。” 他在“好好的”三个字上盯了很久。墨水的蓝色很淡,像是被水泡过。奶奶不识字,这应该是村支书照着她的话写的。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他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左脚大拇指的袜子又破了个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剩下八十块,要撑一个月。肥皂、牙膏、偶尔的一包最便宜的红梅——和沈帅分着抽,一根烟抽到过滤嘴烧手才舍得扔。上个星期,沈帅偷了工头半包芙蓉王,两人躲在厕所里分,被逮住了,一人扣二十。那之后的三天,他们每顿只敢打半勺饭,晚上饿得胃抽搐,就爬起来对着水龙头灌自来水,喝到肚子鼓起来,走路都能听见水在晃。 所以下午沈帅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说“有个活,凑个人头,五十,现结”时,孟江林只沉默了三秒。 “犯法吗?”他问,声音压得比沈帅还低。 “不算。”沈帅眨眨眼,眼白上有血丝,“就站那儿,充个数。人多了,对面就怕了,打不起来。鸡哥说了,就是摆个阵仗。” “要是……万一打起来了呢?” “跑啊!”沈帅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虎牙,“咱们站后头,见势不对就溜。五十块呢小林,够咱俩在录像厅混一个月了,还能加瓶可乐。” 可乐。孟江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上次喝可乐是两年前,过年时村里小卖部进了两箱,爷爷偷偷给他留了一罐。冰镇的,铝罐外面凝着水珠,一口下去,气冲得鼻子发酸,甜得齁嗓子。他小口小口喝了三天,最后一口时,汽早就跑光了,只剩糖水,他还是舍不得,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 “行。”他说。 现在,他们正穿过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红砖裸露的墙面,有些砖缝里长出顽强的草,在晚风里抖。窗户外挂着褪色的内衣、工装裤、小孩的开裆裤。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电线上晾晒的床单垂下来,蹭过孟江林的脸,有股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怪味。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咣当,咣当,像这座城市的鼾声。 孟江林忽然想起梨园村。这个时间,奶奶应该正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就着昏黄的灯泡,用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对一天的账。五毛的酱油,一块的盐,三块的烟。爷爷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条土路。那条路,妈妈就是顺着它走的,在他一个月大,还没断奶的时候。精神病,村里人都这么说。说她在月子里突然就疯了,半夜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再也没回来。爸爸出去找,找了一年,回来时整个人瘦脱了形,说找不着。过完年,他也背上编织袋走了,去广东打工。第一年还寄钱,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爷爷奶奶从不提这些。他们只是开着小卖部,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孟江林从小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闻着酱油、咸菜和廉价糖果混合的味道。奶奶有时会摸着他的头,叹口气,说:“我娃命苦。”爷爷听见了,就重重地咳嗽一声,往地上吐口痰,说:“苦啥苦,有吃有穿,好好念书。” 可他没念下去。初二那年,爷爷风湿犯了,下不了床。小卖部的货没人进,奶奶一个人搬不动五十斤的米袋。他退了学,跟着村里人去镇上学汽修,后来师傅的亲戚在义遵开了厂,把他带了出来。走的那天,奶奶往他包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旧手帕包着,还温着。爷爷坐在门槛上,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说:“好好的。” 好好的。 “到了。”沈帅说,声音有点发紧。 孟江林猛地回过神。 新江巷其实不是一条巷,而是一片被违章建筑挤出来的空地。以前大概是块荒地,现在被各种石棉瓦、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占据,像一块长满烂疮的皮肤。地上满是碎砖、烟头、用过的避孕套、干涸的尿渍,在昏光下泛着可疑的油光。几盏路灯坏了,只剩一盏还亮着,灯泡上糊着厚厚的灰和死虫子,光线昏黄得像濒死者的喘息,勉强照亮空地中央一小圈。 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孟江林的第一反应是想吐。胃里那点白菜炖粉条翻腾上来,酸水冲进喉咙,他用力咽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血液冲上耳朵,嗡嗡作响,盖过了远处火车的声响。那些人——和他年纪差不多,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在墙根。没人说话,也没人笑。空气里有种紧绷的、黏稠的东西,像夏天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们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领口被洗得松松垮垮;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枯草黄、鸡屎绿、一种像干涸血迹的暗红。有人手臂上有纹身,青蓝色的,粗糙的线条,在昏光下像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野兽的眼睛。 沈帅拽了孟江林的胳膊一下,力道很大,指甲掐进肉里。孟江林被他拖着,踉跄地走进那片空地。 没有人看他们。但孟江林觉得,所有人的余光都像钉子,冰冷地钉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鞋尖的胶已经开了,像张饥饿的嘴,每走一步就咧开一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 “就你俩?”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说话的是个蹲在路灯下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剃着贴头皮的青皮,头皮上有几道凸起的疤。脖颈粗壮,喉结很大,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背心,肩带被肌肉撑得紧绷,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纹着一条龙——龙尾在手腕,龙身盘踞小臂,龙头消失在袖口,只露出半张狰狞的脸和獠牙。他脚边放着一个脏污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沈帅赶紧上前半步,手有些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盒都被汗水浸软了。他抽出一根,弓着腰递过去,脸上挤出笑:“鸡哥,我是阿飞叫来的。这是我兄弟,小林。” 被叫做鸡哥的男人没接烟。他甚至没看那根烟。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孟江林身上。那目光很钝,像生锈的刀背,在皮肤上刮过,慢悠悠的,带着审视。 “阿飞的人?”鸡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是。飞哥说,让我们来,听鸡哥安排。”沈帅腰弯得更低了,手里的烟还举着,像捧着什么贡品。 鸡哥不再说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兽,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弯腰,抓住蛇皮袋的底部,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然后,猛地一抖—— 哗啦啦——哐啷啷! 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黄昏黏稠的寂静。砍刀、钢管、木棍、还有几把弹簧刀,散了一地。刀锋在昏黄的光下泛着冷光,像野兽的獠牙;钢管有长有短,有的还焊着铁疙瘩;木棍粗糙,带着木刺;弹簧刀弹开了,刀刃雪亮。 空气骤然一紧。 孟江林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地上那些东西。砍刀的刃口有些卷边,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没洗干净的血。有一把刀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黑色的,但边缘处露出一点暗红。他突然想起爷爷杀鸡,鸡脖子割开后,血喷出来,热腾腾的,溅在爷爷手上,也是那个颜色。 “自己拿。”鸡哥说,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自己嘴里的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颧骨很高,眼睛陷在阴影里。 人群动了起来。 少年们沉默地弯腰,捡起自己熟悉的武器。动作熟练,仿佛这不是第一次。一个瘦高个捡起一把砍刀,在手里掂了掂。一个光头挑了根钢管,在掌心拍了拍。有人捡了弹簧刀,拇指一推,刀刃“咔”地弹出来,寒光一闪。 沈帅没动。孟江林也没动。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两株误入狼群的草,被无形的气压钉在原地。孟江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太阳穴发胀。手心在出汗,黏腻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布料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鸡哥抽着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剩下的人捡武器,像在看一群争食的狗。 人越来越少。地上的武器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根木棍。 一根粗些,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脚手架管子,表面粗糙,满是木刺,一头还沾着干涸的水泥。另一根细些,像是从哪个破拖把上拆下来的杆子,木质发黑,一端还缠着几圈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胶布。 沈帅看了孟江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孟江林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拿吧,不拿,我们走不了。五十块。录像厅。可乐。热气腾腾的泡面。奶奶不用再对着账本叹气。 孟江林弯腰,捡起那根细的。 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比他想象中轻。上面有黏腻的东西,不知道是汗,是油,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擦,但忍住了。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握紧,横在身前。木棍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掌心的嫩肉,木刺扎进去,细密的疼。 沈帅拿了那根粗的。他握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他把木棍杵在地上,像拄着拐杖,但孟江林看见,他的小腿在抖,裤管轻微地颤。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沉重,带着回音。 另一群人来了。 也是十来个,年纪相仿,穿着打扮也差不多。破洞牛仔裤,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剃着光头,在暮色里像个苍白的、反光的灯泡。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身后的人手里都有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两个拿着那种工地用的短钢筋,一头磨尖了,在光下闪着冷光。 光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鞋帮雪白,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格外刺眼。他走到离鸡哥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身后的人自动散开,呈一个半圆。 两拨人在空地中央对峙。距离大概七八米。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压抑,像拉风箱。孟江林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他的掌心湿透了,木棍滑腻得像条泥鳅,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攥紧,木刺更深地扎进去,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站着。 他看向对面。一个染着红毛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嘴角叼着烟,斜着眼看过来,眼神轻蔑。另一个胖子,胳膊上纹着骷髅,正用钢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还有一个,很瘦,眼睛很大,死死盯着孟江林,舔了舔嘴唇。 孟江林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地上有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可口可乐的,红色包装褪了色。旁边有一摊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尿还是别的什么。蚂蚁排成一队,从水渍边缘爬过,搬着一小块馒头屑。 “鸡哥。”光头开口了,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清脆,像还没变声彻底的少年,“这事,没得谈?” “谈你妈。”鸡哥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落在他的鞋面上。“昨天动我的人,就得还。” “那是误会。”光头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放松,好像只是在聊晚上去哪吃饭。“你的人先动的手,我兄弟只是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没站稳,撞桌角上了。” “推一把?”鸡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小块。“推一把能缝十二针?光头,你这嘴是抹了开塞露吧,这么能滑溜。” 光头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光头的脸色沉了沉,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那你想怎样?” “简单。”鸡哥把还剩半截的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动手的那三个,自己站出来。一人留下根手指头,医药费我自己出,这事就算翻篇。” 空气骤然凝固了。 孟江林觉得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他看见对面那个红毛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开。那个用钢管敲掌心的胖子动作停了。瘦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他光亮的头顶,反射出油腻的光。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鸡哥,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绝?”鸡哥嗤笑一声,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跟我说绝?”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光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光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要么交人,要么,你这群人,今晚一个都别想全乎地走出去。” 他话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地上。他身后那十来个少年,几乎同时往前踏了半步,手里的武器微微抬起。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孟江林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握木棍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在发抖,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看向沈帅,沈帅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五十块。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数字,但此刻,这五十块仿佛变得无比遥远和虚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 光头死死盯着鸡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退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令人窒息。 就在孟江林觉得那根紧绷的弦快要断裂的刹那—— “鸡哥!鸡哥!”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头大汗的瘦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鸡哥旁边,凑到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鸡哥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光头,又看了一眼报信的瘦子,眼神闪烁不定。 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头,身后一个手下也凑过去耳语。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声音还很远,若有若无,但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清晰可闻。 鸡哥脸色一沉,狠狠剜了光头一眼,啐了一口:“妈的,算你走运。”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人低吼:“散了!” 他弯腰迅速捡起地上那把最长的砍刀,插回蛇皮袋,又飞快地将几把弹簧刀拢进去。其他人也动作迅速,纷纷丢下或藏起手中的家伙。 “光头,这事没完。”鸡哥丢下最后一句话,提起蛇皮袋,带着他的人迅速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光头这边的人也明显松了口气。“走!”光头低喝一声,也带着人朝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那个红毛少年临走前,还回头朝孟江林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 刚刚还剑拔弩张、挤满了人的空地,几乎在顷刻间就变得空荡。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烟头,还有那两根被丢弃的、孤零零的木棍——沈帅不知何时已经把他那根粗的扔在了地上。 警笛声似乎近了点,又似乎只是错觉,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夜晚的嘈杂背景音里。 孟江林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细木棍,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麻。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废纸,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凉意。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走……走了?”沈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有些涣散。 孟江林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松开手,那根细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尘土里。掌心被木刺扎出了几个血点,混着汗水,刺刺地疼。 五十块。他想起沈帅的承诺。他看向沈帅。 沈帅也看向他,脸上那点庆幸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尴尬和躲闪。“那个……鸡哥他们都走了,”沈帅挠了挠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钱……估计是没戏了。” 孟江林沉默着。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从警笛声隐约响起,从鸡哥脸色突变迅速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五十块,就像眼前这摊被踩扁的可乐罐,再也鼓不起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质问。只是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为了这五十块,他站在这里,握着这根可笑的木棍,像个小丑,像个稻草人,在初秋的晚风里,经历了一场与他无关、却又让他心惊胆战的荒诞对峙。 沈帅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又踢了一脚石子。“妈的,白跑一趟。走了走了,饿死了。”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孟江林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属于他的细木棍。木头粗糙,沾满了尘土和他的汗。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用力把它扔向远处的垃圾堆。木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废砖和塑料袋中间,悄无声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只剩下昏黄路灯和满地狼藉的新江巷,转身,跟上了沈帅的背影。 五十块没了。录像厅、可乐、加肠的泡面,都没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单薄的T恤。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吃午饭找剩的一枚五毛硬币,硬币边缘有些划手。 远处街道的路灯光晕开,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喧嚣声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孟江林把手插进裤兜,攥紧了那枚冰冷的五毛钱,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新江巷沉入一片完整的黑暗。 第二章 星光 汽修厂的棚屋,在深夜里像一个苟延残喘的铁皮肺叶。 石棉瓦搭成的屋顶,白天吸饱了太阳的热量,到晚上才一点点吐出来,闷热黏腻。八张用砖头和木板垫起来的通铺,睡了七个人,有一个铺位空着,是上个月辞职回家的云南小伙留下的,被褥卷成一团,散发着霉味。鼾声、磨牙声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臭、劣质烟草和陈年脚气的混合味道,像一锅永远熬着的、令人作呕的浓汤。 孟江林和沈帅的铺位在最里面,挨着那扇永远关不严、用破报纸塞着缝隙的窗户。窗外是厂区后墙,墙上用红漆刷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两人并排坐在沈帅的铺位边缘。中间的水泥地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被磕碰得坑坑洼洼,露出黑色的铁胚。上面放着两碗泡好的方便面,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烈得不真实的、工业化调制的红烧牛肉香味。这是沈帅“投资”的,他咬牙从小卖部赊了两袋,最便宜的那种,面饼小,料包只有一袋粉末,油包薄得像张纸。 “妈的,亏大了。”沈帅用叉子狠狠搅动着面条,汤汁溅出来几点,落在他裸露的膝盖上,烫得他呲牙咧嘴,“白站一晚上,屁都没捞着,还倒贴两块四。” 孟江林没说话。他捧着碗,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蒸汽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咸香。他小心地吹了吹,嘬了一小口汤。味精和香精混合的、近乎粗暴的鲜味瞬间霸占了味蕾,却让他空荡荡的胃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他几乎是虔诚地、一口一口地喝着这廉价的、充满添加剂的汤水。这是今天除了早饭那碗稀粥和午饭那勺白菜炖粉条之外,唯一的、带着油腥的热量。 沈帅几口就把面吞下去大半,连汤带水,呼噜作响。吃完,他把缸子往地上一顿,抹了把嘴,从枕边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抖出两根,递给孟江林一根。 孟江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沈帅凑过来,用一次性打火机给他点上。火苗窜起,照亮两人年轻却疲惫的脸,随即熄灭,只剩下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烟雾辛辣,呛得孟江林低低咳嗽了两声。他没抽惯,但此刻,这口烟似乎能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也能麻痹神经,让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稍微放松。 棚屋外,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又传来了,咣当,咣当,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小林,”沈帅忽然开口,声音在鼾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飘,“你说,人活着,就为了这个?” 孟江林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这个。”沈帅用夹着烟的手,划了一圈,指尖的暗红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指向这闷热的棚屋,指向上铺磨牙的工友,指向窗外看不见的、被烟尘笼罩的夜空,“每天睁眼干活,累死累活,挣点勉强饿不死的钱。被人吆喝,看人脸色。像今天,为五十块,就能去那种地方,跟傻子似的杵着,手里拿根破棍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跟条狗似的。” 孟江林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他想起了新江巷地上那个被踩扁的可乐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狰狞的龙纹,想起了那把刀柄缠着暗红布条的砍刀。也想起了那五十块,和它背后代表的录像厅、可乐、加肠的泡面,以及奶奶不用再对着账本叹气的可能。 “不知道。”孟江林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爷说,活着,就挺好。” “好个屁。”沈帅嗤笑一声,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摁灭,那一点红光熄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你爷那是没出来过,不知道外头啥样。你看看鸡哥,再看看咱们。” “鸡哥那样……好吗?”孟江林想起鸡哥碾灭烟头时脸上那道疤,想起他看人时那双像生锈刀背一样的眼睛。 “拉风啊!”沈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憧憬,“你没看见?他一站出来,对面那光头,穿得人模狗样,脚上那双回力,新的吧?有什么用?鸡哥说话,他就得听着!那么多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就听鸡哥一个人的!多威风!” 沈帅越说越兴奋,干脆盘腿坐直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今天那是条子来了,没搞成。要是真干起来,鸡哥肯定是冲在最前面那个,那把刀,嚯!肯定见血!以后这片,谁提到鸡哥不得抖三抖?那才叫活着!那才叫出息!” 孟江林静静听着。缸子里的面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他小口喝着,感受着面条在嘴里慢慢变软。他看着沈帅在昏暗中挥舞的手臂,听着他描述着一种充满力量、敬畏和所谓“威风”的生活。那生活离他很远,像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似乎没有每个月三百块的工资,没有漏雨的房顶,没有数着硬币买肥皂的窘迫,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用拳头和凶狠建立起来的秩序。 但他隐隐觉得,鸡哥蹲在路灯下时,那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疲惫?或者说,空洞。就像爷爷偶尔望着村口土路发呆时的眼神,只是爷爷的眼神里是望不到头的等待,而鸡哥的眼神里,可能是望不到头的泥泞。 “我不想那样。”孟江林忽然说。 “啥?”沈帅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想当鸡哥那样的人。”孟江林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他把碗放在地上,里面的汤已经喝干了,只剩下一点残渣。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棚屋屋檐切割成窄条的、灰蒙蒙的夜空。“我不想让人怕我。” “那你想干啥?”沈帅觉得有点好笑,“继续在这儿拧螺丝?闻机油味?一辈子当个小学徒,让人呼来喝去?” 孟江林没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自己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他以前从没敢仔细想过。在梨园村,想的是吃饱饭,是期末考试及格,是过年能有件新衣服。来这里之后,想的是别被师傅骂,是月底能多剩十块钱寄回家,是袜子破了洞怎么补才不明显。 但此刻,在这弥漫着泡面味和汗臭的深夜里,在经历了新江巷那场虚惊一场却又无比真实的对峙后,在那个被丢弃的可乐罐和五十块泡影的刺激下,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我……”孟江林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想……演戏。” “啥?”沈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孟江林脸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想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演戏?唱大戏啊?你还会这个?” “不是唱戏。”孟江林的脸有点发热,但他没退缩,“是拍电影,电视剧那种……当演员。” 沈帅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棚屋里只有其他人的鼾声和磨牙声,这沉默让孟江林的话显得更加突兀和……不切实际。 “你疯了吧?”沈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却充满了难以置信,“拍电影?那都是什么人干的?那是明星!是周润发!是刘德华!你?你看看你,孟江林,你看看咱们在哪儿?咱们是啥人?” 孟江林没吭声。沈帅的话像针,扎在他刚刚鼓起一点点的气泡上。是啊,他是谁?一个汽修厂小学徒,初中没毕业,来自一个连妈妈都没有的村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件洗得发灰的T恤。他和荧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隔着的何止是新江巷到城区的距离。 “我……我就是想想。”孟江林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想想?”沈帅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墙上,又摸出根烟点上,这次没给孟江林。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脸上写着一种“兄弟你病得不轻”的无奈和好笑。“想想也行,我还想当国家主席呢。有用吗?能当饭吃?” “不是光当演员。”孟江林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黑暗给了他遮蔽,也许是那口泡面汤给了他虚假的温暖,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那个可笑的念头辩护两句,“我是说……如果能当导演,更好。自己拍,拍想拍的东西。” “导演?”沈帅乐了,吐出一个烟圈,“导演是干啥的?坐椅子上喊‘卡’的那个?那更牛逼了。你拿啥拍?拿你这个搪瓷缸子拍?”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缸子,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孟江林不说话了。他想起去年过年,村里唯一那台黑白电视机坏了,村长叫人修,他挤在人群里看。修电视的师傅打开后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零件,还有那个小小的、闪着光的屏幕。师傅拨弄了几下,图像又出来了,是重播的春晚,赵丽蓉老师在唱“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小小的屏幕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热闹的、鲜艳的、有笑声和掌声的世界。而操纵那个世界的人,该有多厉害? 后来在城里,他跟着沈帅去过几次录像厅。昏暗拥挤的小房间,烟雾缭绕,屏幕上是港片里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他看周润发用小面额美金点烟,看刘德华骑着摩托车载着穿白裙子的姑娘。那些画面,那些故事,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贫穷、机油和泡面之外,还存在着的另一种人生可能。虽然那可能也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的,但至少,它闪着光。 “你看的那些电影,”孟江林慢慢地说,像在整理自己脑海中散乱的碎片,“里面的人,活得多……带劲。好人坏人,都活得很明白。就算死了,也死得……像个样子。” 沈帅撇撇嘴:“那是演的!假的!剧本写的!你当真的啊?幼稚。” “我知道是假的。”孟江林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也亮着微弱的光,那光很执着,“但能把假的拍成让人相信的,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记住……那不厉害吗?要是能拍出那样的东西,要是能站在领奖台上,底下全是人,灯光打在你身上……”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那画面太耀眼,他想不出来。