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从模拟器大神开始》 第1章 键盘车神 高中教室后排的空气总是混乱而舒适的,尤其是下课后的这十分钟。 十几个男生围在徐子航的课桌旁看着最近的F1回放。 那台iPad Pro扬声器里传出的V6涡轮增压引擎咆哮声,夹杂着混合动力单元特有的尖啸,就算在嘈杂的教室里也显得有些刺耳。 “我想,现在可以总结汉密尔顿的八冠生涯了……” “不对,有人撞车了!黄旗!” “维斯塔潘换上了新胎,他过去了吗?好的,没有问题!他过去啦!” “卧槽!牛逼!” “这个晚刹车,硬生生把汉密尔顿逼出了赛道!” “这才是F1!轮对轮真是刺激啊!” 视频里解说员激情的嘶吼和教室里男生们的惊叹混杂在一起。 徐子航也兴奋地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高分贝的引擎声几乎是贴着前排那个趴睡少年的后脑勺炸开的。 罗修闭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在那声浪入耳的瞬间,他的眼神就已经变得清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iPad扬声器里那一丝极不和谐的机械噪音。 那是本田引擎在降档升档时微乎其微的转速不匹配。 降档太快了,引擎制动介入过早,说明换挡节奏存在瑕疵。 “2021年F1阿布扎比大奖赛最后一圈,维斯塔潘拿到了年度总冠军,这场胜利来得太抓马了!” 五星乳业兵哥激情的解说引爆了全场的荷尔蒙,周围的男生们更是像信徒一样疯狂点头附和,仿佛见证了神迹。 “Checo is a legend !” “嘟嘟嘟喂,马克思·维斯塔潘,嘟嘟嘟喂……” 罗修并不激动,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徐子航个害群之马,带着这群只会凑热闹的外行看比赛,除了聒噪还有什么意义? 明明是一次失误的过弯超车,却被这群只会看热闹的“云观众”吹成了神操作。 看个录像剪辑搞这么激动,看直播不得犯心脏病么。 他不想醒过来,这很累。 但这就像有人在你耳边用指甲刮黑板一样难受。 与此同时,身体在报警。 已经到了奥特曼打怪兽只剩最后两分钟的状态,胸口的红灯开始叮咚、叮咚疯狂闪烁。 他从只有冰袋和饮料的书包里摸出一罐冰镇的可口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脑海里那个闪烁的红灯终于停止了报警,变回平静的湛蓝色。 舒服了。 “维斯塔潘刚才那个弯切晚了。” 罗修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瞬间,像是有魔力般穿透了那一群人的欢呼。 “刹车点晚了10米,导致弯心速度掉了至少10km/h。 为了强行修正车头指向,他的左前轮锁死了一下,这一脚就是一块平斑。”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像是一场正在狂欢的派对被突然拔掉了音响电源。 罗修晃了晃手里的红罐可乐,给出了最后的判词, “这一圈虽然超过去了,那也纯粹是轮胎优势。还不如他上一圈的节奏,简直是在梦游。”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手里捏着红罐可乐、一脸平静的罗修。 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充满快活气息的哄笑。 “哟,咱们的罗神醒了?” 说话的是前排的张伟,手里还夸张地比划着一个虚空打方向盘的动作,唾沫星子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飞舞, “怎么着?在梦里又拿了几个世界冠军呐?刚才潘子那可是封神的一超,到你这就成梦游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得了吧,你上体育课跑两步都喘,早自习站急了都眼冒金星,还替世界冠军操心呢?” “人家那脖子是抗5个G的,你这身板抗得了几个G呀?别到时候一脚油门出去,这一罐可乐全喷面罩上了。” “哈哈,到时候这脑袋就真成了‘可乐瓶’啦!哈哈哈哈……” 张伟最后补上的一句恰巧成了谐音梗,顿时又引来一阵哄笑。 徐子航有些尴尬地试图打圆场:“哎哎,罗修就是随口一说……” 罗修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眼神里只有一种看小学生做错数学题的无奈。 “这场比赛不是靠那个晚刹车赢的,是靠策略和FIA。” 罗修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不开车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不会,” 他重新趴回桌子,寻找着刚才那个被压得温热的舒适位置。 “给我同样的资源,我就是最强。” 这一次,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连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侧目,又一次刷新了她们心里高中男生这种生物的幼稚程度。 上课铃声很合时宜地掐断了这场闹剧。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那是那种如果你不听课就会让你痛不欲生的哒哒声。 罗修不受影响,熟练地调整着坐姿。 他把徐子航的书包塞到背后,利用椅背和书包构建出一个微妙的夹角——那是方程式座舱半躺式的角度。 对于普通人来说,站立是本能。 但对罗修而言,每一个直立的动作都像是在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 重力顺着脊椎向下挤压,只有躺平,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才会退去,大脑才能完全专注在一件事上。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瞳孔却有些涣散。 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异常缓慢。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已经接入了那个不存在于现实维度的比赛服务器。 iRacing,iRating 6000分的大神局排位赛,日本铃鹿赛道。 离真正的比赛开始时间还有十二个小时,但他已经在脑海里预加载了整条赛道的数据。 T1,高速右弯,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修正着入弯角度。 节奏正常,△值保持在0.03左右。 三圈过后,来到T11。 左手降档,左脚重刹,循迹入弯的细腻控制让他那只穿着鸿星尔克运动鞋的左脚微微绷紧。 就在脑内赛车出弯压上右侧路肩的瞬间,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触发了他的神经反射。 那是他在模拟器里练就的,对车辆重心失衡的本能预警。 如果是赛车,这意味着要向右修正方向盘以抵消侧倾。 如果是在教室…… 罗修的头向右歪了五厘米,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嗖——啪!” 半截粉笔头带着愤怒的破风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精准地击中了坐在他身后的徐子航的脑门。 “哎哟卧槽!”徐子航捂着头惨叫一声。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板着脸,慢条斯理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全班,十秒后,定格在罗修身上。 “罗修!!!” 这一声罗修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重重威压,把除了罗修以外其他人的头都埋进了书堆里。 “别以为你数学物理一直满分就能在我的课上睡觉!要是你把睡觉的时间拿一半来背单词,英语也不至于是零分!” 老师把空空的黑板敲得震天响。 “你们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啊?!有点出息没有?!” 这是个私立高中,班上绝大多数人是花高价钱进来的富二代。 罗修不同,他是学校花大价钱抢来准备帮学校刷高考成绩的奖学金选手。 老师们都知道这一点,反正只要罗修在自己那门课的成绩够好,睡不睡的有什么关系。 只有英语老师受不了。 学校请的这个代练考生,在她的科目不按套路出牌。 罗修无奈地睁开眼。 零分,是因为试卷不考轮胎热熔衰减曲线,也不考路面抓地力反馈的英文术语。 他早就能跟赛车圈专业人士纯英文键盘交流,从来没输过,毕竟师从施泰纳。 却填不对一个定语从句。 对于罗修来说,世界只有两种东西:能让车变快的知识和屁用没有的垃圾。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而不是他的脑子里。 所以他选择连英语考试的答题卡都懒得填。 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坚持保持着那个看起来像瘫痪一样的坐姿。 “老师,我也想有出息……”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真诚的疲惫,“但我站着真的累啊。” 罗修长叹一口气,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脑内模拟圈速慢了0.05秒。 这就是罗修的能力,他的脑子里正运行着一个物理世界。 第2章 思维殿堂 就像神探夏洛克的思维殿堂,罗修在脑海里徒手搭建了整个铃鹿赛道。 他亲手铺设每一块路肩,校准每一缕侧风的风速,甚至精确计算了云层遮挡阳光造成的赛道温差。 最变态的是,这个世界拒绝“快进”。 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手感,在这个模拟赛道中,他选择与现实完全同步的时间流速。 现实过了一秒,脑海里的计时器也只跳动一秒。 甚至他还给自己建模了一套关于他自身的数据面板。 没有赛车的时候,罗修喜欢在思维殿堂里调出那份属于他自己的车手综合能力表。 他甚至还给面板的出场加了点仪式感。 伴随着简洁的出场音效,几行冰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眼前依次展开,如同精密的遥测界面。 单圈速度:S级 因为他能在iRacing上拿到6000+的分数,以及近一年70%的pole to win胜率。 (pole to win,简称PTW,指从杆位发车到比赛结束都保持第一) (杆位,是指排位赛第一,正赛发车位置在第一位) 保胎能力:S级 他总是能够在一个stint中做到让轮胎按照理想曲线逐步衰减。 (stint,是指一场比赛从出发到进站中间这段在赛道上连续驾驶的时间) 比赛策略:SS级 上个赛季,斯帕,一场由干到湿的雨战。 在排位赛失利第17位起步的绝境下,通过利用黄旗和进站策略,精准执行3次进站完成多个Undercut。 一路从第17冲到第一并最终带回了胜利。 (Undercut,是指在比赛中,落后的赛车先行进站更换轮胎,从而实现不需要在赛道直接超车就领先对手的战术) 缠斗能力:A级 他能通过思维殿堂的计算来预测对手的每一次动作,也能看出对手每一个晃动的意图,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准确的。 至于身体体能,他给出的评价是C级。 罗修知道现实世界赛车对体能的要求很高,但他只有模拟器经验,缺乏参照。 想到自己能够在模拟器上完成4小时的纽北耐力赛,心率保持在120左右,便自信地做出了判断。 罗修还给自己跑过的每一条赛道,每一辆车建模了按百分比计算的熟练度指标,这些都是他用时间一点一点换来的。 F1赛道的熟练度是99%,纽博格林全环的熟练度也是99%。 罗修对自己很诚实。 数据就是数据,基于已有信息反馈所做出的判断,不对自己撒谎,这是一个赛车手最基本的素养。 正因为有这种恐怖的运算量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压榨他身体的血糖储备。 所以他像个重度成瘾者一样依赖糖分,并不单纯是因为爱吃甜食。 而是如果不持续供能,这个宏伟的虚拟世界就会在下一秒轰然崩塌。 只是有一点,可乐他只喝冰镇可口可乐。 常规状态下,其他品牌于他看来属于异端,无糖可乐更只能算是安慰剂。 想到这儿,罗修掏出没喝完的可乐,又来了一口。 英语老师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学生要么是群面对学习无所吊谓的富二代二世祖,要么是天赋拉满却不学英语的奇葩。 她怨念着,怎么还不下课。 …… 学校的一天,就这样平淡无奇的结束了。 校门口的小卖部飘来烤肠的香味,把那种属于高中傍晚的紧凑感冲淡了些。 徐子航揉着脑门上的包,一只胳膊大大咧咧地勾住了罗修的肩膀。 “别理张伟那帮人,他们懂个屁。潘子那个弯确实切晚了,我看回放看了四五遍才看出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天赋。” 作为罗修唯一的死党,也是唯一自以为知道罗修赛车天赋有多变态的人。 徐子航对罗修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毕竟他的iRating分就是靠罗修帮忙刷上去的,不过换徐子航自己上号后,只用了几场比赛就被他光速掉回到了800分。 “明天周六,我生日,正好我家接盘了个卡丁车场,就在南山那边,好多同学都去,你也来呗。” 徐子航压低了声音,像是那种在交易黑市情报的特务,冲着罗修挤眉弄眼。 “也就是趁着我爸他们都不在国内,我才敢这么嚣张。 不然平时别说卡丁车,连碰碰车都不让我玩儿。 这次没人能念叨我了,你一定得来,听说那可是全省唯一的国家级赛道!” 罗修摇了摇头,身体软绵绵地顺着徐子航的力道晃动。 “没钱,不去,累。今晚还有线上赛。” “别急着拒绝呀。”徐子航凑到他跟前, “有我在哪儿用得着你花钱,这次我家为了赛车场重新开业搞了个活动,每天全场最快圈,奖金5000块。” 罗修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5000块确实不少,但为了这个打破自己的作息规律…… “而且,”徐子航抛出了刹手锏, “如果你赢了,我刚换下来的那块3090显卡,送你。” 罗修嚼着烤肠的嘴,停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喧闹的学生、汽车鸣笛、烤肠叫卖声,统统消失了。 连脑海里那条正在飞驰的铃鹿赛道也暂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卧室里那个用了五年,齿轮转起来像拖拉机一样的罗技G29方向盘的画面。 还有那张在iRacing里只能开最低画质、连后视镜画面都要调到最低才能勉强稳住3440*1440分辨率,60帧刷新率的GTX1060显卡的画面。 最低画质意味着没有光影,意味着路面的细节模糊。 最重要的是,因为性能问题导致掉帧而错失的刹车点。 而3090…… 那是光追全开。 那是4K144Hz。 那是三联屏的终极解决方案。 那是好几个5000块。 罗修的家境其实不算差,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每月的零花钱在普通高中生里也还算中等水平。 但坏就坏在,他在一年前入了这个名为iRacing的坑。 这不是那种花几百块买断的某种单机游戏。 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个按月吸血的,专业拟真向赛车模拟训练软件。 毕竟现实世界的现役职业赛车手,几乎都是它的忠实拥趸。 会员要月费,每一条激光扫描的高精度赛道要单买,每一辆新车也要单独收费。 有人算过,如果要想要全系列制霸,光是赛道和车的费用,就是上万元人民币。 罗修追求的就是全系列制霸,所以每月的几百块零花钱几乎全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在更好的硬件和更多的赛道地图之间,罗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对他来说,罗技G29那齿轮传动的廉价手感虽然像是在开拖拉机,但并不妨碍他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 罗修不是器材党。 因为真正的大师,从不埋怨自己的剑不够锋利。 RTX3090。 虽然罗修不是器材党,但他也不拒绝更锋利的剑。 徐子航第一次见到,罗修那双常年半睁半闭的死鱼眼,在此刻竟然亮了起来。 因为那种光芒,是只有他在模拟器屏幕前,五展红灯熄灭那一瞬才有的眼神。 心动,兴奋,贪婪,还有绝对的专注。 罗修原本佝偻的脊背甚至在这一秒钟内挺直到了只有体检时才有的高度。 他反手抓住徐子航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徐子航挣脱不开。 “周六几点?” “上……上午十点。”徐子航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行。” 罗修松开手,那一瞬间的锋利气场又迅速消散,整个人重新缩回了那种半死不活的节能模式。 “但我没驾照,先说好,只能开封闭场地。” 徐子航揉着被捏痛的胳膊,却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家里没人管,场子随便跑,再加上这根全校最粗的大腿终于肯出山。 这大概是他十六年来最完美的一个生日。 “嗨,卡丁车要什么驾照!只能在赛道上跑,那是竞技项目!” 他胳膊肘顶了顶罗修的肋骨,笑道。 “明儿见,罗神。” 徐子航转身坐进了他面前的迈巴赫,嘴里还念叨着, “你可得来啊,我可等着你的。” 第3章 我是为你好 南山卡丁车场的停车场角落,那辆迈巴赫停的方式有些脏。 它的右后边是一辆蜥蜴绿配色的保时捷911 GT3 RS,两辆车贴得很近。 迈巴赫的后翼子板正好挡住了保时捷驾驶位的门。 这明显是迈巴赫在堵门。 远处赛道上传来高亢的引擎嘶鸣声,像一把把电锯正在持续切割空气。 徐子航靠在迈巴赫车门边,但看起来却比那辆保时捷还委屈。 “那是你二哥的车?” 罗修背着那个装满冰袋和可乐的书包,盯着那辆保时捷随口问道。 他的iRacing车库里就有这辆车的同款,脑海中光速评估出这辆车的改装程度,结论是性价比不高。 “嗯。” 那确实是他二哥的座驾。 徐子航明白自己今天下赛道的机会大概率是无了。 前脚刚跟罗修吹嘘完父母出国家中无人,后脚就在自家赛车场里,看到了那台讨厌的保时捷。 所以才让司机把迈巴赫停在了这里,借此来撒撒气。 徐子航转身打开迈巴赫左后排车门,掏出一个绿色包装盒,不由分说地塞给罗修。 又熟练地从罗修书包里翻出一瓶可乐,自顾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越想越郁闷。 “不仅他来了,他还带了人。” 徐子航指了指保时捷旁边那辆GTR。 顺着看过去,乍一看那是台外观近乎素车的GTR。 但罗修只是扫了一眼,他的视线就被那辆车的前轮吸引,那两个轮子呈现出一种上窄下宽的明显外八字姿态。 这是为了对抗弯道离心力而特意调大的负倾角。 这种牺牲直道稳定性换取弯道抓地力的激进设定,让罗修瞬间明白了车主的成分。 车身姿态调得不错,大概率是个高手。 “哎,倒了八辈子血霉。” 徐子航叹了口气,手里那个可乐瓶子被捏得咔咔作响。 “我爸妈前脚刚走,我还以为解放了,结果忘了家里还有个更狠的。” 他愤愤地指了指那辆保时捷: “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自己玩赛车玩儿的飞起,还人菜瘾还大。 到了我这儿就成了高危项目严令禁止了。 刚才还在里边堵我呢…… 今天我算是彻底泡汤了。” 徐子航刚想瘫在车门上装死,突然转过头,把罗修当成了他实施报复的唯一希望。 “哥,修哥,罗神!待会儿你一定要露一手! 我二哥带了个什么职业哥来,肯定拽得不行。 这显卡你直接拿着,你可得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神!” 徐子航糖衣炮弹双管齐下。 而罗修从这么多唠叨话语里只提取到了唯一的有效信息:职业哥。 这意味着今天这条赛道上,有一个更有价值的参照坐标系了。 罗修摸着手里的3090,点了点头。 “好。” …… P房休息区的入口,冷气很足。 徐子豪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鼻孔朝天。 相反,他整理了一下那件一尘不染的Alpinestars顶级赛车服领口,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子航啊,带朋友们来玩?挺好,都很有精神。” 这位徐家二少爷的视线扫过众人,看到罗修身上的校服,笑容更加和煦了,就像是看到弟弟带了只流浪猫回家。 “哥,这是罗修,我跟你提过的,超级高手!” 徐子航迫不及待地把罗修推到前面,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宝贝。 徐子豪又看了一眼罗修,那种睡眼惺忪、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电的样子,让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完美的假面。 “高手好,高手幸会。” 徐子豪语气里透着一种哄小孩的敷衍,随即转头指向身后正在看数据的男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陈鹏飞老师,拿过两届CTCC年度总冠军,今天我特意请他来帮忙调车的。” 那个被称为陈老师的男人闻言转过身,很瘦,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股职业车手特有的冷漠和专注。 并没有想象中的傲慢。 很瘦,皮肤是长期户外暴晒才有的古铜色。 他手里拿着一块超细纤维布,正在专注地擦拭着头盔镜片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圣器。 听到徐子豪的吹嘘,他只是礼貌地向学生们点了点头,眼神沉稳。 “陈老师可是大神……”徐子豪还在继续堆砌头衔。 “在这里别提大神,我可受不起。” 陈鹏飞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谦逊。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陈鹏飞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抬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想赶紧把话题挪开。 那是这条赛道的历史圈速榜,时间太久,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在这条赛道,只有一个人是神。” 陈鹏飞的目光停留在榜单最顶端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车手ID上——‘LKL’。 “五年来,卡丁车、房车、GT3,GT4,几乎每种赛车的最快圈,都是他创造的。” 陈鹏飞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落寞,那是一个追逐者对幻影的无奈, “我们这些人,无论拿过多少冠军,在这里都只是在追逐他的尾灯罢了。” 在场众人顿时也对这个LKL肃然起敬。 “行了,既然人都齐了。” 徐子豪拍了拍手,语气有着成年人特有的商务腔, “今天本来是我们家子航的生日,感谢大家能来捧捧场。只不过……” 坏了。 徐子航预感不妙,刚想开口,却还是被徐子豪抢先一步。 “确实是我没提前规划好,我的错。”徐子豪叹了口气,表情无比真诚。 “陈老师待会儿要测那台 GT3 RS的干地设定,为了安全起见,今天的赛道只开放房车组。 下次, 下次你们来,我给你们安排个卡丁车专场。” 徐子航顿时脸色一沉,下次下次,又是下次。 这意思是不光是他,连他带的这些同学,都玩不了卡丁车了。 没等众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徐子豪便转身指向休息室最里面的那个玻璃隔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让同学们白跑一趟。我已经给大家安排了更好的去处。” 第4章 太不要脸了 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着三台极具科幻感的设备。 全动平台模拟器,巨大的三联屏,风力模拟系统,主动式液压踏板。 “那是我刚从德国订回来的全拟真座舱,几十万一台,比外面那些卡丁车贵多了。” 徐子豪像是在招待一群尊贵的客人,语气诚恳到不容置疑: “里面开了空调,有免费饮料。无论是想体验速度,还是想比个高低,那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既安全,又专业。今天所有消费都算我的,大家别客气,就当回自己家一样。” “不是……哥,你能不能先问问我们?” 徐子航脸涨得通红,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焦急。 平时在家被管着也就算了,但今天是他生日,他也是东道主。 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哥哥安排去玩模拟器,关键几十号人,模拟器只有三台,这可怎么分? 在所有人面前做不了主的样子,让他感到面子全无。 “哥,我朋友都在这儿看着呢,你把赛道封了让我们去玩模拟器,万一他们不想玩呢?你能不能别老是觉得你安排的就是最好的?” 徐子航面露不爽,虽然是自家接盘的赛车场,但也开业不到一个星期,只知道这里平时能跑卡丁车。 “而且,而且这不是卡丁车场吗?哪家卡丁车场会让那种宽体跑车下赛道的?这根本施展不开吧?” 他看向身后那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同学。 大家脸上虽然带着尴尬的笑容,但在这种‘超规格接待’的压力下,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这种被迫接受好意的氛围,让徐子航感到很难受。 明明他是东道主,但他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像个做不了主的傀儡。 “子航,我是为了你们好。” 徐子豪语气温和,甚至还体贴地帮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们没有赛照吧?” 本地富二代圈子谁玩车,徐子豪相当清楚,徐子航的同学都不在列。 这会儿搬出赛照就是为了堵住弟弟的嘴。 “万一在弯道里失控,撞坏了车是小事,伤着了自己,我怎么跟爸交代?你那些同学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至于你说施展不开?” 徐子豪笑了笑,指着身后墙上的赛道平面图: “这条赛道跟国内其他赛道可不一样,不是姚博士设计的。 而是请赫尔曼·蒂尔克工作室设计的复合式赛道。 卡丁车、GP、房车,改一下布局就能跑。 F1阿塞拜疆,巴库站知道吧?” 徐子航心情烦躁,不明白对方的用意,脑袋一撇不想理这个哥哥。 徐子豪见状也见怪不怪,接着说道: “巴库站,就是赫尔曼·蒂尔克工作室设计的。” 这下徐子航听懂了,F1巴库大奖赛,街道赛嘛。 刚才一直被压制,他正要开口表现表现,又被二哥抢先说话,血脉压制。 “看到那几条白色的连接路了吗? 只要打开它们,这里就能从1.3公里的卡丁车赛道,切换成2.7公里的房车赛道。” 徐子豪字里行间带着一种炫耀,只是语气依旧平淡。 “只要我想,这里甚至能跑F3。陈鹏飞老师平时很忙,愿意来一趟不容易,大家理解一下。” “可是我生日……”徐子航急了,“我们来就是想开真车的……” “生日就更要平平安安的。” 徐子豪一句话立马给徐子航堵了回去,耐着性子再次劝到: “去吧,去玩游戏吧。正好让那位超级高手来露一手,真车太危险,等你们成年了再玩也不迟。” 最后这句话,太过直白,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徐子航的自尊心。 把他当小孩哄。 把罗修当键盘侠看。 这种‘我给你最好的,所以你必须接受’的逻辑,比直接骂街更让徐子航难受。 “别把我当小孩子哄,他也不是来玩游戏的!” 徐子航握紧了拳头,抬起头,声音带着怒意, “他比陈鹏飞快!你为什么不让他试试!” P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正在看数据的陈鹏飞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但又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装作没听见。 徐子豪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他看着这个不懂事的弟弟,摇了摇头。 “子航,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因为无知而产生的盲目自信,是很危险的。” 徐子豪的耐心快被磨没了,已经不太顾及弟弟的面子。 他走到那间玻璃房前,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这是ACC,蒙扎赛道,GT3。陈老师刚才没事上去热身跑出来的圈速——1分47秒121。” “这是职业车手在模拟器上随便玩玩的成绩。” 徐子豪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既然你说你的朋友是大神,那这样吧。” “我不为难你们。连续三个飞行圈,只要他能在这个模拟器上,跑到陈老师成绩的……” 徐子豪伸出一根手指,似乎在计算该给这群孩子一个怎样的教训, “跑到陈老师成绩的107%时间以内。 也就是1分54秒以内。 只要能保持进这个关门线,我就承认他不是玩游戏的,并且……” 徐子豪可能是被弟弟给气到了,这句话一出来就等于得罪了罗修。 按照平时自己八面玲珑的为人,断然不会这么说话。 但话都说出来了,他也不好再收回。 他看了一眼罗修手里那个显卡包装盒,表情带着点儿歉意,言语上也在想着怎么补救, “并且今天我就让场务清场,专门挑个时段,改成你们的卡丁车专场。所有的单,我都买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感觉已经足够委婉,算是救回来了一些。 “但如果跑不到,” 徐子豪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严肃,像是在教导犯错的学生, “就说明你们还没有准备好。那就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去玩模拟器,别再想着下赛道的事。” 徐子豪觉得自己这番话合情合理。 既照顾了弟弟的面子,多少算是给了机会,又用科学的标准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劝退,确保了安全。 在他看来,哪怕是有些模拟器经验,但对于这些连实际赛道都没下过的高中生来说,稳定保持在职业选手的107%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物理屏障。 “切,一分五十四?看不起谁呢?” 人群里的张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众人听见。 “这种成绩有手就行,1分50秒我都跑进去过。” 徐子豪眼神玩味地看过去, “你在家跑坏了一圈,可以点重新开始。但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我也在看着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打算太驳人面子,但也要给到一些成年人对待小朋友的压迫感。 “而且这是新设备。 真正的车手,考验的不是能不能蒙出一个最快圈,还要看你能多快适应一台陌生的机器。 哪怕只是让你现在上去,你能保证手不抖地稳稳跑完三圈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地说道: “给你三次机会,只要冲出赛道一次就算输,你还敢说有手就行吗?” 张伟瞬间哑火,但架不住面子,想要争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子航看在眼里,咬着牙,又看向罗修。 “怎么样?罗神?” 现在的罗修是徐子航最后的希望。 徐子豪也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罗修终于抬起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六缸全动平台,专业的直驱基座,主动式的液压踏板,还有那个碳纤维的方向盘。 那是他做梦都很难梦到的配置。 仰头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冰冷的液体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兴奋。 然后,拍了拍徐子航的肩膀,以示安抚。 又看了一眼徐子豪。 罗修明白他没有什么恶意。 “你说错了。” 但是罗修很不爽。 徐子豪一愣:“什么?” 罗修指了指那个显示着‘1:47.121’的屏幕。 “如果这就是职业车手的成绩……” 如果打着为你好的名头,就可以自以为是的替人做决定。 “那他也太慢了。” 那也太不要脸了。 第5章 这么狂? 说完,罗修把空罐子精准地投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 径直走向了那台造价昂贵的模拟器。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游戏机。 但对罗修来说。 那就是他的王座。 “不用107%。” 罗修坐进桶椅,熟练地调整着踏板距离,头也不回地说道, “也不用三次机会,一次性三个飞行圈,如果跑不进1分46,算我输。” P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就连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陈鹏飞,也终于诧异地转过身,看向那个口出狂言的高中生。 蒙扎,GT3,跑进1分46? 那是世界级模拟器选手在理想条件下的排位赛杆位成绩。 这小子,这么狂? 原本P房本来就比较安静,罗修这话一出,现在更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着,有的是等着看他笑话,有的是在等他创造奇迹。 只是当罗修坐到桶椅上以后,刚才的闹剧被他彻底抛诸脑后。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套昂贵的模拟器设备。 但对于罗修而言,这是梦寐以求的驾驶舱。 三联屏亮起的瞬间,巨大的曲面视野像深海一样将他包裹。 那种微妙的幽闭感,让他在现实世界里第一次体验到了超强的沉浸感。 屏幕上跳出了Assetto Corsa Competizione (神力科莎:争锋)的加载界面。 看到这个熟悉的画面,罗修心中闪过一丝亲切。 不同于那个按月付费、买条赛道都要花钱的吸血鬼iRacing,一次性买断的ACC简直就是他这种贫民车神的避难所。 他记得很清楚,库里这个游戏还是某年夏促时花了几十块钱捡漏入库的。 剩下的一堆DLC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块。 趁着读条的几秒钟,罗修的大脑迅速开始了一场游戏引擎的数据迁移。 思维殿堂里的驾驶逻辑被重新加载成ACC的模式。 虽然iRacing和ACC都被誉为顶级的赛车模拟器,但它们的驾驶逻辑却大相径庭。 至于为什么这里玩的是ACC而不是iRacing,罗修心里很清楚。 这就像玩传奇的玩家聚会,公共大厅放着一台电脑绝不可能把自己的账号贡献出来。 因为一不注意,自己号上的一堆装备可能就被别人给爆掉了。 iRacing本质上来讲更像是一个养成系网游,而ACC则更像一个单机游戏。 但这并不代表iRacing在哪些方面就比ACC差。 相反,在iRacing里,刹车判定严苛到变态,脚底下稍有不慎就会抱死失控,像是在走钢丝。 而在ACC的GT3系列赛车中,必须抛弃那种小心翼翼“舔刹车”的习惯。 ACC里的电子辅助系统强到变态。 这就意味着,可以更粗暴、更贪婪地去踹刹车踏板,利用ABS系统的工作边缘去压榨出物理极限。 罗修的脑海已经开始跑圈预演,现实世界的ACC游戏页面也加载完成。 屏幕彻底亮起,瞬间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设置主菜单。 刚才闹着有手就行的张伟也跟了上来,坐在旁边另一台模拟器里。 只是这会儿的张伟正用手机找翻译软件,试图去查那些生涩的单词,想要尽快切回中文界面。 这一屏幕的专业术语对于外行来说,无疑是语言的门槛,更是劝退的天书。 但在罗修眼中,没有任何迟疑,他的手指搭在了专用的模拟器控制键盘上。 键盘操作的并不太熟练,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操作。 “咔哒、咔哒。” 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环境音效与广播这些大部分音效,降至20%。 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氛围噪音来干扰判断。 引擎声浪,调至适中。 只需要能清晰听到换挡转速的音调变化即可。 光标最后停在了轮胎滑移音效选项上。 这一次,罗修没有微调,而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数值直接拉到了100%满格。 在没有真实G值压迫身体的模拟器里,耳朵就是车手的第二感官。 引擎的轰鸣只是激情的噪音,只有轮胎在沥青上撕裂、打滑时发出的尖叫,才是关于抓地力生死的真实情报。 他需要在一片混响中,让这道尖锐的声音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因为那是判断车辆是否是游走在极限边缘的唯一信号。 站在后排一直抱臂观看的陈鹏飞,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稍微变了一些。 他点点头认可了这个操作。 普通玩家炸街求爽,恨不得低音炮把地板震穿。 但真正的车手求的是高信噪比的情报。 这个高中生,不孬。 …… 基础设置完成,选择单人玩家,Hotp模式。 赛道选择蒙扎,天气设置24°,晴天。 画面切入选车界面。 炫酷的3D车辆模型在展台上缓缓旋转,光影流转间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罗修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纠结,滑动面板,双击确定,直接锁定了那台红色的跃马。 Ferrari 296 GT3 这是现代GT3赛车的空气动力学标杆,更是ACC历代版本更新中备受推崇的车辆之一。 中置引擎布局带来的完美平衡性,以及那极具攻击性的外形设计,是征服蒙扎这种高速赛道的不二选择。 进入车辆调校页面。 罗修没有加载游戏自带的“激进预设”,因为这个激进预设在他看来太不激进了。 他直接点开了最底层的物理参数子菜单。 凭着直觉和经验,罗修很快就锁定了绝大部分参数设置。 考虑到此时赛道气温设定为24度。 按照脑中模拟的路面温度,罗修在默认胎压数据上,手指轻点“-”号三次。 迅速将四条轮胎的胎压微调到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值。 接着是刹车分配。 向后回调了两格,这是为了在T1那个极速重刹区,获得更敏锐的车头入弯响应。 最后是电子辅助。 TC1(牵引力控制介入)设为6,TC2(切断)设为0,ABS(防抱死)设为1。 很多人以为关掉所有车辆的电子辅助系统才叫大神。 但在现代GT3赛车逻辑里,懂得合理利用电子系统跑得更快,才是真正的赛车逻辑。 一连串的操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场外同学们看得头晕眼花,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条让他们觉得比做数学卷子还累, “玩个游戏而已,至于搞得这么复杂吗?” “别吵。” 徐子航突然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所有人闭嘴。 他现在憋着一股劲儿,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参数。 “这不是在玩游戏。这是在给子弹上膛。” 第6章 同步率达到100% 咔嚓。 伴着鼠标按下“驾驶(Drive)”按钮的音效,加载读条结束。 屏幕上画面一闪,镜头切入了驾驶舱视角。 透过挡风玻璃,阳光洒在蒙扎古老的沥青路面上,远处名叫帕拉波利卡的最后一弯那巨大弧线呈现在画面中央。 这里是意大利,蒙扎赛道。 即便是在虚拟的游戏世界,这条赛道依然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息。 它是极速圣殿,1971年,驾驶BRM赛车的英国车手彼得·盖辛(Peter Gethin)以0.01秒的优势夺冠,这是F1历史上竞争最激烈的一场比赛。 前五名之间的差距仅为0.61秒。这场比赛所有选手的平均速度为242.6公里/小时,是有史以来最快的F1正赛。 当年的F1年度世界总冠军,绰号‘飞翔的苏格兰人’的杰基·斯图沃特,在这场比赛成为了DNF(退赛)的12个人中的一员。 而这个历史记录大概率会持续很久。 因为1972年开始增加了两处Chicane(减速弯)组合弯,就是现在的T1和T2组合弯,以及T8,T9,T10组合弯。 同时,它又是著名的“GT3坟场”。 现代的蒙扎赛道布局,GT3赛车从帕拉波利卡弯(T11)到大直道的尾速能高达280公里/小时,但进入1号弯前又需要降到70公里/小时以下。 几十台车一起扎入1号弯的画面,那是无数模拟器玩家的噩梦。 每场线上公开赛的发车,这里都会变成大型保龄球现场,几十台价值连城的赛车挤在一起变成碰碰车。 “能不能活着走出蒙扎T1”,是每一个模拟器车手的新手礼。 看着屏幕右下角的赛道缩略图,罗修的视线却并没有在T1停留。 他的目光扫过赛道中段,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Lesmo2(莱斯莫2号弯,T7)的画面。 那是一个常规认知中的不可超车点,狭窄、急促,且只有一条行车线。 但在罗修的记忆深处,却有一个红色的影子在那里咆哮。 他曾在那场传奇的决斗中,利用极其疯狂的重心转移和T6的出弯优势,在抓地力极差的内线脏侧,拼晚刹车硬生生吃掉了对手。 那是他作为“模拟器之神”封神的一战。 轰—— 游戏里的引擎被点火启动。 罗修踩下油门,红色的法拉利缓缓驶向帕拉波利卡弯道。 但他并没有立即开始飞驰,反而像个刚拿驾照的新手一样磨磨蹭蹭。 他在发车直道上并没有加速,而是像个醉汉一样,控制着赛车疯狂左右摇摆,蛇皮走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在进入T11之前的缓冲区,他故意把车开上了路肩。 当车轮压过红白相间的凸起时,他在感受方向盘传递回来的每一次震动。 “有点重。” 罗修皱了皱眉,直接在直道上踩停了赛车,按下ESC键,跳回力回馈设置菜单。 他将力回馈增益的数值调低了不少。 “哎,他直接退游戏了,这是直接认输了吗?” 同学们议论纷纷,徐子豪当起了场外解说。 “他是在改设置,这会儿还没开始跑呢,不算的。” “哦……” 一群不明就里的高中生发出了鹅叫。 再次回到游戏,重新压过路肩。 这一次,方向盘没有那么打手,那种清晰的阻尼感顺着手掌传导到手腕,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路面上每一颗石子的存在。 一脚刹车下去,发现刹车行程几乎没变,游戏里的遥测显示只踩到了40%左右的刹车量。 还是有些重,刹车也很重,罗修再次调低了力回馈增益。 “这都5分钟了,还在家门口转悠?” 又有些同学沉不住气了,小声嘀咕道:“是不是不敢开快?怕撞车出丑啊?” 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罗修那一系列看似专业的调校把他们唬住了,可真跑起来这幅“便秘”的样子,又让他们觉得之前的期待落了空。 “嘘。” 陈鹏飞突然发出了声音。他和徐子豪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别催他……啧,这小子不对劲。” 陈鹏飞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看他那手画龙的动作,这么油的习惯,倒是有些职业的样子。” “什么意思?” “他在找手感。”陈鹏飞指了指屏幕中那台正在缓慢试探抓地力的赛车, “的确不像个新手,但是这个力回馈开得也太轻了吧。” 屏幕前。 又过了几分钟,所有的参数调整完毕。 思维殿堂中相同的参数已经跑过了五个飞行圈。 方向盘的力回馈终于和罗修的肌肉记忆同步率达到100%。 罗修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比赛等待五盏红灯熄灭时的表情。 他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的9点和3点位置。 “好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不耐烦的同学耳中清晰可闻。 “三圈是吧?” …… “嗡,嗡,嗡……” 红色的法拉利296GT3重新刷新在帕拉波利卡弯之前的最后一小段直道上,这是ACC Hotp模式的起步位置。 不需要暖胎,一个弯过后就是发车大直道。 一脚油门下去开始加速。 第一个飞行圈即将开始。 在帕拉波利卡弯前,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并不专业的行车路线。 这是一个很长的高速右弯。 他的车身一直紧贴赛道左侧,整台车只有右侧两个轮子循着弯道一直压在赛道白线上,眼看再向左一点点就要出去了,那便意味着犯规。 好在这个极其夸张的线路还是顺利切入了帕拉波利卡弯。 这是一种极端的、甚至有些违背赛车学校教科书的走线方式。 任何讲求“外-内-外”走线的教练看到这一幕都会摇头,因为这极大地牺牲了这一弯的角度。 但在电竞圈,他的这个做法并不少见。 牺牲了这个弯的入弯速度,换取的是更早的开油点,以及更长的直线加速距离。 “他是要借速。” 站在模拟器后方的职业车手陈鹏飞,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还没等围观的同学们反应过来,红色的法拉利已经咆哮着冲过了发车线。 在那一瞬间,罗修的车速比常规跑法快至少3km/h。 加速度相近,初速度不同,结果会怎样? 这是一个只需要初中物理知识就能得出的结论。 这意味着,在这条长达1.2公里的发车大直道上,他每一刻都在拉开与对手的差距。 飞行圈刚开始,他就已从计时的第0.001秒领先。 第7章 电竞跑法 全动模拟器的吹风系统开始工作,把模拟的风量对着罗修猛吹,沉浸感瞬间拉满。 风噪呼啸,三联屏上的数字在仪表盘上疯狂跳动。 260……270……280…… 发车大直道末端,罗修踩满的油门仍然没有松脚。 200米牌,没动。 150米牌,还是没动。 前方就是著名的蒙扎1号直角弯! 130米,重刹! 发车大直道尾速最终冲到了惊人的283km/h。 ABS立即介入,刹车盘发出金属摩擦的啸叫,那是代表制动力被压榨到极限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尾速的降低,降档拨片的清脆响声与引擎的轰鸣声如同连珠炮一般密集响起。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次降档,都完美地卡在引擎转速的回落点上。 5次降档,从6档连降到1档。 全动平台很好地模拟了巨大的惯性,让罗修的身体随着重刹猛地前倾,但他的双脚操作却像精密仪器一样精准,不受丝毫影响。 车速也从283km/h一路降到150km/h。 在如此极限的制动下,车身却出奇地稳定。 T1和T2是一个连续弯。 罗修缓慢抬起刹车踏板,右脚开始含着一点油门,配合方向盘的右转,将载荷完美地转移到前轮,主动获取轻微推头的效果。 弯心最低速度来到69km/h。 与此同时在进入T1的瞬间,快速反打方向盘,利用载荷转移,让车身以向左旋转的姿态丢进T2。 当刚进入T2的那一刻,车身刚好摆正,对准了更远的出弯角度。 毫不犹豫,全油门踩下,此时的全车重心因为惯性来到右侧,车身瞬间因为扭矩爆发带来的平衡问题而剧烈颤抖。 眼看赛车就要失控了。 但罗修没有。 真正的高光时刻才刚刚开始。 普通的车手这时候会死死握住方向盘,祈祷后轮不要惯性甩尾。 但罗修没有。 他的左手稳稳控制着方向,稍稍放任着车身的轻微摆动,那是右侧悬架和半轴在奋力挣扎。 右手松开方向盘,拨动着方向盘面上的那些复杂旋钮。 牵引力控制,刹车比……一系列参数在这个弯角被微调。 0.3秒内就完成了一系列复杂操作。 新的设置成功确保了车辆全油门出弯,且没有丝毫打滑。 这意味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力浪费。 接下来T3是很长的一段可以全油门通过的假弯,他选择了最短的行车线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 随后在到达下一个直道末端前,他又迅速将参数调回。 紧接着,就是又一个需要重刹的T4。 这个慢速弯想要过得好,极其讲究节奏和时机。 一旦控制好车辆的弯中姿态,只要操作得当,就可以把T5当做一个假弯全油门冲出。 罗修把每一个弯道细节都刻在了脑海里,每一个弯道都做到了极致。 重刹,入弯,调参,出弯一气呵成。 T5的出弯又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完美操作。 “他怎么开着车还在乱按按钮?这不分心吗?” 围观的同学们挠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屏幕,几个女生也跟着小声嘀咕,“看着好平淡啊,也没有漂移……” 他们不懂。 在他们的认知里,赛车就是疯狂的漂移和拉烟。 他们看不懂这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的走线。 但就在他们身后,陈鹏飞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是只有内行才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陈鹏飞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此刻不自觉地抱得很紧,只有他看到了恐怖之处。 也为罗修捏了一把汗。 这是刀尖上的舞者,这是机器人的跑法。 每一脚刹车、每一个弯心,都与他脑海中的最优操作完全重合。 可代价是,稍有不慎,就会撞车上墙。 而那种弯中改设置的操作,更是只有专业车手才具备的处理能力。 这要求车手对赛车参数有足够深入的理解,以及对赛道实时动态情况的强大能力。 红色的法拉利像鬼魅一样吞噬着蒙扎的每一个弯角。 莱斯莫1弯,莱斯莫2弯,阿斯卡里弯…… 罗修的赛车在弯道中如行云流水般穿梭。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终于,赛车再次来到了蒙扎赛道的最后一个弯角——帕拉波利卡。 这一次,罗修没有像发车前那样全程走外线。 也没有选择常规的冲线线路。 而是选择在大直道先紧贴左侧,70米处重刹入弯,在看到右侧赛道护栏黄色油漆的瞬间补油,并且带着更多的右转角度,把赛车扔进那条稍不注意就会甩尾的死亡路线。 那是极度贴近内侧的一条线路。 轮胎从转向开始的第一时间就响个不停,那是一直卡在了轮胎抓地力的极限边缘,哪怕再多给1%的油门,车身也会立即甩尾失控。 响胎还在继续,一直持续到赛车像贴地飞行一般切过帕拉波利卡后半段的弯心。 这台车就这样与P房入口边缘擦肩而过,车身中部将将压过右侧白线。 几乎把每一厘米的赛道宽度都利用了起来。 这就是电竞跑法。 这也是几乎只在虚拟世界才会使用的极限解题思路。 按圈子里的说法,这叫做掏出了最后的0.1秒裤裆。 冲线! 屏幕上的画面在冲线的瞬间记录下一串紫色的数字,那代表这个圈成绩有效,同时也是目前的最快圈。 因为目前只跑了一圈,所以只要圈速有效,一定会是紫色。 但关键的来了,实际冲线时间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1:45.988 P房内,墙面上挂着的显示屏Simhub软件中跳出了这个成绩。 随着数字定格,几十个学生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赛车看不懂,时间还是看得懂的。 陈鹏飞的参考成绩是1:47。 徐子豪要求的107%及格线是1:54。 而罗修,不仅仅是达标,他还把职业车手的成绩给反超了。 这代表罗修赢了!不光赢了,还赢的很彻底。 周围的喧闹没有打断罗修的操作。 赛车没有停,在冲过终点线后,开始了第二个连续的飞行圈。 陈鹏飞转头看向徐子豪,徐子豪也正好转头看来。 “妖孽啊……” 陈鹏飞喃喃自语,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没有任何抖动的油门曲线,直接看呆了。 第8章 这是妖孽 “徐总,这是妖孽啊。” 陈鹏飞的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见到同类、甚至是见到更高维度强者时的兴奋, “第一圈就足够说明实力了,但是这第二圈,这几乎完全重合的刹车点和刹车曲线……” “他这是在炫耀啊!” 陈鹏飞有些语无伦次了。 徐子豪没说话,双手抱胸,他当然也明白这个圈速代表的含义了。 这是世界级模拟器玩家的排位赛杆位水平! 作为一个玩车的成年人,更是个生意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在模拟器上达到甚至超越职业车手,这可不是什么打游戏的小孩,这大概率是个少年赛车天才。 现在的局面,面子是肯定丢了。 但如果能把这个‘面子’转化为资源…… 徐子豪想要对这个潜力股做出进一步的评估。 “陈老师,如果是你,你能跑出这个成绩吗?”徐子豪问得很直接。 陈鹏飞表情复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如果让我飞十圈,我可能有那么一两圈能到这个成绩,但第一圈就跑出来几乎不可能,更别说连续三圈了。” 陈鹏飞对待赛车,是严谨的。 “但我有预感,他可以,他的样子太轻松了,可以说是真正的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我的话……是脑子能跟上,手脚跟不上。” 他指着屏幕上T5弯角的遥测数据, “我知道他在这里也是全油过弯,我知道理论上轮胎能抓住地。 但我的脚……会本能地收油,因为全油过弯对我来说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反而会损失更多的时间。” “但他敢。” 陈鹏飞看着罗修那从容的样子,满是羡慕。 “他就像个机器,操作全是最优解。 每一个弯领先我的并不多,也就0.1,0.2秒的样子。 但是架不住每个弯都能领先! 11个弯加到一起,那就是秒级的差距。 哎,至少在模拟器里,他跟我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赛道而生的。” “机器么……” 徐子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精光更甚。 “看来今天这场单,我买得不亏。”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兴奋的弟弟徐子航,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新的计划。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或者更高级一点——投资,收买他。 第二个飞行圈冲线。 1:45:787 屏幕跳动,新的一圈时间变成了紫色,俗称刷紫。 这代表整个计时段里全场最快的圈速。 一圈比一圈更快,说明罗修还没有到达瓶颈。 “他第三圈肯定是最快的。” 陈鹏飞看兴奋了,在场外做起了解说。 “因为油量。” 在车圈,有宁少十马力,不重一公斤的说法。 用最简单的牛顿第二定律就可以推导出结论。 油量越多,车重越大,加速更慢,惯性更强。 而GT3级别的赛车,一个飞行圈下来,耗油量是极其惊人的。 以蒙扎为例,5公里的路程,可以燃烧掉的赛用汽油高达3-4升。 也就是百公里70个油左右。 这也代表每圈下来,车重可以减轻3公斤。 而法拉利296GT3连人带车大概是1300公斤。 “对于顶级车手来说,每少一公斤的重量,都能被利用起来。 他只打算跑3个飞行圈,所以带的燃油量大概在10升左右。 油量会在第三圈冲线的那一刻刚好用尽。 所以第三圈,肯定会更快。” 陈鹏飞正说在兴头上,徐子豪却略带神秘地将他拉到边上。 “鹏飞老师,今天我怕是要糗大了。” 这话说完,徐子豪表现地一脸落寞,仿佛自己做错事一般。 “嗨,多大点事儿,这种水平的妖孽,可不多见呐。” 陈鹏飞别过头盯着罗修的方向,对徐子豪说的话并怎么不上心,他急着看罗修最后一圈的成绩。 还以为是多大的事,结果是这徐总心里有包袱,拉不下脸。 “你别多想,待会儿简单道个歉,又不会掉一块肉。” 陈鹏飞抬手拍了拍徐子豪,以为聊的差不多了,抬腿就要往罗修那边走。 “是,您说的没错,今天我这老脸呐,就搁这儿了。不过还有个事儿……” 徐子豪顺着陈鹏飞的话,把话题逐渐转到自己真正的意图上。 “我想投资这小孩儿,您看怎么样?” 陈鹏飞愣了一下,旋即笑道: “投资?投资这小子?” 徐子豪见陈鹏飞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解释道: “是啊,您看这小子,有潜力吧?” “何止是潜力啊,这分明是海力……” 陈鹏飞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干脆随便造个词儿,大概的意思想来徐子豪能听懂。 “您看,”徐子豪指着罗修, “我也感觉这小子潜力巨大。 他现在才高中,就已经能跑出这个成绩了,虽然是在模拟器里。 如果真正在赛道上,他会跑的怎么样呢?” “我也想知道啊!”陈鹏飞点点头,他是真好奇啊。 徐子豪笑了笑,最终目的达成。 “那行,要不今天,咱们就把赛道给他们玩儿吧,这不马上就能知道了吗。只是您本来是来测试赛车的,这……” 陈鹏飞乐了,这下是全明白了。 他左手负在身后,身子微微侧转, 手腕轻抖,右手食指隔空持续点着徐子豪,脸上露出一种‘你小子够鸡贼’的宗师级微笑。 跟叶问经典表情包几乎一摸一样。 “嘿,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等着呐!绕了这么久,终于跟我图穷匕见了。” “冲线了!冲线了!” 不远处,几个玩过模拟器的男同学吼得很大声。 徐子豪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重新整理了下衣领,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昂首挺胸,志气高昂,根本不像是个糗大了的样子。 跟陈鹏飞对视一眼,转身往玻璃房走去。 这短短的二十米路程,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 脑海里已经开始闪过带领天才选手罗修,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夺得一个又一个冠军的画面。 只是当来到众人身边的时候,得益于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已经恢复成平时潇洒地模样。 第三圈,如陈鹏飞预料的一样,继续刷紫。 第9章 我不该自以为是 1:45:779 周围的同学狂欢还在继续。 只是罗修坐在桶椅里,没有起身。 这套模拟器带给他的感觉,是入坑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版本。 极其灵敏的全动平台响应,让他有如坐进真车。 方向盘、刹车、三联屏,罗修找不出他们的一点瑕疵。 如果放在平时,他能在这套模拟器上连开好几个小时,不带歇气的。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和其他同学欢呼雀跃不同,罗修只觉得他们吵闹。 拧开一罐可乐,仰头灌下。 徐子豪主动开口了, “不错,愿赌服输。” 他强撑着笑脸,试图用成年人的体面来翻篇, “今天全场我买单,我已经安排场务,待会儿咱们就可以去玩卡丁车……” “不想玩了。” 罗修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打断了徐子豪的话。 他拎起书包,看向徐子航:“送我回家吧,我想睡觉了。” 说完,他从模拟器平台上下来,转身就走。 徐子豪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拒绝让他完全没有预料。 他快步挡在罗修面前:“罗修同学,什么意思?我都已经安排清场请你们玩了,这点面子都不给?” “不是不给面子。”罗修停下脚步,把那罐只喝了一半的可乐扔进垃圾桶,“是这地方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徐子豪有些不明就里,指着那一排顶级模拟器,“这里的设备可是全省都找不出几台的。” “设备很好。”罗修看着他,“但人不行。” “你……” 徐子豪更懵了,这跟刚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作为成年人,他选择强行忽略罗修带刺的话,从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 “行,有个性。我欣赏有才华的人。拿着这张卡,以后这家赛车场,你随时可以来练车,费用全免。如果之后你想跑职业,我可以考虑赞助……” “哥!” 徐子航突然大吼一声,“你以为他在跟你谈条件吗?” “不然呢?” 徐子豪冷着脸,那种上位者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地反驳, “赛车很花钱,没有赞助,他拿什么跑?我在给他机会!” “你在给他机会?” 徐子航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哥哥的眼睛,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在乎的根本不是你的钱,也不是那些所谓的赞助!” “怎么不明白?”徐子豪皱起眉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没有这些资源,他拿什么去跑职业?我这是在帮他铺路。” “那你问过他想不想走这条路吗?!” 徐子航吼了出来,声音激动到破音! “你们永远都这样!觉得只要是你们给的,别人就得接着! 当年妈送你那架钢琴的时候是这样, 你们把我送到英国那个学校的时候是这样, 现在你送的卡也是这样! 前两次,有好结果吗?!” “这哪儿一样,你没看见他刚才看模拟器的样子吗,他喜欢啊!” 徐子豪下意识地辩解,又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这跟喜欢有关系吗?” 徐子航指着那台昂贵的模拟器,从眼睛到脖子都有些发红, “你忘了当年你把钢琴砸烂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你说你恨死他们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人看。” 徐子航不给哥哥说话的机会,继续输出。 “刚才也是,现在也是。你只顾着你来安排,你跟爸妈有什么两样?” P房里一片死寂。 徐子豪的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 “我那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赛车和弹琴能一样吗?真车出了事谁负责?” “既然是为了安全,那你为什么还要玩?” 徐子航没有退缩,反而逼近了一步,指向哥哥身后那台停在P房里的保时捷, “你比谁都疯,比谁都不要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你们那个车圈里的外号!” “够了!”徐子豪猛地抬起手。 徐子航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但这次他没闭嘴,反而把脸凑了上去。 “你打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本事你打死我!” 徐子豪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巴掌如果落下去,兄弟情分可能就真的断了。 因为他看清了徐子航现在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当他看着被父母砸烂的赛车模型的时候,他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也是这种眼神。 他在干什么? 那个口口声声说担心大家安全的人,现在却把要打人的手举在了半空? 周围很安静。 罗修看着他们为了自己而争吵,始终一言不发。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每一个孩子都见过的,来自父辈那种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眼神。 在徐子豪看来,他给了资源,就是给了捷径,这就是恩赐。 但在罗修眼里,这就像是在模拟器里强行给玩家开启了“辅助转向”和“辅助刹车”。 他们觉得这是为了新手好,是为了不撞车。 可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玩家也就交出了方向盘的绝对控制权,失去了自我探索的乐趣。 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擅自替别人做决定,这是一种隐晦的傲慢。 徐子航就是一直在这样的‘为你好’下长大的。 但是今天,他不愿意了。 所以罗修站了出来,用圈速证明了一切。 因为这个死党需要他。 罗修低头拉上书包的拉链。 刺啦—— 清脆的拉链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徐子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犯了什么错。 “……对不起,子航,罗修。” 声音有些哑,但很真诚。 “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不该……” “哎哟卧槽!” 就在此时,全动平台上传来一声大吼。 张伟又上墙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张伟给吸引了过去,这才发现叫嚣着有手就行的张伟还挺执着。 罗修都下场好一会儿了,他还在赛道里挣扎,全然没有注意到场外发生的事情。 这一刻,他是最专注的那个人。 等大家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来,气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罗修,你真的很有天赋,如果以后有转职业的想法,可以找我。 这张卡你也先拿着吧,管他用不用得到呢,就当是为我刚才的无礼道歉吧。” 虽然徐子豪是个生意人,但也是个正常人,意识到活成了自己讨厌的人的样子。 那就第一时间打住。 于是徐子豪递出了这张金色的卡片。 “子航,”徐子豪叹了口气,“抱歉,你的生日被我搞成了这样……” “罗修要走的话,你就先送他回家吧,这儿有我。放心,答应了的事情,跑不了。 赛道已经在调整了,等你回来,我陪你玩卡丁车。” 徐子航看着哥哥,表情严肃,点点头,转身向罗修走去。 只是在转身后的一刹那,彻底绷不住了。 欣喜、得意、鸡贼、自豪,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眼睛发红。 盯着罗修又开始挤眉弄眼。 “修哥,还回吗?” 第10章 加入器材党 “我无所谓,随你。” 罗修确实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接受那张金卡。 只是对徐子豪不爽的感觉,似乎淡了许多。 “那干脆就不走了呗!” 徐子航暗地里给罗修比着OK的手势,老土极了。 “哈哈,早说了,我罗神是超级高手,现在信了吧!” 徐子航跑到哥哥面前疯狂嘚瑟,一脸‘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欠揍表情。 全然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 徐子豪看着一脸奸计得逞的弟弟,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欣慰感。 单手把徐子航拉到跟前,左胳膊勾住弟弟的脖子,竟然比今早刚见面时还要亲昵。 “你小子行啊,都打上我的主意了!” 徐子豪刚才真生气的时候没舍得下手,现在倒是舍得打了。 右手一个老瓜崩弹到徐子航的脑门儿上。 徐子航捂着脑袋,也不恼,贱兮兮地说道, “哥,你也不想你在你们车圈的外号被爸妈知道吧……” “嘣!” 又一发清脆的脑瓜崩,似乎把刚才的紧张氛围完全弹没了。 “臭小子,是不是要我来指认指认你暗恋的同学是哪位呀?” 徐子豪半开玩笑的话让徐子航光速红温,赶忙转移话题, “我罗神,iRacing上6000多分呢!喂,你知道这是啥概念吗!” “不知道。”徐子豪仍没放过他。 他对模拟器那套积分系统没什么概念。 在他眼里,赛车就是烧钱的精英游戏,毕竟大几百万的真车随便买。 时间比钱宝贵,那么更加宝贵的时间,自然更愿意用在真车上。 只是自己赛车天赋实在有限,光靠花钱也提升不了竞技水平。 所以当罗修表现出来的天赋连陈鹏飞都羡慕的时候,就更不用说徐子豪了。 在他看来,罗修连真正的赛车都没摸过就能跑出这样的圈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他嘴上说不知道,眼睛还是下意识地看向陈鹏飞。 听到这个数字,陈鹏飞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 他太清楚iRating6000分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快。 那是全球模拟器玩家金字塔尖最顶端的那0.01%。 全球,没有任何定语,真正的天花板。 “鹏飞老师?”徐子豪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这分很高?” “徐总,这不是高不高的问题。” 陈鹏飞感觉今天真是来对了。 “世界级的职业车手iRating分数也就在这个范围了。” 徐子豪愣了一下。 世界级?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即使成为了全场焦点,罗修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一身宽松的校服像是一道无形的力场,把所有的震惊、赞叹和质疑都隔绝在外。 其貌不扬,却蕴藏着巨大的潜力。 这哪是什么潜力股,这分明是一支还没上市的独角兽啊! 徐子豪眼底的傲慢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家特有的、发现猎物时的精明光芒。 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下一个投资回报率拉满的目标。 而此时的“猎物”,心思完全不在这些社交博弈上。 这会儿看似云淡风轻地站在那台价值十几万的全动模拟器旁,实则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好想摸。 这就是直驱啊,这就是主动式液压踏板啊。 刚才那几圈的体感还残留在指尖。 那种顺着方向盘传导回来的、如同丝绸般顺滑的力回馈细节,那种能把路面每一颗石子的形状都清晰刻画在脑海里的解析度,简直就是作弊。 相比之下,家里那台齿轮传动的G29,粗糙得就像拖拉机。 由奢入俭难啊。 罗修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脑海里还在回味Lesmo 2弯心那一瞬的悬挂压缩感。 如果用这套设备跑比赛,他感觉自己的iRating能一直涨下去。 他咽了口口水,强行压下想要再跑一圈的冲动,在思维殿堂里重重地立下一块碑: 赚钱,换直驱! 甚至有一刻,他几乎要后悔刚才拒绝了徐子豪的金卡。 原来,每一个不是器材党的人,都可能单纯是因为还没有体验过更好的装备。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呐。 罗修在心里正式下定决心: “加入器材党!” “行了。” 徐子豪拍了拍手,打破了P房里奇怪的氛围,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体面样子。 “赛道准备的差不多了,那咱们也别光在这儿纸上谈兵。” 此时的他,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长辈架子,转而换上了一种与其说是在对晚辈,不如说是在对“合作伙伴”说话的商量口吻: “罗修,虽然你在模拟器上是顶级的高手,但真车下赛道,这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罗修点点头。 徐子豪指了指落地窗外的赛道,耐心地介绍起来: “咱们这边目前有两种车。一种是娱乐型的四冲程,270cc,极速60左右,容错率比较高。另一种是两冲程的竞赛级车辆,极速能破百,如果你想直接体验我也没意见。你想先试哪个?” 把选择权交给资产本身,这是对高手也是对投资对象的礼貌尊重,更是徐子豪的一次试探。 “四冲程为什么比两冲程慢?明明数字更大啊?” 一旁的徐子航忍不住插嘴问道,作为真正的门外汉,他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 徐子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刚准备科普,却被陈鹏飞抢了先。 “因为做功效率。” 陈鹏飞竖起两根手指,耐心地解释道: “四冲程是进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步骤,发动机曲轴转两圈才做一次功。 而两冲程,曲轴转一圈就做一次功。 同排量下,两冲程的理论功率是四冲程的两倍。 而且两冲程没有复杂的气门结构,转速攀升极快,爆发力非常恐怖。” 解释完,陈鹏飞话锋一转,看向徐子豪: “徐总,既然罗修是第一次下场地,我建议还是从四冲程开始比较稳妥。” 陈鹏飞向来看人很准,模拟器再强,身体对G值的耐受度是骗不了人的, “真车的体能消耗和横向G值非常大,直接上两冲程,身体大概率会吃不消,循序渐进比较好。” “这就像F1车手,也是逐步从低级别开始练起的,天才车手也不例外。只不过……” “只不过天才车手能跳级。” 罗修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第11章 体能C级? 他在脑海中快速确认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数据面板。 体能:C级。 圈速那些竞技指标是他成百上千场真实线上赛总结出来的,对此他有绝对的自信。 只不过刚才的模拟器让他对自己这个体能情况产生了一点怀疑。 毕竟那个全动平台的默认设置在他看来太重了,哪哪儿都重,要不然也不至于调了那么久。 问题的关键是,会不会那是大部分人的设置习惯? 会不会大部分人是按照真车的力回馈来调的? 稳妥起见,罗修不会平白无故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行,那就从四冲程开始吧。” 罗修平静地给出了回复。 对从低级别开始练起,没有丝毫不悦。 这是一种令陈鹏飞都感到意外的理智。 驾驶技术拉满,又懂得敬畏赛道,职业车手所需的素养,他几乎都拉满了。 三分钟后。 赛道维修区出口。 原本在那里摆拍的女同学和其他客人都被请到了看台上。 