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晴雪》 第一回 浪迹同生死 生涯任有无 群山如远古巨兽的脊骨,嶙峋的轮廓线刺破暗黑的天幕,残雪在山巅上凝结成银灰色的鳞片。 山风呼啸撼动墨色松林,枝杈相撞,声如波涛浪涌。 整个山谷摇荡起来,针叶摩擦着针叶,细密的声浪层层堆叠,恍若涨潮时的碎玉迸溅。老松虬枝被寒风压弯又弹起,上面的积雪簌簌坠落。松涛声时而贴着岩壁攀升,时而坠入深谷回旋。 秦晋之很无聊,他闭上眼,感受篝火中火苗跳动给面颊皮肤带来的温度变化。 这名年轻人剑眉朗目,鼻直口方,面庞棱角分明,堪称英俊。只是右额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给人一种粗野的印象。 年轻人不怕受累,不怕吃苦,不怕流血,最怕无聊。 守夜是无趣的差事,冬夜里守夜更是苦差事。在这青松寨脚下,其实无需守夜。 大燕国幽州西南有山曰大房山,大房山有座山峰名为三炷香,中间那炷香的峰顶有座青松寨,寨主生得一脸麻子,因此得了个金钱豹的诨号。 如今商队里带队的头领张庶成正和他儿子张金贵在青松寨里接受金钱豹的款待,哪个不开眼的吃了熊心还有金钱豹子胆,敢到山寨脚下来动寨主大王座上宾的歪心思? 还真有人来。青年忽地警觉,手按刀柄长身站起,目视前方黑暗,凝神静听。 果然是马蹄声和脚步声,青年大喝:“什么人?” “秦二,是我。” 秦晋之听出是张庶成,他的声音却不似往日里那么平静,短促而略显焦急。 黑暗处现身的张庶成在篝火映照下果然面带疲惫焦急之色,他对秦晋之吩咐道:“把安国叫起来。” 秦晋之刚转过身,后面小帐篷里已经钻出来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和秦晋之一般汉人装束,身上也穿一件八成新的羊皮袄,头戴旱獭皮帽,唯一不同的是秦晋之穿布鞋,这青年脚上穿的是皮靴。 皮靴青年康安国正和衣而睡,听见声音惊醒起来查看,还不曾开口,已经被跳下马的张庶成一把抓住手臂,拖到老远的树下悄悄耳语。 跟在张庶成身后的张金贵和两名脚夫安顿好马匹和骡子,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东西。商队里其他人仍在熟睡,有些人听到声响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梦语声。 张庶成不过四十来岁,却满面沧桑,显得远比实际年龄苍老。他讲话的时候仍然一手拉着康安国的手臂,低声道:“金钱豹得到消息,断云岭李进喜已经暗中接受了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的招安。” 康安国大吃一惊,急忙问:“消息可靠吗?” “金钱豹喝多了说出来的。他开始没说这事,后来喝多了才提起来。他大舅哥就是断云岭鹿儿寨的三寨主潘金牙。金钱豹说山间有一条马不能行的小道,沿桑干河谷可通怀来,不必经过居庸关、石门关检查,因此两座山寨相隔虽远却常有书信往来。前几日,潘金牙来信告知此事,并劝金钱豹也接受招抚,谋个出身。” 康安国倒吸一口冷气:“鹿儿寨若降了官府,李进喜必然出卖大官人。” “不错,李进喜知道得太多了,那样一来岂止前功尽弃,咱们也马上大祸临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张庶成和康安国看得见彼此难看的脸色,他们都不得不担心在幽州府的家小。 “得赶紧告知大官人。” 康安国口中的大官人,是商队的主人南京道巨商高瞻远。 其时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大梁定都中原汴京,北朝大燕占有北方草原、白山黑水,以及燕云诸州,设上、中、东、西、南五京,其中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管辖。 