但他记得录像厅墙上贴着的发黄的电影海报,记得上面那些他不认识的外国字,还有底下的小字“荣获金熊奖”、“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奖杯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应该很重,很亮,能照亮很多东西。 沈帅盯着他看了好久,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吸最后一口,然后摁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不解和一点点莫名烦躁的情绪。 “兄弟,咱俩想的不一样。”沈帅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过早的世故,“你说的那些,太远了,跟做梦似的。我不做梦,我就看眼前。今天你也看见了,鸡哥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不用演戏,气势就来了。为啥?因为他狠,他有兄弟,他说话管用。这就是实力。有了实力,钱,女人,面子,什么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新江巷的那一幕,尽管那一幕最终以荒诞收场。“我想当大哥。不是鸡哥这样在巷子里打打杀杀的……是更大的大哥。开好车,住大房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帅哥’,手下跟着一群兄弟,说一不二。那才叫活出个人样!” 孟江林听着,没再反驳。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沈帅,就像两条暂时交汇的溪流,但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沈帅向往的是世俗的、触手可及的权力和威风,像岩石一样坚硬具体。而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却飘向一个虚无缥缈的、被光影构筑的幻梦。 “拍电影……”沈帅咂咂嘴,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那得花多少钱?认识多少人?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吧。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从老陈那儿多抠半天工钱实在。” 他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扯过那床散发着汗味的薄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妈的,困死了。” 棚屋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鼾声此起彼伏。月光移动,从窗户破洞溜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孟江林放在地上的空搪瓷缸子上,缸子边缘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的微光。 孟江林也慢慢躺下,枕着硬邦邦的、填充着劣质棉絮的枕头。棚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悠长,孤独,渐渐消逝在夜色深处。 他想起了沈帅说的“下辈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的龙,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奶奶在昏黄灯下对账时眯起的眼睛。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却是录像厅那块闪烁的屏幕,是屏幕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生,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仿佛在发光的奖项。 他悄悄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的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捡来的,前面被人写了几页账,后面是空的。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帅,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空白的最后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紧紧贴着那一小叠毛票和几枚硬币。 旁边,沈帅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出“大哥”、“威风”之类的字眼。 孟江林闭上眼睛。 泡面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机油和霉味。明天,天亮了,他还是要穿上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去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螺丝,去闻那些呛人的汽油味。 但枕头底下那张纸,那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埋进了这片混杂着汗水、泡面汤和铁锈的土壤里。 夜还很长。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像是劣质的、摇晃的星空。 第三章 迷茫 宝马车是下午四点开进厂里的。 白色,5系,即使在义遵这座灰扑扑的工业小城,它也亮得扎眼,像一块移动的、格格不入的石膏。车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但轮毂锃亮,停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面上,有种屈尊纡贵的傲慢。开车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皮包,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厂里那些沾满油污的脸和手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审视。 “转向有点异响,跑高速的时候方向盘有点抖。”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透着“我很懂,你别糊弄”的味道。 老陈,汽修厂的老板兼大工,五十来岁,矮壮,脸上总是泛着油光,像永远没洗干净。他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凑到车窗边:“老板放心,小问题,肯定是悬挂或者拉杆球头有点松旷,给您仔细检查,保证给你弄巴实。” “要多久?” “很快,很快,您坐着喝杯茶,休息室吹下空调,最多两个小时。”老陈搓着手,回头吼了一嗓子,“小帅!过来!把老板车开进去,顶起来看看!” 沈帅正在给一辆破夏利换机油,满手乌黑。听到喊声,他眼睛亮了一下。厂里规矩,好车、贵车,一般都是老陈亲自上手,或者让跟了他最久的大徒弟弄。让他碰,少见。他赶紧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 孟江林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沈帅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也看到老陈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某种算计。老陈最近总嫌沈帅毛手毛脚,上次换个火花塞最后没有给车子拧紧,差点出大事,还好孟江林检查了一下。但今天大徒弟请假了,另一个老师傅在忙一台发动机大修。 沈帅坐进驾驶室,调整了一下座椅。真皮座椅的触感和他平时摸的那些布满裂纹的人造革完全不同,光滑,微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说不出的香味。他有点笨拙地挂挡,松离合,车子轻轻一震,平稳地滑进维修工位。他感觉工位上其他几个学徒都在看他,目光里有羡慕,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揶揄。 “仔细点!”老陈走过来,敲了敲引擎盖,声音压低,但带着警告,“这可是宝马,零件贵得很,弄坏了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 “晓得咯,师傅。”沈帅应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雀跃。他熟练地操作举升机,车辆平稳上升。底盘露出来,干净,规整,和他平时捣鼓的那些锈迹斑斑、管线纠缠的国产车底盘完全不同。他拿起手电筒,开始按照老陈之前教的流程检查。 异响,抖动。他回忆着课堂上学过的有限知识,还有平时看师傅们处理类似问题的片段。可能是下支臂胶套,可能是转向机拉杆,也可能是更简单的,轮胎动平衡问题。他先检查了最容易看到的悬挂连接件,用手扳了扳,似乎没什么明显间隙。又趴下去看转向拉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戴眼镜的男人在简陋的“客户休息区”一张破沙发,一张瘸腿茶几,喝了三杯用一次性纸杯泡的、茶叶梗子浮在上面的廉价绿茶,看了四次表。 老陈也有点急了,走过来问:“找到毛病没?” “好像……转向机这边有点松。”沈帅不太确定地说,他用手扳动拉杆,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旷量,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正常范围。在那些老旧车上,这根本不算事。 “那就紧一下试试!麻利点!”老陈皱眉。 沈帅找到合适的扳手,套在转向拉杆的锁紧螺母上。他记得师傅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他用力,扳手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还是不动。旁边有学徒路过,吹了声口哨。沈帅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握住扳手柄,身体后仰,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咔!”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并不响亮,但在嘈杂的维修车间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沈帅愣住了,手里的力道一空,差点向后摔倒。他低头,看向扳手卡着的地方。锁紧螺母似乎动了,但旁边的防尘套边缘,崩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清晰可见的裂纹。而当他再试图轻轻晃动拉杆时,一种原本没有的、明显的、令人心悸的框量出现了。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后背冒了出来,冰凉的,黏腻的。 “怎、怎么了?”老陈察觉到不对,快步走过来。 “师、师傅……”沈帅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那道裂纹和松动的拉杆。 老陈蹲下身,只看了三秒钟,脸就白了,接着迅速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指着沈帅的鼻子,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艹你个仙人板板!沈帅!你个龟儿子!手爪子是脚杆变的嘛?!这是宝马!宝马的转向拉杆!你他妈当是在拧拖拉机轮胎?!!”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车间里爆开。所有声音——扳手的敲击、气动工具的嘶鸣、收音机里嘈杂的音乐——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帅身上,有惊愕,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麻木。 沈帅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扳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烧红的针,扎遍他全身。戴眼镜的男人也闻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男人问,声音很冷。 老陈瞬间变脸,刚才的暴怒硬生生挤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和恐慌:“老板,老板,对不起对不起,学徒娃子毛手毛脚,出……出了点小问题,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好!” “小问题?”男人蹲下身,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转向拉杆防尘套撕裂,拉杆球头可能也受损了。这是小问题?高速上转向出问题,是要死人的!”他转向老陈,语气斩钉截铁,“这车我不修了。把车给我复原,另外,赔偿。转向机总成加上工时,你们看着办。” “老板,老板您别急,能修,我们能修好,保证跟新的一样……”老陈急得汗如雨下,他知道,这不是“修好”那么简单了。这种豪车的原厂配件,死贵,而且一旦动了关键部位,后续隐患和责任无穷。更重要的是,这事传出去,他这小厂的名声就完了。 “少废话!”男人不耐烦地挥手,“要么赔钱,要么我现在打电话给消费者协会,再报交警,说你们无证经营、操作失误导致车辆安全隐患。你看看哪个划算?” 老陈像被抽干了气的皮球,瞬间蔫了。他太知道这些“有身份”的人的手段了。他惨白着脸,跟男人走到一边,低声下气地讨价还价。隐约能听到“一万多”、“全新原厂”、“最少八千”之类的字眼。 最后,老陈几乎是弓着腰,把男人送出了厂门,承诺三天内把钱送到指定地方,并且负责把车拖到指定的4S店维修。男人开着另一辆来接他的车走了,留下那台白色的宝马,静静地趴在举升机上,像一头受伤的、沉默的怪兽。 男人一走,老陈猛地转身,所有的怒火、恐惧、憋屈,再次化为狂暴的倾泻,目标直指还僵在原地的沈帅。 “沈帅!你个砍脑壳的!背时倒灶的瘟丧!老子当初瞎了眼收你进来!你妈生你的时候是把胎盘养大了嘛?!啊?!”老陈冲到沈帅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八千!八千块!你听到没?你拿什么赔?!把你拆了卖零件够不够?!” 他越骂越难听,方言里最恶毒、最肮脏的词汇像污水一样泼出来,夹杂着对沈帅祖宗十八代的“问候”。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老陈粗重的喘息和咆哮。其他工人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手里的活,没人敢往这边看,更没人敢劝。 沈帅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那鞋尖也开了胶,和孟江林的一样。他能感觉到师傅的唾沫溅到自己脸上,能闻到师傅嘴里浓重的烟臭味,能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呼吸,也冻僵了他的四肢。是羞耻,是无地自容,是灭顶的绝望。 孟江林一直蹲在面包车底下,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扳手。他想冲出去,想把沈帅拉走,或者挡在沈帅前面。但他动不了。老陈的怒火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钉在原地。他只能透过车轮的缝隙,看着沈帅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老陈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油脸。八千块。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得他也喘不过气。他一个月三百,不吃不喝要干两年多。沈帅呢?沈帅家里根本不管他,他比孟江林还惨。 不知骂了多久,老陈大概是骂累了,或者意识到骂死沈帅也骂不出钱来。他喘着粗气,指着沈帅的鼻子,最后吼道: “滚!给老子滚蛋!这个月工资,还有上个月押的半个月,全部扣光!抵你的饭钱住宿费!另外,你给老子赔三千!拿不出三千,就报警!让派出所来抓你!我看你龟儿子还敢不敢毛手毛脚!” 三千。不是八千,是老陈自己承担了大部分,或者用了别的办法。但这三千,对沈帅和孟江林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沈帅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瞪着老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困兽。 “看什么看?!不服气?!不服气现在就给钱!”老陈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工具箱里的工具哐啷作响。 沈帅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赤红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他猛地转身,推开旁边看热闹的人,冲出了车间。他跑得很快,像是背后有鬼在追,差点被地上的油管绊倒。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都想扣钱是不是?!”老陈把怒火转向其他学徒,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孟江林从车底爬出来,手上、身上都蹭满了灰。他看了一眼沈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眼神阴沉地扫视全场的老陈,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一把扳手,继续拧那似乎永远也拧不完的螺丝。扳手冰凉,机油的味道格外刺鼻。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孟江林在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手和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去食堂——今天肯定没心思吃饭。他径直走向棚屋。 沈帅果然在。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脸朝着斑驳脱落的墙壁,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孟江林在他铺位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默默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三百块整,昨天刚发的,还没来得及去邮局。崭新的三张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他留下十块钱,这是他原本计划用来买肥皂和牙膏的,把剩下的两百九十块,又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出皱巴巴的八块五毛零钱。加起来两百九十八块五。 他走到老陈单独住的那间小平房门口,敲了敲门。 老陈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啥事?” “陈师傅,”孟江林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厚厚一摞,零票,“这是……两百九十八块五。沈帅的……赔偿。先赔这些。剩下的……剩下的他慢慢还,从以后工资里扣,行吗?” 老陈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低垂着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脸,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钱,蘸着唾沫数了数,哼了一声:“还差一块五。” “我……我明天捡点废铁卖了补上。”孟江林低声说。 老陈把钱揣进兜里,挥挥手,像赶苍蝇:“滚滚滚,看着就烦。告诉沈帅那龟儿子,明天不用来了!老子庙小,供不起!” 孟江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那三百块,他原本计划明天一早去邮局,寄两百二回家,剩下的八十块,是这个月全部的活命钱。现在,只剩十块,和欠着老陈的一块五。 回到棚屋,沈帅还是那个姿势躺着。 “钱我给陈师傅了。”孟江林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干涩,“还差一块五,我明天补上。他……他说你明天不用去了。” 沈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孟江林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铺位边,从床底拉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两个月的、准备换新鞋的三十七块钱,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他拿出三十块,又走到沈帅铺位边,把钱放在他枕边。 “这三十,你先拿着。找地方住,吃饭。”孟江林说。 沈帅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谁要你的钱!”他低吼,声音嘶哑,“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你拿什么扛?”孟江林反问,声音平静,“睡大街?喝西北风?” 沈帅瞪着他,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半晌,他肩膀垮了下去,抓起那三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没有声音,但孟江林知道他在哭。 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棚屋里,其他工友陆续回来,洗漱,吵嚷,抱怨今天的活累,议论沈帅闯的祸,语气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渐渐地,鼾声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帅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出去走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棚屋,避开还在骂骂咧咧的老陈的窗口。夜色沉沉,厂区外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狭窄的巷道,穿过还在营业的、散发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夜市摊,穿过寂静的、黑黢黢的老居民区。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 义遵被一条叫“江湘河”的河水劈成两半。河堤是水泥砌的,粗糙,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他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江水,能闻到水腥气、淤泥味,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垃圾堆的酸腐气。 对岸是新城区,零星的霓虹灯闪烁着“宾馆”、“歌舞厅”、“夜宵”的字样,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流扯成破碎的光带,晃晃悠悠。更远的地方,是正在修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夜空下。 城市还没完全沉睡,但喧嚣隔得很远,显得模糊。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驶过江面船只的、沉闷的汽笛。 沈帅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夜市摊买的四罐啤酒。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的易拉罐,罐身上印着粗糙的图案。他用指甲抠开拉环,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他递给孟江林一罐,自己拿起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麦芽发酵酸涩味的液体冲进喉咙,他皱紧了眉,咳嗽了两声。 孟江林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味道很怪,不如想象中好喝,有点苦,有点涩,气泡刺着舌头。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走了一丝白天的燥热和烦闷。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看着黑沉沉的江面,看着对岸破碎的灯火。 “不干了。”沈帅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混在风里,飘进孟江林耳朵。 孟江林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这修车活,不是人干的。”沈帅又灌了一大口酒,易拉罐在他手里被捏得轻微变形,“又脏,又累,挣不到钱,还他妈成天挨骂。今天你也看见了,像条狗一样。不,狗都不如。狗叫两声还有人扔根骨头,我们呢?干好了是应该的,干坏了,就往死里骂,往死里罚。八千……哈,三千……把我们论斤卖了值不值三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再闻机油味了,不想再钻车底了,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瘟丧’了。老子受够了!” “不干这个,干啥?”孟江林问,声音平静。他也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被揉碎的灯光。 沈帅沉默了。是啊,干啥?他初中都没读完,字认得不全,除了有点力气,会点三脚猫的修车手艺,现在这手艺也搞砸了,他还会什么?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还是像新江巷那些混混一样,拿着棍子钢管,去“摆阵仗”,为了五十块拼命? “不知道。”沈帅颓然地说,把空了的易拉罐用力扔进江里。罐子在空中划了道黯淡的弧线,咚一声落进黑暗的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被江水吞没了,悄无声息。“我就是不想干了。在这个厂里,我都能看到我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跟老陈一样,满脸油光,点头哈腰,为了几千块钱骂娘,为了多收十块钱糊弄人。没意思,真没意思。” 孟江林喝光了自己那罐酒,学着他的样子,也把空罐子扔进江里。又是咚的一声,同样迅速被黑暗吞没。 “我也不想一直这样。”孟江林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拉环,“可我们能去哪儿?这个城这么大,楼这么高,”他指了指对岸那些黑黢黢的、在建的骨架,“可哪里能装下我们?” 要学历,没有。要技术,沈帅那点手艺算是废了,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学徒。要本钱,两人加起来只剩几十块。要人脉,认识的都是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工友、学徒。家?梨园村那个漏雨的老屋,回不去,也不想回去那样活着。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日夜运转,吞吐着人流、物流、财富和梦想。但他们俩,像两颗微不足道的、生锈的螺丝,随时可能被拧下来,扔掉,换上一颗新的。甚至,他们可能连螺丝都算不上,只是机器运转时溅出的、无人在意的油污。 “总会有办法的。”沈帅忽然说,不知道是在说服孟江林,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又开了一罐酒,这次没急着喝,拿在手里晃着,“鸡哥那样的人,以前说不定也是从哪个厂里跑出来的。不闯,永远没出路。闯了,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闯了,说不定怎么样?说不定像今天这样,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背上一屁股债,狼狈滚蛋?还是真能像他梦想的那样,开好车,住大房,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大哥”? 孟江林也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笔记本上那行字。“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那些字在黑暗里,会不会发光?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羞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那个梦想,比沈帅想当“大哥”的念头,更加缥缈,更加可笑。电影是什么?奖杯是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隔着江水,隔着高楼,隔着无数他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壁垒。 但那个念头,就像扔进江里的易拉罐,沉下去了,却还在那里。在黑暗的水底,沉默地存在着。 “喂,小林。”沈帅用胳膊碰了碰他。 “嗯?” “唱个歌吧。”沈帅说,声音有点含糊,“心里堵得慌。” “唱什么?” “随便。就……就唱那个,刘德华的,《今天》?还是《忘情水》?”沈帅挠挠头,他其实记不住几句歌词,只是在录像厅里听过旋律。 孟江林想了想,轻轻哼起一个调子。不是刘德华的,是更老的,他小时候在村里大喇叭里听过的,《水手》。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跑调,在风里断断续续。 沈帅跟着哼,他根本不会词,就胡乱跟着调子,用“啦啦啦”或者含糊的音节代替。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孟江林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江风把歌词吹散,又聚拢。 沈帅不“啦啦”了,他扯开嗓子,用他那被烟熏坏了的、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吼了起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他吼得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屈辱、不甘和迷茫,都通过这荒腔走板的歌声吼出去,扔进这滚滚东流的江水里。 孟江林被他带得,也提高了声音。两个少年的歌声,一个沙哑嘶吼,一个生涩跑调,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江边飘荡,对抗着城市的寂静和江水的冷漠。他们唱着“长大以后,为了理想而努力”,唱着“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唱到后来,词全忘了,就只剩下吼,吼着调子,吼着不成句的音节,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忽然,沈帅先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嗤嗤的,接着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打地面,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孟江林看着他,也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声在江边回荡,有点傻,有点疯,但在这深沉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笑累了,两人仰面躺在冰冷的、粗糙的水泥河堤上。夜空是深紫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划出的一道浅痕。 “以后……”沈帅望着那弯月亮,喃喃地说。 “嗯,以后。”孟江林也望着。 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三千块的债,被开除的窘境,看不见前路的迷茫,都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但这一刻,在这江边,在酒精和荒腔走板的歌声带来的短暂麻痹与宣泄之后,那沉重似乎被江风吹散了一点点。 至少,他们还能吼出来。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以后”可以想,哪怕那“以后”模糊得像对岸的灯光,破碎得像江中的月影。 沈帅把最后一罐酒打开,两人分着喝了。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 “干了。”沈帅说。 “干了。”孟江林说。 他们把空罐子,再次用力扔进江里。两个易拉罐,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中,连咚声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江水无声东流,带走了空罐,带不走少年的迷茫,也带不走那一点点在暗夜里滋生的、微弱的、近乎可笑的不甘。 夜还很长。城市在对岸闪烁。 第四章 无根 凌晨三点,城市睡熟了。 不是那种安宁的沉睡,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昏死。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夜市摊的炉火熄了,连流浪狗都蜷在角落,不再吠叫。只有街道两旁稀疏的路灯还亮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光晕边缘,是化不开的、黏稠的黑暗。 棚屋里,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此起彼伏,像一片浑浊的沼泽。空气里的机油味、汗酸味、劣质烟草和脚臭味,经过一夜的发酵,更加浓郁,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孟江林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鼾声的掩盖下,几不可闻。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硬、颜色褪得分不清原本模样的T恤和长裤,一件袖口磨得起毛的夹克(是上一个离开的工友留下的,他捡来改了改),两双袜子,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的解放鞋。他把这些叠好——其实也叠不出形状,只是胡乱卷成一团,塞进那个印着模糊化肥广告的、半透明的红色大塑料袋里。袋子上有好几个补丁,用透明胶带粘着,是之前装工具时磨破的。 枕头底下,是那个硬壳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他拿起来,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笔记本很薄,里面记着他偶尔冒出来的、关于“电影”的胡思乱想,几个歪歪扭扭的人物名字,一段自己编的、不成样子的对话。还有枕头下那点零钱,十块零五毛,和老陈说好今天要补上的一块五。他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塑料袋最里面,用衣服裹好。零钱揣进裤兜,硬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帅那边也有了动静。他动作更轻,但更快,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急促。他的行李更少,只有一个破旧的、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字迹都快磨没了。他把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去,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枚用红线串着的、据说是他奶奶给的、磨得发亮的铜钱。他啪地合上盖子,塞进挎包最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昨天在江边,该吼的吼了,该说的也说了。此刻,只有沉默,和沉默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未知”的东西。 沈帅朝门口努了努嘴,率先拎起挎包,弯着腰,像只猫一样,无声地溜了出去。孟江林背起那个红色塑料袋,袋子比他想象中轻,轻得让人心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睡了将近一年的棚屋,昏暗,拥挤,弥漫着贫穷和汗水的味道。