阳光直射在沥青路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橡胶焦糊味和高辛烷值汽油的独特味道。 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负责场务的王教练推着一台红色的卡丁车走了过来。 这车看着很简陋。 没有风挡,没有后视镜,甚至连个仪表盘都没有。 钢管焊接的车架直接暴露在外,发动机小的都看不见装在了哪儿,排气管甚至没有消音器。 底盘外围被粗大的黑色橡胶防撞条包裹,像是一圈毫无美感的廉价游泳圈。 “四冲程,排量270cc,9马力,右脚油门,左脚刹车,没有差速器。” 王教练把一个满是划痕的公用全盔扔给罗修,面向众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别嫌马力小。极速虽然只有60,但坐在这上面,体感速度至少翻倍。记住,这是真车,撞了是会疼的。” 罗修接过头盔,很沉。 内衬里散发着一股不知多少人留下的汗味和油脂味。 但他没有嫌弃。 “徐总特意关照了。” 王教练指了指赛道另一头, “陈鹏飞会开那台两冲程竞赛车给你们领跑演示一圈,让你们感受一下什么叫职业速度。 然后再开始你们的四冲程练习。 这条赛道,7个左弯,9个右弯,两段大直道,高低落差很大。 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 嗡——!!! 一声悦耳的发动机轰鸣声瞬间刺穿了整个赛车场。 罗修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蓝白色的影子从大直道上呼啸而过。 好快! 那是陈鹏飞驾驶的两冲程竞赛车。 两冲程特有的高频声浪,带着几乎能撕裂空气的压迫感,瞬间让众人兴奋起来。 这就是……职业级? 伴随着一路的过弯响胎声,这种压迫感,显示器里根本渲染不出来! 周围徐子航他们的惊呼声、看台上女生的尖叫声…… 罗修的感知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屏蔽了。 眼前的画面中,只剩下那台疯狂咆哮的机器。 罗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那是猎手遇到猎物时的极致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道残影,转身迈向属于自己的那台工业半成品。 迫不及待地跨入座舱,他要亲自感受真实的赛车和赛道。 硬。 非常硬。 没有一丝海绵的缓冲,尾椎骨直接磕在硬质塑料上。 脊椎仿佛在那一瞬间与这具粗糙的座椅产生了矛盾。 这是一种陌生的不安感。 在这里,没有重置键,没有暂停,激进过后的失误可能就是断骨头。 但当他的双脚踩上金属踏板,当他的双手握住方向盘,当他的膝盖弯曲成一个标准的90度…… 身体仿佛在尖叫:“我认识这里!” 这种特别熟悉又带着陌生的奇特感觉,和刚才体验顶级模拟器时完全不同。 就像是一个母胎单身练就二十五年“麒麟臂”的顶级玩家,即将跟初恋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人生大和谐一样。 虽然介质不同,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因为初恋,往往质量也并不见得太好。 身后的拉线启动器被猛地拉响。 “突突突突——” 四冲程单缸引擎特有的粗糙震动瞬间传遍全身。 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高频震动震碎。 这震动不再是G29方向盘里那个模拟出来的、打齿的震动马达。 它是真实的爆炸,是活塞在气缸里的剧烈往复运动……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 罗修放下护目镜,视野迅速收窄,只剩下前方延伸的沥青路面。 右脚试探性地压下油门踏板。 那种只有机械结构才能带来的零延迟反馈,让罗修头盔下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还是那个原来的配方,但这一次,是真家伙。 Let's Racing ! …… 出场圈,第一个弯。 大多数新手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刹车力度,有的甚至还在画龙。 罗修的车头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精准地切入了弯心。 没有任何试探,不需要任何试探。 iRacing昨晚比赛过后其实已经来到了6200分。 6200分选手的肌肉记忆,在这个瞬间完成了对现实物理引擎的无缝接管。 重刹。 身体前倾,安全带勒进锁骨。 这就是纵向G值。 左脚逐渐收起释放刹车,带着方向盘转向入弯。 这就是循迹。 方向盘传来的反作用力逐渐增大,那是前轮在与地面较劲。 这就是回正力矩。 给油出弯。 车尾轻微地向外滑动,后轮在失去抓地力的边缘试探着。 这就是轮胎的极限。 如果是模拟器,罗修需要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变化和方向盘传来的模拟回馈来推测这些数据。 但现在,他的屁股就是最高精度的传感器。 不用看,他就能感知到左前轮的抓地力明显更差。 然后他再看了一眼,印证了他的感受,左边轮胎的磨损确实比右边更严重。 贪婪。 罗修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像是一个刚刚重见光明的盲人,疯狂地摄取着周围的信息。 每一个弯角,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次轮胎与路肩的撞击,都精准得如同机器程序,但又饱含着令人战栗的激情。 “这个弯可以晚入。” 罗修迅速领悟了这条赛道的刹车点和行车线。 这条赛道的沥青比想象中更粗糙,摩擦系数更高。 “为了更早的开油点,榨干接下来的大直道。” 第12章 体能D级 他在脑海中迅速重构了最佳行车线。 仅仅一圈过后,罗修意识到,自己对那台陪伴了五年的模拟器,产生了一种名为“嫌弃”的情绪。 不是不爱,而是另有新欢了,就算是刚才价值几十万的全动平台,也比不上。 曾经让他沉迷的拟真物理,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单调。 那种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头皮发麻,那种强烈的横向G值把头和身体扯向一边的拉扯感,还有路面上轮胎颗粒散发出的焦糊橡胶味…… 这是无限的采样率! 这是绝对的零延迟! 这是真实的数据! 这是任何模拟器都给不了的。 第三圈,T1。 刚刚结束了第一个飞行圈。 罗修已经完全摸清了这台270cc引擎的脾气。 已经到顶了。 这台娱乐车的极限太低了。 仅仅用了一圈,他就摸到了这台车的物理天花板。 不管他再怎么优化走线,再怎么晚刹车,这台只有10匹马力不到的‘拖拉机’已经给不出更多反馈了。 不够。 完全不够。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感让他浑身快要痉挛。 他想要开快车,然后赛车。 然后开更快的车,然后赛车! 陈鹏飞在跑了开头一圈表演赛之后就没有再上场过。 现在只有包括罗修、徐子航在内的十几台四冲程卡丁车留在赛道上。 在接下来20多分钟的时间里,整条赛道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罗修在赛道上上演着无数次的超车与套圈。 场上的所有人,看到的永远只有他的头盔在视野里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又再一次从自己后方出现。 他太快了! 终于,方格旗挥动,车辆陆续回到P房。 兴奋过后,罗修再次确认了自己思维殿堂中对能力面板的判断。 各方面指标对现实赛道也同样适用。 除了……体能。 他觉得,可能的确到不了C级,因为光是第一圈,他就开始出汗了。 罗修将车稳稳停住,摘下头盔。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决定把体能评级降低一档,重新调整为D级。 与此同时,P房休息区里,安静地吓人。 罗修自己撑着方向盘跳出了座舱,落地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腿软的感觉,四冲程的G值对他来说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那台发动机持续二十分钟的高频震动。 那种粗糙的机械振动顺着没有缓冲的钢管车架,一直传递到了他的指尖和牙齿,直到现在都让他感觉浑身发麻。 回到P房休息区,罗修便一头扎进了懒人沙发里。 他并没有脱力,只是单纯地不想动。 他像是某种流体一样,顺着沙发的弧度陷了进去,瞬间完成了从固体到液体的转变。 手指尖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而是肌肉在经历了二十分钟高强度对抗后的自然痉挛。 罗修没有焦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海中的思维殿堂正在全速运转。 他在复盘。 或者说,他在归档。 “给。” 一瓶冰镇可乐递到了眼前,瓶身上挂着白霜般的水珠。 罗修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子航看着那一脸惨白又一脸享受的样子,满脸堆笑。 拧开瓶盖,直接把瓶口凑到了罗修嘴边。 “修哥,喝口呗?张嘴。” 罗修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一台等待加油的机器。 徐子航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黑褐色冰冷的液体顺着嘴角滑入。 咕嘟。 随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无数细密的碳酸气泡在食道壁上炸裂开来。 那一瞬间的刺痛感,像是一股电流,顺着喉咙一路摩擦到了胃里。 冰冷与火辣同时在体内冲撞。 一口接着一口。 罗修依然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躁动的二氧化碳气体在空荡荡的胃袋里聚集、膨胀,逐渐顶到了嗓子眼。 “嗝——” 随着一声长长的、带着焦糖味的气体排出。 那一瞬间的通透感,让他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张开,身体不再发麻,头脑也渐渐清明。 就像一台刚刚喝饱102号汽油的赛车,引擎重新发出了强劲的轰鸣。 整个过程,罗修的手甚至都没动过一下。 “修哥,我以后伺候我女朋友都不可能这么用心。” 徐子航看着罗修一脸享受的样子,一边吐槽,一边把剩下的半瓶可乐塞进罗修手里。 “爽吗?” 罗修终于眨了眨眼,就像赛车刚启动时闪亮的大灯。 “爽。” 然后把头转向了徐子航那一侧,吐槽道: “但是好累……而且这车的刹车踏板虚位太大了,前段全是空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 还有那个方向盘,回正力矩也不对,跟我的G29完全是两个逻辑。” “而且座椅太硬了,硌得我肋骨疼。” 在徐子航面前,罗修不是那个高冷的模拟器大神,只是个会抱怨装备的普通高中生。 徐子航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眼神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罗修的累,并不是单纯的体力透支。 虽然体能确实是他的短板,毕竟下调自己评级这件事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此刻这种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的状态,单纯是因为罗修的习惯。 当他全力运行脑中的思维殿堂,身体便会自觉进入节能模式。 刚才那二十多分钟里采集的海量物理数据,每一个弯角的G值变化、每一寸沥青的颗粒度、轮胎在极限边缘游走时的尖叫声…… 此刻,正在思维殿堂里被一遍又一遍的重构模拟和推演。 在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里,一台半透明的像赛车游戏里一样的‘幽灵车’正在赛道上飞驰。 那是他计算出的“理论完美圈”。 “T3弯早开油了0.05秒,导致出弯吃路肩过多,导致滑移角过大,损失了0.1秒。” “T7弯的刹车点过于保守,轮胎抓地力其实还有余量。” 罗修闭着眼,但在他的脑海里,他正在一遍又一遍地修正刚才的失误。 每推演一次,那台幽灵车的圈速就会缩短0.1秒。 他在复盘,然后在懒人沙发里躺着的时候,思维殿堂中就已经开始了下一节出场的练习。 第13章 真车太香了 与此同时,休息区的另一头,气氛有些诡异。 “徐总,你眼神好,你能数出这是几条线吗?” 陈鹏飞在二十多分钟前跑完了一个演示圈后,就直接扑到了数据台前。 此刻,他正指着MoTeC软件那红黑配色的复杂界面,神情复杂。 徐子豪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那把保时捷的钥匙,闻言凑了过去。 屏幕中央,是一组被放大的遥测数据波形图。 绿色的线条代表油门开度,红色的线条代表刹车压力,蓝色的线条代表转向角度。 “一条?” 徐子豪有些不确定。 虽然线条看起来比平时粗了一些,边缘有些毛刺,但整体走势确实像是一条线。 “不对……这是刚才那二十多分钟的数据?” 徐子豪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一圈的数据吗?” “不,这是八圈。” 陈鹏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被隐藏的‘圈数图层’展开显示出来。 Lap2、Lap3、Lap4、Lap5……一直到Lap9。 整整八个飞行圈的数据层,全部是开启状态。 但屏幕上的波形图,依然像是一条线。 “除了第一圈的出场圈和最后一圈的进站圈,中间这八个飞行圈,他的所有操作,几乎完全重合。” 陈鹏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被颠覆的认知。 “徐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子豪皱起了眉头。 他作为有赛照的AM级车手,也经常跑比赛,当然知道这玩意儿的难度。 如果是在模拟器里,不受任何干扰,跑出几圈近乎复制粘贴的数据虽然难,但也并非不可能。 但这是真车。 是四冲程娱乐车。 赛道上有十几台慢车在画龙,有第一次摸车的适应周期,有随着圈数增加而不断衰减的轮胎抓地力…… “场上不是很多慢车吗?”徐子豪指着屏幕上一处极其微小的凹陷。 在那个本来应该全油门通过的弯角,绿色的油门曲线出现了一丝极不明显的瞬间回撤,然后又垂直拉起。 如果是普通车手,遭到慢车阻挡,这一脚油门收下去,节奏肯定就乱了,后面几个弯的走线势必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陈鹏飞指着那个微小的回撤,“这是他在躲避慢车。躲完之后,他只用了半个弯,甚至不到半个弯,就立刻回到了那条完美的线上。” 他调出了另一个数据窗口。 Delta Time(单圈时间偏差)。 一排绿色的数字让人眼晕。 0.28s。 0.11s。 -0.05s。 0.19s。 …… “在赛道环境极其复杂、全是慢车不断超车的情况下,他连续八圈的单圈成绩偏差值,竟然控制在0.3秒以内!” 陈鹏飞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这甚至包括了超车带来的时间损失。 也就是说,如果排除了慢车干扰,这个偏差值可能会被压缩到0.1秒以内。 “就算是职业车手,在受干扰的情况下也很难做到这样。” “这是真正的妖孽啊。” 陈鹏飞盯着那个还在沙发上挺尸的少年背影,喃喃自语,“中国赛车界要变天了。” 徐子豪和陈鹏飞陷入了沉默,他们都在各自谋划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个计划跟罗修有关。 但此时的罗修,并不知道自己那一堆数据给这两个成年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还在发呆。 或者说,还在那个华丽的思维殿堂里畅游。 眼前那台红色的四冲程卡丁车模型,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每一个螺丝的松紧度,刹车皮被高温摩擦后的厚度变化,甚至化油器喷油嘴在不同转速下的喷油节奏…… 一切都清晰可见。 熟练度:100%。 罗修有些惊讶。 在IRacing这些模拟器里,要想把一台陌生赛车的熟练度磨到100%,不仅需要上百小时的枯燥练习,还需要对着海量的遥测数据一点点修正走线和刹车点。 那是一个以月为单位的漫长过程。 但现在,仅仅八圈。 二十分钟。 进度条就满了。 为什么? 即便是在思维殿堂里,罗修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因为信息密度。 模拟器的数据,无论多么拟真,本质上都是经过压缩和简化的模拟数据。 而现实世界,不是模拟。 刚才那种把人甩来甩去的离心力,那种尾气混合着未燃烧充分的油脂味,那种轮胎碾过路肩时,顺着这具没有任何避震系统的钢管车架直接传导进脊椎骨的高频震动…… 这一切,都是数据。 而且是维度级别上的差异。 现实世界的物理反馈所包含的信息密度,是模拟器的百倍、千倍! 罗修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掌心里还残留着被方向盘震得发麻的触感。 真车虽然累,但这种升级效率…… 太香了。 痛,就是信号。 累,就是带宽。 再痛一点也没关系。 这每一份痛,都是最宝贵的经验值。 不远处的徐子豪挂掉了刚刚打出去的一个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睡着的少年,眼中的神色又变了。 作为资深赛车票友,他太知道这种特质意味着什么了。 单圈快,那是排位赛的事。 但在长距离的耐力赛,比如像GT3那种动辄几小时的比赛中,这种机器般的稳定性,就是最核心的竞争力。 他像是在打量一辆刚下生产线的限量版超跑,手指在保时捷钥匙的标志上轻轻摩挲,盯着罗修的眼睛不只是在看一个下金蛋的鸡,更是看到了一个能替他圆梦的机会。 徐子豪自己天赋有限,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顶级车手。 既然自己成不了冠军,那就亲手打造一位! “鹏飞老师。” 徐子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在询问一个项目的落地周期, “你说要是把他送去跑GT或者F4,还要练多久?” “技术不用练了。” 陈鹏飞实话实说, “看到他那个跟鸡脖子一样的脖子了吗,练练脖子,练练体能,就能上场。” 两人相视一笑,得出了一个想通的结论。 “这种天赋,不跑职业……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第14章 我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鹏飞。” “嗯?”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十六岁的我自己。” 徐子豪的声音很轻,陈鹏飞原本正盯着motec,摸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休息区那个还在瘫在懒人沙发上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徐子豪。 作为相处十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徐子豪了。 这个在商界长袖善舞的徐家二少爷,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当年为了跑比赛,差点跟家里决裂,最后因为天赋确实够不上职业门槛,才不得不回来继承家业。 这是他的心结。 “你不行。” 陈鹏飞说话一向很直,丝毫没有给他面子, “你十六岁的时候如果有他一半的天赋,我现在应该是在F1的P房里给你拧螺丝,而不是在这里陪一群小孩过家家。” 徐子豪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是啊,我不行。” “正因为我不行,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想推他一把。” “我想亲手打造一个世界冠军。” 徐子豪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P房里亮得吓人,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圆梦。” 陈鹏飞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擦拭镜片。 “我也想推他一把。” “嗯?” “既然是天才,那就不能用教庸才的方法。” 陈鹏飞把擦得锃亮的头盔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想试试他的底。四冲程困不住他,如果是把真正的快刀,那就得用更硬的石头来磨。” …… 休息区。 罗修还在放空。 那种“贤者模式”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饥饿。 平时玩G29模拟器,就像一个吃惯了超市打折牛肉的食客。 全动模拟器就像是这个食客突然尝到了一口M4级别的和牛。 紧接着,四冲程真车那带着粗糙颗粒感的真实的G值,又像是一块M6级别的高端眼肉,狠狠地冲击了他的味蕾。 但罗修没有满足。 在知道了M6这种级别的存在后,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就够了”, 而是既然有M6,那是不是还有入口即化的M9?甚至是传说中的M12? 对于普通人来说,知足常乐是美德。 但对于车手这种生物来说,不知餍足,才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不够。 完全不够。 就在罗修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开始打起那个二冲程卡丁车主意的时候。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指尖夹着一张黑金色的卡片。 罗修抬头。 徐子豪站在逆光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也没有了商人的精明,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诚恳。 “罗修。” 徐子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知道你不需要施舍。刚才……是我草率了。” 罗修刚想说话,徐子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但如果你想赢,想以后一直赢下去,你需要一条赛道,你需要一支车队,你需要最顶级的资源。” 其实早在徐子航就读现在这所高中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家就已经把他全班同学的资料都调查了一遍。 罗修,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大学副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 家庭条件中等。 之所以能进这所一年学费就要三十万的私立高中,全靠罗修的学习成绩。 他是学校花钱请的高考代练,学费全免,每年还有额外奖学金。 而且之前在调查各个同学家庭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赛车能力给列入调查范围。 原本他们家分析认为,这个班上像罗修这种,跟徐子航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需要额外关注。 以至于后来他们成为了好朋友,都没有发现罗修赛车天赋这一点。 否则也不会闹出之前那么一场误会。 徐子豪把卡片轻轻放在罗修面前的桌子上。 “这不是礼物,这是入场券。” “我只出钱,不掺和你的一切。” “敢不敢让我以后能蹭蹭这个‘世界冠军’的名头?” 罗修看着那张卡。 如果是二十分钟前,他会拒绝。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种带有俯视意味的施舍。 但现在,他看到了徐子豪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在看一件商品,甚至不是在看一个晚辈。 而是在看一个队友。 那种平等的、尊重的、甚至带着点请求的姿态,让罗修心中那道名为自尊的防线,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而且…… 他刚刚体验到了真车。 虽然只是最入门级别的四冲程卡丁车,但在真实赛道上驰骋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忘掉了。 他确实需要钱。 在赛车这项运动里,没有钱,就连门把手都摸不到。 从卡丁车起步,一年烧个几十万只能算入门级爱好。 如果想走职业道路,进阶到F4方程式,每年的预算至少要准备200万。 再往上,F3、F2,那更是一个呈指数级增长的无底洞。 想要拿到那张通往F1发车格的超级驾照,在这个过程中填进去的钱,足够在北上广深最核心的地段全款买下几套房了。 赛车的速度,是靠车手的天赋和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二者缺一不可。 这些信息是罗修不久之后就会知道的。 但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需要钱。 罗修伸出手,手指按住了卡片的边缘, 正在纠结到底是该把卡片移到自己这边,还是该推回去。 “成交!” 这两个字不是罗修说的,而是徐子航喊出来的。 他太清楚罗修那该死的自尊心了。 罗修的性格很简单,就是一个字,傲。 而且也有足够的资本去傲。 他可以轻松做到几乎所有科目都拿满分,但就是选择连英语的答题卡都懒得填。 那张3090显卡其实是徐子航半年前新买的。 却硬生生在家里放了半年都没送出去,就是怕伤了罗修的傲气。 但今天不行。 那张显卡可以不要,但这张入场券,必须拿! “我就是罗神的经纪人!” 徐子航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看向罗修, “涉及金额超过五十块的商务合作,请直接跟我谈。 罗修只负责赛车,不负责数钱。” 第15章 两冲程的教训 罗修看着徐子航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市侩嘴脸,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了下来。 若是施舍,他宁死不吃。 但若是生意,那就另当别论。 “对。找他。” 罗修全程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把这张卡推到了徐子航的面前。 徐子豪笑了。 笑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但我有个条件。” 旁边的陈鹏飞此刻又突然插话了。 四个人,就像打了一圈麻将一样,上家打完下家接。 徐子豪打出第一张牌,徐子航接了,罗修点了炮,这会儿又轮到陈鹏飞摸牌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拎着两顶全碳纤维的专业头盔走了过来,把其中一顶扔进罗修怀里。 “四冲程那是玩具。” 陈鹏飞指了指P房深处那台盖着一半车衣的红色怪兽, “想不想试试真的?Rotax DD2,两冲程,34马力。” 罗修瞬间没有了刚才谈钱时候的别扭。 两冲程,M9级别的牛排! “四冲程,推背感跟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差不多。” “但这台Rotax DD2,34马力,两个档位的变速箱,极度轻量化,车架只有30公斤。” “它的推重比,超过了布加迪。” “赢了我,我给你当免费教练。” 陈鹏飞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如果你输了,以后赛车,就乖乖听我的,怎么样?” 罗修抱着那顶轻得离谱的碳纤维头盔,感受着它光滑的弧度。 合着不管输赢你都得插一脚啊。 罗修笑了。 “我不缺教练。” 他站了起来,瘦弱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但我缺陪练。” …… 十分钟后。 赛道清空。 发车区。 两台红色的赛车并排停在了起跑线上。 比赛规则很简单。 跑五圈,谁快谁赢。 罗修选择了从内线发车,属于脏侧,抓地力会差一点,但内侧有线路优势。 虽然外观看起来跟刚才的四冲程差不太多,但懂行的人光是听怠速的声音就能分辨出天壤之别。 四冲程是沉闷的“突突突”,像拖拉机。 而两冲程,是尖锐的、高频的“嘤嘤嘤”,像是高端赛用摩托的轰鸣。 如果说刚才的四冲程是坐在按摩椅上,那现在这台Rotax DD2就是坐在了正在脱水的洗衣机上。 整个人都在抖。 视线甚至都因为震动而出现了轻微重影。 还没跑,体能槽就开始掉血了。 罗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身体体能,不是D,是D-。 不能拖。 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取得优势。 随着徐子豪在赛道中间手持发车旗落下。 比赛开始! 轰—— 两股蓝色的青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刺鼻的机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巨大的推背感甚至让他的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那种力量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有人在背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车头没有任何迟滞,方向盘一动,前轮就精准地切进了弯心。 “这就是专业组的动力吗?” 罗修在头盔里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在赛车冲出两三秒之后,两人同时做了一个缩头、埋胸、前倾的动作。 这是只有在卡丁车比赛中才会出现的动作。 俗称——人形DRS。 两人在尽可能的减少迎风面积,以降低空气阻力。 景物在飞速后退,第一个弯道几乎是瞬移般扑面而来。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绝对已经吓得踩刹车了。 但罗修没有。 这条赛道的无数细节,早就建模在了罗修的思维殿堂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刹车点。 全场1.2公里,九个右弯五个左弯,两段大直道。 距离T1还有20米,第一个弯他们就要刺刀见红,拼晚刹车! 10米,9米,8米,刹车! 就在陈鹏飞重刹的同时,罗修也重刹! 双车并排入弯! 罗修下意识的提前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憋住。 降档、入弯。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横向离心力推向左侧面,好在借着屁股和方向盘的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整个过弯,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无氧运动。 但手和脚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快速调整车头,油门到底。 由于罗修卡在内线,陈鹏飞被挡在了外侧,虽然刹车点相同, 但按照赛车场上最经典的并排攻防原则,罗修享有对弯心的所有权。 陈鹏飞现在如果不直接撞掉罗修,或者绕更远的外侧路线。 就只能选择减速让路,让罗修先过去,然后跟在后面寻找超车时机。 第一弯,罗修靠着对规则的利用和精准的刹车点,硬生生挤出了半个车身的优势。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自大。 因为罗修很清楚,如果是自己在外线,他绝对不会像陈鹏飞这样老实减速。 而是会在此刻利用交叉线反切弯心。 不过如果是那种局面,这T1弯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这半个身位,赢得并不轻松。 回到眼前,出弯后是一段小直道。 罗修的余光瞥见了陈鹏飞在出弯后做出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在蛄蛹,身体有节奏的前后晃动。 这是卡丁车专有操作——推车加速。 但罗修没有去学,因为他这边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 出弯后,罗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想在下一个弯道之前尽可能多地呼吸更多的氧气。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个弯角,对罗修来说都将是一次高G值负荷下的无氧运动。 陈鹏飞在后面紧追不舍,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早他自己就预言过的难堪局面。 推车加速似乎并没什么卵用。 哪怕学习罗修的跑法和走线,选择完全相同的刹车点,自己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抛开。 因为如罗修那般精细的刹车和方向控制,一看就懂,一学就废。 来到这条赛道的最后一个弯T14,这是一个极具战略意义的右回头弯。 弯心距离终点线只有不到15米,紧接着就是长达250米的第一段大直道。 这意味着,T14是典型的‘保出弯’弯角。 你必须在这里牺牲入弯速度,走大外线切晚弯心,以换取车头尽早回正,全油门出弯。 只有这样,才能在大直道上获得最高的尾速。 这是常识。 罗修和陈鹏飞也是按照这个跑法操作,确保了尽可能高的出弯效率。 第二圈,罗修依然领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正在报警。 每一次重刹,脖子都像要断掉一样,每一次过弯,肋骨都在跟玻璃钢座椅硬碰硬。 体能槽在弯道里以每秒1%的速度狂掉,圈速也有所下降。 第三圈,危机降临。 第16章 疯子 第三圈,在过T8左高速弯时,高达2.5个G的横向离心力终于摧毁了罗修那脆弱的颈部肌肉。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偏去,头盔下沿重重地压在了护颈上。 视线瞬间受阻! 由于看不清弯心,罗修行车路线变了,不得不松一点油门通过原本全油门通过的T8弯。 就在此时,另一个红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陈鹏飞抽头了, 他充分利用上了前边罗修每一个变形的过弯来缩小差距。 终于在这一个明显的失误中抓住机会,完成了超越。 形势瞬间逆转。 罗修变成了追击者。 而接下来,罗修的体能只会越来越糟糕,时间这一次站在了陈鹏飞这边。 第四圈,崩盘的确还在继续。 体能透支带来的不仅是肌肉无力,更是注意力的涣散。 陈鹏飞展现出了职业车手的恐怖素质,稳扎稳打,每一个弯道都在拉开距离。 半个车身,一个车身,两个车身。 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背影,罗修知道,再这么按部就班地跑下去,他输定了。 但是现在的他,别说反超,连跟住都费劲。 必须赌一把! 来到第五圈,也是最后一圈。 罗修没有再尝试进攻,而是在所有弯道都选择了极其保守的走线——为了省力。 每一个小直道,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尽量放低,减少每一丝风阻。 他在蓄力。 他在等最后那个唯一的机会。 第二段大直道上,罗修利用前车破风产生的真空带,成功吸住了陈鹏飞的车尾。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但还不够超车。 已经来到了T14,最后一个弯道。 陈鹏飞按照教科书般的走线,贴着外侧路肩,准备循迹刹车,切晚弯心,保出弯速度。 这是绝对正确的跑法。 因为出弯过后就是终点线和紧接的大直道。 就在陈鹏飞开始刹车的瞬间。 他惊恐地发现,后面那台车……没刹车? 不,是有刹车的,但那个刹车点晚得离谱! 那是自杀式的晚刹车! 罗修没有走外线,而是把车头硬生生地扎进了已经在关门的内线死角。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剧烈抖动,轮胎发出凄厉的尖叫,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他在用轮胎的寿命换取车身位置! 按照物理定律,这种速度入弯,就算抽头领先,大概率也会因为车轮抱死直接推头推到沙石缓冲区。 就算控好了刹车没有冲出去,也会因为出弯速度太慢,在出弯后不久就会被陈鹏飞走交叉线反超。 但罗修赌的就是这个T14弯的特殊构造—— 弯心距离终点线不到15米。 如果还有下一圈,罗修这种牺牲出弯的跑法必输无疑,因为在大直道上会被拉开几十米。 但这是最后一圈! 没有大直道了! 出弯就是终点! “疯子!” 陈鹏飞看着那几乎横着滑过来的赛车,他比正常刹车点晚了至少10米。 现在的尾速远远高过自己。 红色的车头带着白烟,就这么横着漂移到了陈鹏飞身前。 罗修的车几乎快要冲出左侧赛道了! 但是,罗修现在的车身实打实的处于领先。 好在优秀的刹车控制,顺利控住了车身没有冲出赛道。 而代价是陈鹏飞已经摆正车身的时候,罗修还在调整方向。 陈鹏飞已经全油门出弯的时候,罗修才刚刚摆正车身。 可问题是截至目前,罗修的车身仍然在前。 两人先后出弯,他们都在朝着终点迈进。 罗修离得更近,但速度很慢,陈鹏飞离得更远但速度更快! 终点线越来越近了,陈鹏飞离罗修也越来越近了! 就在陈鹏飞即将超越罗修的那一刻。 冲线了!!! 罗修的前鼻锥,比陈鹏早了0.1秒,压过了终点线。 吱—— 冲线过后,两台车同时减速,但陈鹏飞已经比罗修开出去很远了。 因为罗修几乎是在冲过终点线之前才开始加速,冲线时的车速甚至不到30公里每小时。 而陈鹏飞,早就在出弯之前就加速了,冲线速度至少有50公里每小时。 假如这条终点线再往后延哪怕一米甚至半米! 那么赢家一定是陈鹏飞。 但没有假如。 罗修赢了,赢了0.1秒的时差率先冲过终点线。 在冲过终点线后,罗修慢慢减速,最后滑行着停在了维修区入口。 不是不想跑。 是真跑不动了。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他就一推方向盘,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软在了座椅里。 头盔重重地磕在了护颈上。 脖子感觉几乎要断了。 最后那个利用重心转移的瞬间变向,那一瞬间的G值峰值绝对超过了3个G。 对于这具完全没有经过专项训练的肉体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徐子航和徐子豪第一时间跨过护栏,冲了过去。 “修哥!没事吧?” 罗修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复仇者联盟里的洛基,被浩克抡起来在地上砸了八十下。 虽然赢了。 但这代价…… 当罗修被担架抬回P房的时候,陈鹏飞早就回来了。 他抱着头盔,脸上没有输掉比赛的懊恼,反而全是见猎心喜的狂热。 他走到躺着的罗修旁边,看着那个连头都转不动的少年。 “你赌赢了。” 陈鹏飞递过去了一瓶可乐。 “但是如果是正规赛,得跑半个小时,你这10分钟不到就成这样了。” 罗修费力抬手,想要接过可乐,但手还在剧烈地颤抖。 “所以,所以我还是赢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嗯。” 陈鹏飞笑了。 他拍了拍罗修的肩膀——那个动作让罗修疼得呲牙咧嘴。 “那我给你当陪练吧。” 可乐没有接住,掉在了地上,罗修虚弱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现在除了喘气。 唯一还有力气做的事情,就是在思维殿堂里,把自己的体能等级,重新设定为:F。 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 当罗修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醒来后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整袋快干的水泥灌进了他的脖子,然后等到完全凝固后,再用力地想要把他的头拧下来。 每一毫米的转动,颈椎和肌肉深处都会传来那种像生锈合页被强行掰开的感觉。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抬手去摸后颈,却发现右手食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像是老旧手柄的震动马达卡死在了最大档位。 这是肌肉脱力的典型症状。 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罐红色的可口可乐,那是他的冷却液,也是他的肉体燃料。 罗修拼尽全力用双手手腕把可乐捧了回来。 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来止抖,然后右手指尖在那枚小小的铝制拉环上划拉了三次。 咔哒。 拉环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拉环太紧,而是他的手指已经无法输出拉开拉环的力量了。 真是要红温了…… 罗修盯着那罐近在咫尺却无法打开的可乐,思维殿堂里闪过一串表示最低等级的符号。 身体体能:F级。 第17章 0.1%的钢丝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一扣。 “噗呲。” 气泡涌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P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徐子豪把打开的可乐递到他面前,“喝吧,这还真是你的续命水。” 罗修没有客气,甚至没有力气说谢谢。 他双手捧着那罐冰冷的可乐,像是捧着救命的药剂,仰头猛灌。 冰冷的碳酸液体顺着喉咙炸裂而下,那种高糖分带来的爽感迅速冲进血液,因为剧烈运动后低血糖导致的耳鸣和眩晕感终于开始消退。 “我以为我至少能撑住五圈。” 罗修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砂砾。 “你从第三圈开始脖子就废了。” 旁边传来另一个冷冷的声音。 陈鹏飞坐在那块战术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马克笔,并没有看他,而是指了指屏幕上回放的遥测数据。 “T8弯,原本完美的G值承受曲线在这里出现了40%的断崖式下跌。你在这儿,松了油门。” 陈鹏飞的声音很专业,也很残酷: “在那之后,你的失误变多了。如果这是F1,随便一个高速弯就是4,5个G的横向G值。” “你会由于颈部力量不足,头盔直接撞击驾驶舱,大概率晕厥然后撞车上墙。” 罗修看着屏幕上那条刺眼的红线,没有反驳。 数据不会撒谎。 在模拟器里,他习惯了G29那开到最大也才5NM的手感,跑上通宵都不觉得累。 但在真车里,哪怕只是34匹马力的两冲程卡丁车,那种持续不断的1.5G甚至接近3G的横向拉扯,都在无情地摧残着这具长期缺乏锻炼的身体。 头脑和操作是S级的。 但是身体是F级的。 这就是现实。 陈鹏飞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既然醒了,那就来聊聊正事吧。” 白板上已经被画出了四条平行的黑色线条,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完全不同的赛车世界。 “场地房车(Touring),比如WTCR。车身有顶盖,对抗激烈,但身体负荷相对较小,门槛也比较低。在国内,比如领克车队,就是WTCR的冠军常客。” “拉力(WRC/CRC),征服自然,勇敢者的游戏,需要极强的临场反应。在国内,最知名的莫过于斯巴鲁中国拉力车队。不过韩寒拍的那个巴音布鲁克赛道,现实里边可没有。” “漂移(D1GP/CDC),视觉系,讲究控车技巧,对身体负荷要求不高,刚才谁问拉烟什么的,就是这种比赛。在国内,像赛轮轮胎这样的职业大队,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 “方程式(Formu)。” 陈鹏飞的笔尖停在最后一条线上,这也是最细、最直的一条线。 “机械极致,从F4、F3、F2一路通往F1的独木桥。”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罗修: “这四个方向我都给你画出来了,其实还有很多更细分的方向,不过这四条足够有代表性。每一条路走到顶,都是世界冠军。罗修,你想好了吗?”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甚至陈鹏飞的话音刚落,罗修的手指就已经指向了白板上。 方程式Formu。 “这个。”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废话。 陈鹏飞甚至还没来得及介绍完房车赛那比较丰厚的奖金和现实优势,嘴边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罗修,没有立刻点头肯定,而是拿起了黑板擦。 唰唰唰…… 擦白板的声音响起。 另外三条线被无情地擦去,只留下一条孤零零的竖线,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想好了?” 陈鹏飞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是最难的一条路。也是淘汰率最高、成本最高的一条路。” 他开始在那条线上标注数字,并写上更多复杂的内容。 字迹很工整,但每一个数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F4—— 200万/年(国内) F3—— 800万/年(欧洲) F2—— 1500万/年(国际) F1——??? 陈鹏飞每写一个零,笔尖都会重重地顿一下,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击着某种警钟。 “这是保守估计,实际开销可能会更高,用烧钱来形容,绝不为过。” 徐子豪在旁边看着,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而且,光有钱没用。” 陈鹏飞又画了个金字塔,在金字塔的最顶端写下了一个数字:20。 “F1,全世界只有20个正式车手席位。” “想坐进那个驾驶舱,你需要一样东西——超级驾照,Super License。” “这个东西花钱买不到。你必须在三年内攒够40个积分。或者说,你必须在每一个级别的比赛里,都至少拿到年度前三。哪怕是斯特罗尔、拉提菲、马泽平,这些有钱的世界级富二代,也得老老实实刷积分。” 陈鹏飞转过身,影子笼罩着坐在椅子上的罗修。 “在房车赛,你可以是玩家,输了明年再来。但在方程式,说他是独木桥都算是抬举了,应该算是走钢丝。一旦踏上去,就真的没有退路。只要有一年失误,你的积分不够,你就被淘汰了。” “这一层有几千人,他们都是从几岁就开始练卡丁车的天才。”他敲了敲金字塔的底端。 “而这里,”指尖滑到塔尖,“只有20个。” 陈鹏飞讲完这一切,把马克笔扔回笔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现在,如果你想改选房车赛或者GT3,还来得及。那才是适合大龄新人的路。” P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罗修身上。 面对这些足以压垮任何正常人的天文数字和残酷概率,罗修的脸上却没有出现陈鹏飞预想中的恐惧或迟疑。 相反,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热血漫里那种无脑的狂热。 而是一种像是高端玩家看到了什么极具挑战性的副本Boss时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知道,10个车队,20个席位。” 罗修平静地接过了话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照这么说来,的确没有水货,含金量确实很高。” 陈鹏飞无语了,原本是想用现实情况来劝退。 怎么看这架势,这小子不像是被劝退的样子? 常人看到的是99.9%的淘汰率,难道他只盯着0.1%的晋升率看吗? 这小子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李云龙不是说,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吗?而且……” 罗修平时是很腼腆的,尤其是在和非同龄人相处的时候。 所以当“老子打的就是精锐”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话一说出口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罗修看着白板上的数字,眼神更加炽热了。 “不管是独木桥还是走钢丝,有人挡路,那就把前面的人都挤下去不就好了。” 第18章 地狱的一天 简单的逻辑。 残酷的逻辑。 这也是……最顶级的车手逻辑。 陈鹏飞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试图劝退的话,对于这个少年来说,可能不仅没有起到恐吓作用,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剂。 “好。” 陈鹏飞深吸一口气,想要尽快掐灭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先看了一眼徐子豪,正想拿钱说事,但是徐子豪一个眼神就给他怼了回来。 一脸的“别拿钱跟我说事儿”的样子。 陈鹏飞见状,心生艳羡。 还是重新拿起笔,“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来谈谈最大的问题。” 他在金字塔旁边写下了一个词。 时间。 “维斯塔潘17岁进F1。诺里斯19岁。他们大都从4岁就开始跑卡丁车。” 陈鹏飞转过头,目光如刀: “罗修,你是高中生,应该已经16岁了吧?而你才刚刚摸到卡丁车的方向盘。” “在方程式职业赛车这条路上,你已经是老头子了。” “哪怕你现在开始一年升一级,等你拿到足够的超级驾照积分,也至少是二十多岁以后了。车队凭什么选一个二十多岁的新人,而不选那些十八九岁的怪物?” “你的时间,已经被浪费光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P房的空气中。 “老头子”三个字用在这个满脸胶原蛋白的少年身上显得荒谬而残酷,但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铁律。 “所以我的建议是……” 陈鹏飞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长线: “先跑两年CKC(卡丁车全国锦标赛),打好基础,拿个年度冠军,证明你的稳定性,然后再考虑别的。”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也是绝大多数中国车手的必经之路。 然而, “我有几个两年?” 罗修突然打断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陈鹏飞的话。 罗修坐了起来,那种懒散的节能模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两年太久了。” 罗修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那支红色的马克笔,并没有看陈鹏飞,而是盯着那条名为“时间”的轴线。 刚跑完两冲程的手还是有些发抖。 但落笔的动作却异常坚决。 吱—— 红色的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他在“三个月”的时间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歪,甚至封口处都没连上。 “三个月。” 罗修盯着那个红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三个月后,我要进F4。” “……” 这一刻,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徐子豪都有些绷不住了。 “三个月?从卡丁车新人到方程式?” 徐子豪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那个脖子吃得消吗?不想要了?” 三个月从两冲程都跑不下来,到进军F4?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生理极限问题。 普通人光是适应卡丁车的G值都要几个月。 直接上F4,一场比赛下来几十分钟,持续的高横向G值,足以把罗修现在的脖子直接折断。 更严重的情况,可能在过高速弯的时候直接昏厥。 罗修转过头面对众人,伸出那根逐渐恢复掌控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技术和赛道在脑子里,已经跑完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一台需要升级配置的电脑。 “现在卡瓶颈的是硬件,也就是身体。只要把硬件升级上来,我就能开。” 狂妄,真是狂妄。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陈鹏飞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是从罗修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 陈鹏飞看着罗修,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但他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狂妄,只能看到一种冷静到近乎非人的样子。 这比狂妄更可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鹏飞的声音有些激动。 “知道。”罗修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要么升级,要么报废。” “好。” 陈鹏飞突然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仿佛这才是他最期待的答案。 他掏出iPad,来回翻了好一会儿,最后翻到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罗修接过平板,文件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体能强化方案:地狱周》。 “我有一套针对职业新人的成熟强化体系。既然你觉得自己脑子快,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的身体能不能跟上你的脑子。” “只要你肯练,三个月达到F4入门标准,也不是不可能。” 罗修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目录。 颈部负重、核心抗G训练、有氧耐力、反应力测试……时间表从早上6点排到了晚上10点,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罗修看着看着,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训练量太大。 而是因为…… “我平时住校。” 罗修合上文件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学校全封闭管理,只有周末能出来。学校里没有这些器材,我也出不来。” “能不能……给个简易版?比如在宿舍就能练的?” 这是现实的枷锁。 他是高中生,他还得在另一种围场里坐牢。 “简易版?” 一直没说话的徐子豪突然笑了。 他走上前,略有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随手从罗修手里拿过平板。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简易版’这个词。” 徐子豪敲了敲平板的显示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学校的问题交给我。你只需要准备好明天开始流汗就行。” 罗修愣了一下:“学校不让带这些……” “那就让学校让带。” 徐子豪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这就叫专业”的笑容,指了指头顶: “那所学校,正好有我们家的一点股份。” “……” 罗修看着徐子豪那副“钞能力”发动时的嘴脸,突然觉得这个土豪比刚才顺眼多了。 如果说陈鹏飞是把路设计出来的工匠。 那徐子豪就是那个负责把路上的杂草全部推平的推土机。 “成交。” 罗修不再多问,既然不用考虑现实阻碍,那剩下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练到死,或者往死了练。 …… 众人离开P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空无一人的休息区。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起舞,一切都归于寂静,有如ACC中的游戏结算画面。 只有墙上那块用来显示圈速的电子屏,还在发出微弱的荧光。 上面显示着两冲程(Rotax DD2)组别的历史最快圈速榜。 原本那个霸榜了整整五年、被陈鹏飞视为不可逾越的神之ID——LKL。 此刻,悄无声息地被挤到了第二位。 而在榜单的最顶端,一个新的名字正在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1. LUO——0:49.055 2. LKL——0:49.155 领先LKL0.1秒,在罗修上场跑出第二圈的时候,南山赛道新的最快圈速便诞生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徐子豪没有,陈鹏飞没有,甚至连罗修自己在离开之前都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黄昏,一个初次体验卡丁车的少年,用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完成了与神的第一次对话。 疲惫的第一天,结束了。 而传说和地狱,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硬件升级 班上的其他同学并不知道后来的这些事情,大部分人只把罗修那些看不懂的操作当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回程的迈巴赫后座只有罗修和徐子航两人。 这一路,徐子航异常亢奋,喋喋不休地复盘着刚才在P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特别是提到二哥徐子豪吃瘪的那个表情时,他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族权威面前扬眉吐气。 而这一切,都是身旁这个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死党带来的。 徐子航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钛合金黑卡。 卡片的边缘有着磨砂的质感,被他的大拇指反复摩挲得有些温热。 “修哥,这卡里的钱够买几套房了……” 徐子航的声音在封闭性极好的车厢内渐渐变得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心虚。 他害怕这依靠罗修才获得的来之不易胜利,也会因为罗修离开自己而化为泡影。 “你刚才就那么扔给我?不做个公证或者签个协议什么的吗?” 罗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追随着窗外那些被拉成流光的路灯。 “没必要,你哥都没找我签协议,你还操心什么?” 他摸着怀里那个沉重的显卡盒子,那是RTX3090,现代人类的工业结晶。 那尖锐的纸盒棱角硌着他的肋骨,这种痛感让他觉得踏实。 “这个才是我现在能用的,那张卡是你能用的。” 罗修转过头,看了一眼愣住的徐子航, “各司其职,效率最高。” 徐子航看着罗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觉得手中的这张卡变得更重了。 这不仅仅是一张卡,更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或者说,是罗修对他自己的一种绝对的自信。 自信到根本不担心被背叛,因为他才是那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核心。 “好。” 徐子航郑重地把卡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那种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大管家。” “除了赛车,以后所有跟钱、后勤、杂务有关的事,全是我的KPI。” 毕竟是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徐子航高中年纪,就已经耳濡目染不少现代化企业管理术语。 车停在了一个现代化小区的大门外,那是罗修的家。 昏黄的路灯下,蚊虫在灯罩周围飞舞。 罗修抱着显卡下了车。 没有回头,只是单手把那个巨大的显卡盒子扛在肩上,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迈巴赫也转身离去,红色的尾灯融入了繁华的夜色。 罗修脚步轻快地踏进电梯。 他现在,只关心怎么把怀里的这颗战术核弹,装进家里那台破电脑里。 以及,如何开始明天的地狱周训练。 …… 回到家,屋里是黑的。 罗修伸手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不用看都知道,是老妈留的。 作为重点高中的卷王名师,不像罗修的学校还有双休,她的周末比工作日更忙。 至于老爸,那个科研狂人估计这会儿正睡在大学实验室的折叠床上。 这种半孤儿式的放养生活,罗修早就习惯了。 甚至乐在其中。 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人会打扰他的升级计划。 罗修径直走进卧室,把那张昂贵的3090显卡放在了凌乱的电脑桌上。 旁边是他那台服役多年的老电脑。 为了省钱,当初配电脑的时候,他选了一个最便宜的M-ATX小机箱,就像个黑色的铁皮罐头,紧凑得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廉价感。 “幸好当初为了以后升级,电源咬牙上了个850W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罗修熟练地拆下侧板,拔掉电源,准备进行这次期待已久的硬件升级。 然而,当他把那张巨大的3090拿在手里,试图塞进机箱的时候。 卡住了。 无论他怎么调整角度,显卡的一端总是被机箱前部的硬盘架死死挡住。 差了整整几厘米。 这是一道物理维度的鸿沟。 巨大的三风扇显卡对比那个可怜的小机箱,就像是试图把一台V12引擎塞进AE86的引擎盖里。 这机箱是不兼容的。 就像阶级矛盾一样,无法调和。 罗修皱着眉,看着那个挡事的硬盘架。 如果是个正常的DIY玩家,这时候应该会选择上网买个全塔大机箱,然后等快递两三天。 但罗修等不了,一秒钟都等不了。 他转身去阳台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老虎钳。 再回来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咔嚓! 滋——崩! 铁皮被老虎钳撕裂的刺耳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罗修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用螺丝刀去卸螺丝,直接用钳子咬住那个碍事的硬盘架,利用金属疲劳原理,用力扭动。 这种破坏性的拆解并不优雅,甚至有些野蛮。 锋利的金属切口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一丝血珠。 好在金属没有锈迹,他看了一眼没有大碍,懒得包扎便继续对着机箱施暴。 五分钟后。 那个碍事的硬盘架被彻底撕开了大部分。 但即便如此,空间还是有些局促,而且大量裸露的金属断片还连接着机箱,看着就很锋利。 罗修索性做了一个更彻底的决定。 他把主板从机箱里拆了出来。 那个黑色的铁皮罐头被完全抛弃在角落。 主板直接平铺在了一个写着“NIKE”的鞋盒上。 然后,插卡。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3090那巨大的身躯终于稳稳地插在了PCIE 4.0插槽上,比主板还要宽出一大截。 电源线接通。 开机。 一瞬间,绚丽的RGB灯带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三颗硕大的风扇全速起飞,发出令人安心的嗡嗡声。 这画面很丑陋。 裸露的线缆像杂乱的血管,简陋的鞋盒像临时的担架,而那张光鲜亮丽的显卡则像是一个强行移植上去的义肢。 像极了一个赛博朋克时代的弗兰肯斯坦怪物而不是强尼银手。 但罗修只在乎结果。 看着这台虽丑陋但算力拉满的半成品,罗修盯着那团乱糟糟的线缆,眼神幽深。 这不仅是一台电脑。 这就像是一个隐喻。 为了搭载S级的显卡,必须暴力打破F级机箱的束缚。 这跟自己的身体何尝不是一样? 哪怕这意味着要把自己拆得支离破碎,变得面目全非。 第20章 自挂东南枝? “只要能跑起来,好不好看,不重要。” 罗修喃喃自语。 电脑成功点亮后,3090的风扇转都没转。 因为罗修并没有立刻开始跑模拟器。 他决定尝试一个捷径。 既然思维殿堂能训练驾驶技能,那么能不能用来训练身体? 以前没有试过是因为不需要。现在需要了,总得试试。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进入了思维殿堂。 调出陈鹏飞给的那份《地狱周训练手册》。 颈部力量训练。 思维殿堂中的自己正在进行大重量的颈部挂片训练,那种肌肉纤维被重力撕裂的痛感,那种乳酸堆积带来的酸胀,甚至是汗水流过皮肤的粘腻感,都在脑海中被完美模拟。 他在脑子里练了一个小时。 那种幻痛无比真实,甚至让他在床上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一个小时后。 罗修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显卡风扇的嗡嗡声。 他满怀期待地伸手去捏后颈。 按照模拟结果,那里现在至少该充血了。 然而。 手指触碰到的,依旧是软绵绵的触感,以及白天比赛遗留下来的、真实的酸痛。 罗修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有捷径。” 如果是玄幻,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脱胎换骨了。 但这里是物理世界。 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没有OTA空中升级这一说。 肉体的苦,必须一秒一秒地亲自去吃。 的确没有捷径。 …… 星期天的清晨。 窗外的鸟叫声有些吵。 罗修是被饿醒的。 翻身下床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动作僵硬,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生怕牵扯到昨天的旧伤。 但当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直到把手机捡起来,他才反应过来。 居然不疼了? 昨天那让他痛得不想说话的乳酸堆积,仅仅睡了八个小时,就被这个年轻的身体吞噬得干干净净。 罗修突然想起,以前为了跑24小时耐力赛,周末跟线上的队友组队。 开完睡,睡醒了接棒继续开,连续熬夜两天拿到了组别冠军。 第三天依旧能精神抖擞地去上学,当时只以为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上帝为了补偿他那可怜的耐久度,赏赐的快速恢复能力。 “以前都用来熬夜上分,真是浪费了。” 体能评级F,代表弱鸡中的弱鸡。 但这并不影响现在身体对食物的渴望。 父母依旧不在家,桌上的钱倒是还在。 罗修洗了把脸,揣上那5000块现金,叼着半个昨天剩下的凉包子就下了楼。 路过楼下的社区公园时,一阵嘈杂的声音闹得很大。 这在过去会被他自动过滤,但今天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大爷大妈正在晨练。 场面堪比武林大会。 有对着树干疯狂撞背以此来打通任督二脉的,有四肢着地模仿鳄鱼爬行的,还有挥舞着鞭子把空气抽得啪啪作响的。 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罗修咬了一口包子,原本正打算正快步通过这个是非之地。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一个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大爷,正背着手,双脚悬空,整个人随着风轻轻晃荡。 乍一看像是在上吊。 但仔细一看,大爷的下巴挂在一个特制的皮套里,皮套连着一根带子,挂在树枝上。 这不是上吊。 这是吊脖子神功。 这种在年轻人看来既滑稽又危险(极易导致高位截瘫,请勿模仿)的动作,此刻在罗修眼里,却因为职业滤镜的加持,瞬间发生了质变。 思维殿堂立即启动,原本的大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力学模型。 红色的箭头垂直向下,代表引力G值。 绿色的线条沿着颈椎分布,代表肌肉束的对抗方向。 被动拉伸……主动收缩……核心维持平衡…… 这画面…… 怎么跟F1车手在健身房里戴着那个价值几千美金的Iron Neck(铁颈)训练器那么像? 除了一个是挂在树上,一个是挂在配重片上。 底层逻辑竟然是惊人的一致! 罗修咽下嘴里的包子,原本看热闹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那就是低配版的Iron Neck啊! 虽然大爷这个动作因为没有反向阻力,主要起到的是牵引治疗作用,而非抗阻强化作用。 但只要稍微改改…… 比如把皮套换成弹力带,把垂直悬挂改成水平抗阻…… 罗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叠现金。 专业的Iron Neck设备国内根本买不到,海淘不仅贵还要等好几个月。 而眼前这个…… 几桶桶装水,一根高磅数的弹力阻力带,再加上一个能固定脑袋的带子。 成本大概……五十块? 罗修的眼睛亮了。 那是穷人发现新大陆时的光芒。 谁说赛车一定得是富人的运动? 只要掌握了核心物理法则,万物皆可平替。 老槐树下,大爷终于结束了一组修炼,双脚落地,气沉丹田,吐出一口浊气,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刚睁开眼,大爷就看到一张年轻的大脸凑到了面前。 “大爷!” 罗修三两下把包子咽了个干净,擦了擦嘴,脸上挂着那种求知若渴的真诚笑容, “您这功夫,练了多久了?教教我呗?” 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毛头小子。 他还是第一次在晨练时被年轻人搭讪。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在熬夜就是在低头刷手机,哪懂这种国粹。 “三年啦~” 大爷竖起三根手指,语气里满是自豪, “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这一挂上去,浑身的气血就通了。” 罗修眼神微动。 三年。 对于颈部肌肉的耐力训练来说,这绝对是个有说服力的训练量。 难怪大爷刚才双脚悬空时,脖子上的肌肉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吃力。 “核心逻辑是牵引吗?” 罗修指了指那个皮套,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回去魔改, “还是说,需要主动发力去对抗?” “对抗?” 大爷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对什么抗啊?年轻人呐,要以和气为贵,不要成天想着抗这个抗那个的,我们当年大串联,那对抗阵仗大,结果呢……” 大爷开始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罗修默不作声,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大爷看在眼里,以为他在虚心学习,很是受用。 而罗修脑子里想自然是跟大爷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懂了。” 罗修看着那个简陋的皮套,眼神比看任何教辅书都要虔诚,“那这设备……有什么讲究吗?我看您这材质……” “讲究?不讲究,就是结实!” 大爷拍了拍那根已经磨得有点发亮的帆布带子, “回家找个旧书包带子,缝个能兜住下巴的套,再找个高点的地方一挂。 嘿嘿,齐活儿! 比那小卖铺里那些现成的玩意儿耐用多啦,还省钱。” 说完,大爷又狐疑地看了罗修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对这个感兴趣?现在学生压力大,但也不能天天低头看书玩手机啊。是不是你这颈椎……” “我还行。” 罗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了未来的赛车生涯,“但我怕我扛不住4-5个G。” “5个G?” 大爷瞪大了眼睛,显然对重力G值和互联网流量套餐产生了误解,痛心疾首地指着他: “你看看!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吧!天天抱着手机5G冲浪!辐射大啊!那是得挂,得早挂!赶紧回去做一个挂起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罗修深以为然地点头。 确实。 如果不练,下周上了赛道,第一节练习赛跑完,脖子估计就又挂了。 “谢谢大爷!对了,您说的那小卖部在哪儿?” 第21章 罗氏训练器 周日上午的社区公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大爷们在打太极,大妈们在跳广场舞。 十分钟前,罗修刚从公园门口那个健身器材小卖部出来。 在这之前他本意是想向大爷问问上哪儿才能买到这自挂东南枝的现成专用头套。 