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点卯我跑路,鬼宴席我杀疯了》 第一章 入棺 【这具身体是载具,这层身份是伪装。】 【你可以流血,可以疼痛,但绝不可以“成为”她。】 【记住,你的名字是秦忘。第一个音节是舌尖抵住上颚的警觉,第二个音节是分离的决绝。】 【默念它,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 凄厉的唢呐声响起。 扭曲的哀乐,像是百鬼夜行。 她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 现在,她在一个盒子里。 一个狭窄封闭的盒子,入鼻一股子阴湿气。 这是一个……棺材? 她身上穿着厚重的衣物,层层叠叠,头上似乎顶着沉重的东西。 是凤冠霞帔?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动,可四肢却撕裂般剧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钉穿了。 四根长钉,将她呈“大”字型固定在这口棺材里。 活人入棺,长钉入体,血流干而死。 原身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啊。 【已进入怨灵的记忆,场景:红白囍事。】 【当前时间:子时三刻。】 【当前身份:新娘·姜柳云。】 【主线任务:找出姜家灭门真凶。】 等一下,姜家被灭门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像是有什么液体被泼洒在了棺材上,发出“哗啦”一声。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嚎,孩童的尖叫,混杂着瓷器碎裂、桌椅翻倒的嘈杂……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种拿女儿做陪葬的缺德人家,灭门就灭门了,何必多此一举,非找什么真凶? 脑海里出现一个男声:“别吐槽了,老老实实开工吧。” 这是她的辅助搭档,零壹·惊翎。 他思维缜密,说话冷静,唯一的毛病就是名字太复杂。 她背地里给他取了外号,叫扑棱蛾子。 此刻,扑棱蛾子发话了。 “抓紧时间,你需要先脱困。你头上的凤冠里有一根约莫二十长的铜簪,用牙咬着这根铜簪抵在钉帽边缘,可以撬动钉子,恢复手脚自由……” 她:“没空整花活儿,我赶时间。” “砰砰”几声,她连钉子带手掌,整个拔了出来。 又“砰砰”两声,脚也出来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血流得有点多,浸湿了身下的绸缎。 “……” 她用肩膀和头顶住棺盖,用力上推。好家伙,她这才发现,棺材也是用钉子给钉死的。 这是怕原身突然诈尸,从棺材里弹出来吗? 扑棱蛾子:“凤冠里的铜簪还能再派上用场,只是撬动钉子需要一定的技巧。这棺材四面是用七根‘子孙钉’钉住的,其寓意是……” 她:“一夜七次?” “?” 她叹息一声:“一夜七次,太浪费时间了。” 就听“砰”一声,她一脚把棺材板踹飞了,木板粉碎。 然后,她淌着满身的血,穿着鲜红的嫁衣,挂着一丝微笑,从坑里爬了出来,随机吓晕了一个逃跑的路人。 猩红。 满眼的猩红。 灯笼是红的,绸缎是红的,地面是红的。 喜堂上红烛高烧,烛火却是幽绿色,映照着正中一个巨大的黑色“囍”字。 灭门已经开始了。 满院子的家丁和丫鬟正在奔逃惨叫。 地上倒毙着众多宾客的尸体,鲜血从他们身下蜿蜒流出,汇入血泊。 哀乐还在继续,但吹奏唢呐的却不是活人。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着一些“纸”宾客。 惨白的脸颊,两团突兀的胭脂红,黑色笔画出的呆板五官。 阴风吹过,诡异的纸人们都笑了。 他们兴奋地屠杀活人。 那黑洞洞的嘴,抓住一个活人就撕扯、啃咬。鲜血喷洒在纸面上,迅速泅开,将惨白染成刺目的红。 “我看‘纸人’应该是受人操控,我们先找到幕后黑手,在这之前,你先别惊动这些纸人——” 话未说完,她已经一巴掌拍碎了一张桌子! 灯盏倾倒,不知名的油脂泼洒出来。幽绿的火焰烧到了纸人的身体,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她差不多了解这些纸人的战斗力了:“果然是纸糊的,一烧就着。” “……”让你别干什么你偏要干什么是吧?? 接下来,去后院查探。 她撕掉自己身上碍事的嫁衣裙裾,趁着火势混乱,奔入幽深的回廊。 控制纸人之人,是否就在这里? 她刚跑没几步,就被黑衣管家拦在后院月洞门前。 管家手里拎着一把斧头,斧刃暗沉,沾着不知是谁的陈旧血垢,在幽绿灯笼下泛着腻光。 他看着满身血的新娘,冷笑:“呵,看来钉得不够多,还是被你这丫头给逃了出来。” 她:“……?” 搞了半天,你钉的? 脑内的声音:“你切记小心,黑衣管家力大无穷、武力值爆表,我的建议是,右转穿过灵堂偏门,经荒废荷塘西侧回廊,绕至祠堂后院枯井,然后避开……” 她不耐烦:“收到了。” 然后一抬眼,她指着管家。 “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右转穿过灵堂偏门,经荒废荷塘西侧回廊,绕至祠堂后院枯井,避、开、我。” 管家:“……?” 一个拿来献祭的小丫头,也敢对他颐指气使? 管家怒发冲冠,单手抡起斧头,带着要将整个院子都劈开的凶悍气势,冲了过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管家傻了。 啪! 反手抽在另一边。 啪! 接着是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腹部。 啪! 第四记耳光。 管家的脸上,缓慢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静默三秒后。 管家怒发冲冠,全身的浑厚肌肉绷紧了! 他大吼。 “老子弄死你!!!” 她却不慌不忙,像一株灵巧的细竹子,身体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侧拧,避开斧刃。 斧锋擦着她的左肩落下。 然后,她的右脚脚尖一点,一踢。 “啪叽”一声,把管家踢飞了。 美中不足的是,脚上的红绣鞋也跟着飞了。 她收回裸脚,优雅地转动脚踝,无所谓,单脚金鸡独立,依然帅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是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低头一看,有血流顺着腿根汩汩而下,浸透了裤管。 这血……怎么来得这么蹊跷? 这出血量,这位置,不对劲啊。 小腹也传来一阵向下撕扯般的绞痛。 她一愣。 不会吧…… 难道是……流产了? 原身被钉人棺材的时候,竟然是怀着身孕的么。 那么临死前,她该有多绝望啊。 愣神的功夫,“噗嗤——!” 斧头从背后穿透了她的胸口! 耳边只剩管家的声音:“受死吧,姜家可没你这种不知检点的野蹄子!” 话落,他还狠狠旋转斧头,搅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吐出一口猛血。 意识逐渐消散。 最后关头,她咬着牙,艰难吐出两个字:“秦忘……” 【收到。第一周目结束。】 【结算中……】 【探索进度:5%。关键信息获取:纸人宾客与屠杀、黑衣管家、新娘与腹中胎儿、红绣鞋。】 【回档机制启动。】 【正在重置时间节点……重置完成。】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意识沉入虚无的最后一瞬,她恨恨地想: ……老子最讨厌别人搞偷袭。 下一回合里,老子第一个就先搞死你。 第二章 道士 记忆里先涌起的,是一阵清甜的栀子花香。 这好像是,她这具身躯的生前回忆。 少女姜柳云趴在自家小院的墙头,手里攥着一把新开的栀子,花瓣柔软。 墙外,青衫少年踮着脚。 “我娘说,明年就来提亲。” 姜柳云抿嘴笑,把栀子花一朵朵别在衣襟上,小声说:“我等你。” 画面跳转。 深夜,闺房。 烛火被粗暴打翻,灭掉最后一点光。 沉重的躯体压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乖一点!从了本少爷,是你的福气,哈哈哈哈!……” 女孩奋力挣扎,指甲挠破男人的手背。 “啪!” 一记耳光! “你敢伤本少爷!你有几条命!” “你求救啊!你喊人啊!” “就是你那个相好来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我随随便便就能发落了他家!” 垂下来的帐幕里,倒映出男人一次次扬起的手。 “啪!” “啪!” 一遍遍落下的巴掌。 “我让你挠我!让你挠我!” “老子打不死你!”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刺耳。 剧痛。 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惊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照亮屋内的一切。 绝望如跗骨之蛆。 …… “听说了吗?姜家那个女儿,肚子都大了……” “真是丢尽脸面!肯定是她自己不检点!” “沈公子多好的人,真是被她拖累了……” “这种女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仍是栀子花下,青衫少年后退几步,神色冷漠。 “柳月,你已非完璧。” “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曾别在衣襟上的栀子花,枯萎成褐色的碎片,混在尘土里,无人问津。 记忆最终定格在一个铜镜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被厚重的胭脂涂抹得诡异艳丽。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凝固的血。 喜娘在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一个失了贞洁、怀了野种、辱没门风的女子,能为家族做的最大“贡献”,就是被用来配阴婚“镇煞”。 安静地去死,物尽其用。 躺进冰冷的棺材,唢呐奏乐,长钉入体。 这肮脏的世间。 多少恨,多少冤。 多少不甘。 …… 【这具身体是载具,这层身份是伪装。】 熟悉的提示音猛然把她拉扯了回来。 记忆回溯结束。 她忍住了身体里的痉挛感。 【你可以流血,可以疼痛,但绝不可以“成为”她。】 【记住,你的名字是秦忘。第一个音节是舌尖抵住上颚的警觉,第二个音节是分离的决绝。】 【默念它,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 她睁开眼。 入目是满眼的猩红。 灯笼是红的,绸缎是红的,地面是红的。 她又回来了。 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把沉重冰凉的青铜斧。 斧刃暗沉,沾着洗不净的陈年血锈。 得。这次竟成了管家。 任务没变:找出灭门真凶。 但问题是,怎么就随机成了管家? 上一周目里,她还打算一回来就弄死这个偷袭她的男人。 现在手里举着斧头,你说自宫吧,又有点下不去手。 扑棱蛾子:“别纠结了,先办正事,随着你回档的次数越多,你的体力与武力值都会一定程度下降。” 她:“知道了,我先去救新娘。” 上一回里,她凭着自己的武力值踹开了棺材板,但这一回,新娘姜柳云还被困在里面。 一切都因这桩阴婚而起。 要是她掀开棺材板时新娘还活着,她就把人放走,还她自由。 脑内的声音很冷静:“其实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你现在进入的只是记忆而已。真实发生的事已成事实,成历史。这一桩血案,你改不了的。” 她:“我知道。但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哪怕只是在虚假世界里,图个安慰呢。 纸人还在兴奋地肆意乱窜,她也顾不上了,冲到棺材旁! 低吼一声! 双臂肌肉贲起! 青筋暴跳! 高举斧头! 她要用巨力把棺材劈开一个大洞! 可是,斧头还没落下,棺材板飞了! 姜柳云一脚踹开木板,从棺材破洞中弹射而出,就像是吊了威亚一样! “啊啊啊,姜小姐诈尸了!”随机吓死了一个奔逃的路人。 不是? 什么情况? 姜柳云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家碧玉么? 就见姜柳云手里握着一根铜簪,簪尖在幽绿火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目露杀意,直奔她(管家)的咽喉。 她立刻偏头躲过,并试图开口:“等一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她傻了。 啪! 反手抽在另一边。 啪! 被顶了腹部。 啪! 第四记耳光。 她的脸上,缓慢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脑内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新娘好像还残存着上一周目的行为意识,肌肉会本能模拟之前的行为。这也就是说……” “啪叽!” 她被新娘一脚踹飞了。 灰尘簌簌扬起,一双红绣鞋甩在她脸上。这绣品还极其粗糙。 静默三秒之后。 灰头土脸的她,缓慢坐起来。 有点生气了。 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眼看新娘还要冲过来继续打她,她一个后空翻,翻身而起,扛起新娘就塞进了棺材里! 然后掏出几根长钉,用斧背当锤子! “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老子钉不死你!” “让你打我!让你打我!还打脸!” 她梆梆梆地把棺材钉上了! 上一周目里是管家钉,这一周目还得是管家钉! 钉棺材,少不了专业人才啊! 姜小姐,你就先在里面待着,别出来碍事儿了! 扑棱蛾子:“你钉棺材怎么熟练得像个老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工作时间,别瞎打听同事隐私。” 扑棱蛾子:“……好吧。先不管姜柳云了,她那里没什么线索,她只是个封建压迫受害者。要找真凶,还是要去后院找找。” 不用多说,她站起来就往后院跑。 后院比前庭更加破败阴森,假山倾颓,枯藤缠绕。 东南角,祠堂侧后方,还建着一块形似拱门的贞节牌坊。 穿过贞节牌坊,里面有一间旧库房。 透过门缝,里面是个道士。 那人鼠须八字眉、眼睛眯成两条缝,正摆弄着几个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道士,是吧? 那就是你了! 她一脚踹开本就朽坏的木门。 道士一回头,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彪悍男人!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别杀我啊……别杀我!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磕头如捣蒜,道冠都歪了。 她:“……?” 不是? 预料中的战斗场面呢? 本来以为她和道士怎么也该决一死战一下? 要不然最终任务岂不是做得太顺利? “这位大哥,小人只是……只是收钱办事而已!金主让小人布这个‘红白迎煞阵’,镇宅安魂……小人只是个游方野道,混口饭吃,真的不知详情啊!大哥明鉴!明鉴啊!” 她犹豫了。 人家说得还挺有道理。 若他只是收钱办事,那就不能算是任务的“最终boss”,就算杀了他也无用。 都是出来打工的牛马,是否不要太为难人家? “嗖!嗖!嗖!” 她犹豫的功夫,库房角落那些堆叠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朝她飞来! “嗤!嗤!” 纸人边缘锋锐如刀,从背后嵌入她胸口! 一时,鲜血喷溅! 她的斧头掉落在地。 方才还跪地求饶的道士跳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分可怜,只剩下一片得意。 “呸!真当道爷我是泥捏的?” 道士啐了一口。 “一个府内仆人,下贱玩意儿!敢对你道爷龇牙咧嘴的?进了我这‘儡房’,乖乖拿命来!” 第三章 疯婆子 好啊好啊。 又偷袭是吧。 最后关头,她咬牙吐出两个字:“秦忘……” 【收到。第二周目结束。】 【结算中……】 【探索进度:15%。关键信息获取:东南角的贞节牌坊,后院道士,红白迎煞阵。】 【回档机制启动。】 【正在重置时间节点……重置完成。】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黑暗再次降临前,她心想: 这姜府……专出老阴比是吧? 下一回合,先把这狗道士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 …… 她进入了管家的记忆。 记忆的起点,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喜事。 姜家坞的人都记得那场大婚。 鞭炮碎红铺了十里,喧天锣鼓惊飞檐下燕。 姜家二少爷娶亲了,娶了全城最好的绣娘,林见月。 “哟,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了大院里,桌上的碗盘摞得老高!” “整只油亮亮的红烧蹄髈,啧啧,还有那八宝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红枣……” “这姜二公子娶媳妇儿的阵仗可真大!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全给新娘子了!” 满座宾客,笑脸喧哗。 凤冠霞帔压不住新娘子唇角漾开的甜。 她从喜帕下偷偷瞧她的新郎官。 姜家二少爷明轩,正被人簇拥着,却总趁乱回头,与她视线撞个正着,两人便一齐抿嘴笑开。 彼时庭中恰有柳絮飘过,正落在他肩头,又被清风托起,悠悠荡进她低垂的视线里。 这便是年少的悸动么。像柳絮沾衣,拂不去,也舍不得拂去。 夫妻对拜的时候,他说。 “月儿,我定会敬你,爱你。往后,日日如今朝。” …… 只可惜,好景不长。 新婚不过数月,明轩失足溺水。 十八岁的她,一夜间从新妇成了未亡人。 听闻噩耗,她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娘家的亲戚来了一趟,劝她改嫁。 “月儿,你才十八,难不成真要守着这空房过一辈子?” “你堂兄在北方谋了官职,全家都要随迁。你跟婶子走,离了这伤心地,天地广阔,何愁没有另觅良缘的造化?” 她靠在枕上,泪流满面。 “我走不了了,婶婶。” “我……怀了明轩的骨肉了。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明轩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了。” 婶婶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抹着泪走了。 “造化啊,造化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管家站在正堂外的廊檐下,听着老太太和长子姜永昌的对话。 “她年轻貌美,若是不看得紧点,闲言碎语自然无孔不入。” “放心母亲,我必然不会让她改嫁。朝廷有政策,三十岁前丧夫的女子,若能守寡至死,免去全族三年赋役。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安静地待在姜家。” “好。我儿死了,她就该守一辈子寡!这是女人该有的妇道!” …… 高墙很快垒了起来,院子就一丈见方,有一个狗洞大小的口子递饭。 趁着林见月产后虚弱,她娘家又举家迁走,姜家人把她关了进去。 