然后,他转身,跟上沈帅,脚步落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永远关不严的破木门,凌晨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尘埃味。厂区里寂静无声,只有守夜人小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穿过堆满废旧轮胎和铁皮桶的空地,来到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门没锁,只用一根铁链虚挂着。沈帅熟练地拨开铁链,侧身挤了出去。孟江林跟在他后面。 铁链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声微弱的告别。 门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远处,城市的轮廓隐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走了。”沈帅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街道上传不远。 “嗯。”孟江林点点头。 “有事……到老地方找我。”沈帅说的“老地方”,是江边那片他们常去的、有一个废弃水泥管的河滩。那里是他们短暂逃离厂区、呼吸“自由”空气的秘密据点。 “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沈帅抬手,似乎想拍拍孟江林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最终,他只是胡乱点了点头,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东边走去。那里是城市更深处,是棚户区、旧市场和小旅馆混杂的地方,像一座巨大的、灰色的迷宫。 孟江林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的一片阴影里。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凌晨的风吹过来,穿透他单薄的夹克,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把红色塑料袋的拎手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勒进肉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力量,或者仅仅是确认这轻飘飘的行李还在。 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向西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离开,离开这个困了他一年的地方,离开那弥漫不散的机油味和唾骂。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陌生的胃,他只是一粒偶然落入的、微不足道的尘埃,被盲目地裹挟向前。 走了很久,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街道开始有零星的行人——扫街的环卫工,蹬着三轮收泔水的小贩,行色匆匆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低着头,步履匆匆,没人看他一眼。他背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塑料袋,走在渐渐苏醒的城市边缘,像一个突兀的、移动的补丁。 他来到一条叫“海上路”的街道。这名字听起来很大气,其实只是条坑坑洼洼的、两旁堆满建筑垃圾的支路。路中间有一座桥,很旧的水泥桥,桥下是条几近干涸的排水沟,堆着各种垃圾,散发着馊臭味。但桥洞下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水泥地,被几块破烂的硬纸板和发黑的棉絮占据着——显然是某个流浪汉的“家”,此刻主人不知去向。 孟江林犹豫了一下。他太累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精神一直紧绷着,几乎没合眼。饥饿、疲惫、寒冷,还有那种巨大的、无着无落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走到桥洞边缘,远离那些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把红色塑料袋垫在屁股下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桥墩,坐了下来。 寒意立刻从水泥地面和桥墩渗透上来,穿透薄薄的裤子和塑料袋,刺进骨头缝里。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一开始,寒冷和坚硬让他无法入睡,但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最终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在一个异常明亮、开阔的地方,好像是片场,又好像不是。四周是巨大的、黑色的机器,像沉默的怪兽。许多人围着他,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扛着摄影机,举着反光板,拿着对讲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带着小喇叭的东西(他在录像厅外的海报上看过,那叫“场记板”还是“打板器”?),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洪亮,充满力量:“灯光!摄影师准备!演员就位!Action!” “Action!”他喊出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颤抖的兴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灯光骤然大亮,机器嗡嗡作响,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们开始走动、念着台词。他在监视器(他猜那是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清晰,色彩饱满。他指挥着,调整着,说着他听不懂但感觉无比正确的术语。人们应声而动,像他指挥的千军万马。然后,画面定格,掌声雷动,无数闪光灯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人把一个冰冷、沉重、金光闪闪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那是……奖杯?形状模糊,但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却又无比满足。他高高举起…… “诶!诶!小伙子!醒醒!醒醒!” 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急切地响在耳边,像一根针,刺破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喧闹无比的梦境泡泡。 孟江林猛地惊醒,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是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桥洞,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手臂酸麻僵硬,像不是自己的。 眼前是几张脸,凑得很近。皮肤黝黑,布满皱纹,戴着橙色的、印有“环卫”字样的帽子。是几个环卫阿姨。她们围着他,好奇地、带着关切和警惕打量着他,交头接耳。 “造孽哦,怎么睡在这里?这多冷啊!” “你看他这年纪,怕是家里跑出来的吧?” “是不是遭了难哦?身上脏兮兮的。” “喂,小伙子,醒醒!你哪个?咋个睡在这里?” 其中一个面容和善、眼角有着深深鱼尾纹的阿姨蹲下身,离他更近些,语气放缓了:“小伙子,你是哪里人?你家呢?咋个睡在桥洞底下?这要冻坏的呀!” 家? 孟江林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冰冷的桥墩,肮脏的地面,刺鼻的垃圾气味,还有背上那个硌人的红色塑料袋。梦里那金色的奖杯,那震耳的掌声,那掌控一切的感觉,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现实礁石,裸露在清晨惨淡的天光下。 我是哪里人?我家呢? 梨园村?那个漏雨的老屋,昏黄的灯光,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不,那不是“家”,那是回不去、也不想回去的过去。 汽修厂的棚屋?那弥漫着机油和汗臭的通铺?不,那只是暂时遮风挡雨的壳,现在连壳都没了。 城市?这座庞大、陌生、冰冷的水泥森林?这里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 我是哪里人?我家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姨们还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她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别惹麻烦”的疏离。 孟江林猛地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桥墩,才站稳。然后,他一把抓起那个红色塑料袋,甩到背上,低着头,从阿姨们让开的缝隙中,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桥洞。 身后传来阿姨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唉,可怜的娃儿……” “话都不说,怕不是个傻子哦?” “走吧走吧,还要扫地哩……” 清晨的阳光明晃晃的,却没有多少温度。孟江林背着塑料袋,快步走在“海上路”上。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一阵阵抽搐。昨天中午吃了那碗泡面后,他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口袋里那十块零五毛,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活下去。他要吃东西。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迷茫和痛楚。他开始寻找任何可能提供食物的机会。他重新回到稍微繁华一点的街道,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家店铺的门面、橱窗。门上贴着的红纸、白纸,哪怕只有巴掌大小,他都要凑过去看。 “招聘服务员,18-30岁,形象好,有经验者优先。” “急招熟练工,电子厂,包吃住,月薪面议。” “招送货司机,需B照,三年驾龄。” “诚聘业务精英,学历不限,高额提成……” 一家,两家,三家……他鼓起勇气走进去,迎接他的往往是打量、询问,然后是不加掩饰的拒绝。 “学历?” “初……初中。” “工作经验?” “在……在汽修厂做过学徒。” “多大?” “十……十四。” “不好意思,我们招满了。” “年龄太小了,我们不招童工。” “没经验不行,我们这儿活重。” “初中?我们最低要高中。下一个!” “招聘”两个字,像一个又一个肥皂泡,在他眼前飘过,轻轻一碰,就“啪”地碎了,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和更深的饥饿。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孟江林走得两腿发软,嘴唇干裂起皮。他在一个公共水龙头下灌了一肚子凉水,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火烧火燎,但很快,更强烈的饥饿感反扑上来。他看到路边包子铺蒸笼冒出的腾腾热气,闻到炸油条香甜的味道,肠胃拧成一团。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十块,一张五块,五张一块。还有几个五毛、一毛的硬币。他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犹豫了很久,最终走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摊前,花五毛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馒头又冷又硬,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仿佛这样能获得更多饱腹感。一个馒头下肚,饥饿感只是稍稍退却,更像是一种嘲讽。 下午,他继续走,继续问。目标从那些看起来“正规”的店铺,转向更小、更不起眼的角落:快餐店后厨、小超市、送水站、废品收购站……回应大同小异。年龄,学历,经验,像三堵无形的墙,把他牢牢挡在外面。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肮脏的橘红色。孟江林又饿又累,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再次回到了“海上路”那座桥下。那个流浪汉的“铺位”依旧空着,破烂的纸板和棉絮还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走过去,把塑料袋垫好,蜷缩着躺了下来。比起昨晚,他似乎更快地适应了这里的坚硬和寒冷,或者说,是疲惫和绝望压倒了一切不适。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不能再这样了。他需要活命,需要一口吃的。那些需要学历、需要经验的“工作”,他够不着。他必须再往下,往下,往下……去那片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城市最底层的、模糊的灰色地带。 饥饿和疲惫最终拖着他沉入黑暗。这一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的、无梦的昏黑。 …… “小伙子!小伙子!醒醒!天亮了!” 同样的声音,再次把他从昏沉中拽出来。还是那几个环卫阿姨,戴着橙色的帽子,拿着扫帚,站在桥洞口。天已大亮,阳光比昨天更刺眼。 孟江林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他看到了阿姨们眼中熟悉的关切、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日复一日见到流浪者的麻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起塑料袋,踉跄着站起来,低着头,再次从她们面前冲了过去。他甚至没听清她们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跑出很远,直到确认没人追来,他才扶着一堵墙,大口喘气。清晨的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像刀子。我是哪里人?我家呢?那个问题不再尖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沉在心底。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尽管没什么用。然后,背好那个红色塑料袋,塑料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晰。他迈开脚步,继续走。方向是昨天未曾深入的老城区,更混乱,更嘈杂,也更有可能找到不需要学历和经验的、仅仅用体力换取食物的地方。 他路过嘈杂的菜市场,看着摊贩们吆喝,杀鱼,剁肉;路过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蒸包子的白汽模糊了食客的脸;路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瓦工”、“水电”纸牌的零工们。他们都低着头,或者茫然地看着街面,像一排等待被挑选的、沉默的商品。 中午时分,他走到了“风东二桥”附近。这里更旧,也更热闹。桥头各种小摊贩云集,空气里混合着油炸食物、廉价香料、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店。 就在桥头拐角,一个不大的门面,招牌是红底黄字,有些褪色,但字很大,很醒目:“老刘羊肉粉”。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浓香的羊肉汤,热气腾腾;另一口锅里是滚烫的、用来烫粉的开水。香味霸道地弥漫开来,钻进孟江林的鼻子,让他空瘪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 此刻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勺在汤锅里搅动。店里一个妇女在擦桌子。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字写着:“招小工,洗碗打杂,包吃住,面议。” “包吃住”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孟江林几乎被饥饿和疲惫吞噬的意识里。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嘈杂的人流和车流,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那张红纸,看着那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香味持续地飘过来,诱惑着他,也灼烧着他。进去?不进去?昨天无数次被拒绝的场景在脑海里翻滚。年龄,学历,经验……“羊肉粉馆小工”,也需要这些吗?他们会要一个十四岁、只有汽修厂学徒经历、身无分文、刚从桥洞醒来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他可能走不动了。那个红色塑料袋,似乎越来越重,勒得他肩膀生疼。口袋里的硬币,只剩下几枚,发出轻微的、绝望的碰撞声。 活下去。要吃东西。 这个念头再次压倒了一切恐惧和羞耻。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羊肉汤浓烈的香味,也充满了街市的尘土和喧嚣。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鞋,扯了扯皱巴巴、脏兮兮的衣角——无济于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马路,锁定那扇玻璃门,和门后那个搅动汤锅的、模糊的身影。 他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家“老刘羊肉粉”,朝着那口翻滚的、乳白色的汤锅,朝着那张写着“包吃住”的红纸,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第五章 年关 砰——啪! 第一朵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时,孟江林正端着一大摞洗得发白的粗瓷碗,从后厨逼仄的过道里挤出来。碗还带着潮湿的热气,氤氲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脸。绚烂的光亮骤然透过油腻的玻璃门,映在他眼底,也映在同样油腻的、贴着褪色窗花的门玻璃上,将“老刘羊肉粉”几个字短暂地涂抹上一层流动的、不真实的幻彩。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的炸响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嗖——嘭”的尖锐呼啸和更沉闷的轰然绽裂。夜空被撕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璀璨伤口,金线银瀑,火树繁花,将这座灰扑扑的小城除夕夜的天空,装点得如同一个廉价而热烈的梦境。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有些呛人的硝烟味,混合着羊肉汤锅不断蒸腾出的、浓郁厚重的香气。 粉馆里灯光昏暗,却暖意融融。仅有的四张方桌被拼成一张大桌,铺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印着俗艳牡丹的塑料桌布。桌中央,一口烧着炭火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乳白的汤里翻滚着大块的带皮羊肉、羊杂,红油和翠绿的香菜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周围挤挤挨挨摆满了盘子碗碟:油亮亮的腊肠,肥瘦相间的蒜泥白肉,炸得金黄的酥肉,表皮煎得焦脆的香肠,还有整只的、酱色诱人的烧鸡。几盘绿油油的青菜是点缀,更显中间那锅羊肉的丰腴扎实。地上散落着瓜子花生壳,空气里除了食物香气,还有劣质白酒辛辣的味道和孩子们跑来跑去带起的微尘。 孟江林把碗仔细地在每个人座位前摆好。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笨拙。粗糙的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他用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小林,别忙了,快过来坐!就等你啦!”老板娘,一个脸盘圆润、总系着条藏蓝色围裙的妇人,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年节的欢喜。她身后跟着老板老刘,围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沾着油渍的围裙,手里拎着半塑料桶散装白酒,脸上挂着难得的、放松的笑意。他们十岁的儿子小军和八岁的女儿小梅早就围着桌子打转,眼睛死死盯着那盘酥肉,被母亲笑骂着拍开偷拿的小手。 孟江林应了一声,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门,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街道上空不时亮起的烟花。他的红色塑料袋洗刷干净,塞在柜台下面,里面是老板娘前几天硬塞给他的一件半新旧但厚实的棉衣,此刻正穿在身上,暖和得有些发烫。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脸上因为常近火灶和热水,也有了点血色,只是眼神深处,还藏着一点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和恍惚。 老刘给桌上几个大人都倒上白酒,粗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过年好!过年好!”简单的祝词,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满足。老板娘给孩子们倒上桔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小林,多吃肉!看你瘦的!”老板娘夹起一大块颤巍巍、连着筋皮的羊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孟江林碗里,油汁立刻浸润了碗底的白饭。小军有样学样,也夹了块酥肉给他,小梅则小心翼翼地把一根自己认为最直的腊肠放到他面前。 孟江林看着堆成小山的碗,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用力点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刘叔,谢谢婶”,然后埋下头,扒了一大口混合着肉汁的米饭。羊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是这几个月来,不,是记忆中都少有的、扎实而温暖的丰足感。炭火铜锅的热气熏着他的脸,耳边是老板一家说说笑笑、孩子吵嚷、电视里传来模糊的晚会歌舞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喜庆的鞭炮炸响。 酒过三巡,老刘的脸膛更红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手伸进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内兜,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个稍厚,递给自家儿子小军。另一个薄一些,但同样用红纸仔细封好口。他越过桌面,递给孟江林。 “拿着,小林。压岁钱。不多,讨个吉利。” 孟江林愣住了,沾着油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纸包,像看着一个滚烫的火炭。压岁钱?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收到压岁钱是什么时候了。梨园村的爷爷奶奶,过年能攒几个鸡蛋给他吃,已是难得,红纸包着的压岁钱,那是梦里才有的事。 “刘叔,我……我不能要。我在这有吃有住,还拿工钱……”他慌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 “叫你拿着就拿着!”老刘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手里,粗糙的手指碰到孟江林冰凉的手背,“你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也是半个自家人。过年了,图个喜庆,平平安安,明年手脚更勤快!别磨叽!” 红包捏在手里,薄薄的,却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硬挺轮廓。孟江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到老板娘鼓励的笑容,看到小军小梅好奇的眼神,看到老刘被酒气和灶火熏得发亮的眼睛。窗外的烟花又一阵密集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光透过玻璃,流淌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灭。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高昂喜庆,正在带领观众倒计时。 这一刻,狭小油腻的粉馆里,羊肉汤的浓香,炭火的暖意,粗糙的关怀,和掌心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祝福,混杂交织,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一种陌生的、近乎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咙,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个红包,低下头,用力地、重重地“嗯”了一声。 咻——嘭!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近处炸开,映得玻璃门一片通明。几乎在同一刹那,隔着大半个城市,在另一片灯光晦暗、巷道错综复杂的街区,另一朵“烟花”正在上演。 那不是节日的礼花,而是碎玻璃、咒骂、仓惶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混合成的、危险的爆裂。 沈帅在跑。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气管。他身上那件廉价的、印着夸张英文的黑色夹克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头发被汗水和不知道谁的血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他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木棍——不知是从哪个破板凳上卸下来的腿——没命地往前冲,脚下踩过污水、垃圾和不知名的黏腻物体。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加杂乱的叫骂。 “站住!狗日的!” “砍死他!” “往那边跑了!堵住!” 三四个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紧追不舍,手里拿着钢管、链条,甚至有一把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着冷光的西瓜刀。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和沈帅相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暴戾、兴奋和街头厮杀中熏染出的狠劲。其中一个黄毛跑在最前面,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挥舞着钢管。 沈帅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他对这一片迷宫般的小巷并不算特别熟,只是跟着“刚哥”,那个在台球厅给他烟抽、说欣赏他“敢打敢拼”劲儿的大哥,来过几次。今晚,刚哥和另一伙人因为年前“看场子”的地盘问题谈崩了,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混乱中,沈帅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撞翻了堆在墙角的空酒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也引来了这片区夜巡的联防队员的手电光。人群瞬间炸开,四散奔逃。 他慌不择路,只知道离刚才打架的地方越远越好。左拐,右拐,钻进一个更窄的、堆满废弃家具和建筑垃圾的死胡同。他心脏骤停,暗骂一声,转身想退出去,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已经到了巷子口。 “在那儿!死胡同!看你往哪儿跑!” “妈的,敢动我们的人!” 手电光乱晃,刺得他睁不开眼。沈帅背靠着冰冷的、长满苔藓的砖墙,退无可退。他喘着粗气,举起那半截木棍,横在胸前,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他看着那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的、年轻而凶狠的脸,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家伙,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灼热的、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压了下去。他想起了新江巷那个夜晚,想起了鸡哥,也想起了被老陈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的自己。 “来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黄毛狞笑着,提着钢管一步步逼近。远处,更密集的、庆祝新年的烟花炸响声传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将城市另一边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那喜庆的声音传到这阴暗逼仄的死胡同,被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和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即将崩断的弦。 砰!啪!咚!轰——! 梨园村的老屋里,电视屏幕正播到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演员在热闹地转着圈。声音开得很大,几乎盖过了屋外零星的、孩子们放的鞭炮声。 孟老汉蹲在门槛上,就着门外清冷的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笼着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泥土浸透的脸。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梨树,树干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腊肉炒蒜苗,肥肉多,瘦肉少,油光光的;一碗自家做的豆腐酿,卖相普通;一碟咸菜;中间是一盆清炖的萝卜,汤上漂着几点油星。两副碗筷,两杯自家酿的、浑浊的米酒。 孟江林的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样,是一小碗蒸蛋,黄澄澄的,撒了几粒葱花。她步履有些蹒跚,把蛋羹放在老头子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电视里喧闹的音乐和掌声填满了狭小的屋子,主持人的串词喜庆高昂。 “吃吧。”奶奶说,声音干涩。 孟老汉没动,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一团,久久不散。他浑浊的目光越过院子,投向村口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土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尽管他心知肚明,什么也等不到。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到老伴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块萝卜,在嘴里慢慢抿着,没什么滋味。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是空的,焦点不知在哪里。屋里唯一的亮光是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个老人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更远一点的邻村,有烟花升起,炸开微弱的光,传到这里,只剩下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江林他……”奶奶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歌声淹没。 “吃饭。”孟老汉打断她,声音粗嘎,不容置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他皱了皱眉,却也没放下。他看向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空摆着的碗筷,眼神暗了暗,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腊肉,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奶奶不再说话,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电视里,晚会正进行到小品,观众爆发出一阵阵哄堂大笑。那笑声透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热闹非凡,却更反衬出这小屋里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孟老汉那口烟始终没有散去的、淡淡的苦味。 砰!哗啦——! 在距离梨园村几十里外另一个县的山村里,沈帅家的年夜饭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热闹”着。 一张方桌被整个掀翻,碗碟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油水汤汁四溅,染脏了坑洼的泥土地面。半只没怎么动过的烧鸡滚到了墙角,沾满灰尘。一盘花生米洒得到处都是。一盆白菜炖粉条扣在地上,粉条和白菜叶糊成一团。 沈父,一个干瘦黝黑、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像头暴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半截砸碎了的酒瓶瓶颈,玻璃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浑身酒气冲天,隔着桌子,指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的沈母。 “哭!哭你妈了个X!大过年的号丧!老子还没死呢!”沈父的唾沫星子混着浓烈的酒气喷出来,“钱呢?!老子让你收好的卖猪的钱呢?!拿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拿出来!听见没有!” 沈母头发散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紧紧抱着手臂,缩在柴火堆旁,只是哭,声音压抑而绝望,肩膀一耸一耸。屋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黯淡,将沈父狂暴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狗日的赔钱货!生个儿子也是个不落屋的野种!过年都不知道滚回来!一家子丧门星!”沈父见她不吭声,愈加暴怒,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倒下的凳子,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又挥舞着手里的半截酒瓶,作势要砸过去。 屋外,隐约传来别家吃团圆饭的隐约笑声,和孩子们放鞭炮的噼啪声。