以为好歹也应该是一个比较专业的体育器材专卖店之类的地方才会有售。 结果大爷只是抬手一指,仅仅百米之外的小卖部就能买到! 罗修被震惊到了。 这个社区公园的周边配套简直完善得令人发指。 门口小卖部不仅卖水,还卖此时最需要的乳胶弹力带和头套,甚至还卖瑜伽垫跟吸汗毛带。 罗修顿时觉得自己来对了。 既然专业的Iron Neck训练器又贵又难买,那就用物理学基本原理自己造一个低配版。 只要阻力方向正确,肌肉是分不清豪华设备和普通橡胶弹力带的区别的。 掏出手机,扫描二维码,微信支付,59.9元。 于是单杠区角落,画风突变。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处刑现场。 罗修把三根高磅数的乳胶弹力带分别缠在单杠立柱和横梁上, 另一端连着一个简易的头套,头套悬挂在单杠的下方,离地面两米左右。 安装好后,罗修找来个凳子,站上去刚好把头套套在脑袋上。 旁边一个到处凑热闹的熊孩子看到这一幕,停了下来,流着鼻涕看得起劲。 罗修这边,固定好头套后简单试了试。 他身体绷的笔直,然后慢慢往前倾,弹力带被拉长。 最终画面定格。 罗修复刻了迈克尔·杰克逊的经典45°直身反地心引力动作,除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帅炸了。 颈部两侧的肌肉像绷紧的钢缆一样带着皮肤隆起,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是在提醒他,脖子快要扛不住了。 维持不到两三秒,意识到不对劲,他猛的发力,有惊无险整个向后人立了回来。 “完美。” 罗修感觉用三根弹力带来拉住他的身体重量的确绰绰有余,不再犹豫,把脚下的凳子用脚尖撇到了一边。 整个人完全悬空,然后卯足全身力气左摇右摆,那样子像极了刚被钓出水面奋力挣扎的鳑鲏。 那阵仗,有如上吊。 路过的一个小女孩指着他,带着哭腔问妈妈:“妈妈,那个哥哥是在上吊吗?” 年轻的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快步走开:“别看,那是精神病。”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熊孩子闻言,也吓得落荒而逃。 周边嘈杂的声音被罗修自动屏蔽,他现在只需专注一件事—— 坚持住。 等到力竭的那一刻,才是肌肉纤维被撕裂、然后重组变强的时候。 这就是脖子的力量训练。 罗修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点子王。 而这套训练方法,罗修决定将其命名为“罗氏训练法”(再次强调,请勿模仿)。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迈腾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小区。 车身一尘不染。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中年女性走了下来。 她手里提着刚买的芹菜,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像是在巡视考场的监考官。 潘女士,省重点高中的王牌物理教师,也是罗修的母亲。 她今天调了课,提前两小时下班。 这一变数显然不在罗修的预料之内。 潘女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能一眼看穿学生作弊手段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单杠区。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了那像是在受刑一样的狰狞表情。 也看到了那几根勒进肉里的弹力带。 普通母亲看到这一幕,大概率会尖叫着冲上去救人。 但潘女士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在评估。 这是青春期的行为艺术?还是真的要想不开? 或者是某种由于压力过大导致的应激反应? 周围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了。 正处于力竭边缘的罗修,突然感觉背脊一凉。 这种直觉比任何传感器都要灵敏,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警觉本能,有如蜘蛛侠的蜘蛛感应。 训练终止。 罗修两手扶着单杠立柱,准备踮着脚尖把刚才拨到一边的凳子拨了回来。 潘女士提着芹菜走上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她在两米外站定,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她的语气凉飕飕的,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处分决定: “如果是为了逃月考,这个苦肉计的成本有点高。” 罗修喘着粗气,伸手解下额头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毛巾。 脖子上赫然留着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乍看之下触目惊心。 潘女士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上移,看向了那几根绑在单杠上的弹力带。 “如果是想气死我,建议换个更体面的方式。” 她走到罗修近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挑了挑那根带着橡胶臭味的弹力带,就像是在检查一件次品教具。 “学校免了你这一年三十万的学费,是指望你在高考红榜上变现的。” “你要是把自己挂残废了,这属于恶意破坏公有资产。” 潘女士转过头,盯着罗修, “到时候不仅奖学金要吐出来,违约金咱家可赔不起。” 罗修平复了一下呼吸。 “您回来早了。” 罗修一边拆卸着他的低配训练器,一边故作镇定地说道。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那是颈部肌肉充血压迫声带导致的。 “不早。”潘女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 “正好赶上这一出好戏。” 这一出“好戏”的下半场,转移到了家里的客厅。 并没有想象中的三堂会审。 潘女士坐在餐桌主位上,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一套刚收上来的理综试卷。 空气里只有红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每一次勾画都像是在进行一次外科手术。 对于被批阅的答案来说,精准且致命。 罗修没有这闲情逸致。 他把那件宽大的校服口袋翻了翻。 然后,掏出了一叠纸币。 那是昨天比赛的奖金,5000元整。 红色的钞票上沾着汗水的味道,和餐桌深沉的木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啪。 罗修把钱拍在了桌子上。 声音不够响,因为钱太软了。 但他拍出了“我摊牌了”的气势。 潘女士手中的红笔停住了。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目光从试卷上的动量守恒大题移到了那叠钞票上。 “不是自杀赔偿金吧?” 第22章 硬件需要升级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这道题是不是超纲了。 “实习工资。” 罗修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可乐,仰头灌下。 冰冷的液体压住了体内燥热的血液,身体渐渐冷却下来。 “昨天找了份工作,职业车手。这五千只是添头。” 罗修的声音很稳。 他不仅继承了潘女士的智商,也继承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面瘫属性。 潘女士终于放下了红笔。 她看着罗修那张仍然带着稚气的脸,又看了看他脖子上那还未消散的勒痕。 作为拥有二十年教龄的物理特级教师,她比谁都清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所以……”潘女士双手交叉,摆出了教研组开会的架势, “你想表达什么?这五千块能证明学校掏的三十万学费没白花?” “不。这五千块只是个凭证。” 罗修指了指桌上的钱,又指了指自己的卧室方向。 “证明我的软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硬件。” “硬件?”潘女士挑了挑眉。 话题被罗修成功转移了重心,但罗修没有丝毫懈怠。 “那块带回来的3090显卡也是添头。现在的机箱配不上它,装不下它,散热也不行,所以得升级。” 罗修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现在的我也一样。最弱的体能,强行跑专业赛车,这就是后果。系统过热,硬件跟不上了。”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他的要求。 “我需要升级硬件。” “这五千归您,但我需要换个E-ATX机箱。尽快下单,尽早到货。” 这不仅仅是买个机箱。 也是为了转移话题重心和母亲的注意力。 罗修在他妈妈面前,喜欢用他们心有灵犀的沟通方式。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物理学隐喻。 罗修的脑子就像那块3090显卡,但现在的身体体能就像那个临时凑数的鞋盒机箱。 潘女士懂了。 她看着儿子。 那个曾经只喜欢宅在家里打游戏的孩子,现在有了一种利刃出鞘的锋芒。 “有点意思。” 潘女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是看到尖子生解难题的时候,用出了思路清奇的解法,才会有的代表赞赏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拨弄了一下。 “好啦,钱自己收着,别跟我装大头蒜,机箱我会买的。” 罗修松了一口气,似乎把最关键的部分糊弄了过去。 但紧接着,潘女士话锋一转,空气瞬间凝固。 “我不懂什么赛车。但在物理学里,要想获得更大的动能,就必须有足够的燃料和科学的受力分析。” 潘女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气场全开。 “在这个家里,燃料就是你的分数成绩。受力分析就是你在学校的排名。” “我不拦着你去当什么职业车手,也不拦着你在卧室里玩那些游戏。” 罗修愣住了,姜还是老的辣呀...根本没糊弄过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潘女士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不知道你上课在睡觉?还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在卧室开着那些个设备鬼吼鬼叫的?” “我没管你,是因为你在上一次月考里还是年级前五。” “这是你的特权。在我的班上,成绩够好就有特权。在这个家里,也一样。” 潘女士拿起那支红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5。 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指了指那个数字, “高考是考试,赛车比赛也是考试。在我这里,它们权重一样。” “下次模考,如果不掉出年级前五。你想买什么机箱,想在哪练脖子,甚至把电脑搬到学校去,我都不会管。” “但是。” 潘女士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芒,那副表情是所有学生的终极梦魇,包括罗修。 “如果掉出前五。那就说明你不够稳定,分身乏术。” “到时候,电脑没收。至于那根弹力带……” 她指了指罗修挂在椅背上的书包, “就用它把你绑在书桌前,直到你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全部背下来。明白了吗?” 这就是潘女士的教育哲学。 宏观把控,微观放任。 只要结果正确,过程随便你浪。 但一旦结果出错,直接物理超度。 罗修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高压,这种基于实力的对赌,这种赤裸裸的效率至上主义…… 简直太对他胃口了,还得是自己的老妈呀。 这比那些温情脉脉的“我是为你好,所以替你做决定”要好上一万倍。 “适应现在这个新的规划需要时间,我申请两个月的磨合期。” 罗修尝试拉扯。 “驳回。” 潘女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重新拿起了试卷, “考试又不会等你磨合,比赛会等吗?” 她头也不抬地挥了挥红笔,像是在赶苍蝇。 “行了,拿着你的钱去复习吧。机箱钱我出了,等你下周回家的时候会到,自己装。” 罗修抓起桌上的钱,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是在进站换胎。 但就在手握住卧室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 两秒后。 罗修又折了回来,把那叠带着汗味的钞票重新放在了老妈的手边。 “妈,这五千块归您。” “空了的时候记得存进卡里再微信转我,这纸币细菌多,也不方便……” 潘女士看着现金也一脸嫌弃,但还是拿起了那叠钱,在桌上磕齐。 她没有抬头,依然盯着试卷,声音却轻了一些: “还有,下次练脖子记得垫个软点的毛巾。摩擦生热,这是初中物理常识。” 罗修咧嘴一笑,嗯了一声,转身钻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潘女士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看着刚才被罗修喝空的可乐罐,摇了摇头,面带感叹。 “臭小子……终于有点儿精神样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潘女士认为并不准确。 她觉得至少在他们家,知子莫若母。 因为一个老公,一个儿子,都是不太常规的奇葩。 她还记得十年前,那个还没秃顶的年轻研究员,为了验证一个流体力学模型,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睡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罗修这种眼神,这种要把自己拆碎了重新组装的狠劲,跟他老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要不犯法,那就随他去吧。” 潘女士合上试卷,目光温柔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特级教师的严厉。 “但要是下次模拟考掉出前五,亲爹来求情也不好使。” 第23章 体能强化方案 周一上午,第三节英语课。 空调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对于平时的罗修来说,这是催眠的噪音。 但对于此刻的罗修而言,这听起来像是一台即将熄火的发动机在怠速空转。 他感觉很难受。 罗修坐在角落里,没有睡觉,而是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拇指和食指发力,笔杆在指尖高速旋转,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这是他目前在现实世界唯一能维持的高转速物体。 刚刚度过了一个堪称“性能过载”的周末,两冲程卡丁车的剧烈震动还在身体里残留着幻痛。 那种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贪婪呼吸着汽油味的感觉还未消散。 那感觉,美妙极了。 然而现在的他,被困在这张并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木头课椅上。 一天不摸赛车,戒断反应来了。 连冰镇可乐都有些食之无味。 “动词不定式做主语时,谓语动词用单数……” 英语老师的声音传到罗修耳朵里时已经被自动降噪过滤。 他盯着黑板。 粉笔灰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丁达尔光柱中飞舞。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微尘的下落轨迹变得无比清晰。 甚至能预判出它们是会落在讲台上,还是会飘到前排女生的头发上。 太慢了。 罗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对准黑板上的板书,完整抄写下来。 为了那个“成绩换赛车”的对赌协议,他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睡去。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结构图。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张赛车的底盘悬挂结构。但每一个节点上标注的却是主语、谓语、宾语。 “主语是引擎,提供动力源。” “谓语是传动轴,决定动力输出方向。” “宾语是轮胎……” 罗修皱了皱眉,看着老师写下的那个长难句。 他在句子末尾打了个叉,并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单词。 Understeer推头。 这句子的用法错了。 就像赛车底盘调校有问题,入弯非常困难,推头了。 推头是因为缺乏下压力,心情不好是因为大脑缺乏多巴胺。 罗修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的诊断报告。 治疗方案很简单,让脑子跑起来。 思维殿堂启动。 目光穿透了黑板,视角飘到很远的地方,开始对这栋L型的教学楼进行逆向工程。 走廊尽头的直角弯被添上了几块路肩,变成了高速弯。 拥挤的人群不再是同学,而是移动的障碍桩。 那漫长的楼梯,就是斯帕赛道的红河湾。 把从教室门口到小卖部的这段路看作一条拉力赛赛段。 罗修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条绿色的“最佳行车线”瞬间铺设在满是脚印的地板上。 既然开不了真车,那就用脑子跑圈。 这里,就是我的纽博格林。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像沙丁鱼群一样涌向楼下的小卖部。 喧嚣的人声、打闹声,混合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罗修没有动。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处,那是个视觉死角。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在看风景。 但如果走近了,会发现他的姿势非常诡异。 他的额头侧面靠在冰冷的不锈钢栏杆上,身体笔直地倾斜,和地面产生将近60度的夹角。 双脚踩地,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体能强化方案:地狱周》——颈部自重抗阻训练。 既然没有G值来摧残脖子,那就自己制造阻力。 不锈钢栏杆没有温度,像极了冰冷的防滚架。 虽然是偏僻的角落,却还是有两个女生路过。 她们窃窃私语,眼神怪异地从他身边绕开。 因为没有参加徐子航的生日,她们并不知道罗修的光辉事迹。 在她们眼里,这个除了学习好以外,其他时候存在感都很低的男生最近变得越来越像个怪胎。 要么上课睡觉,要么下课拿头撞栏杆。 刚才课间操,他更像是变了个人。 平时动作幅度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今天却像是在练铁人三项一样。 罗修面无表情。 他的眼神是失焦的。 那是思维殿堂在采集训练样本数据。 在这个状态下,外界的评价就像是赛道护墙外的广告牌,毫无意义,直接被视觉忽略掉了 为了三个月后进军职业赛车,哪怕是在这走廊里争取到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在赛场上的某个弯道变成0.01秒的优势。 一个宽大的身影挡在了他和大部分人群之间。 徐子航手里拿着两罐冰可乐,背对着罗修,夸张地挥舞着手势,正在大声对着空气聊天: “卧槽你是不知道,昨天那把排位赛我那个亚索……简直在游龙!” 他在用自己和身上的XXL号校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教导主任投来的疑惑目光。 这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别练了修哥。” 徐子航把冰可乐贴在罗修发烫的脖颈上,压低了声音, “看着像落枕。今晚有大货,省省体力,就要快了。” 罗修收回了身形,又到极限了。 他接过可乐,食指扣住拉环。 咔。 “什么货?” 罗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仰头灌了一口。 徐子航脸上露出了那种憋不住的坏笑,那是一种掌握了核心科技的优越感。 他神神秘秘地拍了拍罗修僵硬的肩膀, “晚上你就知道了。咱们是厂队,哪有让车手在走廊练脖子的道理。” …… 贵族学校的课程很轻松,也很自由。 因为大部分学生并不会参加高考,他们的赛道没有那么拥挤。 下午5:30,放学铃响。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校体育馆,负一楼。 这里通常是堆放废弃体操垫和烂球网的地方,传闻常年有一股死老鼠味,连想躲避早恋检查的情侣都不爱来这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在这个点就已经显得昏暗不明。 “就是这儿。” 徐子航站在一扇大部分地方落满灰尘的防盗门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那金黄色的金属光泽与全新的锁空遥相呼应。 明显是新配的一对。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得令人愉悦。 徐子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嘎吱—— 第24章 画面太美 门轴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在抗议被打扰了多年的沉睡。 尘土在门缝透出的气流中飞扬。 罗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他呆住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霉味,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 屋内极其空旷,原本的水泥地面被清扫得七七八八,各种健身器材散落一地还没来得及组装。 最关键的是,就在这个巨大房间的正中央,一束夕阳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刚好打在一台庞然大物上。 一台银黑色的型材巨兽。 那是一台6自由度全动模拟器。 粗壮的液压臂支撑着整个驾驶舱悬浮在半空,三台34寸的曲面显示器像环形护盾一样将座椅紧紧包裹。 碳纤维的桶椅泛着冷冽的碳纤维纹路,Simucube的直驱基座上,那个红色的急停按钮像是一颗等待跳动的心脏。 它安静地矗立在这块空地中央,像是一艘迫降在战场的银河战舰。 这种强烈的赛博朋克式反差,让罗修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这不是卡丁车场的全动平台模拟器吗? “...你把你哥给抢了?” 罗修指着那台设备,心脏砰砰直跳。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格了。这一套下来,能在市中心付个首付。 “格局小了。” 徐子航得意地从书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像献宝一样抖得哗哗作响。 《关于捐赠豪贵中学数字化体育实验室若干意见》。 那枚鲜红的公章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徐子航挤眉弄眼地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小字, ‘本设备目前处于长期调试阶段,暂不向公众开放。’ “本来是打算直接运到你家,但装你家可能不合适。然后我发现咱们学校体育馆居然有个扩建计划,现在它被二哥以集团名义捐给学校了……” 徐子航嘿嘿一笑,“总之,名义上它是学校的财产,但钥匙只有咱们有。” “二哥说了,F1车手不能没有车,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学校里开不了真车,就开最好的假车。” 徐子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但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罗修看着那台设备,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了资源和权力的重量。 这就是之前徐子豪说的“厂队待遇”。 即便是在这所封闭的高中里,他也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真的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罗修就是让他敞开想都想象不到,就算从星期六开始算到现在,也才过了两天。 两天时间里,要把这台设备从他二哥手里要过来。 然后再从赛车场搬到学校体育馆,还有拆卸和安装... 这需要多少人工,需要多少时间。 更不要说还有学校政策这一关了。 罗修愣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子航看出来了,咧嘴笑道, “你也知道,我跟你一样,上课爱睡觉。” “但是我跟你又不一样,你睡觉都能拿一堆满分,我却老是不及格。” “如果不是你,星期六的时候别说下赛道了,模拟器我哥估计都舍不得让大家玩太久。” “既然我说了,我是你的经纪人。今后除了赛车,其他的一切不重要的事情,我来给你安排。” 徐子航不想煽情,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好。” 罗修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脱掉那件让他觉得有些刺挠的校服外套,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那个还没撤走的跳高架上。 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他跨进驾驶舱身体陷入桶椅的那一刻,那个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 按下启动电源。 滴——嗡—— 液压泵启动的呲呲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种精密工业机械待命的声音,对于罗修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镇静剂。 徐子航、徐子豪,还有陈鹏飞,还有老妈……还有无数搬运安装调试这台模拟器的人。 罗修在心底,默默地感谢着每一个人。 原本因赛车戒断反应而焦躁的神经,舒缓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登录iRacing,进入方程式3组别。 随便挑选了个比赛。 加载赛道:Sepang(雪邦赛道)。 车型:Dalra F3。 罗修的手握住了那个麂皮方向盘,但他没有急着发车。 他皱了皱眉。 全动模拟器虽然能模拟起伏和瞬时推背感,但对于侧向G值的模拟依然是短板。 最主要的是无法模拟那种把头甩出去的持续离心力,脖子的训练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转过头,看向放在一旁的书包。 “怎么了?”徐子航问。 罗修没有说话,像是在掏枪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了那套熟悉的黄色乳胶弹力带和黑色头套。 徐子航愣住了:“这是干嘛?” “我的发明。” 罗修将两根高磅数弹力带的一端,分别绑在三屏支架后方,左右两边的型材立柱上。 第三根则绑到了赛车桶椅头枕镂空的位置。 然后,他戴上了头套。 来回调试了几次,弹力带刚好被拉紧。 脑袋被橡胶的拉力固定在中间,无论头往哪个方向转动,都需要对抗几磅甚至十几磅的拉力。 尤其在过弯的时候,身体随着模拟器产生位移,弹力带因为被拉伸而持续提供着反方向拉力,直到车身回正。 这几乎完美复刻出了赛车过弯所造成的持续侧向G值作用力。 “这叫……罗氏训练器!” 罗修的声音透过头套传出来,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兴奋。 徐子航看傻了。 几十万的高科技液压设备上,挂着几根不知道哪儿淘来的橡皮筋。 这画面太美,太荒诞,也太……罗修了。 它确实有效。 这种物理上的束缚感,补齐了模拟器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那种被G值持续拉扯的动态和被头盔包裹的幽闭感。 “注意安全,躲开。”罗修说。 徐子航反应过来,连忙躲到一旁,跟全动平台保持了一米以上的距离。 各方面设置已经调整就绪,踩下油门,正式开跑。 六根液压杆开始了持续不断的伸缩。 天色暗了下来。 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在那上千平米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三块画面不断变化而闪闪发光的屏幕。 光映在罗修的眼睛里。 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上课时的失焦样子,而是死死锁定着每一个弯的弯心。 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适、所有的“周一上学综合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右脚狠狠踩下油门。 后端液压臂咔地一声猛烈收缩,前端液压臂同时猛烈伸出,将并没有轮子的驾驶舱硬生生抬起。 车辆带着打滑和剧烈的甩尾,弹射了出去。 没有上墙,没有翻车,没有失控。 虚拟的引擎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咆哮。 屏幕上的时速表瞬间突破了200公里/小时。 在进入重刹区的一瞬间,罗修被头套拉扯挤压变形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Let's push!” 第25章 进化 时间过得很快。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每月一次的月考排名更迭两次,足够让校园里的八卦换过五轮热搜。 但对于罗修来说,除了把两次模拟考试的英语试卷也填上了答案,总成绩稳定第一名之外。 这两个月被极致压缩成了三件事。 静力对抗,有氧耐力,以及在那台模拟器上与虚拟路面死磕。 “同学们,我们来讲一下牛顿第三定律……” 物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咚咚响。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罗修坐姿端正,眼神聚焦在黑板上的万有引力公式。 但在没人看得到的课桌底下,他的双手正顶着桌底,把几十斤的课桌托离了地面几毫米的高度。 他的腹肌和手臂有些发颤,在全身相对静止的姿势下,与整张实木课桌的重力做着对抗训练。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校服被打湿了。 这种随时随地的静力训练,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常态习惯。 在这里,他是正在听课的学生。 同时在思维殿堂里,他正在以130km/h的速度通过银石赛道的经典高速组合弯,模拟脖子正在承受着4个G的侧向剪切力。 又是一个清晨。 5:30。 豪贵中学体育馆外。 天还没有亮。 白色的晨雾像纱幔一样笼罩着那一级又一级绵延向上的台阶。 一共108级。 那是整个学校落差最大的地方,也是罗修这两个月来的“哭墙”。 “呼……呼……” 并不算沉重的呼吸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身影穿破薄雾,像是一个灰色的幽灵。 罗修内里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肥大的校服套在了卫衣外面。 卫衣兜帽戴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专注的脸,跑动的动作把校服蹭得猎猎作响。 两个月前,当他冲到第50级的时候,肺部就开始拉风箱,心率表上的红色数字会狂跳到180,然后罗修会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水泥台阶上。 但今天。 第80级,呼吸频率未变。 第100级,大腿没有停歇。 第108级,罗修一步跨上顶端的平台,双腿稳如磐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刺破云层,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费城艺术博物馆前那挥之不去的经典画面。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举起双臂,像洛奇·巴尔博亚那样对这个世界发出怒吼。 但他不是洛奇。 举到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插回了校服口袋。 他是一个专业的赛车手,保持冷静是他的必修课。 往回走的路上,罗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心率监测。 “心率130。” 属于有氧区间。 他吐出一口白气,转身下楼。 收工。 …… 体育馆负一楼。 废弃器材室,现在的“秘密基地”。 吱——吱—— 六根液压缸正不停伸缩发出声响。 Simucube直驱电机的暴力扭矩正在疯狂输出。 屏幕上,iRacing的F3赛车正压过摩纳哥赛道那颠簸的水泥板路面。 每一次路面的起伏,都通过这台工业级的伺服电机,以15NM的恐怖力回馈,毫无保留地打在罗修的手掌上。 那感觉就像是在和一个没有痛觉的铁人在掰手腕。 罗修的双臂青筋暴起,但方向盘还是被稳稳地握在手里。 要是换在两个月前,这双手早就被方向盘打骨折了。 但现在,那双早就生出老茧的手,就像是焊死在方向盘上一样。 无论电机如何咆哮,车头的指向始终精准地锁死在最佳行车线上。 “收车。” 一节F3的长距离模拟测试跑完了。 罗修松开手,摘下头套,整个人向后瘫在碳纤维桶椅里。 “水。” 旁边的徐子航默契地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可乐。 罗修伸手去接。 接过可乐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瓶口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贪婪地灌着可乐,就像一台即将过热的发动机在加注冷却液。 “修哥......” 徐子航坐在旁边的设备箱上,看着罗修那已经明显变粗了一圈的脖子。 原本那个瘦弱得像在大风天会被吹飞的书生不见了。 现在的罗修,斜方肌肉眼可见的有些隆起,颈部线条从耳根直接连到了肩膀,呈现出赛车手特有的倒三角雏形。 虽然看着有点怪异,但这代表着力量,代表着在G值的海浪里活下来的资本。 “你现在这样子……”徐子航比划了一下,“真的有点像那帮职业的了。” 罗修擦了擦嘴角漏出来的水渍,眼神扫过屏幕上那一列令人咋舌的数据。 iRacing F3,摩纳哥赛道。 连续20圈。 圈速偏差0.5秒以内。 那是一张如同节拍器一般精准的成绩单。 “走吧。” 罗修站起身,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连串骨节掰动的脆响。 他看着徐子航,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虚弱的样子,露出猎食者的精光。 “终于又到周末了。” …… 与此同时。 南山卡丁车场。 关于一个神秘ID的传说,正在车友圈里悄然发酵。 起初只是因为他在大屏上刷出了一个惊人的历史最快圈。 但后来,人们发现这个ID为“LUO”的车手,就像是个准时的幽灵。 每个周末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 全套黑色装备,黑色头盔,黑色面罩。 不说话,不社交,不跟任何人跑缠斗。 上车就是飞行圈节奏,跑完三节,到点走人。 而在他走后,赛道那个红色的LED大屏上,BestLap的那一栏,永远会变成一个新的数字。 “卧槽,48秒9?这特么是两冲程能跑出来的?” “这谁啊?职业队下来的?” “不知道,从来没见他摘过头盔。” 路人们指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成绩议论纷纷。 而在他们视线之外,那个“幽灵”正背着包,忍受着腿部乳酸堆积的痛感,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地挪向公交车站。 …… 七月。 南山卡丁车场。 下午两点,气温33°C。 沥青路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景物看着都在抖动。 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橡胶被烤化后的焦糊味和燃油的刺鼻气味。 地表温度计的读数已经飙升到了45°C。 旁边的娱乐组玩家都穿着短袖短裤,甚至有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冰可乐抱怨着这热死人的天气。 第26章 真·体能D+ 而在Pit房的阴影里,罗修正在把自己塞进一套厚重的赛车服里。 防火内衣、护肋、赛车服、护颈、头盔、手套。 这一套装备穿在身上,在这个温度下,就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个移动桑拿房。 “修哥,这么热的天你别整脱水休克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徐子航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一瓶冰冻饮料,满脸都是汗。 “这大热天的犯不着搞你那个耐热训练,咱们又没有医疗团队。” “这就是医疗团队。” 罗修指了指徐子航手里的冰水,声音通过头盔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你是首席队医。” 陈鹏飞站在赛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计时板。 他看着全副武装的罗修,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能忍受这种枯燥和辛苦的孩子不多了。 “Go.” 没有废话,上车,系上安全带。 引擎轰鸣声瞬间炸响,随后爆发出撕裂空气的高频啸叫。 红色的Rotax DD2像一支红色的箭,射入了那片扭曲的热浪中。 一圈。 两圈。 五圈。 没有花哨的漂移,没有激进的救车。 罗修的驾驶风格就像这天气一样,生猛、稳定而直接。 刹车点、入弯点、弯心点、出弯开油点。 每一圈,他都像是在复印一样,把轮胎印精准地重叠在上一圈的痕迹上。 经过主看台时的引擎声浪、升降档的时机都完全一致,没有丝毫的变化起伏。 枯燥。 极致的枯燥。 但这种枯燥在内行眼里,代表着恐怖到让人羡慕的稳定性。 “这种天气,普通玩家跑10分钟就得下来喝藿香正气水了。” 场边的老技师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看着赛道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直摇头,“这小子是不散热的吗?” “25分钟了。” 陈鹏飞盯着计时板上的数据,手指轻轻敲击着板夹。 49.3 49.3 49.3 49.2 数据是冰冷的,也是最诚实的。 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下,体能面临高温考验,罗修的输出依然稳定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T8高速弯道中,横向G值高达2.5G。 罗修的头部被离心力狠狠推向弯道外侧,但他的颈部肌肉群像锁死的液压杆一样瞬间硬化,牢牢锁住头部位置。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盐分刺痛着角膜,但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 在这片热浪翻滚的赛场上,他就像一株生长在沙漠里的仙人掌。 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风沙多么肆虐,他只是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在这个不属于碳基生物的生存环境里倔强地活着。 终于。 陈鹏飞举起了手中的黑白方格旗。 30分钟。 这不仅是卡丁车欧锦赛的加长版,更是陈鹏飞刻意设定的F4标准比赛时长。 罗修松开油门,车辆随着惯性滑行进站,引擎熄火。 没有了发动机的噪音,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徐子航带着毛巾第一时间冲上去,想要搀扶。 但他刚伸出手就停住了。 罗修自己解开了安全带,双手一撑,跳出了驾驶舱。 落地很稳。 没有呕吐,没有腿软,不像一个月前那样跪在地上干呕。 他摘下头盔。 “呼——” 一股白色的热气顺着他的头顶升腾起来,像是刚揭开锅盖的蒸笼。 头发湿透了,紧紧贴在头皮上。 罗修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接过徐子航手里的毛巾胡乱一擦,毛巾立马被完全浸透,轻轻一捏就能渗出水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机油味的空气,然后平稳地吐出。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眼神清澈,不再有之前类似濒死时的浑浊感。 徐子航看了一眼罗修手腕上的心率表。 185bpm。 然后,那个数字开始疯狂跳水。 160...140...120... 仅仅过了一分钟,那个原本在红区报警的数字就跌回了安全区间。 陈鹏飞走上前,再递过一条干毛巾,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恭喜。” 罗修接过新的毛巾,细细擦拭着脖子和脑袋,想要把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擦掉。 思维殿堂中罗修给自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能力评级更新仪式。 伴随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光环特效,体能等级被重新评估为:D+级。 “还行。”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轻松。 “不算太难。” …… 休息区。 罗修仰头灌下一瓶电解质水而不是可乐。 因为身体丢失的盐分太多,可乐根本补不回来。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一场及时的甘霖。 “俗话说光练不打假把式。” 陈鹏飞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秒表, “体能够了,但比赛是另一回事。” 罗修放下的水瓶,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终于来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枯燥,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这一刻。 “明天周日,俱乐部有一场两冲程公开赛。算上你一共20台车。大部分是业余和半职业高手,职业车手不多。” 陈鹏飞看着罗修,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作为对你这两个月特训的验收,你也去跑吧。” 罗修点了点头, “好。目标是什么?POLE TO WIN?” 在这个赛道上,他自信单圈速度没人能跑得过他。 然而。 陈鹏飞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恶魔般的微笑,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不。” “我要你不参加排位赛,从最后一名发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20台两冲程卡丁车。 狭窄多弯的南山赛道。 对手大部分是水平参差不齐、走线乱七八糟的业余车手。 从最后一名往上追? 这就是要把罗修扔进绞肉机里。 “Last to First(从最后一名到第一名)。” 陈鹏飞的声音冷得像铁, “拿不到冠军,就转去开货车。我不需要一个只能在干净赛道上跑圈速的机器,实际的比赛考验的是胆量和对距离的判断,我需要看到你在脏空气里的生存能力。” 罗修愣了一下。 这不合理。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赛车手追求杆位发车的底层逻辑。 但是…… 真特么刺激。 罗修眼里的光芒,比刚才在赛道上跑圈时还要盛。 他没有感到被刁难,反而觉得这才是不算无聊的挑战。 他的嘴角极其克制地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反派的歪嘴笑。 那是一种带着点痞气、带着点绝对自信、甚至有点欠揍的笑容。 就像那年C罗在欧冠赛场上面对质疑时的那个表情。 罗修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头盔,似乎现在就想去热身了。 “Copy that。” 第27章 南山幽灵 星期天,上午,南山赛车场,二楼。 赛前车手沟通用的简报室乱成了一锅粥。 罗修习惯性地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 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换上了光鲜亮丽的连体赛车服。 Alpinestars,徐子豪提前给他准备了好几套。 他不知道真正的专业车手赛前会议是怎样的。 现在,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家人们!今天这场可是诸神之战啊!” 一个高亢得有些失真的声音越说越嘹亮。 在罗修的斜前方,两个身穿荧光色赛车服的一男一女各自拿着一个自拍杆。 男的胡子拉碴,女的妆容精致。 “听说那个传说中的南山幽灵就在今天的新人堆里!” 那个男主播把脸贴近镜头,面犯花痴地盯着女车手, “NANA,你信吗?” “哎呀超哥,肯定是车场炒作啦~” NANA娇笑着,“哪有什么幽灵,我们要相信科学。” 罗修微微皱眉,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摸出一罐红色的可乐,拉开拉环。 嗤—— 冰冷的气泡炸裂声让他重新找回了坐标感。 碳酸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带走了那种因社交恐惧而产生的燥热。 “你好,请问是徐先生吗?” 几个穿着衬衫,看起来人五人六的中年人盯上了徐子航。 “我是飞天车队的,不知道徐先生有没有兴趣……” 徐子航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商业模式”。 他像一堵叹息之墙挡在了罗修身前,接过名片的手法熟练而优雅,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抱歉,我们目前只会独立参赛。” 他的声音得体而疏离,完美地过滤掉了所有的试探,明显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与此同时,台上的赛事总监又敲了敲白板,直白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今天的比赛分高低组别,现在咱们是两冲程高组别…… ……一节20分钟,两节练习赛,一节排位赛,一节正赛…… ……正赛20分钟+1圈,按排位赛成绩,采用静态发车……” 所谓‘20分钟+1圈’,其实是为了解决计时临界点的公平性问题。 假设场上第一名在第19分59秒冲线,因未满20分钟,所以比赛必须继续。 而当他跑完下一圈时,时间自然已超过20分钟,这便是这条规则存在的意义。 历史上也确实存在很多在最后一圈角逐胜负的名场面,为人津津乐道,比如2021年F1阿布扎比大奖赛。 同理,若头名的节奏原因或者时间刚刚好,冲线时已是20分01秒。 那么时长条件已经直接满足,不需要像前者那样为了凑够20分钟时长而多跑一圈。 简单来说,比赛结束的时间以第一名选手跑满20分钟+1圈冲线完赛的时间为准,排位赛也是如此。 静态发车。 顾名思义,按照排位赛成绩,排名越靠前的车手,发车位置越靠前,静态起步。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动态发车,在此按下不表。 之后赛事干事介绍了赛道情况,以及轮胎数量限制、燃油量限制、比赛旗语等信息。 罗修坐在椅子上,在赛车场少有的想要打瞌睡。 在无休止的各种注意事项之后,终于迎来了练习赛。 接下来的两节练习赛里,罗修并没有冲击最快圈,而是故意跑了不同的行车路线。 他在思维殿堂中校准着今天这条赛道每一个角落的抓地力。 四十分钟后,练习赛结束,又过了10分钟,排位赛开始了。 P房内。 外面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越来越多的赛车驶入了赛道。 罗修没有动,按照和陈鹏飞的约定,他不参加排位赛。 那台红色的Rotax DD2静静地架在推车上。 “这什么情况?这哥们儿怎么还不出去?” “车坏了吗?” “我看是不敢跑吧?毕竟实战和玩票是两码事。” 路过的其他赛道工程师和围观群众对着罗修的赛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并不认识罗修。 罗修坐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思维殿堂全力运转。 他正在脑内模拟一号弯的混战。 20台车,第一个弯道宽10米。 如果以卡丁车的制动距离计算,发生碰撞的概率是69%。 如果要避开第一波冲击,他必须放弃标准的赛车线。 “卧槽……” 旁边一直盯着赛道计时屏的徐子航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罗修睁开眼。 顺着徐子航的视线,他也看到了墙上的电子计时屏。 排位赛成绩那一栏,榜首的位置赫然亮着一个醒目的ID——LKL。 而后面的那个数字,让罗修也微微一震。 48.987。 跟罗修之前留下的赛道记录不相上下。 “看来这次不是虐菜局了。” 一直靠在轮胎架旁边的陈鹏飞突然笑了,那笑容跟昨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家伙果然没忍住,真来了。” 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紫色的数字,感觉体内的血液流速开始加快。 这段时间那种虽然破了赛道记录但只是自己在跟空气斗的无聊感,在这个数字出现的瞬间烟消云散。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20分钟正赛里,他不需要再压抑自己的节奏,相反,他需要火力全开。 因为这里有一台同频率的机器,正在终点线前等着他。 罗修又闭上眼,默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不远处,众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着。 “豁,49.2,这个鲁超也很强啊!” “看来今天幽灵车手有对手了。” “那可不,你没看前两天鲁超的直播吗?这幽灵车手成了南山地头蛇,听说吸引了不少高手呢,看来今天要热闹了。” “是啊,是啊,我也看了,这幽灵车手的圈速快到离谱,圈子里早就炸了……” “那可不见得,没看LKL来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 “LKL?哼哼,在南山,他现在只能算第二,最快圈早就被幽灵车手给刷掉啦!” “那是因为LKL早就不跑卡丁车了,不过我前几天就看到他来南山了,听说是来参加比赛的,没想到今天居然真来了。” “你们说到底谁会赢?” 议论声越来越大,徐子航也跟过去凑起了热闹。 “当然是我罗神!” 徐子航插了一嘴。 “罗神?你说LKL?” 徐子航正要说话,却被人群里的徐子豪给拉到一边照着脑门儿给了颗栗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徐子航捂着脑袋, “别闹!” 徐子豪瞪了他一眼,拉着徐子航离开人群走远了。 四周的议论还在继续,关于南山幽灵跟LKL谁更强的话题也越来越热烈。 罗修竖着耳朵也听到了一些,他这才意识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南山幽灵”的名号已经这么响了。 第28章 队尾发车 那些关于“地头蛇”、“炸圈”的讨论还在继续,但罗修并不在意。 他只关心赛道,只在乎拿下冠军。 “本来想瞒着你的,看来是瞒不住了,” 身旁的陈鹏飞边说着,边观察罗修的表情。 “LKL其实是我叫过来的,今天的车手阵容,不容小觑。” 陈鹏飞说出了真相。 只不过他发现平时那个下了赛车就变闷葫芦的少年,此刻眼底正闪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饥渴的、带着食肉动物性的战斗欲望。 看到这一幕,陈鹏飞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说出了心里话。 “车手要面对的压力,可不光是在赛道内。排位赛快结束了,好好准备一下吧。” “嗯,正合我意。” 斗志昂扬。 罗修看了一眼陈鹏飞,回了一句正合我意便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看向赛道,带着点挑衅意味地戴上了头盔。 只是平时处变不惊的心境,在这一刻似乎掀起了一丝波澜。 不久后排位赛结束,赛车陆续回到P房。 排位赛成绩: 1. LKL 48.962 2.鲁超 49.233 3.王飞 49.731 4. NANA 49.911 …… “嘀——” 全场广播响起了距离正赛开始还有三分钟的提示音。 赛车陆续从P房驶出,绕场一圈后,陆续停在发车格上。 因为从维修区出站以后会直接来到终点线后,T1弯前的大直道上。 要想回到发车格,需要先绕场一圈。 罗修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排在队伍的末尾,第20个位置发车。 他在利用最后的时间为轮胎争取温度优势。 人生中第一次现实世界赛道的正式比赛即将开始。 红灯亮起,红灯熄灭。 比赛开始! 轰——!!! 20台两冲程引擎同时咆哮,声浪瞬间吸引赛道外所有人的目光。 几乎就在踩下油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推背感如约而至。 车辆起步。 罗修做到了极致,起步即超车。 仅仅200米的大直道,已经从第20位冲到了第15。 前方是一堆紧密相连的车阵。 T1,低速右弯,就在眼前。 不出所料,为了抢占内线,前面的车阵挤成了一团乱麻。 几台车眼看就要上演卡丁车级别的蒙扎一号弯保龄球大战。 好在绝大部分人的本能都是减速、避让,没有发生太大的碰撞。 除了罗修。 在他的视线里,发现了空档。 内线虽然路线短,但此刻全是车。 而最外线很空旷。 罗修的脚尖在刹车踏板上重重一点,利用重心前移的瞬间,向左打了一点方向。 那台红色的DD2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抓地力更差的外线上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车身带着一丝不安分的滑动,那是后轮在打滑边缘挣扎的信号。 但这正是他要的。 利用车尾滑动产生的偏移角,车头精准地指向了晚弯心。 一台,两台,三台。 当中线和内线的车手们还在纠结于是否会剐蹭时,一道红色的闪电已经贴着他们的外侧掠过。 大部分人不是不想走外线,而是不敢走。 因为外线的抓地力未知,对刹车的要求更高,油门控制更难。 等出了T1,罗修已经排到了第12位。 “我就说吧。” 徐子航站在看台上,一脸嘚瑟。 “这种级别的比赛,对我修哥来说还不是砍瓜切菜!” 但他的话音未落,赛道最前方的那台蓝白色1号赛车早就完成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出弯。 仅一个弯道,他就跟第二名拉开了一个车身的距离。 那是LKL。 罗修透过头盔护目镜,跳过中间的其他目标,锁定了远处那个迅速缩小的蓝白色身影。 一场无声的追猎,正式开始。 比赛进入第7圈。 罗修的呼吸频率已经完全与引擎转速同步。 吸气——入弯。 出弯——呼气。 他已经过掉了第18个对手。 现在,他和领跑者LKL之间,只剩下最后的一片开阔地,以及几台陆续被套圈的慢车。 前方的LKL显然遇到了一些麻烦。 那是一台贴满痛车贴纸的慢车,驾驶者明显是个还没摸清状况的业余玩家。 即使马修手中的蓝旗(示意让车)摇得快断了,他也依然跑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据着最佳路线。 (马修,中文音译,英文:Marshal,指赛道工作人员) LKL被挡在了弯心,不得不减速。 罗修能清楚地看到,那台蓝白色的赛车不得不松了一下油门,车身甚至因为急躁的刹车动作而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抖动。 这是追近机会。 终于这个慢车不再梦游,开始让车。 LKL过去了,但是罗修已经拉进了两个车身身位,这是LKL损失的时间。 在这个慢车慌乱向左变线试图继续让路的瞬间,罗修就像是早就预知了未来一样,方向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向右微修。 嗖! 他的车几乎是擦着慢车的侧翼飞过去的,距离近到甚至能看清慢车防撞条上的划痕。 没有任何减速,没有时间损失。 利用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罗修稳稳吃下那两个车身身位的差距。 下一个弯道,终于在出弯后咬住了LKL的屁股。 罗修感觉很奇怪,LKL的水平似乎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让他追上。 如果只是这种水准,下一圈他就有自信能超过去。 情况果然没罗修想的那么简单。 仅一圈过后,罗修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LKL。 之前似乎对方是在故意放水,专门等着他的。 因为现在的LKL防守滴水不漏,和之前判若两人。 在每一个常规超车点之前,LKL都会回头看一眼罗修的位置。 然后针对性地选择行车线路。 卡丁车没有后视镜,回头观察对手代表的是顶尖车手从容的控车能力。 接下来的几个弯道,罗修都找不到机会。 需要从长计议。 罗修决定先跟在后面,保存体力,等待对方犯错。 又来到T1前的大直道。 就在罗修准备在下一个慢速弯晃进内线,试图干扰前车的时候。 不远处,T1弯道的轮胎墙突然腾起一阵黄色的烟尘。 原来是快要被套圈的两台赛车,在T1弯道前的大直道上为了争抢位置,绞在了一起。 两台车都错过了刹车点,其中一台更是直接骑上了轮胎墙。 赛道周边的警示灯在几秒钟内全部变成了醒目的黄色。 全场黄旗。 这代表赛道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安全事故,所有车辆必须减速,禁止超车。 几乎是出弯后的第一时间,领跑的LKL条件反射似的单手控方向盘,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示意后方减速。 就在他举手的同一时间,罗修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这是卡丁车比赛的特殊规则,黄旗情况下,车手需要单手举起示意后方减速。 两台车在混乱的赛道上,动作整齐划一得就像是在进行阅兵表演。 这是一种属于顶级车手之间的默契,也是对规则的绝对敬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素养,很多业余车手并不会举手示意。 第29章 Nice drive 接下来的两圈需要解套慢车,所有人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借着黄旗限速压车的机会,原本被套圈的慢车,需要压缩队形,慢慢解套。 处在第三名的鲁超则慢慢地追了上来。 只不过鲁超的那台荧光绿色赛车画风有些不太一样。 像只兴奋过头的哈士奇,紧紧贴在罗修的车尾。 即使隔着头盔和引擎的轰鸣,罗修都能听到他在对着头盔上粘着的GoPro咆哮。 “家人们!看到前面的红车了吗?那是幽灵!那是南山幽灵!” “黄旗了!这是我离传说最近的一次!” “正如刘易斯·汉密尔顿所说,给我点动力!给我点动力呀!!!” 回头看了看张牙舞爪的后车,罗修在头盔里都忍不住想吐槽。 不过想到他能在赛车的同时还一心多用录视频,心里倒是挺佩服对方的这份热情。 好在,上墙的车手没有大碍,清理事故也没有花太长时间。 第14圈,绿旗挥动,有如动态发车,比赛重启。 LKL同样没有给罗修捡空档的机会,稳稳守住了第一的位置。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下7分钟不到的时间。 两圈过后,后车被快速带开,但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重新起步后的LKL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防守能力。 他的车尾就像是长了眼睛。 罗修往左抽头,他就往左关门,罗修假装走外线,他就死死卡住弯心。 滴水不漏。 这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罗修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强行晚刹车都在快速消耗轮胎的抓地力。 这样下去,还没等到超车机会,轮胎就会先垮掉。 “不能用强。” 罗修深吸一口气,让大量的空气充满胸腔,强行让过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他在思维殿堂中快速模拟整条赛道的每一个弯道。 又一圈过后。 注意力集中在了前方的T11组合弯。 在他的思维殿堂中,那里的赛道表面浮现出了一层不一样的信息。 通常来说,赛道外侧因为堆积了大量的轮胎碎屑,是绝对的抓地力禁区。 一旦开上去,车就会像踩在溜冰鞋上一样往外滑。 但是。 罗修在无数次思维殿堂模拟的极限操作中发现,南山赛道的T11是个异类。 因为特殊的倾角设计,在这个弯道的外侧边缘,有一条大约30厘米宽的沥青带,积胶量非常完美。 如果能在特定的入弯角度切进去,那里会有比内线更好的牵引力。 那是一条只存在于理论上的神奇通道。 轮胎如果偏移了几厘米后果将不堪设想。 很快又来到T11,这一次罗修却没有任何犹豫。 故意在进弯前卖了个破绽,车头向内线虚晃了一枪。 LKL果然上当,死守内线,为了封堵路线,他的入弯角度被压缩到了极限,不得不重重踩下刹车。 就在这一瞬间。 罗修猛地向外线变线。 在那1秒的时间里,轮胎成功咬住了地面没有多余的滑动。 当LKL的车因为推头而在这个小角度里挣扎时,罗修的车头已经精准地切入了那条无人的脏线。 交叉线! 罗修没有丝毫犹豫,右脚狠狠地将油门踏板跺了下去。 全油门! 红色的赛车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利用更好的出弯速度,在接下来的直道上生生吃掉了LKL的身位优势。 双车并排,超越,切入内线。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战地记者鲁超视角的解说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稳住优势,爬头,拉开身位。 当罗修领先出弯来到直道后,才终于敢回头看一眼,那蓝白色的车影已经来到了身后。 时间也来到了19分30秒。 冲过终点线,比赛进入最后一圈。 终点线上的裁判挥舞着手里的提示板,上面大大的“1”字像是一道催命符。 罗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后车咬得很紧。 因为每一个直道,对方都躲在自己的后面,利用罗修破风产生的尾流,和之前罗修跟在LKL身后所做的动作一样。 这时候,最容易犯错的不是技术,而是心态。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但罗修的大脑却冷静地像冰窖。 “稳住,别浪。”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每一个超车点都把线路封死。不要贪快,不要给对方任何机会。” 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钟表,精准地切割着每一个弯角。 直到最后一个弯T14。 两车先后入弯。 突然,后方发出急促的响胎声, 紧接着后车越来越近,带起一阵白烟。 原本就跟得很近的LKL,在这个时候孤注一掷了。 他复刻了罗修曾经击败陈鹏飞的那招——疯狂晚刹车! 那台蓝白色的赛车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甚至带着一丝不赢则死的决绝,强行挤进了罗修的内线。 两台车并排入弯,甚至发生了轻微的侧边碰撞。 LKL在弯心车头再次领先! 但罗修没有慌。 因为物理法则是公平的。 LKL刹车太晚了。 虽然抢到了位置,但他的入弯车速因为过快而把赛道吃尽了,车头指向完全偏离了出弯线路。 他必须等待车身回正才能开油。 而被挤到外线的罗修,虽然失去了位置优势,但车头却正对着出弯的大直道。 彼此又形成了交叉线! 在LKL还在挣扎着修正方向的时候,罗修的右脚已经再次踩下。 紧接着全油门轰出! 两台引擎在这场比赛的大部分时候都在同频咆哮。 但是在那最后出弯的15米直道上,它们不一样了。 罗修的红色赛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1号赛车的位置优势。 当LKL的1号赛车的引擎转速还在爬升的时候,红色赛车已经咆哮着开足马力冲向终点。 方格旗落下。 罗修的前鼻锥,比LKL早了足足1秒切过了终点线。 一切尘埃落定。 引擎声逐渐平息,世界重新被罗修自己那剧烈的心跳声填满。 咚。咚。咚。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发现自己松开的另一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不是模拟器,没有Reset键,没有重来,这也不是力竭的症状。 这是身体止不住的兴奋。 拿下冠军! 赛道是危险的,稍有不慎虽不至于车毁人亡,但断几根骨头是常事。 可是那种在赛道上如刀尖跳舞的真实恐惧,以及战胜恐惧后的巨大快感。 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名为“活着”的真实感。 在回场圈的路上,他回头看了看LKL。 对着旁边那个蓝白色的赛车单手比了个点赞的手势,对方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大吼一声, “Nice Drive!” 第30章 祝你好运 回到P房。 空气已经在逐渐降温了,但罗修的体感温度依然维持在红色警戒线以上。 引擎熄火后的余热,混合着轮胎融化后那股刺鼻的橡胶味,继续在空气中缓慢沉积。 他摘下头盔,拉开赛车服拉链,汗水顺着下巴不住地往下流。 周围的人群正在聚拢过来,视线并不尖锐。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拉上赛车服的拉链,试图把自己重新封闭进那个跟人能产生距离感的保护壳里。 没有什么网文打脸桥段,也没有臆想之中的震惊路人一百年。 “哥们,T11那个线你是怎么走的?神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还带着赛道上的余温。 王飞的赛车服也脱了一半,另一只手上的手套满是磨损的痕迹。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被超车后的恼怒,反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像工程师看到了让他疑惑的数据时的表情。 “那车速,实在服了。我在后面看你过弯,全是三轮车过法,极限在你手里跟玩儿似的。” 王飞所指的三轮车过法,也是卡丁车的一个特有的过弯方法。 由于卡丁车没有差速器,如果追求最大的过弯速度,则必须抬起内侧后轮以避免转向不足。 抬起内侧后轮的方法并不复杂,让赛车达到足够高的弯速然后身体配合赛车重心适度偏向外侧即可。 抬起一次,极限过弯并不难。 难的地方在于像罗修和LKL那样几乎每一个弯都保持这样的极限操作。 王飞伸出的手是简单直接的,是对同类的最真挚的认可。 只是罗修迟疑了一秒才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不太适应跟陌生人说话。 那只手上有着和他一样的死茧,那是方向盘长期摩擦留下的勋章。 是只属于这个圈子的防伪标识。 另一位刚才被套圈的车手也走了过来,拍了拍罗修的肩膀。 力度稍重,实实在在。 那代表夸奖,代表佩服。 没有狗血的嫉妒,没有无脑的挑衅。 炽热的阳光洒在维修区通道上,将每一辆沾满尘土的赛车都镀上了一层光亮的釉质。 在这里,尊重不需要靠嘴争取。 最快圈速就是唯一的货币,而罗修刚刚展示了他的巨额存款。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多的地方没有发着呆神游思维殿堂。 罗修看着周围谈论着胎温、倾角和刹车点的人群。 眼神也不是平时在学校那种涣散的待机状态。 这种找到同类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舒适、安全和归属感。 “家人们!这就是幽灵本尊!” 一声高分贝的喊叫略显突兀。 罗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臂强行揽了过去。 鲁超那张胡子拉碴又被镜头放大畸变的脸出现在了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 连同罗修那张瞬间僵硬成石头的脸。 刚建立起的一点儿安全感瞬间烟消云散。 鲁超回头,挤眉弄眼地示意罗修对着镜头打个招呼。 “呃……大家好。” 罗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面对着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和直播间画面,他在赛道上那种掌控生死的冷血气场顿时全无。 此时的他,眼神四处乱飘,最后盯着地面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颗螺丝钉,恨不得研究出它的生产厂商来自哪儿。 原本是夹着头盔的左手和无处安放的右手,罗修鬼使神差的给他们掉了个个儿。 现在变成了夹着头盔的右手和无处安放的左手。 好在鲁超看出了罗修的窘境,及时把镜头拉远了一些。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罗修逃也似的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早就像瀑布一样刷屏。 【卧槽?这么嫩?】 【反差萌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宅吗?】 【刚才那个在T11极限走线的狠人去哪了?这明明是个社恐高中生啊!】 “键盘车神们,相信我的眼光。” 鲁超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罗修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甚至比曾经撞车上墙,差点儿丧命的时候录的视频还严肃。 “你们刚才看到的,可能是中国的下一个周冠宇。不……” 他顿了顿,直视着镜头:“他可能会比周冠宇走得更远!”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原本还在玩梗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教主,你这奶得有点大了吧?】 【完啦,天才要被毒奶给奶死啦。】 【拉倒吧,看那样子都是高中生了,16岁才开始练?人家周冠宇才10岁就去欧洲了好吗!年龄太大,没戏了。】 【就是,就国内这环境,16岁转职业车手顶天混个勒芒。】 各种质疑和嘲讽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弹幕之间开始了骂战。 鲁超没有争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动作熟练而自然,看到引战的,直接拉黑、禁言、删除一条龙。 那些带节奏的恶评还没来得及发酵,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掸去衣角的一粒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就像是在赛道上避开一块无关紧要的路肩。 “中国的赛车起步晚,但这并不妨碍它快速走到最顶点,我们又不是国足。” 鲁超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基于内心的确认。 “我坚信,要相信光,此子未来可期!” P房的光线似乎也因为这句话变得更亮了一点。 “家人们,下播了。我们纽博格林再见。” 屏幕黑了下去。 休息区的角落,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正在吐饮料。 一瓶冰镇红牛递到了罗修面前。 “T11的那个积胶区,我也知道,但我不敢走。你比我疯。” LKL已经脱下了头盔,但他依然穿着赛车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利的职业气息。 说着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是个中国人。 他甚至没有擦汗,那双眼睛盯着罗修,像是在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稀有物种。 罗修接过饮料。 “赛道告诉我,能走。” 罗修扣开拉环,回答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疯”或者“赌博”。 