黑衣管家每天要走过长长的回廊,拉开铁皮活板,把一碗糙米饭、一碟不见油花的咸菜塞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碗拿出来。像喂牲口。 这份工作让他很不耐烦。 伺候这么个晦气玩意儿,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这一关,就是十多年。 曾经美貌的少女,渐渐蹉跎了岁月,被关成了一个疯婆子。 多年后提起,老辈人咂摸着嘴里早已不存在的酒香。 “啧,还记得当年那只油亮亮的红烧蹄髈么?还有那八宝鸭,塞了红枣、糯米、莲子……酒是十年的绍兴花雕……” 红事的热气儿,仿佛还在昨日檐下打着旋儿。 “当年办得那么热闹……哎呀,谁能想到如今呢……” …… 管家就这么喂了十多年的牲口。偶尔工作干得烦心了,还会动手打骂那女人一下。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管家发现,这疯婆子开始攒东西了。 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背地里,跟丫鬟交换一些质量拙劣的针线和布料。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她攒齐了布料,开始慢慢绣。 一日,管家发现空碗旁多出一只极粗糙的绣品。凑近看,竟是一只红绣鞋。 真是吃饱了撑的。 …… 林见月住的高墙,无窗、无门,平日只有一道寸许宽的门缝能透进光。 春暖花开,孩子们纷纷在院子里放纸鸢。 “再高些!再高些!” 童音清脆,追着风,撵着云。 刚破土的草芽长得嫩绿。 她整个人趴在门缝上,头发蓬乱如草,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墙外不远处。 那里,几个不知哪房的小丫头正在踢毽子,其中一个约莫十岁,穿着半旧的粉衫。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孩子……孩子……过来……” 孩子发现了疯女人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嬷嬷们不允许她们靠近这疯女人,也不许跟她说话。她们听说这疯女人会吃小孩。 但那粉衫孩子,不知什么缘故,还是怯怯地走过去了。 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双鞋。 鲜红的粗布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针脚粗大。 墙缝里,传来极轻极哑的女声:“……给……给你……拿着……” 傻丫头接过了红绣鞋,愣住了。 她吓傻了,呆在原地。 走得近了,光线照亮,她才发现这老太婆竟然长得这么丑,脸上满是脓疮! 傻丫终于“哇”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 其他孩子也被吓跑了。 松了线的纸鸢栽下来,软塌塌地挂在墙头,那片鲜艳便嵌在灰败的苔藓间。 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伸向光痕,五指张开,接住一片飘落的柳絮。 是柳絮啊。 当年,庭中恰有柳絮飘过,落在他肩头,又被清风托起,悠悠荡进她低垂的视线里。 …… 第四章 竟穿成了…? 【这具身体是载具,这层身份是伪装。】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可是,故事还没结束。 不,不行。 结局她还没有看到,她不想现在就抽离。 【你可以流血,可以疼痛,但绝不可以“成为”她。】 提示音还在继续,催促着她离开。 但她非常固执。 她非要看到这女人的结局不可。 …… 整座宅院都落在春光里,垂花门内的海棠正闹。 但春夏秋冬、昼夜交替,都与那苟活在门缝里的女人没什么关系。 因为那事,管家还毒打了她一顿。 “老子每天给你送口饭,是让你安分守己!不是让你发疯吓唬人!” “还送鞋?送什么鞋!” 那女人被他打断了一条腿,抱着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事后,他找来两块破木板,草草给她固定断腿,骂骂咧咧地锁好门,加强门闩。 后来管家病了场风寒,告假几日。高墙小院的送饭差事,他忘了交代给旁人了。 等他病愈回来,想起这茬,已是五天后。 他拎着食盒,打开院门锁。 人已经饿死了。 断腿处肿胀发黑,苍蝇嗡嗡盘旋。 啧,真麻烦啊。 他转身,找了张破草席,将那尸身一卷。趁夜深人静,用推车运出后门,扔到了城西的乱葬岗。野狗闻腥而动。 回头就跟主家说是自己病死的好了。 反正也无人深究。 家中老太太近日迷上了丹诀符箓,研究经卷玄奥还来不及,怎么有空管个疯女人的死活。 高墙小院重新落锁,仿佛里面从未住过人。 有次喝了酒,管家对着一帮手下高谈阔论: “这高门大院里的规矩就是如此!女人,尤其是寡妇,不看严点,迟早出丑!” “她自个儿命不好,怪不得谁!” …… 【记住,你的名字是秦忘。第一个音节是舌尖抵住上颚的警觉,第二个音节是分离的决绝。】 【默念它,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 她重新睁开眼。 这一次,她又回来了。 只是,为何会觉得这么沉重悲痛? 她眼前浮起那个女子的身影。林见月,十八岁嫁进了姜家,之后被丢入高墙囚禁了十八年。 死时,三十六岁。 她的一生,恰被裁为两半。前半段是春暖花开的人间明色,后半段是长夜无光的至暗岁月。 而那身嫁衣,便是那道鲜艳而残忍的分水岭,将她的人生一分为二,一半留在门外,一半锁进门里。 那年,八人抬的大红花轿颤悠悠地进了姜府大门,新娘子一身火红的嫁衣,明眸皓齿,眼底含羞。 那年,高朋满座,宾客们划拳行令。新郎官明轩被灌得满脸通红,却始终护在新娘子身边,眼里的笑意,比碗里的酒还浓。 “月儿,我定会敬你,爱你。往后,日日如今朝。” 殊不知,这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 她为了这一点爱,付上了余生的代价。 …… 脑内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别再想这些了。你忘了,你只是来查清真相的,你绝不可以‘成为她’,快从这种无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吧。” “该发生的早已发生了,你根本改变不了。” “你还记得,上一周目里,你穿过了东南角,在祠堂侧后方,建着一块形似拱门的贞节牌坊么?” “大概率,那就是林见月的贞节牌坊。” “据说,朝廷曾给姜家颁下旌表节烈的匾额,姜老太太穿着诰命服受礼。靠着朝廷批下的‘家风清正,世所楷模’八字,姜家在坊间备受尊崇。” 备受尊崇? 她冷笑一声。 现在再抬头看这院落,只觉得一砖一瓦都浸满了血色。 脑内的声音提醒她。 “接着开工吧。别忘了,回档次数越多,你的体力就会越差,回档至某个极限节点,你可能连站起来都困难了,到那时候,你就真的被困在里面了,我也救不了你。” 她问:“我要是真被困住了,你怎么办?” 对方逻辑清晰:“我会换一个搭档。” 好好好。 真是不慌不忙。 她抛开了脑海中的故事,开始专心应付这一个回合。 哀乐奏着,纸人还在院子里兴奋地扭动。 扑棱蛾子:“在管家的回忆里,这位姜家老太太迷上了丹诀符箓,还研究经卷玄奥,像是那种会和道士打交道的人。你说,她是否会是游方道士背后的那位金主?” 她呵呵一声:“是与不是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偷袭我的狗道士,我要把他的胡子一根一根揪下来!” “话别说的太早,万一你现在就穿成了那个游方道士呢?你舍得对自己下狠手么?” 她:“……” 短暂的沉默里,不知为什么,扑棱蛾子忽然来了兴致。 “所以,你现在到底穿成什么了?你快点跟我说说,我很好奇。” 她也很好奇。 她低头一看。 粗糙的竹篾从薄薄的彩纸下硌出形状。 她到底成了个什么玩意儿? 她抬脚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是在风里扭着诡谲的舞步。 身体有种奇怪的不和谐。 她心里咯噔一下:“我靠,我有一种很差的预感。” “怎么?莫非你是想告诉我,你穿成了——” 说话间,她已经奔到了井口边,朝里面一探。 脸颊是两团浓艳的胭脂红,嘴角用墨汁勾着永恒上扬的弧度。 脑海里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穿成了,一个纸人?” 她喃喃:“是的。” 而且还是这满院纸扎人中,最新鲜、最鲜艳的一个。 第五章 互扯头花 啊,倒霉啊! 她怎么这么倒霉! 穿成什么不好,偏偏穿成了一个纸扎人! 一个纸扎人,你让我能做什么! 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这身纸皮撕了重开。 正懊恼着呢,忽然见棺材板被一脚踢飞,木屑粉碎! 新娘姜柳云从里面弹射了出来! 好好好。 下一步该是随机吓晕一个路人了吧? 我懂,流程我都懂。 果不其然。 “啊啊啊啊,新娘子诈尸了啊啊啊!!”破防的路人“啪叽”一声,干净利落地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毫无任何新意。 她正想要继续吐槽,忽然,新娘子不由分说地一巴掌拍碎了一张桌子! 灯盏倾倒,油脂泼洒! 啊啊啊啊啊啊,劈头盖脸地淋了她一身! 她烧起来了! 风中还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她扭曲! 她舞动! 她化作纷飞的灰烬! 意识消散的关头,她咬牙吐出两个字:“秦忘……” 【收到。第三周目结束。】 【结算中……】 【关键信息获取:无。】 【回档机制启动。】 【正在重置时间节点……重置完成。】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 她的意识被卷入了纸扎人的记忆里。 第一幕:我是一棵树! 眼前是广袤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啊,这自由的空气!我这坚韧的筋骨! 咔嚓! 我被砍倒了。 第二幕:捶捶打打,我是竹篾! 我被泡软,被削成一条条竹篾。匠人将我弯折,搭成一个简陋的“人”形骨架。 啊,这精巧的结构!啊,这轻盈的体态! 啪! 一坨冰凉黏糊的米浆糊糊糊了过来。 第三幕:糊纸! 一层,又一层,我被拍打得啪啪作响。 “眼睛画大点,喜庆!” 毛笔尖蘸着墨汁和胭脂,在我脸上戳出两个圆溜溜的黑洞。 啊!我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 回忆结束。 她的意识无语凝噎。 快点吧,都迫不及待要开下一回合了。 【这具身体……这层身份……】 听完了提示词,她迅速睁开眼! 快让我瞧瞧,这一把,我穿成了谁! 一睁眼,四周一片漆黑! 冰冷的阴湿气息,身上层层叠叠的衣物,四肢被贯穿的剧痛。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又回来了。新手房。 耳边的唢呐依旧凄厉,外面的惨叫声如期响起。灭门开场,分秒不差。 兜兜转转,她又成了新娘子。 开工吧! 她抬起一脚,想要踹飞棺材板! “咚”一声! “哎哟!” 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光踹不动,脚趾头还肿大了一圈! 身体素质已经这样了吗! 得了,她只能老老实实摸索到凤冠里十二长的铜簪子,拔出来,把铜簪抵在钉帽边缘,缓慢撬动钉子…… 扑棱蛾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你做这么细致的手工活儿。” 她:“……” 这男人嘴巴可真贱啊。 终于撬开了所有钉子,她精疲力尽,扒拉着棺材缓慢爬出来,气喘吁吁。 视线中有个路人正朝着自己奔跑过来。 大概率就是你了。 她虚空一指:“就你,吓晕吧你!” 下一秒,那人果然被吓得尖叫一声,干净利落地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她费力地站定,先甩掉身上宽大的嫁衣,再避开一路肆意舞动着的纸人,朝着后院而去。 进入后院之后,她…… 她右转穿过灵堂偏门,经荒废荷塘西侧回廊,绕至祠堂后院枯井,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持斧头的黑衣管家。 ……没办法啊,我终于成为了我曾经看不起的那种人。 安静的后花园。 假山怪石在幽绿灯笼的映照之下。 她迅速辨明了通往老太太所居佛堂的路径。 就是这里了吧,姜家老太太。 佛堂里没有点灯,只有长明灯碗里一点幽绿的豆火,将满堂佛像映照得影影幢幢。 周念慈就跪在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捻动佛珠。她左手断了二指,捻佛珠的姿势有些诡异。 忽然,一根铜簪的尖端抵在老太太的脖颈动脉处。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上而下:“都是你搞的鬼吧?” 周念慈一怔,余光瞥到满身是血的新娘子。 “姜柳云,你竟然没死?!” 老太太冷笑一声,抵着簪子,缓慢站起。 “你这贱丫头,怀了野种、败坏门风,竟还如此理直气壮?就和你那贱人娘一样!” 她听得一愣:“……我娘?” 老太太含恨道。 “……当年,我儿尸骨未寒,连头七都没有过呢,你娘的娘家人就劝她改嫁!当初我们姜家娶她用了怎样轰动全城的大礼,她不知道吗?!过河拆桥,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们母女,骨子里流的都是不安于室、水性杨花的脏血!” 她听明白了。 姜柳云的母亲,竟然是林见月。 两代女人,都死于“妇道”二字。 周念慈似是想到什么,哀恸道。 “她怀着的遗腹子,原本是明轩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要是儿子就好了……要是儿子就好了……可惜了,生的竟是个女娃……这一脉就这么断了啊……她这不争气的肚子!” “明轩,我儿啊……你死得好惨……” 看着老太太这种发自内心的悲恸,她有些忍不住了。 话不多说,我先杀了你,把任务结束了。 一反手,手中铜簪直刺老太太后心! 但老太太两手并握,把住了她的手腕,她竟然还刺不下去! 她卯着劲儿用力下压,老太太也卯着劲儿往上抬! 她再一次卯着劲儿用力下压,老太太也再一次卯着劲儿往上抬! 她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版本的身体素质,竟然跟老太太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两个女人都咬牙切齿,脸憋得红鼓鼓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 她几乎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手腕青筋暴起,距离老太太只有半寸,却死活摁不下去! 老太太也老脸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用力声,硬是把那簪尖往上抬!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你……你松开!”她咬牙切齿。 “你……你先松!”老太太眼瞪得溜圆。 “你先!” “你先!” “我……我扯你头花你信不信!” “你……你敢!我吐你口水!” 两人一边大眼瞪小眼地对骂,手上的力道也半点不含糊。 她又试着往前顶,老太太立刻嗷一声,使出老牛拉破车的劲儿往上掀。 忽然,老太太的手一拍墙壁!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第六章 真凶浮现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墙壁上一块青砖骤然弹开,露出暗格。 什么玩意儿?这儿还有暗格?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后退。 可老太太已经从里面掏出一件硬物,劈头盖脸地砸她! “砰”一声! 钝器击碎骨头的闷响! “我姜家的贞烈……岂容你玷污!!!” 她砸!她砸! 她砸砸砸! “看见了吗!这就是不守妇道的下场!”她喃喃着,“贞节!荣耀!你们这些贱人……永远不懂!”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在被砸死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老太太那张在幽光下狠厉扭曲的脸,以及她手中镶着金边的……匾额? 更准确说,是“贞节旌表”的诰命敕书,被精心装裱在坚硬的木板上。 敕书上字迹朱红,盖着朝廷大印,写着“贞烈可风”,“旌表门闾”。 她咬着牙,念出“秦忘”。 【收到。第四周目结束。】 【结算中……】 【关键信息获取:新娘的母亲,姜家老太太,断了的二指,佛堂暗格位置。】 【回档机制启动。】 【正在重置时间节点……重置完成。】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黑暗涌上。 她的最后念头是,贞节牌坊……原来是能砸死人的。 真是讽刺啊。 …… 她再一次进入了新娘姜柳云的记忆里。 这记忆,之前她已经来过一次了。 所以这一次,她未做太多停留。 很快提示词响起,新的一个回合开始了。 她在一阵胸闷气短中睁开眼,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穿成了什么。 眼前是熟悉的佛堂,幽绿长明灯,檀香缭绕。 她低头,看到自己枯瘦如鸡爪的手。 还有被层层裹布缠紧的畸形小脚。 她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这身体素质,不用多说了,她是穿成了姜家老太太了。 她:“到底是我回档次数太多了,还是老太太本来身体素质就差?我怎么觉得我走一步就想喘口气歇歇?” 扑棱蛾子的声音很凝重:“已经是第五个周目了,我们要抓紧机会了。上一回合我们得到了‘佛堂暗格’的线索,或许里面大有文章。” 行。 她目标明确,直奔暗格,手指抠进那块松动的砖缝,用力一扳。 “咔。” 暗格弹开。 里面除了上一回合砸死她的“贞节匾额”之外,还有一本线装册子。 册子内页用朱砂混合某种暗红颜料书写,字迹歪斜诡异。开头几页,记录着一些生辰八字、命格批注,以及……某种献祭所需的“材料”特质。 后面还附有详细的阵法布置图、纸人操控要诀。 以及一个龙飞凤舞的落款——“玄阴道人”。 玄阴道人,这好像就是那个贪生怕死的道士的名字? 看来,姜老太太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灭门真凶”,那个受益者,是藏在后院旧库房的道士。 那八撇胡子小眯眯眼,看似懦弱无用,实则布着这么大一盘棋呢! 先前的回合里,竟然让他逃了! 她拄着随手从供桌旁摸来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院子里,惨状依旧。 穿过满院的纸人,她终于挪到了后院的旧库房。 道士果然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纸人额心。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是老太太,松了口气,满脸谄媚。 “哎哟,老太太!什么事儿还要劳烦您亲自来?” “您吩咐一声,小人过去听训就是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 装,真能装。 可面上,她却装出哀伤的样子,声音也带上了老年人气弱游丝的颤音:“道人啊……我、我方才在佛堂,怎么也静不下心,合眼就做噩梦……心里头总是不踏实,跟揣了块冰似的,实在睡不好啊……” 她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杖朝他靠近,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边说,一边靠近他。 