更远处,不知哪家在放烟花,微弱的光亮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屋里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扭曲的光斑,映着满地狼藉和女人哭泣的侧脸,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残羹冷炙的油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寒意。 十、九、八、七…… 城市中心广场的巨钟下,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虽然不多,但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待。他们仰着头,看着钟楼,随着电视直播里传来的声音一起大声倒数。 六、五、四、三…… “老刘羊肉粉”馆里,小军和小梅早就按捺不住,跳下凳子,挤到门边,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老板娘笑着骂了两句,也忍不住望向窗外。老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黝黑的脸上笑容舒展。孟江林紧紧握着那个红包,掌心微微出汗,也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浑厚,悠长,穿透夜空。广场上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乎同时,全城仿佛被点燃,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以最大的热情和亮度绽放,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瀑布,银色的喷泉,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垂柳……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将旧年所有的晦暗、尘埃、叹息,都淹没在这片绚烂到极致、也短暂到极致的轰鸣与光华之中。 粉馆里,老板娘搂住两个孩子,老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孟江林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是玻璃门外流动的光的河流,鼻尖是羊肉汤温暖踏实的香气,手心是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祝福。 死胡同里,黄毛的钢管狠狠砸下!沈帅瞳孔骤缩,举起木棍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木棍脱手飞出,虎口震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另一人的链条带着风声抽向他的小腿!远处,新年钟声隐隐传来,与近在咫尺的凶器破空声、粗重喘息、疯狂心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荒诞而残酷的合奏。 梨园村,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和主持人激动高昂的祝福。孟老汉终于从门槛上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回屋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奶奶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年夜饭。窗外,有同村晚归的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家,沈父似乎被那远远传来的、象征新开始的钟声和骤然密集的鞭炮声惊了一下,挥舞酒瓶的动作僵在半空。他喘着粗气,瞪着墙角哭泣的女人,又低头看看满地狼藉,眼中狂暴稍褪,涌上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颓唐覆盖。他狠狠将手里的半截酒瓶摔在已经狼藉不堪的地上,发出又一声碎裂的巨响,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砰地一声甩上门,将女人的哭泣和屋外整个世界迎接新年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烟花仍在盛开,一朵接一朵,奋力涂抹着夜空,试图用瞬间的灿烂,照亮这人间参差的悲欢,与明暗交错、无声流淌的命运长河。钟声的余韵在城市上空缓缓消散,融入无边夜色,留下满地碎红,和无尽的、刚刚开始的、崭新而未知的年关。 第六章 淬火 三年,能改变些什么? 风东二桥依旧横跨在江湘河上,桥面被更多车辆压得坑洼不平。桥头那家“老刘羊肉粉”的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簇新建筑,贴着亮白的瓷砖,挂着巨大的、红底金字的招牌“东风大饭店”。五千平米,在义遵这小城,算得上气派。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憨态可掬,披红挂彩。玻璃旋转门锃亮,映出街对面杂乱的电线和步履匆匆的行人。 饭店主做本地菜,和川菜风味,一楼大厅散座二十来台,红木桌椅,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桌布。二楼是十个包间,取名“顺意”、“吉祥”、“富贵”之类。三楼则是三个可打通也可分隔的宴会厅,专接婚宴、生日宴、公司年会等。饭点时分,人声鼎沸,杯盘碰撞,跑堂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枣红色制服,像一尾尾灵活的鱼,在桌椅和食客的喧嚣中穿梭。 孟江林就站在这喧嚣的中心,却又似乎游离于其外。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暗红色的领带。西装不算顶级面料,但熨烫得笔挺,衬得他肩线平直。三年时间,当初那个在桥洞下惊醒、背着红色塑料袋的瘦削少年,像抽条的竹子,猛地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厚了些。脸颊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线条变得清晰,甚至略显硬朗。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初来时的茫然无措,也少了在汽修厂时的隐忍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沉静底下,又藏着锐利的观察,像水底的礁石,不显山露水,却能稳稳托住水流。 他是东风大饭店的大堂经理。前厅二十个服务员,两个领班,一个主管,都归他调度。从迎宾引座,到点菜传菜,再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最后到客人抹嘴走人、结账送客,这一整套流程的顺畅与否,客人的满意与否,都压在他肩上。三年,从在后厨帮工洗碗、前厅端盘子擦桌子开始,一点一滴,他把自己像块生铁,投入这烟火蒸腾、人情百态的熔炉里,反复捶打、淬炼。 第一次淬火,是拳头和醒酒汤。 那天晚上,大厅靠窗的一桌客人喝高了。四五个男人,脸红脖子粗,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划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起初还好,只是吵闹。后来不知因为一句什么话,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突然暴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旁边的客人惊叫着躲开。 领班是个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壮着胆子上前劝,被那男人一把推开,差点摔倒。主管是个中年男人,经验丰富些,陪着笑脸说好话,递烟,承诺免掉酒水钱。可那醉汉不依不饶,瞪着眼睛,挥舞着拳头,嚷嚷着饭店的菜是猪食,酒是假酒,要砸了这黑店。旁边他的同伴有的劝,有的也跟着起哄,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服务员慌慌张张跑到办公室:“孟经理!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 孟江林正在看明天的宴席预订单,闻言立刻起身,脚步快而稳。“怎么回事?报警没?” “没……没敢,主管在拦着,那人太凶了……” 孟江林摆手,示意她别慌,边走边快速问清了桌号、客人特征、冲突起因——其实没什么起因,就是喝多了撒酒疯。他走到大厅边缘,没立刻靠近,先观察了几秒。醉汉还在叫骂,唾沫横飞,手臂挥舞,几次差点打到上前收拾的服务员。其他客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有的已经露出不满,准备结账走人。 孟江林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谄媚的笑,也无畏惧的冷。他走过去,没看地上狼藉,也没看醉汉那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而是先对着醉汉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清醒点、正在拉架的同伴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醉汉,声音不高,但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位大哥,对不住,让您不痛快了。” 醉汉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来个这么年轻、还这么平静的。他瞪着孟江林:“你谁啊?叫你们老板来!” “我是这儿的经理,姓孟。大哥,您看,这大庭广众的,您是有头有脸的人,为这点小事动气,不值当。气坏了身子,更是我们的不是。”孟江林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诚恳,“这桌酒菜,肯定是没让您吃好喝好,是我们服务不周。您说,怎么处理能让您消气?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行吗?我让人给您换个安静点的位置,再上壶好茶,醒醒酒。” 他既没提免单(那会让醉汉觉得被轻视,也可能让其他客人效仿),也没指责对方不对(那会火上浇油),而是把“错误”揽过来一点,给足了对方面子,又把“解决问题”的台阶递了过去,落脚点在“为您身体着想”。 醉汉的同伴也趁机劝:“强哥,算了算了,人家经理都这么说了……” 醉汉喘着粗气,眼睛瞪着孟江林,拳头还攥着,但那股暴戾的气焰,在孟江林平静如水的目光和滴水不漏的话语前,莫名地被堵住了,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哼了一声,没再叫骂。 孟江林立刻对旁边的领班使了个眼色:“带这几位老板去‘吉祥’包间,收拾干净,上好茶。地上的东西赶紧清理,别影响其他客人。”他又转向醉汉,微微欠身:“大哥,您先过去坐,我马上来陪您。今天这事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醉汉被同伴半拉半劝地弄走了。孟江林这才蹲下身,帮着服务员一起快速清理地上的碎片残渣,动作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清理完,他直起身,对周围受惊的客人朗声道:“各位老板,不好意思,一点小意外,打扰大家用餐了。每桌送份果盘,给大家压压惊。” 安抚了大厅,他才转身走向“吉祥”包间。进去时,醉汉已经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喘气,但不再吵闹。孟江林让服务员端来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中的醒酒汤,亲自放到醉汉面前。 “大哥,喝点这个,暖暖胃,解解酒。自家熬的,加了蜂蜜,不伤胃。” 醉汉看了他一眼,没动。 孟江林也不催,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他没急着谈赔偿或免单,反而像是拉家常一样,问起醉汉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事才喝这么多。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恭维。 起初醉汉还不搭理,只闷头抽烟。孟江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些本地的新鲜事,生意经,偶尔附和两句。慢慢地,或许是醒酒汤起了作用,或许是孟江林这种不卑不亢、耐心倾听的态度让他放松下来,醉汉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从抱怨生意难做,到骂不靠谱的合伙人,再到吹嘘自己当年如何风光。 孟江林就听着,适时递上一支烟,或者给他续上茶水。烟是孟江林自己买的,不算好,但也不差。他平时不抽,但总会备一包在身上,有时候能派上用场,就像现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包间里烟雾缭绕,醉汉的酒意渐渐醒了,话也多了起来,甚至开始拍着孟江林的肩膀,叫他“孟老弟”。 “老弟啊,你……你不错!”醉汉舌头还有点大,但眼神清明了些,“年纪轻轻,会办事!不像刚才那几个,就知道说好听话,屁用没有!老子……我今天是心里不痛快,多喝了两杯,你别往心里去!” “强哥说哪里话,是我们没服务好。”孟江林微笑,适时切入正题,“今天这单,必须我来请,给强哥赔罪。另外,我让人给您办张VIP卡,以后来,一律八八折,留最好的位置。” 醉汉,不,强哥,摆摆手:“那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老王是差那点钱的人吗?就是气不顺!不过你这老弟对我脾气,今天这事,翻篇了!卡我收下,以后我带朋友来,就找你!”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才在同伴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结账时,孟江林坚持打了七折,强哥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还硬塞给孟江林一张名片,说有事找他。 送走这桌客人,已经快打烊了。服务员们看孟江林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个被推了一把的领班小姑娘,更是满眼感激和后怕。 孟江林只是平静地吩咐大家收拾,准备下班。回到办公室,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陪笑,倾听,周旋,两个多小时,精神高度紧绷,并不比干体力活轻松。但那种将一场眼看要爆发的冲突,化于无形,甚至最终赢得客人些许尊重和信任的感觉,像一股微弱的暖流,驱散了疲惫。 第二次淬火,是一只菜虫和“陈姐”。 这次是在包间“顺意”。服务员慌慌张张跑来,脸都吓白了:“孟经理!不好了!‘顺意’的客人,菜里……菜里有虫子!客人要闹大了!” 孟江林心里咯噔一下。食品安全,是餐饮行业的死穴,尤其是对“东风大饭店”这样初具规模、想要做口碑的店。他立刻起身,边走边快速低声问:“什么情况?客人什么反应?现在在做什么?” “一桌客人,七八个,请客的好像是位女老板。在清炒菜心里发现的,黑色的,小虫子……客人非常生气,女老板脸都青了,说要我们给说法,要赔偿,还要打电话给电视台曝光!” 说话间已到了“顺意”门口。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传来激动的女声和帮腔的男声。孟江林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调整出诚恳而凝重的表情,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包间里气氛凝重。主位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穿着质地考究的套装,妆容精致,但此刻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手指紧紧捏着手机。旁边几位客人,有男有女,也都面带怒色,看着桌上那盘被特意端到中间、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黑色小虫的清炒菜心。一个男客人正用筷子指着虫子,声音很大:“看看!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东风大饭店的卫生水平!简直恶心!” “各位老板,实在对不起!我是本店经理,姓孟。”孟江林一进去,先是一个标准的、带着歉意的微微鞠躬,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的女士脸上,眼神专注而诚恳,“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万分抱歉,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职,给各位带来了极不愉快的用餐体验,我代表饭店,向各位郑重道歉!” 他的道歉没有丝毫犹豫和推诿,语气沉重,姿态放得足够低。那位女士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然难看。 “道歉有什么用?”女士开口,声音冷硬,“吃出虫子,多恶心的事!我请客户吃饭,发生这种事,我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我立刻打电话给消协,给电视台!让大家看看你们这店是怎么做生意的!” “您说得对,换作是我,我也会非常生气和失望。”孟江林立刻接话,表示完全理解对方的情绪,“这是我们的过错,不可推卸。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给您和各位客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转向旁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服务员,语气严肃但清晰:“立刻把这道菜撤下去。告诉后厨,以最快速度,用最新鲜的原料,重新做一份清炒菜心,请厨师长亲自监督。另外,让果房准备一份最好的果拼,马上送过来。” 然后,他再次看向那位女士,态度更加恳切:“这位姐姐,出了这样的事,今天这顿饭,各位肯定没心情吃了。但饭不能不吃。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份新做的菜,和果盘,算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和弥补。今天各位的所有消费,全部七折。并且,我立刻为您办理一张本店的VIP金卡,以后您和您的朋友来消费,永久享受八五折优惠,并且优先预留包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给出的解决方案一步接一步:撤菜重做(消除问题,表明态度,赠送果盘(即时补偿,缓和情绪),全单七折(实质性让利,表达歉意),办理VIP金卡(长期安抚,试图挽回客人)。 女士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审视和思索取代。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经理,处理方式老道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不扯皮,不推卸,道歉干脆,补偿方案也实实在在,甚至考虑到了她“请客丢面子”的心理,给出了VIP卡这种带有身份认同感的补偿。 旁边的客人也小声议论起来:“这经理处理得还行……”“态度倒是挺好。” 孟江林趁热打铁,亲自从服务员托盘里接过新炒好的菜心和精美的果盘,小心地摆上桌,然后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VIP金卡申请表,双手递到女士面前:“姐姐,如果您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亲自为您办理。另外,今天这桌的服务员和相关的后厨人员,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加强培训,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女士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申请表,又看了看孟江林诚恳而沉稳的眼睛,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接过笔,唰唰写下名字和电话,语气虽然还有些硬,但已无怒意:“孟经理是吧?我姓陈。今天这事,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陈姐,您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也感谢您给我们改进的机会。”孟江林接过申请表,语气郑重。他记住了这个称呼-“陈姐”。 一场可能演变成公关危机的风波,就这样被有条不紊地平息了。后来,这位陈姐果然成了“东风大饭店”的常客,不仅自己来,还带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每次来,都指定要孟经理安排的包间。而那只菜虫,在后来的晨会上,被孟江林作为典型案例,反复剖析,强调细节管理和责任心。 三年时光,就在这大大小小的“淬火”中流过。 从处理醉酒闹事,到应对菜品投诉;从协调婚宴上亲家因为礼金差点打起来,到安抚因为上菜慢而暴跳如雷的旅行团导游;从巧妙化解客人对账单的疑惑,到处理服务员之间的小摩擦、小委屈……孟江林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他观察老板老刘如何跟工商、税务的人打交道,学习厨师长如何控制成本、开发新菜,更在每天与形形色色客人的周旋中,琢磨着人性的微妙,语言的技巧,进退的分寸。 他不再是那个凭着一股狠劲和义气、陪客人硬聊两小时酒话的毛头小子。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给足面子,什么时候该守住底线;如何让客人觉得被重视,又不让饭店吃亏;如何安抚员工情绪,又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执行规定。 每天的晨会上,二十个枣红色制服的服务员站成两排。孟江林站在前面,身姿笔挺,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平静力量。 “昨天‘顺意’包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菜里出现异物,是我们的责任,没得推卸。客人发火,是正常的。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认错,态度必须诚恳。然后,是解决问题。陈姐为什么最后没追究?不是她好说话,是因为我们给足了台阶,给足了面子。她请客,最怕丢面子。我们认错,打折,送VIP,就是把她丢掉的面子,给她补上了,还额外送了点光彩。所以,记住,客人要的,很多时候不光是那点赔偿,更是一个态度,一个被尊重、被重视的感觉。我们有错,立正挨打,然后想办法弥补。让客人开心而来,满意而归,哪怕有点小波折,最后也能变成对我们更信任。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他的话没什么大道理,都是从一件件具体事情里总结出来的。服务员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那个因为菜虫事件被扣了奖金、原本有些委屈的服务员,也低下了头。 同事们私下议论他,说他年纪不大,做事却老练得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说他公平,不偏袒谁;说他讲道理,处罚你也让你心服口服;说他护短,有客人无理取闹欺负服务员,他总能顶在前面,不让自己人吃亏。也有人说他心细,哪个服务员家里有困难,他总能察觉到,不动声色地帮一把,比如调个班,或者从饭店当天没卖完的、但还好的菜品里,包一点让人带回去。 老刘现在很少来饭店了,更多时间在琢磨开分店的事情。店里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孟江林。有时候老刘过来看看,站在门口,看着孟江林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前厅运转,处理着各种琐事,脸上总会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他偶尔会拍拍孟江林的肩膀,说一句:“小林,这店交给你,我放心。” 孟江林只是笑笑,继续忙手里的事。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放着那个硬壳笔记本。偶尔夜深人静,盘点完当日流水,处理好所有杂务,他会拿出来,翻一翻。里面不再只是关于“电影”的零碎幻想,也开始记一些别的东西:某位重要客人的喜好,某种突发事件的处理心得,对服务员管理的一些想法,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关于饭店经营的成本核算。 笔记本的扉页,那行“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的字迹依然清晰,只是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下面,多了一些别的字迹,是关于“东风大饭店”的流水,客源分析,甚至是一些突发事件的应对预案。那些关于光影的梦想,似乎被这烟火人间的具体事务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它们还在,像笔记本硬壳下沉默的基石。 窗外,是义遵城华灯初上的夜色。风东二桥上车流如织,“东风大饭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像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标。饭店里,人声、杯盘声、厨房的炒菜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嘈杂。孟江林站在大堂一侧,目光缓缓扫过这由他参与运转的一切。西装笔挺,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三年,足以让一个无根浮萍,在生活的泥泞与烟火中,生出坚韧的根系,也淬炼出足以应对风雨的、沉静而硬朗的轮廓。他知道,自己离那个光影璀璨的梦依然遥远,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片坚实的地面上,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位置”的地方。而这,或许是走向任何远方的第一步。 第七章 夜行 晚上8点,东风大饭店。 霓虹招牌将“东风大饭店”五个字映得流光溢彩,门前停满各色车辆,从锃亮的轿车到沾满泥灰的面包车,勾勒出小城夜晚食客的众生相。大厅里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劝酒声、笑谈声、小孩的哭闹声、服务员清脆的应答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香气:辣椒与热油的爆炒味,羊肉汤厚重的醇香,啤酒微微的麦芽发酵气息,还有各种香水、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属于人群的暖昧味道。 孟江林站在收银台附近,这里是前厅的枢纽,视野开阔。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精准的雷达,缓缓扫过整个大厅。他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放松,是一种既保持警觉又不显得紧绷的姿态。 一个服务员小跑过来,低声快速汇报:“孟经理,三号桌客人说啤酒不够冰,要换。” 孟江林略一点头:“跟客人道歉,马上换。从冷藏柜拿最冰的,用冰桶装过去,再送一小碟盐水花生,说我打招呼不周。” 另一个领班凑近,眉头微皱:“‘如意’包间那桌,菜上齐半小时了,还在拼命要酒,几个男的都快喝大了,劝不住。怕等会儿……” “让后厨准备点清淡的醒酒汤,温着。跟负责那间的服务员说,倒酒节奏放慢,茶水勤换。如果客人有开车来的,找个机会悄悄提醒一下,可以帮忙叫代驾,费用挂账上。”孟江林语速平稳,指令清晰,“注意观察,只要不动手,由他们喝。结账时,账单明细打清楚,零头抹掉,再送果盘。”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停留在一处。他看到新来的传菜生端着一盆滚烫的毛血旺,步履有些急,立刻用眼神示意旁边的老服务员去接应一下;看到靠窗一桌的客人似乎对账单有疑惑,正招手,他微不可察地对收银员点了点头,收银员立刻拿着账单和计算器,脸上堆起职业笑容走了过去。 处理完几个小状况,他端起茶杯,走到相对安静些的楼梯拐角,喝了口水。杯子里泡着胖大海和菊花,是老刘看他说话多,特意让人准备的。温水润过喉头,缓解了一丝疲惫。楼下喧嚣声浪隐隐传来,像隔着毛玻璃。他微微侧头,透过窗户,看到城市远处那片灯火最密集、也最迷离的区域——那是新城区,聚集着歌舞厅、酒吧和夜总会的地方。霓虹灯变幻的色彩,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在夜空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想起沈帅,想起三年前江边那个嘶吼着唱歌、眼神凶狠又不甘的少年。那光晕之下,会是怎样的世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未及泛起涟漪,就被身后领班请示婚宴明日流程细节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沉静而专注的神情,投入下一件具体的事务。夜晚还长,这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饭店,是他的舞台,也是他的城池,需要他全神贯注地守卫与经营。 同一时刻,相距二十公里外,老城区边缘的一家“洋洋网络”网吧。 空气混浊。劣质香烟、泡面调料、汗水以及机器散热产生的焦糊味,混杂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头脑昏沉的气息。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同样沉浸而麻木的脸。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鼠标点击声密集如雨,间或爆出几声粗口或兴奋的怪叫。 沈帅蜷在角落一台机器前。屏幕上是血腥而炫目的游戏画面,枪火喷射,怪物嘶吼,他的角色端着夸张的武器在废墟中狂奔、跳跃、射击。他戴着硕大的耳机,音乐震耳欲聋,是节奏激烈的电子摇滚,几乎要将鼓膜震破。耳机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快速切换的光影,眼神却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种被强刺激填充的、短暂的亢奋。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动作娴熟甚至有些机械。赢了,嘴角扯动一下,没有笑意;输了,低低骂一句脏话,重重敲一下鼠标,然后迅速点击“重新开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头发油腻,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是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变形,隐约能看到上次吃东西滴落的油渍。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快六个小时。下午从出租屋那张凌乱的床上爬起来,头昏脑涨,泡了碗面草草吃完,就溜达到了这里。开机,登陆游戏,然后便是漫长而重复的杀戮与虚拟的征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数字,和一局又一局游戏的开始与结束。饿了,叫网管泡碗面;渴了,喝网吧里廉价的、糖精味过重的饮料。上厕所的间隙,他站在网吧门口,点燃一支烟,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和亮起的、稀疏的路灯,眼神茫然。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似乎能带走一点什么,但留下更多的是空虚。他不太去想白天发生了什么,也不太去想晚上要去哪里,更不去想明天。游戏里的枪炮声和耳机里的重金属,足以填满他所有的听觉和思维缝隙,让那些烦人的、隐隐作痛的念头没有浮现的机会。他只是需要待在一个人多、嘈杂、却又互不关心的环境里,被屏幕的光和虚拟的声响包裹,直到那个必须离开的时刻到来。 晚上十一点,“皇冠”KTV,最大的包厢“帝王厅”。 光线迷离变幻,镭射灯球旋转着,将破碎的光斑投向每一个角落。空气滚烫,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各种香水、香烟、果盘甜腻以及人体散发的热意。音乐震耳欲聋,是时下最流行的、节奏强劲的舞曲,低音炮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发慌。 江燕燕坐在长沙发中间,被左右两个男人夹着。她穿着一条亮片吊带短裙,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勾勒出年轻饱满的身体曲线。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眼线飞挑,假睫毛长得像扇子,唇膏是鲜艳的玫红色。她笑着,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里面加了冰块,叮当作响。 “王总,李哥,再喝一杯嘛!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带着刻意的娇嗲,穿透嘈杂的音乐。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左边那个秃顶、腆着肚子的“王总”碰了一下,又侧过身,和右边那个戴着粗金链子、手不安分地搭在她大腿上的“李哥”碰杯。动作熟稔,笑容标准,眼角眉梢都是风情,看不出丝毫勉强。 “哈哈,燕燕说话就是中听!喝!”王总显然喝高了,满脸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江燕燕裸露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 江燕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甜,主动又给他把酒满上:“王总海量!李哥,你看王总都喝了,你这杯可不能养金鱼哦!”她巧妙地侧了侧身,既没完全挣脱王总的手,又似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同时用酒杯和话语牵制住另一边的李哥。 李哥嘿嘿笑着,目光在她胸前逡巡,灌下酒,手却更往下滑了些。“燕燕,光喝酒没意思,来,陪哥哥唱个《知心爱人》!” “好呀!李哥唱歌最好听了!”江燕燕放下酒杯,拿起话筒,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片麻木的冷。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令人作厌的触感,能闻到旁边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汗味和古龙水也掩盖不住的油腻。胃里因为混合了太多酒液和憋闷,隐隐有些翻腾。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吐,不能推开,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厌恶。她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开心,让他们掏钱开更多的酒,点更贵的果盘。她的收入,她和沈帅在这个城市赖以生存的那点微薄保障,都系于这虚假的笑容、这娇嗲的嗓音、这强忍不适的身体接触上。 音乐响起,她对着屏幕,张着嘴,做出唱歌的口型,声音淹没在巨大的伴奏和李哥鬼哭狼嚎的跑调里。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有一瞬间的失焦,仿佛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俯瞰着下面这个穿着银色短裙、浓妆艳抹、被男人环绕着的、名叫“江燕燕”的躯壳。但下一秒,当王总的手又不老实地试图往下探时,她立刻“咯咯”笑着,灵巧地扭身躲开一点,端起酒杯:“王总,别光顾着听歌嘛,我再敬您一杯!祝您……” 笑容依旧灿烂,声音依旧甜腻。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记。痛感细微而清晰,提醒着她此刻真实的存在,以及与这满室喧嚣、这身边令人作呕的男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需要……那个在网吧打游戏、会在凌晨来接她的男人。尽管,他接的,也许只是一个同样疲惫、同样残缺的躯壳。 晚上11点,东风大饭店。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摇晃着离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孟经理,下次再来”之类的醉话。孟江林微笑着送到门口,看着代驾把他们扶上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职业笑容褪去,换上深切的疲惫。 饭店里灯火通明,但已安静下来。服务员们正忙碌地收拾残局,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发出沉闷的响声。