轮胎的抓地力、积胶区的摩擦增益、出弯的离心力,所有参数经过计算后,结果就是可行的。 这只是一个数学题,不是勇气问题。 LKL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纠结这场输掉的比赛,而是靠在墙上,姿态放松,像极了头文字D里的高桥凉介。 “接下来怎么打算?一直在这个池塘里炸鱼?” 远处赛道上,低组别的练习赛开始了,引擎声显得有些廉价。 对于真正的鲨鱼来说,这里的确太浅了。 罗修喝了一口饮料,他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就像说我要喝水一样自然且笃定。 “方程式,F1。”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LKL听到“F1”这个词的时候,明显的愣了一下。 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那是对理想主义者的同情,也有对残酷现实的敬畏。 “那对我来说是一条用钱铺出来的死路。” LKL起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背对着罗修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一个即将踏入地狱的朋友。 “不过,祝你好运。” 第31章 先吃饭吧 罗修以为当他下一次见到LKL的时候,会是很久以后。 那样更有一种巅峰相遇,王不见王的宿命感。 但是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又见面了。 在徐子豪今天的座驾,一辆MPV里。 奢华的电动真皮沙发很舒适,冷气开得特别足,将外界的燥热完全隔绝。 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徐子豪、陈鹏飞、罗修、还有LKL坐在后排车厢,徐子航坐在副驾。 五个人聚在了车里。 徐子豪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F4的赛历表。 “我联系到几支F4车队,都有车手席位可以卖。席位、钱都不是问题。” 徐子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只要罗修能跑比赛,车队、后勤、引擎,我们都能搞定。” 钞能力是强大的润滑剂,但它不是万能的。 因为现在所有的宏伟目标都指向了一个死结——时间。 陈鹏飞坐在徐子豪旁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座椅扶手。 “问题是时间。” 这位现役房车职业车手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他焦虑的不是自己。 “今年F4赛季已经过半了。如果明年还想进F3,那今年的F4就得硬着头皮上。只不过我们几乎得参加剩下的每一场比赛,容错率几乎为零。” “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徐子豪接过了话头,声音沉重。 “赛照。” 场地赛C级执照。 那是踏入F4方程式的最低门槛。 “但是中汽摩联培训班的考试要排期,咱们现在报名,拿到赛照最早也要等到下个月甚至两个月以后,根本赶不上下一站珠海。” 问题是赛照,有了赛照才能参加比赛。 但最快拿赛照的培训班要等到下个月,到时候就算拿到了赛照,也已经错过了比赛。 所以本质还是时间问题。 徐子航闻言抱怨道, “这也太讽刺了吧。我们要技术有技术,要钱有钱,最后会卡在一张赛照上?” 每个人都知道,错过这一年,意味着罗修的大龄问题不是严不严重的差别。 而很可能是未来进入F1的机会有和无的本质区别。 对于绝大部分职业赛车来说,年龄相对没那么敏感。 但对于想要追求F1的新秀车手,年龄就是不可逆的磨损。 车内的氛围沉重的像是灌了水泥,全然没有刚刚夺冠的喜悦。 罗修坐在后排,手里摆弄着个空了的可乐罐和刚刚到手的冠军奖杯。 “不是说好请我吃饭的吗?”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们真的赶时间,去雪邦呀。” LKL坐在后排,抖着腿,神色淡然。 看到众人疑惑的表情,接着说道, “真的假的?你们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点儿功课都没做吗?” 陈鹏飞瞬间反应过来。 “对呀,国内来不及,可以去国外呀!” 陈鹏飞敲了敲脑袋,固定思维害死人。 不过不等陈鹏飞开口,LKL嘴上没停。 “马来西亚雪邦国际赛道,那里有全亚洲最高效的赛车学校……” 徐子豪也反应过来了,不过所有人都看着LKL耐心听着。 “……而且马来西亚对国内免签,只要在那边通过考核,拿证,回国换照,最快一周搞定。” 虽然其实只需要LKL提醒去国外考赛照这一点子,剩下的徐子豪他们自己就可以搞定。 但架不住LKL原来是个话痨,这会儿有点儿不好意思驳人面子。 因为LKL出现在这里也是个意外。 半个小时前,LKL在跟罗修帅气道别后,去找了他的老朋友陈鹏飞。 嚷嚷着让他请自己吃饭。 结果却稀里糊涂地坐到了这辆保姆车上。 然后就听到了罗修这一队人的烦恼。 “多大点事儿。” LKL看着坐在旁边的罗修,忍不住继续显摆着众人一开始没想到的办法。 “而且那里是一级赛道。既然目标是F1,早点去见见世面也好。” 一级赛道,拥有举办F1大奖赛资格的赛道。 21世纪初正儿八经的办了好几年F1大奖赛。 罗修在听到马来西亚雪邦赛道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画面。 这条赛道他也很熟悉,尤其在全动平台安装到学校的体育馆那天。 当时跑的第一条赛道,就是雪邦。 原本的死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思维殿堂中立马调出这条赛道的熟悉度:雪邦赛道99%。 陈鹏飞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立刻掏出手机:“这条路可行!雪邦那边我也有熟人,虽然费用会比国内贵不少,但效率确实是最高的。” “赶紧报名。” 徐子豪不想听跟钱有关的废话,直接下了定论。 随即转头看向罗修,问道, “能不能今天就走?” 罗修没想到徐子豪会这么着急,愣了一下。 LKL也愣了一下, “不能先吃饭吗?” …… 夜幕降临。 扫去赛照困境的阴霾,徐子豪和陈鹏飞都喝多了,今天肯定飞不了马来西亚。 迈巴赫载着徐子航和罗修离开了他们开庆功宴的酒店。 窗外,路灯一盏盏划过。 被抛在身后的不仅仅是路灯,还有罗修“电竞车手”的身份。 车内的光线很柔和,星空顶并不显眼,罗修少有的不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 他在徐子航面前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今天安全车之前那一圈我还是保守了……应该还有0.2的空档。应该再晚刹车一米的……”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看不见的行车线, “LKL真的很强,防守简直滴水不漏,特别是最后那个交叉线,那个博弈很刺激……其实他前半段故意放水等我了,否则我根本追不上……要不是黄旗……” 大量的术语像倒豆子一样从他嘴里蹦个不停。 徐子航静静地听着,他听得懂,这不光是复盘。 他熟练地递过一瓶新的冰可乐。 嗤…… 气泡上升的声音,像是拿下领奖台庆祝的香槟。 徐子航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展示给罗修看一个刚刚注册好的账号页面。 “我也没闲着。以后除了鲁超那种野生解说,你的所有视频和故事,都有官方出处啦。” 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在昵称那一栏清晰地写着六个字:南山幽灵罗修 “之前是‘南山幽灵’,今天之后,这圈子里知道你的人就多了。一战成名啊,修哥。” 徐子航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霓虹。 那些流动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无限延伸的赛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的狂气,和对未来的绝对笃定。 “未来,我们必然前途无量。” 罗修突然发现徐子航不是能带给他惊喜就是惊吓。 稀烂的iRacing水平吓到了他,怎么会有人这么不会踩刹车的。 学校的全动平台惊到了他,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现在又整出来个短视频账号,不知道这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不过对徐子航的这一决定,罗修在心里默许了。 无需多言。 他伸出拳。 两个少年的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碰撞了一下。 没有豪言壮语,所有的野心和誓言,都在这一拳里。 第32章 潘女士的防诈意识 周一清晨。 罗修没有去学校,潘女士也没有去上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豆浆油条的烟火气。 但在这股烟火气下,暗藏杀机。 他们家小区楼下,停着一辆豪华MPV。 徐子豪此时已经站在罗修家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看起来就死贵的高档茶叶。 但此时却有些局促地并没有迈进门槛。 因为门口堵着一个人。 潘女士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色居家服,带着袖套,手里捏着一个不锈钢锅铲。 那姿势,不像是要炒菜,倒像是守在关隘的女侠。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报: “...据报道,东南亚某国近期针对年轻人的电信诈骗案件频发,警方提醒广大市民警惕高薪出境诱惑...” 背景音里那种特有的警情播报声,让此刻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潘女士用锅铲指了指电视屏幕,又扫了一眼正在玄关换鞋的罗修,最后视线落在了徐子豪身上。 眼镜片后的目光,开启了那一贯的监考模式。 “徐老板。” 潘女士的语气很平和,就像是在讲台上分析一道并不复杂的力学题, “虽然我知道你们家大业大,应该不至于缺几个去那边打电话的。” “但是。” 那个转折词一出,周围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两个兆帕。 “作为罗修的监护人,我不喜欢风险。” 徐子豪瞬间听明白了,这是在质疑安全问题。 他刚想开口搬出自己哥哥校董的身份,顺便科普一下这次行程的安保级别。 却见潘女士从身后的五斗柜上拿起一本小学生的田子格作业本,又十分顺手地递过来一支晨光中性笔。 “口头承诺的没有意义。” 潘女士把本子拍在铺着碎花塑料布的餐桌上, “在这个家里,除了牛顿定律,我只信白纸黑字。” 徐子豪愣了一下。 果然是什么家庭出什么人呐,这罗修一家子都不好评价。 他看着那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作业本,又看了看潘女士那张写满不容置疑的脸。 身为徐氏集团的二公子,徐子豪签过无数份合同。 但从来没有哪一份是在这种充满油烟味的环境下,趴在一张餐桌上签的。 但他不敢有脾气。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物理老师,是唯二能合法终结罗修职业生涯的人。 徐子豪乖乖地趴了下来。 高定西装的袖口蹭在塑料桌布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平日里他只需要在文件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个名。 而现在他得像个犯了错写检查的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写小作文。 因为潘女士甚至还提前准备了一个承诺书范本供徐子豪临摹。 要求是不能有错别字,不能有内容删改。 “本人徐子豪,承诺全权负责罗修的人身安全……” 写完身份证号,潘女士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一栏: “家庭住址精确到门牌号。万一出了事,我得知道律师函往哪寄。” 徐子豪嘴角抽搐了一下,老老实实补全了地址。 签字。 潘女士反手又掏出一个印泥。 画押。 一系列流程走完,室内那种令人紧张的威压终于消散。 不管是谁,都有怕老师的一面。 罗修、徐子豪也不例外。 潘女士拿起那个作业本,认真检查过后在犹豫应不应该一式三份。 她看着徐子豪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起了个好心,干脆放他一马。 毕竟罗修这一路上,需要他多担待。 “行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冷幽默, “徐总要不要留下来吃个午饭?” …… 楼下。 清晨的阳光扫开了雾气。 陈鹏飞靠在MPV车门边抽烟,看着罗修背着装有赛车服的书包钻进后座。 “搞定了?” 罗修手里拿着一罐还没开封的可乐,点了点头。 “嗯,但我妈让我带两套《五三》在路上做。” “真的吓人,我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妈让我回忆起了童年。” 徐子豪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恐怖故事。 陈鹏飞掐灭了烟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跟老师打交道的原因。 而在另一边,徐子航正在后备箱倒腾一个巨大的黑色登山包,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个拉链。 那包鼓鼓囊囊的,看着比他人都大。 “昨晚我陪我哥在我爸书房跪了半小时,签了三份连带责任担保书,要是你少根头发,他名下的股份就得被强制稀释。” 徐子航凑到罗修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修哥,这回我们是真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以前我连出省都要打报告,这次能出国……” 他看了一眼正在驾驶位系安全带的徐子豪,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自由的光, “这次要是搞不出名堂,我回去继承家产都得打折了。” …… 三小时后。 机场安检口。 事实证明,当你太想搞出名堂的时候,往往第一步就会踩雷。 距离现在的半个小时前,四人就已经到了机场。 除了徐子航背着那一大包东西要去办托运,其他人早早就过了安检。 他们选了最近一个直达的航班,亚航,头等舱座位已售罄。 经济舱人均机票加燃油税只要两千块。 但是徐子航的包成了拖累。 那里边装着一大堆长枪短炮,索尼大师G系列的镜头就三个。 而被扣留的原因是相机和gopro的电池没有拆下来。 电池是不能托运的,需要单独保存。 机场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堆价值十几万的高端设备没好气道, “你是想在万米高空搞个铝热反应实验吗?” 徐子航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包里翻找绝缘袋,一边还要护着那些昂贵的镜头不被磕碰。 “对不起对不起!太急了忘收拾了!”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求理解,求理解。” 徐子航一边重新打包,一边博同情, 众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在时间刚好赶上了,而徐子航眼看秘密计划被提早曝光,直接宣布了拍摄计划。 “南山幽灵的第一支海外VLOG,画质必须4K 120帧。修哥,我要把你第一次上F4的表情全拍下来,万一被吓哭了,这绝对是黑历史素材库的MVP。” “我只会被热哭。” 罗修没好气的翻起了白眼。 第33章 徐子航的困惑 亚航A330机舱内。 事实证明,罗修并没有被热哭,反而快被冻哭了。 为了赶最早一班飞吉隆坡的航班,他们选了这趟廉航。 狭窄的过道,间距极小的座椅。 罗修那一米八的大长腿只能憋屈地缩着,膝盖顶着前座的靠背。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像是坏了一样,喷涌着浓重的白雾。 那场景,不像是在飞机上。 倒像是钻进了玉林串串香用来保鲜的那种敞开式大冰柜。 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亚航是运生鲜起家的吧?” 徐子航打了个喷嚏,把那个每条30元租金,支持现金或离线POS机刷卡的暗色毛毯租了一堆。 然后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修哥,你也裹上。别还没落地,脑袋先被冻坏了。” 徐子豪听在耳朵里,脸都绿了。 作为徐家二少,这绝对是他人生履历里的至暗时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罗修,那双同样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别扭地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这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徐子豪心里。 “要不是时间这么赶,以后哪怕是去非洲,也绝不能让这小子受这种罪。” 耳边似乎响起了潘女士临行前“照顾好罗修”的叮嘱。 徐子豪烦躁地把那种廉价化纤毛毯往身上一裹开始装睡,仿佛那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赎罪。 机舱内的轰鸣声很大。 徐子航裹着毛毯,似乎是缓过来了一点,侧过头看着罗修。 “嘶……修哥,说真的。” “你在iRacing上都快7000分了,有没有排到过潘子(F1车手维斯塔潘)?” 这是一个困扰了徐子航很久的问题。 按理说,到了这个分段排位系统应该是个很小的圈子。 罗修还在调整坐姿,试图让顶着前排座椅的大腿舒服点。 “没有。” 回答简短干脆。 “为什么?” 隔壁裹着毛毯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陈鹏飞睁开了眼。 他调整了一下眼罩,语气里透着股职业车手的冷知识科普调调。 “因为时差,碰不到。” “有时差?” 徐子航问。 “不只是地理时差,还有生物钟时差。” 陈鹏飞指了指窗外, “罗修上号的时候基本是周末,维斯塔潘基本在跑F1大奖赛或者在训练。” “人家上号的时候,罗修又基本在学校上课。” “除非维斯塔潘想在周末的大清早就开始上分,否则他们的活跃时间线就像两条平行线。” “物理时差加作息错位,这就是时差壁垒。” 飞机遇到了一阵气流,有些颠簸。 徐子航紧了紧身上的毛毯,牙齿还在发抖,但眼神却突然狠了起来。 “去特么的时差。” “等以后咱们去了欧洲,就在他们的主场跟他们干上。” “到时候,一定要在线上拉爆他们。” 这句豪言壮语在这种又冷又抖的环境下说出来,带着一股即中二又热血的喜感。 罗修盯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云海,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竟然真的在前往马来西亚的飞机上,只为尽快考取赛照。 这种不真实感让他有一丝恍惚。 在模拟器上,他是真正的大神。 可在现实物理世界里,他现在只是个连C级赛照都没有的新手。 只是在听到徐子航那一句拉爆他们之后。 不知道是在云端的缘故还是信心使然。 他回答的很干脆。 “嗯。” 罗修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飞机引擎的轰鸣中没有被吞没。 …… 五个小时后,飞机顺利降落在吉隆坡KLIA机场。 推开航站楼的大门,罗修感觉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湿热的水墙。 那种反差太过剧烈。 半个小时前还在平流层的冰柜里速冻,然后在机场解冻了半小时。 现在直接掉进了赤道的蒸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某种植物,又像是某种肥皂的味道。 不算臭,也不算好闻。 众人跟着来接机的大马华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一辆MPV。 “得救了。”背着一背包设备的徐子航终于松了一口气。 众人一上车,便直奔雪邦赛道。 因为赛道距离机场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当他们办完正事从赛道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MPV一路疾驰,众人先去酒店扔下了新购置的沉重行李。 徐子豪甚至没给众人瘫在床上的机会。 简单的洗漱过后,只要看到他换上了那条标志性的花短裤,大家就知道“补给时间”到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档餐厅,这位富二代轻车熟路地把大家领进了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巷子。 昏黄的路灯,油腻的菜单,还有被人盘包浆了的石桌石凳。 还有街上到处说着中文的路人,让罗修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出国。 不久后,面前端上来一盆大砂锅。 砂锅里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深色汤汁和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排骨。 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肉骨茶。” 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浓郁到有些呛鼻的当归药材味和白胡椒的辛辣。 “补补。” 徐子豪给大家盛汤,动作熟练得像是本地人, “你别看名字叫肉骨茶,实际上不是茶。其实就是猪肉排骨汤。 这玩意儿驱寒去湿。 下午可把我给累够呛了,喝这个刚好把湿气逼出来。” 陈鹏飞点点头,也开始卖弄起成年人见过的世面。 “嗯,现在的马来西亚,三分之一华人、三分之一印度人、剩下的才是马来原住民。 这肉骨茶,是马来西亚华人的特色。” 徐子航一副受教的神色,让陈鹏飞很是受用,接着说道: “马来西亚华人其实就是一两百年前,从福建广东被卖过来或者逃难过来的中国人。 他们的饮食习惯其实跟咱们差不多。 这肉骨茶呀,还分福建派和潮州派。 闻到这药材味儿没?这就是福建派……” 徐子航听得起劲,开始问东问西。 罗修则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那带着药味的浓汤。 胡椒的辛辣顺着食道炸开,让胃里腾起一股暖意。 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他放下碗,目光投向街尾那片漆黑的棕榈林。 这里是雪邦镇,从LKIA机场过来只需要十多分钟。 而从雪邦镇去往雪邦赛道,连十分钟都不用。 “这地方选得好。” 罗修擦了擦汗,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徐子航还在啃排骨,一脸茫然:“啥?” “离得够近。” 罗修站起身,望向那片被棕榈树遮挡的夜色。 “近到我现在就想去跑一圈。” 第34章 小菜一碟 星期一下午,众人下了飞机以后,就直奔雪邦赛道。 在罗修等人去大排档吃肉骨茶之前,赛照问题其实就等于已经解决了。 这天下午,在雪邦赛道行政大楼的VIP办公室里。 冷气机正以最大功率运转,将室温强行镇压在22度。 “一共三位,全部报名明天的SEA(东南亚方程式锦标赛)F4体验日。” 徐子豪坐在真皮沙发上,随手将一张黑色的运通卡递给行政人员。 他的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便利店买三瓶矿泉水,而不是在刷掉一笔足以买下一辆家用轿车的巨款。 “好的,徐先生。三台车押金部分一共需要额外冻结6万马币,主要用于应对可能的车损……” “刷。” 徐子豪打断了对方的费用说明,甚至懒得听那些关于底盘折损和前翼断裂的赔偿条款。 “另外,我们需要现在就开始做座椅倒模。我不希望明天上车的时候,后背和座椅之间有任何缝隙。” 行政人员恭敬地接过卡,眼神中的职业微笑瞬间多了几分真诚的热度。 在赛车这个金字塔尖的运动里,钞能力确实是最高效的通行证。 只要钱到位,那种需要排队审核的国际C级赛照认证,几乎就变成了现场办结。 因为现在只需要罗修提供三个东西。 一,比赛经历。 罗修刚刚在南山赛道拿到一场地比赛完赛成绩单,而且是冠军,含金量还不低。 二,参加FIA指定的体检,证明身体健康。 三,理论考试。 内容都是关于赛道规则和赛车知识的考试,对于学霸罗修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只需要这三样东西,连亲自上车现场跑一圈的环节都省了,可以说是比考国内C1驾照还要简单。 当然,代价自然是昂贵的。 三样东西对罗修来说是小菜一碟。 代价对徐子豪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所以当众人看到了行政大楼外贴的SEA F4体验日赛事包的宣传海报时。 顿时来了兴趣。 徐子航眼馋,徐子豪虽然跑贯了GT3这类大马力GT赛车和房车,但也从没开过方程式。 除了早就体验过F4,知道这种活动有哪些猫腻的陈鹏飞没有报名。 其他人自然都心动了。 陈鹏飞也没有把他知道的猫腻说出来,也就是跟动力相关的事情,无伤大雅。 便由着大家下下赛道,高兴高兴了。 徐子豪便大手一挥,给徐子航和罗修也报了名。 全然没有了当初连卡丁车都不让徐子航玩的样子。 因为这两个月下来,徐子航也早就玩票性质地跟着罗修下过不少次赛道了。 两个小时后,P房深处的配件间。 经过两个小时的折腾,三人的定制座椅终于全部倒模、打磨完毕。 检查无误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同一句话。 “饿死啦!” …… 第二天清晨,上午9点,雪邦国际赛道,P房。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燃油和热熔胎橡胶颗粒的气味。 徐子豪昨天的挥金如土换来了今天赛道里的一些恭维,习惯了便不会在意。 “这就是...F4?” 此时三台车并排停在P房,稳稳地架在银色的高支架上。 轮胎都拆掉了,露出黑乎乎的刹车盘和单活塞卡钳。 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侧箱被几个巨大的鼓风机吹得呼呼作响。 徐子航站在一台车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台赛道机器。 它很大。 远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要大。 它也很丑。 那个像人字拖一样的Halo支架,突兀地架在座舱上方,破坏了原本流畅的线条。 但它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前鼻翼极其简化,没有任何花哨的涡流发生器,侧箱也是直来直去的设计。 装上热熔轮胎,整台车被放在了地面上。 徐子航蹲下身,想要看看离地间隙。 夸张。 夸张的是它的高度,底盘离地间隙只有惊人的一两厘米,几乎快贴在地上了。 徐子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甚至塞不进两根手指。 “价格倒还行。” 陈鹏飞在一旁淡淡地说道,弹了弹手上的损管价目表,“前翼一万马币,后防撞箱九千,侧箱贵了点儿。” 徐子豪没理会趴在地上的弟弟和念着易损件清单(详细清单见本章末尾有截图)的陈鹏飞。 他径直走到车尾,看着技师揭开引擎盖散热。 “让我看看这几万一天的体验费,开的是什么高级货......” 下一秒,徐子豪愣住了。 在那精密复杂的推杆悬挂下方,躺着一台体积小巧的四缸引擎。 缸盖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蝎子车标,以及那行让所有性能车迷都心情复杂的字母: Abarth (Fiat) “阿...阿巴斯?” 徐子豪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这不是菲亚特吗?那个做小镇买菜车的牌子?这就是F4的引擎?” “第二代F4方程式赛车,2.0升,160匹马力,后驱。” 陈鹏飞补刀道,“还没你家保姆买菜开的那台奥迪A4马力大。” 看着徐子豪一脸“退钱”的表情,陈鹏飞嘴上没停, “但是别看不起它。这车全重只有600公斤。 长四米九,宽一米八,高一米,轴距两米八。 只看赛道圈速,这台小破引擎能把你的民用GT3 RS按在地上摩擦。” 徐子航闻言也起身跑去看自己那台车的发动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发动机上的LOGO赫然刻着Geely。 “吉利?是我理解的那个吉利吗?” 徐子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指着发动机看向陈鹏飞,语气里满是“这车是不是拼夕夕版”的怀疑。 “这可是F4,怎么还有吉利的事儿?是不是给我配了台山寨货啊?” 陈鹏飞凑过来一看,眉头也皱了起来,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对呀......” “怎么不对?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徐子航心里更郁闷了。 “不,吉利确实是FIA认证的F4引擎供应商。但按照FIA的区域保护规则,吉利引擎是中国F4锦标赛的唯一官方指定动力引擎,只允许在中国赛区使用。” 陈鹏飞摸了摸下巴,指着隔壁那台阿巴斯引擎说道, “在东南亚这个区域,也就是F4 SEA(东南亚)赛场,统一规格应该是阿巴斯(Abarth)才对。这就好比你在麦当劳里点出了一份北京烤鸭,不仅不合规矩,甚至有点离谱。” 就在陈鹏飞和徐子豪他们聊着引擎话题的时候,旁边一个看起来是活动官方的人吹了个口哨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Attention, drivers!(请注意,看过来!各位车手)” 第35章 速度悖论 正在两人疑惑时,一声哨响打断了交谈。 好在众人英语都不错,徐子航最近也在恶补赛车的专业术语,大部分都能听懂。 但那位吹了口哨,皮肤黝黑的赛道教练似乎听到了他们的那些关于“Geely”的争论。 在路过徐子航身边时,特意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徐子航车里的引擎,用带着浓重马来口音的英语解释道: “Rex, boys.(放轻松,小伙子们)” 教练指了指那台吉利引擎的进气歧管,原本严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这台车确实不能参加东南亚F4的官方赛事。” “但在今天这个赛道日,”教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它可以上场。” 看到徐子航一脸懵逼,教练继续说道: “这是之前中国车队冬测留下的车,今天参加活动的人很多,车不够了。平时我们可舍不得拿出来。” “相信我,小子。这颗‘中国心’的低扭,比那台意大利货强多了。出弯的时候,这家伙劲大得像台F3。你小子今天交到好运了!” 教练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花时间,拍了拍徐子航的肩膀,转身抬手继续示意大家集合。 “Attention, drivers!(请注意,看过来!各位车手)” 又是一声哨响夹着英语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教练来到墙边一张巨大的赛道图前,眼睛扫过这群跃跃欲试的金主。 “我是这里的首席教练。在你们把这堆昂贵的碳纤维变成碎片之前,有两点我必须强调。” 教练先摆着他的冷幽默,单手指向赛道图的末端。 “这是一个恶名昭著的反向倾斜弯道。赛道不仅向外倾斜,而且出弯处的路肩外侧,是一条深达半米的季风排水沟。” 教练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在这个弯道,路肩不是你们的朋友,是底盘粉碎机。如果路肩上多了,就可以跟你的底盘和押金说再见了。” “还有这里,T5和T6的高速S弯。” 教练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在纸面数据上,这一段F4是可以全油通过的。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去信任空气动力学提供的下压力,还有你的入弯角度。” “如果你在上一个出弯前都不敢踩,速度不够快,车反而会失控。因为没有速度,就没有下压力。所以我建议你们用更低的速度通过它。” 这句话像是一个悖论,听得徐子航一愣一愣的。 “好了,第一组。” 徐子航昨晚就闹着要第一个上场,现在如愿以偿,被第一个推上了前线。 他戴上头盔,自信满满地走向那台编号为07的赛车。 在他看来,自己好歹也是开过两个月两冲程卡丁车的人,搞定个180匹的“卡丁车Plus版”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当他真正艰难爬进座舱,开始调坐姿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也太深了...” 他原本以为是“坐”进去,结果整个人像是滑进了一个狭窄的加农炮管里。 屁股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水平躺着,膝盖跟胸齐平,脚踏板的位置竟然比臀部还要高! 这哪是开车,这分明是躺在浴缸里! 还没等他适应这种诡异的姿势,两名技师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Head forward!(头往前靠)” 技师粗暴地将 HANS(头颈保护系统)卡在他的肩膀上,限制住了脖子的活动范围。 现在,他的头只能左右转动不到60度。 紧接着是六点式安全带。 两根,锁住肩膀。两根,锁住腰部。最后两根...从胯下穿过。 咔哒。 伴随着金属锁扣的撞击声,技师用力一勒。 “卧槽!” 徐子航面容扭曲,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 “卡,卡裆了!哥们儿轻点!我要绝育了!” “This is racing.(这是赛车!)” 技师面无表情,又用力紧了一圈,直到把他像木乃伊一样焊死在碳纤维单体壳上, “想活命,就忍着。” 此时的徐子航,除了眼珠子能转,连大口呼吸都觉得难受。 “Brake test. Hard.(踩刹车,测试一下,用力踩刹车)” 技师指着徐子航面前的方向盘屏幕,又指了指刹车踏板的位置。 徐子航咬牙,用力踩下刹车踏板。 踏板感觉纹丝不动,方向盘读数来到60磅左右。 “太硬了这踏板!”徐子航抱怨道。 那个踏板硬得就像是焊死在车架上的一块钢板。 “Harder!(再用力一点!)”技师吼道。 徐子航深吸一口气,咬牙发力往下登,把脸都憋红了。 仿佛在健身房做上百公斤的登举训练。 屏幕上的压力数值条颤颤巍巍地爬升,最后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70 Bar. Barely enough.(70Bar,这点刹车力,勉强够用。)” 技师摇头,眼神里透着警告,“No Brake, No safety. Be slowly or You will die in T1.”(这点刹车力,你开慢点,否则你会死在T1弯。) “这特么...没有助力的吗?” 徐子航喘着粗气,刚放下的护目镜已经开始起雾。 “Welcome to Formu.(欢迎来到方程式)” 几分钟后。 嗡嗡嗡,——咔。 维修通道里传来一阵尴尬的熄火声。 嗡嗡嗡,——咔。 第五次。 徐子航满头大汗地从座舱里爬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甚至没能把车开出维修区,在起步阶段就连续熄火了五次,最后是被技师推回来的。 “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徐子航摘下头盔,脖子僵硬得像根木棍,“方向盘死沉,刹车踩不动,离合器行程巨短...而且那个视野太绝望了,咋会这么难啊!” 下车休息,给自己和车子散散热,徐子航打算待会儿还要再试试。 方程式赛车由于没有各种电子辅助,在低转数情况下扭矩极低,起步极其容易熄火。 又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学问题。 就像头文字D里拓海的AE86换装了新的发动机,最开始他很不适应。 原因就是不同的发动机,扭矩输出特性完全不同。 家用车发动机为了节油,通常三千转不到就是换挡区间,而且有一大堆电子系统保障不会熄火。 而方程式的转速通常需要达到四五千转以上才能爆发出足够的动力。 F4的起步挂挡需要先脚踩离合,然后在方向盘上用拨片挂入一档。 紧接着给油,让发动机转速保持在四千转的甜蜜点,再松开离合,输出扭矩足够才能真正挂入一档。 徐子航的问题跟大部分新手一样,就在于不敢给油,发动机转速提不上来,档位挂不进去,车子就熄火了。 可如果换个愣头青,不光是敢给油,还敢猛劲儿踩油门。 那么结果不是挂不进档,而是原地Spin,相较而言愣头青的做法更加危险。 前者只是起步熄火,丢丢面子,而后者很有可能原地车祸,报废赔钱。 还有一点,其实踩刹车的力量要求并没有坐在原地时那么高。 因为当车真正跑起来的时候,借助身体惯性和在车内的坐姿。 身体的重量会帮你踩刹车。 假如徐子航能够把车开起来的话,他对刹车的抱怨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大了。 第36章 有猫腻 “老弟,让你见识见识GT3 AM车手的水平。” 徐子豪看到弟弟的拙劣操作,忍不住吐槽。 他觉得是时候展现一下AM车手的操作了。 AM车手,在国内也被叫做绅士车手。 对赛道圈速水平要求不高,能参加比赛最单纯的原因就是有钱且愿意花钱。 很多赛车赛事的资金来源靠的就是AM,没有AM车手就没有赞助,没有赞助也就没有了比赛。 相较普通票友,AM车手通常拥有更加丰富的赛道驾驶经验,甚至也可能单圈圈速不慢。 只不过跟所谓的PRO,职业车手比起来,不管是极限状态下的稳定性、轮胎管理、刹车管理、雨战等方面都有明显差距。 相比之下,徐子豪的表现的确要好一些。 作为GT3组别的AM车手,徐子豪对油离配合还是很熟悉的,起步挂挡也还算熟练,给油比较干脆。 熄火一次以后,磕磕绊绊地把车带了出去。 但二十分钟后当他回来时,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热了,背后就是发动机,整个后背都快烤焦了。”徐子豪抱怨道。 所有方程式赛车,座舱与发动机相隔的最短距离几乎就是贴在一起的。 最极端的情况下,F1赛车座舱最高温度能达到70度。 就算是F4赛车简单出去跑一节,温度也很容易达到40度。 徐子豪的抱怨不算矫情,这是真的很热。 就在这时,一辆平板拖车缓缓驶入了维修区。 车上拖着一辆车头尽毁的F4。 前鼻翼已经不见了,左前悬挂折断,露出骇人的金属断茬和大量碳纤维碎片。 P房里原本兴奋的氛围暗淡了下来。 “Next. Xiu Luo.(下一位,罗修)” 罗修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一身装备,轮到他上场了。 他没有像这会儿的徐子航那样,抱着长枪短炮四处兴奋地拍着,直接放弃练车原地摆烂了。 也没有像徐子豪那样疲惫地调整着呼吸。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了头盔,戴上,扣好安全带。 在护目镜放下的那一刻,周遭嘈杂的人声、引擎声、工具撞击声,都消失了。 来到赛车旁,单手撑住Halo,双腿顺滑地滑入座舱。 无论是滑入的角度,还是调整坐姿的熟练度,都像是这台车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泡沫座椅完美地贴合着脊背。 HANS系统的束缚感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带来了一种被机械包裹的安全感。 装上蝴蝶方向盘,双手握住。 他不需要低头看,右手准确地摸到了方向盘右侧的启动键,轻轻按了下去。 思维殿堂深处,雪邦赛道的每一个弯角、每一块路肩,都活灵活现。 身后那台并不暴躁的菲亚特引擎发出了一阵平稳的轰鸣。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引擎声。 但在罗修的耳朵里,他仿佛听到了活塞的行程、气门的开合时机,以及燃油喷射的雾化程度。 右手拨片挂入一档,离合器结合点,行程40%。 罗修右脚含住油门,左脚轻抬,再多补一脚油。 赛车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推出,轮胎在粗糙的沥青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啸叫。 这是完美的临界点起步。 没有多余的空转浪费动力,也没有转速掉落导致的顿挫。 “Hmmmm...” 旁边的教练挑了挑眉毛,意识到了这是个老手。 赛车顺着维修区,汇入主赛道。 通常来说,业余车手需要至少三圈来加热轮胎和刹车,以及适应赛道。 第一圈慢跑,第二圈加速,第三圈建立信心后才敢尝试推进。 但在出场圈后的T4高速弯,罗修就已经开始大力给油了。 他的大脑不需要热身。 因为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他已经在这条赛道上跑过无数次。 只需要一圈,用于修正来自游戏模拟器中失真的赛道信息。 然后就能让他在肉身从未踏足过的赛道上自由驰骋。 每一个弯角的沥青颗粒度,每一个路肩的高度,都已经被他铭刻在心。 出场圈的适应赛车和暖胎,对于罗修来说很轻松,没多久就完全掌握了这台车的脾气。 与此同时,罗修发现了这台赛车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过这个奇怪的问题并不影响安全,所以飞行圈开始了。 一路来到T15回头弯,那个著名的路肩陷阱之前。 罗修重刹降档,赛车带着明显的重心前移,车头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切入弯心。 经过弯心,方向开始回正。 在所有人隔着监控大屏的注视下,罗修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着内侧路肩走,而是直接大脚油门,让左侧的前后轮同时压上了那个红白相间的路肩边缘,堪堪避过比赛道路面矮一截的排水沟。 “噢……不,我刚才明明提醒过,T15要注意的地方,他切弯切得太狠了,这是会失控的!” P房内教练看着监控屏里罗修的行车路线,开始抱怨罗修激进的路线选择,完全把他之前的提醒当做了耳旁风。 砰! 悬挂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车身剧烈弹跳了一下。 但就在失控的边缘,方向盘被快速地修正了几下。 没有教练以为的失控,没有多余的滑动,赛车平稳落地了。 带着底盘擦出的一抹火花,赛车像是吸在地面上一样,经过弯心后一直在加速,吃满了所有的赛道宽度,紧贴着赛道边缘呼啸而过。 通过主直道,飞行圈结束。 P房的显示屏上,代表罗修的那个光点第一圈就直接刷紫了。 Lap Time(单圈圈速): 2:13.491 在这个全是业余玩家的赛道体验日里,这个成绩就像是在幼儿园赛跑比赛里闯进一个博尔特。 这是接近SEA职业车手正赛最快圈的水平。 一圈过后罗修没有继续推进,而是直接选择回P房,因为他确定存在一些猫腻。 大直道断油了。 而在P房里,首席教练原本以为徐子豪一行人只不过是一群赛车票友。 但在看到罗修成功切过T15而不失控后便立马改观。 此刻更是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尤其是T15出弯那个疯狂的油门开度。 “Which team does he race for?”(他效力的是哪个车队?) 技师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报名表,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He seems to be here to take the competition exam.”(他似乎是来考赛照的。) 第37章 意外的入场券 “转速有问题。” 罗修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喘了两口气后一边用陈述着他确信的事实。 “大直道尾端,六档,6000转。” 他顿了顿,接过徐子航递来的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断油了。” 周围正在检查数据的两名华裔技师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感觉就像是在开F1索博,需要松油滑行的那种。” 脾气好如罗修,现在也面露不悦。 手中的空可乐瓶被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如果保持全油门,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断油,所以大直道不得不提前松油滑行,时间损失很多,跟索博似的。” 这是一个只有资深车迷和硬核模拟器玩家才懂的地狱笑话。 这下给徐子航逗笑了,还很浮夸地在旁边举着手机疯狂点头,脑子里琢磨着搞节目效果,连后期怎么剪辑都想好了。 “哈哈哈,我就说瞒不过他吧!” 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P房里短暂的尴尬。 那个负责接待的教官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罗修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很多来体验的客人,只会抱怨车不够快,或者P房空调不够凉。” 教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鹏飞, “但能精准报出断油转速点的,你还是第一个。” 说着,他指了指那台刚刚停稳的红银配色赛车。 “没错,ECU确实设了限制。为了保护底盘,也是为了保护驾驶者的生命安全。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完全放开这台小怪兽的全功率输出是很危险的。” 这是一种商业体验课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要客户玩得开心,拍出来的照片够帅,没人会在意那被锁住的极限性能。 罗修点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没有谁会给新手解锁满血版的BIOS权限,万一烧了主板算谁的? “不过……” 见众人表示理解,教官笑容更盛了。 “小伙子,如果你觉得这种阉割版开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他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一份全英文的赛事手册,轻轻拍在罗修面前。 “这周五,F4 SEA东南亚锦标赛,雪邦站。” “有一场真正的比赛。” “全功率,解限ECU,没有任何辅助限制。” 教官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诱惑性的危险气息, “敢不敢玩?” …… P房休息区。 落地窗外,雪邦赛道的两条标志性长直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徐子豪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张蓝白相间的赛道通行证。 “F4 SEA?垫场赛?” “对,这周F4是亚洲勒芒系列赛的垫场赛。” 教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这个中国金主面前他并没有摆什么架子。 “这边的现状就是这样,只要有钱有速,哪怕你是头猪都能上场。” 教官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现实的无奈, “有两位付费车手出了点状况,一个是资金链断了,一个是签证被卡。车已经运了过来,技师团队也在喝咖啡晒太阳,就差付款的绅士。” 这种“有车无手”的怪象,在低级别方程式里并不罕见。 这就像是网游里的代练车队,打工仔都齐了,老板还没组到。 这时候谁补位谁就是上帝。 “而且……” 教官看了一眼正在研究赛事手册的罗修,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是为了拿赛照。如果走常规流程,培训、考核、审批,怎么也得一周。” “但如果是以‘参赛车手’的身份报名,我可以申请特事特办,因为我是梅利都斯车队的人。” “星期五之前,国际C级赛照就会直接发到你手里。” “只要周五的练习赛不撞车,只要圈速能进107%规则线,就能参加排位赛和正赛。” 这就是所谓的“绿色通道”,比星期一了解的氪金通道拿赛照速度更快。 当然,也更花钱。 以赛代考。 陈鹏飞一直没有说话,他正拿着手机快速查阅着FIA的积分规则。 作为职业车手,他的关注点永远在最核心的利益上。 “时间有点紧,周五就是练习赛和排位赛。” 陈鹏飞抬起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但这跟下周珠海的F4中国锦标赛不冲突。最重要的是……”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徐子豪,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超级驾照积分。” “这是FIA认可的东南亚赛区F4比赛,要是拿了冠军,那就应该有FIA认证的积分。” 徐子豪的眼睛亮了。 作为徐氏集团的二公子,他对这种资产配置的逻辑再熟悉不过了。 国内的赛车环境复杂,F4竞争激烈,万一被针对,或者车队不给力,那个赛季很可能颗粒无收。 但在东南亚这片弹丸之地,这岂不是绝佳的刷分副本吗? “你是说,这算是一个刷分圣地?” 徐子豪立刻反应过来。 陈鹏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里其实不算水,十多年前吧,中国的赛车基本上是全方位被东南亚按在地上摩擦。 我记得那时候很多大厂的培训都在东南亚,国内很多车手都来进修过。 也就是最近这些年,国内开始好起来了一些。 不过就算是现在,东南亚GT3的高手也不少。 F1里不也有个阿尔本吗。 但分是真的,FIA只看你有没有分。” 这就像是高考,不管是BJ卷还是全国卷,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线都在那儿。 既然能去XZ青海高考,为什么要在山河四省或者江苏死磕? 虽然现实层面代价不小,但总归是多一个选择。 “多少钱?” 徐子豪冲着教官突然开口。 教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报出一个明细单:“呃,报名费是5000美金,加上车损押金、轮胎消耗……” 教官正准备展开的一长串关于轮胎损耗、燃油费、技师工时费的解释。 被徐子豪直接打断。 “我问的是,一共多少?” 他从那件昂贵的连体式赛车服里,摸出一个爱马仕的卡包。 修长的手指从中抽出一张黑色的运通百夫长卡。 那是真正的黑卡,钛金属的质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曾经想他把这张卡交给罗修,结果罗修当场转给了徐子航。 后来徐子航觉得,一来麻烦,二来还是麻烦,索性又丢给了徐子豪。 “Shut up and take my money.”(憋说话,只管收我的钱) 第38章 滞留雪邦 “Shut up and take my money.”(闭嘴,收钱就完事儿了) 徐子豪用最标准的伦敦腔,说出了这句最动听的话。 “Where to tap my card?(在哪刷卡?)” 教官看着那张卡,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瞬间变成了狂喜。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用马来语对着那头大喊了一通。 不需要赞助商走流程,不需要分期付款,直接个人全款付清。 这种客户,在赛车圈里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专属称呼—— 金主爸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团队像是一台被注入了102号汽油的发动机,开始高速运转。 机票改签,酒店延期。 全员滞留马来西亚。 徐子航看着陈鹏飞手里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参赛确认函,一脸懵逼。 “不是,鹏飞老师,这就行了?车呢?技师呢?我们连个换轮胎的扳手都没带。” 即使是再外行,他也知道赛车是个重资产运动。 没有技术团队,只带个人就直接来参赛,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这就是东南亚赛区的独特之处。” 陈鹏飞合上笔记本电脑,指了指窗外那些统一涂装的赛车。 “F4 SEA(东南亚赛区F4方程式锦标赛)是全球唯一实行‘单一车队制’的FIA积分赛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其实只有一个庄家——Meritus GP(梅利都斯车队)。所有的赛车,所有的技师,甚至所有的遥测数据,都归他们统一管理。最有意思的是,每站比赛用哪一辆赛车是靠抽签来决定的。从竞技角度来讲,公平度是给拉满了的。从商业角度来讲……” 陈鹏飞顿了顿,露出了一个传销式的笑容。 “在这里,你不需要自己花几百万买车,不需要养运输队,更不需要担心你的引擎是不是比别人的差。可以说是一站式服务一条龙。你只需要带两样东西来,你的人和你的钱。” “在这儿,有钱那就是真正的上帝。只要刷卡,他们连内裤都会帮你洗好。” 陈鹏飞直接切换到了车队经理模式,重新看回笔记本电脑,开始跟当地那支名为梅利都斯的车队对接数据。 一张张复杂的车辆调校单在他的屏幕上飞快闪过。 倾角、束角、胎压、齿比…… 每一个参数都要重新确认,确保这台赛车能适应罗修那变态的驾驶风格。 徐子航则彻底疯了。 他背着那一大包摄影器材,像个战地记者一样在P房里上蹿下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趟没白来!” 他对着gopro镜头,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夸张, “兄弟们!原本只是来考个赛照,结果我们家豪哥直接给罗修买了个比赛席位!钱就该这么花!” 徐子航兴奋劲太大,在房间里来回转圈圈。 “标题我都想好了——《从路人到F4车手3天速成!中国天才少年雪邦首秀!》” 而在赛道上。 那台解除了封印的F4赛车,正在发出真正属于它的咆哮。 轰——!!! 引擎转速冲破6000转的瞬间,声浪明显变得更加尖锐轰头。 这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吞的轰鸣,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撕裂般的啸叫。 T15回头弯。 罗修双手紧握方向盘,配合着陈鹏飞与车队技师刚刚换上的激进底盘数据,那种顺着转向柱传来的路感,比之前清晰了十倍。 没有了ECU的保护,油门踏板变得异常敏感。 每一毫米的油门开度变化,都会直接反馈到后轮的扭矩输出上。 车尾在躁动。 那种失控边缘的游离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全功率。 这就是野性。 罗修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刺激。 过瘾。 不过陈鹏飞特别交代要有所保留,所以车虽然全功率输出,但人并没有发挥全力。 他说每一场比赛都要做好万全准备,但也要在赛前留有余地。 傍晚。 训练结束。 罗修独自一人站在雪邦赛道主看台的最高处。 这里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赛道全景。 几十公里外,吉隆坡双子塔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抹浓重的铅灰色。 厚重的乌云像墨汁一样在低空翻滚,空气变得粘稠而湿热,仿佛都能闻到泥土的腥味。 这是赤道地区特有的暴雨前兆。 罗修看着渐渐空无一人的赛道,眼神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家里用着G29齿轮机在iRacing里跑线上赛。 而现在,在马来西亚,他正站在真正的F1级别的赛道上。 身后站着身价无数的金主,身边有着职业车手的辅佐,不远处还有个业余的小主播作为自己的经纪人。 更刺激的是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第一场真正的赛车职业生涯大考。 这种时空错位感,又一次让他有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想什么?” 陈鹏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在想雨战。” 罗修说的也是实话。 他接过水,没有拧开,只是感受着瓶身上的凉意。 “雪邦的雨,很有名。” 陈鹏飞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乌云。 “这里的天气就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上一秒还在暴晒,下一秒可能就是倾盆大雨。” “而且这边的排水系统……”陈鹏飞苦笑了一下,“一言难尽。” “我在模拟器上跑过雨天的雪邦。” 罗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觉得抓地力很奇怪,以为是物理模型的问题。”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的雨水。 冰凉。 “现在看来,可能是模拟器做得太真实了。” 第一滴雨点重重地砸在看台的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将至。 罗修握紧了手中的水瓶,风渐渐大了起来。 在模拟器里,他自信是全方位的神,包括雨战。 因为他能通过那些枯燥的跑圈,精准地计算出每一寸沥青的摩擦系数。 但在现实中,他还从未在湿滑的赛道上开过一米。 这是一片伴随着熟悉的未知领域。 但他并不恐惧。 就像两个月前第一次摸四冲程娱乐卡丁车一样。 相反,他感觉到体内那个名为求胜欲的东西,正在随着这热带的气压,开始疯狂升温。 “那就来吧。” 罗修看着那漫天的雨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让我看看,这真实的雨水,到底有多滑。” 第39章 流量之争 吉隆坡的夜色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气。 酒店总统套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徐子航那张兴奋过度的脸上。 “炸了!炸了!彻底炸了!” 徐子航一边划着屏幕,一边发出那种普通人看到账户余额暴涨时才会有的怪叫,整个人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二哥你快看!这评论区笑死我了!” 他把手机直接怼到了正端着红酒杯的徐子豪脸上。 徐子豪原本正想抿一口酒,被这突如其中来的贴脸攻击逼得不得不战术后仰,手中这杯黑皮诺差点洒在定制西装上。 “稳重一点。” 徐子豪皱了皱眉,放下酒杯, “多大点事儿,至于吗?我从罗修家出来都没这么激动。” “不是啊二哥,你看修哥这个视频!” 徐子航完全无视了二哥的嫌弃,手指飞快地點击着屏幕, “这是昨天那个听声音辨转速的视频。我就随手剪了一下,配了个绝对音感的BGM,你猜怎么着?二十万播放!才发了不到三小时!” 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南山幽灵罗修”的账号下,置顶视频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得益于鲁超等人的宣传,这个账号已经在车友圈里小有名气,被视为罗修的官方账号。 视频里,罗修穿着那身连体赛车服,神态淡然地报出“六档,6000转,会断油”的论断。 那一刻的淡然,配合背景里那台咆哮的F4赛车,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我是修车的,这哥们报转速的语气,比我用OBD读故障码还自信。】 【现在这些年轻人,长得挺俊啊】 【这是什么神仙耳朵?人形遥测系统?】 【只有我觉得他喝可乐的动作很帅吗?爱了爱了。】 …… 徐子航划得飞快,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再看这个!这我必须要邀功!” 他又点开另一个视频。 那是他用GoPro挂在头盔上拍的第一视角。 画面里,镜头有些晃动。 背景音是引擎熄火的“突突”声,伴随着徐子航那一连串含妈量极高的国粹。 “我的《F4熄火集锦》!播放量五万!” 徐子航笑得前仰后合,“评论区全是在嘲笑我的,说我是在浴缸里开拖拉机。但这流量可是实打实的啊!嘿嘿,不像我哥,哈哈哈哈……” 罗修从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起身,手里拿着一块超细纤维布和一顶刚刚擦拭干净的赛用头盔往门口走去。 仿佛那几十万的播放量和他毫无关系,甚至不如头盔镜片上的一粒灰尘更值得关注。 然后把头盔放在了门口玄关最宽敞的位置,回到客厅后头也没抬地径直回到卧室。 快步来到距离床边一米七左右的位置,然后趴下。 头枕在床沿,身体撑的笔直,双腿并拢,只有左脚脚跟与地面接触。 “无……无聊。” 罗修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继续专注于脖子的锻炼。 全然不在意自己网络首秀的视频。 徐子豪看着眼前这一幕,那种作为金主爸爸的掌控欲突然受到了一丝挑战。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徐子航账号里那条画质高清、运镜考究、装备顶级的视频。 那是他今天下午专门找国内后期制作团队剪辑以后,才交给徐子航的一条飞驰圈Vlog。 画面精美,剪辑流畅,每一个过弯都配上了卡点的音乐,甚至还有慢动作回放。 然而。 播放量:1024。 点赞:12。 评论:0。 徐子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开着法拉利去炸街,结果路人都在围观旁边的一辆五菱宏光玩漂移。 “凭什么?” 徐子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破防, “这不科学。F4熄火有什么好看的?我那个T1弯心速度只比罗修慢10公里,走线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为什么没人看?” 他又刷新了一次。 1025。 涨了一个。 大概是他自己刚刚贡献的。 徐子航在旁边补了一刀, “二哥,你不懂,现在的互联网大家喜欢看真实,来点儿真实的懂吗?或者看看乐子。你那个看着就像宣传片,没劲。” 徐子豪的眉毛跳了两下。 没劲? 他徐二少这辈子最听不得的三个字就是“你不懂”。 徐子豪淡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 “我去打个电话,这酒店网速不行。” 说完,他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背影依然优雅,但不知为何透着一股杀气。 五分钟后。 徐子豪推门而入,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重新端起了那杯红酒。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一声惊呼打破了平静。 “卧槽!” 徐子航捧着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修哥这视频怎么又炸了?四十万?!五分钟涨了二十万?!”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数字,他又是一声怪叫: “等等,二哥你的视频……怎么也十万了?!” 徐子航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不对啊,为什么只有我没动?还是五万?系统出Bug了?” 罗修终于停下了擦头盔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盯着红酒微笑的徐子豪。 徐子豪轻轻摇晃着酒杯,那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雅的纹路。 终于,他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 徐子豪放声大笑,那种资深富二代的逼格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拍着真皮沙发的扶手,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就想看看,资本的力量能不能战胜审丑疲劳。” 五分钟前一个电话打回国内。 全方位投流。 DOU+更是直接拉满。 唯独没有推徐子航那个视频。 “二哥!你这属于作弊!”徐子航哀嚎道。 “这叫资源配置。” 徐子豪理直气壮,“有钱不用,那是傻子。” 罗修看着这闹腾的两兄弟,跟陈鹏飞相视一笑。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下一组脖子训练。 换作以前,这种吵闹的环境会让罗修感到头疼。 但此刻,看着为了几万播放量手舞足蹈的徐子航,还有为了面子跟播放量较劲的徐子豪,他突然觉得紧绷了很久的肩膀莫名松了下来。 原来团队的感觉,是这样的。 就像F1比赛有人负责换胎,有人负责策略,有人负责在媒体前冲锋陷阵,而他只需要负责快。 这种被人吵着、被人闹着的喧嚣,竟然比独自坐在漆黑房间里面对屏幕,要让人踏实得多。 连带着这种痛苦的颈部静力训练,似乎都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40章 倒序发车 次日清晨。 雪邦赛车场的外围。 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传出,如同雷暴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不过这不是F4那种尖锐的啸叫,而是更加低沉、更加暴躁的V8和V10引擎的怒吼。 罗修站在围网外,手指紧紧抓着铁丝网,远远望着赛道上飞驰而过的赛车。 那是真正的怪兽。 勒芒原型车,扁平得像贴在地面上的飞行器。 还有GT3规格的法拉利296GT,巨大的尾翼切开空气,卷起阵阵热浪。 相比之下,光看外貌造型,F4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别看了,没戏。” 陈鹏飞走到罗修身边,递给他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子豪刚才去问过了,想砸钱让我们进去跑两圈。” 罗修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结果呢?” “被轰回来了。” 陈鹏飞摊了摊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两天被一个厂队包场了,赛道全封闭。别说咱们,就算是马来西亚苏丹来了,也要看人家厂队的脸色。” 这就是赛车界的游戏规则。 顶级赛道的资源是稀缺的,大厂会提前预约,有单独包场的特权。 高组别的赛事更是拥有绝对的优先权。 而作为垫场赛的F4 SEA,只能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那我们的时间……” 罗修皱了皱眉。 陈鹏飞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质笔记本,里面用红笔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 他指着周五那栏, “周三周四封场。我们只有周五半天时间练习,下午就是排位赛。” 罗修点了点头,陈鹏飞继续说道, “上午,第一节自由练习,45分钟。我们要用这45分钟完成赛道条件适应、车辆底盘调校、轮胎稳定性测试。 中午,第二节自由练习,45分钟。如果第一节一切顺利的话,中午这节是唯一的排位赛模拟机会和最后的车辆调校机会,如果动作快还能再做做长距离测试。 下午,单轮长时排位赛,20分钟。” 陈鹏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一天定生死。” “如果有谁在第一节自由练习撞了车,修车两小时,他的第二节自由练习就废了。如果第二节自由练习再出问题,排位赛也就别想了。” “而周六……时间更紧,他们安排了一天三场正赛。” 陈鹏飞的手指移到了另一栏,那里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圈。 “三轮正赛,每轮正赛30分钟+1圈,静态发车。 第一轮(Race1),按排位成绩发车。 第二轮(Race2),前八名倒序发车。 第三轮(Race3),按第二轮完赛排名发车。” F4一个周末三场正赛,第一轮按照星期五的排位赛成绩发车,这不难理解。 至于倒序发车,也并不是真正从第一轮的最后一名开始算起。 通常只有第一轮的前八名或者前十名倒序发车,第二轮会让第十名从杆位起步,第九名从第二位起步,以此类推。 而罗修这场比赛,前八倒序,那么第一轮从第九名往后的车手就还是会按照原本排名顺位参加第二轮正赛。 这样的赛制设计目的只有一个,让比赛观赏性变强。 因为F4是统规赛车,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底盘和引擎,所以没有太多调校空间,大家的赛车性能差距不大。 正是因为赛车性能差距不大,车手的实力水平就成为了决定胜负的最关键因素。 假如这场三轮正赛的比赛中,有一位车手水平相对领先其他车手一点点,但不多。 如果按照常规比赛每轮都按照排位赛顺位发车,尤其是多场正赛之后就会出现一个非常离谱的结果。 抛开意外和小概率事件,当比赛数量逐渐增多,驾驶水平稍微领先其他人的车手就会在积分榜大幅领先其他人。 以至于强者恒强,比赛乏味。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观众和赛事主办方希望看到的。 没有人会喜欢每一场比赛都像是复制粘贴一样,F1也不例外。 而加入倒序发车规则之后,情况则完全变了。 作为赛车手,所有人都在努力争取更高的名次,更多的积分。 因为完赛名次越高获得的比赛积分就越多。 但采用倒序发车规则后,如果第一轮名次很高,进入了前四甚至是第一名(P1),那么P1在第二轮中反而会因为倒序发车,在发车阶段排名会掉到第八P8,陷入中游集团的车阵中去。 而在他前面的所有车手,都是能拿积分彼此存在竞争关系的对手。 尤其是离他越近的前车,积分榜上的竞争关系可能会越大,赛道上出现激烈攻防和刺激画面的概率也就越高。 毕竟如果不是综合实力碾压其他车手,想要从第八名一路杀回第一,在统归赛中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另一方面,中游集团也不一样了。 假如只有前八名能获取积分且在下一轮倒序发车。 那么上一轮的P8在下一轮将来到杆位,从头排发车,而头排发车则代表大概率能以极其靠前的名次完成比赛赢取积分! 这无疑会刺激原本在第十名前后的车手拼了命地往第八名争,其争抢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冠军之争。 普通赛车手每在赛道上想要上升一个位置,都是需要经过精心计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同时考虑各种意外和风险后才会做出的基金决定。 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让车手们更加激进,让比赛更加具有观赏性和不确定性。 毕竟温室里种不出万年松,也养不出咬死人的狼。 这样的设计确实很复杂,但全世界大部分场地赛都采用了这样的赛制,除了F1。 “还有个坏消息。” 陈鹏飞指了指远处天边那块始终不散的铅灰色云团。 空气变得愈发粘稠,湿度计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92%。 罗修吸了一口这湿热的空气。 这种高湿度环境,对于自然吸气引擎可能没什么,但对于涡轮增压引擎来说,进气效率会变差。 更重要的是赛道。 沥青在吸水,抓地力在变化。 “周五降雨概率10%。周六降雨概率30%。” 陈鹏飞看了一眼罗修,虽然是“10%”和“30%”,但他眼里写满了担忧。 “记住一点,罗修。 在雪邦,30%的降雨概率,往往意味着100%的局部暴雨。” 第41章 国际C照 似乎老天就是要打打陈鹏飞的脸。 中午开始,雪邦赛道的天空开始放晴了。 就像罗修拿赛照的过程,一点儿也不曲折。 只要通过FIA认证的身体检查和理论考试,凭借他在国内卡丁车比赛的成绩证明,拿到这张卡片只是走个过场。 理论考试三十分钟交卷,满分。 唯一的插曲发生在体检室。 负责测量颈部维度的医生反复确认了三次卷尺上的刻度,又看了一眼罗修那看似单薄的身板。 “这不科学。” 医生捏了捏罗修的脖子,转头问陈鹏飞, “这孩子的脖子是单独练过的?这种维度的肌肉不像是个考赛照的水平,更像是升照的老手。” “天赋异禀。”陈鹏飞只能这么解释。 医生摇着头,在体检单上盖下了“优秀”的徽章。 原本需要几天时间处理的体检报告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一个上午,当天下午崭新的赛照就直接交到了罗修手上。 罗修接过那张卡片。 硬质PVC材质,手感和身份证几乎没有区别。 但在雪邦赛道明媚的阳光下,卡片表面的防伪纹路折射出一种属于工业品的冷冽光泽。 几乎跟所有身份证明材料的布局一样,右边是一寸免冠照。 赛照中的罗修头像表情平淡,看起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粗看之下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校园一卡通。 但中间那排黑色的英文字母,却宣告了这张卡片的含金量。 FIA International Grande C License(国际汽联,国际C级赛照)。 上方是国际汽联那标志性的金黑双色地球仪Logo,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免责声明。 左侧是身份信息的内容。 Name:XIU LUO(姓名) Birth:2005.6.1(出生日期) Blood Group: AB+(血型) Type:Racing/Rally(准赛项目)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特殊的字段上,血型:AB+ “这大概是这张卡上除了名字以外最重要的信息。” 陈鹏飞在一旁指了指那一行,表情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 “如果哪天你在赛道上把自己撞成了一堆废铁,昏迷不醒。