道士谄媚一笑:“老太太,我不是说过了,这是‘阴阳失衡、家宅不宁’的关系!你想想,为何你家连着三代女人都克夫呢?这真是巧合吗?” “祖上有德,荫庇后人,子孙自然平安顺遂!可祖上若是福薄,那后辈可不就得鸡犬不宁,代代受其扰……” 他摇头晃脑,一副洞察天机的模样。 “不过您别急,只要等我做完了这个‘红白迎煞阵’,以煞镇煞,以阴补阴,保准您姜家从此拨云见日,家宅安宁,子孙……”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转头忽然看到头顶高高一根拐杖,劈头盖脸就朝他天灵盖打下来! 道士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手,一把牢牢抓住了杖身:“……老太太,你这是干嘛!” 拐杖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她心里叹息一声。 哎。还是年老体衰,动作太慢。偷袭失败了。 怎么这姜府,人人都能偷袭成功,就她不行呢? 管家能偷袭她,姜老太能偷袭她,连纸人都能偷袭…… 同一时刻,“啪嗒”。 一本册子掉落在地。 翻开的那一页,正记录着生辰八字、命格批注、献祭细节。 道士低头一看,啥都明白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伪装也彻底剥落,冷笑。 “呵……倒是小瞧你了,老虔婆。” 他嗤笑一声。 “不错,这东西是我的。怎么,现在才想明白?可惜,晚了。阵法已成,只差最后一点‘料’……至于你……” “就凭你这把老骨头,还想杀我?” 道士嗤笑一声,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乖乖待着别来碍我的事儿,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说着,他一脚踹开了姜老太太! 你别说,被他这么一踹,重心确实稳不住啊! 换做以前,她下盘可是很稳的,但这次—— 她后退踉跄好几步,畸形的小脚在地面上打滑—— 不行不行,根本使不上劲! 还是稳不住!再退!再退! 再退再退再退再退再退再退…… 她像个被风吹歪的破布口袋,摇摇晃晃,一路退退退退退退—— “砰!” 后背狠狠撞上了屋子最角落一根圆木柱子。 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她嘴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嚯嚯”声,半晌喘不上气。 哎哟,老腰啊,老腿啊,老胳膊啊,还有点头晕咋回事。 眼前金星乱冒。 道士已经不再理会老太太,转身继续去摆弄他的阵法,口中念念有词。 而她则心里默默流泪。 这任务可咋做啊? 拖着一具素质这么差的身体,拖着这一双畸形的三寸金莲,这架还怎么打? 根本打不过! 可是,这一版本的自己要是不把道士弄死,下一版本里,她的体力只会更差! 想再打,就更难了! 无解啊! 扑棱蛾子也沉默了,显然也共情到了她此刻严峻的形势。 这时。 “砰!!!” 库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七章 黑衣管家 “砰!!!” 库房门被一脚踹开! 黑衣管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沉默地站在破开的门洞外,斧刃低垂,拖在染血的地面上。 她眼睛一亮! 有戏! 有戏了啊! 黑衣管家还在本能重复着她之前的行为模式! 天不亡我啊!! 就见管家走进来,根本不给道士任何说话的机会,举起斧子! 二话不说,就是一个砍! 道士狼狈地用一把桃木剑格挡,剑身应声而断! 下一秒。 “噗通”一声! 她:“???” 道士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饶命!大人饶命啊!小道……小道人只是收钱办事!都是姜家!阵法也是他们要我布的!我冤枉啊!我……” 呵,你演。演。 继续演。 她蜷在柱子根下,强忍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去够远处一盏油灯。 这一头,道士已经涕泪横流。 “……别杀我,别杀我啊,与我无关!” “……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我愿奉您为主,我知道很多秘法,我能帮您……帮您……” 黑衣管家高举的斧头,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停顿了。 趁着他停顿,道士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他藏在袖中的左手,飞快掐出一个法诀,嘴唇无声急速翕动! 就是现在! 法诀完成,咒令已发! 所有纸人,速速听令! 呵呵,下一刻,你就等着被我的纸人扎穿心脏吧!! 道士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 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咒法失灵了吗??不可能啊!! 道士扭头一看,表情凝固! 天杀的! 库房的角落里,他的纸人竟然都烧起来了! 还发出“噼啪”的爆响!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那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老太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倾翻了油灯,把角落里堆叠的纸人都烧了个干净! “你……你竟敢!!!”道士目眦欲裂。 他想扑过去想杀了老太婆。 但,已经晚了。 管家的犹豫已经过去。 巨斧化作一道暗沉的弧光。 自上而下。 干脆利落。 道士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瞬间。 …… 【你已找出姜家灭门真凶,本周目结束。】 她吐出一口气。 真是好险啊。 就差这么一点,这任务就做不成了。 迷迷蒙蒙中,她好像进入了周念慈的记忆。 那记忆,隔着雾气,缥缈得仿佛前世。 率先出现的是一个女娃娃。 哦豁,原来周念慈小的时候长这样啊,玲珑剔透的,倒也挺可爱。 可惜相由心生,日后她要是不作恶,也不会看着面相讨人嫌。 ……等一下,屋子里这是在干嘛? 屋子里这滚烫的草药水,还有乌泱泱几个大人,是要干嘛啊? 就见白布条在热水里煮过,女娃娃哭着喊着尖叫,还有骨骼被强行拗折的“咯咯”声…… 她终于看明白了。 是在缠足。 这一缠,就是三日。女娃娃也哭嗷了三日。 到最后一日,脚趾已经开始发黑。脓血渗过层层白布,在地板上印出小小的梅花。 女娃娃夜里疼得睡不着,偷偷把脚伸出被子,让月光照着那对已经开始变形的,像两枚肉粽的东西。 母亲半夜来看见,哭着又多缠了两圈。 “不能松,一松就前功尽弃了……娘是为你好,裹好了脚,将来才好找如意郎君。” “脚越小,越有福气啊。” …… 十六岁的周念慈嫁入了姜家。五年,她生了两个儿子。 可是,丈夫姜武阊迷上赌,输掉田产、祖屋。 最后连她的嫁妆,也被拿去典当了。 后来,姜武阊染了风寒,病势汹汹,半月后撒手人寰。 灵堂上,婆婆当众逼她:“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全村父老的面,你立个誓:这辈子,生是姜家的人,死是姜家的鬼,绝不再嫁!” 她跪在丈夫的灵位前,颤抖着声音应下:“公婆放心,这是我该守的妇道。” …… 丈夫早亡后留下一片赌债。家徒四壁,上有公婆需奉养,下有两个懵懂幼儿嗷嗷待哺。 家里的钱,连买米都不够。 她赁了间临街破屋,赊来黄豆,以磨豆腐为生。 夜半三更,她佝偻在磨道里。石磨重,她个子小,整个人吊在磨杠上,一圈,又一圈。磨轴吱呀,像在碾她的骨头。 天微亮,第一板豆腐出锅。她挑着担子,踮着那双小脚,一步一蹒跚地沿街叫卖。 “豆——腐——哎——” 不过二十出头,她的鬓角已有了第一缕白。 一天夜里,孩子发烧了。 半夜烧得像块炭,小脸通红。 她六神无主,想起邻近的私塾先生懂些医术,她连夜去找。 找到私塾先生家的门,她用尽力气拍打门板。 “谁?”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 “陈先生!我是姜周氏,明轩的娘!孩子烧得厉害,求您……”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陈先生举着油灯,看清是她,脸色骤变。 “姜娘子!”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嫌恶,“深更半夜,你一个寡妇敲独身男子的门,成何体统?若让人看见,我半生清誉何在?!” “先生,孩子他……” “快走!”他厉声打断,“莫要连累我也被人戳脊梁骨!” 说着便要关门。 她情急,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门缝。 “先生,您救救孩子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呀!” 孩子还在背上哭,喊着:“娘亲,娘亲……我难受……” 她泪流满面,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男人却拔高音调,嫌恶道:“不知廉耻的寡妇!松手!” “砰!” 厚重的木门狠狠合上,夹住了她的中指与无名指。 她的手指就这么被夹断了。 鲜血迅速涌出,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猩红的花。 门内传来落栓声。 陈先生隔着门板,声音冰冷如铁:“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请自重!” …… 回到破屋,明轩已烧得开始说胡话。 她将孩子用旧被单捆在背上,又草草裹住自己流血的断指。 推开门,风雪劈头盖脸。 从巷子到医馆,八里路。血很快渗透粗布。 她的小脚在积雪上打滑,裹脚布早已被汗血浸透,雪混着泥,钻进破损的绣鞋。 后来裹脚布散了,血和脓混着雪水,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 最后的一里路,她是爬着去的。 孩子在她背上微弱地哭:“娘……疼……” 她喘着粗气:“儿啊,娘在……娘在……” 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家明轩,福大命大,以后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呢……” …… …… ps,新书开坑,请多支持!关于上文故事中的部分灵感: 清代笔记《谐铎》曾记载一位年轻寡妇夜访塾师,被拒之门外且手指被夹断后,为表无心,回房后用刀砍断两根手指;这个情节被我化用到了周念慈的故事里。 而林见月的故事呢,是化用了另一位明朝女子。她18岁丧夫后怀有遗腹子,被囚禁在一个没有门窗的特制院落中长达52年,直至70岁去世。她所在的安徽许村“福泉井”如今已成为景点。 最初开这本书的灵感,是我和朋友去逛了一个古镇景区,发现里面最多的景点就是贞节牌坊,游客拍照留影,看着很是唏嘘。所以我提取了一部分的真实苦难,加工后化用成了第一个副本故事。但毕竟是虚构作品,如果想考据,请大家自行查找资料。 女主在故事中的“任务”其实也很有意义,那些在滚滚历史中被消音的小人物,她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与之进行跨时空的对话,让掩埋的呐喊能被重新听到。在之后的副本里,很多前文的铺垫伏笔会慢慢用到,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本书,感恩,感谢。 第八章 她的死对头 到医馆时,天已蒙蒙亮。 老大夫看到她血糊糊的脚和扭曲的手指,倒吸一口凉气:“造孽啊……” 她瘫在门槛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只重复。 “先看孩子……先看孩子……” 就这样,明轩捡回一条命。 但巷子里很快有了传言。 卖菜的王婆逢人便讲:“那夜可吓人!我看见姜寡妇半夜从陈先生家那边跑回来,啧啧……也不知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撵出来了!” “呀,陈先生真是君子!深更半夜,寡妇叩门,他竟严词拒绝,保全彼此名节!宁可夹断人家两根手指,也要划清界限!” “是啊,若是心软开了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高风亮节,当为我辈楷模!” 根本无人关心,她这双残缺的手,该如何握紧磨豆腐的磨杠。 …… 提示音忽然在脑内响起。 【进度100%,本次任务结束。结算中……】 【主线任务已达成。】 【其他尚未解锁的真相碎片:‘红白煞’阵法全貌、其他潜在合谋者。】 【回档次数累计:5】 她睁开眼。 任务已经结束,她回来了。 只是,心情不知为何,还是沉重。 原来姜老太太的那两根断指是这么来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句话,逼死了多少人。 牌坊上的一行字,县志里的一段话,茶余饭后的一点无关痛痒的谈资。 她想到林见月给她女儿绣的那双做工粗糙的绣鞋。 绣得多丑啊,歪歪扭扭。 可当年,分明有人说,她是全城最好的绣娘。 又想到了周念慈小时候听过的话。 “娘是为你好,裹好了脚,将来才好找如意郎君……” “脚越小,越有福气啊。” 她的确裹了脚,但如意郎君却是那个早死的姜武阊。 历史,让人唏嘘啊。 【执行者已回到“归墟”大厅。】 【任务综合评定:A级】 【获得积分:1500】 【当前总积分:1850】 【红黑榜更新中……】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来了。 到这个环节了。 每一次从任务里出来,她都不得不面对,她真实的人生主线。 这漫长,虚无,被人间抛弃的荒芜之地。 传送大厅的巨型光屏开始滚动。 她直接就往最底部扫。 果然。 【黑榜第97位:秦忘(编号5734)】 【本月业绩:垫底。任务回档率:高】 【评价:差得稳定】 “噗。” 旁边没憋住的笑声。 “又是她啊,这月第三次上黑榜了吧?” “咱们都知道垫底的最后3名会被‘抹杀’,她倒是好,每次稳稳当当占个倒数第4,苟活至今。” “运气真好啊。” “听说上个月差点掉进惩罚副本,结果硬是靠苟活出来了……” “苟王本王了属于是。” 她当没听见,反正平常也被嘲讽惯了。 掏掏耳朵,熟门熟路地往大厅外走,结果刚到门口,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一条道。 不是给她让的。 是给他。 男人穿着裁剪合体的白色制服,银发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色泽。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来,传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沈执弈。 红榜第三,“破晓”公会创始人。归墟著名卷王,传说中连续十二个月霸榜的任务机器。 也是她的头号死对头。 …… 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归墟”吧。 这个世界,万物有灵。 人类正常死亡,魂归黄泉,净化轮回。 但若死者生前执念、冤屈、怨恨过深,就会异化为怨灵。 怨念生怨灵,怨灵生怨煞。 怨煞还会进化成凶煞、灾煞等。 一旦成了灾煞,那就是灭世级的,人间会出现地震、洪水,各种异常气象。 而“归墟”是一个超越维度的机构。 它征召那些濒死的灵魂成为执行者,赋予他们在虚实之间穿梭、解决怨灵事件的能力。 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啧。” 沈执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慢悠悠地转向还在滚动的黑榜。 “第97名。”他念出这个数字,尾音微微上扬,“喂,你是在每个副本里搞行为艺术展么?要不要我赞助你个展位?” 周围的人很兴奋,开始嗑瓜子。 她却只是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比不上沈傲天先生,红榜第三,光鲜亮丽。但我听说,你每次的评分等级都不高啊。” “……” 这下轮到沈执弈沉默了。 这是他的痛处。 效率至上,任务完成率100%,但他的每一次任务,剧情还原度和隐藏线探索常年不及格,评分卡在A-上不去。 可他也不甘示弱。 “至少我的辅助搭档,是整个归墟评级最好的S级。而你……听说一直没有攒下积分换新搭档,还在用F级的那个?” “秦忘,真要缺钱的话,我借你一点,不要过得那么抠抠搜搜。” 她语气冷了:“……他有名字,叫零壹·惊翎。别整天F级F级的,小心我拔你舌头。”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噼里啪啦冒火星。 吃瓜群众们连论坛直播帖标题都想好了:《惊!红黑榜大佬当众互怼,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业绩的内卷?》 脑海里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无波无澜:“别在他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了,本月业绩紧张,得做下一票了。” 她一秒收起自己的怒气:“让让,都让让。” 我家鸟让我别再跟庸人废话。 她直接从沈执弈身边挤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执弈忽然低声开口: “秦忘,你还继续打算做一匹孤狼么?” 她抬了眸子。 男人的视线压得很低,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每一轮抹杀过后,执行者们的实力会越来越卷。你真的觉得,你还能一直稳定保持在第97名?” “加入我的公会,至少,我能保证你不死。” “我珍惜你这个对手,不想你死得……太快了。” 短暂的几秒沉默后。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 只留给他一个高冷背影。 …… 她走进房间。 虚空中悬浮着上百个全息投影屏,每块屏幕上都滚动着来自各个时空的怨灵事件。 这个人间,每时每刻都有不平事。 每时每刻都有不甘魂。 她随机选择,准备进入。 在进入之前,脑海里的声音忽然聊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她:“行啊,你问。” 沉默了好几秒。 对方还是没问。 她:“??” 怎么像个红盖头下要嫁人的小姑娘一样,含羞带怯的? 她脾气很急:“到底问不问啊!给你最后十秒问,我要进副本了。” 对方又是犹豫了好几秒,这才开口—— 第九章 阴阳纸扎铺 对方又是犹豫了好几秒,这才开口。 “我想问,如果你真的攒够了积分的话,你会去兑换……评级比我更高的搭档么?” 她毫不犹豫:“如果我真的攒够了积分的话,我当然——” 话没有说完,眼前白光一闪。 话被切断。 进入新副本了。 脑海里的声音很冷静:“好,我知道了。切换状态,准备进入新身份。” 她:“……” 她心里叹息一声:当然是——不换啦。 毕竟,都一起搭档了这么久了,用着也挺顺手的。 只不过,这些话,还是留着等到任务结束出来之后,再好好跟他说吧。 …… 【这具身体是载具,这层身份是伪装。】 【你可以流血,可以疼痛,但绝不可以“成为”他。】 …… 她睁开眼。 