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清洗声。空气里的食物香气、酒气、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有些怪异。 孟江林和值夜班的领班交代了几句,又去后厨看了一眼,确认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厨师长老陈正在锁冷藏柜,见他进来,点点头:“孟经理,都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累一天了。” “辛苦陈叔。”孟江林也点点头。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好,松开领带,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桌上还摊着今天的流水单和明日预定,他简单整理了一下,关掉灯,锁好门。 走出饭店,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风。他住的地方离饭店不远,是老板老刘帮他找的一处老旧单位宿舍的单间,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步行回去,大约十五分钟。 回到那个不过十平米的小屋,他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和身体,带走部分疲惫。躺到那张硬板床上时,身体各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脑子却还在惯性运转,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种种:三号桌换啤酒的客人是否满意?“如意”包间那几位有没有安全到家?明天的婚宴流程还有无疏漏?直到将这些细节一一确认,思绪才慢慢沉静下来。 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应该能多存一点了。老刘提过,可能明年要在开发区那边再看看铺面……眼皮越来越重,呼吸逐渐均匀。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的光点和声响,但都被挡在了这方小小的、安静的黑暗之外。睡眠是深沉而安稳的,是体力与心力透支后,身体得到的、诚实的回馈。没有梦,或者有,也在触及意识表层之前,就消散在疲惫的深海。 凌晨两点,皇冠KTV门口。 炫目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皇冠”两个字和那些妖娆的图案映得光怪陆离。但门前的喧嚣已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穿着单薄的女孩,在深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出租车,或者被明显喝高了的男人搂抱着,歪歪扭扭地走向不远处的酒店。 江燕燕走了出来。她外面套了件廉价的、带着亮片的黑色皮夹克,勉强挡住一点寒风,但短裙下的双腿光裸着,在凌晨的低温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线和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一点点,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脚步有些虚浮,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她送走了一个大腹便便、满身酒气的客人,那客人临走前还想摸她的脸,被她巧妙地用手袋挡开了,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甜笑,说着“王总慢走,下次再来玩呀”。 客人钻进一辆候客的出租车走了。江燕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摘下一张面具。她打了个寒颤,抱住手臂,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霓虹灯下清冷的街道。没看到那辆熟悉的、有些破旧的黑色摩托车。她咬了咬下唇,从那个闪亮的小手袋里摸出手机,没电了,完了,联系不上沈帅。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里一步一步挪动,她不敢打车回去,她怕在路上错过沈帅。 沈帅从网吧出来,一路飙车到ktv门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没看见江燕燕出来,他知道江燕燕可能今晚有“大客户”,知道她可能不会从KTV正门出来。这种“知道”像一根细铁丝,慢慢勒进心脏,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屈辱。他试过不去想,用游戏,用飙车,用香烟和劣质酒精麻醉自己。但每到这个时间点,身体就像上了发条,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这个她可能和别的男人进去、又可能独自出来的地方。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扔掉烟蒂,用靴子碾灭。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瞬间熄灭。他又点燃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更深的空虚。ktv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成双成对的,搂抱着的,醉醺醺的,独行的。每一次玻璃门转动,他的心脏都会跟着紧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辨认,然后失望,或者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三年前江边的夜晚,想起和孟江林分道扬镳时说的“有事老地方见”。老地方,那个废弃的水泥管,他去过几次,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呼啸。后来就不再去了。他们像两条交叉后的线,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孟江林在哪儿?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听说好像在哪个饭店干得不错?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沈帅的世界,是网吧污浊的空气,是摩托车引擎的嘶吼,是凌晨酒店门外冰冷的等待,是出租屋里江燕燕卸妆后疲惫而麻木的脸,是钱包里永远薄薄的钞票,是内心深处那团越烧越旺却又不知该烧向何处的无名火。 沈帅等了半个小时,不见江艳燕回来,就骑车回出租屋了。凌晨3点。出租屋钥匙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江燕燕侧身进来,轻轻带上门,将门外的寒冷和霓虹灯的残光关在外面。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踢掉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将自己深深陷进那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种强撑了一整晚、戴着一副名为“江燕燕”的面具、应付各色男人、赔笑卖乖的心力交瘁。浓重的妆糊在脸上,像一层僵硬的壳,皮肤在抗议。昂贵的香水味下面,是挥之不去的烟酒气,还有……或许还有别的、令她作呕的气息。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沈帅看见江燕燕进屋,从沙发上起来一把抓住江燕燕裸露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猛地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啊!”江燕燕短促地惊叫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沈帅在黑暗里灼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花掉的妆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狼狈,眼里充满了惊惧、疲惫,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沈帅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想要从她眼里找出一点愧疚,一点解释,或者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但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愤怒。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江燕燕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沾着晕开睫毛膏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滴泪,或许是从眼角渗出的,或许只是残留的、冰凉的卸妆水,顺着她斑驳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一条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没入黑暗的衣领。 沈帅看着那滴泪,手上的力道,莫名地松了一瞬。但他立刻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能确认的东西。他猛地将她拉向自己,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想要吻她,或者撕碎她,或者两者都是。 江燕燕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像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深夜的寒气,和一种更深沉的、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荒芜。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不知所谓的声响,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有这间廉价出租屋里,两个年轻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撕扯、靠近又远离,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舔舐伤口、却又用尖牙利爪伤害对方的困兽。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粗重而混乱,充满了未尽的质问、无声的嘶吼、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彼此和自身命运,无法摆脱也无力改变的、冰冷的绝望。 二十公里外,孟江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他枕边,那个硬壳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上落了一层从窗外透进的、淡淡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 第八章 旧故 下午19点,正是“东风大饭店”最喧嚣的时辰。大厅座无虚席,人声、碗碟声、后厨炉火的轰鸣声、服务员的应答声交织成一片鼎沸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气,辣椒与热油碰撞的焦香,炖煮肉类的醇厚,蒸腾米饭的蒸汽,还有酒水、香烟和各色体味混合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孟江林站在收银台附近,目光习惯性地巡梭全场,耳听八方,像一艘航行在声浪里的船,沉稳地掌着舵。 “孟经理!”一个清脆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孟江林转过头,是王露露。小姑娘穿着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枣红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格外合身,勾勒出青春而利落的线条。她刚来不到半年,手脚勤快,笑容甜美,学东西也快,只是偶尔还有些新人的毛躁。此刻,她脸上带着点不常见的、混杂着好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江林。 “露露,怎么了?哪桌有事?”孟江林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他以为是哪桌客人有意见,或者菜品出了问题。 “是……是‘顺心’包房的客人,”王露露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一点,带着年轻女孩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他们点名要您过去一趟。” “点名找我?”孟江林微微挑眉。这种情况不算罕见,熟客或者有特殊要求的客人,有时会直接找他。“知道什么事吗?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王露露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没细说,就说找孟经理。是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倒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专门来找人的。男的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惹的样子。”她斟酌着用词,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本能的警惕。在饭店做久了,看人的眼光总会敏锐些。 孟江林心下微沉,面上却不显。专门来找人,还点名找他?莫不是以前处理过的什么纠纷,客人心里不痛快,回头找茬来了?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近期可能有过不愉快的客人,并无头绪。“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他拍了拍王露露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露露却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刚进来的客人,但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孟江林走向“顺心”包房的挺拔背影。 孟江林走到“顺心”门口,略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西装下摆,脸上调整出职业的、从容而略带询问的微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有些熟悉的男声。 孟江林推门而入。 包间里光线明亮,窗户开着一条缝,吹进些许微凉的穿堂风,冲淡了屋内的饭菜香气。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正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零点一秒。 孟江林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波纹。他瞳孔微微放大,脚步顿在原地。 是沈帅。 三年不见,沈帅的变化很大。他不再是修理厂那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眼神桀骜又迷茫的少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青茬,衬得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甚至有些嶙峋。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不健康的暗色,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带着铆钉装饰的皮质马甲,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背心下贲张,透着一股混不吝的街头气。眼神依旧亮,但那光亮底下,沉淀了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淬出的、带着冷硬光泽的金属。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靠在椅背上,看过来时,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又带着复杂意味的笑。 “哟,孟经理,架子不小啊,还得点名请?”沈帅先开了口,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些,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明显,但孟江林听出了一丝掩藏其下的、久别重逢的激动。 孟江林瞬间回神,那点职业化的外壳彻底剥落,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惊喜和感慨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沈哥?!”他快步走进去,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开些许。 沈帅也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张开手臂,重重地抱了一下。手掌拍在对方背脊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用力,带着男人间不擅言说却足够厚重的情谊。孟江林能闻到沈帅身上混杂的烟草、机油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街头的气味。而沈帅,则感受到了孟江林西装布料下结实了不少的肩膀,和那股属于饭店的、干净而沉稳的气息。 “你小子!真在这儿当上经理了?人模狗样的!”沈帅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孟江林的肩窝。 “混口饭吃。”孟江林笑着摇头,目光这才转向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王露露那句“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了为何她会觉得沈帅“不太好惹”。这女孩的存在本身,就和这中规中矩的饭店包间,甚至和沈帅,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引人注目的反差。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打扮却成熟得近乎张扬。一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发梢挑染了几缕耀眼的金色。脸上妆容精致,眼线勾勒得妩媚上挑,睫毛浓密卷翘,唇上是饱满闪亮的正红色。身上穿的是一件低胸的黑色紧身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下身是一条宝蓝色的紧身包臀短裙,短得只勉强遮住大腿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臀腿曲线。一双腿又长又直,穿着闪亮的黑色丝袜,脚上是细高跟的绑带凉鞋。她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比孟江林和沈帅都要高出小半个头,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多。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慵懒,打量着孟江林。 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和诱惑性的美,像黑夜中骤然绽放的、带着尖刺的玫瑰,明艳,夺目,却也让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帅顺着孟江林的目光,随意地揽过女孩的肩膀,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随意。“江燕燕,我女朋友。”介绍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介绍一件属于自己的、颇值得炫耀的物件。“燕燕,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孟江林,我兄弟。” 江燕燕红唇微勾,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媚意的笑容,朝孟江林点了点头,声音是刻意训练过的甜软:“孟经理,常听帅子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角度使得低胸的领口风光若隐若现。 孟江林也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客气:“你好。”他移开目光,不再多看,转向沈帅,“沈哥,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路过,听人说起这‘东风大饭店’的经理姓孟,厉害得很,就猜是不是你小子。”沈帅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进来一问,果然。混得不错啊,孟经理。”最后三个字,他拖长了音,带着戏谑。 “什么经理不经理,给刘叔帮忙。”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又看向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只点了两三个最便宜的凉菜和一盘花生米,两瓶最普通的啤酒也只开了一瓶,喝了小半。“就吃这个?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你们吃这个?”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更像是兄弟间久别重逢的亲昵。 “这不等你来嘛!”沈帅嘿嘿一笑,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 正好王露露闻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眼睛飞快地瞟了孟江林一眼,又迅速垂下,恭敬地问:“孟经理,有什么需要?” “露露,”孟江林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把这些撤了。上几个我们店的招牌菜,嗯……羊肉锅要一个,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再配两个时蔬。泡一壶上好的。”他顿了顿,看向沈帅,“沈哥,喝点?” “那必须的!今天见到兄弟,不醉不归!”沈帅一拍桌子。 孟江林笑了笑,对王露露说:“再去拿两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拿什么价位的酒合适,既不能太差丢了面子,也不能太好让沈帅觉得生分。 “拿两瓶‘义遵老窖’吧,够劲!”沈帅直接嚷道,显然对本地酒很熟。 “行,就听沈哥的,拿两瓶‘义遵老窖’。”孟江林对王露露点头。 王露露应下,刚要转身出去,又停住,迟疑了一下,看向孟江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关切:“孟经理,菜和茶我马上去安排,酒……酒就算了吧?你……你又不能喝……”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四个人的安静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语气里的熟稔和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几乎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沈帅的眉毛就挑了起来,眼睛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暧昧又戏谑的弧度,拉长了声音:“哟——哟哟哟——!”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江燕燕,挤眉弄眼,“燕燕,看见没?看见没?这什么情况?孟经理,你这可以啊!这才几年,事业爱情双丰收?” 王露露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耳根。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点菜单,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沈哥你别乱说!我、我就是提醒一下孟经理,他胃不好……”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燕燕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娇软地往沈帅身上靠了靠,眼波流转,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扫过,红唇轻启,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就是,帅子你看不出来吗?人家小姑娘这是心疼孟经理呢。孟经理,好福气呀。”她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种风尘里打磨出来的、洞悉世情的戏谑。 孟江林也没想到王露露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平静掩盖过去。他轻轻咳嗽一声,对满脸通红的王露露摆摆手,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行了露露,快去准备吧。我陪沈哥喝一点,没事。酒拿过来,再拿些酸奶和热毛巾备着。” “哦……好,好的。”王露露如蒙大赦,头也不抬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关上,包间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沈帅促狭的低笑和江燕燕轻轻摇曳杯中啤酒的细微声响。孟江林无奈地摇摇头,给沈帅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茶:“别听小姑娘瞎说。她是今年新来的,人实在,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不过脑子?”沈帅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笑得意味深长,“我看是太‘过’脑子了才对!兄弟,可以啊!这妹子不错,盘靓条顺,还会心疼人。比……”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补口红的江燕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总之,你小子现在混得是真不赖!这饭店,气派!刚才一路进来,那些服务员见了你都点头哈腰喊‘孟经理’,牛逼!” 孟江林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沈帅,三年时光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一种被生活粗糙打磨后的质感,混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疲惫。他问:“沈哥,你这几年……怎么样?有没有回去做汽修?” “早不干了!”沈帅挥挥手,一副不屑提的样子,“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出息?给人当孙子,累死累活几个钱?”那次出来就没有在回去。他摸出烟,这次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有些锐利的眼神,“瞎混呗,反正饿不死。” 孟江林看着他,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沈帅语气里的回避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转而看向江燕燕,客气地问:“江……燕燕是吧?在哪儿高就?” 江燕燕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打火机,闻言抬起眼,勾唇一笑,那笑容妩媚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呀,在‘皇冠’。”她没具体说做什么,但“皇冠”两个字,在这小城里几乎等同于某种心照不宣的职业暗示。她看着孟江林,眼神带着打量,又补充了一句,“孟经理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不像我们帅子,整天瞎晃荡。”话是夸孟江林,却把沈帅带进去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撒娇。 沈帅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吸了口烟,没说话。 这时,王露露带着两个服务员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红艳油亮的辣子鸡,香气四溢的水煮鱼,咕嘟冒泡的毛血旺,还有绿油油的清炒时蔬,瞬间摆满了桌子。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义遵老窖”也拿了上来。王露露放下酒,又悄悄把两盒酸奶和几块热毛巾放在孟江林手边不远的地方,然后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再看孟江林一眼。 “来来来,沈哥,燕燕,动筷子,别客气。”孟江林热情地招呼,拿起酒瓶,给沈帅和自己满上,也给江燕燕倒了一杯啤酒,“今天一定要喝尽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三年时光造成的些许生疏和隔阂,似乎在这熟悉的酒气和久违的喧闹中,被短暂地冲淡了。他们说起一些修理厂的旧事,说起老陈,说起那些偷懒耍滑的学徒,说起江边那个夜晚。大部分时间是沈帅在说,语气激昂,带着夸张和吹嘘的成分;孟江林听着,偶尔插两句,微笑,举杯。江燕燕则安静地吃着菜,小口啜着啤酒,目光时而落在沈帅身上,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又在孟江林脸上停留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沈帅的话越来越多,脸膛也红了,眼神开始发直。他开始抱怨,抱怨钱难赚,抱怨人心不古,抱怨这狗日的世道。孟江林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给他倒酒,偶尔劝他吃点菜。江燕燕则似乎有些厌倦了这种话题,拿出小巧的化妆镜,开始补妆,动作娴熟而精致,与这饭桌上逐渐升腾的、属于失意男人的酒气和牢骚格格不入。 时间在酒杯的起落和话语的间隙中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饭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孟江林中途出去过几次,处理些杂事,每次回来,沈帅面前的酒杯总是空的,然后又被满上。江燕燕不知何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浓艳,也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怠。 直到晚上十点多,这顿饭才接近尾声。桌上杯盘狼藉,两瓶白酒早已见底,又加了几瓶啤酒。沈帅喝得最多,眼神发直,说话舌头都有些大了,但还在絮絮叨叨。江燕燕也喝了不少,脸上飞起红霞,眼神迷离,更添几分媚态。 孟江林虽然喝得相对少,但脸上也带了酒意,眼神却依旧清明。他看了看时间,对瘫在椅子上、兀自说着胡话的沈帅道:“沈哥,你们先坐着醒醒酒,喝点茶。我去招呼一下晚市的客人,处理点事情,大概半个小时。等我回来,咱们再安排下半场,怎么样?” 沈帅挥挥手,含糊道:“去,去!你忙你的!哥……哥等你!” 孟江林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皱的西装,走出包间。门关上,将沈帅含混的嘟囔和江燕燕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暂时关在里面。 大堂里依旧热闹,但已过了最拥挤的时段。孟江林脸上恢复了工作时那种沉静专注的神情,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刚喝了不少酒。他巡视大厅,处理了几起客人关于优惠券使用的询问,又到后厨看了一眼明天婚宴食材的准备情况,和值晚班的领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他再次回到“顺心”包房门口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推门进去,沈帅似乎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被开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江燕燕也已经补好了妆,重新变得容光焕发,只是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 “走吧,沈哥,燕燕。”孟江林笑道,“带你们去个地方,接着喝点,吃点宵夜,醒醒酒。” 三人走出饭店。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似乎散了些。饭店门口的霓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刚走到路边,正准备拦车,旁边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孟经理……” 是王露露。她已经换下了服务员的制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和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背着个小包,站在路灯下。灯光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少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温婉和局促。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脸颊微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露露?还没回去?”孟江林有些意外。这个点,早该下班了。 “我……我收拾东西,晚了点。”王露露小声说,眼睛瞟了瞟孟江林,又飞快地垂下,看向自己的鞋尖。 沈帅打了个酒嗝,眼睛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暧昧笑容,撞了一下孟江林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兄弟”。 江燕燕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红唇微勾。 孟江林略一沉吟,看看王露露,又看看勾肩搭背、站得歪歪斜斜的沈帅和一副看戏神态的江燕燕,开口道:“正好,我们要去东风三桥那边吃宵夜,露露你也一起吧,忙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 王露露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孟江林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沈帅和江燕燕,小声说:“不……不用了,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客气啥!走!一起!”沈帅大手一挥,舌头还有点大,但语气豪爽,“人多热闹!弟妹,一起一起!” “沈哥!”孟江林无奈地低喝一声,王露露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哈哈,走吧走吧!”沈帅不由分说,拦下两辆出租车,自己拉着江燕燕钻进了前面一辆。孟江林看了一眼还在原地踌躇的王露露,温和地说:“走吧,没事,就当加班,请你吃宵夜。” 王露露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孟江林上了后面那辆车。 东风三桥是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地方,桥下沿江有一段堤岸,到了晚上,自发形成了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各种小吃摊点一个挨着一个,烤鱼的焦香、炒粉的锅气、麻辣烫的辛香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摊主的吆喝、食客的喧哗、江风带来的水汽,构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夜生活图景。 