医疗直升机上的医生只要看一眼这个,就能在三分钟内把正确的血浆输进你的血管。” 这话听着血淋淋,但罗修也正色起来,手指摸了摸那个微微凸起的文字。 在模拟器里,撞车只需要按一下ESC重置就行。 但在现实世界的赛道里,这个卡片里的信息是将来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收好它。” 陈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国后还得去中汽摩联(FASC)做信息备案,把它兑换成国内赛照。只有拿到国内的版本,你的职业生涯才算正式上线。” 罗修点了点头,将这张薄薄的卡片塞进贴身口袋里。 陈鹏飞没有告诉他,其实每一次正式比赛前,所有的车手信息都会被赛事方登记,血型也会第一时间记录在案。 他只是想让罗修意识到真正的比赛不光有激情,也有危险。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同样快的,还有雪邦善变的天气。 周五上午,天色又暗沉下来了。 雪邦赛道,P房休息区。 这里充斥着各种混杂的味道。 高辛烷值汽油的刺鼻味、热熔胎的橡胶味,还有年轻荷尔蒙的味道。 这里不仅是赛场,也是名利场。 赛车抽签早就结束了,来自东南亚各国的年轻车手们聚在一起。 他们大多身家显赫,穿着印满赞助商Logo的赛车服,手里拿着最新的iPhone,很大声地聊着昨晚吉隆坡的夜店,或者某款新出的超跑。 几个身材火辣的赛车女郎正在补妆,引得这群富二代们频频侧目,发出轻浮的笑声。 而在这一切喧嚣之外。 在过道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罗修坐在一个折叠小板凳上,仿佛与世隔绝。 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紫色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那封面上几个烫金的大字在这个充满了金钱与速度的地方,如果不考虑内涵只看样式,倒是也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理综》。 路过的一名外国技师看不懂中文。 他以为这个中国车手正在研究什么高深的空气动力学数据或者遥测图表。 出于好奇,他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复杂的磁感线、带电粒子运动轨迹,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方块字公式。 “Holy shit...” 技师嘟囔了一句,表情夸张地走开了。 在他眼里,这大概是什么东大的神秘赛车巫术。 “摩擦力做功,提供向心力……” 罗修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眼神专注得可怕。 并没有什么巫术。 这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压轴题。 但在罗修的脑海里,这些线条正在发生变化。 那一圈圈的粒子轨迹,变成了赛道上的过弯路线。 洛伦兹力变成了轮胎的侧向抓地力。 电场力变成了G值。 对他来说,解物理题和赛道过弯是一样的。 这是一种专属罗修的独特的热身方式。 外界的喧嚣,那些音乐声、谈笑声、引擎空转声,都在他的耳中逐渐褪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白噪声。 “呼——” 罗修解出了最后答案。 一整本五三,终于做完了。 那种逻辑闭环带来的通透感,让他感到无比愉悦。 大脑热身完毕。 就在这时。 咔咔咔——轰隆隆——!!! 几声巨响直接在每个人头顶炸开。 那不是引擎的声音。 那是大自然的咆哮。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砸在P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声音密集得就像无数挺机枪在同时扫射。 喧闹的休息区瞬间被暴雨和狂风的声音盖过。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瞬间吞没了整个赛道。 能见度,零。 那所谓的“10%降雨概率”,在这一刻,变成了100%的事实。 陈鹏飞脸色铁青地从控制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里面传出赛会杂乱的指令声。 “第一节练习赛推迟二十分钟!全员换雨胎!” P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只有罗修面露喜色。 他用力地合上了书本。 啪。 一声轻响,淹没在雷声中。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那顶擦得一尘不染的头盔,眼神比刚才做题时更亮,透着一股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这道题,” 罗修看着窗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变量有点多。” 思维殿堂,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切换到雪邦赛道。 第42章 噩梦开始 暴雨砸在铁皮顶上的声音不再是背景音,而是主宰一切的轰鸣。 每一个雨点都像是在试图砸穿屋顶。 P房内。 罗修坐在狭窄的赛车座舱里。 当他扣上头盔护目镜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变成了一场无声默片。 直到耳机里传来陈鹏飞那个带着巨大电流底噪的声音。 “Radio check. One, two, three.”(无线电检查,1,2,3) Team Radio,简称TR,译作车队无线电。 此时的罗修正在和车队通过无线电进行无线电通信测试。 并不是电脑游戏里那种高保真音质。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模拟信号干扰。 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频道切换到雪花儿时的声音。 那是整个宇宙产生的底噪。 “Loud and clear.”(听得清,很清楚) 罗修的无线电控制按键在方向盘上,当需要跟车队练习时,按下这个按键,就能和车队进行无线电对话。 陈鹏飞拍了拍罗修的头盔,强迫他抬起头,显得少有的郑重。 在P房里,尤其是车手戴着头盔的时候,如果不用无线电对讲机,陈鹏飞只能扯着嗓子大吼才能让罗修听见。 表情如此郑重的陈鹏飞之所以找到罗修面前,是因为现在的这场雨。 纵然是对着无线电说话,他也要当面来提醒罗修。 “这是你第一次雨战,也是第一次F4的比赛,现在只是测试,不要冒进,安全带回就是胜利。” 陈鹏飞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杂乱的电流声, “不要只相信你的直觉,也要相信我报给你的赛道数据。” 周围,车队的几个技师正在快速穿梭。 “Tyre pressures set.”(胎压已设定) “Check the rear wing angle.”(检查尾翼角度) 那一串串急促的英语指令,精简而高效。 这是F4 SEA的官方公共技师团队。 对他们来说,英语是围场中沟通的唯一语言。 “Copy”(收到) 这个技师团队就算是在嘈杂的P房里也能让彼此听得清楚,配合默契十足。 其实哪怕是回到国内的职业车队,说英语这种要求也很常见,更不用说是在雪邦了。 因为语言是国力的延伸。 而英语已经浸淫了全世界所有的职业赛车上百年。 中国的赛车起步很晚,虽然现在国内的赛车手和比赛渐渐多了起来,但能达到专业级的车手也并不算多。 而比专业级车手更稀缺的是专业的赛车技术团队和比赛技师。 这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才能积累起来的。 毕竟培养一个人和培养一个团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中国现在不缺钱,但是缺时间。 以至于时至今日,国内很多车队都是直接花钱买的东南亚技师团队。 在国内的围场中,虽然大部分人都长着东亚人的面孔,但真不能肯定那是哪国人,所以P房里大家日常交流基本都说英语。 罗修在脑海中快速切换了语言模式,就像把游戏界面切换成英文一样流畅。 他把那个熟悉的中文“进站”,替换成了英文单词——“Box”。 罗修看了一眼陈鹏飞手中拿着的数据板。 那上面,原本为了雪邦大直道特意调教的低下压力激进设定,已经被红笔划掉。 转而改成了更高下压力与提高容错率的保守设定。 防倾杆调软了,尾翼和前翼的角度也调大了。 这是为了让车身在过弯时能有更多的重心转移和车身侧倾,去压榨出更多的机械抓地力。 代价就是车身的侧倾角度会更大,车辆响应速度变慢,过弯时的灵活性会降低,速度会变慢。 刹车比,向后调整3%。 这是为了防止在这个湿滑的路面上锁死前轮,代价是前轮制动效能降低,刹车距离变长。 胎压,调高一点,这是因为下雨造成的赛道低温和轮胎低温。 温度低就会让初始胎压变低,而胎压过低会导致轮胎的接触面积会变大,阻力变大,速度变慢。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那台想象中的紧致、精准、指哪打哪的F4赛车,变成了一块松软的海绵。 为了安全,少了一股凌厉的锋芒。 思维殿堂则在同步着这台车现在的性能调校,预先在思维殿堂中模拟出站后的各种状况。 几分钟后。 技师撤走了千斤顶,赛车重重地砸在地上。 由于F4规则严禁使用轮胎加热毯。 这意味着,此刻罗修脚下那四条崭新的倍耐力雨胎,温度几乎和地面的积水一样冰冷。 没有任何预热,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抓地力保护。 一出站,就是真正的生肉硬啃,刺刀见红。 陈鹏飞最后拍了拍罗修的头盔, “Keep the comms clean. English only. Box, Push, Gap. Make it short.”(保持通讯简洁。只说英语。进站,推进,间距。说话尽量简洁。) 技师推着车,将罗修推出了P房。 眼前那灰白色的雨幕越来越近。 “Green light. Go, go, go.”(绿灯,出站,加油!) 随着陈鹏飞的指令,引擎轰鸣,罗修松开了离合器,车辆顺利启动驶离P房。 只是现实的赛道条件立马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刚出维修区出口,后轮压上白线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扭矩瞬间突破了那少得可怜的轮胎抓地力。 滋—— 引擎转速瞬间飙升到了红区,那是轮胎在打滑空转。 操作细腻如罗修,对于不熟悉的环境也会打滑。 没有TC(牵引力控制)的辅助,这台160匹马力的小怪兽,此刻就像是在冰面上跳着踢踏舞。 车尾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疯狂地向右摆动试图来上一曲单人华尔兹。 这一瞬,罗修的时间仿佛被感官无限拉长了。 罗修手中的方向盘突然变得轻飘飘的,那种原本紧致的阻尼感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消失了,这是方向盘丢失力回馈的信号,意味着后轮已经失去了物理抓地力。 要是换作F4赛车的普通新手,这时候本能的反应是松油门或者大脚反打,结局注定是钟摆效应后的撞墙。 但在罗修的赛车世界里,这样的意外失控也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他的手腕像是精密的伺服电机,在0.1秒内完成了反打方向的动作,幅度精确到毫厘。 同时,右脚并没有完全丢掉油门,而是细腻地在油门踏板上做着微调,顺利留住了那一点点细若游丝的牵引力。 成功避免车身重心的剧烈转移,俗称避免陀螺。 那一刻,从指尖传来的回馈力不再是模拟信号,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博弈。 车身在剧烈晃动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硬生生拽回了行车线。 救回来了。 “Slippery as hell.”(滑得像地狱) 当车就回来之后罗修才升起一丝后怕,忍不住在TR里嘟囔了一句。 思维殿堂也同步更新着赛道与赛车的状态。 这一刻,罗修跟其他车手对赛道的了解没有任何差别,这条赛道的积水情况对所有人都是未知。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第43章 雨天飞一圈 当他驶上大直道试图跟住前车的时候,世界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前车四个轮子卷起了巨大的水龙,水龙并不像游戏里那样只是一团半透明的粒子特效。 那分明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飞溅水花构成的、白茫茫的、令人绝望的墙。 能见度,零,没有几乎,直接是零。 在iRacing或者神力科莎里,哪怕是开全特效,水雾也只是一层覆盖在屏幕上的滤镜。 大部分为了成绩的硬核玩家,甚至会直接关掉粒子效果来获得透视挂一样的视野。 但罗修哪怕开的低画质,也坚持全特效,在游戏里他会面对那层粒子特效。 练就了靠着听声辨位就可以盲开的本事。 只是现在,视觉上的差别比游戏里大得多,这让罗修都有些不太适应。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想要把眼前的视线看得更远。 但仍然只有那堵白墙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 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白墙面前,罗修失去了所有现实世界的视觉锚点。 思维殿堂没能模拟出足够真实的水花粒子效果,但它却能做到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罗修和其他人不同了。 在罗修的思维殿堂中的雪邦赛道上,有一个罗修驾驶着赛车和现实中的自己完全重叠。 不同的地方在于思维殿堂中除了有那堵白墙,还有一条标记着行车线和刹车点的虚拟信号。 罗修有这个自信,哪怕在现实世界闭着眼睛,只要在闭眼之前能让他锚定自己在赛道上所处的位置。 他就能像在拉力赛中只靠听着路书就敢一路狂飙的拉力车手一样盲开。 只不过他借助的不是路书,而是思维殿堂中模拟出的实时坐标。 思维殿堂中显示,距离100米刹车牌还有两百米,尽管看不见但它肯定就在那里。 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白墙面前,罗修失去了所有现实世界的视觉锚点。 但那不重要,罗修将身体完全交给了本能,右脚仍然没有任何松懈。 雨天的最佳刹车点就是在100米刹车牌的位置,早一米都是浪费,晚一米就是撞墙。 这一刻,任何人都成了瞎子,没人敢拼着极限才刹车。 除了罗修。 “T4, standing water, keep right.”(4号弯,积水严重,靠右。) 耳机里,陈鹏飞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声传来。 这个信息是思维殿堂没有办法提前模拟的。 罗修依据指令微调方向盘,思维殿堂中的赛道图上,T4弯心的位置立马被标记上一块雷区。 距离100米刹车牌还有二十米。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抱死打滑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吱——嘭! 一道黄色的影子像是保龄球一样,直挺挺地锁死前轮,没有任何救车动作,笔直地滑出了赛道,冲进草坪撞上轮胎墙。 那是刚才排在他前面的一台马来西亚车手的赛车。 在那一瞬间,罗修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台车不像是在沥青上跑,而是在溜冰。 罗修小心翼翼地切过弯角,车身震动了一下。 那是压过路肩时的反馈。 罗修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避着积水和路肩,反而主动将一侧车轮压上了一块看起来颜色较深的路肩。 车身剧烈震动,方向盘疯狂拉扯着他的虎口。 “路肩内侧积水太深,现在走这条线会损失时间。” 罗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接着,他又故意压上了赛道中线的那条白线。 “油漆面湿滑,轮胎抓地力明显更差,跟溜冰一样……” 罗修不停尝试着各种各样的路线,纵然那里是肉眼可见应该避开的地方,罗修也在主动去触碰。 在陈鹏飞看来这简直是在作死,但对罗修来说,这是一场必要的测绘。 正如刚才TR里提到的那个积水弯。 罗修仍旧是在100牌位置刹车,只不过之后没有按照常规行车线,而是绕开了那个害前车冲出去的水坑。 这就是雪邦雨天的特点,不像干地那样清晰、硬朗。 雨天的抓地力时有时无,充满了欺骗性。 如果说干地的抓地力是一条平滑的曲线,那雨天的抓地力就是锯齿状的阶梯。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踩在台阶上,还是踩空。 “Grip is... weird. It's not linear!”(抓地力……很怪,不是线性的耶!) 罗修按下TR按钮,声音传回P房。 语气里没有陈鹏飞以为的紧张或者恐惧。 相反,这句话听着竟然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罗修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拿到了一套从未见过的奥数试卷,充满挑战性。 他在思维殿堂中那块简洁的个人数据面板上,找到了雨战能力那一栏。 毫不犹豫地,他把那个原本设置的“S”级评分,直接删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闪烁、巨大的红色问号。 雨战能力:待定 罗修看着前方不远处又升起的一堵白墙,那是目前车方离自己最近的一台车。 “必须用这场真实的雨,来重新校准这个等级。” “那个把体能误评为C级,导致差点累死在两冲程卡丁车里的错误,决不能再犯第二次。” 罗修如是对自己说。 前边的二十多分钟罗修都在适应赛道和测试赛车,来来回回进了几次P房,始终没有做完整的单圈冲刺。 直到比赛的最后十分钟。 罗修原本也只是打算做最后一次的长距离测试,但在连续过了几个弯道后,经过重新校准的赛车与自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是越跑越顺的感觉。 当他切过T12时,罗修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计时器。 绿得发紫。 “Pushing now.”(我要飞一圈。) 罗修的声音很随意外,就像是在说我想喝口水。 P房里,陈鹏飞眉头瞬间皱起。 现在雨势并没有变小,赛道条件极其恶劣,大部分车辆都已经回P房避险。 这时候去拼飞行圈,除了增加撞车风险外毫无意义。 他甚至没注意到罗修现在的赛道位置是在S3(第三计时段),下意识以为罗修是打算在下一圈开始冲刺。 陈鹏飞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TR按钮,语气严厉: “Negative. Box now, I repeat...” (不行。立刻进站,我重复一遍……) 然而,就在他声音刚传出去的一瞬间。 大屏幕上的计时榜单突然跳动了一下。 陈鹏飞那句还没说完的“Box”,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第44章 跑雨地的方法 2:23.012 全场刷紫。 在陈鹏飞准备按下按钮骂人的那一秒钟里,罗修已经冲线了。 45分钟过得很快,第一节训练赛结束。 一共16名参赛车辆,11台发生较为严重的spin(打滑),7台上墙,4名车手退赛。 罗修以2分23秒的成绩,拿下练习赛最快圈并且安全带回P房,没有车损。 第二名的圈速是2分30秒,被罗修整整甩下了7秒。 P房休息区。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更有中雨转小雨的迹象。 那台抽签抽到的红色6号赛车静静地停在架子上。 车身像是刚从泥潭里打了个滚回来。 原本光鲜亮丽的漆面此刻挂满了草屑、黑色的橡胶颗粒泥,还有一道道剑痕一般的泥水痕迹。 “老铁们!看看这战损版涂装!” 徐子航举着GoPro,像个推销员一样夸张地绕着赛车转圈,镜头怼到了那些泥点子上, “这就叫战斗成色!这就叫男人的浪漫!” 罗修站在一旁,手里正拎着两条轮胎放到地上。 一条是表面光滑如镜的光头胎,另一条则是刻满了深深沟槽的雨胎。 5分钟前,在徐子航跪在罗修面前求了无数次之后,罗修终于答应了出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罗修感觉自己似乎对镜头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来,罗老师小课堂开课了。” 徐子航把镜头转向罗修。 罗修指了指光头胎平滑的表面,做了一个平砍的手势。 “干地胎,靠的是接触面积。在高温下,最外面这一层橡胶会融化,变得像口香糖一样粘在沥青上,这叫化学抓地力。 而在雨里,这层光滑的表面就成了滑板鞋。 水膜会把轮胎抬起来,橡胶和沥青地面完全接触不到。 这就是‘水滑现象’,就像你光着脚踩在湿滑的肥皂上一样。” 接着,他的手掌抚过了那条带有深V型花纹的雨胎。 那些粗糙的纹路,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精密的排水渠。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个。” 罗修的声音平静,但抛出的内容却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华裔年轻车手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台F4全速行驶尾速来到180公里每小时的时候,靠这四条倍耐力雨胎,每秒钟能从赛道路面扫出去大约35到40升水。” 徐子航配合地张大了嘴巴:“多少?40升?” 罗修点点头。 “差不多相当于两桶饮用纯净水。” 罗修比划了一个提桶的动作,“每秒钟,往身后和两边泼两桶水。” “所以跟在他后面的人,面对的不是雾,是水墙。” 徐子航对着镜头吐槽道, “怪不得刚才我看一堆车冲出赛道,简直就是‘明星大练冰’现场啊!” 罗修笑笑没有说话。 “那请问,该怎么跑雨地呢?” 徐子航明显扮演的是捧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都在滑冰,为什么只有你能跑那么快呢?” 罗修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一条顺滑流畅,那是传统的“外-内-外”赛车线。 另一条则是充满了锯齿,看起来甚至有些扭曲的乱线。 “在干地状态下,数千圈的赛车飞驰在相同路线上,会把轮胎橡胶磨损并压进沥青的缝隙里。 轮胎橡胶会像粘胶水一样粘在赛道上,形成一条黑色的橡胶线。 这意味着更强的抓地力。 但在雨天,那些嵌在沥青缝隙里的橡胶遇水后,会变得比冰面还滑。 原本干地里抓地力最好的线,在橡胶越多的地方,会变成全赛道越滑的地方。” 罗修的手指指向了刚才画出的那条锯齿线。 “所以,雨天要学会乱跑。我们要去赛道的外侧,去那些平时根本没人跑的脏侧。 那里沥青粗糙,没有橡胶淤积,反而能提供更好的抓地力。” 周围偷听的那几个车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有的甚至已经在偷偷拿出手机做笔记了。 这听起来完全反直觉,但在物理法则面前,这就是真理。 时间的流速是个谜,因为一个小时前还在狂风暴雨,现在却阳光明媚起来了。 “第二节练习赛还有10分钟就要开始了。” 陈鹏飞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这场临时科普。 他没有看徐子航,也没有看罗修,而是盯着手中的数据板看个不停。 确切地说,是盯着罗修随手刷紫那一圈log数据,包含油门,刹车、换挡、方向盘角度的遥测曲线图。 正常赛车手的油门曲线,应该是平滑如丝绸的。 但罗修的那条线,全是锯齿。 密密麻麻的微小震荡,就像是帕金森患者在直线。 在传统车手的认知里,这属于无法细腻控制油门,是基本功不扎实的表现。 这种开法在雨天只会导致无限打滑。 但现实给了陈鹏飞狠狠一个耳光,这台车一直游走在即将打滑却一直没滑的极限边缘。 “这不是人类的开法……” 陈鹏飞在心里喃喃自语。 “这种操作不合逻辑啊……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陈鹏飞感觉自己的职业观正在那条锯齿线里崩塌。 他一直在等罗修失误,等他认知中的现实逻辑掌管比赛。 但罗修就像是一个卡到了物理法则BUG的幽灵,每一次都在失控的边缘精准地把自己拉回来。 “鹏飞老师,鹏飞老师……” 一只手在陈鹏飞的面前晃来晃去,是徐子航。 因为徐子航已经拿gopro怼脸拍了他好一会儿,但陈鹏飞一副神游太空的模样,让徐子航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东南亚的古曼童诅咒。 罗修则早就放下轮胎,走出了P房。 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此刻竟然像是变戏法一样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射在反着水光的赛道上。 十分钟后,随着气温的瞬间升高,赛道表面开始腾起阵阵白雾。 积水在肉眼可见地蒸发,沥青路面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深浅色块,那是赛道干湿交替的信号。 对于车队来说,最尴尬的时刻来了。 看着数据板上不断变化的赛道温度,所有人眉头紧锁。 这比单纯的暴雨更难搞。 半干半湿。 这是赛车领域最令人绝望的“电车难题”。 用雨胎? 雨胎的工作温度只有40-60度,而且需要雨水的水膜来降温。 在那些变干的区域,粗糙的沥青会像砂纸一样疯狂打磨雨胎的胎面。 赛车在干地中的入弯速度越快,轮胎升温就越快。 要不了两圈,雨胎表面就会像被烫伤一样起泡,抓地力会呈断崖式下跌。 用干胎? 干胎的工作温度需要80度以上。 在那些还没干透的湿滑区域,光头胎无法排水,稍不注意路面的水膜就会将赛车托起。 再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车直接滑出赛道。 半干半湿的赛道,每一米的摩擦系数都可能会不同,更麻烦的是路面条件的变化会非常快。上一圈能全油通过的地方,下一圈可能就是滑冰场,或者完全相反。 只是当罗修戴上头盔的那一刻。 陈鹏飞分明看到了罗修特有的一种表情。 护目镜后,那个少年的瞳孔里,仿佛有无数的信息正在汇聚,然后迅速的计算着什么。 “又是一道新题。” 罗修的声音仍然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这题,我有解。” 第45章 半干半湿的选择 气温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 第二次自由练习赛还剩最后15分钟。 大部分的赛车回到了P房,或是在调校赛车,或是在分析数据。 雪邦赛道的沥青路面上,雨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赤道地区特有的酷烈阳光。 雨过天晴。 这在游客眼里或许是美景,但在车手眼里,这是最恶心的蒸笼模式。 赛道表面的积水在烈日的暴晒下迅速蒸发,白色的水蒸汽像幽灵一样从黑色的沥青缝隙里升腾起来。 空气因为受热不均而产生了光学扭曲,远处的T1弯角在热浪中摇摇晃晃,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海市蜃楼。 P房内,那种闷热感更是让人窒息,像是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罗修坐在座舱里,汗水顺着防火面罩的边缘往下滑。 但他的眼神却透过沾着水珠的护目镜,全神贯注地盯着维修区出口的那条赛道。 路面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全湿的赛道,此刻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灰白色轨迹。 那是赛车线。 之前的赛车飞驰而过,卷走了积水,加上引擎废热的烘烤,让这条仅仅只有一车宽的路线率先变干了。 而在它的两侧,依旧是深黑色的湿地,甚至路肩和缓冲区里还积着水。 “Slicks. Now.”(换干胎。立刻。) 罗修按下了无线电按钮,语调平静。 耳机那头,陈鹏飞的手在麦克风开关上停住了。 换干胎? 在这个只有一条线是干的,只要偏离半米就会滑出赛道的路面上换干胎? 这是典型的“交叉点”。 指赛道路面条件由湿变干,或者由干变湿的过渡阶段。 这是所有车队经理最痛恨的时间段。 因为很有可能不管什么样的策略和车辆设置都是错误的。 这是一个关于策略的博弈,更是一场关于胆量的赌博。 “Copy.”(收到) 陈鹏飞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不再纠结罗修什么时候会撞上南墙。 因为就算真的出现意外,或许对罗修来说也是一种磨练。 “这小子,胆子真大。” 技师们收到换胎指令,对这个激进的决定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迅速执行了。 P房里瞬间忙碌起来。 技师们甚至没有用推车,直接抱着四条表面光滑的光头胎冲了出来。 F4没有暖胎毯,这四条轮胎在太阳下晒了一小会儿,但表面温度依然远远达不到最佳工作窗口。 此时,周围几个P房也炸了锅。 看到罗修这个练习赛第一名进站换干胎,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或者急于证明自己的车手们瞬间坐不住了。 “Is he on slicks? Get me slicks too!”(他是干胎吗?我也要干胎!) “Box! Box now!” 一种名为“FOMO”(害怕错过)的情绪在维修区蔓延。 这就是赛车场的羊群效应。 当领头羊决定跳下一处悬崖时,后面的羊群只会担心自己跳得不够姿势优雅。 罗修出站了。 倍耐力光头胎接触到半干半湿路面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抓地力可言。 车尾像是抹了油一样不安分地扭动着。 罗修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修正。 配合着油门的变化,每一次修正的幅度都不大,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野兽。 而在他身后,那一连串跟着换上干胎冲出来的“羊群”,并没有这么好的微操。 一台涂装鲜艳的黄绿色赛车,刚冲出维修区通道,后轮只是稍微压到了一点点未干的白线积水。 滋—— 轮胎立刻打滑。 没有任何预兆,那台车就像是被人给狠狠推了一把,瞬间发生钟摆效应,在赛道上画出几道巨大的螺旋状胎痕,然后车尾重重地拍在了护栏上。 碳纤维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 它甚至还没到T1弯。 而罗修的赛车,此刻正平稳地行驶在那条唯一的干胎行车线上。 在思维殿堂的视野里,原本复杂的赛道被渲染成了极致的黑白两色。 黑色,是两旁的湿区,是死亡深渊。 白色,是中间那条干胎行车线,是生存之路。 这条路大部分时候宽度不到两米。 而在某些过弯点,因为路面倾角和车速的原因,这条路甚至会收窄到不足一米。 现在的罗修像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他的四个轮子,精准地在这条白线上滚动。 入弯、切弯心、出弯,此刻的赛道不仅是速度的竞争,更是精度的考验。 在T3的高速弯,他的左后轮压在干湿分界线的边缘,距离那片致命的积水仅仅只有不到5厘米。 只要多打一毫米的方向,等待他的就是上草。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失误,得益于他之前用雨胎时刻意走的扫水路线,这条干胎行车线在某些路段会比其他人以为的还要宽那么一点点。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门。 终点线前,方格旗挥动。 计时大屏闪烁。 2:10.491。 思维殿堂中又一条赛道的数据进行了更新——雪邦赛道熟练度,达到100%。 在这条半干半湿、多人上墙的赛道上,罗修刷出了一个紫得发亮的成绩。 比第一轮练习赛雨胎的最快圈,快了整整12秒半。 P房内,原本嘈杂的轮胎安装风炮声和技师的叫喊声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恐怖的时间差。 那种震撼,不仅仅是因为快。 而是因为他在这种路况下展现出的,那种如机械般精密、冷静的控制力和突破极限的速度。 “So fucking crazy !”(真特么疯狂!) 这是赛道技师们现在聊到罗修时,嘴里一直蹦出的话。 维修区休息室。 徐子豪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他对罗修的不停刷紫已经脱敏了。 毕竟罗修到底有多变态,他不清楚,没人清楚。 但参加东南亚的一场F4统规比赛,他很清楚,这就等于在看炸鱼。 手指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周围是空调外机嘈杂的嗡嗡声。 “徐子航怎么回事?自从开始搞那个新媒体账号,整个人都飘了。” 徐子豪很不满, “除了上午找罗修拍素材的时候见着了,下午连人影都见不到。是不是掉厕所里了?” 陈鹏飞刚摘下耳机,还在笔记本电脑上回看刚才那个恐怖的单圈数据。 随口应道:“可能是嫌雨天没意思,回酒店了吧。” 就在这时。 休息室里那台挂在墙上,播放着本场比赛直播的老旧电视,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画面从原本的比赛固定机位纯画面直播,切换成了一个高清信号画面。 首先是直升机航拍的雪邦赛道全景。 紧接着,镜头切换,给到了刚回P房停稳的6号赛车。 清晰度极高,甚至画面里还有一套专业的UI界面。 左侧显示着所有车手的姓名栏和实时圈速对比排名,下方显示着具体赛车的车速、档位。 “老铁们!欢迎来到我的频道!” 第46章 主播钞能力 电视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了徐子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儿。 “看到没有!这就是教科书级的救车!刚才那个6号车的救车动作帅不帅?那是我哥们罗修!如果刚才那一下慢0.1秒,这车现在已经在废铁回收站了!” 徐子豪听到徐子航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瞬间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到地上。 画面一转,切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演播室。 其实就是现在P房后面的一个杂物间,但徐子航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套专业的导播设备,现在正戴着降噪耳机,面前摆着三个麦克风。 “有人问我是怎么拿到第一视角的?嘿嘿。” 屏幕里的徐子航一脸得意,指了指身后的设备, “为了让大家看清我兄弟的操作,我稍微氪了一点金,找官方买了授权转播,他们这些设备还行,将就着一起用了。” 徐子豪:“……” 原来这小子刚才消失,不光是拿到了赛事转播权,还搭了个导播台? 徐子航的操作直接把这场发生在东南亚,几乎没什么人关注的F4垫赛,硬生生搞成了自带解说的“F4级世界锦标赛”。 在他那个几万观众的直播间里,观众们已经炸开了锅。 【这解说能处,有钱他真花啊!】 【这画面,这UI,这解说,这是五星乳业东南亚分业吗?】 【主播,饿饿,饭饭】 …… 徐子航的钞能力让一众观众大受震撼。 不光如此,赛事方原为了省钱没有安排解说,现场的直播画面就只开了几个固定机位轮播,俗称无解说清流。 这下有了徐子航的现成解说和他当地雇佣的导播团,赛事官方也直接使用了徐子航的直播流。 屏幕右下角的弹幕区经历了最初的钞能力震撼,也终于开始聚焦在比赛上。 此刻新一轮弹幕正在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 【卧槽,这种路面开干胎?这是人?】 【不懂就问,F4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南山幽灵真不是盖的啊,YYDS!】 【东南亚F4轻松拿捏啊!】 徐子航显然也看到了这些弹幕,但他没有直接回复,而是继续卖关子。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下午的排位赛,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刻。” 在无人注意的某个时刻,这些密密麻麻的中文弹幕里夹杂着几个带着“大V认证”标志的英文ID。 他们没有互动太多,只是打出了“Nice drive”的几个弹幕便消失在了弹幕区。 徐子豪看着屏幕里那个唾沫横飞的弟弟,嘴角带笑。 “这臭小子……” 徐子豪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怒意, “干得漂亮。” 徐子豪看着屏幕里的弟弟,又看看坐在一旁分析数据的陈鹏飞,以及刚刚结束练习赛上楼休息的罗修。 黄金组合,他在心里念叨。 一个负责赢,一个负责吹,一个负责上下打点,还有一个负责技术支持。 这在徐子豪看来,就是完美的商业闭环。 …… 下午排位赛之前,罗修又体验了赛车生涯中的又一个第一次—— 拍摄车手定妆照。 事实上,每一次职业赛车比赛,赛前拍摄车手定妆照,都是必不可少的流程或者仪式。 有资格参与定妆照才说明能参与排位赛和正赛。 原本雪邦体验日的教练说只需要罗修成绩达到练习赛杆位成绩的107%就能参与正赛。 结果不光是达到了,还直接就刷新了一堆雪邦F4 SEA的赛道历史记录。 练习赛中雨胎历史最快圈,2:23.511 练习赛湿地干胎历史最快圈,2:10.491 练习赛最高尾速247km/h。 除此之外,罗修的名字也在当地年轻一辈车手中逐渐传开了。 下午,排位赛。 除了退赛的4名车手,一共有12名车手参加。 赛道已经完全干透。 空气中那种潮湿的闷热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暴躁的气息。 那是赛用燃油的刺鼻气味和赛道上焦糊的橡胶味。 这代表着排位赛,真正只在乎速度的味道。 “Fuel check. 3 ps.”(油量检查。3圈。) 陈鹏飞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技师刚刚拔出抽油泵。 为了排位赛的极致轻量化,赛车的油箱几乎被抽空,只保留了做一个出场圈(Outp)、一个冲刺圈(Push)和一个回场圈(Inp)的油量。 出场圈是从P房出发,进入赛道后,会直接来到T1之前的这段大直道。 绕场一圈后才是真正的第一个完整的比赛圈。 在排位赛中,为了尽可能地榨干赛车潜力,车身重量连油耗的重量都计算在内。 这就像当初罗修在卡丁车赛车场玩ACC模拟器的时候,他在第三圈飞行圈刚好把油量用尽的时候,刷出了全场最快圈。 在现实情况下,通常飞行圈只会飞一圈或者两圈。 因为方程式的半热熔轮胎性能衰减很严重。 全力push一圈以后,轮胎温度会急剧上升,导致抓地力急剧下降。 就算要为了节约时间,不换轮胎再飞一圈,那也需要在飞行圈过后相对减速,进入冷却圈,把轮胎温度降下来。 然后在第三圈,再全力push,在一个stint中连续飞两个飞行圈。 这样的策略有好有坏。 好处是可以在赛道上多飞一圈,来增加容错率。 坏处是需要带更多的燃油,这就会导致第一个飞行圈,在轮胎状态最好的时候,车重不是最轻。 在F4这种马力不大的赛车上,同一个车手同一台车,每多一公斤燃油的重量,都会在圈速上反映出慢零点零几秒的差距。 但凡不是因为特殊情况,比如赛道温度过低或者轮胎没办法在一圈之内进入最佳工作状态,自信的车手都不会选择这种策略。 罗修足够自信。 他只给了自己一次飞行圈的机会。 不是单纯盲目的自信。 而是对车、赛道、技术团队、轮胎、燃油以及自己状态在内的这些信息的综合判断。 现在,这台车处于究极轻量化状态,各方面参数也调整到了追求极限的激进调校模式。 维修区出口绿灯亮起。 车流像出闸的猛兽一样涌入赛道。 但罗修没有动,一直在P房里看着前车远去。 他在最后一台车驶离后又等了足足20秒。 他在刻意制造一个“交通真空期”。 排位赛不需要对手,只需要干净的赛道。 5公里的赛道上,有十二台飞驰的赛车。 由于赛车有尾流效应和脏空气的影响,前车的尾流在弯道会严重影响后车的性能。 所以罗修刻意制造一个“交通真空期”,来跟前车拉开足够的距离。 这样就能尽可能避免在飞行圈中受到前车阻挡,确保赛道的干净。 终于,罗修出站了。 第47章 雪邦排位赛 暖胎圈并不是用来兜风的。 罗修的车在直道上疯狂地左右画龙,这样能让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让胎壁温度迅速上升。 在没有进入刹车区之前,他甚至还会在全油门加速的时候,左脚轻踹在刹车踏板上,同时右脚保持油门开度。 这种名为磨刹车的技巧,是故意让刹车盘被刹车卡钳夹紧,以此迅速升温到400度以上的工作区间。 同时利用刹车盘辐射出的巨大热量,从轮毂内部加热轮胎。 这样的暖胎圈操作,能让他在冲向起跑线的那一刻,四条轮胎就已经进入了最佳抓地力的状态。 暖胎圈来到T15的最后一弯。 车身摆正,方向盘回正,全油门出弯! 赛车像一枚巡航导弹一样从最后一个弯道开始全力加速。 冲过起点线。 计时开始。 来到大直道末端,尾速攀升至250公里每小时。 120米。 100米牌。 刹车! 左脚瞬间施加了超过80公斤的压力,刹车盘发出金属啸叫声。 与此同时,左手的手指如同弹钢琴般在降档拨片上连点四下。 轰-轰-轰-轰! 引擎自动补油的轰鸣声响彻T1上空。 这里的刹车点晚得离谱。 在别人已经开始入弯的地方,罗修还在刹车。 他利用T1下坡的地势,带着刹车入弯。 巨大的重心转移让车尾不安分地向外滑动,但这正是他要的。 利用这种侧滑,车头在瞬间对准了T2的弯心。 换来的是别人还在T2调整车头方向的时候,罗修已经在T2全油门出弯。 油门全开,右手拨片升档。 T3高速右弯。 3档、4档、5档。 强大的侧向G值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把罗修的头往座舱左侧推。 颈部肌肉瞬间紧绷如铁块,对抗着这股要把脑袋扯下来的力量。 这一次,罗修的脖子坚如磐石。 引擎转速一直在红区尖叫,但他没有松油,哪怕1%都没有。 T4,90度的右直角弯。 50米路肩位置重刹,降3档。 罗修带着刹车循迹入弯,贪婪地切进了弯心,右前轮精准地压在了红白相间的路肩外侧。 哐! 底盘轻微触底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半边车身腾空。 当右后轮落地时,车身又发出一阵闷响,但轮胎抓地力并没有丧失,他已经提前修正了车头,整台赛车没有任何多余的弹跳。 没有失控,这是罗修极限贪婪切T4弯心提前计划好的底盘触底和车身弹跳。 时间上没有任何损失。 在极限切过T4右直角弯车身平稳落地的一瞬间,整台赛车就像是一颗被弹射出的子弹,直直地射向下一个弯道。 T5和T6,全场最难的高速S型组合弯。 在这里,罗修没有踩刹车。 在入弯的一瞬间,他只是快速地抬了一下油门。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车辆重心前移,前轮抓地力增加,车身拉到最右侧,车头敏锐地切入T5弯道。 紧接着,顺着左打的方向,赛车自然而然来到了赛道最左侧,T6之前,车身吃满整个赛道的宽度,全油门通过。 底盘护板在沥青路面上疯狂摩擦,激起一片耀眼的火星。 在这个速度下,只有相信空气动力学。 只有相信风,才能把车按在地上。 T7和T8,两个看似分离的右弯,其实是一个整体。 罗修选择放弃T7的弯心速度,晚进弯。 这是为了获得T8最完美的出弯速度,来连接后面的小直道。 如果从遥测数据上看,罗修的走线在T7会显得比场上其他车手还要慢一点。 但在T8出弯的时候,他仅靠这两个弯,就在到达T9之前,拉出了秒级的领先优势。 来到T9,左发卡弯。 V型走线。 罗修将赛车像利刃一样笔直插进弯心,死死贴住内线。 路面有些颠簸,在这里方向盘向左打满180度,轻踩油门,然后方向回正。 车身已经顺利指向了T10,像箭一样利用轻微的下坡重力弹射出去。 T10和T11,这里是雪邦著名的节奏陷阱。 T10号弯通过时,要逐步地将赛车拉到赛道左侧。 没有特别明确的制动点标识。 罗修全凭身体的重力感应,轻微收油,让重心稍稍回正,然后精准切过11号弯的弯心。 车身自然来到赛道左侧,现在需要尽快将赛车拉到最右侧,为12号弯的出弯拉开角度。 一切顺利,T12,全油门左弯。 时速175。 悬挂在这里疯狂跳动,因为路面起伏不平。 罗修感觉自己的屁股和脊背正和底盘的碳纤维单体壳硬碰硬。 来到T13,为了T14的入弯角度,他必须牺牲T13的走线,强行把车靠向外侧行驶。 然后就是T14,一个经典的右转盲弯。 入弯前,眼前是一堵墙一样的路面,根本看不见弯心。 需要在180公里的时速下,带着方向重刹。 罗修在这里几乎没有减少转向角度,靠着优秀的循迹刹车将车尾甩进弯道,以此获得了更早的开油点来连接漫长的后直道。 最后,终于,T15。 著名的负倾角左转发卡弯,前后连接着两段大直道。 常规赛车线是大外线,切晚弯心,以抵抗路面向外倾斜带来的推头效应。 但罗修开启了思维殿堂的高维视野。 在灰白色的赛道上,内侧草皮边缘,有一条黑得发亮的橡胶痕迹。 那是之前比赛积累下来的、还没被冲刷干净的轮胎胶印。 他违背了物理直觉,死死贴住了内线。 赛车在负倾角的作用下拼命想往外推头,像是要挣脱缰绳的野马。 罗修的右脚像是在做精密手术。 油门开度30%... 感觉到后轮有一丝打滑。 回撤2%。 45%... 62%... 若是多给1%,赛车就会原地陀螺打转。 若是少给1%,就会损失出弯速度。 他锁住了那个临界点。 因为路径缩短了十几米,他在出弯时,竟然真的比外线理论上的最佳速度还要快! 冲线。 方格旗挥动。 方向盘显示屏上,那个单圈时间定格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上。 2:07.611。 杆位,P1。 相比于第二,快了整整2秒。 第二名的圈速是2:09.686。 不光是本场比赛的最快圈,甚至直接打破了雪邦赛道F4组别的赛道记录2:08.196。 于罗修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 因为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在跟自己的速度在较劲,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圈速。 现在,他已经在思维殿堂中把刚才那一圈设定成了类似游戏里的幽灵车标准圈一样的东西。 并立即开始模拟重跑这圈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再做优化,寻找再掏掏裤裆的机会。 第48章 徐子航的成就感 排位赛的成绩让罗修确认了思维殿堂跟圈速有关的准确性。 同时确认了自己的单圈速度评级:S级 暂定不变。 毕竟竞争对手完全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压力,参考价值不大。 可是他的一众对手们在看到罗修的圈速后,心态崩溃了。 在统规赛车的世界里,0.5秒的差距就已经可以称之为“断层”。 而2秒,就是4个断层。可以称之为“全方位彻底无死角的绝望式碾压”。 已经断到大气层了。 更何况,这是统一规格的赛车,没有任何来自于车的性能优势。 甚至可以说因为这场排位赛,罗修把整个东南亚F4的年轻车手的心气都给打掉了。 高山仰止。 当追求极致的赛车手看到一个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速度的时候。 那种绝望感,是刻骨铭心的。 甚至于有些心态不好的车手会选择直接放弃赛车这条道路。 古往今来,各行各业的不世出天才,往往就会在不经意间扮演这样一个终结别人职业生涯的角色。 而他们自己,却往往对此毫不知情。 排位赛的时间还剩12分钟。 但罗修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跑了。 因为他已经正常发挥,而对手还不足以让他拼尽全力。 演播室里。 徐子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直接在此刻破了音。 “看到没有!断层式领先!断层式领先!两秒!两秒啊!这就是南山幽灵!!!” “在南山他是幽灵,在雪邦,他也是幽灵!!” “他,就是南山幽灵——罗修!!!” 直播间的弹幕早就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问号和惊叹号甚至卡住了画面。 【???】9999+ 【这人开挂了吧?】9999+ 【东南亚这么菜的吗??】9999+ 【已举报,这绝对是挂!】9999+ 周六上午。 雪邦国际赛车场。 距离第一场正赛开始时间,还有30分钟。 在P房休息区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徐子航的手正抖个不停。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数据。 手机屏幕的内容高频刷新,让画面都出现了轻微的拖影。 后台通知栏的提示音此时密集得可怕,就像是一台摆在切尔诺贝利的盖革计数器。 数据爆炸了。 “卧槽……卧槽……” 徐子航语无伦次,手指甚至无法准确点击那个上一秒点开,下一秒又会变回“99+”的红色消息图标。 粉丝数,炸了。 昨天晚上还是五千出头,今天一觉醒来,直接多了一位数。 21583……21584…21585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每刷新一次,就像是心跳一样猛地窜一截。 这就是钞能力加上硬实力产生的化学反应。 徐子航昨天斥巨资买下的那个官方直播转播权,配合罗修那个在半干半湿赛道上狂刷紫圈的切片视频,以及下午排位赛的逆天杆位成绩,在昨晚的短视频平台算法池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裂变。 但这还不是最让徐子航手抖的原因。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直播间此刻刚刚亮起的、那个足以把昏暗P房照得五光十色的特效。 【用户“鲁超”送出超级火箭 x 1】 【用户“LKL”送出超级火箭 x 1】 【用户“堂主”送出跑车 x 5】 【用户“子航妈妈爱你”送出跑车 x 5】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 在徐子航眼里,这更像是来自赛车圈的一张通行证。 “感谢哥!感谢姐!我也替我兄弟罗修谢谢大家!” 徐子航对着麦克风嘶吼着,和各大直播间那些赛博乞丐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 但徐子航的表现并不是冲着这些礼物的金额。 这种成百上千的打赏,也不过是他一两个星期的零花钱。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这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来自粉丝、车圈的认同感。 从买下独家转播权,到联系营销号切片,再到现在的控场解说。 这是他徐子航第一次完全全靠自己的判断,把家人、罗修这些资源,变成了实打实的成果。 这对徐子航来说意义重大。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都在刷着“罗修牛逼”、“主播牛逼”,徐子航的手心全是汗。 徐子航瞥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罗修,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你只管负责赢。剩下的交给我,就像当初我们约定的那样!”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罗修,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 那种能把整个世界都屏蔽掉的降噪状态,让他对周围徐子航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 只有在徐子航喊出“LKL”的时候,罗修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了下去。 他在调整状态。 让心率降到60以下,让身体彻底放松,让大脑保持清醒。 “老铁们!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那咱们来开个竞猜助助兴!” 徐子航虽然人还在抖,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未来的金牌运营官的职业本能还是觉醒了。 他飞快地在后台设置了一个竞猜盘口。 “咱们就猜,罗修今天的第一轮正赛,第几名完赛?猜中了的,我们再随机抽一位,送一台最新款的水果手机Plus!!” 这就是送分题。 因为就在徐子航话音刚落的瞬间,满屏的弹幕只有一个数字。 【1】100+ 【1】1000+ 【1】10086+ 密密麻麻的弹幕流速过快,甚至导致直播画面出现了明显的丢帧卡顿。 没人押注“输”。 甚至连那个系统自动生成的“其他名次”选项,赔率都高到了天上,却依旧无人问津。 徐子航看着那些清一色的“1”,露出了一种“庄家通杀”的笑容。 “一部手机就这么高互动量,看来这届水友还是挺热情的啊。” 一直瘫坐在沙发上的徐子豪,这时候也不再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了。 他凑到徐子航手机屏幕前,看了一眼这个账号的后台数据。 “有点意思。” 徐子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光。 “这比我直接买的那些流量好像有用多了。” …… 第49章 换个玩法 第一轮正赛。 发车区。 阳光把沥青路面烤得滚烫,热浪让空气扭曲。 抛开退赛和成绩不达标的赛车,只有十二台赛车来到了正赛的赛道上。 罗修的红色6号车,一马当先地停在最前方的杆位发车格上。 头盔里,罗修的呼吸声平稳。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并没有用力握紧,而是在感受着从引擎传递到指尖的震动频率。 轰——轰—— 那是十二台F4引擎的咆哮。 嘟,嘟,嘟……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伴随着每一盏灯亮起的音效,都像是一次对心脏的重锤。 当第五盏灯亮起以后,会在几秒钟的时间范围内随机熄灭。 由于人类对视觉信号的反应极限大约是0.1秒。 任何快于这个时间的起步,在物理层面只能是赌博,也就是压枪起步。 FIA为了约束车手的抢跑行为,才让熄灯时间随机。 同时对抢跑行为有极为严厉的惩罚,通常至少会罚5秒及以上。 无论是F4还是F1,5秒的罚时都是一个不能承受的代价。 因为赛车运动,赛的是人类与机械在规则下的能力极限,而不是运气。 所以不会有人故意抢跑。 灯灭! 起跑! 在灯光熄灭的0.1秒过后的那一刻。 罗修动了。 在灯灭的那一刻,6号赛车的引擎转速被罗修维持在了4200转的扭矩甜点上。 在离合器并拢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扭矩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像是一枚被精准击发的子弹,瞬间出膛。 没有打滑,没有迟疑,所有轮胎的温度都达到了理想工作窗口。 后轮稳稳咬住地面,将引擎的扭矩百分之百转化为了向前的动力。 顶级的起步反应时间。 这是人类神经传导的物理极限。 也是普通职业车手和天才车手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在后视镜里,后车被瞬间拉远。 T1,入弯。 罗修没有遭受任何干扰。 他甚至不需要看后视镜,因为哪怕是第二名也离得很远。 这将会是一场没有攻防,没有博弈,只有巡航的pole to win(从杆位发车到取得第一名的胜利)。 接下来的30分钟。 罗修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定速巡航。 T4,降档补油的声音在每圈的同一个位置响起。 T9,刹车点的轮胎印每一次都重叠在一起。 T15,出弯时的引擎声浪频率,没有任何偏差。 如果把他的每一圈遥测数据叠加在一起,你会惊讶地发现,那十几条曲线几乎完美重合成了一条逐渐变粗线。 那是因为轮胎在逐步衰减,而且衰减的极其平滑。 罗修的面部表情跟他的车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不需要修正方向,不需要救车。 这就是一场无聊至极的完美驾驶。 而在直播间里,那些刚刚涌进来的新观众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因为导播也很无奈。 在开头的5分钟里,镜头还经常给到罗修。 但到了后来,导播发现给罗修的镜头实在太无聊了。 那一台红色的6号赛车,永远是孤独地行驶在空旷的赛道上。 前无赛车,后无来者。 由于一直领跑差距过大,第二名甚至都看不到他的尾灯。 画面极其空旷。 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手。 导播只能把镜头切给后方那些正在为了一个P5(第五名)、P6(第六名)位置杀得头破血流、烟尘滚滚的大乱斗集团。 先不要管技术怎么样。 至少,这边很热闹。 只是偶尔切回罗修的时候,那种静谧的、如同定速巡航一般的画面,会让人产生一种比赛的割裂感。 “呃……马来西亚这边的鸡肉是真难吃,柴得跟纸一样……” 解说员席位上,徐子航看着那个怎么都说不出花的领跑画面,甚至开始无聊地聊起了马来西亚的食物。 毕竟,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没东西可解说。 直到比赛进行到第25分钟。 罗修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台赛车。 那是目前排在最后一名的一台同样红色的赛车。 那是另外一位嘉宾车手(Guest Driver),此时正在尽自己所能的全力Push。 但是在罗修面前,这台慢车就像是一个移动路障。 T15前的大直道。 引擎转速差带来的声浪多普勒效应,让那台慢车里的车手听到了那个令自己尴尬的声音。 自己是最后一名,而身后出现了赛车。 那代表自己被套圈了,在统规赛车中被套圈。 身后那台车代表着另一个维度的车手。 这是最直白和最无奈的侮辱。 毫无意外,蓝旗。 他需要尽快让后面那台车过去。 罗修甚至没有利用尾流,仅靠上一个弯带来的出弯优势,轻松地从内线抽头。 超车。 就在一眨眼之间。 而被套圈的那个车手,甚至在被超越后,才有些怀疑人生地在座舱里晃了一下脑袋。 他以为自己还没那么慢。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套圈了!!!” 原本已经聊到盒饭哪家强的徐子航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声震得麦克风都爆了音。 拍桌子似乎成了他的招牌动作。 “F4竟然能套圈!这可是统规赛啊兄弟们!” “这是所有车性能都一样的统规赛!罗神这是不给别人活路啊!” 徐子航越说越夸张,到后来嘴巴上说着罗修就像干出了丧尽天良的勾当一般。 但眼睛时不时就要瞟一眼弹幕,同时表情做作、动作浮夸。 直播效果拉满了。 直播间的弹幕跟着炸了。 【卧槽,杀人诛心啊!】 【这也太残暴了】 【求那个被套圈哥们的心理阴影面积】 【卧槽,牛逼!】 同一时间。 赛道上的第二名,那个马来西亚本地公认的最强新人车手,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中。 他的手心全是汗,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刹车竟然有些酸痛。 每一次过弯,他都游走在失控的边缘,同时抵抗着高达两个G的侧向加速度。 每一圈,他都拼尽全力当成排位赛飞行圈来推进。 他在拼命,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了。 轮胎都在尖叫,那是抓地力被榨干了的证明。 可是。 当他在大直道上抬起头,却只看到了一片空旷。 只有热浪扭曲的空气。 连个尾气都闻不到。 “Where is he?”(他在哪?) 第50章 1V4 “where is he ?”(第一名在哪儿?) 排在P2的车手在TR里显得有些焦急,他想要争夺冠军。 耳机里传来工程师充满了无奈和疲惫的声音,那个声音里透露出的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道心。 “Gap is 20 seconds. Save your tires.”(差距20秒。省省你的轮胎吧。) 20秒。 落后了小半分钟。 这不仅仅是输了。 这是在同一个赛场上,却跑出了两个世界的绝望。 对手愤怒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原本精准的驾驶节奏瞬间乱了。 前轮在一号弯因为刹车过晚而锁死,冒出一股白烟。 紧咬的后车马上抓住机会就想爬头。 他果断放弃了追逐,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后车身上。 毕竟P2总比P3强。 至于追逐P1,没有必要,没有条件,没有机会了。 很快,方格旗挥动。 罗修冲过终点线。 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停在P1的牌子前。 罗修下车,摘下头盔。 高温蒸笼般的座舱余热,加上连续30分钟的高强度G值对抗,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虚脱。 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摘下头盔后,罗修一把抓过技师递来的水瓶,仰头猛灌。 喉结剧烈滚动。 身体需要降温,需要补充能量。 但……问题不大。 思维殿堂重新校准了体能等级:C级。 可以完整地完成一场高强度的F4级别赛车正赛。 …… 第一轮正赛结束。 颁奖台的形式感并不太足。 没有烟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盛大的香槟雨。 这是马来西亚雪邦,穆斯林地区。 当罗修接过那瓶所谓“庆祝饮料”的时候,入手是一种奇怪的温热感,而不是冰镇的凉爽。 他学电视里边的车手那样,站在领奖台疯狂晃动瓶身,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 但这“香槟雨”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当地特供的玫瑰露。 虽然充了气,能像香槟一样喷射,但喷在身上黏糊糊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玫瑰花香,像是不小心打翻了廉价香水。 没有酒精挥发带来的清凉,只有让人更加烦躁的闷热和粘腻。 罗修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甚至想转身找瓶清水把自己冲干净。 “这味儿……对吗?” 站在台下不远处的徐子航闻着这个味儿一边吐槽着,一边用手里的GoPro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还有罗修那一脸嫌弃的表情。 就在这时。 陈鹏飞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规则书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拿下冠军后的狂喜,反倒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先别急着洗。” 陈鹏飞用手指点了点规则书上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别高兴太早。中午是Race two,第二轮正赛。” 罗修擦着手上的糖水,眼神扫过那行字。 大概意思是前八名倒序发车。 这在之前就知道了。 现在可以明确,那个刚刚把所有人甩开15秒以上、无聊到像是在定速巡航的冠军车手罗修。 在中午的第二轮正赛里,要从第八位(P8)发车。 而且, 陈鹏飞补充了一句:“Race 2是冲刺赛,比赛时间缩短。只有25分钟。” 从P1变成P8。 时间还少了5分钟。 这意味着,想要赢,他必须在25分钟内在这条以难超车著称的雪邦赛道上,超越前面7台虽然比他慢、但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过的赛车。 胜利的喜悦瞬间被这个新的挑战冲淡了。 这是困难模式。 徐子航凑过来看了一眼规则,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卧槽!这不是坑爹吗?!凭什么赢了还要被罚到后面去?” “这不公平啊!” 弹幕里也带出一片评论。 【公平呢?F1从来就没这规矩!】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真是没见过世面,统规赛倒序发车很常见好吧】 【罗神加油!】 …… 然而。 罗修并没有抱怨。 与之相反。 在那一瞬间。 他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眼神又精神了起来。 思维殿堂已经开始重新加载地图,分析局势。 P8起步。 T1内线概率60%。 T4晚刹车切入概率45%。 T15尾流超车概率80%。 每一圈都要超车。 每一分钟都要战斗。 罗修嘴角带笑精神了不少。 那不仅仅是自信。 那是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狂气。 无聊的单机跑圈终于结束了。 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虚抓着。 像是握住了那个并不存在的、无形的方向盘。 “这才有点意思。” 罗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单纯领跑太无聊了,正好换个玩法。” 周六中午,雪邦赛道。 气温已经逼近了令人窒息的36度。 远处的天空和赛道天气雷达图似乎在预示着天气还存在着不确定性。 但比赛等不了天气,第二轮正赛即将开始,采用首轮前八名车手倒序发车。 这意味着不久之前还在领奖台上喷着糖水的冠军罗修,现在要被扔到第8位发车。 这就像是玩家刚通关了简单模式,系统立刻把难度调到了困难模式。 罗修坐在驾驶舱里,心率却比上一场更低。 “Radio check. Loud and Clear.”(无线电检查,清晰。) 陈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倒序发车意味着你会陷入大量的脏空气。前车的尾流会让你的下压力损失至少20%。记住,要有耐心。我们的优势是单圈速度。” 罗修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思维殿堂已经模拟了无数次的发车场景。 五盏红灯已经亮起,罗修把油门轰得比起步理想转速更高了一些。 这一次,他要争取在起步阶段获得更大的优势。 代价是发动机的寿命。 正常来说,F4的标准起步转速建议在4000转。 但这个数字是还没计算负载的空载转速。 模拟器里会有最佳转速提示条,教条的新手会死死盯着那个绿条。 但罗修知道,那是个陷阱。 一旦离合器瞬间接合,巨大的静摩擦力会让引擎转速瞬间掉落几百甚至上千转。 俗称接合掉转。 如果只顶着4000转起步,接合瞬间转速就会掉出扭矩甜点,导致起步变肉。 想要在接合的一瞬间正好卡在峰值扭矩爆发点,就必须打出提前量。 于是,罗修把转速轰到了4500转到4800转的范围。 代价是离合器片可能会过热烧毁,变速箱齿轮会承受更高的冲击应力。 传动半轴遭受更残暴的冲击,寿命会大幅缩短。 但作为只跑这一站比赛的一次性付费玩家,他不需要考虑损耗。 他要的只是这2.0升自吸引擎在0.1秒内爆发出全部的160匹马力。 处于发车位第8目标冠军的罗修,在来到赛场上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快! 他只在乎速度。 6号赛车的转速稳定在了4600转。 两秒过后,五盏红灯熄灭。 限时25分钟+1圈,第二轮正赛正式开始! 第51章 就一圈 第二轮正赛红灯熄灭。 比赛开始! 挂入一档,轰下油门,松开离合,在补油的同时稳住方向。 6号赛车一气呵成顺利弹射而出。 罗修的世界再次被那种奇异的宁静所笼罩。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 前方的一台赛车起步出现纰漏,直接在原地罚站。 另一台车起步成功,但慢的出奇,两台车的中间正好出现了一个缝隙。 对于普通车手来说,那是死亡地带,是随时可能发生碰撞的危险区域。 但在罗修眼里,那是一条绿色的通道。 离合器早已松开,油门逐步踩满。 红色的赛车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毫无阻碍地滑进了那个缝隙。 二档,三档,四档。 引擎的咆哮声在耳边炸裂。 T1弯道前,一个大直道,他已经靠起步优势越了三台车。 弯前130米,平稳刹车。 轮胎在极限边缘发出的尖叫声中,罗修精准地卡住了内线。 当他带着完美的循迹刹车滑过弯心时,耳机里传来了陈鹏飞的报位。 “P5. Great start.”(第五。起步很棒。) 一切都如同预演般顺利。 直到T1出弯后,他前面那四台车的走线预告了他们的意图。 那四台车突然改变了节奏。 原本应该各自为战的比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头车故意放慢了入弯速度,而后面的三台车则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成扇形排开,死死占据了赛道上所有的有效路线。 罗修尝试在T4的外线抽头。 前车立刻向外变线,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一半车轮压上草地,也要把罗修的路线封死。 那就是一堵墙。 一堵由恶意和默契构成的墙。 “前车在刹车区变线。” 罗修的声音在TR汇报前车动作。 直播间里,徐子航已经炸了。 “这太脏了!这特么是比赛还是摆大巴?!” 他指着屏幕上那明显违背体育道德的阻挡动作,口沫横飞。 “F4虽然允许激烈对抗,但这种直道画龙加刹车区变线,赛会干事是瞎子吗?!?!” 弹幕也是一片骂声。 【这也太恶心了,摆明了即便我赢不了,也不让你罗修赢。】 【这就是针对,赤裸裸的针对。】 【心疼我罗神,这怎么跑?】 【果然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在赛道上,这种恶心还在持续。 整整15分钟。 比赛赛程过半。 罗修依然被卡在P5。 那种感觉就像是便秘。 当罗修利用出弯优势,在大直道上就能追上前面的P4赛车(第四名)的时候,更前面的P3(第三名)就会变线阻挡罗修的超车路线。 然后把P3让出来的空挡让P4填上去。 就像当你在高速上走在快车道,正准备超越已经形成并排的右侧车辆时。 前方的车就会靠自己身位优势把你的行进路线给挡住,让你无处可去,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前车屁股后边。 当罗修在弯道利用晚刹车或者交叉线漂亮抽头P4赛车,更离谱的事情来了。 P2也加入了封堵大军,让罗修再次无处可去,如果不选择跟他们撞车,就又只能带更多的刹车减速避让。 按道理来说,在这样的攻防之下,罗修和P4、P3的争夺会造成大量的时间损失。 P2、P1的车手早就可以把赛车带开老远,拉出巨大的时间优势。 但现状是,P2、P1的车手并没有这么做。 他们4辆赛车,就像穿了大号连裆裤,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罗修再拿下一个冠军。 这样做虽然难看,但确实有效。 无论你的过弯多快,出弯多完美,只要一到直道,前车就会利用尾流和位置优势把你死死挡住。 而一旦你想在弯道超车,他们就像是敢死队一样,宁愿和你同归于尽也要关门。 这根本不是比赛。 这是一场围猎。 罗修看着那四台车几乎同步的刹车点和油门开度的状态,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既然你们想玩火车……” 罗修的手在方向盘后面拨了一下刹车比分配旋钮,将制动重心前移了2%。 “那就看谁先脱轨。” 他开始更加激进地进攻。 每一次入弯,他都把车头塞进前车的盲区,逼迫对方做出防守动作。 哪怕超不过去,也要让对方难受。 甚至有几次,他的前翼距离前车的后扩散器只有不到几厘米。 这是一种心理施压。 他在赌。 赌这帮临时拼凑起来的利益同盟,心理素质没有那么硬。 同时这样的激烈攻防也会让赛车轮胎的轮胎消耗加快,甚至有可能撑不下一场半个小时不到的比赛。 罗修像一个极富耐心的狠辣猎人,在不断的刺激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然而,就在这时。 天黑了。 原本还有些刺眼的阳光,瞬间被厚重的乌云吞噬。 整个雪邦赛道像是被关了灯。 “噼啪。” 几乎是同时,第一滴雨水砸在了罗修的护目镜上,晕开一朵小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如注。 赛道上的抓地力立马发生了变化。 原本黑灰泛白的干地沥青,开始泛起深黑色的光泽。 这是一个临界点。 一个从干地到湿地的物理临界点。 大部分车手的无线电频道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Box! Box! Box!”(快进站!快进站!) “Rain tires! Now!”(换雨胎!现在!) 前方的那四台车,就像是接收到了同一个指令,在同一圈集体切入了维修区的入口线。 经过昨天练习赛的惨烈教训,他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明星大练冰”。 他们要换雨胎。 这是人类的本能。 赛车很危险,下雨了就更危险。 换上雨胎是唯一的安全选择。 罗修原本就紧跟在四台车的后面,此时距离维修区通道入口白线只有不到5米。 陈鹏飞早在一分钟前的TR就通知罗修进站换雨胎。 “Box Box Box!”现在陈鹏飞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更是喊到冒烟。 但罗修在维修区入口通道白线前没有减速,而是猛地打一把方向,全油门冲向大直道。 他没有选择进站换胎! “What the fuck...”(什么鬼!) 陈鹏飞已经急死了,直接被憋出了母语。 “你疯了吗?!外面下大雨了!!” 部分路段已经是倾盆大雨了。 用光头胎在倾盆大雨里跑,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One p.”(一圈) 罗修的声音透过电流声传来,冷静得让人抓狂。 “Just one p.”(就一圈) 第52章 overcut翻墙进站 就一圈。 在所有人都去换雨胎的时候,罗修选择在雨中干胎裸奔。 那种在模拟器里磨练了数千小时的直觉。 思维殿堂里对自己雨战能力评级的自信。 练习赛中半干半湿的路面实际数据的反馈。 种种因素,让他敢于在这样的路面上用干胎坚持一圈。 此时此刻,虽然护目镜上水珠横飞。 但风会把水珠推开,眼前的视线足够看清每一个弯道。 透过方向盘传递回来的前轮震动告诉他。 可以! 那四条倍耐力干胎,因为之前一直被压着跑,轮胎的磨损并不严重。 赛道也还没有完全变湿。 在路面水膜完全形成之前的这几十秒里,这四条高温干胎所提供的抓地力足以把他的赛车按在地上。 只要够快。 只要快到水膜来不及托起轮胎。 但是不能太快,因为路面抓地力正在变差,不能完全当成干地状态来跑。 也不能太慢,因为路面条件会随着时间断崖式下跌,直至完全抓不住地面。 必须把握住一个最佳的圈速平衡点。 