眼前没有光,没有色,只有一片均匀厚重的墨黑。 春三月,烟雨巷。 清晨的后院有竹篾被划破的声响。 听上去,她好像置身在一个江南水乡里的,细雨朦胧的小院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前只有一片黑。 “是系统传送出问题了么?我看不到自己穿成了谁。”她问扑棱蛾子,“你能看得到么?” 扑棱蛾子:“你忘了,我和你共享视野,所以我也看不到。” 她脾气上来了:“啥也看不清,怎么做任务?撕了重开!回去投诉系统!” “你先别急。你发现没,你的听力很清晰?从你现在的位置,你能听到巷子深处有妇人在捶打衣物,梆梆梆;卖甜糕的梆子车轱辘压过石板,吱呀吱呀……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回窝里,还有风吹过院里竹子的声。” “对了,你的嗅觉也很灵敏。门口湿漉漉的青石板气息,屋子里弥漫着的纸浆味,鼻尖嗅到的浆糊味……浆糊里还有糯米和明矾,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此刻,后院正响起脚步声、打井水声,还有水注入铜壶的声音,接着是柴火噼啪。显然是有人正在煮茶。” 被他这么一说,她发现还真是。 这个世界正在照常运转,层次也很丰富。 这样一来,她的心情更加绝望了。 “你的意思是,并不是系统出了什么bug,而是我……” “我穿成了一个瞎子?????” 沉默了好几秒。 脑海里的声音终于缓慢地认可了。 “大概率是这样。” 她:“……” 心情复杂。 非常复杂。 同一时刻,系统提示音响起。 【已进入怨灵的记忆,场景:江南水乡,阴阳纸扎铺。】 【当前时间:清晨。】 【当前身份:廖青墨。手艺人、纸扎铺的瞎眼老师傅(放到现在,或许可以说是一位非遗传承人)。】 【主线任务:在不ooc的前提下,找到《纸灵箓》的下落。】 …… 这次的任务竟然这么简单? 就是找一本书的下落? 她舒展活动了下筋骨。 恰好有脚步声从门外进来。 “师父,您今天觉得好些了么?”一个少年音。 扑棱蛾子在脑内开口:“这是你的学徒小五,八岁那年起就跟着你,如今十八岁。” 哦,小学徒啊。 她立刻站起来,慈眉善目道:“小五,来来来,好徒儿,为师问你,咱家的《纸灵箓》放在哪里?” “……” 小五后退一步,声音惶恐。 “师、师父,您……您今日怎么了?” “您不是从来不让徒儿提起这本书的么?” 【第一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探索进度:5%。信息获取:学徒小五,师父的秘密。】 【第二周目开启。】 再睁开眼,她还是这个瞎眼老师傅。 好好好。 这一次,她开始重新读题了。 系统刚才给的主线任务是:在不ooc的前提下,找到《纸灵箓》的下落。 这句话,可以拆分成两部分。 一个是不要OOC(角色做了不符合自己人设的事,俗称“脱轨”)。 另一个,才是调查书的下落。 又是脚步声从门外进来。 “师父,您今天觉得好些了么?”又是小五。 她谨慎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嘶哑苍老,完全不像自己。 小五很高兴。 “那您坐着别动,我给您端药来。” “师傅,药来了,小心烫。” 药汁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摸索着喝了一口。啧,又苦又腥,也不知道这个老师傅究竟得了什么病。 “小五,”她声线苍老,“你跟着我,也有十年了罢?想当年,你的少年嗓音,还似山涧泉水一般清亮亮的。现如今,也……” 话音未落,小五的应答却陡然快了半拍。 “师父说的是。毕竟过了变身期,嗓子粗了,身量也长了,总归——不能和从前一样了。” 他接这话接得也太快了。 有些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聊:“小五……今日,初几了?” “回师傅,三月初二,今日就是清明。张府管家昨儿个又派人来问,说他们家订好的纸人什么时候能得?我跟他说,纸人早已做好了,只是还没有点睛……” 她疲态地摆摆手:“那你就把纸人点了睛,给张府送回去。” “……” 小五后退一步。 “师、师父……” “这点睛之术,您从来不让我学的啊……您说人心难驭,空有术而无道,提笔便是造孽……” 【第二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探索进度:8%。信息获取:学徒小五未能触及到点睛之术。】 【第三周目开启。】 再睁开眼,她还是这个瞎眼老师傅。 她:“……” 叹息一声。 得,我少说话,总行了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五又进来了。 “师父,您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前面流程一切如常,小五端来了药,她喝了; 小五提及了张府的订单,她只沉默地点头,装出一副“为师有自己打算”的高深模样。 总算都糊弄过去了。 直到小五说。 “师父,郎中先生来了。” 她:“……?” 这老师傅得病了? “啧啧,廖老师傅,你这身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差了。” 郎中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便摇头咂嘴。 “你这脉象,油尽灯枯之相啊。依老夫看,怕是活不过半个月了,还是早些想想,该怎么交代后事吧。” 我要死了? 屋里静了一刹。 随即,小五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郎中,我家师父……当真就没法子了吗?” “小学徒,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你师父常年与阴物相伴,沾染阴秽之气,体虚至极。再过几日,怕是会疯疯癫癫、开始胡言乱语。” 郎中叹了口气。 “你这般孝顺,也是难得。待继承了师傅的手艺,好好守着这铺子,便是最大的尽孝了。” 小五又是抽抽噎噎地哭着。 郎中喊:“小学徒,别哭了,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小五就跟着郎中出了门。 屋内独留她自己,默默思考该怎么在死前,弄到《纸灵箓》。 哎呀,难呀。 偏偏自己是个瞎子。 就算这本《纸灵箓》就放在屋子里,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就这么修炼成了精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她也不晓得哪个是哪个。 到了傍晚。 张府来取货了。 张管家一进门就骂骂咧咧:“这门口醉酒的王老五弄得我一身酒臭味!对了……廖老先生,纸人做好了么?” 张管家走进来,发现了问题所在。 “咦,您还没有‘点睛’么?” 她沉默了。 糊弄不过去了。 她假装咳嗽两声:“张管家,这……这最后的‘点睛’,需得老身亲自到府上完成。”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到了张府,再见机行事。 张管家:“成,那就劳烦廖师傅走一趟。轿子就在巷口。”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终于,轿子停了。 张管家掀开轿帘。 “老师傅,这边请。” 她的脚踩过高门的台阶。这张府倒是繁华,近处隐约有流水淙淙,锦鲤跃出水面又落下的细微“噗通”声,远处亭台里隐约的丝竹之声。 张管家:“我们这高门大户,最怕家宅不宁了,有了您这纸人来镇一镇,家主放心很多呢!……啧,到前厅了,廖师傅,您点睛吧。” 到了点睛环节了。 “不急不急,”她又清了清嗓子,“张管家,前厅虽好,但人气驳杂,灵性易受干扰。需得寻一处……清净中正,又能俯瞰家宅全局之地,效用最佳。要不,去中庭吧。” “中庭……也行。” 张管家就带着她,一路走到中庭。 “廖师傅,中庭到了,您瞧这水榭旁就挺好,敞亮!” “不急不急,此地有点受潮,点睛恐难持久。要不……再往前走走?” 管家咬牙:“行吧,那就往前走走!” 张管家就带着她,继续走。 “廖师傅,走到藏书阁了,要不这儿?……” “啧,不急不急,藏书楼文气过重,纸人受之,恐失镇煞之刚猛。要不,咱再走走。” 管家无奈,只得引路又走一程。 “廖师傅,已经到了后园墙了……” 她平心静气:“不急不急——” 管家:“我急!我急!我很急!” 第十章 凶险重重 小五把一支笔,塞进了她的手里。 “张管家,你不懂我师父的意思。这点睛之术,独门秘技,窥视不得。我即便随着我师父学艺十年,也从未能在师父点睛的时候侍立在旁。” 说着,拉着张管家退到远处的月亮门洞下。 张管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是我不懂规矩了!廖师傅,您请!” 这下,不点也得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 豁出去了! 万一,这具肉身有什么灵光之处,自动就能点上呢? 她凭着感觉,抬手就朝着纸人,点了两下! 点完之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张管家和小五立刻快步凑了上来。 两人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纸人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好半天,小五才开口。 “师傅,您……您点在这个女纸人的胸上了。” 两坨胸,两个点,端端又正正。 她:“……” …… 同一时刻,系统发出提示音。 【第三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探索进度:12%。信息获取:治病郎中,张府管家,点睛秘术。】 【第四周目开启。】 再睁开眼,她还是这个瞎眼老师傅。 她:“……” 难啊。 真难啊。 原本以为是个极简单的新手任务。 谁知道,光是“不ooc”就藏着这么大的坑。 她又看不到那个纸人,点在胸上难道是她的错嘛?! 这点睛之术是老师父藏了一辈子的独门秘诀,她能说点就点??? 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父,您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又是学徒小五来了。 行吧,开工了。 他端药,她喝药,他聊张府的订单,她沉默。 郎中把脉,她配合。 “小学徒……你师父常年与阴物相伴,沾染阴秽之气,体虚至极。再过几日,怕是会疯疯癫癫、开始胡言乱语。” “你这般孝顺,也是难得……” 前面流程一切如常,都糊弄过去了。 直到快至傍晚,她掐指一算。得,张府管家应该快要来了。 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倒地不起,抽搐着口吐白沫。 “祖师爷给我托梦了……说我罪孽深重啊、深重啊……”她翻着白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小学徒惊呼道:“师父!您怎么了!” 她不管小学徒,继续演,演得嘎嘎逼真。 “你看屋顶!怎有一群青面獠牙的小鬼在跳秧歌?啧,还敲锣打鼓的……等等!那朵云彩怎么长着判官的脸?他是不是在掏生死簿?要找我了,肯定要找我了!” “……玉帝老儿派了十万天兵天将来抓我!哎哟!那只三只眼的蛤蟆精咬我脚脖子!……快!快拿我的《纸灵箓》来,趋邪镇宅!” 小五哭道:“师父您忘了,徒儿也不知道那《纸灵箓》在哪里呀!” 张府管家进了屋,也愣了:“这!这,廖师傅这是怎么了?!中了……中了邪风?!” 一看张管家来了,躺在地上的她,四肢抽搐得更加剧烈,差点抖出了残影。 “……阳间胡乱点睛,惊扰了幽冥路的清净……哎呀!我的罪过,比山高,比海深啊!” 她在地上翻来滚去,完全可以表演个杂技。 小学徒:“我家师父他……突发恶疾了!张管家,今日不能点睛了,还是请您改日再来吧!” 张管家:“哎呀,这……这……这真是……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廖师傅这病来得凶猛,我、我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行。 总算把人送走了。 不是说我活不过半月么。 不是说我再过些日子就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么。 我先提前排练起来。 正好把点睛的事情往后推推。 果然,系统没声了。装疯卖傻不能被判ooc。毕竟,老师傅本人难道就没有真疯真傻的时候? 扑棱蛾子也沉默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的下限可以这么低。 唯一的遗憾是,小学徒不知道那《纸灵箓》的下落。 他要是知道,这一招,恐怕能直接把《纸灵箓》逼出来,任务也就结束了。 等张管家走了,她这突发的“恶疾”倒也慢慢好转起来了,方才还抽搐不止的四肢渐渐平息。 她喘着粗气,用手肘支撑着,慢慢从地上坐起。 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她稳住还有些发虚的身子,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徒儿……咳、咳咳,帮为师……倒一碗水……” 出乎意料的是,小五并没有回应她。 铺子里静得可怕。 如同死了一样。 有几乎不可闻的吐息声靠近了她。 是小五? 她开口:“小五?” 话音未落。 噗嗤—— 一柄利刃刺穿她胸口! 她猛地张开口,大口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你杀了他作甚?!” 小五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很冷,但话却不是对着她说着,像是透过了她的身体,看向她身后的人。 “哼!” 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本就没得什么恶疾,怎会突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你没看出来么,他这是察觉了端倪,对你起疑心了!” 她辨认出来了。 ……这竟然是刚才那个把脉郎中的声音! “反正这老瞎子,该说的一个字儿也不说,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早点送他上路,也省得夜长梦多!” 力道猛地抽出,刀刃离体。 她最后一丝气力也随之被彻底抽空,软软地向前倾倒。 濒临死亡,她快要失去意识了。 想来也讽刺,她竟然在自己的纸扎铺里被人给杀了。 意识快要昏昏沉沉地沉进黑暗,扑棱蛾子的声音陡然在脑内响起。 “快回神!” “别睡过去!” “念自己的名字!” “快啊!” 跟他共事了这么久,难得听到他的声音带上一点激动情绪。 她的意识被拉扯回来,吐槽了一句:“知道了,炸毛鸟。我死不了。” 她念出“秦忘”两个字。 【收到。第四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被谋杀。】 【探索进度:15%。信息获取:身怀秘密的小五、潜藏的杀意、真假恶疾。】 【第五周目开启。】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 第十一章 蜘蛛人视角 遁入死亡后,她进入了瞎眼老师傅的记忆。 ……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天还没亮透,老师傅就起来开工了。里屋没有动静,老父亲还在睡;院子里也没有动静,妻女都还没起。 他一个人摸到前屋。今天要糊纸、画衣、点睛,一大堆事儿,不能误了工期。 做着做着,有鸟在檐下叫,叽叽喳喳的,外头小巷子也传来吆喝声。 看来是天亮了。 院子里传来花妹儿背书的声音,磕磕巴巴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习相……” “习相远!”妻子嗓门陡高,“昨儿个不是背得好好的?怎么睡一觉全还给娘了?!” “昨儿个背的是三字经,今儿个也是三字经,没还给娘!”花妹儿理直气壮。 “好啊好啊!旁的没学会,顶嘴的本事倒是见长!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丫头!” “娘要打花妹儿啦!爹!爹快来管管!” 花妹儿被打得满院子跑。 里屋传来老父亲含混的呻吟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像骂人,又像抱怨。 父亲卧床这么多年了,身子一直不见好。他也习惯了。 “爹,要喝水不?” 他摸索着倒了碗水送进去,顺手掖了掖被角。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柴米油盐,鸡毛蒜皮。 时间在纸张的窸窣声中流逝。 屋檐下,他糊上浆糊,捏出纸衣的褶皱。 这一辈子,看不见日出日落,看不见红尘繁华,大概只守着这么一间纸铺子,与纸作伴,了却余生吧。 …… 睁开眼,是俯视的视角。 底下是纸扎铺的工作台,墙角码着成捆的黄纸和朱砂罐。 瞎眼老师傅正打盹。 从她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他花白的头顶,稀稀疏疏的发丝勉强盖住头皮。 等一下……她这到底是什么角度? 好半天,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挂在横梁上,用脊背贴着屋顶的方式,仿佛一个蜘蛛人! 扑棱蛾子的声音响起。 “在上一个阴婚新娘的副本里,你上一把被谁杀死,下一把大概率就会穿到谁的身体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等下,她上一把是被谁杀死的? 郎中! 也就是说…… 她现在是郎中?? 想到这儿不由得脊背发凉。当她作为瞎眼老师傅坐在下面喝茶、打盹、和小五说话的时候,头顶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恶心感还没涌上来,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她差点惊呼一声! 哪来的这么诡异的男人啊啊啊啊啊! 这男人,他的身体各部分像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左手手背青筋盘虬,右手则斯文光滑;左脸妩媚得像个女人,右脸则长了青色胡茬! 整个人像是拼接过一样! 最重要的是,脖子上还有一圈极细的缝合线! 简直沉浸式实景体验鬼片啊! 要不是她拥有超强心理素质,此刻早从横梁上掉下来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进来干什么! 咱们这一集有他的戏份么?! 直到他发出她所熟悉的声音: “师父,您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五雷轰顶。 这熟悉的,清凌凌的,像山泉水流过石头的少年音。 她才反应过来:这东拼西凑起来的玩意儿……竟然就是小五。 那个“过了变身期嗓子粗了”的小徒弟。 老师父从打盹中回过神来,眼神混沌,蒙着阴影:“唔,小五……你师娘呢?” “师娘带着花妹儿一大早就去赶集了,说是攒了两个月的钱,总算能去镇上布店扯块细蓝布,再买二两新棉花,回来缝个枕头套。” “小五”那张拼凑的脸上,陌生的嘴唇向上扬起,拼成一个诡异但确实称得上“笑”的表情。 “师父,您坐着别动,外头风大,我去给您端药来。师娘还特意交代了,说药渣不要倒掉,她留着有用。” 她的视线跟着“小五”移动到了后院。 小五走到井边。 井里浮着十几具泡胀的尸体。他捞起一具,撕下还算完整的皮肤,用面皮浸泡的“茶叶”放在人皮上。 原本惨白的皮料变成了淡淡的茶色。 茶杯边缘,淡黄色的水渗了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端着这杯“茶”,走回前屋。 “师父,药熬好了,趁热喝。” 瞎眼老师父摸索着接过茶杯,仰起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屋顶上的她,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恶心。 太恶心了!!! 她想起前几轮的时候,自己坐在下面,也曾喝过小五端来的“茶”。 呕—— 如果她现在能吐,恐怕胆汁都要吐干净! 视线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墙边立着一排晾晒用的竹竿。风吹过,竹竿上挂着的什么东西轻轻晃动。 那是一张皮。 完整的人皮。 已经风干了,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褐色。 真正的小五,或许早已遇害了。 他的皮,现在就挂在那里,像一件衣服被风吹着。 ……所以,“小五”和“郎中”他们,究竟是要打算做什么? 脑海里的冷静声音响起。 “先沉住气。他们联手做局骗着老师傅,而并非一刀结果了他,说明仍有所图。” “保不准跟你一样,图的都是《纸灵箓》。” 她叹息。可怜瞎了眼的老师傅,始终不知道自己身边环伺着群狼。 别说老师傅了!就连她刚穿第一轮的时候,也误以为这是一个乌篷船荡水的温柔水乡副本呢!! 眼睛瞎了的世界,果然美好啊!!!! 老师傅喝了茶之后,便摸索着去做饭。舀米、添水、生火,枯瘦的手也算灵巧。 灶火噼啪响起来。他嘴里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抱怨开了: “……老爷子年纪越大越难伺候了,昨日烧的肉糜不肯吃,今儿个非要吃鱼。他那个样儿,牙都没剩几颗了……” “小五”一边拣了几根人骨当柴火削,一边温顺地接了话茬:“老爷子这样的年纪,能吃得动嚼得动,那是儿孙的福气。您这么多年亲力亲为地照顾,老爷子心里头,未必不晓得。” 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老师傅盛了一碗,又单独夹出几块烧得软烂的肉,进了院子尽头的小屋子。 屋子前落了一把锁。他开了锁,进去,放食碗。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在里面和老爷子吵了起来,又气鼓鼓出来了。 出来后又是一通抱怨。 “小五”显然也习以为常了,只说:“您别气坏身子。对了,师父——”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抬起眼。那双眼睛镶嵌在惨白拼接的脸上,眼球转动时带着诡异的迟滞感。 “师父,郎中来了。” 小五的眼神轻飘飘落过来。 被锁定的那一刻,她陡然有一种次元壁被打破的感觉。终于,她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从看戏的,变成了戏里的。 她内心百般不情愿,但为了不ooc,还是从横梁飘下来,开始摇头晃脑地搭脉。 “啧啧,廖老师傅,你这身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差了。” “您这脉象,油尽灯枯之相啊。依老夫看,怕是活不过半个月了,还是早些想想,该怎么交代后事吧。” 小五哭腔:“郎中,我家师父……当真就没法子了吗?” “小学徒,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她回忆着台词,假装叹了口气。 “你这般孝顺,也是难得。待继承了师傅的手艺,好好守着这铺子,便是最大的尽孝——” 等一下。 不对。 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十二章 危险关系 如果假小五和郎中是一伙儿的,他们为什么要给老师傅灌输“命不久矣”的想法? 有什么目的? 听着“小五”假意抽噎哭泣,她想起上一把郎中给自己搭了脉之后,还说了一句话。 郎中喊:“小学徒,别哭了,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于是,出于敬业,她也如实说了这句台词。 “小五”啜泣着应了一声:“师傅,我去去就回。” 然后就和她一起走出了门,留瞎眼老师傅独留在屋内。 到了转角,“小五”一把收了啜泣声。 只冷声问:“东西呢?” 她被问得一怔。 东西? 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东西啊! 扑棱蛾子:“别慌,先试探一下。” 她咳嗽一声,拿出了自己的演技,左右一环顾,深沉道:“……东西,带了。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交接?” 谁知“小五”怒了:“装你娘!不是让你每日给我带点猪肝补血么?!” 【第五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第六周目开启。】 她睁开眼,这次还是在横梁上。 不由憋闷地呼出一口气。 哪家好人每天都需要吃猪肝补血啊?你是天天失血过多么?! 还有你,扑棱蛾子,瞎出主意! 等我这把任务攒了积分,出去就把你给换了!! 扑棱蛾子:“……” 之后流程照旧。小五进门,给师傅端了药;老师傅又给自己亲爹做鱼做肉的,端去后院伺候了。 轮到她搭脉了。 “老师傅,您这脉象,油尽灯枯之相啊。依老夫看,怕是活不过七天了……” 搭完脉。 转角处,“小五”冷声问:“东西呢?” 她往身上一摸,确实有一包用荷叶包裹的东西,还有点渗水。 翻开荷叶,里面是新鲜猪肝。 小五面色稍缓:“你待会儿放灶台边就行。对了,和‘上头’说一声,任务还多需一些时日。” 上头?任务? 所以,“小五”和这横梁上的蜘蛛人,他们是一个系统性的组织? 扑棱蛾子:“别慌,继续试探。” “他娘的,这一天天拖下去,什么时候能结束?”她忽然不耐烦起来,“这老瞎子,什么都不肯说,实在不行就一刀结果了他——” 反正,在某一轮里,“郎中”是真的出手杀了老师傅。这么说话,应该符合他的真实人设。 “小五”抬手:“不急,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了《纸灵箓》在哪里。” 你说什么? 这一刻,她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 哪怕扑棱蛾子的声音紧急响起,对她说“等等,先沉住气”—— 她的眼睛还是像点亮了两颗小星星,扑闪扑闪地,不受控制地接茬:“在、在哪里?” 快点告诉我在哪里啊! 这个答案太迷人了啊! 结果,“小五”后退一步,一脸警惕:“……你不是早知道么?” 【第六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第七周目开启。】 睁开眼,这次还是在横梁上。 还是蜘蛛人。 她叹息一口气。 刚才多问了一句,就引起了“小五”的警惕。 离任务通关,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啊。 ……所以,小五知道《纸灵箓》在哪儿,郎中也知道《纸灵箓》在哪儿,瞎眼老师傅自己也知道。 你是说,整个屋子的人通通都知道,但你们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是吗? 这种感觉就好像置身考场,四周全是学霸,却没有人愿意渡我一劫。 之后,流程照旧。 学徒小五又给老师傅端黄汤了;老师傅又端着饭碗,去后院照顾年迈父亲了。 她把猪肝给小五看;小五又告诉她,“任务还多需一些时日”。 总算来到了刚才她挂了的那个剧情节点。 这次,她换了一个说辞。 “你说,这《纸灵箓》放在‘那儿’,安全么?”她压低声音,不耐烦道,“老瞎子如果对你起了疑心,把东西转移了怎么办?” 这把,“小五”开口:“放心,那玩意儿常年被放在后院屋里,几年下来都落灰了。” 后院! 屋子里! 检索到了关键词,她几乎就想转身狂奔,直接拿书,结束任务。 偏偏,“小五”还要拉着她继续聊天。 “你这几日,为何……总在那树下转悠?” 啊? 她内心很不耐烦。 老子在那树下转悠,关你什么事儿? 况且,老子也不知道为啥要转悠啊!! 扑棱蛾子的声音响起:“先稳住他,不要ooc,后院那边再找机会。” 她只好模棱两可地回应:“……唔,我就随便转悠。” “小五”恢复了冷冷的声音:“就这几天,你似乎总去树边。” 她回:“随意走走罢了。” 很快张府管家就来了,“小五”戴上了遮脸的斗笠,和老师傅一块儿出门跟着去了。 家中无人,她立刻去后院屋子。 但她忘了。屋子前有一把大锁。 钥匙,恐怕只有瞎眼老师傅自己有。 这屋子四面无窗,想翻窗入内是不可能的了,看来,得先去弄到钥匙。 她边想边走,就这么路过了树下。 院子东南角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兴许是先前有了那番对话,她反而对这棵树产生了点兴趣。 光看表面,粗糙的树皮,皲裂的纹路,和任何一棵老树没什么两样。 她停下脚步,绕了几圈,用竹杖戳戳地面—— “咚”。 声音不对。 她又戳了戳旁边几处,声音是“笃笃”的,实的。 唯独刚才那处,是略带空响的“咚”。 难道底下埋着什么? 她来了兴趣,开始铲起来,只是没铲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 怀里揣着的那包猪肝,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落出去,滚到一旁,被墙头跃下的野猫一把吃了。 她继续铲。 铲子又往下探了半尺,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当”的一声,金属的脆响。 是金属。 圆的,沉的,上面似乎还有凹凸的纹路。 银子。 是银子!! 少说上百两的银子! 她蹲在坑边,愣住了。 一个纸扎铺,售卖些丧葬用品,常年挣不了几个钱。院子里,怎么会有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正出神,忽然想起刚才那只野猫。 怎么突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咀嚼声没了,呜呜声也没了。 她侧耳细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喵?”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再侧头一看,猫,已经死了。 猫尸体旁是那团湿漉漉的荷叶,猪肝已经被撕扯得稀烂,但还剩下一些残渣。 她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怪味。 她一怔:猪肝上有毒? 这包猪肝,是她这具“郎中身体”一开始就自带的东西,是他和“小五”约定好了每日要从外头市集买来的。 怎么会有毒? 难道说……? 不等她反应过来—— 一根绳子猛然从背后勒了上来,死死绞住她的脖子! “呵呵呵。” 诡异的笑声在耳边。 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小五”。 “我早猜到了,你对我起了杀心。”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仿佛恶鬼吐舌头。 “从你发现这树下的东西开始,你就……已经想要杀了我了,对吧?” “小五”的声音甚至带着笑。 “那你就别怪我,先下手了——” 第十三章 刀下留皮 力道又收紧了一分。 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外伸。 窒息。剧痛。 她体验过被从背后用匕首刺穿的死法,却还没有体验过被勒死! “你放心——” “小五”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 “我会勒得很仔细。” “毕竟,我不舍得破坏你的皮。” …… 窒息关头,她在心里念出“秦忘”的名字。 【收到。第七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被谋杀。】 【探索进度:38%。信息获取:后院卧床的老爷子,槐树下的巨额白银,毙命猪肝,留皮之谜。】 【第八周目开启。】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 她无奈。 雾气弥漫,她进入了“郎中”的记忆中。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看郎中的记忆,她对郎中也不太感兴趣。 但这个环节是无法跳过的,她只能沉下心来。 说不准,能从记忆中解读出什么线索呢。 她拨开雾气,朝着那些旧时光走去。 …… 记忆里的大部分画面都是战火硝烟, 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断壁残垣间,有人在翻找亲人的尸首,有人在街边卖儿卖女。 画面里,一个小孩跪在街边等着被人买走,母亲吆喝着“什么活儿都能干!做牛做马都行!”…… 最终,他被一个姓廖的生意人买走,从此开始了在黑暗中的漫长训练。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孩子,都是从街边或死人堆里捡来的。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娘长什么样,忘了家乡的方言怎么讲。 第一年,学摸皮,就是蒙着眼,用手指分辨不同皮料的纹理。猪皮粗,羊皮细,人皮……摸错了,没饭吃。 第三年,学剥。先是从死物开始,饿殍、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身,一张完整的皮剥下来,不能多一寸裂口。剥坏了,那一整天的饭就免了,还得跪着把皮缝回去。 第五年,开始缝。将剥下的皮覆在练习用的木偶上,用特制的筋线缝合,针脚要密,要匀。 最后一年,会有一场“选皮”。 所有弟子跪成一排,师父从地窖里抬出几十具新鲜的尸体,都是悄悄收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弟子们依次上前,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一具,作为“终身之皮”。 选定了,就要亲手剥下那张皮,然后穿上。 穿自己的皮,才是真正的“画皮师”。 …… 记忆结束后,她陡然一激灵。 摸皮、剥皮的触感太过真实了。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组织”么? 等她睁开眼,她就站在那槐树下,看自己刚刚填好的土。 脚下这块地,已经被她踩实了,又撒了些枯叶碎草,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她扔下手里的铲子。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这一把应该是成为了“小五”。 成了这个东拼西凑的拼接玩意儿。 她去井口边一照,忽略那几具漂浮肿胀着的尸体,倒影里浮现的,的确是“小五”这张诡异的脸。 哎,真是看一次,恶心一次啊。 屋子里,瞎眼老师傅已经醒了。 他唤道:“小五……你师娘呢?” 她回忆着先前的台词,开口。 “师娘带着花妹儿一大早就去赶集了,说是攒了两个月的钱,总算能去镇上布店扯块细蓝布,再买二两新棉花,回来缝个枕头套。” 她挤出一个笑。 “师父,您坐着别动,外头风大,我去给您端药来。师娘还特意交代了,说药渣不要倒掉,她留着有用。” 她能确定,自己挤出来的这个笑,应该是一个诡异的上扬弧度。好在老师傅是个瞎子啊。 她来到后院,倒了杯茶,走回前屋。 “师父,药熬好了,趁热喝。” 灶火噼啪响起来。老师傅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后院的老爷子。 等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进了院子尽头的小屋子。 屋子前落了一把锁。他开了锁,进去。 她格外留意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或许,可以趁着老师傅熟睡了,把钥匙给偷过来? 等书拿到手,任务也就随之结束了。 没多久,老师傅从里面气鼓鼓出来,出来后又是一通抱怨。 她按照记忆,念出了自己的台词。 “您别气坏身子。对了,师父——” “郎中来了。” 她抬头,看向屋顶处。 终于,到了“那个人”出场的时候了。 …… 一个身影飘落下来,扮演起了“郎中”。 “郎中”的脸长得很怪。 先前自己做“郎中”的时候,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眼下,以“小五”的视角来看,这男人,瘦,长,颧骨高耸,脸上那两处的皮几乎不动,像有人用手在后面拉着,不许它们动。 他的眼睛黑得像两口井,看人的时候,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望。不经意和他对视时,她都觉得他不是在看人,是在透过人,看皮下面的东西。 之后,又是她非常熟悉的几句台词。 “啧啧,廖老师傅,你这身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差了。” “您这脉象,油尽灯枯之相啊。依老夫看,怕是活不过半个月了,还是早些想想,该怎么交代后事吧。” “小学徒,别哭了,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听到这话,她立刻就收敛了哭泣声,跟着“郎中”一路出去。 两人停在了转角。 “郎中”恢复了面无表情,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不耐烦地丢给她。 “天天让老子给你带猪肝,老子就没正经事么。” “拿去。趁新鲜,赶紧煮着吃吧。” 她接过这荷叶包裹,眼底有一丝意味深长。 趁新鲜? 是趁着猪肝新鲜,还是趁着毒药新鲜? 你是怕毒药放久了,效用不够好吧? 她也没点破,只佯装无事地收下,拿着猪肝走向灶台边。 路过井口边,扑棱蛾子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先别动。” 她立刻站住:“嗯?怎么?” 扑棱蛾子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像一截突然绷紧的丝线,悬在那里,沉甸甸的。 过了几息,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照照自己。” 她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有什么好照的? 但她还是依言往前探了半步,俯身看向井口。 水面很暗,泛着绿莹莹的苔光,勉强能映出一个人影。 “有什么问题?” 还是这张脸啊。虽然恶心,但早就看习惯了。 扑棱蛾子提醒:“看脖子。” 脖子? 她低下头,把下巴往水里凑了凑,仔细盯住自己的脖颈。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脖子上,本有一圈线。 此刻,这线缝里,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东西。 那暗红色很密很细,绕着脖颈整整一圈,从耳根后面绕过来,在下巴底下收尾。 是血。 ……她的脖子缝合处,在流血。 第十四章 张府管家 她在井口边站了好半天。 的确是血。 很细,很淡,像有人用笔尖蘸了朱砂,沿着缝合的痕迹描了一道。 她伸手去擦,指尖沾上那点血,很黏腻的触感。 红的,温的,和活人的血一模一样。 她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小心地按住那圈线,一点点把血吸干。 帕子收回去的时候,上面多了一小片梅花似的红。 她把血擦干净了,又在井边照了照。 这下和常人无异了。血也不再流。 她在脑内调侃。 “我算是明白小五为什么要吃猪肝补血了,他粗制滥造,做工不行啊。” 扑棱蛾子冷静开口:“……随时注意自己身体是否有其他的异动。我们对‘画皮师’这一流派知之甚少,很难判断他们究竟是什么构造。你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 她:“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是脖子缝合处流了点血。” 她想了想,又分析。 “‘小五’的怀里随身揣着这么一块帕子,估计就是用来擦血的。他本人对这种情况,应该也是相当熟练了。” 她有心思调侃,扑棱蛾子却笑不出来。 这个副本的难度远远超过了他们一开始的预期。 最初系统给他们的任务仅仅只是找书。 不是在雪崩封死的山道上找,不是在随时塌方的古墓里找,不是在沙漠的沙尘暴里找。 只是在江南水乡的一条小巷里,在一间纸扎铺子里,找一本书。 听起来像度假。 可谁知,解锁的拼图越多,故事就变得越复杂。 她在脑海里问:“扑棱蛾子,你见多识广,你知不知道‘画皮师’到底是哪朝哪代的民间异能?” 沉默一会儿,扑棱蛾子反问:“你现在是在拿我当搜索引擎使用么?” 她:“不行么?” 她忽然起了逗弄一下他的心思。 “我听说,别人的辅助搭档有各种能力。就我那死对头沈执弈,他的S级搭档甚至还有开挂异能,可以辅助战斗。” “你呢,我亲爱的F级搭档?” 扑棱蛾子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好半天过去,他开口。 “我们来说回刚才的话题吧。”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 “民间异能,它不是‘哪朝哪代’的东西。它是从有朝代之前就有的,然后一直活到有朝代之后,再活到朝代一个接一个地倒、一个接一个地换,它还在。” “史料记载最早能追溯到战国,那时候不叫画皮师,叫‘易骨者’。《墨子》里记过一笔,说齐国有异人,能‘易人之骨,更人之貌’。” “后来这手艺被秦始皇盯上了,秦始皇想要长生,派遣徐福出海采仙药。一些野史笔记里提到,徐福出海之前,曾经秘密养过一批‘画人’,这就是‘画皮师’。当然最后徐福跑了,这批人散落民间,改名换姓,继续传艺。” “汉朝的时候他们叫‘织皮匠’。三国时候叫‘易容师’,据说曹操手下的细作有一半都是这路子。曹操死后,这批人又散了一次,一部分被司马家收编,一部分跑到南方。” “及至唐朝,杨贵妃身边也有人传说是画皮师假扮的。《酉阳杂俎》里记过一个案子,说长安有个贵妇,三年换了四张脸,最后被揭穿,官府去抓,发现她家里藏了十几张人皮,都是年轻女子的。这案子不了了之,但‘画皮’这两个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流传起来的。” 她正听得入迷。 偏偏这个时候,有脚步声传来。 是“郎中”过来找她了。 她立刻切出和扑棱蛾子的对话,抬头,迎向“郎中”。 “方才,还有一句话忘了交代。” “郎中”开了口。 “昨日,上头给了指令,说他们找到一个高人道士,能破解《纸灵箓》里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天书文字。” “先前,我们是因为破解不了《纸灵箓》,才留在这里。” “眼下,没必要继续陪着这瞎老头子做戏了。” “不如,我们直接一刀结果了他。”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段话里的信息点很多。 一,“画皮师”一派找到了高人道士来破解《纸灵箓》。 二,《纸灵箓》一破解,瞎眼老师傅就对他们没有价值了,随时可以杀。 这郎中的确性子暴戾,不管怎样,都想着要杀老师傅。 或许,等杀完了老师傅,他就会转而杀自己。 “小五”和“郎中”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很,既是共事的搭档,又各自暗藏杀心。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不关她的事了。 只要能拿到《纸灵箓》,她在这个副本的任务就结束了。 她顺势开口。 “行。那我去拿《纸灵箓》,你负责杀那老瞎子。只是……那后院屋子落了锁,怎么拿书?” 她这么一提,正好可以让“郎中”做自己的帮手,把书拿到手。 书拿到手了,他会不会转头就杀自己那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也脱离了副本。 可是,听了这话,“郎中”素来僵硬的脸上,现出了一丝裂痕。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疑惑了起来。 “你不是……早已拓印到了备用钥匙么?” 【第八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第九周目开启。】 …… 就这样,一个周目又让人措手不及地结束了。 再睁眼,她还是“小五”。 所以,“小五”早已拿到了备用钥匙,只要他想,随时能拿走《纸灵箓》。 只是先前,这本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本天书,拿走了也没什么用,这才任由这本书放在后院屋子里积灰。 一想到现在已经是第九周目了,她没有多余时间感慨,迅速进入状态。 一切流程都照旧。 等到把所有人都支开后,她翻找起了这个屋子,寻找着能藏钥匙的地方。 床底、柜子里通通都找了一遍。她连床底都探进去了,只摸到一团团陈年的棉絮。 没有钥匙。 碗筷、瓦罐、发霉的咸菜坛子,她也探了一遍。 “小五”到底把备用钥匙藏在了哪儿? 翻找这一番,她倒是在书柜上发现了许多书,四书五经、策论、《科举制艺精要》等等,看不出来,这瞎眼老师傅年轻的时候竟然也是个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么? 所以,眼睛是后来瞎的? 没等她想明白,外头传来脚步声。 “这门口醉酒的王老五弄得我一身酒臭味!”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进来,立刻热情打招呼。 “哟!廖老先生!纸人做好了么?” 第十五章 麻姑献寿 是张府的管家来取纸人了。 想到张府管家还没见过“小五”的真实模样,她赶紧戴了一个遮脸的斗篷。 白纱蒙面,张府管家倒也没多疑,甚至没有把目光多往她身上瞟一眼。 他只是惊疑一声:“咦,廖师傅,您还没有‘点睛’么?” 她接过话茬:“张管家,这点睛之术,还需我师父到府上现点。” 张管家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成,那就劳烦廖师傅走一趟。轿子就在巷口。” 她心下叹息:张府管家来了,现在不论是找钥匙还是找书,都有些不合时宜。还是等从张府回来之后再说吧。 她便搀扶着瞎眼老师傅,一道出了门。 出了门,对面是一个临街的酒铺子。屋檐下支着两三张歪歪斜斜的条桌,几把竹椅东倒西歪地围着。 一股浑浊的酒气混着劣质肉香飘过来。 酒醉的王老五举着酒瓶子,摇摇晃晃,红着脸,正与人谈天说地。 “……二十年前提到永宁府,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家祖上出过两任翰林,一任布政使呢!” 他对面坐着的青衣汉子,立刻接话道。 “那到了这一辈呢?” 王老五立刻来劲儿了:“到了这一辈,也不赖!家中那个独子张明诚,那是小小年纪过目成诵,出口成章啊!当年,他跟咱镇子上另外一个六岁通经的神童——青哥儿,算得上是方圆百里的一对双璧!” “后来你猜猜,张明诚怎么着了?” “人家十九岁就高中了举人!那一年杏榜贴出来,全城轰动了!张老爷高兴得不行,连着放了三天的鞭炮!” “趁着金榜题名,张老爷顺便把儿子的亲事也说定了,说了城南李家的小姐。那可真是……喜事成双啊!” 她搀扶着瞎眼老师傅,上了轿子。 一边走,她一边低头想着书柜底下那些落了灰的四书五经。 花妹儿还这么小,也就看看三字经的水平。那些陈年旧书,应该是老师傅自己的。 他年轻时是科考屡次不中,最后才决定开个铺子为生么? “张府到了。”管家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这么快就到了? 她抬头一看。 然后愣住了。 …… 这……这就是张府? 门匾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朽烂的木头。 铜环锈得发绿,歪歪斜斜挂着。 连门槛处都布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她曾经以“瞎眼老师傅”身份来过的张府,实际竟然是这副模样! 管家却神色如常,亲自上前掀开轿帘,声音热情:“廖师傅,慢着点,这门槛高,我扶您。” “劳烦您了。”老师傅点点头,伸出手。 “您这是哪儿的话!”管家笑呵呵地引着他往里走,“我们老太太念叨多少回了,说廖师傅的手艺,满城找不出第二个。前些天她老人家七十大寿,您扎的那对麻姑献寿,她摆在屋里头,见人就夸,说那衣裳褶子跟真的似的,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老师傅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管家过誉了,不过是糊口的手艺。” “您谦虚!”管家声音朗朗的,带着笑意,“我们老太太说了,这回扎的看家纸人,一定要请您亲自来!她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茶点,说廖师傅来了,先坐着喝盏茶,歇歇脚,不着急。” 老师傅脚步顿了顿:“老太太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哟,我听见了有鱼跃水的声音,这是刚换了活水吧?” 管家:“您这耳朵,真绝了!是有几条贪嘴的,见人就往上凑,赶都赶不走。咱们老太太夏天在亭子里头乘凉,凉风一吹,锦鲤往亭子底下钻,噗通噗通的,可热闹了。” 管家脚步放缓了些。 “哟,到了,前面就是正堂了,门槛有点高,您老慢点。屋里备了热茶,还有刚出炉的桂花糕,老太太特意嘱咐的,一番心意。” 她跟着管家和瞎眼老师傅的脚步,迈入了正堂。 越过管家肩头,她看见了那对麻姑献寿。 的确是老师傅的手艺。衣裳褶子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栩栩如生。 麻姑献寿后头,立着一幅画像。 画像里的老妇人眉眼慈祥,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是一幅,黑白的画像。 长明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晃得仿佛在动一样。 火苗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把整间屋子都晃得忽明忽暗。 她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很冷。 说不出来的幽幽的冷意。 管家刚说屋子里备了茶。 的确是备了,只是茶汤早就凉透了,杯沿结着一层薄薄的茶渍。 管家刚说屋子里备了桂花糕。 案上的确有一碟子桂花糕。除此之外,还有白面的寿桃、红皮的果子、几块云片糕,和半碗米。 米上插着三炷香,是给死人准备的。 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直直地垂着。 她说不出话来。 曾经的她,以为张府是一座繁华富贵的大宅,有曲水流觞,有锦鲤嬉戏,有丝竹管弦。 现在才知道,那水声、鱼跃声、丝竹声,不过是几根挂在廊下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以及死塘里的癞蛤蟆在泥里蠕动。 “咳咳……小五,把纸人立起来吧。” “为师要开始点睛了。” 老师傅缓慢交代。 她站在那里,没出声。 她望向空荡荡的院子。 院里没有人影,只有杂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蜘蛛网层层叠叠地结在白幡上,像亡魂的旗。 沉吟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违背自己的良心。 “师父,这睛,点不得。” 瞎眼老师傅一惊:“怎么?为何点不得?” 【提示,第九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人设ooc。】 【第十周目开启。】 ……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一轮,又以这么措手不及的方式结束。 再睁眼,她还是“小五”。 她叹息一声。 看来,她不能提醒老师傅。 因为真正的“小五”不会提醒老师傅。 扑棱蛾子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你忘了,你只是一段故事的旁观者。所以……你没有必要提醒他。” 是。她心里清楚。 她没有必要去介入他人的因果。 成了“小五”之后,她又过了一遍剧情。 走完前面的流程,她再一次,站在了张府这块阴森森的地上。 灵堂上挂着白布幔子,隐约能看见幔后叠着纸扎的童男童女、纸马纸轿。 “咳咳……小五,把纸人立起来吧。” “为师要开始点睛了。” 老师傅缓慢交代。 她站在那里,沉吟片刻。 她有预感,点了睛之后,必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但她仍一板一眼地开口。 “好的,师父,您稍等。” “我这就把纸人立起来。” 屋子里,飘起一阵阴风。 第十六章 人俑术 瞎眼老师傅开始点睛。 笔尖落下,纸面微微凹陷,像沉睡的人被惊醒前的轻颤。 火苗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 随着瞎眼老师傅点出眼睛,纸面下传来极轻的“嗤”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虚无中挣脱出来。 他收回手,将朱砂笔搁回瓷碟,侧耳倾听。 纸人动了。 竹篾摩擦,棉纸舒展,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成了。”老师傅对着空荡荡的正堂说,“老太太,您要的看家纸人,点好睛了。往后就让它守着,保家宅安宁。”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噼啪声。 然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热络拉家常的管家了。 “果然是你呀——” 那拖长的尾音,像唱戏的吊嗓子,又像小孩子在巷子里喊人回家吃饭。 “二十年。我足足等了你二十年……”管家的脚步声靠近。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侧头,看到了立在灵堂之前的管家。 他的嘴角正往上弯着,弯得很高,高得不正常。更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推上去的。 声音飘过来,掺杂着陈年旧怨。 “当年的事,你还记得不记得呀?” “三十二口人,一晚上,全没了。全没了。” 那调子太尖,尖得扎耳朵。 她侍立在旁,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不动,也不逃跑。 太诡异了。 诡异得让她身上都起鸡皮疙瘩。 但一想到她自己在面纱之下也是一张东拼西凑的诡异脸,她顿时就不怕了。 她自己的实力也不赖。 真要掀下斗篷,谁比谁更像鬼还难说呢。 老师傅猛得站起,脸上满是惊惶和茫然。 “张管家,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当年的事?什么三十二口人?”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灵堂里阵阵阴风,招魂的白布幔子哗啦作响。但这样诡异恐怖的场景,并不妨碍她开始动脑子梳理剧情。 首先,张府曾经有三十二口人,一夜之间没了,是这样吧? 然后,这张府管家憋了一口二十年的气,就等着找出真凶。 但看老师傅此刻的模样,这份茫然不像是装的。他真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内情。 试想,他要真是凶手,为何会毫无城府、毫不怀疑地就回到了自己当年杀人之地? 再看看这张管家。 他看模样也不过是个三十刚出头的中年人而已。 二十年前,他不过就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儿。 能当一府管家的必然是稳重可用之人,你有见过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是让十岁小毛孩来当的么? 这时间线,也对不上啊。 可是人家张管家才不管呢。 他就这么阴森森地,站在哗啦作响的白布幔子之中。身后的纸人纸马被吹得东倒西歪。 “……直到今日,你还装作你不知道?” “不知道,便能够掩盖一切么。” 管家的声音忽然变成一种诡异的笑,咯咯的,像老母鸡下蛋。 老师傅:“我真的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老师傅急得重重咳嗽起来。 “咳咳……我、我……我就是一个扎纸人的,咳咳咳,我这辈子从没害过谁……” “我家里还有卧床的老父亲……我还有妻女在等着我回去……” “我……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管家缓缓开口了。 “想不起来没关系。”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反正,我先杀了你……杀完你,再杀你这个小徒弟……” 管家就这么提着大刀过来了。 四面八方的白布幔子都晃动起来,阴风阵阵,简直就像是鬼片。 …… 月亮藏进了乌云里。 她和瞎眼老师傅跑出来了,藏进了假山里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 假山外,脚步声在回荡。 一步,拖一步,再一步,再拖。 那节奏慢得瘆人,像有人在院子里遛弯,遛着遛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听,然后又拖起来。 然后是刀尖划过青砖的声音。 她心里暗骂。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真打算杀了我也没问题,但没必要搞得这么恐怖啊! 我的小心脏都要不行了! 她透过石缝往外看。 好死不死,这管家还提着一个什么灯! 更有中式恐怖的氛围了! 那灯影晃过来,晃过去,影子拖得老长。忽而聚拢成一团昏黄,忽而散开成满地碎光。 关键是这个院子里的树,长得也像鬼片。 那些枝条虬曲盘错,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抓挠。 管家的声音从假山外飘进来,忽远忽近:“我看见你们了——看见你们了——” 那灯影,就这么在青石板上晃过,又在一层叠一层的树影中晃过。风声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唱着哀乐。 忽然,这灯影在假山外面停住,停得不动了。 她心跳加快了。 怎么?难道是被发现藏在假山里了? 她已经准备好下一刻有张微笑的鬼脸贴在自己的鼻子前面了。 可是屏息等待许久,那影又晃走了。 脚步声又开始拖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人好像是走远了。 她挤在石缝最深处,大气不敢出。可瞎眼老师傅却忽然开了口。 “小五。” “你知道,为什么你跟了我学艺十年,我却从来没有把最紧要的点睛之术,教给你么?” 那声音悠悠的,像是临终之前拉家常。 她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开口:“不知道。” 