四人找了个相对干净、人又不太多的豆花烤鱼摊坐下。孟江林点了一份最大的豆花烤鱼,又加了些配菜和烧烤,要了一扎冰啤酒。 炭火很快将烤盘烧得滋滋作响,鲜红的汤汁翻滚,嫩白的豆花和焦黄的鱼肉在红油中沉浮,香气四溢。冰镇的啤酒倒入塑料杯,泛起白色的泡沫。 最初的拘谨在食物和酒液的催化下很快消散。沈帅又开始高谈阔论,这次的话题从抱怨转向了“未来”。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混合了酒精和某种不甘的光。 “江林,我说真的,”他身子前倾,看着孟江林,“打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看人脸色,累死累活,挣那几个子儿,够干嘛的?买不起房,买不起车,连他娘吃顿好的都得掂量掂量!”他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 孟江林慢慢剥着毛豆,没接话。王露露小口吃着鱼,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孟江林。江燕燕则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豆花,似乎对沈帅的话并不感兴趣。 “咱们得自己干!创业!”沈帅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都震了震,“你看那些老板,哪个不是自己闯出来的?咱们有手有脚,又不比谁笨!找个项目,凑点本钱,我就不信干不出名堂!”他越说越激动,脸膛通红,“江林,你脑子活,能管人,我……我有人脉,能跑腿!咱们兄弟联手,肯定能成事!总比你现在给人当经理,我在外面瞎混强!辞职,一起干!”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微腥和烤鱼的焦香。孟江林停下了剥毛豆的动作,手指上沾了点盐渍。他抬起眼,看向沈帅。沈帅的眼睛在酒精和激动的作用下灼亮,但那光亮底下,是一种孟江林熟悉的、混杂着渴望、不甘、以及一丝被现实反复摩擦后急于寻找出路的焦躁。这场景,莫名地让他想起三年前,在汽修厂宿舍,沈帅怂恿他一起“干票大的”时的眼神。只是那时更直接,更蛮横;而现在,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后的虚张声势和不确定。 创业?这两个字对孟江林来说,并不陌生。在老刘的饭店里,他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听过太多关于“投资”、“项目”、“赚钱”的谈论,有成功的,更多是血本无归、灰头土脸离开的。他自己也并非没有想过,那个硬壳笔记本里,除了电影梦的碎片,偶尔也会闪过一些关于“做点什么”的模糊念头。但“想”和“做”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尤其是,和沈帅一起? 他了解沈帅,讲义气,敢拼,但也冲动,不稳,路子野,甚至……有些他不想深究的、模糊的“灰色”地带。这几年,他们断了联系,但偶尔从一些零碎的消息和沈帅此刻的状态、穿着,以及江燕燕从事的职业,孟江林能隐约拼凑出沈帅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滋生的“人脉”和“路子”,是他孟江林熟悉并赖以生存的、需要清晰账目和稳定客源的餐饮行业所需要的吗? 风险太大。不确定性太高。他现在的工作,辛苦,但稳定。老刘信任他,饭店经营上了轨道,收入虽然不算丰厚,但在义遵这小城,足以让他过得体面,甚至能慢慢攒下一些钱。辞职?离开这片他花了三年时间熟悉、经营、并站稳脚跟的“城池”,去和沈帅闯一条未知的、听起来就充满不确定甚至危险的路? 孟江林犹豫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需要权衡。兄弟情义是沉甸甸的,但生活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周围食客的喧闹。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却带着某种坚定力量的声音响起: “创业……好啊。” 是王露露。她似乎被自己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避开孟江林看过来的目光,而是迎着他的视线,声音虽然轻,却清晰地说下去:“我觉得……孟经理你这么能干,肯定比打工有出息。老在饭店里,是安稳,但……但也许能有更大的天地呢?”她说完,似乎用尽了勇气,立刻低下头,用筷子小心地戳着碗里一块鱼肉,耳根都红透了。 孟江林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女孩,平时看起来温顺乖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话没什么道理,更像是一种直觉的、单纯的相信,相信他“能干”,相信他应该有“更大的天地”。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盲目的信任,在沈帅充满不确定性的鼓动和江燕燕漫不经心的旁观中,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有分量。 沈帅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猛地一拍大腿:“看看!弟妹都这么说了!江林,你还犹豫什么?连露露妹子都看得明白!干了!咱们一起干!” 孟江林的视线从王露露脸上移开,看向目光灼灼的沈帅,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口抿着啤酒的江燕燕。夜市的灯光在江燕燕浓妆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而疏离的瓷娃娃。 终于,孟江林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决断后的清明与微醺。他放下杯子,看向沈帅,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行。沈哥,那就……试试。” “哈哈!好兄弟!我就知道!”沈帅大喜,猛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因为动作太大,酒液都晃了出来,“来!为了咱们的事业,干了这一杯!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孟江林也笑着举杯。王露露见状,连忙也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江燕燕这才慢悠悠地端起杯子,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波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流转,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甜腻又慵懒的调子,轻轻笑道: “帅子,你看他俩……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夫唱妇随,一起畅想未来啦?” 王露露刚喝了一小口啤酒,闻言差点呛到,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放下杯子,连声道:“燕燕姐!你……你别瞎说!没有的事!” 沈帅哈哈大笑,搂过江燕燕,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兄弟有魅力!哪像你,整天就知道气我!” 孟江林只是笑着摇头,给自己和沈帅重新满上酒,也拿过王露露的杯子,给她倒了一点点,温和地说:“露露,别理他们,喝点饮料。”语气自然而熟稔。 王露露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新添的、泛着泡沫的金黄色液体,心跳如鼓,却不再反驳。夜风吹拂着她微红的脸颊,也吹散了烤鱼的腾腾热气。炭火映照着四张年轻的脸,表情各异,心思各异,却在这一刻,被“创业”这个充满诱惑与未知的词语,短暂地联系在了一起。江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波光粼粼,随着水流摇曳不定,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开始的、动荡而未知的航程。 第九章 合流 第二天午后,饭店最清闲的时段。大厅里只剩几桌喝茶聊天的散客,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孟江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巷里缓慢流动的人与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壳笔记本的边缘。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指尖,带来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仿佛是他过去三年所有谨慎、所有计算、所有按部就班的积累。而此刻,他正要把这一切置于不确定的浪潮之上。 沈帅那双被酒精和某种灼热渴望烧亮的眼睛,昨晚在夜市昏黄灯光下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创业”、“自己干”、“试试”——这些词像带着钩子,扯动着他内心深处某个被现实尘土覆盖的角落。那不只是对沈帅提议的回应,似乎也是对三年前江边那个嘶吼着不甘的、更年轻的自己的一种遥远的、模糊的交代。 但他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可以凭冲动行事的少年了。他现在是孟经理,是“东风大饭店”上下信赖的人,是老刘托付生意的“小林”。辞职,意味着切断这份稳定,背弃这份信任,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风险,像一片巨大的、沉沉的阴影,笼罩在“试试”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之上。 他需要一个理由,或者说,一个推力,一个能让他最后说服自己的砝码。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王露露昨晚在夜市灯光下,微红着脸、却清晰地说“创业好”的样子。 他走出办公室,目光扫过略显安静的大堂。王露露正在仔细地擦拭一张空桌,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他走过去,脚步很轻,直到离她几步远才开口:“露露,擦完这张桌子,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想问你。” 王露露手一颤,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孟江林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泛起熟悉的红晕,小声应道:“哎,好,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她站在孟江林办公室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孟江林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拖了把椅子放在对面,自己也坐下,示意她也坐。这随意的姿态让王露露稍微放松了些,但心跳依然很快。 “昨晚,沈哥说的那些话,”孟江林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一起做点事的想法,你怎么看?我是说,抛开别的不谈,就事论事。”他特意补充了后半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王露露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向孟江林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亮,此刻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 “孟经理,我……我觉得沈哥说得有道理。”她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起来,“你在饭店里,是做得很好,大家都服你。可是……可是这里毕竟是刘老板的店。你做再好,也是给别人做。你那么有本事,有想法,待人接物、处理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老陈叔、李姐他们私下都说,要是这店是你自己的,肯定能做得更大更好。”她顿了顿,脸颊更红,但话却没停,“我虽然来得时间不长,可我也能看出来,你心里装着事儿,不是只满足于当个经理的。沈哥是你兄弟,他信你,你也信他。一起做事,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就算……就算开头难一点,可你还这么年轻,失败了也能从头再来。但要是错过了,可能就……就没机会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不敢再看孟江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孟江林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王露露的话没什么高深的道理,甚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理想化。但她话语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对他能力的肯定,以及那种“你应该有更大天地”的单纯信念,像一股温润却有力的水流,悄然冲垮了他心里最后那堵犹豫的堤坝。是啊,他还年轻。失败?他孟江林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三年前从修理厂出来时,他有什么?现在至少有了这三年淬炼出的本事,有了点积蓄,有了……并肩的人。 “你想跟我一起做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露露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跟……跟你一起?” “嗯。”孟江林点点头,“如果我真离开这儿,自己出去做点事情,你愿意跟我一起吗?可能刚开始,什么都得自己干,比在这里累,钱也可能没这里多,甚至没有。”他看着她,目光坦诚,“风险,我们得一起担。” 王露露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她看着孟江林,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仿佛有暗流涌动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一种混合着激动、惶恐、义无反顾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没有思考,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下头。 “我愿意。”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孟江林看着她,良久,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却真实的笑容。“好。”他说,“那你去跟刘叔说一声吧,就说……家里有点事,不做了。账目和手头的工作,跟领班交接清楚。” “那你呢?”王露露问。 “我晚点自己去跟刘叔说。”孟江林站起身,望向窗外。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他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收拾一下,晚上我们去沈哥那儿,具体商量。” 向老刘辞职,比孟江林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更加沉重。老刘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没发火,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小林,我知道留不住你。你这孩子,心气高,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在我这小庙里。出去闯闯,也好。”他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力道很重,“饭店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刘叔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最后结算工资时,老刘多给了他两个月的钱,用信封装着,塞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孟江林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喉头有些发哽,深深给老刘鞠了一躬。 晚上八点,孟江林和王露露在“东风大饭店”门口碰头。两人都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着随身物品。孟江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饭店流光溢彩的招牌,那光芒依旧温暖而坚实,只是不再属于他了。他转过身,对王露露说:“走吧。” 沈帅的出租屋在城西一片拥挤的旧居民区里。楼道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气味。找到门牌号,孟江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沈帅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惺忪,看到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操,真来了?够快!进来进来!” 屋子比孟江林想象的还要凌乱。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饭桌,几把塑料凳子。沙发上胡乱堆着衣服,桌上是没收拾的泡面碗、烟灰缸、空啤酒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地面似乎很久没好好拖过,隐约能看到脚印和灰尘。唯一显眼的是一台尺寸不小的电视机,屏幕有些污渍。空气里有烟味、隔夜的食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的浑浊气息。 “随便坐,随便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沈帅踢开脚边的几个空矿泉水瓶,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抱起来,扔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勉强清出点地方。“燕子还没回来,上班去了。你们吃饭没?” “吃过了。”孟江林说着,和王露露在沙发上坐下。王露露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悄悄打量着这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属于“沈哥”的生活空间。 “行,那咱们就直接说正事。”沈帅拖了把塑料凳,在他们对面坐下,摸出烟,递给孟江林一根。孟江林摆摆手,沈帅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眼中因为孟江林他们真来了而燃起的兴奋光芒。“怎么样,江林,露露妹子,真辞了?” “辞了。”孟江林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放在桌上,“刘叔多给了两个月。我自己的积蓄,加上这些,启动资金大概有这个数。”他说了个数字。 沈帅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兄弟!够意思!”他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比孟江林的薄不少,“我这儿就这些,加上燕子的,能凑点。不多,但启动应该够了。咱们先盘盘,干啥?” 话题就此展开。最初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做什么? “开个饭店?”沈帅最先提议,眼睛发亮,“江林你有经验,咱就干这个!找个地段,装修一下,你掌勺也行,管人也行,肯定火!” 孟江林摇头:“餐饮水太深。看起来门槛低,但竞争激烈,成本高,食材、人工、租金、损耗,哪一环出问题都麻烦。而且周期长,资金回笼慢。我们这点钱,经不起折腾。更重要的是,老刘对我有恩,我刚从他那儿出来,转头就在他对面或者旁边开一家?不合适。” 沈帅挠挠头:“那……美容院?我认识几个姐们儿,做这个的,来钱快!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 王露露小声插了一句:“美容院……投资更大吧?仪器、产品、技师,还要懂行的人。我们都不懂。” “装修公司?”沈帅又想到一个,“我有几个哥们儿在工地上干,能拉队伍。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装修生意肯定好!” 孟江林再次否定:“装修更复杂,垫资严重,周期长,要协调各种关系,工人、材料、物业、业主,容易出纠纷。咱们没那个背景和人脉,扯起皮来,耗不起。” 花店、奶茶店、服装店……一个个想法被提出来,又一个个被现实考量否决。不是投资太大,就是竞争太激烈,要么就是他们完全不具备相关经验和资源。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炽热,渐渐冷却下来。沈帅有些焦躁,烟抽得更凶了。王露露也抿着嘴,露出思索和一点点茫然的神色。 孟江林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提问,将每个想法的潜在风险和困难点出来。他目光扫过这间凌乱的出租屋,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显然是女式的、亮闪闪的裙子,茶几脚下滚落一支用了一半的廉价口红。这个空间,处处透着临时、将就和缺乏打理的气息。他又想起“东风大饭店”里那些需要时时擦拭的桌面,后厨必须光洁如新的灶台,包间里一丝不苟的摆台。一种强烈的对比冲击着他。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沉默:“家政公司,你们觉得怎么样?” 沈帅和王露露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家政?”沈帅皱着眉,“就……给人打扫卫生那种?那能有啥赚头?” “不止打扫卫生。”孟江林坐直身体,眼神变得专注,那是他思考具体事务时的神态,“开荒保洁,日常打扫,家电清洗,地板打蜡,甚至月嫂、保姆中介,都可以做。成本低,主要是人工和简单的清洁工具、药剂。不用租临街旺铺,偏僻点、便宜点的地方就能当办公室。也不用压太多货。现在城里人越来越忙,越来越讲究,很多双职工家庭,有老人孩子的,需要这个。新小区交房,开荒保洁是刚需。关键是,”他顿了顿,看着沈帅和王露露,“这个行业,看起来琐碎,但恰恰需要管理和协调,需要信誉和口碑。这正好是我们能做的。” 沈帅琢磨着:“管理……协调……” “对。”孟江林继续道,“沈哥你有人面儿,能招人,能跑业务,能处理一些现场问题。露露心细,有耐心,能培训阿姨,管理排单,跟客户沟通。我,”他指了指自己,“在饭店三年,别的没学会,怎么管人,怎么定规矩,怎么让客户满意,怎么控制成本,多少有点心得。家政看起来散,但要是能把它做得规范,有标准,有信誉,未必不能做大。”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将模糊的想法迅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王露露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她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整洁的办公室,她接听电话,安排工作,那些被生活所困、需要帮助的家庭,因为他们的服务而舒展眉头……这比在饭店擦桌子、点菜,似乎更有意义,也更需要她。 沈帅也听进去了。成本低,启动快,不用太高的技术门槛,听起来似乎确实比开饭店、搞装修要现实。最重要的是,孟江林把分工都想到了,他沈帅能发挥他“有人面儿”、“能跑能闯”的特长。 “好像……有点搞头?”沈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 “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日常保洁和开荒做起。”孟江林趁热打铁,“租个小办公室,印点宣传单,沈哥你去新交房的小区跑,去那些写字楼、商场发。露露负责接电话,记录,排期。我负责制定服务流程、标准,培训阿姨,控制物料和成本。接到单子,沈哥你带着人去干,露露协调,我盯着质量和客户反馈。三个人,正好。” “那名字呢?得起个响亮的名字!”沈帅的兴致被调动起来。 “就叫……‘天中家政’怎么样?”王露露小声提议,“让客户放心,安心。” “安心……不错!”沈帅一拍大腿,“就叫这个!安心家政!听着就靠谱!” 最初的三人创业小组,在这个略显凌乱、空气混浊的出租屋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共识。目标虽然微小,路径虽然朴素,但那种共同向着一个目标进发的激情,依然在三个年轻人心中点燃了火焰。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细节:启动资金怎么分配,办公室大概租在哪里,宣传单怎么设计,第一批阿姨去哪里找,基本的清洁流程和收费标准怎么定……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熄灭。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几个空矿泉水瓶横七竖八。没人觉得困倦,一种混合着憧憬、紧张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支撑着他们。 直到墙上的旧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在“2”字上。 “咔哒。”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凌晨两点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缺乏润滑的吱呀声。 客厅里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江燕燕踉跄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惹眼的行头——亮片吊带,宝蓝色包臀短裙,细高跟凉鞋。但此刻,这身装扮失去了所有光彩,显得皱巴巴、狼狈不堪。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像是被人粗暴地揉搓过,口红也蹭到了嘴角外。她身上酒气冲天,混合着浓郁的、廉价的香水味和烟味,几乎让人作呕。眼神涣散,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细高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不稳的、拖沓的声响。 她似乎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愣在门口,涣散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掠过沈帅,停在孟江林和王露露身上,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他们,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孟……孟经理,露露……你们,在啊……”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话音刚落,她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藤蔓,软软地瘫倒在旁边那张旧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沙发承受了她的重量,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燕子!”沈帅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兴奋和光彩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恼怒、心疼和习以为常的麻木所取代。他几步跨过去,蹲在沙发前,“怎么喝成这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江燕燕没回答,只是难受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蹙着,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孟江林和王露露也站了起来。王露露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孟江林身边靠了靠。孟江林皱了皱眉,对沈帅说:“先倒点水。” 沈帅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粗鲁,水杯碰得叮当响。他端了半杯温水过来,扶起江燕燕:“燕子,喝点水。” 江燕燕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随即猛地推开他,干呕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沈帅赶紧把旁边的垃圾桶踢过来。江燕燕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开始是混着酒液的污物,后来只剩下酸水,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浓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在原本就浑浊的空气里。 王露露捂住了口鼻,强忍着不适。孟江林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问:“沈哥,嫂子这是……” 沈帅一手扶着江燕燕,一手胡乱地拍着她的背,脸上闪过尴尬、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晦暗。他别开目光,不敢看孟江林的眼睛,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没事。她……她今天闺蜜过生日,高兴,喝……喝多了。妈的,那群娘们儿,就知道灌她……”最后一句,更像是无力的辩解,或者自我安慰。 江燕燕终于吐不出什么了,整个人脱力地瘫在沈帅怀里,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泪水、汗水和花掉的妆容糊成一团,惨不忍睹。她闭着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细微的呻吟。 沈帅费力地架起她,对孟江林和王露露说:“那个……你俩今晚别走了,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这都后半夜了,不好找地方。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找房子,找个大点的,三室一厅,办公室、住,都在一起,方便。”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仿佛想用对未来的规划,来掩盖眼前的狼狈不堪。 孟江林看着沈帅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人事不省的江燕燕弄进旁边那间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里面隐约传来的、继续呕吐和沈帅压低声音的、焦躁的安抚与咒骂。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和桌上凌乱的烟蒂、水杯,以及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关于“安心家政”的讨论残迹。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像窗外渗进的夜寒,悄然弥漫开来。 王露露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孟江林,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他们刚刚还在勾勒一个关于“安心”、关于“未来”的蓝图,下一刻,就被拖入了这样一个散发着颓败、混乱和不堪气味的现实。 孟江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许久,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凌晨冰冷的夜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内的浊气。远处,城市沉睡在稀薄的灯火中,寂静无声。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碰到了口袋里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缘,依旧坚硬,硌着指尖。只是这一次,那触感带来的,不再是沉甸甸的积累,而是一种悬浮的、未知的、如同此刻脚下这间凌乱出租屋地板一般虚浮的不确定感。 创业的第一夜,尚未开始,已先闻到了梦想背面,那混合着酒精、呕吐物和廉价香水的气息。而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最粗粝的底色。 第十章 寻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穿过没拉严实的旧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出租屋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呕吐物的酸腐,以及一种沉闷的、混杂着人体气息的倦怠感。 卧室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江燕燕还在沉睡,或者说,是酒精和疲惫让她陷入了昏沉。客厅沙发上,孟江林和衣而卧,盖着一件沈帅扔给他的、带着烟味的外套。他睡得很浅,眉头微蹙,似乎梦里也在盘算着那些数字和可能性。折叠床上,沈帅四仰八叉地躺着,发出不规则的、粗重的鼾声。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小心翼翼的响动。是王露露。她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陌生的环境,沙发上孟江林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隔壁卧室半夜偶尔传来的呕吐和呻吟,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气味,都让她神经紧绷。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开始收拾昨晚一片狼藉的客厅。倒掉污秽的垃圾桶,擦拭溅出的污渍,开窗通风,将散落的烟蒂、空瓶、泡面碗清理干净。动作尽可能放轻,怕吵醒任何人。她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谨慎而勤恳地打理着这个临时栖身的、混乱不堪的巢穴。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到孟江林脸上。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短暂的茫然过后,昨夜的记忆和今天的任务迅速回笼。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目光扫过已然整洁了不少的客厅,最后落在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在小水槽前淘米的纤细背影上。 “露露?”他声音有些沙哑。 王露露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微红:“孟……孟哥,你醒了?我吵到你了?”她依旧不习惯叫他“江林”,但“孟经理”在这个环境下又显得过于生分,折中叫了“孟哥”。 “没有,也该起了。”孟江林站起身,将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沙发另一头的沈帅也被动静弄醒,含糊地骂了句什么,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沈哥,起来了。”孟江林走过去,拍了拍折叠床的边沿,“九点多了,今天事多。” 沈帅这才不情不愿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妈的……几点了?”他嘟囔着,摸出烟盒,发现空了,烦躁地捏扁扔掉。 “我煮了点粥,煎了鸡蛋,家里还有点榨菜。”王露露在厨房里说,声音温温柔柔的,“马上就好。吃了饭,你们好去找房子。” “行,还是露露懂事。”