这是一个和时间拉扯的豪赌。 赌注是他的安全,赢面是那个足以颠覆比赛的时间窗口。 此时的赛道上,呈现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维修区里乱成一团,技师们手忙脚乱地抱着雨胎奔跑。 而在空旷的赛道上,只有罗修那一台红色的6号车,正在暴雨中狂飙。 他完全放弃了常规的赛车线。 那些平时抓地力最好的标准赛车线,此刻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明显变深了。 这代表这条行车线的抓地力很糟糕。 罗修把车开上了平时绝对不会去的脏侧、赛道外沿粗糙的沥青、甚至是一些路肩的涂装外侧。 在思维殿堂里,那些地方虽然脏,但却有着此刻最宝贵的机械抓地力。 过弯。 车尾猛地向外甩出。 罗修没有减速,而是反打方向,油门全开。 赛车以一个极其夸张的漂移姿态横扫过弯心,后轮卷起的水雾像是一条白色的水龙。 这是一次游走在失控边缘的舞蹈。 多一分油门就是打转上墙,少一分修正就是推头冲出赛道。 但他稳住了。 那台车就像是他肢体的延伸,每一次滑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一圈。 这大概是罗修人生中漫长的两分钟。 当他终于冲过最后一弯,切入维修区入口的时候,他的手套已经湿透,夹杂着汗水和雨水。 换胎,一切顺利。 出站。 当离开维修区出口,罗修解除维修区限速冲回赛道的时候。 后视镜里出现了那四台熟悉的赛车。 那是前一圈换好雨胎,正好跑过大直道的四人组。 但是这一次。 它们落到了罗修的后面。 而且是在距离罗修车尾至少四五个车身的后面。 Overcut(晚进站策略),成功。 罗修凭借那一圈在干湿临界点上的神级走位,硬生生把进站换胎损失的时间给赢了回来,甚至还反超了1秒。 “P1.” 陈鹏飞的声音都在发抖。 “You serve P1. Gap is 1.2 seconds.”(你守住了第一,领先1.2秒。) 直播间里,那些刚刚还在骂街的弹幕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问号,以及随后爆发出来的、几乎能卡死服务器的“卧槽”。 这不是技术。 这是神迹! 罗修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几台已经变得有些渺小的赛车,长出了一口气。 纵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面瘫像的罗修,在此刻也兴奋不已。 心跳如雷。 他笑了。 虽然没人能看见头盔下的表情。 “Game over.” 他轻声说道。 剩下的几分钟,是一场孤独的雨中独奏。 没有了阻挡,没有了脏空气。 拥有强大雨战感知能力的罗修,在这条已经完全湿透的赛道上,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统治力。 比赛时间刚刚过去25分钟,停表了,罗修剩下最后半圈需要冲刺。 他和第二名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5秒。 这是一场从P8起步,经历了恶意阻挡、地狱难度,最后用脑子和胆量完成的绝地反杀。 雨还在下。 对于罗修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截止目前见过的,最美的雨景。 最后一圈,终点线前。 方格旗在暴风雨中完全湿透,每甩一下都有大量的水珠飞溅。 罗修冲过了终点线。 “P1. Confirm. Cool down the car, return to pits.” (第一名,确认了。给车散热,这一圈从维修区通道回到P房。) 耳机里传来陈鹏飞强压激动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不断上扬的语调仍然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二轮从第八位起步,成功拿下第一名,冠军! 罗修慢慢减速,将赛车切入冷却圈模式。 这时,他才改为单手控车,另一只手在空中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一场艰难的胜利。 长舒一口气后,那种因为高度集中而暂时屏蔽的肌肉酸痛,就像是大坝决堤一样瞬间反扑。 尤其是脖子。 为了对抗那看似微不足道但持续不断的侧向G值,每一块颈部肌肉都在尖叫。 “看来还得继续练,脖子还是太弱了。” 罗修在心里暗下决心。 回场圈。 是指正赛冲过终点线以后的这一圈。 这个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但赛车手们还需要把赛车开回到维修区。 由于维修区入口通常在赛道的最后一个弯道之后发车格之前,车手在冲过终点线以后想要回到维修区,那就需要跑完一整圈。 除了极个别的赛道,车手可以掉转车头直接从维修区通道出口返回维修区。 正常来说都是需要按照赛道的方向跑完一整圈,老老实实从赛道的维修区入口回到维修区的。 所以这个过程被称为回场圈。 这一圈已经不需要争抢名次了,所以车手们通常会慢悠悠地开,给赛车散热,同时也是会为了庆祝胜利,表演一些动作,感受观众们的掌声与欢呼。 雨势并未减小,罗修也没有托大画甜甜圈,他觉得这样一场F4的胜利,还不至于让他飘到忘乎所以。 此刻他正回忆起刚才换完雨胎出站后,被翻掉的那几台车的情形。 在被翻掉以后,原本整齐的防守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毕竟这种能临时组建起来的同盟阵营,能将他们唯一维系在一起的理由就只有罗修。 现在这个理由已经抢到了P1,没有人能再对他构成威胁。 四台车没有犹豫,没有过渡,立马占据了四条不同的攻击线路,原本的队友瞬间变成了敌人。 联盟契约即刻失效,P2此时成为了他们心目中的P1。 在罗修出站后的第一个弯,他们彼此之间就动手了。 罗修当时从后视镜看到那一幕,眼神中没有嘲弄,只有一种看到同类的认同感。 “这就对了,这才像是个赛车手!” 第53章 周末冠军! 在赛道上只要头盔扣下就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在那之后不久,T9发卡弯。 两台车谁也不肯让出内线,哪怕他们早就已经错过了最佳刹车点。 他们都在赌。 赌对方会先怂,或者赌这雨胎还能在积水区里再榨出一丝根本不存在的抓地力。 这是一个充满了野心和绝望的刹车点。 “砰!” 两台车几乎同时锁死了前轮,像两块失控的肥皂一样直直撞向了轮胎墙。 碳纤维鼻锥粉碎,轮胎乱滚。 罗修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事故的时候,思维殿堂同步模拟起了如果把他换到那个境地下,结果会怎样。 结论是不让车就会撞,换做谁来都不好使。 以那个速度冲进积水区,就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抓地力把车救回来。 这是物理学上的死结,换成罗修也救不回来。 当然,罗修也不会把自己丢进那样的境地中去。 但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一瞬而逝的烟尘,认可了这样的选择,那是勇气的选择。 当时他就按下无线电按钮。 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提醒车队和赛会,赛道出现了安全事故。 那一刻少了一分冷漠,多了一分同行间的认可。 “Expected. They pushed hard.”(意料之中。他们拼尽全力了。) …… P房内。 外面的雨声已经大到甚至盖过了隔壁车队用风炮拆卸轮胎的巨大噪音。 徐子航早早地开着直播跑回了P房。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各种火箭、跑车特效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 观看人数突破 5W+。 “家人们都在问,刚才那一波是什么操作?明明落后,进站也没超车,怎么出来就第一了?” 徐子航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镜头怼到刚摘下头盔、头发湿乱的罗修脸上,又被罗修面无表情地推开。 弹幕在疯狂滚动,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这绝对是瞬移挂!我录屏了!】 【刚才导播没切镜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帮老外突然就不追了?】 徐子航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看数据的陈鹏飞。 刚才那一波陈鹏飞和罗修的对话,他在旁边听了半天,加上之前恶补的赛道知识,将将能明白个大概。 但是他那张嘴,可以说天生就是干营销的料。 徐子航摆出一副资深赛车专家的样子,竖起食指。 “还是那句话,看不懂的别着急,罗老师小课堂之徐老师分堂开课了!” “这叫Overcut!晚进站翻墙!” 陈鹏飞明白徐子航在卖关子,但是他实在是抑制不住兴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又吐槽了一句,随后便继续低头监控着罗修的6号车数据。 徐子航没有接话,全清专注地对着直播间一边说一边用手夸张地比划着, “刚才那种情况,地上一半干一半湿。 如果早点换雨胎,安全肯定是安全。 但是那时候雨胎会有一段路在干地上跑。 咱们在上一期罗老师小课堂里边说过,干地路面跑雨胎会怎么样? 那就会像是橡胶在磨砂纸,不光慢,轮胎消耗也很大。 一圈就可能慢上好几秒! 但是如果不换雨胎,那会儿雨已经越下越大了,干胎在赛道上每多一秒钟都很危险。 稍不注意就会失控上墙。 更不要说那会儿不进站就需要再跑一圈才能进站,这就是两分多钟。 家人们,你们说这危不危险?” 徐子航似乎是天生直播圣体,很会跟观众互动和调动大家情绪。 “那肯定越晚进站换胎越危险,对吧?” 徐子航一边自问自答着,一边还关注着弹幕。 而弹幕里,出现了徐子航特别想要的一个问题。 “有大哥问,那为什么罗神敢不换?” 徐子航一拍大腿, “问到点子上了!” 徐子航没有卖关子,开始认真解释起来。 “F4赛车没有轮胎加热毯。 对手刚换上新胎,那温度跟室温一样,那叫冷胎,没有抓地力! 控制如果不得当,在湿地上一踩油门照样打滑,根本不敢开! 轮胎需要达到一定的温度范围,才能提供最强的抓地力。 这就叫轮胎的工作窗口!”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而我修哥呢?他利用旧胎的温度,在大家都小心翼翼的那一圈里,直接刷紫了!全场最速!”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这就是对轮胎的绝对控制! 这就是对赛道的理解!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这一进一出,赢的就是大家对压榨赛车极限的差距!” 徐子航显摆地比划着,见铺垫的差不多了,氛围也已经到位。 于是抛出了最终答案。 “现在咱们来说说为什么罗神没有超车就莫名其妙到了对手的前边。 在进站前,当时的P1领先罗神大概3秒左右的优势。 那一圈P1的圈速是2分18秒左右。 因为罗神一直被堵在后边,紧跟着前车。 速度能力发挥不出来,所以那一圈也是2分18秒左右。 紧接着,对手全部进站换上雨胎。 出站后这一圈,算上进站换胎的时间,他们那一圈是3分钟左右。 而这一圈罗神用干胎多跑了一圈,速度很快,第一个小计时段直接刷紫。 因为有雨,相比第一轮正赛最快圈要慢一些,时间是2分12秒。 各位注意,假如下一圈罗神进站换上雨胎用的时间也是3分钟左右。 那么他由于之前跑的这一圈比对手快了6秒。 而最开始对手只领先了3秒。 所以当罗神从维修区出站后,他就已经来到了对手的前面,领先了3秒。 当然,由于第二圈进站换胎,咱们那一组的换胎工不太给力,比对手慢了一点。 罗神实际出站的时候,比当时的P1只快了2秒。” 徐子航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他不知道弹幕里到底有多少人听懂了。 “假如罗神跟其他人一样,在第一时间就跟着进站,因为咱们跟在后边,换胎时间差不多。 结果也多半会是跟在别人后边出站。 想想刚才没换胎之前被前面的几台车阻挡的样子,就算跟着一起出站了,咱们也会一直跟在后边。 想要在赛道上直接超过去,基本上不可能。 这,就是策略上的胜利! 这叫Overcut!晚进站翻墙!” 到最后他把陈鹏飞刚才说的那句话又复述了一遍,只觉得自己解释的已经尽力了。 “家人们,把NB打在公屏上!” 第54章 徐子豪的预感 “家人们,把NB打在公屏上!” 【脑子在开车!】 【这才是真·学霸级车手!】 【扬我国威!泪目!】 【NB!NB!NB!】 直播间瞬间被“牛逼”刷屏,风向彻底从质疑“是不是开挂了”变成了膜拜“人肉计算机”。 徐子航在P房喧闹的背景里,把镜头对准了罗修。 可罗修的画面依旧是淡定地仰头灌下一口冰可乐。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雨战,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模拟练习。 这种极致的反差萌,让弹幕更加疯狂了。 【年轻就是好啊,随便喝不用担心糖尿病】 【罗神NB!】 【学废了,666】 ……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从一开始的下雨,变成了现在的倾盆大雨。 整个维修区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能见度不足十米。 赛道积水深度瞬间超过了30毫米。 这种情况下,任何车辆上去都会变成没有舵的船,完全无法操控。 “Race 3 Cancelled. Red Fg Condition.”(第三轮正赛取消,红旗比赛终止) 广播里传来了赛会无可奈何的声音。 季风暴雨是雪邦最常见的不可抗拒力因素。 罗修看着窗外连成线的雨幕,取下了头盔。 有些遗憾。 原本他还想在第三轮正赛再验证一下自己雨战能力的稳定性。 但这就是比赛。 有时候老天爷才是最大的庄家。 没有争议,只有公事公办。 罗修认为目前雨战的实战数据样本量还不够,暂时把雨战能力评级保守标定为:B+级。 赛会官员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走过来签字。 根据规则,直接按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总成绩结算周末冠军。 罗修两个P1在手,冠军毫无悬念。 颁奖台上。 虽然没有国歌,但拿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时的感觉是真实的。 雨水混杂着马来西亚特产气泡水的味道。 闪光灯在雨雾中折射出一圈圈光晕。 在嘈杂的庆祝声中,罗修的视线穿过人群,聚焦在台下的三个人身上。 徐子航甚至没穿雨衣,浑身湿透还在举着自拍杆,像个疯子一样大喊“牛逼”。 而陈鹏飞虽然总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此刻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眼角带笑意,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徐子豪在台下不远处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比划着。 示意罗修摆个pose,想要拍一张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罗修深吸一口气,将奖杯高高举起。 “谢谢大家!” 罗修高喊了一声谢谢,对着在场的观众,也尤其是对着这三个人。 一小时后,赛会办公室。 外面的雨愈演愈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但赛场的喧闹声已经远去。 徐子航还在P房里没出来,正忙着跟榜一大哥们互动谢礼,架势要把这场直播的热度榨干到最后一滴。 而陈鹏飞则留在了P房,正在当地车队数据工程师的帮助下,学习和拷贝这场雨战的珍贵遥测数据。 对于他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赛车冲线并不意味着比赛结束,数据分析才是这场仗的下半场。 只有徐子豪带着罗修来到了这里。 “等一下。” 徐子豪一边漫不经心地检查最终费用相关的结算单,一边问了一句到现在都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 “我们拿到的这25+25分的积分,能不能算进中国的FIA超级驾照积分系统里?” 这就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所谓的雪邦之行,最主要的是为了那一张国际赛照。 但既然顺便参赛了,又顺便拿了两个冠军。 那么这冠军奖励的积分,总得落实了才好。 “结算单没问题。支票已经开好了。” 徐子豪合上文件夹,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商业假笑。 他这一趟雪邦之行,其实就是为了两件事,拿赛照,拿积分。 前者已经圆满完成,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那个,顺便问一句。” 徐子豪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办公桌电脑屏幕上的积分页面,再一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积分什么时候能同步到国内?我的意思是,比如中汽摩联(CAMF)的数据库里?”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国内的比赛赛程过半,现在的每一个积分都至关重要。 办公桌后的马来裔官员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得这么细。 “更新?是的,系统会自动更新。” 官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随意回答道,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什么时候?”徐子豪追问了一句。 “也许一周。也许……你知道的,这很麻烦……我不知道,这取决于FIA规则……” 官员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 徐子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我们需不需要拿什么纸质证明回去?盖章的那种?” 他试图把这件事落实到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 “不需要。现在都是电子化了。” 官员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下一位。 徐子豪站在原地,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在商业世界里,合同签了就是签了,钱到了就是到了。 但在这里,在这个庞大而松散的国际汽联体系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出办公室的玻璃门,徐子豪看着外面的雨幕,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但想到这里是禁烟区,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这帮人办事太随性了。这积分要是卡在半路上,等我们回国可就真的只是拿了两个奖杯当摆设了。” 他转头看向罗修,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担忧。 这种担忧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怕耽误事。 如果积分没到账,所有的后续计划,更高级别的比赛,更大的商业版图,都可能会被卡死。 只是罗修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背着那个装着赛车服的装备包,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了一滴雨水。 “那又怎样。” 罗修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一半。 “如果他们不认,回国再赢一遍就行。” 就在两人离开赛会大楼,打算回酒店休息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一段蹩脚的中文从身后传来。 “你是想挑战周冠宇,还是想和叶一飞做对手?” 第55章 分岔路口 雪邦的暴雨渐渐停息。 就在刚才,徐子豪正掏出电话安排接送的车辆。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后边追了出来,开口就是你想挑战周冠宇还是叶一飞。 徐子豪挂断电话,警惕地横跨一步,挡在罗修身前。 天还没有黑,罗修回头已经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穿着梅利都斯车队的Polo衫,几天前在那个F4赛道体验日上,就是他向罗修发出了“敢不敢玩”的邀请。 那个满口蹩脚中文和英文混杂的车队教官。 “是你?” 徐子豪显然也认出了这个直言“只要有钱有速度,猪都能上赛道”的当地人,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但眼神中警惕不减。 “Hey, Mr. Golden Daddy.”(嘿,金主爸爸。) 教官见两人回头,先冲着徐子豪这个金主爸爸露出一个油滑的笑容,然后才转移视线,看向被挡在身后的罗修。 “And you, Crazy Kid.”(还有你,疯狂的小子。) 他并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诱饵: “你是想去挑战周冠宇,还是想和叶一飞做对手?” 罗修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对方说的是两位中国赛车界的顶流。 前者是中国唯一一位F1现役车手,后者是勒芒耐力赛的顶尖车手。 看到罗修的反应,老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就像个在赌场门口兜售入场券的黄牛,凑到两人跟前,压低了声音。 “刚才,有几个F3的球探看了你的遥测数据,他们很感兴趣。恰好这周是勒芒耐力赛,还有几个GT车队的家伙也在打听你。”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国际通用的手势。 “我可以帮你们牵线。但我需要一点... commission(佣金)。”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无声地滑行至路边,自动门缓缓滑开。 徐子豪原本警惕的神情慢慢消失了。 如果对方谈的是别的事情,他或许会立马走人,毕竟这是在东南亚,嘎腰子的事情可真不是开玩笑。 但对方谈的是钱,那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问“多少钱”,只是拿出手机要了对方电话。 “带上你的资料,今晚来我酒店房间。” 说完,他一把将罗修推进车里,扬长而去,没让那个教练多吸一口尾气。 毕竟是在东南亚,多一分警惕总是好的。 ... 两小时后,酒店行政套房。 窗外是吉隆坡国际机场繁忙的起降灯光。 茶几上摆着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这是徐子豪在回酒店的路上,动用家族法务和情报渠道,加上那个教练提供的消息整理出来的。 徐子豪各方面确认清楚以后,才把众人叫到一起开会。 车队的试训邀请千真万确,百分之百是真的。 徐子航坐在地毯上,正拿着手机查着什么。 罗修窝在单人沙发的最深处,左手手腕上敷着冰袋。 陈鹏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罗修比赛时的心率数据单,神色不是很好。 “两份Offer,两个方向。” 徐子豪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声音恢复了那种谈判桌上的冷静与理性。他将左手边的A4纸推到罗修面前。 “第一份,来自欧洲的一支老牌GT耐力赛车队。” 纸上是一台涂装犀利的GT3赛车。 “他们提供为期一年的青年车手培训合同。第一年自费跑欧洲GT4,表现好第二年升GT3。” 徐子豪的手指点了点纸面,“最关键的是,一年后如果转正,基础年薪是二十万欧元。” “二十万欧!” 地上的徐子航冲着罗修竖了个大拇指,“那可是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嘞!修哥才16岁!” “而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陈鹏飞放下了手里的数据单,语气诚恳地补充起来。 “罗修,从技术角度看,GT赛车对你现在的身体最友好。 它们有ABS(防抱死系统),有TC(牵引力控制),有助力转向,还有空调。 长距离耐力赛看重的是稳定性,你的保胎能力很强。这次比赛你的遥测数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对罗修来说很有可能是一个完美的舒适区。 只要签了字,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以后罗修就是年薪百万的职业赛车手,即使是在欧洲,也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罗修。 罗修没有动。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那张诱人的Offer上停留一秒。 他的目光穿过茶几,落在了徐子豪右手的文件夹下。 那里压着一张红白配色的纸。 徐子豪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抽出那张纸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枚红色的队徽。 “Prema Powerteam。” 徐子豪利用刚才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现学现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还带上一种不由自主的敬畏。 “在低级别方程式的围场里,它就是法拉利。” “皮亚斯特里、勒克莱尔、米克·舒马赫、周冠宇……”徐子豪的手指滑过那一长串如雷贯耳的名字, “从这支车队走出的F1车手名单,能有一公里长。” “但是。” 徐子豪话锋一转,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车手。他们缺的是怪物。” “这份Offer不是合同,而是一张试训邀请函。” 徐子豪摊开双手,郑重其事的指着邀请函上的几行小字。 “没有薪水,不包食宿。哪怕是这次试训,赛道费、燃油费和轮胎费,都需要我们自己掏钱。” “试训结果也是对方说了算。” 没等罗修开口,徐子豪又补充道, “不过关于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都是小问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支票和舒适圈,另一边是看不到底的账单和完全未知的机会。 从商业逻辑看,GT是最优的选择。 “不是……” 打破沉默的是徐子航。他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脚边的咖啡杯。 “这还需要选吗?”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算小账的胖子,此刻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他急促地看向自己的大哥,又看向罗修。 “咱们差那点钱吗?哎呀,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老远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吧?” “那是F3,那是方程式啊!” 徐子豪没有回答弟弟,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罗修,“你怎么选?” 连徐子航都明白,那是F3,是通往F1的必经之路。 罗修自然也明白。 如果是为了赚钱,罗修的选择可以有很多,不一定非得开赛车。 但现在罗修是车手,而F1几乎是所有场地赛车手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视线聚焦在沙发角落。 罗修终于动了。 他拿起了那张Prema赛车的照片。 “这台车没有助力转向,对吗?”罗修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陈鹏飞一愣,下意识回答:“是的。F3没有助力,极速能到300公里每小时,过弯时侧向G值能达到3-4个G,对上半身力量要求极高。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可不会轻松。” “那就它了。” 罗修打断了陈鹏飞的担忧。 他抬起头,眼神笃定。 进军F1,就得从低组别方程式开始,这是三个月前罗修就做出的决定。 “好。” 徐子豪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合上了文件夹。那份价值百万的GT合同被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行程有变更。” 他拿起手机,开始打订票电话,语速飞快。 “咱们明天就飞意大利米兰,这次对方给我们的试训安排的有效期就一个星期。” 房间里的气氛从凝重瞬间变得急躁。 “对了,下个周末是F1大奖赛,蒙扎站!” 而蒙扎离Prema车队的基地只有一两个小时车程。 罗修的一句话又把气氛从急躁变成狂热。 每个人都被这股激情所感染,徐子航已经跳起来去收拾行李箱,嘴里念叨着要个发朋友圈。 “对了。” 就在徐子豪按下拨通键不久,他突然停住了手。 转过头看着这两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问出了一个明知故问的致命问题。 “你们……有申根签证吗?” 空气再一次突然安静。 陈鹏飞看着罗修那张正赛心率检测图,又看了看徐子航僵硬在半空中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支队伍的欧洲远征,注定是麻烦不断了。 第56章 直奔欧洲 空气安静了整整十秒。 这句话通常是用来形容尴尬的,但此刻它是物理层面的客观描述。 房间里原本收拾行李的拉链声戛然而止。 罗修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折好的T恤,保持着往箱子里塞的动作,僵在半空。 徐子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半天没合拢。 这触及到了他们作为高中生的知识盲区。 “落地签……不行吗?” 徐子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个八度,尽显急躁。 原本拉开窗户,传来吉隆坡机场飞机起降的轰鸣,那声音每响一轮,就像是在提醒他们距离目的地有多遥远。 徐子豪用手掌狠狠搓了一下脸, “那是意大利,不是泰国。” 他指了指陈鹏飞刚刚搜出来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发着刺眼的白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们脸上扇了一巴掌,申根签证常规办理周期:15个工作日。 而那个Prema给出的试训邀请函有效期只有一周。 原本以为最大的阻力是金钱或者技术,没想到所谓的“说走就走”,直接撞上了现实世界最坚硬的空气墙——签证流程。 如果去不了,那张尚未使用的邀请函,就已经是一张废纸。 罗修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行李箱的外壳,哒哒哒,频率极快。 思维殿堂全力运转,尝试从他海量的知识储备中寻找到一个Pn B。 但在他现有的知识结构里,所有已知路径的尽头都是死胡同,除了一个人。 徐子豪。 罗修和徐子航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样打在徐子豪身上。 徐子航甚至做出了一个要抱大腿的起手式。 罗修虽然没动,但眼神里的期待值已经拉满,徐子豪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徐子豪没有慌。 他的气场突然变得稳定了下来,有如暴风雨中的定海神针。 “给我10分钟。” 他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部模样很老气的黑色手机。 罗修知道那是卫星电话。 徐子豪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没有打给旅行社,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虽然模糊,但透着极度的恭敬。 “对,商务签。商务邀请函让Prema……哦不对,让米兰分公司那边发。明天上午我要见到贴纸。” 房间里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种对顶级资源的掌控感,让罗修意识到这才是徐子豪真正的赛道。 在这个赛道上,他的能量不可想象。 五分钟后,徐子豪挂断电话,转过身。 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完全放松。 “搞定了速度,但搞不定法律。” 他指了指罗修和徐子航,语气严肃:“有人能搞定领事馆,但没人能搞定监护人。你们两个未成年,没有监护人的公证授权书,意大利海关不让进。”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氛围再次紧绷。 现在的关键是徐子航和罗修的监护人需要同意授权。 徐子航那边相对好办。 二话不说视频一开,噗通一跪,加上二哥徐子豪在身边,软磨硬泡之下,也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让徐母同意。 半个小时后,轮到罗修了。 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切都好。 手指按下视频通话请求。 嘟——嘟—— 等待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屏幕亮起。背景是堆满了物理教案的书房,潘女士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她没有问好。 那双眼睛瞬间锐利起来,视线没有停留在罗修脸上,而是在快速移动,仿佛在扫描罗修背后的环境。 “老规矩,起来拍一下周围环境。明天就要回来了吧?” 罗修抬着手机,按照老规矩对着房间三百六十度拍了一圈,路过徐子豪等人时,每个人都感觉如芒在背,这是对老师的恐惧本能在发作。 “我在吉隆坡的酒店……明天……要去意大利。” “徐先生,你说在东南亚只是陪罗修拿张赛照,结果却参加了那个F4的比赛,现在又要去意大利?” 潘女士直接跳过罗修,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徐子豪。 “现在的剧情走向,是不是扣了他的护照,给家里打电话要钱?说吧,要多少?” 东南亚、深夜电话、行程一变再变、转移地点。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差直接要钱了。 在家长眼里这约等于“被卖猪仔”了。 徐子豪在旁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陈鹏飞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妈,不是……” 罗修刚开口,解释的话语在母亲强大的逻辑预判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如果不及时打断她的推理,下一秒可能就是跨国报警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罗修这边的门铃,而是视频那头,罗修家里的门铃响了。 罗修和屏幕里的潘女士同时愣了一下。 通过视频通话,罗修隐约听到了那头的动静。 潘女士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拿起了另一部手机,手指已经悬在“110”拨号键上方。 “团伙作案?还是上门催债?” 误会即将达到顶点。 好在几分钟后,剧情发生了转折。 国内,罗修家客厅。 客厅里的灯光亮起。 一个西装笔挺、长得和徐子豪有七分像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坐姿,递上了一张烫金名片。 徐子渊,徐氏集团执行董事。 半个小时前,徐子豪就给徐子渊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求徐子渊过来一趟。 看着视频里的徐子豪和徐子航在那边喊了一声“哥”,声音充满了求生欲。 她仔细核对了名片和视频里的人脸,手指终于离开了报警键。 那种咄咄逼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特级物理老师瞬间从“刑侦模式”切换回了“学霸模式”。 她推了推眼镜,坐回沙发上,姿态像是在主持教研组会议。 “徐先生,既然是正规的职业教育投资,那我们来谈谈投资回报率和安全保障问题……” 潘女士原本想的赛车,不过是罗修一个微不足道的娱乐项目,就像小时候玩的四驱车和他之前玩的模拟器。 但看现在这个架势,上市公司董事亲自登门,跨国加急签证,全额资助试训。 她看着徐子渊带来的文件,又看了看视频里罗修坚定的眼神。 房间里似乎有一种无声的交接感。 她已经意识到,罗修的未来已经不受她的掌控。 那个一直在她划定的轨道上运行的小太阳,变轨了。 “我不懂赛车,但我懂教育。” 潘女士拿起笔,指着授权书上的一行条款, “如果通过不了我的要求,比如伤病、学业荒废,尤其是安全问题,作为监护人,我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 “当然,当然。安全第一。” 徐子渊连连点头,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他,此刻竟然觉得有些压力山大。 等徐子豪回来,一定不给他好果子吃。 她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问“能不能拿冠军”,只是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安全保障”条款。 终于,唰唰唰。 签字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干脆利落。 只是最后一笔勾起,如同给罗修的试卷打了一个问号。 这份协议,终止的主动权仍然在潘女士手中。 徐子渊走出楼道时,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这气场……跟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也不遑多让。” …… 次日清晨,吉隆坡国际机场。 再次连线,这次是临行前的告别。 机场广播的嘈杂背景音中,罗修戴着耳机,隔绝了周围的噪音。 “落地后记得尽快联系我,你第一次去国外就跑了半个地球,我可不放心。” 潘女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还有,我查了F3赛车的数据。3.5G的横向过载,这对颈椎的压迫力算上头盔,相当于你头上顶着三四十斤的东西,你可别受伤了。另外……” 这句话比任何“多喝热水”都更有力量,因为潘女士是真的开始学习罗修所投身的领域,不是单纯的嘴巴上的关心。 罗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贴着一块膏药,郑重地点了点头。 “量力而行,医保不报销国外路费。” 没有煽情的“妈妈爱你”,只有硬核的“注意安全”。 罗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 这才是他熟悉的配方。 “收到。” 他点了点头,切断了视频,随后便和众人一起走VIP通道登机了。 手中握着的护照上多了一张崭新的贴纸。 申根商务签。 但因为是紧急办理,且涉及未成年人短期商务活动,有效期给得极其吝啬。 7天。 这红色的日期章,像是一个倒计时钟,滴答作响。 “这也意味着……” 陈鹏飞看着护照上的日期,神色凝重, “罗修,你必须在这7天内搞定Prema的试训,成与不成,签证到期我们都必须回国。” 罗修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试训旅行,这是一次倒计时的生存游戏。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罗修看着窗外的云层,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一次机会,足够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闭上了眼睛。 思维殿堂一直在全力运转,蒙扎赛道上飞驰着一辆Prema的F3赛车。 身后的座位上,徐子航正一脸嫌弃地戳着盘子里的鸡肉,“这飞机餐也太难吃了吧……” 第57章 你是什么冠军? 意大利,维琴省,格里西尼亚诺-迪佐科。 一个宁静的乡村小镇,它以丰富的历史文化遗迹和地道的威尼托乡村风情而闻名。 现在它也是全球年轻方程式车手心中的圣地——Prema Powerteam总部。 罗修已经排在等待参与测试的队伍中,此时刚好站在Prema车队的历史成绩陈列柜前。 他的视线没有盯着那些闪瞎眼的冠军奖杯,而是落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夏尔·勒克莱尔穿着红白配色的Prema F3赛车服,脸上的婴儿肥还若隐若现,看着镜头的眼神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气质。 那是2017年勒克莱尔代表Prema赢得FIA F2锦标赛冠军时的照片。 “next one.”(下一位) 一道毫无起伏的女声打断了罗修跨越时空的对视。 在那个有些磨损的柜台后,接待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每到车队青训邀请日,这里都会聚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车手,原则上她是要核验不少材料的。 但一般来说她能省则省,只要带着邀请函过来,其它材料她就懒得看了。 因为接待员已经连轴转了两天,忙得不可开交了。 匆忙对照了罗修的一些基本信息,没有细看就递出一张号码牌。 罗修走上前,接过那张塑料号码牌。 1024。 接过号码牌的同时,接待员还说了几句话,指了指桌上一张指引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因为说的是意大利语,罗修并没有听懂,只不过接待员桌上放的是一个多国语言版的指示牌,上面的中文写着“请在那边的灰色区域等候”。 罗修独自走向那个所谓的灰色区域。 二十几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散坐在铁质长椅上。 英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日语混合在一起,吵闹非凡。 罗修找了个角落坐下,好奇心让他四下张望起来。 左前方,那个正在玩Switch的金发白人,背包上挂着“British F4 Champion”(英国F4冠军)的铭牌。 右侧,两个说葡萄牙语的少年激烈争论着什么,都是一副双手摊开置于胸前,边说边往前送的样子。 他们脚边的头盔袋上印着哈斯青训(Haas)的Logo。 角落里,一个日本少年正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规律地律动,那是典型的车手肌肉记忆训练。 “嘿,哥们,你是刚从F4升上来的么?” 旁边那个金发英国人大概是一局游戏结束,抬起头看到新来的人便随口问了一句。 他穿着一件印着“Silverstone”字样的卫衣,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圈内人”的松弛感。 罗修点了点头,“算是吧。” “我是奥利弗。刚刚拿了英国F4的年度冠军,为了这个试训,我老爸差点把我的滑雪板砸了,逼着我练了一个月的颈部力量。” 英国人是个自来熟,他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日本少年。 “看到那个家伙了吗?中村,丰田的种子选手,去年横扫了日本F4。如果不是个子太矮,他早就进红牛二队了。” 他又用下巴点了点左侧那两个正在争吵的家伙。 “那两个是法拉利青训营的内定人选,据说光赞助费就带了200万欧。在这里,只要你扔一块砖头,砸到的不是一个国家冠军,就是一个家里有矿的石油王子。” 奥利弗耸了耸肩,转头看向罗修,眼神里带着一丝同类的探究意味, “所以,你是什么冠军?德国F4?还是阿联酋F4?” 罗修沉默了一秒,诚实地回答: “跑过一场卡丁车比赛,一场F4比赛,都是冠军。” 奥利弗正在按手柄的手指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大脑似乎有些宕机。 “等等,你是说……你的职业生涯,总共就跑了两场比赛?” 罗修点了点头,“严谨地说,是的。” 奥利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种“圈内人”的松弛感瞬间变成了看外星人的惊悚。 “老兄,你在开玩笑吗?这是Prema!不是你家门口的卡丁车馆!这里录取率比哈佛还低,你拿两场比赛的履历来这里?” 他觉得这简直是对他们这些“卷王”的侮辱。 如果罗修能中签,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四十分钟后。模拟器室。 这里的灯光很暗,巨大的环幕围绕在一台全动模拟器周围。 这是一台Dalra原厂级别的全动模拟器,虽然和他在家里的那套民用顶配在原理上大同小异,但在力回馈的细腻程度和软件差距上,这就是工业级和玩具级的区别。 “第一轮测试,蒙扎赛道,干胎,排位赛模式。” 负责测试的工程师是一个秃顶的中年意大利人,好在可以说英语。 这也是整个车间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角色。 他漫不经心地在控制台上输入着指令,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帕尼尼。 “你有三圈的时间适应,然后做一圈飞驰圈(Hot Lap),圈速要求达到1:38.5以内。” 罗修坐进那个碳纤维桶椅,系上四点式安全带。 那种熟悉的、被包裹的窒息感传来。 蒙扎,跟罗修似乎有着不解之缘。 三个多月前在南山赛车场的模拟器里,徐子豪让罗修跑的赛道就是蒙扎。 理清思路,罗修开始适应这台工业级赛车模拟器。 只不过一圈下来,罗修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一下。” 罗修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控制台, “调校不对。” 工程师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帕尼尼,“这是大多数人的通用调校,适合新人摸底。” “下压力太大了,后悬挂调得太软,我要转向过度(oversteer)的倾向。” 罗修盯着屏幕上的遥测界面,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前翼角度往下调两格,尾翼角度降到最低。还有,后悬挂防倾杆调硬,我需要车子更灵活。” 工程师皱起了眉头,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亚洲少年。 “孩子,那是蒙扎。没错,低压力加转向过度能更快,但是你这个太极端了,你是在玩自杀!” 蒙扎赛道,也被称为“速度神殿”,拥有F1赛历中最高的平均时速。 在那种极速下,车尾只要有一点不稳定,赛车就会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出去。 “没有问题。” 第58章 玻璃大炮 罗修没有解释,只是把手套的魔术贴勒紧了点儿,用英语说着。 “我赶时间,你知道的。” 工程师耸了耸肩,嘴里嘟囔了一句经典的意大利国骂,但在键盘上还是输入了那组疯狂的参数。 既然你想死,那就去死吧。 屏幕上的信号灯由红转绿。 引擎轰鸣声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响。 第一圈。 罗修在重新寻找这套调教的驾驶感觉是否符合他的要求。 同步率确认达到100% 第二圈。 罗修的飞行圈开始了。 发车大直道上,DRS检测线刚过,罗修便打开了DRS。 紧接着在经过维修区出口后不久,尾速便早早来到极限的300KM/小时。 从控制台的数据上能够看到,罗修仅凭这个大直道,就比预设的圈速要求快了0.1秒。 紧接着来到T1,一脚重刹,驾驶风格和F4时有了显著的差别,罗修的释放刹车更加迅速了。 因为即使是最底下压力调校,也比F4的下压力高得多。 从F3开始,赛车过弯更多依赖的是空气下压力,而不仅仅是机械抓地力。 简单来说,就是车速越快下压力越强,过弯时就像被一只大手按住,抓地力会随下压力增强而增大。 之所以需要释放刹车的速度更迅速,是因为当车速下降以后,下压力减少,赛车变轻,F3的刹车系统制动力很强,稍有不慎就会刹过头抱死轮胎。 “完美的刹车!太棒了!”工程师下意识地喊出声,因为仅仅第一个弯,时间差就领先到了0.2秒。 画面中,那辆F3赛车以一种机器顺畅的姿态,切入T1,由于转向过度的特性,车头像是被强行拽进了弯心。 紧接着,罗修给油,赛车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从T2出弯,在这个时候赛车早就摆正姿态向着T3的假弯全油门冲去。 屏幕下方的 Delta Time(时间差)随着罗修经过一个个弯道开始疯狂跳动。 -0.201s...-0.235s...-0.312s... 不久之后,第一计时段更新,相较参考圈快了0.3秒不止。 工程师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盯着那个不断扩大的负数,脑海里那个关于罗修是在找死的标签正在被粉碎,转而对他冠以天才之称。 天才没有辜负工程师的信任,第二计时段领先时间差继续扩大,来到0.5秒。 当罗修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时间定格。 比基准圈速快了0.724秒。 最终圈速,1分37秒776。 模拟器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散热的嗡嗡声。 工程师摘下耳机,眼神炽热地看着刚从模拟器里钻出来的罗修。 那个少年浑身是汗,但眼神平静。 “以前只有 Charles (勒克莱尔)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么干过。” …… 半小时后,体能室。 气氛从热血漫瞬间切换到了恐怖片。 “坚持五秒钟!坚持住!” 体能教练无情的吼声响彻体能训练室。 他正在对着罗修咆哮。 罗修正在做一个颈部侧向拉力测试。 他的头上套着一个连接着滑轮组的尼龙带,在那头挂着相当于4个G过载的配重片。 通常的F3赛车,过弯时产生的最大侧向G值在3.5G左右。 但为了测试试训车手的极限,教练特意加大了配重。 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疯狂地暴起跳动。 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抽搐变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疼。 这种疼不是针扎,而是一股巨力捏着整个脑袋要把他从脖子开始连根拔起。 “时间到!” 随着教练一声令下,配重片哐当一声落下。 罗修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接瘫倒在瑜伽垫上,胸口剧烈起伏地喘着粗气。 体能教练拿着表格,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勉强及格。 教练看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罗修,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 “爆发力尚可,耐力较差。你的脖子想要撑过一场45分钟的正式比赛会很吃力。开到最后几圈,你的头可能会支撑不住,到时候你连弯心都看不清。” 罗修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他在思维殿堂中同步更新着自己的身体数据,体能评级:C级。 顶级的圈速能力,拉胯的身体体能。 罗修现在最缺的其实是时间,把体能练上来的除了努力,还要时间。 而现在他就像神界原罪2里的玻璃大炮天赋,战斗力爆表,但脆的要命。 十分钟后,Prema总部大楼的另一头,行政办公室。 “下周二?” 徐子豪的声音骤然拔高,都快破音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只有7天的签证!下周二我们的签证就过期了!” 办公桌后的行政主管是个典型的意大利大妈,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耸了耸肩。 “先生,这是流程。下一个赛道试训日就是在下周二。蒙扎赛道的档期很满,我们也没办法。” “我有特别邀请函!” 徐子豪把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纸拍在桌上。 “在你们之前,还有三组试训车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先生。” 行政主管依然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冷漠, “如果你对排期不满意,可以去问问别的车队,也许他们缺钱。” 这就是顶级车队的傲慢。 不缺钱,不缺人,只缺冠军。 徐子豪的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转头摸出了那部卫星电话。 惹急了,他甚至能把这栋楼买下来,如果他们肯卖的话。 一个电话过去以后,的确产生了效果。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怎么回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行政主管立刻放下了咖啡杯,站了起来,态度恭敬得像是换了个人。 “Mr. Rosin.”(罗辛先生。) 雷内·罗辛,Prema Powerteam的掌门人,欧洲青训界的教父级人物。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 一张是罗修那份惨不忍睹的体能报告。 另一张,是刚刚打印出来的模拟器遥测数据单。 Rosin跟徐子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到罗修面前。 他的目光在罗修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视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那份仿佛是勒克莱尔复刻版的数据单。 视线来回切换了三次。 像是在审视一个由不知名零件拼凑出来的怪胎。 “原本的安排确实是下周去蒙扎。” 罗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子豪刚想说话,罗辛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这周蒙扎有F1意大利大奖赛,赛道封闭。所以试训地点改在了伊莫拉(Imo)。” 罗辛扬了扬手里那张数据单,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看在这个圈速的份儿上……明天,也就是周三。我在伊莫拉给你们留个车库。” 行政主管一脸震惊,“Boss,那是给林德布拉德预留的赛车……” “给他。” 罗辛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飘在空中的话: “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是模拟器坏了,还是这小子疯了。” 第59章 那个男人 星期二晚,Prema训练营,模拟器室。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三块曲面屏发出的冷光打在罗修的脸上。 基座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合着方向盘结构件轻微摩擦声,只衬得罗修无比专注。 即使明天就是足以决定命运的伊莫拉试训,罗修依然坐在模拟器桶椅里,进行着既是乐趣又是锻炼的iRacing比赛训练。 熟练地登入iRacing,ID显示为“Xiu Luo“。 iRating已经来到了恐怖的7100多分。 这在每一个模拟赛车玩家眼里,都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并没有刻意挑选,他随手点进了一场SOF(Strength of Field)超过5000分的GT3纽博格林一小时耐力赛。 进入服务器,扫了一眼列表。 纵然是淡定如罗修,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排在列表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压迫感,Max Verstappen,马克思·维斯塔潘。 iRating达到了恐怖的8000+。 如果换做徐子航在场,他早就开始录屏,一边惊呼一边拍照截图发朋友圈了。 但罗修没有,他只是默默戴上了耳机。 手指搭上方向盘的换挡拨片,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 排位赛,罗修P1。 也许是因为那位F1世界冠军只是单纯上来放松,并没有跑排位,他的名字出现在了第24位的队尾。 比赛开始。 前面的40分钟,就像是一场精密的机械展演。 罗修驾驶着红色的法拉利296 GT3,在前方的赛道上独自领跑。 屏幕上的圈速数据像心电图一样稳定跳动:7:59.789, 7:59.414, 7:59.682。 纽博格林,赛道全长 27.522公里,罗修的圈速却能够控制在每圈1秒以内的误差。 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弯心,每一次开油时机,误差都几乎被控制在了毫秒级别。 与其说是在驾驶,不如说是在执行一段早已写好的公式。 与此同时,他瞥了一眼屏幕左上方的数据面板和全环赛道图。 那个代表维斯塔潘的红点,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上升速度疯狂超车。 P24……P15……P8……P5……P2。 仅仅第一圈的起步阶段,维斯塔潘就完成了5次超车。 第一圈来到纽北赛段的时候,维斯塔潘就上升到了第15名。 每一次回到南环或者北环的超级大直道,就代表维斯塔潘即将上演的超车秀。 这就是世界冠军的统治力,实时排行榜维斯塔潘的名字一路攀升。 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20分钟时,那个红点就已经停在了P2的位置。 但也就是P2了,现在他距离罗修还有整整30秒。 只是从来到P2开始,维斯塔潘的超车表演就结束了。 在接下来的20分钟里,维斯塔潘一直处于干净空气,却没能将与罗修的差距缩小哪怕一秒。 追不上了。 直至比赛结束,两台车的差距都是30秒。 这30秒代表的是维斯塔潘超越24台车所牺牲的时间。 也代表着长距离中,罗修能够做到和维斯塔潘完全一样的配速。 冲线,罗修P1带回,iRating一下又涨了30多分。 维斯塔潘获得P2,iRating也涨了20多分。 罗修松开方向盘,手腕因为开着15NM的高强度力回馈而有些酸胀。 聊天框的光标开始闪烁,罗修熟练地将维斯塔潘发来的英文消息翻译成了中文。 【Max Verstappen】:跑得不错。你很快。 【Max Verstappen】:新ID?没见过你。亚洲人吗? 即使是在打字,对方速度也很快。 罗修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极简的字符。 【Xiu Luo】: Thx.(谢谢) 【Max Verstappen】:再来一把? 如果是普通玩家,收到F1世界冠军的约战邀请,恐怕早就激动得手抖了。 但罗修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23:45。 【Xiu Luo】:抱歉,明天要参加试训,伊莫拉。 对话框沉默了两秒。 【Max Verstappen】:伊莫拉,这是条好赛道。 【Max Verstappen】: T14的路肩很高,但可以直接压。落地全油门,控好弹跳,加油,明晚见。 看着屏幕上这行极具含金量的维斯塔潘式建议。 罗修感觉这,才是最好的热身。 【Xiu Luo】: See you. 关掉显示器,罗修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 次日清晨。意大利,伊莫拉(Imo)赛道。 这是一条伴随着死亡与荣耀的赛道,塞纳的纪念碑就静静地立在Tamburello弯角。 P房正上方的贵宾观察室,这是一个四面全是落地玻璃窗的巨大空间。 徐子豪整理了一下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他们刚刚被Prema的工作人员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楼上。 P房明确不让他们进,但徐子豪脸上的商务式微笑依然未减。 “这就是顶级车队的傲慢吗?” 徐子豪透过脚下的落地玻璃,俯瞰着下方忙碌而有序的P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转头对陈鹏飞说道, “够横。这钱花得值。” 陈鹏飞没有接话,他的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眼神里没有被拒之门外的尴尬,只有一种对待顶级工业美学的专注。 “不是傲慢,是保密。这台F3的数据是Prema的核心机密……哎……也是国内和欧洲的差距。” 至于徐子航,他早就拿着自拍杆,镜头把能拍的地方都拍了个遍,现在正整个人趴在玻璃上,激动得像是在拍外星人。 “修哥!看镜头!上帝视角啊这是!” 罗修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这层厚重的隔音玻璃,不仅仅是隔绝了声音,更是切断了两个世界的通道。 罗修第一次进入了全是陌生人的赛车世界,这里没有伙伴的加油鼓励,只有冷冰冰的指令。 孤独和紧张感像潮水一样袭来。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橡胶混合的熟悉气味,气动扳手的滋滋声此起彼伏。 好在这样的环境,罗修并不算陌生,借着这份仅有的熟悉感,罗修把这些负面情绪强行压抑了下去。 控制情绪,保持冷静,这也是顶级车手的必修课。 昨天已经连夜进行了座椅倒模,罗修坐在那台红白配色的Prema F3赛车里,身体被六点式安全带死死绑在碳纤维桶椅上,动弹不得。 身边围着三个正在忙碌的意大利技师,还有一个光头工程师,Marco。 Marco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写字板,眼神冷漠而专业。 “无线电检查。能听到吗?” 耳机里传来夹杂着电流底噪的声音。 罗修按下方向盘上的通信按钮,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尽显专业。 “听得很清楚。” “出站,熟悉一下赛道。现在是出场圈。” 第60章 飞一圈 F3赛车引擎启动。 3.4升,V6自然吸气引擎的轰鸣声极具辨识度,那不是直列四缸的F4引擎能比拟的。 赛车驶出维修区。 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伊莫拉。 这不是游戏,不是昨天那样的模拟器。 每一次换挡带来的背部冲击感,都在提醒着罗修这一点。 思维殿堂同步启动,罗修眼前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高清的现实画面,正在被一层无形的数据滤镜覆盖。 思维殿堂全力运转,比激光雷达还要精密地扫描着赛道。 赛车压上T2的路肩。 方向盘传来剧烈的震动,那是悬挂系统传导上来的路面信息。 “T2-T3连续弯的路肩比iRacing的数据高了3厘米。” 脑海中对应的地图模型正在被实时更新。 来到T9,超高倾角的下坡。 身体传来一阵失重感,紧接着是重刹车带来的强烈超重感,安全带深深勒进锁骨。 罗修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刺激,这种速度和G值变化可比过山车要猛地多。 “T9到T11的下坡倾角比iRacing里的更大,重心转移需要更细腻。” 罗修把注意力放在身体坐姿上,利用核心力量对抗着比预期更猛烈的G值。 现实世界F3赛车的加速和刹车,罗修确认能够适应。 一圈结束,赛道地图也在思维殿堂中更新完毕。 紧接着是连续三圈的测速圈。 第二圈,1:35.201 第三圈,1:35.205 第四圈,1:35.198 …… P房指挥台前。 Marco看着遥测数据,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又重新戴上。 他怀疑是不是传感器坏了。 从第二圈开始一直到第七圈,屏幕上重叠在一起的每圈速度曲线,几乎只有一条线的厚度。 哪怕是已经在跑F2的车手,在这个极具挑战性的伊莫拉,也很难在头几圈做出这样的重合度。 “Box this p.”(这一圈进站。) “Copy.”(收到) 罗修回答得很干脆,赛车滑入停车区也很干脆。 紧接着,赛车被技师推回车库。 Marco走上前,罗修也爬出赛车,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这是你的极限了吗?……我是说车身动态看起来很流畅……但这圈速的一致性也太高了……这一定不是你的极限对吧?” 旁边的小工递过来一罐可乐,这是罗修特意要求的红罐。 罗修接过可乐,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他甚至没有大口喘气。 “不是极限,只能算是热身吧。” “赛道抓地力不太好,但还是能跑。” 放下可乐罐,罗修没有给Marco消化这句能跑的凡尔赛的时间,直接提出了新的要求。 “前翼减两格,尾部高度加1毫米。我需要更多转向过度。” 空气凝固了一秒。 几个技师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个亚洲小子。 Marco更是皱起了眉头:“这……对于新人来说太激进了。这里的路肩很高,车尾太灵活你会陀螺的。” 罗修摇摇头,用手比划了一个滑动的姿势。 “车尾太稳了,我会转不过去,把过弯交给我吧。” Marco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 那是平静的眼神,也是自信的眼神。 最终,工程师同意了。 “就一圈。别撞了。” 调整完毕。 赛车再次驶出维修区。 这一次,为了做飞行圈,轮胎换成了全新的中性胎。 F3赛车的干胎由倍耐力提供,也会区分软胎、中性胎和硬胎。 轮胎越软,安装上赛车以后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就会越大,抓地力就会越强,但代价是轮胎寿命更短。 但F3的车队无法像F1那样在同一个周末自由选择S(软胎)、M(中性胎)、H(硬胎)三种配方,而是由赛事官方统一指定。 倍耐力会针对每个赛道指定唯一一款干地轮胎配方。 伊莫拉是一条对轮胎压力较大的赛道,通常指定使用中性胎。 这次试训是由官方支持的集体试训,所以连轮胎规格都是统一的。 一切调整完毕,换上全新中性胎以后,罗修驾驶的F3赛车驶出维修区进入了赛道。 当然,包括这场试训轮胎消耗在内的一切费用,都由二楼的徐公子买单。 车队与罗修的TR沟通一直持续到了暖胎圈结束。 确认好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后,罗修的飞行圈即将开始。 从T18出弯后大直道,随着耳机中传来“滴”的一声提醒,经过DRS检测区的第一时间,罗修就打开了DRS。 打开DRS后,尾翼的襟翼打开,赛车尾部下压力减小,阻力减小,赛车极速直线上升。 经过发车线,飞行圈计时正式开始。 此时时速已经飙升至268公里每小时,经过维修区出口后不久,尾速就顶到300公里每小时。 F3赛车由于V6引擎的动力只有380P马力,当车速接近300公里每小时的时候,空气阻力会让赛车的急速维持在这个范围,再也无法提升。 就像F4的180P马力引擎,让赛车极速被限制在240公里每小时一样。 空气这个平时难以被察觉的东西,在赛车世界里,却是限制赛车速度的最大因素。 虽然极速受限,但越早来到极速,则代表赛车的出弯和加速控制更加优秀,也意味着赛车在直道上所消耗的时间更短。 前方是T2,T3,T4连续弯。 150米刹车牌一闪而过。 直到110米,罗修大力重刹极限制动。 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瞬时G值高达3个多G,这相当于安全带在那一瞬间对罗修造成的拉力高达300多斤。 罗修不受影响,连降四档,从6档降到2档。 带着循迹入弯。 赛车悬架在前边的这么多圈测试中给到了罗修足够的信心,让他敢于把右前轮切上了T2高耸的路肩。 利用这次弹跳,车身姿态不仅没有乱,反而在抛飞出去以后车身向左旋转的同时通过了T3。 快速回正,全油门! 车头带着一丝不安分的滑动被扔向赛道右侧,然后贴着T4的出弯绿区边缘极速掠过。 四轮哪怕再向外多一厘米,这圈成绩就会因超出赛道限制而作废。 第一计时段,刷紫,全场最快。 第61章 妈妈咪呀 接下来是T5和T6组合弯。 从T4出弯到T5,是一段全油门的加速路段,50米牌,轻刹补油,从6档降到4档。 T5是一个左弯,路肩很平,可以多吃。 T6是一个右弯,出弯处有沙石缓冲区,罗修在这里选择晚进弯,为了获得更好的出弯速度冲向T7。 紧接着就是那个令人绝望的上坡发卡弯,又名Tosa。 T7,这是一个极难处理的关键弯角。 因为它是个带着上坡角度的回头弯,任何入弯速度的损失都会被之后的上坡加速路段放大十倍。 而罗修展示了什么叫教科书级别的循迹刹车。 从T6出弯加速的同时快速将赛车拉到右侧,75米处重刹,带着刹车从5档降到2档。 随着方向盘角度的增加,脚下的刹车踏板极其细腻地以毫秒级精度回抬。 赛车重心平滑地从前轮逐步转移,车头带着极佳的指向性插入弯心。 轮胎顶着上坡、回头弯、路面倾角这一堆debuff终于撑过了弯心,就在横向抓地力恢复的瞬间,罗修提前开油。 利用上坡的重力势能压住后轮,贪婪地榨取引擎每一牛米的扭矩。 T8是一个很小的右弯,全油门通过之后来到了全场最恐怖的高速盲弯,T9。 入弯前根本看不到弯心,全凭肌肉记忆和勇气来决定过弯速度。 罗修在入弯前迅速收油,利用重心前移增加前轮抓地,然后方向盘左打,任由车尾带着一丝滑动扫过赛道外侧。 哪怕再多一厘米,右后轮胎就会压到草地,直接出局。 但他没有,方向盘没有再进一步的转向,纯靠油门控制姿态。 这种在失控边缘跳舞的感觉,让他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全油门通过T10假弯后,来到了生理极限的考验。 T11和T12组合弯。 这是一组高速下坡弯,位于整条赛道的地理位置最低点。 罗修以极高的速度冲进谷底,然后在极限切过T11弯心的瞬间收油降挡重刹。 接近4个G的侧向过载瞬间袭来! 没有任何缓冲,罗修感到自己的脑袋像被一个壮汉一拳狠狠砸向外侧。 脖子上的肌肉像钢缆一样崩紧,青筋暴起。 视线边缘开始有些发黑,那是脑部供血不足导致的暂时性失明前兆。 咬紧牙关,手脚操作没有丝毫变形。 纵然是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受到压迫的感觉都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分心,罗修连眼都没眨。 硬生生扛了过去。 T13是紧接T12的一个上坡假弯,带着3档全油门冲出后, 即将来到昨晚那个男人提到的关键点。 T14和T15组合Z型弯。 路肩很高,像两块凸起的黄色香肠。 这也是香肠路肩得名的由来。 绝大多数车手都会选择避开它,因为一旦压上去,赛车悬挂出不出事暂且不说,如果把握不当,赛车会立马失控,奔着赛道外侧的砂石缓冲区直接冲过去,连救车的机会都没有。 但如果压上去,如果把握得当,仅靠这一个弯就能够赢得0.3到0.4的时间优势。 因为T14香肠路肩是一个向右侧弯折的造型。 如果右侧轮胎从特定角度压上去,然后利用惯性迅速调整赛车指向,就能够利用路肩的弯折,将车头直接“拽”进T15的弯心,然后自然而然地调整车身出弯方向,使它一出弯就能获得更好的出弯角度。 更关键的是在获得更好的出弯角度的同时还缩短了过弯的直线距离。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正常路线是避开。 但罗修没有。 他瞄准了那个看起来足以把悬挂震断的黄色凸起,没有任何收油的意思。 直线刹车,2档。 然后把右前轮直接骑了上去! “Mamma Mia!”(妈妈咪呀,意大利语:我的天啊!) P房的一众意大利人,包括Marco,都惊呆了。 二楼的观察室里,看着电视转播画面的徐子豪看到车飞起来也吓了一跳。 “砰!” 一声巨响。 赛车底板蹭到了路肩上,整台车腾空而起。 T15的弯心就在眼前。 赛车滞空了大概0.05秒。 在这完全失去抓地力的0.05秒里,罗修没有闲着,调整方向的同时维持着一定的油门开度。 在落地的瞬间,罗修一刻不停修正着方向的同时踩下了更多的油门! 轰! 车轮触地的瞬间,巨大的反弹力并没有把车弹飞,反而配合这神来之笔的反打,将车头强行拽进了T15的弯心。 这是一次暴力美学的完美展示。 直线距离缩短了3米。 开油时间比正常绕行路肩的路线提前了至少0.5秒。 P房里,Marco看着数据和行车路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F1车手的开法啊!稍有不慎就是失误上草,单圈被毁…… 罗修并不知道P房发生的事情,他的单圈还没有结束。 T15出弯后又是一段高速下坡假弯,需要保持全油门一直持续到T17前。 T17和T18是一对比较特殊的双弯心直角弯。 首先是带着超高尾速下坡在T17一百米牌处重刹。 由于是下坡,路面抓地力较差,但刹车稍微重一些就容易让左轮锁死。 罗修又一次展示了优秀的刹车技术。 没有轮胎抱死,也没有多余的方向修正,从T17一百米出右侧循迹刹车在通过T17弯心后,赛车自然而然来到赛道外侧的同时,又刚刚好能瞄到T18的弯心。 同样的配方,相同的节奏。 这就是T17和T18最理想的过弯方式。 罗修做到了。 从T18出弯后迎接他的,是无比宽阔的发车直道。 没有任何意外,顺利冲线,这一圈排位赛成绩有效。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 1:31.986 试训日当天,三段刷紫。 Marco看着这个成绩,又看着罗修的遥测数据,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圈速距离F3在这条赛道的历史最快圈速,仅差0.2秒。 