老师傅叹息一声,继续开口:“咱们这一脉,有一句话,叫做‘无道则止于术’。什么叫无道则止于术?道,就是匠心;术,就是技法。有再好的技法,若是发心不正,那也是造孽,是为祸人间。你知道画皮师么?” 这怎么就扯到了画皮师? 她浑身一紧。 她“自己”不就是画皮师么? 好像要开始接触到某些关键信息了。 老师傅摸索着身边的石壁,手指蹭过青苔,凉丝丝的。 “咱们纸扎匠与画皮师,本出同源,都是古代“人俑术”的分支。” “只是那画皮一脉,走岔了道。他们把术当成了全部,忘了上头还有个道字。手艺越来越精,心肠越来越硬。” “再后来,他们一派当年因用了活人皮,被祖师爷逐出去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祖师爷临终前交代,这一门手艺,要是心里头没有点慈悲,宁可不学。学了,就是造孽。我们手艺人,经过你手做成的每样东西,都带着你的一口气。那口气正,东西就正;那口气邪,东西就邪。” 院子里静得出奇,月光惨白惨白的。 假山边就是一片湖,湖面泛着幽幽的光。 就听老师傅叹息着,那双蒙着灰白翳膜的瞎眼睛忽然转向她。 “这门手艺啊,传到我手里,大概就绝了。” “你说呢……小五?” 嗯? 她怎么感觉老师傅说这话好像是带着什么深意?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这深意究竟是什么,就见老师傅抬起自己枯瘦干瘪的手,然后—— 把她一推! 她整个人往前扑,扑通一声—— 猝不及防就掉进了旁边的湖里!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本能地扑腾,隔着晃动的水波,看见岸上老师傅佝偻的身影,看见那盏还在晃的灯…… 第十七章 扑棱蛾子的亲密 水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眼睛。 下沉。 下沉。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轮,竟然是死在老师傅的手里。 意识的最后关头,她咬牙念出了“秦忘”的名字。 【检测到关键词。】 【第十周目结束。】 【任务失败:被谋杀。】 【探索进度:65%。信息获取:张府灭门悬案,人俑术,管家之谜,旧闻逸事,醉酒的王老五】 【第十一周目开启。】 【请随机抽取你的下一轮身份卡。】 …… 她进入了小五的记忆。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永远重复的剥皮练习,从生疏到熟练,从恶心到麻木。 那些画面灰扑扑的,和郎中的记忆大差不差。 都是血,都是皮,都是一个个没了面目的肉体。 她之前已经在郎中的记忆里见过大部分画面了,所以这次很快就略过。 睁开眼睛,她眼前一片灰蒙蒙。 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一桶浆糊里面。 她就知道了,她再度变成了瞎眼老师傅。 远处巷子里的吆喝声,木轮子碾过石缝的咕噜声,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通通入了她的耳朵。 依旧是江南水乡。 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几条船划过去,桨声欸乃,船夫哼着小调。 她想起自己第一轮成为瞎眼老师傅的时候,她问小五,今天初几了。 小五说,今天是三月初二,清明。 原来今天就是清明节了啊。 满打满算,她也是死了好几回了,还是用的不同的死法。 真是和这个日子应景啊。 对面临街的酒铺子里,酒醉的王老五正摇摇晃晃,与人谈天说地。 “……二十年前提到永宁府,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家祖上出过两任翰林,一任布政使呢!” 有人接话:“那到了这一辈呢?” 王老五:“到了这一辈,也不赖!家中那个独子张明诚,那是小小年纪过目成诵,出口成章啊!当年,他跟咱镇子上另外一个六岁通经的神童——青哥儿,算得上是方圆百里的一对双璧!” “金榜题名之后,张老爷高兴得不行,连着放了三天的鞭炮!还把亲事也给定下来了!” “啧啧,只可惜……只可惜啊……” 有人接话:“怎么?可惜什么?” 王老五叹息一声:“哎呀,这婚宴,本来是一场盛事。谁能想到,到了第二日天亮,左邻右舍见张府大门紧闭,里头静得出奇,连鸡叫都没有……有胆大的扒着门缝往里瞧,结果,满院子死人!” “横七竖八,叠了三层,全都死了!” 又有人接话:“死了?都是怎么死的?” 王老五一拍桌子:“这谁能查出来?!查到现在,案子也未破!官府的卷宗里,也只写了八个字,‘匪患夜袭,满门俱灭’,一看就是随意交差的……唉……” “可悲啊……” 听着门口的醉汉聊这些传闻逸事,她也差不多把剧情都捋顺了。 张府管家,守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张府”了吧。 这些信息,她要是上一把的时候多在旁边站会儿听完了,也不至于到了张府那么猝不及防。 现在,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摸到怀里,摸出一个铁的东西,齿痕硌手。 这就是钥匙了吧? 不说了,先去后院。 她懒得追究上一把瞎眼老师傅为什么要害死自己了。反正,只要能拿到书,她就通关结束。 结束了任务,故事里的孰是孰非,就与她无关了。 她摸索着站起身,竹杖点地,往后院走。穿过后院,听声辨位,很艰难才摸到了后院屋子的门。 奇怪的是,一路走过来,鞋底下,好像踩了些什么东西。 在前几轮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每次走路的时候,鞋底下的触感……好像都有些不太一样。 只是先前剧情紧张,她没有来得及在这种细节上深究。这次,她干脆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嗯? 摸到了一手的灰? 再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有一种淡淡的燃烧过的味道。 扑棱蛾子在脑内开口:“……这应该是炉灰。” 她奇怪:“地上铺这么多的炉灰做什么?” 等一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扑棱蛾子,你竟然能闻到我鼻子闻到的气味么?” 扑棱蛾子语气平静:“你忘了,我们共享感官。” 她:“我之前只以为我们共享视野而已!” 扑棱蛾子:“除了视野,还有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 不是?? 这么亲密的嘛??? 我所有的东西你都知道?? 她:“那我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扑棱蛾子的声音毫无半点波澜:“你现在是借用了他人身体的感官,没有一个东西是你自己的,你还想要什么隐私?” ……好吧,说得竟然也有几分道理。 但是…… 还是感觉哪儿哪儿有点别扭呀! 她忽然很想问问,那她每次濒临死亡时所感受到的绝望痛苦…… 扑棱蛾子是否也要一模一样地感受一次? 所以,某种意义上,他陪着她一起死过很多回? 和她感受着同样的绝境,同样的剧痛,同样的灵魂振动…… 是这样吗? 她很想问。 但现在人在剧情中。算了,等出了副本再问吧。 …… 她没再理会地上的炉灰,继续向前摸索。 这几具身体里,最难用的恐怕就是瞎眼老师傅的了。啥啥看不见,干啥都不方便。 穿成瞎眼老师傅的唯一好处,恐怕就是怀里自带一把钥匙,可以光明正大打开后院的门。若她是“小五”或是“郎中”,那就要多攻克一个“找钥匙”的关卡,还得找个合适的开门机会,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好在她现在是瞎眼老师傅。我开我自家的门,你们管得着么? 她摸到那扇门前。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她摸索着找到锁孔,钥匙插进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都是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味道太重了,像是几十年没透过气。 她很难想象,这种没有窗户的、不通风的环境,究竟是怎么住人的。 还是住一个卧病在床需要养病的人。 那也难怪老爷子的脾气不好,天天找吵架了。 她摸索着向前,摸到了床边的柜子。 又摸到柜子上放着东西,方方的,厚厚的,上面盖着灰。 她用手拨开灰尘,书的封面是木雕的,她顺着沟壑,摸到了三个字。 手指顺着沟壑划过,一笔,一划,又一划。 纸。灵。箓。 找到了。 就是它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生了异样的心思。 自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门,堂而皇之地拿走书,难道卧床的老爷子没有任何反应么?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屋子里就安静得可怕。没有咳嗽,没有翻身,没有含混的嘟囔。 是老爷子睡着了么? 还是……老爷子的脸此刻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鼻尖上,正认真打量自己呢? 鸡皮疙瘩从后背涌起来,一路窜到后脑勺。 自从穿过“小五”和“郎中”的身体之后,她就再也不相信瞎眼老师傅这具身体所接触到的世界了。 她忍着心中翻涌的异样,缓缓伸出手,往前摸去。 先摸到的是被子。 粗布的,硬邦邦的,上面落满了灰,摸着像一张老树皮。 再往前,是被子里头的东西。 软的。 轻飘飘的,空落落的,而且一按就塌下去…… 等一下? 塌下去?! 这怎么就塌下去了?? 第十八章 竹篾纸人之谜 她手指僵住了。 塌下去……要不要紧啊! 她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床头柜上,砰的一声。 她反应过来了。 这玩意儿…… 是纸人。 一个用竹篾搭起来的,一捏就扁的纸人。 难怪满屋子都是灰尘和霉味,难道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那个每日和老师傅拌嘴,今天嚷着吃鱼、明天喊着吃肉的卧床老爷子…… 竟然是纸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过往的对话浮现脑海。 “……老爷子年纪越大,越难伺候了……” “……昨日烧的肉糜他不肯吃,今儿个非要吃鱼……” “……他那个样儿,牙都没了吃鱼,这不是为难我?……” 那些日复一日的伺候呢? 端饭,喂水,擦身,换被褥,吵完架气鼓鼓地出来,第二天又端着碗进去。 那些声音,那些动静,那些属于一个难缠老人的一切…… 都是什么? 这一刻,她内心巨大震动! 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记忆要破壳而出…… 黑暗里,那些被她快倍速跳过,当成无用的日常碎片,忽然像抽丝剥茧般,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 先是雨声。 淅淅沥沥的,屋檐下滴答滴答。 江南水乡的细雨,蒙蒙的,软软的,落在青瓦上像蚕食桑叶。 “爹爹,我背完三字经了。你在做什么呀?” 稚嫩的童音,奶声奶气地从门口传来。 老师傅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做纸人呢。” 小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来,一个小身子贴到腿边,热乎乎的。 花妹儿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工作台边沿,努力往上够。 “爹爹,你做的是什么纸人啊?” “纸人就是纸人。” “那我能摸吗?” “摸吧,轻轻的。” 花妹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刚糊好的纸人脸颊。摸着摸着,她咯咯笑起来。 “爹爹,这个纸人……摸起来好像有点像娘亲呢!” 老师傅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画面一转。 昏暗的房间里,药味浓得呛人。 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老师傅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柴般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只能掀开一条缝。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最后定在儿子脸上。 临终前,他的嘴里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 “青哥……可惜了……” “你这辈子……可惜了啊……” 老师傅浑身一颤,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爹在说什么。 六岁通经,十岁熟读诸子百家,十三岁被先生称为“百年难遇的神童”。 可后来呢? 老人没说完,手就凉了。 那只手从儿子掌心里滑下去,软软地垂在床边。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方向。 画面再转。 夜里,他刚躺下,还没来得及吹灯,就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巨响。 很多人,很急。他还没坐起来,房门就被一脚踢飞。 “哪个叫廖青墨的?!出来!” 几个黑影冲进来,扭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他挣扎着想回头看。妻子在身后哭着跪着求:“官爷儿,出了什么事儿?高抬贵手,您高抬贵手……” 花妹儿在睡梦中被闹醒,看见父亲被带走、母亲被人一脚踹开。她独自站在门槛处,小小的一小只,怀里紧抱着枕头,枕头上全是泪渍。 她哭着哭着,裤子湿了,尿顺着腿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奋力扭头。 “等等、等等!——官爷儿,让我给花妹儿披一件衣服!风大!小孩子起夜容易着凉!” “少废话!快走!” 他的后脑勺挨了一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被拖着穿过院子,院门口挤满了人。 街坊邻居在窃窃私语。 “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不能吧?青哥儿多孝顺多正直的人呐,咱街坊还指望着他考功名呢……” “还考功名呢!看这情形,入了大牢,以后怕是进不了考场了……” 他被塞进一辆囚车。囚车动起来,轱辘碾过青石板。 大牢里。 黑暗,腥臭,惨叫声。 每日被扔回牢房时,他都像一条死狗。 狱卒的脸凑过来,嘴里骂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 铁签烧红了,直接烫在皮肉上,嗤嗤地响,焦臭味冲进鼻腔。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喉咙早已叫哑了,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等他昏过去了,就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瓢冷水。他激灵一下醒过来,酷刑继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牢门忽然开了。 “廖青墨,出来。” “你家里人交了赎金,走吧。” 他被架起来,拖出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好多级台阶。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父亲散尽家财,把祖宅卖了。 传了四代人的老宅,就这么贱卖了。卖得的银子装了一小箱,抬进县衙,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除了卖宅子的钱,父亲还押上了所有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最后连已故母亲的陪嫁镯子都搭进去,才凑够那个数。 但从大牢里出来的他,已然,是个瞎子了。他走出衙门时,阳光刺过来,他却看不到阳光下的景象。 他只能感觉到有种明晃晃的东西,烫在脸上,烫在眼皮上。 他的眼睛,在酷刑折磨中,废了。 世道就是这样。人被拖进去,就认命;人出来了,就庆幸;瞎了残了,那是命不好,怨不得谁。 根本无处说理,无处伸冤。 到头了,也不过一句“造化弄人”。 父亲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下,等了整整三天,饿了啃两口硬馒头,渴了讨碗水喝。等到第三天傍晚,门开了,才有人把他丢出来。 “青哥儿……青哥儿?” “你、你的眼睛……?” 父亲看着他空洞茫然的眼神,惊住了。 好半天过去,他才把他抱在怀里。那双枯瘦的手颤得厉害,想去摸儿子的脸,又不敢摸,就那么悬在半空,抖啊抖的。 最后,老泪纵横。 …… 第十九章 地震? 老父亲很快就病倒了。 但家里的银子全填进那个无底洞了,自然也没钱抓药。 老父亲摆摆手:“我年纪大了,不必给我治了……” 自那之后,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屋顶,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就那么躺着,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临终前,父亲说:“青哥儿,给我扎个纸马吧。” 他愣住了:“爹,您说什么……” “要那种大的,能骑的。”老父亲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意,“我这一辈子,还没骑过马呢。” 老父亲攥着他的手,眼底似有光。 “……以前总听人说,那状元郎,都是骑着马回乡的……” 当晚,老父亲就走了。 他扎了三天三夜,扎了一匹纸马,又高又大,比真人骑的还威风。烧的时候,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眼眶上,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到自己,六岁通经,《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塾里的先生举着他写的字给旁人看。 “你瞧瞧,这笔锋!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十岁熟读诸子百家,县里老儒闻其名,亲自登门考校。 走的时候,老儒长叹:“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十三岁,府学的山长拉着他父亲的手,说:“这孩子,百年难遇。好好供他读书,将来进士及第,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父亲卖了几亩田供他读书,母亲连夜缝了新衣裳,怕他冷。 巷子里的邻居啧啧称赞:“青哥儿可是咱十里八乡的神童,往后考了功名,咱们都跟着沾光!” 而在命运的车轮之下,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声: 造化弄人。 …… 当翻找出这些记忆之后,她猛然醒悟。 其实老父亲早就已经死了。 