沈帅晃晃悠悠站起来,踢踏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紧闭的卧室门时,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里面依旧没动静。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烦躁?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只是挠挠头,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摆上那张折叠桌。阳光照亮了碗沿,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妙气息。三个人默默进食,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王露露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啜着粥。沈帅狼吞虎咽,像是要填满某种空虚。孟江林吃得仔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燕子还没起?”他问,打破了沉默。 “让她睡吧。”沈帅头也不抬,语气有些硬,“昨晚那样,能起得来才怪。”他快速扒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咱们怎么弄?分头找?” 孟江林放下筷子:“一起吧,有个商量。我们对这片都不熟。先找中介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三居室,最好是能商住两用的,或者房东不介意我们在家办公的。价格要问清楚,押金、租金怎么付。位置……不能太偏,不然客户不好找,但也不能是正街,租金太高。” “行,听你的。”沈帅没什么意见。 “露露,”孟江林转向王露露,“你就在家,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中午……我们尽量赶回来吃饭。如果来不及,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们。” “嗯。”王露露点头,轻声说,“我去买菜,中午做点好吃的。你们……找房子顺利。”她眼神里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忧虑并非全为找房子,也为这仓促决定后,扑面而来的、真实的、带着浑浊气息的生活本身。 分工明确。孟江林和沈帅换上相对干净利落的衣服——孟江林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西装,沈帅则换了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两人出门时,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他们先去了附近几家正规的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室内空调开得很足,穿着衬衫的中介小哥或小妹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一听他们要租三室一厅,还要能当办公室用,预算又卡得极死,热情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推荐的不是地段偏僻得令人发指的老破小,就是租金远超他们承受能力的新小区。偶尔有一两套价格勉强能接受的,要么是顶楼西晒夏天像蒸笼,要么是房东明确表示不允许商用,要么就是房子本身旧得不像样,需要大动干戈地重新装修。 “装修?”沈帅听到这两个字就头大,“我们哪来的钱装修?” 孟江林心里也沉了沉。他兜里那张银行卡,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年在“东风大饭店”,从学徒到经理,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的三万块钱。这数字在昨晚夜市的喧腾和对未来的勾勒中,似乎还闪着希望的光。但此刻,面对现实的中介报价、押一付三的规矩、可能的简单装修、置办办公设备、办理各种执照证件的花费……这三万块,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捅就破。 沈帅呢?他昨晚拍在桌上的那个薄信封,孟江林后来瞄了一眼,最多三五千。他自己承认,这几年“没正经上班”,跟着“朋友”倒腾点“小生意”,饥一顿饱一顿,没剩下什么。至于江燕燕……孟江林想起昨晚她那一身行头和今天紧闭的房门。她在“皇冠”上班,收入或许不低,但看沈帅的穿着用度和这出租屋的凌乱,再看江燕燕那价值不菲的妆容和衣着,恐怕也是左手进右手出,存不下什么钱。一瓶香水两千块——沈帅昨晚不经意间提过一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也带着点麻木。孟江林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不,掰成四半。 一家,两家,三家……从满怀希望到渐渐麻木。日头越爬越高,阳光毒辣。两人走得口干舌燥,汗水浸湿了衬衫的背部。沈帅的耐心逐渐耗尽,脸色越来越差,骂骂咧咧的次数越来越多。孟江林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街边那些贴着“出租”红纸的窗户,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中午一点。饥肠辘辘,心浮气躁。最后一家中介也给了否定的答复。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个房东同意他们在家办公,但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六楼没电梯,墙壁渗水,租金还不便宜。 “操!不看了!”沈帅猛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弹回来。“什么狗屁地方!耍人玩呢!”他扯了扯被汗水粘在身上的T恤领口,烦躁得像头困兽。 孟江林看了眼手机,快一点半了。“先回去吃饭吧,”他声音有些干涩,“露露该等急了。下午……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去更远点的地方看看。” “妈的,饿死了。”沈帅啐了一口,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重,带着无处发泄的憋闷。 回去的路,要穿过一片老旧的街区。巷子狭窄曲折,两旁是低矮的、外墙斑驳的居民楼,一楼大多被改成了店铺。发廊、小超市、五金店、廉价旅馆……招牌五花八门,透着一种陈旧而杂乱的生活气息。午后时分,巷子里人不多,阳光被两边的楼房切割成破碎的光块,投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 走了一段,巷子似乎深了些,光线也更暗了。两旁店铺的招牌,颜色变得更加暧昧。粉红色的灯光从一些半掩的玻璃门后透出来,上面写着“按摩”、“养生”、“足浴”之类的字样。门口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些女人。她们大多穿着暴露的吊带衫、短裙、黑丝袜,化着浓艳的妆,目光懒散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有的在低头玩手机,猩红的指甲在屏幕上滑动;有的互相低声说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的腔调;还有的,只是靠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巷子口,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艳丽摆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汗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腻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孟江林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个地方,他知道。从“东风大饭店”回宿舍,有时会绕路经过这附近。他偶尔瞥见过这些女人,心里隐约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她们的状态。那些浓妆下掩盖不住的疲惫,那些空洞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算计或麻木,还有这巷子深处散发出的、粘稠的、不健康的气味,都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和排斥。以前遇到有女人在街边低声招呼“帅哥,进来玩会儿嘛”,他总是面红耳赤,像被烫到一样,低头快步躲开,心跳如鼓。 沈帅却似乎对这里熟悉得多。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避讳地扫过那些站着的女人,从她们的脸、胸脯、大腿上掠过,嘴角甚至还叼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那是一种评估的、甚至带着点品评意味的目光,像是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啧,这质量,不怎么样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孟江林听。 孟江林没接话,只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那种被目光打量的感觉,即使不是落在他身上,也让他如芒在背。 “欸,江林,”沈帅忽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下巴朝旁边一家亮着粉红灯光的店面扬了扬。那店面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按摩”两个字,里面似乎拉着厚厚的帘子,看不清情形。“走,进去按一下。忙活一上午,骨头都僵了。放松放松,不贵,五十块一个钟。” 孟江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去。赶紧回去吃饭,露露等着呢。” “哎呀,急什么!吃完饭下午还得跑,累死了。按一下,活活血,松快松快。”沈帅不由分说,揽住孟江林的肩膀就往那边带,力气很大,“就一会儿,很快。你不是老说脖子不舒服吗?这儿手法好,按按就好。五十块,便宜!” 孟江林被他半推半拉着,脚下一时没站稳,跟着踉跄了两步。他确实颈椎不太舒服,在饭店常年站着、低头,落下了毛病,偶尔会酸胀。听到“按摩”、“手法好”、“便宜”这些字眼,又看到玻璃门上确实只写着“按摩”二字,他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确实也渴望着一点放松。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在沈帅面前显得太“怂”,太“放不开”。这是他的兄弟,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总不至于……他甩开脑子里那一丝莫名的疑虑。 “就……就按摩?正规的?”他确认般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 “废话!门上不写着吗?按摩!肯定是正规的!”沈帅拍着胸脯,一脸“你放心”的表情,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孟江林未能捕捉到的、心照不宣的暧昧。“哥还能坑你?走吧走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浓烈的、甜得发腻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个穿着低胸吊带和超短裙、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斜倚在门内,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沈帅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和孟江林脸上那点残留的、学生般的局促,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侧身让开:“两位帅哥,按摩呀?里边请,手法好得很!” 孟江林被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熏得皱了皱眉,脚步迟疑。沈帅却已经一步跨了进去,还回头催他:“快点啊,磨蹭啥!” 门在身后合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几盏粉红色的小灯散发着暖昧昏沉的光晕。空气不流通,那股甜腻的香味混杂着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孟江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沈帅熟稔地跟那个中年女人低声说着什么,女人捂着嘴吃吃地笑,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种冰冷的、粘腻的、巨大的不安,像突然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第十一章 浊流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狭小的出租屋里,闷热尚未完全被午后的风吹散,但那股隔夜的颓唐气息,已被王露露用清水和抹布仔细地擦拭、驱赶了大半。折叠桌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三菜一汤:清炒土豆丝,油光发亮,点缀着几点青红椒;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浓郁;一盘切好的卤猪头肉,是王露露特意去楼下熟食店买的;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飘着几滴香油花。简单的家常菜,却散发着诱人的、属于“家”的温暖香气。 王露露解下那条沾了些许油渍的碎花围裙,仔细叠好,放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颊边,但看着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屋子,闻着饭菜的香味,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和新生活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稍稍被一种“做了点什么”的踏实感压了下去。她侧耳听了听,卧室里依旧没有动静。孟哥和沈哥还没回来,找房子大概不顺利吧?她想着,目光落在桌上渐渐失去热气的饭菜上。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干呕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冲水声。 王露露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江燕燕正弯着腰,双手撑在洗脸池边缘,对着池子干呕,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只穿了一件丝质吊带睡裙,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和苍白。水池里只有一点清水,她显然没吐出什么,只是难受地、一声接一声地干呕着,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燕燕姐?”王露露小声唤道,连忙走进去,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没事吧?又难受了?” 江燕燕摆摆手,说不出话,好一会儿,那阵恶心感才稍稍平息。她喘着粗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眼下的乌青浓重,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昨晚残妆未净,更添几分憔悴和狼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又捧起冷水拍了拍脸颊。 王露露已经手脚麻利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先漱漱口,喝点水压一压。” 江燕燕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她漱了口,又勉强喝了一小口温水,冰冷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是胃不舒服吗?还是昨晚酒喝太多了?”王露露关切地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燕燕平坦的小腹上。那件薄薄的丝质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此刻因为干呕的余波而轻轻起伏。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王露露脑海:吐得这么厉害,白天也在吐……该不会是……有了吧?这个猜测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她和江燕燕并不熟,这种私密的事情,不好多问。 江燕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有气无力地说:“没事,老毛病了,胃病。昨晚……喝得有点杂。”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他们回来一起吃吧。”说完,她不再理会王露露,扶着墙,慢慢挪出了卫生间,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似乎想再躺一会儿。 王露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她摇摇头,甩开那些无端的猜测,转身回到客厅,将有些凉了的菜又端回厨房,打算等孟江林他们回来再热一热。小小的出租屋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市声,和厨房里水龙头未拧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敲打在安静的空气里,也敲在王露露莫名有些发慌的心上。 与此同时,在数条街巷之外那个光线暖昧的巷子里,孟江林正经历着一场他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困惑、不适、隐隐的恐慌和骤然降临的认知冲击。 那个狭窄陡峭的楼梯,似乎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二楼低矮压抑,粉红色的灯光让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粘腻的色泽。空气是凝滞的,浓烈的劣质香水和一种更深沉、更浑浊的、像是某种体液混合了灰尘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最里面的房间隐约传来含糊的调笑和某种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老旧的木床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孟江林被带进第二间。门帘是厚重的、印着俗艳花朵的绒布,拉起时发出“唰啦”的声响。房间小得几乎转不开身,一张一米二的简易木板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台积满灰尘的旧风扇,静止着。床头柜紧挨着床,上面一个脏兮兮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而床脚边的垃圾桶……孟江林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塞满的纸巾团里,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不自然的、湿漉漉的光。他不敢细看,心跳骤然失序,喉咙发干。 “帅哥,躺下吧,趴着就行,我给你按按肩膀,放松放松。”那个被称为“小雅”的按摩女声音响起,带着职业化的甜腻。她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低胸背心和短得惊人的热裤,浓妆下的脸看不出确切年龄,眼神里有一种阅人无数的疲惫和一种对孟江林这种“雏儿”的、饶有兴味的打量。 孟江林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趴到了那张铺着薄薄一层、看不清本色的床单的床上。床垫硬得硌人,鼻尖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气息。他僵硬地摊开手臂,闭上了眼睛,试图屏蔽周遭的一切。小雅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指甲偶尔划过皮肤,带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起初,他只是竭力忽略那双手的揉捏,忽略近在咫尺的、浓烈的香水味,忽略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想着找房子的事,想着那三万块钱该怎么分配,想着王露露做的饭是不是凉了……直到隔壁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像是钝刀子,一下一下锯着他紧绷的神经。伴随着那声音的,还有一种细微的、压抑的、属于女人的、模糊的哼吟,断断续续,像痛苦的呜咽,又像…… 孟江林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跳如鼓。他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声音。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恶心、羞耻和巨大荒谬感的热流,轰然冲上他的头顶。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转向小雅,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置信而发干发颤:“隔壁……在做什么?怎么……好像有女人在哭?”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用手掩着嘴,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孟江林,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要剥开他故作镇定的外壳。“小帅哥,”她拖长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不会……还是个处吧?” “处?”孟江林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石子,烫得他耳根发麻。他隐约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从未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从一个陌生女人带着调笑的嘴里听到,指向他自己。 “哈哈哈……”小雅笑得更厉害了,身体花枝乱颤,“看来还真是。我们这儿啊,来的大部分都是老头子,要么就是工地上下来的,猴急得很,一来就动手动脚。像你这样,躺得跟块木头似的,我按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还真少见。”她凑近了些,带着烟味和口红的香气喷在孟江林脸上,声音压低,却更显暖昧,“姐看你长得帅,又是头一回,这样,姐今天不收你钱,还给你包个红包,讨个彩头。你就……跟姐睡一觉,怎么样?姐教你,保管你舒服……”说着,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就朝着孟江林的下身探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隔壁那恼人的咯吱声和哼吟声,突兀地停了。世界仿佛安静了一刹那。 这短暂的寂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孟江林。他猛地往后一缩,动作之大差点从窄小的床上摔下去,同时手忙脚乱地用手护住自己,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不!不用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狼狈。 “哟,还不好意思呢?”小雅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被拉开了。老板娘菲菲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不惊的、公式化的笑容:“怎么样啊,小帅哥?我们小雅手法还可以吧?” 孟江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语无伦次地连声说道:“满意!满意!非常满意!按、按好了!我们该走了!”他不敢看小雅,也不敢看老板娘,眼睛盯着地面,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菲菲瞥了一眼表情玩味的小雅,又看看孟江林那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脸上笑容不变:“满意就好,下次再来啊。帅子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孟江林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低头钻出了门帘,差点被低矮的门框撞到脑袋。狭窄的过道里,那股浑浊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跌跌撞撞地跟着前面的菲菲下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楼下,沈帅正倚在门口,嘴里叼着根新点的烟,和另一个打扮相似的女人低声说笑着什么,看到孟江林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男人之间才懂的笑容,带着点促狭,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江林,舒服吧?没骗你吧,这手法,地道!” 孟江林根本不敢看沈帅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咯吱声、那哼吟、小雅带着戏谑的“处”字、还有那只伸过来的涂着红指甲的手……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冲撞。他匆匆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他甚至没看清是多少——塞给菲菲,低声急促地说:“不用找了。”然后几乎是冲出那扇挂着粉红色灯管的玻璃门,重新投入午后灼热而刺眼的阳光里。 巷子里依旧安静,那些女人依旧或站或坐。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驱散了屋内的粉红与昏暗,却驱不散孟江林心头那层骤然蒙上的、粘腻的阴影。外面世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巷子深处那种甜腻腐朽的味道。沈帅跟在他身后出来,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恶心,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强烈的恶心,还有一阵阵发冷。他猛地弯腰,对着墙角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怎么了这是?按得太舒服了?”沈帅揶揄道,递过来一根烟。 孟江林直起身,推开他的手,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可能有点中暑。走吧,露露该等急了。”他迈开步子,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逃离一般,朝着巷子口,朝着有光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条被粉红色灯光浸染的、狭窄的巷子,像一个刚刚闭合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伤口。而某种曾经清晰坚固的东西,似乎也在那暖昧浑浊的空气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十二章 契约 走出那条被粉红色灯光浸染的巷子,午后炽烈的阳光兜头浇下,孟江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巷口与大街的交界处,光线分明,像是两个世界粗暴的拼接。他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的速度,将身后那片暖昧浑浊的空气和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香水与某种不明气味的记忆狠狠甩开。沈帅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松弛的、餍足后的惫懒,以及一丝对孟江林狼狈模样的、心知肚明的促狭笑意。他没有问孟江林“按摩”得怎么样,孟江林也绝口不提。一种难以言说的、粘稠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取代了之前关于“创业”、关于“找房”时那种尽管目标模糊却尚算同频的躁动。 孟江林的脑子里很乱。小雅那只涂着猩红指甲、带着烟味伸过来的手,隔壁房间那有节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咯吱声,还有垃圾桶里那团可疑的、湿漉漉的透明物件……这些破碎而强烈的画面,混合着一种强烈的羞耻、恶心,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某种熟悉事物骤然崩塌的恐慌,不断冲击着他。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走快一点,就能把那段不堪的十几分钟从生命里剔除。 就在快到出租屋楼下时,沈帅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店面:“看那儿!” 孟江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夹在五金店和复印店之间的窄小门面,玻璃门上贴着红字:“XX商务咨询”、“代办工商注册”、“税务登记”、“代理记账”。字体方正,透着一种简陋的公事公办气息。和刚才那条巷子里的粉红灯光截然不同,这里的招牌是白的,字是红的,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陋,却莫名让孟江林紊乱的心跳平复了一瞬——这是一种属于“正事”的、尽管可能同样粗糙但至少摆在明面上的世界的标识。 “代办公司?”沈帅摸着下巴,眼睛亮了,“正好啊!咱们不是要注册公司吗?自己跑腿麻烦,交给他们,省事!”他显然很满意这个“正好”的发现,之前的惫懒被一种新的、解决实际问题的兴奋取代。 孟江林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对这种路边小店抱有警惕,但沈帅说的也是实情。他们三个,没人清楚注册公司的具体流程,要跑哪些部门,准备什么材料,两眼一抹黑。交给代办,虽然要多花点钱,但或许能节省最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他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又看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沈帅,想起那张薄薄的三万块存款的银行卡,最终点了点头:“进去问问。”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打印纸、劣质烟味和泡面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很小,靠墙摆着两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杂乱的纸张。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办什么?” 沈帅上前一步,大咧咧地往脏兮兮的塑料椅上一坐:“老板,办个公司营业执照,加上税务那块,全套弄下来,多少钱?最快多久?”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两眼,目光在孟江林还算齐整的西装和沈帅那身江湖气的打扮上转了转,慢悠悠地报了个价:“全套啊,看你们注册什么类型的,一般三千五,加急的话四千,包过。材料你们提供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合同啥的,我们帮你跑腿。大概……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 “三千五?还二十天?”沈帅眉头一皱,声音高了八度,“老板,你这不坑人吗?我朋友上个月才办的,一千八就搞定了,一个礼拜拿证!你是不是看我们年轻,不懂行啊?” 孟江林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泛黄的营业执照样本和几张手写的服务价目表。他心里快速盘算着,沈帅的话显然有夸张的成分,但这价格确实不低。他们的启动资金本就捉襟见肘。 “一千八?”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千八你去找别人办咯。我们这里是正规代办,工商、税务那边都要打点的,不然哪有那么快?小伙子,开公司不是小事,省这点小钱,后面麻烦多的是。” 一番讨价还价,唇枪舌剑。沈帅充分发挥了他“混社会”练就的嘴皮子和死缠烂打,孟江林则在关键时候,用冷静的语气点出“我们预算确实有限,但以后记账报税可能也找你们长期合作”作为筹码。最终,价格被砍到了两千,承诺“尽力”在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内办好,但“不打包票”。中年男人一脸“亏大了”的不情愿,嘟囔着“年轻人真会算计”,拿出一份格式简单的委托协议。 孟江林仔细看了看协议条款,虽然简陋,但关键事项都写了。他拿出钱包,点出二十张百元钞票。崭新的纸币划过手指,发出轻微的、令人心紧的沙沙声。这是他积蓄的一部分,此刻,变成了几张纸和一份口头承诺。沈帅在旁边看着他数钱,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 拿着那张收据和一份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走出代办公司,孟江林将薄薄的纸张对折,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那张收据贴着胸口,没什么重量,却让他感觉沉甸甸的。仿佛从这一刻起,某种东西被正式“委托”了出去,不仅仅是办证这件事,还有一部分对“正轨”和“稳妥”的期望。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里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实际的、混杂着金钱付出后的微痛和事情推进的些许踏实感取代。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推开门,一股食物的温暖香气驱散了楼道里的陈腐味道。王露露已经将饭菜又热过一遍,整齐地摆在桌上。江燕燕也起来了,坐在桌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早上好了些,换了一身相对保守的居家服,长发随意披着,正小口喝着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孟江林和沈帅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哟,饭都做好了?正饿呢!”沈帅搓着手,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去夹菜,仿佛刚才在按摩店和代办公司的经历从未发生。 孟江林对王露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坐了下来。他不太敢看王露露的眼睛,那眼睛太清澈,让他想起按摩店里昏红的灯光和女人调笑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虚。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具体错在哪里,但那种隐秘的、不洁的感觉,让他目光躲闪,只顾低头扒饭。 “房子……找到了吗?”王露露轻声问,看看孟江林,又看看沈帅,目光里含着期待和小心翼翼。 沈帅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房子哪有那么好找!看了几家,不是贵就是破。不过——”他咽下食物,提高声调,带着点炫耀,“我们把大事儿解决了!营业执照,找代办了,两千块全包!十几天就能拿证!江林掏的钱,痛快!”