但今天不管是赛道温度还是路面抓地力条件,都远不如历史最快圈当时的刷圈条件。 这意味着,如果在同等条件下,这个第一次摸真车的亚洲小子,几乎会毫无意外地打破历史记录。 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 罗修松开油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着肾上腺素的退潮,一股酸胀感从脖子传来。 他想要抬起左手向二楼的徐子豪他们挥手示意,却发现手臂肌肉都因为过载而在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 那是刚才经历了高G值留下的后遗症。 发挥出F3的极限性能,罗修做到了。 这对罗修来说没有技术上的障碍,但已经到达了他现在生理上的极限。 如果想要再更进一步,他必须让这副身体能够承受更大的负荷,更高的G值。 他苦笑了一下,只能把手无力地搭在方向盘上。 玻璃另一侧,徐子航正在疯狂拍打着玻璃,激动得像只返祖的猩猩。 他的视频素材在罗修的这一圈成绩之后又多了一个重磅炸弹。 Marco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摘下头盔的罗修。 “你是个疯子。” 罗修揉了揉快要断掉的脖子,嘴角带笑。 “Thx.”(谢谢) 第62章 离谱大乌龙 日本,铃鹿赛道卡丁车场。 几十台二冲程引擎的尖啸声像电钻一样往脑子里钻,那是比宿醉更让人头疼的物理攻击。 Matteo,这位Premo车队的资深星探,正负责为车队发掘有潜力的车手。 他拧开随身携带的扁酒壶,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威士忌顺着喉咙烧下去,终于勉强压住了耳朵里的噪声。 透过眼前弥漫的蓝烟,他眯着眼看向护栏外,那里站着一排清一色穿着深色西装的日本家长。 他们手里的秒表掐得比心脏跳动还快,表情清一色的严肃,甚至严肃到有些滑稽。 “没救了。” Matteo打了个酒嗝,低头在手里的名单上又画了一个红叉。 太慢,刹车点太早,出弯给油太犹豫。 这种初级选拔对他来说,就像是在一堆工业废料里试图寻找金子。99.9%的时候,他只能找到废铁。 酒精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必须要找点什么乐子来提提神。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就算背景里刚有一台卡丁车失控撞上了轮胎墙,也勾不起Matteo的丝毫兴趣。 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拨通了总部的电话。 是时候问问了。 那个在雪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中国小子。 那个即使在雨战中也能跑出完美遥测数据的小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苗子,就跟中彩票一样,应该已经到了兑奖的时候。 “Boss,” Matteo对着听筒吐出一口烟圈又打了个酒嗝,脸上挂着那种‘快夸我’的醉笑, “嗝~Luo那小子在F4……F4的试训里表现怎么样?……是不是这届最快的?……我就说他的车感,车感是顶级的……” 电话那头有些诧异,停顿了片刻。 “F4?你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嫌弃的感觉,似乎习惯了Matteo这家伙又喝多了。 “我是说罗修啊,那个中国……” “我知道你说的是罗修。”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他刚刚开着F3,破了伊莫拉的试训纪录,要不是赛道条件……” “F3?你在说什么?” Matteo晃了晃脑袋,他确信自己还没有喝醉。 想要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Matteo,这个小家伙确实挺不错,他的确很有可能拿到明年的FIA F3席位。但是你,我的老伙计……” 那根只抽了两口的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刚送到嘴边的酒壶也停在半空。 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泼在了那份画满叉的名单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污渍。 “F3???” Matteo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引来周围几个日本家长的侧目。 他顾不得去擦站在身上的威士忌,对着电话那头爆了一句意大利粗口。 “该死!我推荐信上明明写的是……” 话到嘴边,Matteo突然打住了。而电话那头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你的眼光很不错,这个小家伙除了体能差以外,其他方面都很优秀,而且他还有最重要的东西,上百万欧元的赞助……他的将来……” Matteo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知道自己或者是车队,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也许是行政看错了,他给出的那份邀请函应该是F4才对,或者是他自己本身就给错了? Matteo听着电话里关于罗修的夸奖,足足愣了十多秒。 这就是Prema现在的管理现状。 哪怕已经垄断了低级别方程式的冠军,但实际上为了省钱,内部管理依然混乱。 就像那个坚持用Excel表格造车的威廉姆斯车队,连个像样的OA系统都没有,全靠邮件和表格。 一个原本只是邀请过来参与测试F4的新人,却因为行政流程的乌龙,直接被按进了一台下压力是他脖子承受能力三倍的F3赛车里。 这简直是谋杀。 Matteo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万一罗修在F3测试里撞车了,甚至受伤了,那他作为一个挖人的星探,内部评分绝对会跌到谷底。 但下一秒,一种更狂野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看了看手里那份被咖啡浸透的名单。 当初的罗修,在他看来原本只是一张还算有点潜力的彩票。 结果刮开一看,特么的是头奖。 总之,因为某个只有上帝才完全知道的乌龙。 阴差阳错之下,罗修现在是伊莫拉最快的F3车手了。 …… 意大利,伊莫拉赛道。 Prema车队休息室。 这里的空气比只有二冲程卡丁车的铃鹿卡丁车场要高级得多,充斥昂贵的咖啡香气。 但现在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徐子豪、陈鹏飞,包括刚刚还拿着手机剪辑视频的徐子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上。 就连平时最跳脱的徐子航,此刻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罗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红润到有些不正常,汗水把防火服完全浸透,贴在身上。 尽管已经从刚才那种濒临黑视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但他依然觉得脖子像是被灌了铅,连转动一下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张A4纸。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并没有聚焦在现实世界,而是在思维殿堂里一遍遍重温着刚才那极速的一分三十一秒。 T5的刹车可以再晚一点。 T14的路肩吃得还不够狠,切入角度可以更激进一些,底板并没有那么脆弱。 “这是你的遥测数据。” Rosin打破了沉默。 他那根粗大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那是一张罗修的生理传感器反馈图。 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绿色和黄色数据线中,有一条红色的曲线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心率。 在前两个计时段,它还维持在160-170的高位区间。 但到了从T10到T11的俯冲那一刻,那条红线突然呈现出一个垂直攀升的恐怖趋势。 并没有回落。 而是一路飙升,直到冲线的那一刻,突破了190bpm的红线。 “这代表着每分钟190次心跳。虽然还没有让心脏爆缸,但在这个心跳频率下,你的大脑已经没有余力去处理其他信息了,你当时是靠着车手本能在开,对吗?” 第63章 所以呢? 罗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Rosin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诊断机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基于数据的冰冷判断。 “在心率飙升到192的时候,你依然能精准地控制刹车力度的释放,甚至还能在出弯的时候修正后轮的打滑。” 这是夸奖。 但下一句就是判决。 “但你的身体不可能一直维持在这种状态,更不能只靠着本能去开。F1的比赛长达两个小时,体能要求只会比这更高,而且你可能在任何时候接收到来自车队的指令,并且需要做出精准的判断和操作,只靠本能是不可能进入F1的。” 紧接着,Rosin的手指点开了屏幕上的车载摄像头回放。 “看T17的入弯。你的头已经肉眼可见地歪向了驾驶舱外侧,头盔撞到了驾驶舱边缘的泡沫上。那一瞬间,你根本看不清弯心在哪里。” 罗修自然清楚,在最后两个左转直角弯,脖子的肌肉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所以头盔在随波逐流。 “单圈你可以靠意志力顶住,哪怕视线模糊也能把车带回来。但随着比赛时间的累积,你的体能消耗会呈指数级增加。” Rosin抬起头,言辞夸张地教训着罗修。 “按这个数据,你或许能撑完45分钟的比赛,但最后几圈你可能会因为脖子脱力而无法抵抗离心力。这种情况每圈都会丢失不少速度。F3不仅仅是要单圈足够快,更是比赛耐力的战场。” 一旁的Marco明白Rosin实际上是要干什么,他在打压罗修。 因为天才通常只会接收到夸赞,自大、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是他们的通病。 所以Rosin必须得给罗修泼点冷水,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Rosin说得对。我们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从未见过你这种情况,你的天赋是挺不错,但是你的体能是个大问题。” 他看着罗修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成年的维斯塔潘,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这无论是对罗修还是对接下来的谈判都不是个好事。 Marco摊开双手,比划出两条根本无法重合的平行线。 “你的速度感知力、你的控车技术,至少是F2级别的。甚至可能比那些F2的二年级车手还要敏锐。” “但你的体能……” Marco摇了摇头, “连稍微强壮点的F4车手都不如。你的脖子还是太细了,核心力量也完全不够。” “这就好比……” Marco想了想,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比喻。 “就像是把一台法拉利的V12引擎,强行装在了一辆自行车的车架上。” 这就叫玻璃大炮。 威力巨大,但开几炮,炮身就会散架。 房间里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徐子豪暂时摸不清对方到底想要说什么,但商人的嗅觉告诉他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嫌货才是买货人。只有真心想要签约,才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指出问题。 徐子豪很有耐心,他对罗修有信心,也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罗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白皙,甚至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已经可以在模拟器上连续刷几个小时的最快圈速而不知疲倦。 但在现实里3.5个G,甚至接近4个G的环境中,情况不一样了。 刚才那个飞行圈的最后,其实他的视线的确模糊了一瞬。 体能不达标,这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 或许现在还不是进入F3的时候,罗修在心中打定主意,回去以后体能训练直接往死了练。 “所以呢?” 徐子豪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位金主并没有被Rosin和Marco的专业术语吓倒。 他抓得住最重要的信息,罗修够快,但身体需要练。 锻炼身体大不了就是花钱嘛,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Rosin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到了罗修面前。 白色的A4纸。红色的Prema Logo。 那是通往F1的阶梯,也是无数年轻车手做梦都想得到的一张纸。 罗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对方揪着他的体能问题不放是劝退的意思。 没想到竟然是递过来一份合同。 罗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真实的触感让他精神百倍。 无论这个合同要求是什么,他都愿意接受。 因为这是真正的迈向F1的一大步。 “我们愿意提供一份为期一年的F3车手合约。包含这赛季剩下的冬季测试,以及明年的完整赛季。” Rosin的话锋一转。 “但是。” 他拿起笔,在那份合同的附加条款页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这里有一个附加条款。” “在今年的冬季官方测试开始前,你必须通过Prema内部基准的F3体能测试。包括颈部G力模拟测试,和最大摄氧量需要达标。这是我们队冠军车手的最低要求。” Rosin看着罗修。 “如果在此之前你没能达标,或者在测试中因为体能原因导致单圈成绩下滑超过1.5秒,Prema有权单方面解约。” “以你现在的身体底子,在那个时间点前通过测试的概率……” Rosin竖起五根手指。 “只有50%。” 一半对一半。 Rosin可以说从头到尾都在对罗修泼冷水。 这是他认为在面对天才之时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单纯的夸奖和鼓励只会让天才更膨胀。 只有让他明白,他现在还不够好,直接在合同中提出对应的要求,天才才会认真对待这些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这也是顶级职业车手和普通车手的区别。 罗修又有点意外,对方提出的附加条款要求竟然这么简单。 他在模拟器里,为了寻找那0.01秒的极限,可以连续撞车一千次。 只是现在这副身体条件就能有50%的通过率? 这就好比告诉他“只要不失误就能赢”一样简单。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签。” Rosin很满意,罗修这个天才看来很听劝。 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徐子豪。 “另外,徐先生。我也必须提醒您。如果要在这个时间内把他的身体练出来,你们需要顶级的资源介入。” “而且,F3只是开始。每一站的比赛、测试、损耗……” 第64章 格局有变 Rosin在合同的价格栏上敲了敲。 “一共十站,每一站,您需要准备至少20万欧元的预算,这还只是不考虑撞车的情况。” 每站20万,全年200万欧元。 这笔钱足够在欧洲买一套不错的房子,或者是买几辆法拉利跑车。 而徐子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觉得Rosin的格局小了。 作为一个专业的、有抱负的商人,更作为一个热爱赛车且富有远见的商人,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比如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玻璃大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随手在桌上转着圈。 “钱不是问题。” 徐子豪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葱对方要多加了两毛钱。 他甚至可以一次性付清全年的费用。 但他没有这么做。 作为一个商人,他知道分期付款和对赌协议是对双方最好的约束,也是最大的激励。 “这次试训的相关费用,刚才已经转过去了。” 徐子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昂贵西装。 “Rosin先生,给我列个单子。” 徐子豪大手一挥,那种暴发户特有的豪横气质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爱。 “我要最好的体能师,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康复器械。还有什么高压氧舱、冷疗室,只要是F1车手用的,都给我加上。” 他说着,随手一指旁边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陈鹏飞。 “专业的训练计划,找他对接。他是我们的技术总监。” 陈鹏飞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杆。 整个房间因为徐子豪的这句话,瞬间充满了金钱那令人迷醉的芬芳。 Marco看着徐子豪,又看了看罗修。 他突然有点羡慕这个中国小子了。 天赋是上帝给的。 但是把天赋变现的资源,是这位金主给的。 这两者到底哪一个更难,或许很难给出答案。 罗修的体能在这短短的对话中已经逐渐恢复。 他抬起头,看向徐子豪。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煽情的话语。 只有一个眼神。 放心。 只要是公平的比赛,我就能赢。 徐子豪咧嘴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 签完合同一切顺利,星期三当天众人便回到了Prema总部。 罗修第一时间就登上iRacing,准备赴约和那个男人的决斗。 结果上线后只收到对方的一条留言,大意是星期三晚上有活动要参加,约定的比赛改到星期四晚上。 罗修表示理解,并转头就独自开了一局。 维斯塔潘的积分水平成了他追逐的目标,至少今天他计划先冲个50分。 …… 星期四一早,罗修正式加入了惨无人道的Prema车手训练计划。 陈鹏飞在一旁学习着体能训练师应该参与辅助车手训练的内容,罗修则作为被训练的对象。 两个小时后,罗修被练的很惨,陈鹏飞则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训练方法的注意事项。 陈鹏飞有些感慨,与这一套训练方法相比,他之前发给罗修的那份《地狱周训练手册》只能坐小孩那一桌。 这简直不是人能想出来的,尤其是对脖子的抗拉伸训练和最大摄氧量训练,可以说这套训练方法才是真正的恶魔在人间。 几个小时后,入夜的小镇街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罗修也结束了持续一天的体能训练,这会儿在Prema训练室的模拟器上,准备履行与那个男人的约定。 而国内的互联网上,南山幽灵罗修的新媒体账号上传了一条视频。 这条视频会在接下来的几天,成为一条导火索。 随着接下来几天即将发生的事情不断发酵。 最终,走向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徐子航。 徐子航此刻正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兴奋的脸上。 他手指飞快地刷新着页面。 每一次下拉,后台私信的消息提示音就像是爆豆子一样疯狂响起。 叮叮叮叮叮…… 那是流量的声音。 在他的那个名为【南山幽灵罗修】的账号下,那条刚刚发布的视频正在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 标题简单粗暴,充满了营销号的味道: 《从模拟器大神到F3,只用了一次试训!伊莫拉最速传说,中国车手罗修!》 内容更是经过了精心的剪辑。 前半段是罗修在模拟器里那如机械般精准的操作,BGM是压抑的低频心跳声。 画面一转。 直接切到了伊莫拉T14弯那个惊天飞跃的慢动作特写。 赛车腾空而起,底板火花四溅。 BGM在那一瞬间炸裂,变成了燃到爆炸的电子乐。 还要配上徐子航那极具煽动性的文案, “仅仅参加过1场卡丁车比赛,1场F4锦标赛,职业生涯100%胜率……” “一圈,直接让F3豪门Prema求我签约……这是什么爽文男主剧本?” 徐子航的吹捧并不完全着调,运用了国内新媒体和互联网营销大吹特吹的赢学纪念。 没有提罗修差点跑吐了的事。 没有提那张心率192的死亡曲线。 只有快,只有赢,只有天才。 评论区迎来了第一波高潮。 【卧槽!这特么是特效吧?场地赛车还能这么开?】 【给跪了……那个飞跃真的不怕把悬挂干断吗?】 【南山幽灵牛逼!我就知道,我们模拟器大神到了真车上也是乱杀!】 【吊炸天!这才是我们中国车手该有的样子!】 点赞数在短短两小时内突破了10万。 当然,只要有流量,就一定会有争议。 徐子航敏锐地捕捉到了评论区里开始出现的另一种声音,那群自诩理性的懂哥和理中客。 【别吹了行吗?F3又不是F1,那是付费车手席位。只要有钱就能上。】 【Prema也是看钱的。这不就是又一个富二代的游戏吗?】 【只有一场卡丁车经验就敢开F3?也不怕死在赛道上。肯定是家里有矿硬塞进去的。】 【F3有什么了不起,当年维斯塔潘直接从F3跳级到F1,连F2都没开过。】 这种质疑的声音不仅没有让视频热度下降,反而引发了更激烈的争吵。 立刻就有另一波车迷跳出来反驳。 【楼上的不懂别瞎喷!那是Prema!F3里的梅赛德斯!你以为有钱就能进?人家还要看超级驾照积分的好吗!】 【那个T14切弯如果是瞎蒙的,我直播吃轮胎。那绝对是顶级车感!】 【富二代?你见过哪个富二代敢这么豁命跑法?】 “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徐子航看着后台不断飙升的数据,乐在其中。 他甚至专门挑了几个骂得最难听、逻辑最弱智的喷子评论,一一点了赞,把它们顶到了前排。 引战,虽然无耻,但有效。 “骂吧骂吧,黑红也是红。” 徐子航关掉屏幕,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坐在模拟器前的罗修。 那个身影相较几个月前明显壮了不少,但跟这些欧洲怪胎们比起来依旧略显单薄。 但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在他徐子航的剪辑刀下。 那个背影已经被逐渐塑造成了中国车手的代表。 “有了流量,以后拉赞助就容易多了。” 徐子航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冲着罗修喊道, “修哥!晚饭吃啥?让我哥请客!” 罗修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回应了一句。 “随便。” “可惜没有芝士榴莲披萨。”徐子航有些遗憾地说道。 而罗修已经和那个男人进入了同一场比赛之中。 第65章 和那个男人的缠斗 屏幕上,是澳大利亚巴瑟斯特全景山赛道(Mount Panorama Circuit)。 这里有一连串折磨车手的扭曲弯道,也是模拟器圈子里臭名昭著的“奥山”。 而罗修和那个男人,选择了一场马上就要开始的GT3组别比赛。 排位赛刚刚结束。 罗修看着屏幕上的排位赛成绩单,终于清醒了一些。 P2。 落后P1的维斯塔潘0.104秒。 如果是平时,这0.104秒的差距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但今天,他甚至连复盘的心思都聚不起来。 太累了。 回到Prema基地后,罗修进行了一场高强度体能锻炼,就像是把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绞肉机里滚了一遍。 尤其是那一个小时的颈部专项加练,让他的斜方肌现在还在不自主地抽搐。 再加上那份今天签下的Prema青训合约,像是一剂强效的多巴胺针剂,让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飘飘然状态。 身体有些跟不上脑子,脑子又过于活跃,连思维殿堂的运行都受到影响,完全没有平时如臂使指的状态。 刚才的排位赛,他完全是靠着本能在跑,失去了往日那种人车合一的灵动。 好在P2的名次,让罗修冷静了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杂念排空。 绿灯亮起。 赛车开始暖胎圈。 这是一场滚动发车,在通过发车线之前,需要双排队列保持不超过80公里的限速。 这是由杆位车手控制节奏的游戏。 当“绿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或者在通过发车区后。 占据P1的维斯塔潘拥有率先开油的权力。 P1、P2两台GT3赛车几乎同时全油门加速,一个起步就把P3往后的车甩在了身后。 罗修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维斯塔潘加速的同时就踩下了油门,紧紧跟在了维斯塔潘的侧后方。 他想在T1就硬吃下对手! 如果是普通的对手,面对这种凶狠的起步,往往会下意识地收油或者让出线路。 但那个男人是维斯塔潘。 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犹豫。 那台常规涂装的赛车稳稳地甚至可以说是霸道地把车扔进了那个狭窄的左转直角弯。 他选择守住中线。 这在奥山,是一条教科书般的防守线路。 既没有完全贴内线损失出弯速度,也没有给外线的罗修留下任何并排入弯的空间。 只要罗修敢硬插,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他自己上草地,要么两败俱伤。 罗修只能收油,退回到维斯塔潘的尾流里。 但也正是这次吃瘪,让他完全专注了起来,心中各种杂念完全被一扫而空。 那个南山幽灵回来了。 奥山是一条非常特殊的赛道,从赛道图上看,它像一把破破烂烂的斧头。 斧柄是长长的直道,斧刃是连续的弯道。 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斧刃部分,它由上山、山顶、下山三部分组成,赛道最高点与最低点落差达174米。 从T2到T19,短短一公里不到的路程,却包含将近20个弯道。 而这些弯并不是在水平的地面上,而是全部带着起伏倾角的复杂弯道。 大部分路段狭窄得几乎就只能单车通过,超车点屈指可数。 但在顶级车手看来,这并不代表没有超车机会。 而在顶级车手的较量中,机会往往只存在于等待对手犯错的一瞬间。 接下来的整整30分钟。 两台车就像是用隐形的锁链锁在了一起。 罗修跟在维斯塔潘身后,距离从未掉出过0.5秒。 他尝试了一切办法。 在山顶路段利用视线盲区做假动作,在下坡路段尝试晚刹车施压,或者在长直道上利用尾流抽头佯攻。 但维斯塔潘防得滴水不漏。 他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罗修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似乎都在他的预判之中。 在那个男人面前,所谓的进攻机会显得飘渺难寻。 奥山最让车手头疼或者刺激的地方在T11,这个弯道叫做天际线(Skyline),位于赛道山顶的部分,是整条赛道从爬坡转为急速下山的分界点。 当车手接近这个弯道时,由于巨大的高低落差,挡风玻璃前只能看到蓝天,路面仿佛凭空消失,因此得名 Skyline。 在紧接着天际线之后的盲区下坡连续弯道,罗修尝试利用尾流抽头,在那只有两车宽的悬崖边挤出一条缝隙。 但前车的刹车灯亮起的时间点,精确得令人发指。 维斯塔潘没有做任何多余的钟摆防守,他只是把自己的赛车极其精准地占住了那条最佳行车路线上。 死守中线,被维斯塔潘贯彻的淋漓尽致。 不过,因为一直被罗修近距离施压,维斯塔潘在几个关键的出弯点都不得不带一点防守走线,这让他损失了一些出弯速度。 这就让跟在尾流里的罗修即便不用全力也能轻松跟住,两人的差距就是在这样的胶着较量中一直被维持在0.5秒以内。 罗修觉得,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维斯塔潘觉得后车就像个影子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两人的攻防并没有损失多少单圈速度,反而因为这种高强度的缠斗,逐渐带开了身后的车阵。 但这毕竟是一场临时加入的路人局。 对手的水平参差不齐。 第30分钟。 他们遇到了第一台慢车。 这是一台蓝色的保时捷,看到后面两台大神杀过来,很识趣地让出了线路。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随着遇到的慢车越来越多,赛道上的变数开始呈指数级增加。 意外,终于还是发生了。 就在他们刚刚爬上山顶,准备进入全场最狭窄、视线最差的上山路段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台慢车。 那是一台慢吞吞的法拉利488 GT3。 在这个位置遇到慢车是麻烦也是机会。 因为上山路段可以让车的位置很少,而到了下山路段,赛道会变得非常狭窄,几乎没有让车的空间。 要么在上山这一段抓住机会赶紧超车,要么就只能等下山以后了。 维斯塔潘嗅到了机会,如果他在超越这台慢车之后让赛车刚好来到下山路段,罗修就会被挡不少时间。 这就是他带开差距的最好机会。 维斯塔潘急了。 他疯狂地闪着大灯,给前车施压,让对方尽快让出线路。 但那台法拉利显然慌了神,或者是被这两台凶神恶煞的赛车吓懵了。 又是上山路段,本来操作难度就大。 被维斯塔潘这么一闪灯,那个新手一慌,竟然在弯心多打了一把方向。 砰! 第66章 围场俱乐部 那台慢车,法拉利488 GT3失去了控制,直接横在了赛道中央,狠狠地撞上了水泥护墙。 而跟得太近、急于超车的维斯塔潘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 他的车头避无可避地撞上了法拉利的侧面,整台车瞬间腾空而起。 紧跟其后的罗修更惨。 他就像是保龄球一样,冲着前边两个还在旋转的保龄球瓶直直撞了过去。 因为赛道上已经被这两台车给封死了。 连环车祸,右前悬挂彻底折断,轮胎像断了脖子一样耷拉在外面。 黑底橙圈旗亮起,宣告罗修和维斯塔潘的比赛结束了。 车损严重,退赛,DNF。 罗修看着屏幕上的“TOWING”(拖车中)字样,愣了好半天。 然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赛车。 你可能做对了一切,你可能拥有全世界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防守。 但有时候,一个路人甲的失误,就能毁掉你整场比赛。 耳机里传来discord语音通话挂断前的声音。 那是一个略带遗憾,却又透着轻松的年轻男声。 “Nice fight. Got to go. See you next time.”(斗车很不错。我得走了。下次见。) 随后,那个头像暗了下去。 罗修盯着那个黑掉的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2点。 此时此刻,距离F1意大利大奖赛蒙扎站的第一节自由练习赛,仅仅只剩下不到8个小时。 作为红牛车队的当家车手,维斯塔潘明天一早就要去赛道为那个全年速度最快的分站做准备。 而今晚,在这个F1比赛周的周四晚上,他竟然还在模拟器上因为一台慢车而跟人疯狂闪灯。 这种纯粹到近乎幼稚的好胜心,这种对于竞速最原始的热爱。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顺着罗修的脊背窜上了头皮。 他感觉自己那一身酸痛的肌肉似乎都不那么僵硬了。 因为他找到了同类。 “疯子。” 罗修看着那个黑掉的头像,嘴角带笑。 他选择在iRacing重新开一把,他要再赢一局好把刚才iRating因为退赛而被扣掉的70多分给赢回来。 这一夜,他很有精神。 …… “都动作快点!这一路过去还要两个小时。” “F3的自由练习赛9:30就开始了,那是我们今天重点要看的项目。” “别磨蹭了,错过了一分钟都是损失!” 陈鹏飞的大嗓门在Prema车队旁边的酒店走廊里回荡,如果换做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失态。 但今天不一样,那是蒙扎。 星期五清晨,5点半。 罗修是半梦半醒地钻进这台去往蒙扎的商务车上的。 徐子航举着手机,那张大脸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兄弟们!看到了吗?这就叫排面!” 他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全然没有刚睡醒的模样,反而一脸兴奋,和后座罗修那正在补觉的侧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修一只手拿着Prema车队的帽子,身体蜷缩着,上车后便呼呼大睡。 “从此以后,别叫我什么主播,请叫我‘天才车手兄弟’!” 他在直播间里挥舞着那份从徐子豪手里要过来的合同,那是封面带有Prema红白色队徽的合约复印件。 “昨天签的!嘿,以后我们多半就要常驻意呆利了!” 其实意大利人应该叫Italy,但他那个蹩脚的英文发音硬是读成了“意呆利”。 而徐子航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他甚至忘了这次的签证已经只剩最后三天就要结束了。 三天过后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先回国,而后什么时候再到欧洲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但这并不妨碍直播间里的弹幕像雪崩一样刷屏,要知道现在是意大利时间的早上6点多,放在国内大概是在深夜。 【666666】 【真签了?卧槽,Prema啊!那是F3里的法拉利好吗!】 【V50看我信不信。】 【楼上的V500看看实力。】 “而且!” 徐子航根本没看弹幕,他此刻的表达欲爆棚。 “告诉兄弟们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今天是周五!这代表什么?” “今天是F1意大利大奖赛,蒙扎!铁佛寺们!” 铁佛寺,法拉利车迷的专属昵称。由意大利词语Tifosi音译而来。 这个称呼最初是特指那些狂热支持意大利当地足球队尤文图斯和佛罗伦萨的球迷。 在20世纪50年代,法拉利的创始人恩佐·法拉利开始使用这个词来描述他的忠实车迷,后来这个词汇就被广泛用来称呼所有法拉利的车迷。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的车离蒙扎赛车场已经越来越近了。 徐子航就硬生生在车上直播了一个半小时,内容不带重样的。 抬头看见路边的景色,他猛地把镜头对准窗外。 公路上已经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穿着红色法拉利队服的铁佛寺正举着旗帜或开着车向着同一个方向进发。 那红色的洪流就算是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狂热的气息。 “Let’s go!Monza!Baby!” 罗修坐在后排,一路上被徐子航吵得睡不着觉。 他干脆把那顶Prema的帽子盖在了脸上,试图隔绝徐子航那魔音灌耳的凡尔赛。 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索性调整起呼吸,思维殿堂开始重新复盘昨晚和维斯塔潘的那一场奥山追逐战。 又过了半个小时,蒙扎赛道终于到了。 这里是真正的铁佛寺的圣地,法拉利红的海洋。 当罗修推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耳边传来了一种尖锐且密集的机械轰鸣声。 吱——! 那不是F1那种动辄上完转的浑厚声浪。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尖锐的声音。 那是F3赛车正陆续驶出维修区,进行练习赛的第一个飞驰圈。 伴随着不远处维修区里此起彼伏的气动扳手拆卸轮胎的巨大响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罗修的耳膜,直敲得人心潮澎湃。 九月意大利正午的阳光依旧会很毒辣,但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下,没有人会在意那点紫外线。 对于普通车迷来说,能在草地上抢到一个看大屏幕的位置就已经值得吹嘘一年。 但徐子豪显然不是普通车迷。 或者说他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自己和普通车迷区分开了。 “给。” 他领着众人来到了Paddock Club(围场俱乐部)的入口处,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四张挂牌。 那上面的金色“VIP“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既然来了,就要在离引擎最近的地方看。” 徐子豪一边帮罗修把牌子挂在脖子上,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这点钱,不算在今年那200万欧元的赞助费里,我请客。” 徐子豪口中的“这点钱”,至少够普通人买一辆家用轿车。 因为通行证的价格并不完全固定,尤其是不同分站的价格更是参差不齐。 通常需要提前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买到的通行证,徐子豪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直接加钱买来了。 它不仅仅是一张门票。 第67章 机会 围场俱乐部通行证,它是通往那个抓马世界的钥匙,可以说有了它就能在围场上天入地。 它对于任何一个F1车迷来说,除了贵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上,能用它去到P房二楼,那里有香槟和鱼子酱的VIP全景休息室。 下,能直接下到维修区通道和P房,近距离接触那些造价过亿的怪兽和车手。 如果比其他客人更舍得花钱,VIP的服务还不止如此。 每一个分站还会有大部分F1现役车手负责赛道巡游活动。 也就是比赛开始前,电视机上转播的F1车手们驾驶各种豪华敞篷跑车载着乘客在赛道上兜风。 这些乘客就是为围场俱乐部中付钱最多的客人。 可以说每一个F1现役车手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司机。 短短几分钟的巡游,要价最高能达到数十万欧元,最少也得是数万欧元。 “走走走!我要去找周冠宇!” 徐子航虽然嘴上说着要给罗修撑排面,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暴露了车迷属性。 在维修区里。 四个人首先找到了阿尔法·罗密欧车队的P房。 看到围场里少有的中国面孔,周冠宇显然对这几个同胞很热情,寒暄了好一会儿。 徐子航还大大咧咧介绍起罗修跟当年的周冠宇一样,成为了Prema车队的青训,这让周冠宇对罗修也来了兴趣。 最后,周冠宇不仅跟大家合了影,还特意在徐子航的直播间里打了招呼。 这一波操作直接让徐子航的直播间热度冲上了运动板块的第一。 随后大家就散开了。 这也是围场里的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车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徐子豪虽然是个商人,但他是个懂行的商人。 他去找了七冠王路易斯·汉密尔顿,那是一种成功人士之间的某种“集邮”心态。 陈鹏飞则站在阿斯顿·马丁的车库前,跟那个留着胡子的40多岁西班牙老将,费尔南多·阿隆索合影。 阿隆索,两次F1世界冠军。 车迷口中的头哥,因为他的头真的是巨大。 现役F1车手的活化石,从车王舒马赫的时代一直厮杀到现在。 照片中陈鹏飞的眼神很复杂,那是一种看着同龄人依旧能够站在F1赛道这个世界最高殿堂中厮杀,而他自己却只能站在护栏外,略显落寞。 至于徐子航……这货正对着刚才从称重处回来的维斯塔潘疯狂输出英语。 尽管Max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根本没听懂他在喊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徐子航在直播间里吹嘘他和世界冠军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只有罗修。 他没有找任何人合影。 甚至就在刚刚,昨晚还在iRacing上跟他一起上演教科书般缠斗的维斯塔潘,就在距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走过,他都没有上前搭话。 他只是闷头一路走到了F3组别的Prema车队的P房门口。 虽然这是F1的大奖赛周末,但作为通往 F1的阶梯赛事,F2和F3也是本周的重要垫赛。 Prema的红色涂装赛车正架在支架上。 机械师们正在忙碌地调整前翼的角度。 罗修只带来了一双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赛车那漂亮的涂装上,而是盯着技师手中的电动扳手,以及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遥测波形图。 他在记录。 他在学习。 …… 十分钟后,众人回到了Paddock Club二楼的全景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将赛道的噪音过滤成了低沉的背景音,完全不会影响到众人的交谈。 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自助餐厅。 “这啥呀?” 徐子航咬了一口盘子里的切片披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是正宗的意式薄底披萨,上面只有简单的番茄酱、马苏里拉芝士和几片罗勒叶,甚至还撒了一点昂贵的黑松露。 “又硬又没料。除了脆还带点儿怪味儿,没别的感觉。” 徐子航在直播间里大放厥词, “兄弟们,别被骗了。意大利人根本不懂披萨!真的,还没国内必胜客那个榴莲芝士好吃。” “闭嘴。” 徐子豪正优雅地切着小牛排,闻言差点被噎住,他翻了个白眼, “你在意大利人现在的地盘上说这种话,信不信他们把你切碎了扔进赛道当减速带?” “本来就是嘛……” 徐子航嘟囔着,还要再争辩几句。 但他发现罗修根本没理他。 罗修坐在窗边,面前的牛排一口没动。 甚至连手里的叉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沙发正对面的大屏幕。 那里正在实时转播F3的自由练习赛。 “怎么了?” 陈鹏飞第一个察觉到了罗修的异样。 他顺着罗修的目光看去。 大屏幕上。 一辆红白涂装的Prema赛车正高速冲向阿斯卡里弯。 那是一个极其讲究节奏的高速组合弯。 “他这几圈都跑的很犹豫。” 罗修开口了。 “进弯速度太快了,入弯角度也不太对,感觉他完全不在状态……” 罗修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虚拟的行车线。 “线路乱了。” 话音刚落。 大屏幕上的画面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预言一样。 那辆赛车在下一个弯道,T11帕拉波利卡弯,压上外侧香肠路肩的瞬间,尾部像是被从侧面踢了一脚,猛地向右横扫。 车手显然慌了,反打方向过度,出现了钟摆效应。 赛车像失控的陀螺一样在赛道上转了两圈,然后车尾带着巨大的动能,重重地拍在了轮胎墙上。 砰! 即使隔着防弹玻璃,餐厅里的人似乎都能感觉到一丝那撞击的力度。 因为那个位置离维修区很近,从餐厅的落地窗左前方看过去,浓烟滚滚。 碳纤维碎片炸裂开来,像是一场昂贵的烟花。 全场惊呼。 直播间的画面立刻切到了车载摄像头。 那个年轻的车手正抱着自己的右手手腕,通过车载无线电发出痛苦的呻吟。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动力转向的方程式赛车里,如果在撞击瞬间没有及时松手,方向盘的回弹力足以在那一瞬间震碎手腕骨骼。 “Broken wrist. He’s out.”(手腕骨折。他退赛了。) 无线电的通讯录音被转播方放了出来。 画面切片立刻给到了车队经理,看那表情和嘴部动作,跟施泰纳如出一辙。 徐子航也不吵了。 徐子豪放下了刀叉。 而罗修,立马站了起来,撞到了身前的餐桌,银质刀叉碰撞在一起险些掉落。 “这是机会。” 身后椅子差点被带翻,好在他眼疾手快,立马扶住了。 “我要下去。” 徐子豪一愣,“下去?干嘛?这时候他们正忙着救人修车吧?” “他们今天没带替补车手。” 罗修松了松衣服领口,就像是在整理即将出征的战袍。他刚才去Prema的P房问了不少事情,没有带替补车手的事情他很清楚。 “我是他们的青训车手。” “我能上场。” 徐子豪张大了嘴巴,那句“你别开玩笑了”已经在舌尖打转,但陈鹏飞的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说得对。” 陈鹏飞此刻竟然跟罗修一样,也发起了神经。 他的声音有些亢奋,“这确实是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Prema这周是主场作战,车队积分榜领先,但是不多。这一站是车队积分榜争夺的关键时刻。少一辆车,就意味着少很多积分。” “最关键的是……” 陈鹏飞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被担架抬走的车手,“他们没带替补车手,如果现在没人顶上去,这辆车修好了也没用。下午就是排位赛,从其他地方调车手过来根本来不及。等明天正赛再空降车手,没有任何调校数据,也没有发车位优势,这场比赛就彻底完了。” 道理徐子豪都懂。 可是罗修的比赛经验只有两场,一场卡丁车比赛,一场F4比赛,虽然都拿了冠军。 但是罗修连真正的F3赛车驾驶舱都没摸过几次,他的心里就直犯怵。 他不知道这场比赛对罗修来说会不会是拔苗助长。 “你确定?” 徐子豪问的是陈鹏飞,但眼睛看着的是罗修。 “我不确定。” 罗修回答得很干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但我知道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 他的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像极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即狂妄又冷静的语气。 “我需要一个头盔和一套赛车服。” 罗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一夜之间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交给我。” 第68章 代打F3 Rosin感觉自己有可能是疯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让罗修上场的决定。 刚才撞车以后TR汇报车手骨骨折,他就立马开始联系替补车手。 桌上,一本F2与F3的车手名录被翻得稀烂,几张纸页甚至飘落到了地上。 好巧不巧这些车手要么不在欧洲,在欧洲的则在参加其他的比赛,比如欧锦赛F3、英锦赛F3、GT系列赛等等。 作为车队老板,大部分比赛他是不会到现场的,毕竟参加过太多场比赛,已经比较麻木了。 但蒙扎是他们的主场,而且是这个赛季的倒数第二站,现在车队积分虽然领先,但相较于第二名的差距并不大。 结果老板一来现场就出现这种状况,Rosin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下没有车手,就算修好了赛车也意味着今天下午的排位赛,Prema将少一辆车。 少一辆车,意味着少一份数据,少一份赞助商的镜头曝光。 更重要的是,在车队积分榜仅仅领先12分的关键时刻,少一台车争取积分,这简直是在把年度总冠军拱手让人。 这一站少了一台抢夺积分的赛车,那到了收官战,压力就更大了。 “明天早上?该死!我们要错过的不仅是排位赛,还有赞助商的VIP参观时间!……” 正当他对着电话咆哮,带着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意大利语国骂时。 Rosin抬头,看到了两张年轻而自信的亚洲面孔。 是徐子豪和罗修。 他们聊的时间并不长,具体聊的内容也没有人知道。 只是最后Rosin的确答应了让罗修上场这个事实。 当徐子豪走出Prema房车的临时办公室时,Rosin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数目惊人的支票。 那是一张足够把一台F3赛从头到尾来回大修三遍的支票。 Rosin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一眼刚刚走出门口的那个少年。 他想起了那天在伊莫拉的试训。 那个少年开着一台旧款的F3赛车,在赛道条件不太好的赛道上跑出的圈速比历史最快记录只差0.2秒。 如果是在相同赛道条件下,Rosin相信,罗修有能力比Prema现役主力车手还要快0.5秒以上。 单圈0.5秒,在F3的赛车世界里,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鸿沟。 况且……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赛车会在练习赛结束之前修好。” Rosin叫住了罗修,一口意式英语并没有让罗修听得太吃力。 他抓起那张支票,塞进衬衫口袋,然后对着罗修伸出五根手指。 “你可能只有5分钟的赛道时间。” “如果你不够快,花再多钱,赛会也不会让你参加排位赛。” 至于罗修的体能问题,Rosin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还需要去找FIA,把罗修的身份合规性问题给尽快解决掉。 …… Prema的P房里,两名技师正手忙脚乱地将两种液体混合,准备倒进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 那是发泡剂。 为了让罗修能与F3那台单体壳赛车达到人车合一的驾驶体验,他们必须现场制作一个符合他脊椎形状的座椅。 “Faster! Faster!”(快点!快点!) 首席技师看着还没完全发起泡来的混合物,绝望地摇了摇头。 “固化太慢了!练习赛肯定来不及!” 练习赛只剩下最后的5分钟,赛车终于修好了,但是座椅还没做好。 “按照这个速度,等座椅完全固化变硬,黄花菜都凉了。” 陈鹏飞忍不住抱怨着,他打定主意以后不管干什么都提前把这些东西准备充分。 他都想就算以后是去旅游,也得给罗修准备好一堆比赛装备了。 因为鬼知道什么时候罗修就会被拉去参加个什么比赛。 罗修站在一旁,身上已经换好了还没来得及贴上名字的红色赛车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丢弃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碳纤维座椅壳。 上面还沾着前任车手的汗渍。 罗修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把这个装回去。” 他抱着这个旧座椅,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用这个就行。” 周围的技师都愣住了。 “这风险太大了!” 首席技师惊愕地看着他, “他比你矮10厘米,你会完全不合身的!” 陈鹏飞在一旁听到罗修的打算,也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陈鹏飞说的是中文, “在帕拉波利卡弯,横向过载会超过3.5个G。不合身的座椅意味着每一次重刹,你的脊椎都会直接撞在碳纤维壳上。就像每圈被人往背上狠狠打几拳。” 这对于罗修这个“玻璃大炮”来说,简直是灾难。 罗修没有解释。 套上防火内衬,装上Hans系统,拿起头盔,缓缓戴在头上。 随着咔哒一声,六点式安全带扣紧。 在那黑色的护目镜下,传来了一个沉闷却坚决的声音。 “总比当个观众强。” 维修区的绿灯依然亮着,但大多数赛车已经回到了P房。 除了那台红白涂装的12号车。 罗修坐进了这台F3赛车的驾驶舱里。 座椅确实不合身,很多地方都硌得慌。 但罗修不在乎,因为六点式安全带顺利地把他固定在了座椅上。 引擎点火。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3.4L自然吸气V6引擎的震动顺着脊椎直接传导到耳膜。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就像两天前在伊莫拉试训时一样。 罗修闭上了眼睛。 思维殿堂启动,蒙扎赛道的5.793公里柏油路面在思维殿堂中同步出现。 每一处路肩的高度,每一块沥青的纹理,甚至是帕拉波利卡弯那个刚刚发生过事故、可能残留着碳纤维碎片的缓冲区,全部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赛车滑出维修区,轮胎碾过粗糙的沥青路面,那种从方向盘传来的细碎震动,让罗修充满信心。 赛道,是他的舒适区。 出场圈。 开始暖胎的同时,罗修也在寻找赛道和思维殿堂中记录的数据的细微差别。 在T1刹车变线时,罗修感觉到前轮有一丝轻微的锁死。 路面比模拟器里的抓地力要更好一点。 数据修正完成。 当第一圈结束,罗修已经将整条赛道的详细数据都更新到了思维殿堂中。 赛车冲过发车大直道,比之前试训模拟器时尾速达到300km/h的时间晚了一些。 罗修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第69章 Xiu Luo 罗修感觉到背部一阵刺痛,高速行驶的赛车颠簸,让他与那个不合身的座椅产生了更大的隔阂。 整块背部都像是在被人捶打。 但他没有松油门。 飞驰圈正式开始了。 车队的指令很明确,测试稳定性。 即要测试刚修好的赛车是否稳定,也要测试罗修的圈速是否稳定可靠。 这也意味着车队已经做出了取舍,毕竟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stint来让赛车跑上几圈,再回到P房调整设定的时间。 为了正赛的完赛率,他们不得不牺牲为排位赛收集数据和寻找调校的机会。 这五分钟只够测试稳定性。 毕竟,一台跑不完正赛的快车照样毫无价值。 第一个计时圈。 维修区的大屏幕上,Prema车队的12号赛车重新出现在分段计时器上。 车手名字变成了从未出现过的“Xiu Luo“。 主看台上,那片即便是周五也依然汹涌的“法拉利红海”中,几只空气喇叭突然响了两声。 那些戴着法拉利旧款帽子、甚至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就被父亲抱来看比赛的最硬核铁佛寺们,此刻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啤酒或者咖啡。 “Xiu Luo?那是谁?”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眯着眼,指着大屏幕上那个从未见过的拼音ID,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但很快,人群中的议论声变了调。 因为就在20多分钟前,每一个懂行的车迷都记得那台12号赛车的前翼被撞成了碎片。 “是Prema的12号赛车!” 有人认出了那是之前发生事故的12号赛车。 但12号的车手手骨骨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这群铁杆车迷。 而现在的12号赛车重新回到了赛场,围场大屏幕上实时更新了12号赛车对应的车手名字。 发音为“修罗”的车手。 一阵稀疏但却异常热情的掌声和口哨声在看台上响起。 对于这些最硬核的铁佛寺来说,他们尊重每一个敢于在蒙扎救火的勇士。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敢开着那样一台刚修好的破车冲进这座“速度圣殿”,你就值得一杯意式浓缩和一次掌声。 而在12号赛车的P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块满是数据的遥测屏幕更新数据的同时,祈祷罗修不要撞车。 第二圈 1:41.321 第三圈 1:41.318 第四圈刚开始,时长45分钟的F3练习赛结束了,而罗修在停表前刚刚冲过终点线。 他还有一圈。 第四圈 1:41.325 连续三个有效圈,在12号P房的遥测屏幕上,那条代表赛车各项指标的曲线一致性高到离谱。 “看这个时间差!” 比赛工程师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圈的时间差都在百分之几秒以内?!妈妈咪呀!难道是这台车的调校立功了?这表现简直堪称艺术品!” 几个工程师聚在一起,对这样的赛道表现他们有些不敢相信到底是车手还是赛车的功劳更大。 只有陈鹏飞清楚真相。 他抱着膀子,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低声感叹。 “顶着这么多debuff,赛车不熟悉、调校不对、赛车座椅不合身,竟然能跑进前十……”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而且圈速稳定得像个机器人。” 罗修进站,赛车被推回P房。 头顶正上方的二楼阳台,聚来了一群围场俱乐部的成员。 他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罗修拍照鼓掌,徐子豪和徐子航也在其中。 罗修解开六点式安全带,试图站起来。 但就在腰部发力的瞬间,一阵刺痛让他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驾驶舱里。 技师连忙上去搀扶。 罗修并无大碍,借了一把力便从赛车中爬了出来。 只是当他脱下上半身的赛车服系在腰间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件防火内衣的背部,有一小块深色的汗渍。 那是被汗水浸透的淤血,是那个不合身的旧座椅硬生生磨出来的擦伤。 罗修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刘海滴落在满是油污的沥青地面上。 他没有喊疼,只是接过技师递来的红罐可乐,一饮而尽。 然后径直走向了工程师的数据台,开始用英语沟通赛车调校的问题。 “嗝~~~我要更低的风阻和更灵活的转向。” 在碳酸饮料的刺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活力,语速极快。 “前翼角度降到最低。后悬挂阻尼调硬。” 工程师愣了一下,看着遥测数据分析结果的确证明存在转向不足的问题,但对于罗修的要求还是有些迟疑。 “你疯了吗?蒙扎本来就是低下压力,你还要再调低风阻?” 如果不是因为罗修跑出了这么出色的圈速,暴脾气的意呆利工程师已经开始上传统手艺问候对方了。 好在工程师耐着性子,指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声音提了一个八度, “如果再降低下压力,同时调整为更灵活的转向,你不光会在帕拉波利卡弯毫无抓地力的,方向控制稍不注意就会转向过度打滑的,你想重现刚才的事故吗?” 工程师越说越激动, “你以为你是谁?维斯塔潘吗?” 这句代表了意大利人典型的心直口快。 不光表情藏不住事儿,连嘴巴也兜不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罗修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工程师,那种眼神除了执着,再无其他。 恰巧罗修也是个典型的犟种。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Do as he says.”(照他说的做。) Rosin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罗修的后背,医疗团队刚才已经检查过了,除了血染了衣服一小片看起来比较恐怖以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能算是小面积的擦伤,治疗和恢复都很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随意把玩着那本支票簿的徐子豪。 Rosin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了几秒,最后停在罗修身上。 “如果他撞了,他会赔钱。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说完,罗辛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罗修。 “把那个座椅扔了。”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下午你的新座椅会准备好。欢迎加入Prema,小子。” 第70章 疯狂的小子 F3的练习赛刚刚落下帷幕。 但蒙扎赛道的维修区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反而因为P房二楼围场俱乐部的一阵骚动而显得更加热闹。 徐子航正站在二楼的户外露台上,手里举手机,兴奋得满脸通红。 徐子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徐子航的镜头正对着下方Prema车队12号赛车P房的门口。 那里,罗修刚刚从赛车里爬出来,正被几个技师围着检查背部的伤势。 而在徐子航的身后,那些刚刚还端着香槟、谈论着股价和游艇的顶级富豪们,此刻却像是在看斗兽场里的角斗士一样,纷纷挤到了栏杆边。 “看到了吗!家人们!那就是我兄弟!咱们赶上了!下午可以参加排位赛!” 徐子航对着手机麦克风嘶吼着,完全不顾周围那些穿着阿玛尼西装的大佬们投来的诧异目光。 直播间的画面虽然因为徐子航手抖而带着一丝眩晕感,但这这种第一视角的临场感反而让弹幕更加疯狂。 刚才那最后五分钟的掐点表演,已经让弹幕嗨起来了。 【NB!!!】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F3?不是才跑了F4吗?我穿越了?】 有些刚进直播间或者不了解前因后果的观众正一脸懵逼。 【蒙扎!我曹!我是铁佛寺啊!】 【嚯,UP主在P房,快去看看维斯塔潘,F3有啥好看的。】 徐子航选择性的只看夸奖罗修或者夸奖他的弹幕,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把镜头一转,对准了身边一个动作同样浮夸的老外。 那个老外穿着法拉利的老款队服,看上去年纪不小了,显然是个车迷老炮。 此刻他正激动得直拍栏杆,嘴里还在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喊着, “太美妙了!那小子会魔法!这个圈速控制能力太强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塞纳的影子……简直像是拥有魔法一样!……哎,已经三十年了……” 徐子航英语水平有限,但是为了维持直播间气氛,嘿嘿一笑,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听到没有?我给大家翻译一下,老哥说他看了三十年赛车没见过这么猛的!……这就叫牛逼,这就叫……降维打击!!” 徐子航反正随便胡诌,刚才那老外叽里咕噜一大堆,他就听清楚了一句“Thirty years”,果断加上自己的脑补,在他看来反正别人肯定是在夸的,翻译成牛逼就完事儿了。 而就在这时,镜头扫过楼下的P房。 Rosin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了徐子航身边的徐子豪,比出了一个白人很典型的“我从各方面都很满意,你懂的”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动作被直播间清晰地捕捉到了。 【卧槽,那个秃顶老头是在向主播致敬吗?】 【那是Prema的老板Rosin!UP主真有牌面!】 徐子航抓住了这个细节,把镜头对准了自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骚包地对着直播间的观众们脑袋一甩,一脸“我懂的”的样子。 节目效果直接拉满,直播间的热度在这一刻冲上了新的高峰。 这一刻,在围场的不同地方,不同的人,大部分都在讨论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F3新人。 这个周末的围场P区被划分了好几块,F1、F2、F3分别在不同的片区。 就在F1的车队房车区有一处相对安静的公共区域,不少F1车手会选择在这里休息和接受采访。 几台高清电视正在转播刚才F3练习赛的精彩集锦。 导播显然深谙流量密码,甚至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屏幕画面被处理成了左右分屏。 左边,是12号赛车在T11帕拉波利卡弯,狼狈地Spin上墙,碳纤维碎片炸得满地都是,车手名称清楚地写着Prema本赛季12号赛车车手的名字,甚至还在这个名字处给了个特写。 右边,同样是12号赛车,同样在帕拉波利卡湾。但车手名称变成了:Xiu Luo。不同的地方在于罗修驾驶着这台带着伤痕的同一辆赛车,在同一个弯角,以更高的速度驶过,车尾虽然摆动,却成功把赛车留在了赛道上。 同一台车,同一个弯,两种命运。 没有任何解说词。 但这组对比镜头本身,就是对“菜是原罪”最直接的公开处刑。 F1现役车手加斯利原本正准备把一杯咖啡送进嘴里,看到这儿却动作一滞。 屏幕上的操作逃不过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就是尺。 从罗修的车载第一视角看,车尾明显有着不安分地摆动,像是一条响尾蛇,但前轮却死死抓住了过弯路线。 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那台F3赛车的过弯很挣扎,他几乎是滑着过的这个高速弯的弯心,时间肯定会损失不少。 这说明那台赛车的状态并不好,这样的过弯速度就已经接近赛车极限了。 “看那个动态。尾部随时都有可能会滑,但他偏偏控制住了,开的不错。” 有人低声评价了一句。 “嗯,有点像维斯塔潘当年开F3的样子,老是爱推极限。” 不知是谁又补了一句。 而在人群的边缘位置,马克思·维斯塔潘正坐在那里接受记者的采访。 当记者提到这几站红牛的统治力表现时,维斯塔潘的回答几乎不用经过大脑就直接回答的滴水不漏。 这些场面话,对于任何一个成熟的F1车手来说,几乎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这场采访其实应付的很敷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牛罐体冰冷的水珠。 他真正的注意力放在了刚才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那个F3车手名字上。 Xiu Luo。 脑海中回忆起了昨晚那场iRacing澳洲巴瑟斯特山的拉锯战。 那个ID就像幽灵一样,咬在他身后0.5秒以内的位置,整整半小时。 那是个疯狂的小子。 下午3点半,刚刚结束了F1的第一次自由练习赛,借助F1赛车强大的赛道清扫能力,蒙扎赛道的抓地力迎来了今天的最强时刻。 F3排位赛A组即将开始。 第71章 Understood 不同于F1和F2的冗长流程,本站F3的排位赛是一场只有10分钟的百米冲刺。 F3一共10个车队,每个车队3名车手,共计30台赛车参赛。 30台赛车被强制划分为A、B两组,每组15台车,单独进行计时。 A组的10分钟排位赛结束以后,就会让B组上场。 这么做是为了缓解30台赛车的交通拥堵问题。 从F3开始的方程式赛车,极其依赖下压力过弯。 更直白的说,现代开轮的方程式赛车就是依赖空气过弯。 无论是地效时代、还是气动时代,赛车的外形设计都是围绕着空气展开的。 尤其是干净的,不受扰动的空气,这样的空气可以让赛车在过弯时获得更稳定的下压力,从而在最终圈速上获得更好的成绩。 而每一台赛车在经过任何一个地方之后,它的气动布局都会对身后的气流产生扰动,从而影响到紧随其后其他赛车的气流效果,进而干扰后车过弯动作。 以F1为例,前车就算是在百米开外,它所造成的气流扰动也会对后车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就算不是顶级车手,也能非常清晰地感知到,刹车效果因为气流干扰而产生的变化。 空气是人类在地球上追求极限速度最大的难题。 尤其是在F1的排位赛上,一场微不足道的轻柔顺风或逆风,就有可能影响到比赛杆位最终会花落谁家。 风的因素,现阶段以人类的科技手段暂时无法完全控制。 但前车对后车的影响却是可以被精确计算和控制的。 毕竟赛车与赛车之间的距离这个场内因素,会在千分之一秒都必争的排位赛阶段对比赛结果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F1和F2之所以可以使用多轮排位赛的方式,最主要的原因是观众基本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另一方面原因是他们赛车数量相对较少。 以F1为例。 Q1,18分钟,所有20辆赛车参赛。 比赛结束后,速度最慢的5名车手被淘汰,按本轮成绩高低从第16至20位发车。 Q2,15分钟,剩余的15辆赛车继续比赛。 再淘汰的5名车手按这一轮成绩高低,从第11至15位发车。 Q3,12分钟,前10名车手火力全开,动力全开,黑科技全开,想尽一切办法争夺杆位和最终的发车顺序。 这种赛制确保了交通状况、时间安排和轮胎选择在每轮比赛中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要车队的规划合理,就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窗口让自己的赛车完成不受影响的飞行圈,从而争抢排位名次。 但F3由于参赛车辆过多,如果同时让30台赛车上赛道,结果很有可能每一台赛车都会在某个时刻阻挡别人或者被别人阻挡。 因此,如前文所说,F3的排位赛被设计成A、B两组,每组15台车,10分钟,单独计时。 但在紧凑的10分钟窗口期内,任何一次黄旗或阻挡都意味着比赛结束。 除了时间,还有轮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整个周末,每台F3赛车仅有4套干胎和两套雨胎。 车手需要合理规划,选择合适的轮胎使用时机。 总共四次上场的机会。 一场45分钟的练习赛,一场10分钟的排位赛,一场40分钟的冲刺赛和一场45分钟的排位赛。 如果不下雨的话,车手事实层面上只有四套新轮胎可用。 12号赛车由于前任车手那次事故,不仅损坏了车身,还直接报废了一套全新的干胎。 卡在最后关头上场了5分钟的练习赛,罗修又用掉了一套。 这意味着,他手里仅剩下两套全新的干胎,以及刚刚那套只跑了5分钟的旧胎。 看似还有两套新胎可用,但这已经没有任何优势。 因为围场里的其他老手,大多在练习赛只会消耗一套干胎,顶多再开一套雨胎来寻找调校窗口,他们此时手中大部分都手握三套新胎。 所以罗修在轮胎资源上也处于劣势。 更不用说这台被调整为极其激进调校的赛车还没有真正在赛道上测试过。 罗修几乎算是在盲开,而且他选择只加三圈的油量。 算上出场圈和回场圈,他等于只给了自己飞一圈的机会。 “Radio check. Radio check.”(无线电检查。听得清吗?) “Loud and clear.”(听得清。) 罗修的声音很平静。 这与刚才在P房里坚持要用“自杀式调校”时的那个偏执狂判若两人。 此刻,他坐进了那台红白涂装的12号赛车里。 座椅已经换成了完全贴合后背的定制泡沫座椅。 但背部的伤口在粗糙的防火内衬摩擦下,仍然会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他不在乎。 扣上头盔面罩的锁扣,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开关。 整个世界一切不重要的东西都被物理层面地隔绝在了面罩之外。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引擎怠速的震动。 工程师看着面前那几乎水平的尾翼角度,即使隔着无线电,罗修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虑。 “Be careful. This is suicide setup.”(小心点,这是自杀式调校。) “Understood.”(我明白。) 罗修没有多解释。 挂上一档,轰下油门,松开离合。 赛车缓缓驶入维修区通道。 没有下压力的赛车在会在高速下发飘,方向盘轻得可怕,路感反馈也会变得模糊。 换上的新胎也还没有热起来,就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像是要打滑。 但这对罗修来说都不是问题。 赛道上。 罗修正在进行暖胎圈。 低下压力意味着轮胎更难升温,这在他预料之中。 为了让轮胎尽快进入工作温度,他在直道上就开始疯狂地左右画龙。 到了刹车区,他更是一脚重刹。 身体猛地前冲,安全带勒着胸口,纵然是完全贴身的倒模座椅,背部伤口也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相反,他利用这股痛感来校准赛车的刹车力度。 刹车力度越大,G值越高,痛感越强。 车队TR提醒,从要测数据上看,他的轮胎温度提升还不够。 “在大直道上再做3次重刹,两次画龙。” “Copy that.” 这就是车队的作用,罗修感觉得到轮胎的抓地力表现,但看不到具体的温度数据。 思维殿堂开始同步模拟起这样的现实物理情况。 罗修按照持续不断的车队指令继续暖胎,一直到最后一个弯前,罗修感觉到轮胎表面那一层橡胶融化了,变得非常粘稠。 那是轮胎抓地力来到最佳状态的信号。 T11,帕拉波利卡弯,沿着外线入弯,走更远的距离出弯,尽早全油门。 12号赛车咆哮着冲过起点线。 计时开始,罗修的飞行圈正式开始。 第72章 蒙扎排位赛 “Here we go.”(开始吧!) 随着耳机中传来嘀的一声,罗修开启DRS。 赛车尾速以最短的时间来到了300公里每小时。 超低的下压力让赛车在高速下显得异常敏感。 好在罗修细腻地控制住了方向盘,赛车没有失控。 P房一众工程师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来到100米刹车牌。 蒙扎T1和T2组成的Chicane(连续减速组合弯),可能是全世界最考验刹车和入弯的连续弯道之一。 因为要从赛车6档的最高300公里每小时的极速,降低到1档弯心最低不超过7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 对于F3赛车来说,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罗修屏住呼吸,大力制动。 瞬时峰值接近4.5G的纵向G值瞬间袭来,安全带像钢缆一样勒进锁骨,而那被倒模座椅紧紧包裹的背部伤口,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但这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因疼痛而犯错的状态,反而让罗修的大脑更加清醒。 