只是廖青墨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 于是,他封锁住自己的这部分记忆。 他把那些痛苦绝望的,无法承受的东西全部锁进脑海深处,然后扎了一个老父亲的纸人,放在这间不透光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伺候着。 父亲还在跟他拌嘴,还在跟他发脾气。他还有机会尽孝,还有机会做一个儿子。 为的就是,保留自己父亲仍然在世的幻象。 而他的妻女呢? 他的妻女又是否真的存在呢? 她继续在记忆迷宫中抽丝剥茧地寻找。 迷雾中,一声清脆的招呼声浮现。 “张婶,今儿个有活没?” “有有有,正愁没人洗呢。一堆衣裳,三天的,你接不接?” “接。” 自从廖青墨瞎了眼睛之后,妻子承担起了大部分家用。 她接的活杂得很。洗衣裳,缝补,纳鞋底,剥玉米,两文十斤。 有时候还去码头帮人卸货,那是力气活,男人干的,她也干。 回来时她累得直不起腰,手抖得端不住碗,可第二天一早,又出门了。 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但她从来不抱怨。 因为他平日看不见路,她怕他滑倒,就端着炉灰篓子,把从屋门口到茅房、从茅房到灶屋,全撒了一遍。 脚底下有细细软软的东西,这路,就走得踏实。 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钱,她就会去市集上给花妹儿买点零嘴。 花妹儿小脚丫啪嗒啪嗒的,一路喊着“爹爹”,扑到他膝盖上,热乎乎的小脸往他怀里拱。 “爹,娘买了糖!” “是吗?” “可甜了!给你舔舔!” 一只小手伸过来,往他嘴边塞了个东西。他张嘴舔了舔,是麦芽糖,黏黏的,甜得齁嗓子。 “甜不甜?” “甜。” “我就说甜!我自己只舍得舔一口!剩下的我要留给爹爹呢!” 妻子在旁边笑骂。 他搂着花妹儿,听那娘俩拌嘴,嘴角一直弯着。 …… 她从记忆中抽离出来。 所以,廖青墨的妻子以及女儿花妹儿,现在在何方呢? 她们的结局怎么样? 记忆里的她们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为什么她已经回档了好几个回合了,仍旧没能见到她们? 还有,张府管家口中的灭门案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和廖青墨有什么关系? 廖青墨曾经和张府的张小公子曾经被并称为十里八乡的一对“双璧”,可后来怎么会卷入到命案中去? 以及,廖青墨当年为什么会被衙门的人带走,罪名又是什么? 画皮师这一派,又是在哪个环节登了场,并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她有太多太多想要弄明白的问题了。 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因为,这个后院屋子开始摇晃起来了,竟然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灰尘簌簌往下落,呛得她直咳嗽。 头顶的横梁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像随时要塌下来。 屋子怎么会摇晃? 这也太奇怪了?是地震了么? 屋子外,“小五”和“郎中”显然也发现了异样。 这两人冷不丁出现在屋子外。 他们慢条斯理交谈起来。 “我就说这个老头该杀吧。” “的确该杀。” “他已经起疑心了,留着也没用。” “那还等什么?”郎中的声音兴奋起来,“趁他现在一个人,做了他。”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就在外面! 就在这间屋子的外面! 她拼命摸索着床头柜:书! 《纸灵箓》!刚才就放在这里! 现在她瞎了,根本看不到东西,论战斗力不是他们的对手。 还不如先找书! 手指触到那本积满灰尘的书,她一把攥住,紧紧攥在怀里。 快!快让我离开! 她脑子里疯狂地喊着:通关!结束!离开副本!快! 没有反应。 书还是那本书。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白光一闪,没有任何她期待的东西。 等一下? 为什么不灵?! 系统的任务是要找到这本书的下落。 她也确实找到了。 为什么不灵??? 屋子摇晃得更加剧烈,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分不清是屋子在晃还是自己的脑子在晃。 外面那两人已经起了杀心了。 怎么办? 她现在是瞎眼老师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难道硬刚? 关键是! 这个系统!怎么关键时刻出bug呢!! 就隔着鼻尖的距离,她听见小五的笑声。 “老师傅,您在这儿呢。让我们好找。” 第二十章 悬案真相 屋子仍旧地动山摇,横梁嘎吱作响,灰尘簌簌往下落,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情急之下,她开始拖延时间。 “你们画皮一派,为什么要找上我?” 说点废话,反正能拖一秒是一秒。 小五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摇晃的屋子里格外瘆人。他偏头对郎中说:“你看,其实他早就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郎中冷哼一声:“这老瞎子,倒也挺精明。白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演戏。” 她一边紧紧攥着书,内心等着系统赶紧传送自己,一边和两人周旋。 “我只是一个纸扎匠,老老实实守着铺子,我和你们有什么仇怨?” 小五嗤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在摇晃的屋子里回荡。 “少来了。你忘了,二十年前,你用纸人做了一个‘红白迎煞阵’”? “能做出这种阵的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五雷轰顶。 有什么关键词好像被触发了。 红白迎煞阵? 这个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扑棱蛾子的声音响起:“你忘了,上一个副本里,新娘所在的姜家也是死于这种阵法。我们虽然结束了那个副本,但关于这个阵法的来龙去脉,始终算是一个未解之谜。” 她想起来了。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满院子屠杀宾客的纸人。 她当时只觉得“诡异”却无从追究的细节——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同样的纸扎人,同样的红白迎煞阵。 两个副本之间竟然还有所关联。 郎中冷笑。 “纸扎匠人和画皮师,原本是一脉同宗。但你们纸扎匠偏偏自诩高风亮节,自己给自己抬高身价,甚至还把我们画皮一派给驱逐了出去,说我们上不来台面。” “可是,自从你做了那个阵法,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变得跟我们一样上不了台面了。” 郎中仰头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不如就把你的技法传授给我们吧。你膝下无子,孤寡一人,再不抓紧时间传授,可就要把祖师爷的绝活儿,给带到棺材里去了,多可惜啊……” 膝下无子,孤寡一人。 几个字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廖青墨怎么会膝下无子、孤寡一人? 花妹儿呢? 那个奶声奶气喊“爹爹”的小姑娘呢? 妻子呢? 那个每天早起撒炉灰的贤惠妇人呢? 她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更多记忆被抽丝剥茧地剥离出来。 …… 那年秋天,县里放榜。 廖青墨站在榜前,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第一名看到第一百名,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榜上,照得那张红纸金灿灿的。他的眼睛被晃得发酸,可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漏掉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 所有人都在恭喜张府的小公子,张明诚。 “哎哟,不愧是张公子啊,这回可是榜一啊!” “张老爷子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啧,怎么榜上没见青哥儿呢?青哥儿落榜了?” “不能吧?青哥儿可是出了名的苦读,他要是中不了,谁还能中?” “那谁知道呢……这科举的事,说不准的……” “可惜,真是可惜……” “诸位——”考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今科解元的文章,实在是一篇绝妙好辞,老夫主持科考这么多年,少见这样的佳作。来人,将文章张贴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才实学!” 一片叫好声中,一张纸被贴在榜旁。 他赫然发现,张明诚的这篇策论,竟然是他自己的文章!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是他的。全都是他的。 如今它中了。 只是名字不是他的。 廖青墨站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自己的文章,竟然被调换成了他张明诚的! 他怒气冲冲去找考官,考官正咬着一个金锭子,见他进来赶紧收起来。 他质疑:“学子斗胆,敢问大人,那张明诚的策论,可是他自己所作?” “大胆!”考官一拍桌子,“你可知诬陷举子是什么罪名?别人文章写得好,你眼红了?想攀咬?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我轰出去!” 两个差役冲上来,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他方才知道,原来考官早就已经收了张家的贿赂! 考官袖子里明晃晃的金子一闪而过。 他不甘心,他去击鼓鸣冤! 但是当晚,他就被强行押入大牢,罪名是诬陷诽谤…… “认不认罪?” “学生无罪。” “打。” 板子落下来,一下一下,皮开肉绽。 他咬着牙,不喊,不求饶,血从嘴角流下来。 “认不认罪?” “学生无罪。” “打。” …… 从牢里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废了。 父亲身患重病,家里却已经被掏空了积蓄,连药都抓不起…… 听见父亲在里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看着妻子每天为了一点药钱而辛苦操劳,他的内心只恨自己是一个废物。 而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找到了他。 男人给了他一大箱子白银,要他做一个“红白迎煞阵法”报复张家。 “我知道你家祖上是干哪一行的,”那人说,“这事儿干完,不会有任何人能牵扯到你我身上。” 这么多的白银,足够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他的手在白银箱子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犹豫了。 “张家欠你的,”那人哄劝他,“你不想讨回来?” 是啊,张家欠他的。 张明诚欠他的。 他欠这个家的。他欠父亲的。他欠妻子的。 他终于动摇了心思,翻出祖传《纸灵箓》,第一次用纸人做了恶事。 阵法完成。 那夜,他站在张府外的一条巷口,晒着头顶的月光。他知道,今晚张府里不会活下一个人。 天亮时,他回到家,奇怪的是,妻子不在,花妹儿也不在。 这是走丢了么? 他想起妻子白日出门的时候说,一笔工钱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等发了工钱,就去镇上布店扯块细蓝布,再买二两新棉花,回来缝个枕头套。 她还特特意交代,这药罐子里的药渣,千万不要丢了。 “这药渣啊,大有讲究……” 第二十一章 高潮 妻子把药渣从罐子里倒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晾晒。 “郎中说了,是活血化瘀的。药气都熬出来了,渣子里还留着几分,到时候我把药渣子晒干了装进枕头里,你天天枕着,那些药气就从后脑勺往里走,比你喝进去的还管用呢。” 他当时只说:“你听郎中瞎扯。” 妻子只是得意道:“郎中是郎中,我是我。他说的,我信一半。我说的,你得全信。” 妻子匆忙带着花妹儿走了,说:“你等着啊,晚上回来就给你做新枕头!” 谁知,她当晚没有回来。 他愣了一下,又摇摇头。大约是洗衣裳的人家留她住下了,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大户人家的太太心善,看天晚了,就让帮工的妇人歇在耳房里,省得走夜路。 然后,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在官府要求认领尸体的时候,他站在街口,听到别人告诉他。 “青哥儿!这不是你媳妇儿……还有花妹儿嘛!” “造孽……造孽啊……” 他愣愣地,摸到了一只小手。 很小很小的一只手,蜷曲着。 旁边还有一具尸骸,蜷着身子,把那只小手护在身下。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哭不出声。 他就那么跪着,从早晨跪到晌午,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 原来,张府办喜事的时候人手不够、对外招工,妻子一听说工钱给得足,就去了。 洗一摞碗才一文钱,却让妻子洗得高高又兴兴。她的手分明早就长了冻疮开裂了,但一想到干完今天的活儿,就能买上细蓝布,她就比其他妇人留得更晚。 花妹儿也非要跟着去帮忙,小手也泡在水里,冻得通红,可她一声不吭,把碗从娘手里接过来,摞在案板上。 “娘亲,爹爹要是知道咱们悄悄地给他做了新枕头,一定很开心……” “爹爹已经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当晚,她们一并死在了纸人手下。 死在了,他亲手扎出来的纸人手下。 他甚至忘了告诉她,家里已经有厚厚一大箱银子了,这辈子都用不完,你不用再把手指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了…… 他想象着妻子洗碗的模样。一边洗,一边在嘴里念叨着要多洗几个,多挣几文钱,买软和的布,要买好的棉布,不要那种粗啦啦的,一洗就缩水,晒干了硬得像苞谷皮。要买细棉,那种织得密实的。到时候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不要被布行的孙老板给骗了……他每次把差的布混在好的里头卖…… 想到妻子平日里说起这些,语气里的小小得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 卧床的老父亲得知妻女的噩耗,很快悲伤过度,也撒手人寰。 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那箱白银还在家里。 他始终没有动。 沉甸甸的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够他这辈子吃穿不愁。够他把老父亲的病给治好,够他买一座小院,够他置办一些田地,够他雇几个佣人,够妻子把孙老板的布行给盘下来,红光满面地自己当掌柜。 原本,这些都够了。 只是,经历了这一事,父亲没了,妻子没了,闺女没了。 功名没了,眼睛也没了。 他抱着那箱银子,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箱子埋到了树下。 他开了一间铺子。 很小的一间,挨着香烛店,卖一些纸钱、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都是一些丧葬用品。 他最终没有动那箱子白银,因为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之后的日子,他已决定活得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守着这个纸铺子,日出日落,了却余生。 …… 屋子里还在不断摇晃。 “小五”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拉家常。。 “廖师傅,你刚才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们画皮师一派,要揪着你不放么?” “那是因为,我们这一派不服气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碎瓦被踩得嘎吱响。 “自你结下‘红白迎煞阵’开始,你们纸扎匠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你们能自诩清高呢。” 郎中在旁边帮腔:“我们画皮师,不过是剥几张皮,缝几件衣裳,比起你们一杀杀满门,可差远了。可你们倒好,端着架子,把我们逐出去,说我们‘上不来台面’,呵呵,你们那台面,是血糊的吧?” “我们师祖啊,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想和你们纸扎匠比一比。同样是以假乱真的民间异术,究竟是你们扎的纸人更神,还是我们缝的人皮更妙。他老人家念叨了一辈子,念叨到死,都没等到这个机会。” “小五”开口:“我在你身边学艺多年,看了你扎了这么多纸人。我就想看看,能让师祖念叨一辈子的手艺,到底有多神。”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像咽了一口馊饭。 “结果呢?就这?” “就这手艺,也配跟我们比?也配让我们师祖念叨一辈子?” “你根本扎不出真正的好东西啊,师祖心心念念想要和你们一决高下,却不知道,好手艺早就在你这一辈就失传了……” 郎中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行了,跟他废什么话。反正今天都到了这一步,该拿的拿了,该杀的杀了,完事走人。”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门口醉酒的王老五弄得我一身酒臭味!”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进来,立刻热情打招呼。 “哟!廖老先生!纸人做好了么?” 是张管家。 她和小五、郎中都愣了一愣。 谁也没料到,这么紧要的关头,一个配角闯进来了。 张管家看到屋内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哟,你们干嘛呢……” “这、这是怎么了?屋子怎么晃成这样?这两位是……” “小五”冷笑:“呵呵,来了个碍事儿的。” 郎中说:“行,那就一起杀了吧。” 张管家立刻转头朝门外走:“别别别,我就是误入了……” 可是“小五”和“郎中”的脚步声已经同时响起,朝门口扑过去。 忽然,小五的动作停了。 郎中也“咦”了一声。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郎中的语气变了:“不对劲。他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