他说着,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 孟江林被他拍得一震,差点噎着,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他能感觉到王露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询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心惊肉跳,五味杂陈。桌面上简单的菜肴,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王露露安静吃饭的样子,江燕燕偶尔的轻咳,沈帅大声的谈笑……这一切日常的景象,与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带着暖昧色彩的记忆碎片交织碰撞,让他坐立难安。 下午五点,简单收拾后,四人一起出门。江燕燕也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但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她默默地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击着老旧的水泥楼梯,发出空洞的声响。 走到巷口,路过那家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俗艳霓虹的“皇冠国际娱乐会所”时,江燕燕停下了脚步。“我到了,”她对沈帅说,声音平淡,“你们去找吧,找到了跟我说一声。” “行,晚上我来接你下班。”沈帅随口应道,目光在“皇冠”那流光溢彩的大门上停留了一瞬,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强劲音乐节拍。 江燕燕没再说什么,转身,踩着细高跟,走向会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她的背影在那些华丽的霓虹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格格不入。 王露露看着江燕燕消失在那扇小门后,忍不住轻声问:“燕燕姐……是在这里面上班吗?她是做什么的呀?” 孟江林的心猛地一跳。下午在按摩店的经历,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照亮(或者说,污染)了他对某些职业的认知。江燕燕那浓艳的妆容,夜夜晚归的疲惫,沈帅含糊的言辞,以及“皇冠”这个地方本身就散发出的气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之前或许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答案。他喉咙发干,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不敢去看王露露那双清澈的、充满疑惑的眼睛。 就在这时,沈帅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哦,她啊,在这里面做酒水促销,就是卖酒的。工资还行,就是熬人。”他说得如此流畅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王露露“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同情:“卖酒啊……那确实挺辛苦的,要喝很多酒吧?” “可不是嘛。”沈帅随口应和着,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走了,抓紧时间,趁着天还没黑。” 孟江林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不适。沈帅那流畅的谎言,像一层薄薄的油,暂时覆盖了水面下某些不堪的真相。但他自己,在下午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已经无法再像王露露一样,单纯地相信“酒水促销”这四个字了。他看着王露露似懂非懂、带着关切的神情,再看一眼沈帅那毫无破绽的侧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王露露的“无知”,还是悲哀于这种“无知”即将可能面对的冲击?他自己也说不清。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寻找,留意着墙上的招租信息,也向路边的店主打听。傍晚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帅依旧咋咋呼呼,王露露细心记录着可能的房源信息,孟江林则话更少了,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的地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面积、位置、租金与口袋里的余额。 就在天色将晚未晚、华灯初上之时,他们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太偏僻的“阳光路”上,看到了目标。那是一栋临街的、有些年头的六层居民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出租”红纸。联系房东,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房子是三室一厅,格局方正,墙面雪白,显然是刚粉刷过不久,虽然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最让他们心动的是价格——年租金五千,押一付一,没有物业费。虽然临街可能有些吵闹,但作为办公和住宿混合的地点,这个价格和条件,几乎是他们目前能遇到的最佳选择。 没有太多犹豫,在房东表示“今天能定就这个价,过两天可能就租给别人了”的半催促下,孟江林拍板定了下来。签下一式两份简单的手写租赁合同,预付了半年租金和押金,拿到钥匙时,天已完全黑透。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陌生的楼道里。 “总算搞定了!”沈帅长出一口气,把钥匙抛起又接住,脸上露出笑容,“走,庆祝一下?我请客吃烧烤!” 孟江林却摇了摇头,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不了,有点累。你和露露先回去吧,我把钱给房东点清楚。” “也行,”沈帅也没坚持,转向王露露,“露露,跟我去网吧玩会儿?我打游戏,你可以看看电影。等晚点,我去接燕子下班,顺便送你回去。” 王露露却看向孟江林,小声说:“我……我也不喜欢上网。孟哥,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好搬家。” 孟江林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他点了点头:“好。” 沈帅耸耸肩:“行吧,那我一个人去。你们俩先回,锁好门。”他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朝不远处一家亮着蓝色霓虹招牌的网吧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街角。 孟江林和王露露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向那个即将告别的、混杂着酒气、呕吐物和短暂混乱记忆的出租屋。新租下的房子就在不远处,带着白墙和未知的明天。手里冰凉的钥匙,和怀中那张代办公司的收据一样,是通往未来的凭证,轻飘飘,又沉甸甸。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温柔地吞没。 第十三章 灯影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化为各处角落里零星的、带着不同温度的光。 出租屋内,夜晚九点半,老旧的出租屋里,那台21寸的二手彩电正闪烁着光影,播放着《三国演义》的片头曲,浑厚的男声吟唱着“滚滚长江东逝水”。声音开得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足够清晰。 孟江林和王露露并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沙发很硬,弹簧有些塌陷,但两人都坐得挺直,目光被荧幕上的金戈铁马、权谋纵横牢牢吸引。孟江林换下了那身半旧的西装,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神里透着一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专注。这是他难得的精神享受,在“东风大饭店”那三年,忙完一天,深夜回到宿舍,看看历史剧,是他贫乏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慰藉。 王露露挨着他坐着,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看得很认真,虽然那些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文言对白让她有些吃力。她看不懂那些深奥的计谋,但能看懂战场上士兵的拼杀,能看懂将军的意气风发,也能看懂某些人物眼神里的野心或悲凉。更重要的是,这是孟哥喜欢看的。她喜欢看他此刻放松的、甚至有些神采飞扬的侧脸,喜欢听他偶尔的讲解。 “你看,这又是诸葛亮,”孟江林指着荧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和点评的兴致,“他最喜欢用火攻,博望坡、新野、赤壁……一把火,烧出个三分天下。” 王露露点点头,眼睛盯着荧幕上熊熊燃烧的战船和漫天火箭:“火烧得真大……他好聪明。” “聪明是聪明,但太累了,事必躬亲。”孟江林摇摇头,目光追随着剧情,“司马懿才厉害,能忍,会等。你看他后来,把曹家的江山都等到了自己手里。” “曹操呢?”王露露问,她对那个总是被称为“奸雄”的人物有些好奇。 “曹操啊,”孟江林沉吟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是真厉害。文韬武略,能用人,也能杀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有人说他坏,可没他,北方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就是……心眼太多,疑心病太重。” “那刘备呢?”王露露想起电视剧里那个总是哭、总是很仁厚的样子。 孟江林撇了撇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喜:“刘备?哼,假仁假义。哭着喊着要兴复汉室,其实最想要的是自己当皇帝。关羽张飞诸葛亮,都让他给‘仁义’死了。我是不喜欢这种人,太假。” 他说得直接,带着年轻人非黑即白的评判。王露露听得似懂非懂,但看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孟哥,和在饭店里那个沉稳干练的孟经理,和今天下午那个从按摩店出来脸色苍白的孟江林,都不一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故事里的大男孩,简单,甚至有些执拗的可爱。她喜欢看他这样。昏暗的灯光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是沉沉的夜,屋内是遥远的历史和金戈铁马声,以及一个男人低沉的、带着点激昂的讲解,和一个女孩安静的、专注的倾听。空气里有种难得的、近乎温馨的平静。 皇冠国际娱乐会所内的排班房,晚上十点 与出租屋的昏暗宁静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极致的喧嚣与等待中的寂静的混合体。 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被各种浓烈的香水、化妆品、烟味以及人体长时间聚集产生的浑浊气息填满。四周和中间摆满了深色的皮沙发,沙发上或坐或卧,挤满了年轻女子。粗略看去,不下五十人。她们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穿着各色性感撩人的衣裙,超短裙、露背装、深V领,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一片白花花的胳膊、胸脯、大腿晃人眼。浓妆掩盖了真实的肤色和疲惫,假睫毛、亮片、鲜艳的口红是标准配置。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话题无非是客人、小费、新买的包包;有的歪在一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麻木的脸;还有的对着小镜子不断补妆,眼神里是职业化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空气凝滞而粘稠。这就是“排班房”,像一个等待被挑选的、巨大的透明鱼缸。 琴姐,三十六岁、身材微胖、穿着紧身黑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是这里的“缸主”。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评估着“货物”的状态。时不时,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的声音:“琴姐,888房要上房,要能喝的,活泼的!”“琴姐,666房来了大老板,要漂亮的,最好能唱歌!”333房来了几个年轻的,要30以上,成熟的!” 琴姐便像点牲口一样,用下巴或手指点出几个名字:“你,你,还有你……莉莉,小美,阿芳,跟我来。”被点到名字的女孩立刻站起来,快速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脸上瞬间堆起标准的、甜腻的笑容,扭动着腰肢跟上琴姐,走向那扇通往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世界的大门。那里是另一个战场,用笑容、身体语言、酒精和巧语去博取客人欢心,换取几百块甚至更多的“小费”。没被点到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然后又恢复麻木的等待。 江燕燕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亮片短裙,妆容精致,但眼底的乌青和疲惫,是再厚的粉也遮不住的。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期间琴姐带人出去了好几拨,有她相熟的姐妹,也有新来的、更年轻靓丽的女孩。每次琴姐的目光扫过她这里,都只是短暂停留,然后移开。她不是“头牌”,那些能叫价八百甚至更多的女孩,总是第一批被带走的。她只是普通的“五百”,甚至在普通里,也算不上最出挑、最会来事的。 晚上十点,排班房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是像江燕燕一样,姿色中等、不够“放得开”,或者单纯今晚运气不好的。加上江燕燕,只剩五个女孩还枯坐着。空气里的香水味似乎淡了些,只剩下疲惫和隐隐的绝望在蔓延。一个女孩低声骂了句脏话,另一个则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冷板凳了。”江燕燕心里一片冰凉。这意味着,今晚四个小时的等待,可能毫无收获。没有“上房”,就没有那五百块。而明天,沈帅说好要给她过生日……她摸了摸手边那个廉价的亮片手包,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和一支口红。昨天沈帅还跟她要了两百,说是“应酬急用”。 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沈帅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的烟快要烧到过滤嘴。他操控的游戏人物正在激烈厮杀,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屏幕的光映着他兴奋又有些狰狞的脸。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用虚拟的胜利和快感,暂时遗忘现实的逼仄。 手机在沾满烟灰的电脑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菲菲”。沈帅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菲菲姐,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菲菲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虑和一丝讨好:“帅子,在哪儿呢?这两天风头紧,查得严,生意差得要死。这个月房租还差三千,房东催命一样……你手头方便不?帮姐周转一下,下个月生意好了马上还你!” 沈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游戏画面,烦躁地切了出去。“三千?菲菲姐,我哪有那么多?前几天不是刚……” “哎呀,好帅子,姐知道你有办法。燕燕那边……最近还行吧?你就当帮姐救救急,姐这店要是开不下去,你们以后想放松都没地儿了不是?”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半是哀求半是提醒。 沈帅沉默了一下。他兜里确实没钱了。江燕燕给他的钱,向来是左手进右手出,打游戏、抽烟、吃饭、偶尔“放松”,根本存不住。唯一剩下的两百块,是压在钱包最里层,准备明天给江燕燕买个生日礼物的,一条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银项链。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行吧,菲菲姐,我想想办法。不过现在真没有,明天,明天我给你送点过去。” 挂了电话,游戏也索然无味了。他退出游戏,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该去接江燕燕了。今天没骑摩托车,身上仅有的两百块……他摸了摸钱包,那两张纸币硬硬的还在。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烟雾弥漫的网吧。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灯光暖昧的巷子,走进了“菲菲按摩店”。店里很冷清,只有菲菲一个人坐在前台,愁眉苦脸。 “菲菲姐。”沈帅喊了一声。 菲菲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帅子来了!快坐快坐!” 沈帅没坐,从钱包里拿出那两张有些皱的百元钞票,放在沾着不明污渍的玻璃柜台上:“姐,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菲菲看着那两百块钱,眼里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堆起笑容,一把抓过钱:“哎呀,谢谢帅子!还是你讲义气!姐就知道没看错人!”她靠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低声道,“等这阵风头过了,姐给你介绍几个好的,新来的,嫩着呢……” 沈帅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出了按摩店。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空空如也,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了。他看了一眼皇冠会所的方向,大约五公里。他啐了一口,点燃最后一支烟,迈开脚步,踏入了深夜清冷的街道。 沈帅走得很快,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对菲菲的,对生活的,还是对自己的。五公里的路,他走了四十分钟,额头冒出了细汗。来到皇冠会所那金碧辉煌、霓虹闪烁的正门附近,他找了个背光的角落蹲下,点燃最后一支烟,准备给江燕燕打电话。 还没等他掏出手机,会所侧面那扇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疲惫。是江燕燕。她没像往常有时陪客人出来那样,穿着高跟鞋踉跄,需要人搀扶,甚至妆容都没怎么花。她就那样独自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但意识清醒,手里拎着那个亮片小包。 沈帅心里“咯噔”一下。从后门出来,妆容整齐,步伐还算稳当——这意味着,她今晚“坐了冷板凳”,没接到客人,没喝酒,当然,也没拿到那五百块。 他赶紧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燕子!” 江燕燕抬起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帅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累了吧?走,回家。”他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刻意的殷勤。 江燕燕任由他挽着,没说话,只是靠着他,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他。两人慢慢往回走。沉默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蔓延。 沈帅心里那点因为步行五公里和仅剩两百块给了菲菲而产生的烦躁,此刻被另一种更沉闷的情绪取代。江燕燕身上没有酒气,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烟味和陌生男人的古龙水味,这让他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但紧接着,更深的焦虑攥住了他:她没收入。明天……生日礼物泡汤了不说,接下来的日子,房租、吃饭、他上网抽烟的钱……从哪里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江燕燕有客人,喝得醉醺醺、带着一身别的男人的味道回来,他烦躁,觉得屈辱,会给她冷脸,甚至借着酒劲发火。江燕燕没客人,像今晚这样“干净”地回来,他最初是轻松的,但很快,现实生计的压力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那点可怜的轻松,让他更加焦躁和不快。 他需要她的钱,又憎恶她赚钱的方式。他依赖她的供养,又在心底鄙夷这种依赖。这种扭曲的、藤蔓般纠缠的关系,是他和江燕燕之间无法言说的泥沼。此刻,他挽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无力,心里却是一片更深的冰凉和无望。路灯将两人依偎却似乎又无限疏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地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里。 沙发上,孟江林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露露也困得眼皮打架,但她强撑着,轻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和屋里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她找出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孟江林身上。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思考那些纷繁的国事,或是现实中更加纷繁的难题。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棱角分明,褪去了白日的沉稳或讲解历史时的神采,只剩下疲惫。 王露露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膝盖,在沙发另一头轻轻坐下,也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车声,和两个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这个混乱的、充满未知的夜晚即将过去。明天,他们将搬进那间刷白了墙的新房子,挂上“安心家政”的牌子,开始一段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而长夜将尽,天边已隐隐透出第一丝灰白,像极了他们模糊不清、却又不得不奋力前行的未来。 第十四章 破晓 “天中家政”的牌子挂起来了。 白底红字,方正正的印刷体,不算醒目,甚至有些简陋,挂在那栋临街老居民楼二楼的外墙上,湮没在一排晾晒的衣物、空调外机和各式防盗网之间,像一片不起眼的羽毛,飘落在这座城市嘈杂的皮肤上。 办公室,或者说,他们临时的家和事业起点,就在二楼。一套四室一厅的老房子,墙面是新刷的苍白,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试图掩盖岁月留下的斑痕。客厅和朝南的主卧被清理出来,摆上了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文件柜,这就是公司的全部家当。客厅的办公桌靠窗,能望见楼下车来人往的马路和远处泛着灰绿色波光的江湘河。另一张办公桌在主卧,更安静些。 孟江林住最小的那间次卧,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布衣柜。沈帅和江燕燕住了稍大那间,里面堆着他们的行李和一些尚未拆封的杂物。王露露单独一间,房间同样狭小,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窗台上还放了个洗净的罐头瓶,插着几枝路边采来的野花,给这简陋的居所添了丝生气。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水龙头有些锈,马桶抽水不太灵光,但总归是有了个落脚和开始的地方。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宾客。孟江林一早去买了几个苹果,图个“平安”的彩头,洗干净摆在客厅空荡荡的办公桌上。四个人,连同被沈帅硬拉来的、宿醉未醒、哈欠连天的江燕燕,在苹果前合了张影。照片里,孟江林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某个重大仪式;沈帅咧着嘴,手搭在江燕燕肩上,江燕燕则勉强扯出个笑容,眼底尽是倦意;王露露站在孟江林旁边,微微笑着,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身前。背景是白墙和空桌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日子就像窗外江湘河的水,看似平缓,却悄无声息地流逝。 头两天,大家还带着点新起炉灶的兴奋和忐忑。孟江林忙着整理那几张寥寥无几的、手写的服务价目表,反复修改,试图让“专业保洁”、“深度清洁”、“油烟机清洗”、“玻璃擦亮”这些条目看起来更规范、更有吸引力。沈帅则捣鼓着那部花两百块买的二手小灵通,把它设定为公司“热线”,时不时拿起来“喂喂”试音,尽管它一整天都沉默得像块砖头。王露露把里里外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地板能照出人影,又试着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饭,想让这个临时拼凑的“家”有点温度。江燕燕大多时间窝在自己房间补觉,或者对着镜子发呆,偶尔出来倒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安静的影子。 第三天,兴奋被无所事事稀释。孟江林开始对着空白的记录本出神,不时望向楼下街道,似乎期待下一秒就有人抬头看见招牌,循着地址找上门。沈帅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小灵通拆了装、装了拆,骂骂咧咧说这破信号。王露露把抹布洗了又洗,最后只好拿起一本从旧书摊买的《家常菜谱》默默翻看。江燕燕白天几乎不出房门。 第四天,第五天……沉默在蔓延,像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地扩大。那部小灵通始终沉默。没有人敲门,没有电话响。只有窗外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提醒着他们外面世界的热闹与鲜活,与他们这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焦虑开始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每个人的心脏。尤其是当夜幕降临,计算着又一天毫无进账,而房租、水电、伙食费却在一天天消耗着孟江林那本就不厚的存折时。吃饭时,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闷。沈帅扒饭的声音格外响,江燕燕吃得很少,常常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王露露努力找话题,说菜市场的黄瓜便宜了,说楼下新开了家包子铺,回应她的往往是孟江林心不在焉的“嗯”和沈帅更用力的咀嚼声。 第六天,连沈帅都懒得去碰那小灵通了。他开始长时间地出门,说是去“转转,看看市场”,回来时身上常带着烟味,有时还混杂着廉价的香水味,但眼神空洞,显然一无所获。孟江林则更沉默了,他常常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望着楼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单调而沉重。王露露把菜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开始研究如何用最少的钱做出最抗饿的饭菜。 第七天,中午。简单的午饭(青菜面条加一点肉末卤子)后,王露露收拾了碗筷。孟江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饭桌,他擦了擦嘴,看向沈帅和王露露,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们开个会吧。就现在。” 客厅靠阳台的办公桌旁,三把椅子被拉过来。孟江林坐在主位,背后是窗户和那块崭新的、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天中家政”招牌。沈帅坐在他左手边,弓着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烦躁地转来转去。王露露坐在右边,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得端正,表情认真中带着紧张。江燕燕没有参与,她吃完饭就说头晕,回房休息了。门关着,但客厅里的声音,想必能隐约听见。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轮船沉闷的汽笛。 “公司开业一个星期了,”孟江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没有接到一个订单,一个咨询电话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帅和王露露,“大家怎么想?都说说。” 沉默。沈帅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点,终于不耐地开口,语气冲:“怎么想?还能怎么想?瞎忙活呗!我看这什么家政公司,根本不行!这城里人,谁家扫地擦窗还要专门请人?自己不会干啊?白扔钱!要我说,趁早关门,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硬耗了,耗不起!”他越说越激动,把烟往桌上一扔,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王露露立刻看了沈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向孟江林。孟江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王露露转过头,对着沈帅,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沈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才刚开业,万事开头难。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放弃。我觉得……我觉得是我们还没找到方法,不是说这个行业不行。我听说,大城市里家政公司很多的。”她又看向孟江林,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依赖,“孟哥,你说是不是?” 孟江林迎着她的目光,又看向一脸烦躁、准备反驳的沈帅,抬起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沈帅即将出口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他过去三年在“东风大饭店”管理后厨、协调各方时才会有的眼神。 “露露说得对,不能轻易说放弃。沈帅说的,也是现实,我们现在确实没生意,在耗钱。”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不过,我觉得,开业到现在没业务,有客观原因,也有我们自己的主观原因。” 沈帅撇撇嘴,但没再打断,只是斜着眼看着孟江林。王露露则立刻从桌上拿过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 “第一,是客观原因。”孟江林伸出一根手指,“家政服务,在咱们义遵市,还是个新东西。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家政公司是干什么的,以为就是中介所,或者觉得请人上门打扫是件奢侈、没必要的事。市场没起来,大家不认,这是大环境。”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这是重点,语气加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宣传!我们宣传力度远远不够。不能光挂个牌子,坐在屋里等客户上门。那不现实。我们得主动出去,让至少一部分人先知道有‘天中家政’这么个公司,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认真记录的王露露和神色稍微认真起来的沈帅,继续说,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 “我琢磨了,得这么干。第一,印宣传单。简单明了,把我们的服务项目、联系电话、地址印上去。要印,就印它十万份!” “十万份?”沈帅吸了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先紧着必要的来。”孟江林没解释钱从哪来,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先让义遵市十万人看到我们的名字!发传单,不能瞎发。我们有三个人,每人先负责三万份。从哪儿开始?沿街的店铺,一家家发!那些店主、老板,自己忙生意,店里要打扫卫生,他们就是我们的目标客户!还有,各个小区的宣传栏,能贴的地方都给我贴上,不碍事、不违规的地方就贴!” 他拿起王露露手边的笔,在桌上虚画着,仿佛在划分区域:“我们分片区,半个月时间,必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死命令!” 沈帅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有点惊讶,有点怀疑,又隐隐有了一丝被这庞大计划激起的、不服输的劲头。王露露则记得更认真了,眼睛亮晶晶的。 “第三,”孟江林伸出第三根手指,“光线下发不行,现在年轻人,还有那些可能雇得起人的家庭,都上网。晚上,我和沈帅,去网吧。沈帅你对网吧熟,带我。我们去同城的网站、论坛,发广告,发帖子。把我们的信息挂到网上去。这个任务,主要我和沈帅负责。” 他说完了,身体靠回椅背,看着两人:“这就是我想到的,接下来我们要全力去做的。活儿不轻松,要跑断腿,磨破嘴。但要想活下去,打开局面,没别的窍门,就是得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们!”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阳光移动了些,光斑落在了孟江林握紧的拳头上。他脸上没什么激动的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狠劲。 王露露放下笔,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充满力量:“孟哥,我听你的。保证完成任务。” 沈帅盯着孟江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简陋的服务价目表,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属于他和江燕燕的卧室门上。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有点自嘲,又有点发狠,一把抓过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捏在手里:“行!妈的,听你的!印!发!贴!老子就不信了,十万份单子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干他娘的!” 孟江林看着他们,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算刚刚开始。十万份传单,是撒向这座城市无声大海的求救信号,也是他们向黯淡现实发起的第一波笨拙而决绝的冲锋。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不再坐以待毙。窗外的江湘河,水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向着未知的下游,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