由于赛车下压力不足,车尾在重刹下非常不稳定,赛车有向左摆动的趋势。 而T1和T2的连续弯的开头,T1是个右转弯! 按照教科书,这时候应该反打方向救车,尝试靠推头来找回抓地力稳定车身。 这样的代价是损失大量的时间。 但罗修没有。 他保持着入弯的方向盘角度,甚至利用这一丝摆动,配合油门产生了钟摆效应。 以完美的时机将赛车摆向一号弯弯心,就在车头被甩得正好对准T1弯心的那一瞬间,含住油门! 二档爆发出的扭矩像这台野兽的心跳,瞬间锁住了滑动。 罗修堪称人肉牵引力控制系统,简称人肉TC。 依靠那一双极其细腻的右脚和左脚,在毫秒间调整油门开度,和控制刹车。 成功防止后轮因扭矩过大而空转,车尾带着轻微的横移,滑出了T1。 赛车不可思议地稳住了,更离谱的是,同时拥有了极其优秀的T2出弯角度和弯中速度。 得益于完美的出弯角度,T2的开油点非常早。 当罗修全油门冲出T2,奔向假弯T3的时候,12号P房的工程师们悬着一半的心又放下一半。 T3,这是一个全油门的长右弯。 普通F3赛车在这里是贴地飞行,但这台12号赛车因为缺少下压力,在这里的速度比普通赛车更快,但稳定性极差,感觉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 方向盘轻得吓人。 罗修的手腕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车赛车的动态。 他在跟看不见的侧风较劲,跟随时可能流失的抓地力较劲。 每一次修正幅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频率极高。 就像是在通过方向盘与地面进行摩斯电码交流。 这里的尾速比常规调校又快了5公里每小时。 他在思维殿堂中同步更新了这个数据。 第一计时段,全场刷紫。 来到T4和T5弯前,又是一个著名的Chicane(连续减速组合弯)。 这里的路肩非常高,尤其是T4左侧的第一个弯心路肩。 GT3在T4这个路肩可以直接压过去,然后顺势开油,把T5当做假弯来过。 但F3必须要避开,入弯需要极其精准,若是碰到香肠路肩就会直接起飞退赛。 罗修选择了一个极晚的刹车点。 重刹之后快速释放,配合连续降档。 赛车的重心立马转移到前轮。 在入弯的一瞬间,罗修几乎是贴着左侧的高路肩切了进去。 左前轮距离那个能把车弹飞的橙色香肠路肩只有不到一毫米。 下一刻右前轮又在距离右侧香肠路肩一毫米的外侧划过。 然后在T5出弯时,赛车顺势来到了外侧的沙石缓冲区边缘。 这代表出弯加速已经推到了极限。 左后轮带出的尾流卷起一阵烟尘,底盘与红白路肩疯狂摩擦,火花四溅。 这种极限的走线,让他在这一段低速弯里,领先了更多的时间。 紧接着来到T6和T7,两个相距数百米的弯道,取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莱斯莫弯(Lesmo)。 T6和T7的弯道结构几乎一摸一样,都是右转90度的中速弯。 这里是低下压力调校的噩梦,他在弯中无法保持太高的弯心速度,只能靠修改行车路线,用直线加速优势来弥补损失的时间。 因为缺乏把车身按在地上的下压力,车头根本不愿入弯。 12号赛车调校特性所倾向的转向过度发挥了作用。 然而内倾的路面倾角让赛车在入弯后会瞬间转为更加严重的转向过度。 罗修没有强行扭方向盘,而是选择稍早刹车。 但这并不是妥协。 通过T6后,他把赛车拉到了赛道外侧绿色油漆的极限边缘。 后视镜里,左后轮又卷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那是Lesmo弯外的沙石缓冲区。 和T6的过弯方法不同,T7之前他用尽了每一寸赛道,然后选择晚入弯,切深晚弯心,尽可能把弯道变成直线,以求尽早开油。 甚至连缓冲区边缘的那一点点油漆路面都不放过。 底盘的木板在路肩上粗暴地划过,又激起一片火花。 一段下坡接上坡的大直道过后,第二计时段结束。 第二季时段,这一圈继续刷紫。 来到阿斯卡里弯。 全场最高光的时刻到来了。 这是蒙扎赛道最考验车手技术的连续弯道,由三个中速弯组成。 在T10出弯时,车身若是过多压上外侧的绿色路肩,一旦走大了就会滑上草地单圈成绩直接作废。 在这里,低下压力反而成了优势,配合转向过度的调校,车身响应极快。 从右侧红色路肩处刹车,带着循迹切入向左的T8弯道。 经过T9弯心之前,罗修已经提前油门焊死,全油门冲了过去。 他像拉力车手一样,重心在左-右-左之间快速切换。 罗修从T10出弯时方向盘有着轻微的反打。 带着高于常规调教5公里每小时的弯中速度,他用油门控制转向,整辆车带着轻微横向滑动,滑着出了T10。 12号赛车P房的工程师们就快放到底的心又被罗修这一骚操作给钓了起来。 因为…… “Mamma Mia!!!He is drifting the f**king car!“(他在漂移过弯!) 好在一切顺利,罗修并没有因为这个轻微漂移损失时间,又是一段大直道过后,迎来了最后的T11。 帕拉波利卡。 著名的抛物线弯。 这里是所有车手最恐惧的地方,因为只要稍微贪一点速度,就会推头冲出赛道。 而且,FIA在这里安装了全新的压力传感器。 四轮出白线,立即取消成绩。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罗修对自己有着百分百的信心,驾驶着这台下压力极低的赛车,以一种常人看来近乎疯狂而他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的速度冲进了弯道。 背部肌肉承受着持续的3.5G横向离心力。 伤口又开始渗血,但肾上腺素飙升,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方向盘微调了无数次。 每一次微调都是在与抓地力极限谈判,在与生死的边界反复横跳。 耐着性子控住油门,终于,他等到了出弯的最佳时机。 油门全开,出弯! 罗修的左前轮压在了赛道内侧的白线上。 电竞跑法的极致走线被他用到了现实中。 车身只要再往外一厘米,成绩作废。 只要再往里一厘米,速度变慢。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把开车精确到了规则允许的极限边缘。 他甚至是在挑衅赛会干事的判定底线。 “我的天,他竟然真的敢这么开,他真的是另一个维斯塔潘!” 工程师在P房里抱着头,不知是惊喜大于惊吓还是惊吓大于惊喜。 冲线。 方格旗挥动。 方向盘上的屏幕显示出一串数字。 1:37.431。 整个维修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不是因为他拿了杆位,截止目前排位赛还没有结束,但这个成绩也已经等于拿下了杆位。 因为他直接打破了F3在蒙扎的赛道纪录。 用一台刚刚修好、还带着伤的车。 “New Track Record! P1! Xiu, that is P1!”(赛道纪录!P1!修,那是P1!) 无线电里,工程师的嘶吼声把电流底噪也放大了数倍。 看台上,刚刚看完无事发生的F1练习赛倍感无聊的铁佛寺们沸腾了。 这是一群最懂赛车的人。 他们不在乎你是谁,来自哪里。 此时此刻,他们只看到了那个在大屏幕上亮起的紫色名字。 Xiu Luo。 比起上午的练习赛以示鼓励的掌声,现在的欢呼声热烈了十倍不止。 主看台上甚至有人点燃了那标志性的红色烟雾,将整个发车直道染成了一片血红的海洋。 那是对勇士最高的致敬。 此时徐子航已经激动得手机都拿不稳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随着现场观众的欢呼彻底沸腾。 没有人关心还在刷圈的其他车手,甚至连B组的F3车手都还没有上场。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的杆位已经产生。 因为新的F3历史中,将会记录下一个全新的名字。 Xiu Luo 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 罗修松开油门。 即使赢了,他也没有挥拳庆祝。 肾上腺素褪去后,后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艰难地爬出座舱,身子已经有些僵硬,无法完全伸直。 这个达到F3极限的开法,也达到了罗修身体的极限。 第73章 聚光灯下的傲慢 周六下午,F3的A组排位赛还没有停表。 蒙扎赛道的维修区里,引擎声暂时停歇。 所有人的视线,像是有引力一般,都聚焦在那台刚刚被推回P房的12号赛车上。 就在刚才,赛道上方的巨大电子计时牌刷新了数据。 第一行的紫色名字“XIU LUO”依然稳稳地挂在那里。 而下面是第二名,那一行代表时间差的数字显示“+0.489”。 而第三名一直持续到第10名,他们之间的时间差也不过才0.3秒左右。 对第二名将近0.5秒的领先优势,这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所有F3车手面前。 罗修坐在驾驶舱里,并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他看着方向盘屏幕上的最终圈速数据,手指摩挲着方向盘,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热度。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二熟悉的东西,数据和赛车。 至于周围那些或嫉妒、或敬畏、甚至疑惑的目光,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兴奋,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罗修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肾上腺素正在快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复苏的痛感。 背部那块擦伤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皮。 汗水和湿漉漉的防火内衣贴在这片伤口上,随着在这狭小座舱里的每一次移动,都拉扯着神经末梢,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伤口上突突直跳。 这种疼痛感迅速袭遍全身。 他双手撑住Halo保护环,试图借力把自己撑出座舱。 那一瞬间,险些没有支撑起来,差点一屁股坐了回去。 余光扫到了周围密集的长枪短炮。 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像枪口一样指着他,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连发的子弹。 罗修深吸一口气,就像是在入弯前承受着4个G的过载一样,强行控制住了身体,用一种近乎机器人的僵硬姿态跨出了座舱。 落地时,双腿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瞬间被他调整成了标准的站姿。 摘下头盔和面罩,那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和脊背滑落,又蔓延到了背部的伤口上。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思维殿堂全力运转,开始复盘起刚才的那一圈的每一个弯角。 如果T4的刹车点再晚一米,或者帕拉波利卡弯的出弯给油的位置再早一米,能不能把这个赛道纪录再推进0.05秒。 “嘿,伙计……你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一个车队的技师忍不住开口问道,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谢谢。” 罗修明白对方实际要表达的含义是夸赞,毕竟没有人真正会在赛道边寻味具体的驾驶技巧。 罗修礼貌回应后便往P房走去。 周围车队技师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名FIA官员也向着12号赛车P房走了过来。 “恭喜你,排位赛前三名需要强制参加新闻发布会。” 官员的声音很平淡,连祝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波澜不惊。 原本还沉浸在数据复盘中的罗修,听到这句话时,眼神瞬间有些发直。 F3的A组排位赛还没结束,B组的排位赛甚至还没开始,但他的成绩已经被官方锁定了全场最快。 毕竟打破了F3蒙扎赛道历史最快圈0.2秒的成绩,可不是年年都能碰上的。 一阵眩晕感袭来。 他对直面闪光灯的恐惧,甚至甚于在雨战中盲开帕拉波利卡弯。 “我宁愿再开一百圈。”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处理过弯只需要计算角度和抓地力,处理那群人需要计算什么? 罗修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旁边,想戴回刚摘下的头盔,寻找掩体。 …… 下午16:00。 蒙扎媒体中心后台休息室。 这里的空气很闷,墙上的电视正在转播F1的第二节自由练习赛。 罗修整个人陷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身体蜷缩成一团,那件宽大的红色赛车服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握着一个可乐罐,但他感觉现在连可乐都没什么味道了。 徐子豪在一旁走来走去,拿着手机不停地回复消息,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热度”、“流量”、“其他车队”、“赞助商”。 但罗修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刚才工作人员递给他的那个流程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让他感到一阵生理不适。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抽走了他手里那罐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可乐。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冰水被塞进了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罗修稍微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到了Rosin那张严肃的脸。 这位Prema车队的传奇领队弯下腰,直视着罗修的眼睛,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别看了。” Rosin指了指那张流程单。 “在赛道上你是鲨鱼,别到了这里变成了鱼饵。” 罗修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个比喻。 “No apologies. Short sentences. Arrogance is a virtue.” (不要道歉。说话简短。在这里,傲慢是一种美德。) Rosin这三句话简短有力,罗修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标准罗修觉得他应该可以做到。 Rosin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转头看向还在回复邮件的徐子豪。 “那个关于体能的附加条款,忘了它吧。” Rosin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话, “我有新的安排。” 徐子豪愣了一下,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随即领会了其中的含义,面带笑意,走过来跟Rosin用力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Rosin先生。” …… 蒙扎媒体中心。 当罗修走进发布会大厅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无数次的快门开合声和高频闪烁的白光让他的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罗修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提问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苍蝇在耳边轰鸣。 他坐在长桌后,面前摆着那个写着“Xiu Luo”的名牌。 他双手放在桌下,掐住大腿来让自己保持镇定。 刚开始的几个问题回答的非常板正,靠着几句简短的车轱辘话,基本都顺利应付过去了。 罗修的心境也平稳了下来,就在他以为可以就这么蒙混过关的时候。 一个带着厚底眼镜的记者,将麦克风都快杵到罗修的脸上,他抛出的问题非常尖锐。 “Xiu,祝贺你拿到杆位。但我们查阅了资料,你没有超级驾照积分,只有一场F4方程式的参赛经验。甚至在一天前,都没人听说过你的名字。请问,你到底是谁?你是如何拿到这个驾驶席位的?是靠某种商业交易吗?” 这个问题一出,其他记着的麦克风也凑得更近了,闪光灯的频率又上升了一个级别。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面孔,等待着他的慌乱,或者辩解。 这是明显带着大量陷阱的问题。 罗修不管是面对话筒,还是面对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着、冷静、专注是现在罗修的状态,脑海里只有Rosin的嘱咐。 短句,傲慢。 没有过多思考,他简单直接地给出了直指核心的回答。 “我是罗修,英文名修罗,来自中国。我是那个刚刚破了赛道纪录的人。” 罗修的语句简短,带着傲慢。 那架势就像是在说“我下次参加发布会要戴一副墨镜”。 那个记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还没等记者继续追问,Rosin已经伸手挡在了罗修面前,接管了话语权。 他拿过麦克风,从容、自信,还带着一丝对媒体质疑的不屑和嘲弄。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可以补充一下。” Rosin环视全场, “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新秀车手。我很荣幸地宣布,Xiu Luo将是Prema车队明年的正式车手。他将代表车队征战下一个赛季的FIA F3锦标赛。” 全场哗然。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开始低头打字、发推特。 徐子豪站在不远处看着台上的两人,感受着手机不断震动的推送消息,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不需要对赌协议,不需要所谓的后续体能标准。 罗修只靠这一场排位赛,就征服了车队,赢得了明年F3的正式席位! 第74章 我全都要 周六上午9点15分,F3短距离赛。 根据规则,这是一场18圈或者40分钟+1圈的比赛,和明天的F3正赛一样,不强制要求进站换胎。 起跑发车位按照周五排位赛的前12名选手采用倒序发车。 也就是罗修现在的起跑位处在第12位上。 而昨天罗修赢下的杆位决定的是星期天正赛的起跑发车位,同时他因为赢得了杆位,还获得了2分的积分奖励。 在今天的冲刺赛中,前十名车手分别获得从十分到一分的积分。 在正赛中,前十名则分别获得25,18,15,12,10,8,6,4,2和1分。 因为轮胎数量的限制,12号赛车只剩下两套旧胎和一套新胎了,而大部分车手都还有两套新胎。 车队原本计划的策略是让罗修在冲刺赛中使用旧胎,这也变相代表车队打算放弃在冲刺赛的积分争夺。 把新胎留到正赛,大家在相同条件下公平竞争。 明天就可以利用杆位优势争取拿下正赛的冠军。 这样理论上来说可以用最稳妥的方式赢得尽可能多的积分。 要不然如果今天贸然使用新胎,从第12起步,就算凭借罗修的个人能力一路追到了领奖台甚至拿下冠军。 那也只有10个积分,连正赛的第四名都比不上。 反正其他车手今天和明天都有新胎,加之起步阶段在中游位置的车阵之中。 倒不如今天的这场冲刺赛选择摆烂,用旧胎和保守的策略,安安稳稳完赛就是胜利。 保不准还能捡到皮夹,混进前十名拿几个积分。 现在正是Prema车队积分榜争冠最关键的阶段,每一个积分都对车队至关重要。 然而罗修拒绝了车队的保守策略,他让技师换上了那套本该留给明天正赛的全新软胎。 决定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他活学活用了Rosin昨天交给他的技巧。 傲慢。 在围场中傲慢,但有效。 毕竟罗修才是在驾驶舱里负责把赛车带出去再带回来的人。 他的选择,车队只能支持。 罗修的赛车已经停在第12位的发车格上,四条轮胎层光瓦亮。 至于明天的正赛,他有信心凭借强大的保胎能力就算使用旧胎也能拿下冠军! 毕竟那所谓的旧胎也就只是在排位赛跑了三圈。 如果要把轮胎新旧的性能差距体现在圈速上,普通车手使用新胎和旧胎按照排位赛模式分别全力飞一圈,圈速差距大概在0.5秒左右。 如果是放到正赛节奏里,这个圈速差还会更小。 暖胎圈结束。 随着第三十台赛车停到发车格上,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整整三十台V6引擎发出的轰鸣,宣告了蒙扎周六狂欢的正式开场。 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被引擎声淹没,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这一刻同步飙升。 红灯熄灭! 罗修的反应速度达到了人类极限的0.1秒,离合释放时机控制的恰到好处。 后轮仅仅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打滑,然后瞬间咬合住地面。 仅仅一条起步大直道,罗修凭借出类拔萃的起步上升了五个名次。 在T1刹车区之前,他就来到了第七名的位置。 同时他也把自己丢进了极度危险的位置。 这里是蒙扎一号弯,全世界最出名也是最危险的一号弯。 前方是六台挤到一起的赛车,他们正在为了弯心展开激烈的争抢。 没有人愿意让出位置。 更恐怖的是后面,后边已经形成了三车并排,而且是连着串的三车并排。 包括罗修自己,在路面逐渐变窄的位置,他已经来到了赛道外侧。 T1和T2这个Chicane(连续减速组合弯),是一个先右转再左转的弯道。 在进入刹车区之前,路面极宽,可以并排放下四台甚至五台车。 但是随着接近刹车区,路面会逐渐收窄,一直收窄到只能勉强并排通过两台塞车的宽度。 现在的局势,就像有人在拿着挤奶油的裱花袋,把三十台车从宽口往窄口里挤。 这一刻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和危险。 唯一能确定的是,一定会发生碰撞。 罗修来到外侧成功爬头,而右侧还有两台车,最内侧的赛车两个轮子已经压在了草地上。 意外还是发生了。 压上草地的赛车失控了,连带着像打保龄球一样直溜溜地撞向了前方右转入弯的赛车,把整个一号弯搅成了一锅粥。 好在相撞双方都控制住了赛车,没有发生熄火,后边的赛车也调整了路线没有产生更大的车祸。 罗修由于在赛道左侧,没有卷入其中。 但右转的路线被前方和跟他并排的赛车堵死了。 根本没有任何右转的空挡。 如果不想刹停在原地,就只能选择冲出赛道。 罗修的前方是一条应急通道,在他之前的一台赛车已经果断钻了进去。 罗修也紧随其后,冲出赛道钻入狭窄的应急通道。 应急通道上有交错排列的减速板,车手如果不想被罚时,就必须老老实实减速绕过这些减速板。 而后才能汇入赛道。 通常经过一次这样的应急通道,都会损失不少时间。 后方也陆陆续续有赛车冲出赛道。 有的直接压过草地,有的拐入应急通道,还有的无处可去和前车来了个亲密接触。 但赛会从始至终没有出示黄旗。 这意味着赛会认为这只是正常的比赛接触,并没有发生需要介入干预的安全事故。 Chaos,混乱,以及一定程度上的放纵。 这就是起步阶段的蒙扎一号弯的魅力。 无论什么规格的赛车,在这里都会上演刺刀见红殊死搏斗的精彩戏码,或者巨大的车祸现场。 好在这场比赛的一号弯,虽然出现了不少擦挂和碰撞,但直到最后一台赛车经过T1也没有出现黄旗。 罗修从应急通道汇入赛道以后,名次也没有发生变化。 P7。 接下来的一圈节奏缓和了不少。 全场几乎没有发生超车或者碰撞。 罗修已经完全适应了比赛节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当12号赛车在第二圈来到帕拉波利卡弯道时。 罗修的耳机响起了“嘀”的一声提醒。 那是DRS系统可用的提示音。 第75章 修罗 DRS,可变式尾翼系统。 现实世界的方程式赛车“氮气加速装置”。 从F3到F2再到F1,都配备了DRS系统。 它的作用是让赛车在大直道上将尾翼角度调平,从而减少空气阻力,获得更快的速度。 蒙扎一共有两段DRS区。 DRS检测点1位于7号弯前95米,激活点1位于7号弯后170米。 检测点2位于11号弯后20米,激活点2位于终点线后12米。 在排位赛中,车手可以在这两段DRS区不受限制的开启。 但在正式比赛中,则只有当赛车追近到距离前车1秒以内,才能在特定路段激活DRS。 在没有慢车阻挡的空旷赛道上,第一名的赛车正常情况下是无法激活DRS的。 除非遇到慢车,也就是第一名套圈了其他车手,只要满足1秒的距离,就可以激活DRS。 对于罗修来说,当他听到这个提示音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可以开启DRS了。 他已经追近到前车的一秒以内,甚至更近。 接下来的比赛,成为了罗修的超车表演秀。 每一圈,那台红白涂装的12号赛车要么在蒙扎的直道借助DRS超车。 要么在连续弯道中,利用精准的刹车点和出弯线路,超车。 超车,一直超到无车可超。 但每一次超越过后迎来的Chicane重刹时,背部都在抗议。 那是3到4个G的纵向或者侧向G值,在撕扯着伤口。 昨晚原本恢复了七七八八的伤口,在一次次重刹中,再次裂开。 鲜血渗了出来,沾在了赛车服上。 罗修的身体在疼痛中轻微战栗,但手脚的操作却稳如磐石。 这种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掌控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这种把生命燃烧成速度的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前十圈,他几乎每一圈都超车的同时,还在刷新全场最快圈速。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直接上到了第一名。 直到耳机里传来车队工程师Marco声音平静的TR消息。 “Xiu, pace is good. Save your tyres.”(修,节奏很好。保胎。) 收到指令的瞬间,罗修从那种心流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刹车点提前5米。 出弯油门也柔和了许多。 全油高速弯里,他甚至会松一点点油门。 圈速立刻稳定下来。 他不再刷紫,而是开启了定速巡航一般,死死压住与后车的时间差,将差距精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第18圈。 方格旗挥动。 没有任何悬念。 罗修驾驶着赛车冲过终点线,以领先第二名20秒的成绩完赛。 耳机里传来Rosin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Welcome to F3, kid.”(欢迎来到F3,小子。) 罗修将车缓缓停在那个写着“1”的牌子前。 看台上,热情的意大利车迷(Tifosi)点燃了标志性的红色烟雾。 红色的雾气在阳光下弥漫,像是一场盛大的洗礼,将整个发车直道染成了一片血红。 罗修并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只是瘫坐在那里,听着心跳声慢慢回落。 透过头盔的面罩,他看着那片红色的海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赢了。 玻璃大炮的第一发炮弹,正中红心。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欢呼声,开始汇聚成更有节奏的一股声浪。 “Xiu Luo ! Xiu Luo ! Xiu Luo !” 每一个人的发音都并不标准,但在几千上万人的呼喊中,“修”“罗”的读音,开始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罗修解开六点式安全带,双手撑着驾驶舱边缘,缓缓站了起来。 也就是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被引爆了。 “修罗!修罗!修罗!”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观众们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他们被罗修这一场从第12名一路杀到第一的统治级表现征服了! 掌声、口哨声、汽笛喇叭声形成了下一波浪潮,裹挟在一浪高过一浪的“修罗”呼喊声中,向他涌来。 甚至直到这一刻,罗修连头盔都还没有摘下。 当他终于摘下头盔,“修罗”的呼喊声清晰到能穿透他的身体,和他的心跳一起共鸣。 罗修深吸了一口这再真实不过的空气,第一次对胜利的欢呼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修罗!修罗!修罗……” 欢呼声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 罗修没有犹豫。 仿佛是某种本能被唤醒了,他踩着座舱边缘,一步跨上了那根保护了他整场比赛的Halo防滚架。 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了。 整个身体似乎都被这些声音给托举起来,离开了地面。 这一刻,他高出了周围的所有人。 他将手中的头盔高高举过头顶,就像是举起一座红白色的奖杯。 仿佛这一刻,他站在了世界的最中心。 这种所有人欢呼自己名字的感觉,比任何一次完美的过弯,比任何一次精准的超车,都要让人着迷。 这是属于他的加冕礼,蒙扎F3诞生的王。 观众的热情似乎因为罗修的回应更加高涨。 但他忽然觉得还不够,仅仅站在赛车上,还不够接近那片为他沸腾的红白色的海洋! 罗修在车队工作人员惊讶的目光中跳下赛车,三两步跨过维修区的护栏,双脚重重踩在了赛道沥青上。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再次拔高了数个分贝,红色的烟雾弥漫在整个维修区。 “……修罗……修罗……修罗……” 他有些笨拙地再次举起右手,不太熟练地挥动着,向观众致意。 这一刻,罗修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发自内心地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从模拟器和思维殿堂的虚拟世界,彻底走到现实的聚光灯下的转变。 与此同时,徐子航的直播间也彻底沦陷了。 山呼海啸般的弹幕淹没了整个画面。 徐子航举着稳定器,哪怕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没有忘记和看直播的观众们互动。 只是当他试图念出一条弹幕时,那条弹幕还没念完,就被后续的无数信息冲刷得看不见了。 能看清的只剩下两个字。 修罗。 修罗这两个字疯狂刷屏,整齐划一地覆盖在整个屏幕上。 这场低组别的F3比赛,成为了蒙扎有史以来最振奋人心的一场垫赛。 各路媒体和车队开始四处打探起这个在整个欧洲都不曾出现过的名字。 第76章 英语老师 罗修与观众的狂欢过后,F3的维修区并没有引来多少聚光灯。 当罗修回到Prema车队的12号赛车P房,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气动扳手拧动螺栓的尖啸声、数据分析师键盘的敲击声,还有技师们意味不明的意大利语呼喊声,以及徐子航举着手机直播的大嗓门儿,混杂在一起。 除了徐子航,其他人都在执行车队赛后的例行工作。 作为车队积分领跑者,年度车队冠军还没有收入囊中,作为拥有丰富底蕴的老牌车队。 Prema车队没有人会为了一场F3冲刺赛,或者冲刺赛的胜利而过度狂欢。 大家已经紧锣密鼓地为明天的正赛做准备了。 直到一个带着极强穿透力和辨识度的大嗓门儿打断了这一切。 “You look like a f**king rockstar today.”(你今天看起来像个摇滚巨星!) 这个声音带着标志性的德式英语口音,音量极大,就像是未经过三元催化器的排气声浪,用词并不环保。 忙碌的P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罗修原本坐在工程师的工作台前,正在回看刚才冲刺赛的遥测数据,一边在思维殿堂里回味着比赛的细节,两相结合寻找可以提升的地方。 当那个“F-word”入耳的瞬间,罗修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并没有像其他年轻车手那样,在看到这位F1围场里的网红领队时,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冈瑟·斯泰纳(Gunther Steiner),哈斯车队的现任领队。 那个在Netflix纪录片《极速求生》(Drive to Survive)里凭借说脏话出圈的男人。 更是被中国车迷冠以“英语老师”的称号。 斯泰纳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那双仿佛永远刁钻且带着怒气的眼睛此时却透着精光,上下打量着罗修,就像在审视一台刚刚跑出极速的新引擎。 “Kid,有没有兴趣来哈斯看看?” 斯泰纳甚至懒得寒暄,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橄榄枝, “我们需要那种不会每周末都把车撞成碎片的车手。哈斯青训的大门,现在对你敞开。” P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的技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甚至连那个正在擦拭轮毂的机械师都忘了动作。 哈斯虽然是F1里的中下游车队,但那也是F1。 对于任何一个F3车手来说,这就是通往金字塔尖的直升电梯。 斯泰纳竟然在这种场合以这么开门见山的方式招募车手,这让周围的技师们都感到惊讶。 而他身后,正跟着几个身上印有Netflix(网飞)标志的工作人员和摄像机。 这说明斯泰纳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是普通的年轻车手,此刻恐怕已经激动得站起来握手了。 但罗修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像所有的表情都在刚才与观众的互动中透支光了一样。 哈斯,截至目前十支F1车队中唯一的美国车队。 也是围场里的中下游车队,拥有两台比较缺乏积分竞争力的赛车,被车迷戏称为“肌肉车”。 因为F1比拼的不单单是直线加速,而是综合性能,尤其是弯道能力。 而弯道能力是哈斯赛车的短板,故而得名“肌肉车”。 罗修觉得如果是直接提供F1正赛席位,罗修或许还有兴趣去练练手。 但仅仅是一份哈斯的青训合同? 在这个残酷的围场里,青训身份从来不是晋升F1的保送卡。 除了法拉利、红牛那种顶级体系能提供相对较高的上位概率,像哈斯这种尚不成熟的青训体系,其提供的画饼属性要远大于实际价值。 比起这张大概率无法兑现的大饼,罗修更看重手里握稳的Prema F3合同,因为Prema堪称法拉利青训的后花园。 至于未来的F1车队选择,哈斯绝对排在很靠后的位置。 而斯泰纳之所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在Prema的P房里招募车手,多半是有其他考量。 他看着斯泰纳,正构思着措辞,准备礼貌地表示拒绝, “卧槽!英语老师!哦,不对,兄弟们,那是斯泰纳!” 一旁举着相机的徐子航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突然操着中文大吼了一声,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声呼喊除了罗修,在场的其他人没人能听得懂。 原本网飞(Netflix)的镜头已经对准了罗修,准备捕捉罗修的现场反应。 现在则转向了徐子航。 “卧槽!是网飞,是网飞的摄制组!兄弟们,咱们要上《极速求生》了!……牛逼啊兄弟们……” 神奇的是没有人上前制止徐子航的闹腾,而他这一闹,把现场原本有些严肃的氛围给搞浑了,反而拉入了一种略显荒诞的综艺感之中。 看着那一圈黑洞洞的网飞摄影机,还有徐子航那张兴奋的脸。 罗修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的官方辞令,突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也突然明白了斯泰纳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是综艺,那就得有综艺的效果。 “Sir.I told My High school teacher...My English is learned from you.” (先生,我告诉了我的高中老师,我的英语是跟您学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技师险些没拿稳手里的气动扳手。 谁都知道斯泰纳的英语含“F”量极高。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冷笑话。 徐子航也听懂了,差点没把手里的相机给掉地上,想要憋住笑,结果笑得更厉害了。 他甚至没空去看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弹幕。 斯泰纳愣了一下。 他那张写满沟壑的脸僵硬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 “Ha!Good kid!”(哈哈,好小子!) 他走到罗修面前,用力拍了拍罗修的肩膀。 斯泰纳的力道不轻,罗修的眉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但他不仅没有躲,反而挺直了脊背。 “Thank you But No Sir.”(谢谢,但不用了,先生。) 罗修一语双关,既拒绝了斯泰纳的招募,也在恳请不要再拍他的肩膀了。 笑声平息。 一直站在旁边的Rosin不着痕迹地挪到了罗修的身边,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 “Good kid. Call me if you change your mind.” (好小子,以后如果你改主意了,给我打电话。) 斯泰纳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像是更欣赏这个东方小子了。 他表现地有些遗憾,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P房。 Netflix的镜头也跟着斯泰纳一同离开了。 罗修转过身,带着由衷的感叹看向了徐子航。 “发明徐子航的家伙,真是个天才……” 直到斯泰纳走远,连同那群扛着长枪短炮的网飞摄制组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Rosin这位Prema的掌门人才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讨厌Netflix。或者说,讨厌那种为了收视率无孔不入的镜头。 就在刚才斯泰纳进来之前,他刚看完队医送来的关于罗修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精简,背部表皮擦伤,软组织挫伤,无骨折。 但Rosin很清楚这些医学名词在驾驶舱里意味着什么。 在蒙扎,每一次重刹,六点式安全带都会在胸口和背部施加高达4个G的压强。 平时微不足道的伤口在这种时候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仅仅是会痛,那相当于让一个300斤的胖子一屁股坐在你鲜血淋漓的背上。 而每一次转弯的横向离心力还会让这个屁股,来回摩擦。 罗修就是在这种近乎“凌迟”的状态下,不仅跑完了全程,还像个没事人从P12一路超车拿下了冠军。 Rosin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徐子航打趣的罗修,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赞赏。 “真是个疯狂的小子。” 第77章 泼天的流量 周六晚上20:00。 罗修一行人已经回到了酒店。 总统套房里,徐子航的脸已经兴奋到有些扭曲。 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密密麻麻。 “修哥,你看这个!你在国内出名啦!” 徐子航把手机凑到罗修面前,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曲线呈现出近乎垂直的攀升,这代表疯狂上涨的粉丝数量。 这个账号昵称原本是徐子航注册的“南山幽灵罗修”,现在他已经改名成了“车手罗修”。 “还有这个,抖音热榜第一,“中国修罗蒙扎夺冠”。微博热搜前三全跟你有关!“F3蒙扎夺冠”、“中国修罗”、“英语老师”……” 他的拇指飞快地划动着屏幕,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那些之前黑咱们是富二代玩票的营销号现在全在删帖,有些脸皮厚的竟然还敢反过来蹭咱们热度!但我都截图存证了,回头让我哥安排一下,挨个清算。就拿这个‘赛车鉴赏家老王’来说……” 坐在一旁的徐子豪忍不住笑了。 看着子航那副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听着这小子顺理成章地给自己这个亲哥派了活儿,他倒是一点也不生气。 徐子航没管自己的亲哥,把屏幕怼到了罗修面前,那个“赛车鉴赏家老王”是个在车迷圈子里颇有影响力的技术流博主。 就在昨天,这个博主发布了一条长文, 《为什么说中国本土车手不可能适应欧洲F3节奏?从肌肉类型和驾驶风格的底层逻辑讲起》 文章里洋洋洒洒几千字,说通过看“南山幽灵罗修”账号总结出来,罗修主要是跑模拟器的,只跑过一场F4。 那体能就会是个大问题,而到了F3没有转向助力,体能压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况且欧洲赛车对黄种人有压制效果,分析得头头是道,结论是罗修必定是惨败而归。 下面的评论区当时还是一片附和。 【确实,模拟器和真车是两个物种。】 【富二代体验生活罢了,散了散了。】 【老王专业!】 “但就在五个小时前……”徐子航冷笑一声,手指一划,刚才这些内容原来是一张截图。 当徐子航切到这个博主现在的主页时,那条长文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动态,配图是罗修冲刺赛夺冠的领奖台照片,文案只有一行字。 《关于我之前草率的判断向罗修道歉,扬我国威,他是真正的顶级车手》 评论区更是直接炸锅,风向180度大转弯。 【老王你不行啊,脸都被打肿了。】 【有一说一,我看直播了,这哥们儿比赛简直是一路砍瓜切菜啊。】 【也就那个博托莱托挣扎了几下,其他人不咋滴嘛。】 【听说博主被打脸了,来参观参观。】 【老王滑跪的挺快嘛。】 …… 徐子航又切回到自己的频道,尤其是和斯泰纳撞上的那一段,播放量已经破百万,眼看就要超过之前有周冠宇客串的那个视频了。 【路人一枚,刚刷到视频进来的,这个中国车手有点帅啊,那个‘My English is learned from you’笑死我了。】 【楼上的,那是斯泰纳的梗,这哥们儿太懂了哈哈哈哈。】 【+1,已粉。不论成绩咋样,这性格我喜欢。】 …… “修哥,这泼天的流量来了!!!我得立个军令状,哪怕今晚不睡,我也要把这波热度接住咯!” 罗修瞥了一眼徐子航手里的手机。 那些夸张的排行榜和热搜,还有一刻不停的消息弹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关注却并没有像现场观众的欢呼那样带给他多少触动。 “那是你的赛道。” 罗修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他们的酒店离赛道很近,站在窗边甚至能看到蒙扎赛道那巨大的轮廓。 此时的蒙扎,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安静下来。 相反,它被点亮了。 成千上万的露营灯、篝火、房车的灯光,将整个赛道外围变成了一片光海。 那是F1车迷。 确切地说,绝大部分是法拉利死忠粉,铁佛寺的海洋。 每年的蒙扎大奖赛,都会有成千上万的法拉利车迷从世界各地赶来,直接在赛道外围露营。 而今年的铁佛寺们,经历了一个完美的星期六。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F1排位赛上,身穿红色跃马赛车服的塞恩斯代表法拉利拿下了杆位。 维斯塔潘拿下第二,勒克莱尔第三。 整个蒙扎在那一刻彻底疯狂了。 那种狂热,比罗修上午夺冠时还要宏大百倍、千倍。 红色的烟雾甚至飘到了几公里外的酒店窗前。 罗修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却勾勒出了蒙扎赛道的线条。 “这条赛道……那些灯光……” 罗修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们不是为我来的,他们是为F1,为法拉利来的。” 在今天下午的那场排位赛里,他亲眼目睹了什么叫真正的“主角”。 当红色的法拉利赛车冲过终点线时,看台上的声浪是可以引起地震的。 那一刻,罗修极其清醒地意识到,哪怕他在F3的表现再惊艳,在这场属于Tifosi的嘉年华里,他依然只是一个负责暖场的配角。 众人见罗修难得的真情流露,反而把徐子航和陈鹏飞给整不会了。 “总有一天,他们会为你搭帐篷的。” 徐子豪放下手里的高脚杯,走到罗修身边,也看向了窗外那片光海,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罗修的手指停在了玻璃上画出的帕拉波利卡弯的出弯点。 那是终点线前的最后一个弯,也是为新一圈踩下全油门的起点。 四个人并排站在了落地窗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那片摇曳的光海。 “嗯。” …… 周日,上午7:00。 蒙扎赛道医务中心。 罗修赤裸着上身趴在诊疗床上。 背部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红肿。 “如果不想退赛,这是唯一的办法。” 队医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注射器,针头在白炽灯下泛着寒光。 “这是封闭针。打下去十分钟后,你擦伤的这个范围就不会感觉到疼了。” Rosin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但没有说话。 理智告诉他,这对于一个刚刚拿到正式合同的新人来说,完赛最重要。 “会有什么感觉?” 罗修侧过头,看着那根针管。 “麻木,这一片你就不会有感觉了。” 队医解释道, “你会失去那个区域的触觉,当然也就没有痛觉了。” “negative!”(不行!) 罗修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伸手推开了那个针筒。 第78章 极限晚刹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队医愣住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如果不打封闭,等到比赛中段,疼痛感可能会蔓延开,到时候你甚至可能疼到无法转动脖子!” “我不能失去路感。” 罗修的声音很冷,态度很坚决。 他不能失去路感,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 “身为一个车手,屁股和背部的感觉,就是我的眼睛。如果那里麻木了,我就成了瞎子。” “你疯了?” Rosin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提高八度, “那是二十多圈的比赛!每一个Chicane前的重刹还有高速弯,你都会痛得像刀在割一样!” 罗修从旁边拿起防火内衣,开始往身上套。 每一个抬臂的动作,都会牵扯到背部的肌肉,他的表情会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但穿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痛觉也是一种信息。” 罗修穿戴整齐,最后拿起头盔,单手夹在腋下。 在排位赛和冲刺赛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而正赛的比赛时长是45分钟。 “如果感觉不到细节,我怎么知道赛车的极限在哪里?今天也只是比昨天多5分钟而已。” 在那一刻,Rosin看着罗修的眼神又变了。 从伊莫拉测试开始,最初看他像一件精美易碎的中国瓷器。 后来排位赛和冲刺赛,看他像一个不知死活却天赋异禀的疯子。 现在则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担忧、信任、困惑、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尊重的复杂眼神。 因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知者的无畏,而是清醒者的疯狂。 他比谁都清楚那有多痛,但他依然选择那条更难的路,只为了去触碰哪怕0.01秒的极限。 这个东方小子,是为了速度连痛觉都要利用起来的……顶级车手。 …… 星期天,蒙扎,上午8:15。 F3正赛的发车格上,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 得益于今天是F1正赛日,虽然F1正赛开始的时间是在下午,但现在的看台上就已经座无虚席了。 超过10万名观众的注视,聚焦在三十台F3赛车上,这样的压力不是普通车手的心理素质能承受得住的。 罗修坐在12号赛车的座舱里。 他能感觉到,相比于昨天,此时此刻即便没有动作,背部的伤口也在随着引擎的怠速震动而隐隐作痛。 伤情加重了,但这不完全是坏事。 他在思维殿堂里,将这种疼痛信号也利用了起来,作为一种特殊的反馈信息。 暖胎圈开始。 所有的赛车开始在直道上画着S形,试图通过摩擦提升轮胎温度。 F3因为没有转向助力,罗修每一次大幅度的摆动方形盘,对于背部来说都是一次酷刑。 但他不仅没有减少摆动幅度,反而晃得比谁都凶。 因为痛与痛之间,确实有着一丝差别。 随着大力制动、快速变线、循迹刹车、高速过弯,每一种操作带来的痛感,都让罗修在思维殿堂里那个虚拟的自己同步更新着今天痛感对应赛车动态的一些变化信息。 当赛车停在P1发车格上时,罗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的操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形。 透过头盔面罩,他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的五盏信号灯。 沉着、冷静、专注具现化的样子就是现在的罗修。 “后方的五台车都是新胎,小心一号弯,加油。” TR传来工程师的提醒。 罗修看了一眼后视镜。 身后的那台Hitech赛车,轮胎乌黑发亮,那是新胎最巅峰的抓地力状态。 而自己车上的四条轮胎,表面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昨天排位赛用过的旧胎。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昨天那个摇滚明星式的冲刺赛夺冠所必须承担的代价。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每一盏灯的亮起,都像是在给心脏加压。 轰轰轰—— 引擎转速被维持在最佳范围。 灯灭! 起步! 罗修弹射起步的时机依然是人类极限的0.1秒。 他能稳定做到的起步表现,就已经是普通车手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就是他与普通车手的差距,也是他敢于用旧胎守杆位的底气。 但在动力传输到后轮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那是轮胎产生了轻微的打滑,旧胎的抓地力不足以用最极限的扭力咬住蒙扎赛道的路面! 调整动作在电光火石间,罗修在意识到轮胎打滑的第一时间就微调了油门开度来抑制空转。 但是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罗修的起步反应很快,但效果一般。 身侧一道黄色的影子已经逐渐与罗修的12号赛车齐平了。 那是P2起步的博托莱托。 起步反应虽然相较罗修慢了0.05秒,但凭借新胎的抓地力优势,他在起步阶段就吃掉了罗修的身位优势。 两台赛车并排冲向一号弯。 就像是两颗子弹同时塞进了一根枪管。 又是这个极窄的漏斗形右急弯,全世界最著名的撞车胜地。 此时,罗修在内线,博托莱托在外线。 看似内线有优势,但由于刚才的起步打滑,罗修并没有完全守住车身位置。 博托莱托没有让步的意思,他仗着新胎刹车性能更好,想要晚刹车从外线强吃! 150米。 100米。 那是常规的刹车点。 博托莱托没有刹车。 罗修也没有刹车。 这是一场在那零点零几秒内决定胜负的胆小鬼博弈。 谁先踩刹车,谁就输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都要静止了,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直到90米。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刹车踏板踩到了底。 接下来要比拼的是谁的刹车控制更加优秀。 相较而言,博托莱托由于轮胎有更强的抓地力,理论上可以有更好的刹车表现。 但从重刹的那一刻开始,剧痛让罗修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仿佛能看到前面沥青路面上每一颗石子的纹路,能感觉到刹车卡钳压住刹车盘时的细微变化。 以及超过4个G的纵向G值带来的身体压力和成倍增加的痛感。 如果是正常人,在这种剧痛下本能反应是退缩、是保护自己。 但,罗修不是。 第79章 只要能刹得住 剧痛反而成了最好的感知信号。 就在轮胎即将抱死的边缘,罗修的右脚像是最高精度的ABS系统,极其细腻地逐渐释放刹车力度。 赛车的前轮在濒临锁死的临界点上,发出悦耳的响胎声,成功保留了最后的转向力,自始至终没有锁死。 车头精准地切入了T1的弯心。 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晚刹车超车秀。 但这并没有结束。 由于入弯角度太小,罗修的弯中速度被迫降到了极低点,弯中速度比正常情况少了近10公里每小时。 整台车几乎是停在了弯心里,等待车头指向出口。 而在外线的博托莱托,如果能控制住赛车,他将拥有更完美的入弯角度和更高的过弯速度。 只要在外线控制住赛车调整入弯角度,在接下来的T2左弯,博托莱托就能反客为主凭借更高的出弯速度轻松反超,上演教科书级别的交叉线。 只要博托莱托能刹得住。 蒙扎T1的弯心,处于P1和P2位置的罗修与博托莱托狭路相逢。 两台F3赛车在这个狭窄的漏斗口,上演了一场以毫秒计的晚刹车博弈。 罗修对刹车踏板的控制已经堪称艺术。 12号赛车卡在内线,在剧烈的重心前移中既没有推头,也没有锁死,硬生生抓住了地面。 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为了控制住赛车,他的入弯角度被急剧压缩,弯心速度也滑落到了绝对的劣势。 身处外线的博托莱托同样错过了常规刹车点。 在延迟数十米后的一脚重刹下,他的前轮离锁死仅一步之遥。 “过不去了!” 博托莱托眼角余光看着内线那台红白赛车强势地没有任何相让的样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罗修这脚晚刹车逼到了绝境。 入弯线路被罗修挡住了! 按照现在的速度强行入弯,结果一定是跟罗修发生碰撞,大概率严重车损,小概率双双退赛。 但是博托莱托现在正在领跑年度车手积分榜单,只要安安稳稳在这一站拿下前三,他就能提前一站锁定年度总冠军。 他不像罗修,没有积分排名的顾虑,现在的他讨厌一切可能导致退赛的风险。 博托莱托本能地在循迹刹车阶段,逐渐释放制动力的时候贪婪地多保留了一丝压力。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在更短的距离内完成减速,以更好的入弯角度和更早的开油点,在接下来的T2左弯来一个漂亮的交叉线。 然而,物理规则在极限状态下是不讲道理也不留情面的。 对于一台迅速减速而丧失下压力的F3赛车来说,这多出的一丝刹车压力,成了压垮轮胎抓地力极限的最后一根稻草。 滋——!!! 伴随着明显的响胎声,一股青烟从外线那台红蓝配色赛车的左前轮下方升腾而起。 那是橡胶轮胎在粗糙沥青上瞬间气化,被磨出一块平瘢的典型现象。 博托莱托轮胎锁死了! 他的左前轮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滚动,轮胎和地面像擦橡皮一样擦了过去。 这意味着轮胎丧失了侧向转向力,只能直愣愣地带着赛车往前滑动。 那台原本正准备划出完美交叉线的红蓝色赛车,在巨大惯性的裹挟下变成了一块失控的砖头,笔直地推头冲向了赛道边界。 不过巴西人的反应极快,在明确锁死的瞬间便放弃了无效的刹车动作,果断选择让赛车顺势冲向前方的逃生通道。 砰!砰! 逃生通道里的泡沫减速板被无情撞飞,好在轮胎保住了,没有产生更大的平瘢。 只是当博托莱托跌跌撞撞地绕过缓冲路段重新驶回赛道时,他起步时新轮胎带来的轮胎优势已经随着刚才那次轮胎锁死而荡然无存。 从双车冲入T1开始,到博托莱托跌跌撞撞地绕过缓冲路段重新驶回赛道,这一切仅仅过去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而这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赛道上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就因为逃生通道这几秒钟的耽搁,原本处于P3的一台深蓝色赛车抓住机会,带着巨大的速度差从博托莱托返回赛道的旁侧一掠而过。 罗修则稳稳守住P1的位置,此时已经经过T3高速弯,向着T4上坡直道疾驰而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没有时间给博托莱托抱怨,他咬紧牙关,迅速把刚才的失误抛诸脑后。 赛场上的高风险确实可能带来丰厚的回报,只是绝大多数情况下换来的结果往往并不美好。 掉到第三的巴西人不再急于求成,他调整节奏,不动声色地咬住前方P2的车尾,选择安静地蛰伏起来等待反扑的机会。 至此,罗修和博托莱托两人之间这轮短兵相接的缠斗才终于尘埃落定。 而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仅仅过去了十多秒钟。 12号赛车的无线电响起,赛道工程师Marco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又夹杂着故作镇定的声音开口了。 “与后车差距为1.2秒,干得漂亮,前方很干净,保持推进。” 经过T4和T5的Chicane,罗修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接下来的大直道,罗修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红蓝色的赛车已经掉到了第三的位置。 前方视线的尽头再无任何阻挡和威胁,只剩下一条没有乱流干扰、完全由他把控节奏的干净赛道。 如果不算起步阶段的短兵相接,从T2出弯以后到现在的节奏,罗修的自我评价是堪称完美。 但对中游集团的车手来说,蒙扎的T1永远是噩梦。 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比赛的第二圈,靠后发车的中游集团在T1发生了经典的连环追尾。 碳纤维碎片像黑色的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双黄旗挥动,这代表所有赛车必须第一时间大幅度减速,并且禁止超车。 各色赛车纠缠在一起,把原本就比较狭窄的T1堵地水泄不通。 场边马修报告赛道路面有大量碎片需要清理,赛会决定出动安全车。 “Safety car.Safety car. Delta Positive.”(安全车出动,保持正Delta。) 所有车队都向自己的车手发出了相同的TR指令。 本·梅兰德驾驶着一辆绿色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作为本站安全车,闪烁着橙黄色的顶灯驶入赛道。 所有车手的方向盘屏幕上都在第一时间亮着黄色的“SC”安全车标志和提示限速的三角形图标。 三角形图标,有两个颜色。 绿色代表车手当前的车速在赛会规定的限速之内,这代表安全、合规。 而红色,则代表车手当前的车速比赛会规定的限速要快,这代表违规,如果不在一定时间内减速,就会吃到比赛罚单,通常会直接被罚时。 第80章 安全车 而黄色“SC”代表安全车,代表所有车手必须减速,禁止超车,一直到赛会清理好了所有安全隐患,召回安全车后,比赛才能重启。 而且罗修作为头车,也就是当前赛道排在第一位的赛车,在赛道上被安全车抓住后必须跟随安全车的节奏前进,绝对不能超过安全车。 之所以说头车“被安全车抓住”,是因为即使这台阿斯顿·马丁Vantage是一辆拥有V8双涡轮增压、马力超过六百匹的顶级超跑。 但它在方程式赛车面前跑出来的赛道圈速依然只能算是个弟弟,哪怕只是和F3相比。 就算梅兰德大叔已经把这台Vantage推到了极限边缘,每一次过弯都在响胎,但在罗修和后面的F3车手看来,此时的赛道巡航速度依然慢得让人抓狂。 要知道,F3赛车虽然只有380匹马力,但凭借着极致的空气动力学和不到700公斤的净重,和安全车这个600多匹马力,净重1500公斤以上的量产超跑相比,F3在加速和过弯速度方面是碾压级的。 而方程式车手抓狂的原因就在于,安全车全力推进的速度对他们来说等于龟速。 由于赛车速度不够快,轮胎温度会下降,抓地力也会随之下降。 一旦轮胎掉出最佳工作窗口,等到比赛重启时,赛道就会变成溜冰场。 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车手在安全车跟车期间都会像多动症一样,疯狂地在这条大直道上左右画龙,并且时不时伴随一脚重刹。 他们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强行留住轮胎和刹车盘里的那点宝贵温度。 F3尚且如此,速度更快,对轮胎温度更敏感的F1车手自然会更加抓狂。 历史上几乎所有顶尖车手都抱怨过安全车太慢的情况,远如舒马赫、巴顿,近比如汉密尔顿、维斯塔潘等等。 罗修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并不急于像其他人那样狂躁地扭动方向盘。 他在第一时间踩下刹车,将赛车降到限定速度之下。 经过大直道时瞄了一眼赛道旁的大屏幕,目测事故清理至少需要四到五圈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做出了预判。 安全车的强制介入抹平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领跑优势。 但这并非全是坏事。 在安全车带领下的低速巡航,意味着轮胎磨损会相对减少。这让使用旧胎的劣势被削弱了。 而后方那些原本拥有新胎优势的对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跟车的几圈里随着轮胎自然损耗,以及所有人都会主动左右画龙来给轮胎升温,大家的轮胎抓地力差距比刚才起步阶段要小不少。 第六圈。 “Safety Car in this p.”(安全车会在本圈进站。) TR传来消息,比赛即将重启。 此时,罗修是头车。 这意味着在蒙扎的最后一个弯道,什么时候加速,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全由他说了算。 这就是安全车解除以后对头车给予的规则层面的补偿。 但这样的补偿,往往也是一把双刃剑,非常讲究时机。 把握得当,甚至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建立起比刚才还大的优势。 把握不当,反而会把自己头排的位置拱手让人。 而这一切必须在一个弯道内做决断。 T11 Parabolica(帕拉波利卡),蒙扎最著名的一个高速右弯。 此时此刻,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里面积蓄着巨大的能量。 罗修身后的车阵像是一条焦躁的贪吃蛇,左右摇摆,每一个关节都试图一有机会就把挡前面的家伙吃掉。 离计时线越来越近了,这代表离最迟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的赛车探出车头试图看清前方,迫切地想要加速。 在所有人都渴望提速的这个节骨眼上,罗修却展示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老辣风格。 他的车身开始夸张地左右大幅晃动,仿佛他还在专注于暖胎,完全没有要加速的迹象。 身后P2的那台赛车,显然是个老实人。 看到罗修一直在暖胎,他也忍不住地跟着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试图在最后时刻再给轮胎增加一点温度。 就在P2打方向的这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罗修的车身突然摆正,然后一脚油门踩死! 轰——!!! 引擎瞬间爆发出最高转速的轰鸣。 罗修这近乎流氓却又完美踩在规则边界上的极限发车,直接打乱了身后整个车阵的节奏。 当P2手忙脚乱地回正方向盘踩下油门时,罗修的尾灯已经在好几个车身距离之外了。 P3的博托莱托显然经验更丰富,他没有被晃到,趁罗修发车,P2发呆的空挡,直接超过了P2。 而就在博托莱托的身后,因为之前P2现在P3的深蓝色赛车的昏厥起步,他成了一个塞子,挡住了后车的最佳行车线。 当他反应过来以后,好在成功咬住了博托莱托的尾流,没有被甩的更开。 博托莱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修扬长而去,自己还要在直道尾端被迫应对身后车群的吸尾流进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与此同时,整个后方车阵的节奏从起步就异常激烈了。 而始作俑者罗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后视镜。 他知道自己带开的这个差距,已经足够防止T1的任何进攻了。 好在这一次大家都有所收敛,T1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进攻。 梅兰德大叔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比赛进入中段。 如果说前几圈还是惊心动魄的动作片。 那么现在的转播画面,对普通观众来说简直比一般的纪录片还要无聊。 罗修的live timing上的数字像是复制粘贴一样。 1:40.210 1:40.208 1:40.212 每一圈的误差都在0.1秒以内。 每一次过Lesmo弯,右前轮压上路肩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仿佛那里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轨道。 罗修的手部动作极度柔和,每一个转向输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几乎没有多余的修正。 他在每一个对圈速影响不大、但对轮胎磨损影响巨大的弯道,都恰到好处地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保持了速度,又最大程度地保护了轮胎。 12号P房内,Rosin从头至尾都在盯着联罗修的遥测数据,这比单纯看直播画面能了解信息要多无数倍。 他甚至没有去关心另外两个选手的比赛状况。 因为罗修跑出来了跟理论最佳轮胎衰减曲线几乎一模一样的平滑数据。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惊恐,最后甚至有些狂热。 他意识到这个没有经过长期系统青训体系的中国小子,已经拥有了现役F1顶尖车手水平的长距离轮胎管理能力。 加之强大的单圈速度和优秀的比赛态度,他仿佛看到了不远处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第81章 领军人物 就在Rosin越想越兴奋的同时,观众越来越感到无聊了。 导播非常懂,从罗修开启巡航以后几乎就再也没有给过他镜头。 直播镜头开始长时间地给到中游集团为了争夺P10而发生的肉搏战。 只有屏幕左侧立柱信息榜上,那个始终霸占着第一名的XIU LUO,以及旁边紫色的全场最快圈标志,在刷着存在感。 当然,还有那个距离第二名一直在不断扩大的数字。 距离P2:+5.0s...+8.0s...+12.0s... 罗修仿佛在跑另一场比赛。 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计时赛。 时隔二十多分钟后,作为领跑者的罗修,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专属镜头。 此时,罗修的赛车已经全速驶出了T10阿斯卡里弯,接下来的时间里,主看台只能听到他这一台领跑赛车孤傲的轰鸣,因为第二名离得还很远。 所有的电视转播画面,都常规性地切回到了主直道,等待着第一名车手冲线的那一刻。 片刻后,那台在本周末为观众奉献上一系列精彩表现的12号赛车出现在了镜头,从主看台大直道的拐角处轰然杀出。 当黑白方格旗在主直道上空用力挥舞的那一瞬,12号赛车犹如一道红色闪电,稳稳地冲过了终点线! “P1!What a drive! Unbelievable!” (P1!多么精彩的驾驶!简直不可思议!) “XIU LUO!He conquers Monza this weekend!”(修罗!这个周末他征服了蒙扎!) 在赛车冲线的同一秒,英语、西班牙语等一众欧洲F3解说频道里,瞬间爆发出了各国解说员对罗修整个周末统治级表现的由衷赞美。 车队的无线电TR里,也随之传来了赛道工程师Marco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和激动的声音。 “P1!XIU!Well done!Congratutions!”(第一名,修罗,干得漂亮,祝贺你!) 而在喧闹的P房里,技师们早就庆祝在一起,Marco在关掉tr后也加入了进去。 有谁会想到,一个为了填补空缺、临时主动凑上来的救火队员,竟然在这个周末拿下了F3的超级大满贯! 这直接让车队提前一站锁定了年度车队积分榜冠军的宝座。 更振奋人心的是,这个变态级别的救火队员,还将成为车队明年的正式签约车手! 有了他,明年的Prema会有多强?Marco光是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赛道上。 终于冲过终点线的罗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彻底松开了那根紧绷了整整45分钟的神经。 背部的剧痛和肌肉的酸痛感在卸下那口气后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已经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进入回场圈后,罗修主动提前升档,刻意降低了引擎的转速,让那暴躁了一整场的轰鸣声变得柔和低沉。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巡游时刻。 他单手控住方向盘,伸出右手不断向赛道两旁的观众们挥手致意。 看台上早已是一片沸腾。 蒙扎赛道的看台历来是属于意大利人的,甚至是只属于法拉利那抹深邃红色的狂热领地。 但在今天,在那片宛如海啸般涌动的铁佛寺人潮中,几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成了全场最独特、最明亮的色彩。 在一个并不算靠近发车直道,偏角落的看台上,几个原本只是为了周末圆梦、随意买了套票来朝圣这片赛车圣地的中国留学生,此刻正声嘶力竭地扒在铁丝网上。 他们有的早已喊哑了嗓子,有的眼眶微微发红,甚至有人激动地脱下了身上那件印有跃马Logo的外套,只为了能把手里那面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的中国国旗,在北意大利的狂风中挥舞得更高、更舒展。 谁能想到呢? 在F1最神圣的主场,被欧洲赛车底蕴统治了一个世纪的领奖台最中央。 今天,竟然实打实地站着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 纵然他现在所站的还只是F3的领奖台。 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当红白涂装的12号赛车带着那不可一世的引擎声,低沉地掠过他们面前,当罗修举着单手向这片看台致意时。 “牛逼!!!!!” 没有西方人那种复杂的口哨和繁琐的赞美,一句最为纯粹、甚至带着粗糙原始力量的国粹,裹挟着几名中国年轻人所有的热血和骄傲,冲破了现场十万外国人的声浪,直冲云霄。 罗修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 与此同时,现场所有的大屏幕画面一闪。 罗修星期五拍摄的那张略仓促的定妆照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旁边紧接着罗列出了一连串即将载入史册的恐怖数据。 排位赛杆位,从第12位出发的冲刺赛冠军,冲刺赛最快圈,正赛冠军,正赛最快圈,正赛全程领跑,周末最佳车手。 还有最关键的,F3蒙扎历史最快圈,1分37.431 这代表着超级大满贯,代表着罗修的名字将被永远镌刻在蒙扎赛道的历史纪念碑上。 这是赛车领域最完美的周末。 这是统治力的最高证明。 此时此刻。 万里之外的中国,正是周日下午两点的黄金档。 徐子航的直播间早就因为流量过大而出现了卡顿,弹幕厚到根本看不见画面。 而各大体育平台的导播间里更是一片手忙脚乱。 某牙、某视频、甚至是一向古板的五星体育,都临时切断了原本的节目信号,转播了这场F3的最后几圈。 对于中国赛车迷来说,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电视里,传来著名F1解说员兵哥那标志性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观众朋友们,请记住这个名字,罗修。” “在这个周末,在蒙扎,在法拉利的主场。” “他用一个完美的大满贯,向世界宣告了他的到来。” “专业的解说就要敢于下判断!” “我大胆预测,这将是又一位,至少能和周冠宇齐名的,年轻一代中国赛车界的领军人物!” “现在有请导播,我们提前制作了一个集锦,现在就带观众朋友们快速回顾一下罗修在这个周末的精彩表现。” …… 大屏幕上,罗修将赛车停在了P1的立牌前。 他没有立刻下车。 背部伤口的剧痛在肾上腺素消退后,开始成倍地反扑。 他在座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那阵疼痛带来的眩晕感过去。 然后,他撑住座舱两侧的边缘位置,缓缓站了起来。 在十万人的注视下。 他高高举起了双拳。 “Xiu——Luo——!!!” 看台上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 这一刻,罗修知道。 他已经对这样的欢呼声,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