这一次,商队分成两队人马离开幽州,以张庶成为头领的一伙儿押送货物到南、北两朝边界的安肃军榷场1贩卖,向西南而行,走的是良乡方向。高瞻远一伙儿则走的是北面昌平方向,目的地是西京大同府。 张庶成刚才在下山路上已经盘算清楚做出决定,这时低声对康安国说:“大官人此行肯定会上鸡鸣山,金鸡寨寨主陶忠旺最是好客,必定会留大官人多住几日。我今夜动身,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应该可以在大官人下山前赶到。” “道上不好走,还是我去吧!” 张庶成摆手道:“你莫要争!我去!此去未必能善罢,若是李进喜执意要降,就算拼个两败俱伤咱们也得杀人灭口。大官人那边人手恐怕不够,我得把人手都带走,只给你留下秦二和卢骏两个。” 康安国缓缓点头,寻思陶忠旺和高瞻远是至交好友,金鸡寨人多势众,他若肯帮忙则高瞻远胜算大增。 秦晋之望向远处黑暗中低声说话的两人,只见张庶成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康安国手中,在康安国耳边似乎嘱咐着什么。他知道今夜必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队伍再次一分为二,张庶成带走了大部分刀客,还有马匹、兵器,留下康安国、秦晋之、卢骏和十几名赶骆驼、骡子的脚夫,货物全部留下,马匹却只给三人各留一匹。 青年刀客秦晋之继续坐在篝火旁边守夜,不知道张庶成为何匆匆而去,他也不甚在意。 高瞻远、张庶成、康安国另有一层身份,他们似乎都是某一秘密社团的人,因此常有社团之中的秘密行径。 这一切与秦晋之无关,他只是商队雇佣的刀客。 高瞻远搞的是个什么组织,秦晋之不清楚,对它的目的、宗旨、规模、首脑更是一概不知。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中厮混,晓得秘密社团的厉害,进了社团有靠山不假,但规矩森严,得为社团效死力,并且许进不许出。外人打探社团秘密更是犯忌讳的事,因此他严守界限,不好奇,不打听。 他不爱打听,别人却做不到。后半夜起来接替他守夜的卢骏就跟他打听:“庶成叔走得这么匆忙,可是大官人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了?” 卢骏和秦二一样,也不是高瞻远社团中的人。卢骏是世家子弟出来历练的,自幼习武,身手不错,江湖经验却少,他跟秦二打听,无异于问道于盲。 唯一知道情况的是康安国,他却闭口不提,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商队携带的货物甚多,加上道路泥泞,几十峰骆驼还有七八辆骡车行进缓慢,数日才到达边境安肃军榷场。 安肃军榷场由南朝大梁河北西路安肃军设置管辖,榷场的规矩是两国商人不能面对面交易,康安国的北朝商队所有货物必须交由榷场牙人验看货物成色与数量,并从中交易。 高瞻远一伙儿熟悉的牙人钱瘸子不在,康安国遍寻不见。榷场内勾当官也换了生面孔,不耐烦地给他指派了一位面目可憎的黑瘦牙人。 康安国向此人打听钱瘸子,那黑瘦牙人嘻嘻哈哈地说钱瘸子找到好营生发财去了。 康安国满腹狐疑,牙人在榷场中有各种上不得台面的私下收入,极为丰厚,哪里有人肯舍了这里去另谋发财途径?何况钱瘸子是他们社团在此的联络人,他此行还有重要物件要当面交给钱瘸子。 榷场中密布两国谍子,敌我难辨,可谓危机四伏,康安国也不敢贸然四处打探钱瘸子的下落。 社团的任务无法完成,商队的生意还得进行,康安国等人在榷场停留了两天,出售了带来的毛皮、草药和盐,没有购买货物,便匆匆离开。 往常高瞻远的商队会在榷场选些茶叶、瓷器、漆器一类的货物松松垮垮地装几骡车,而钱瘸子会在榷场以外的秘密地点安排商队和梁人交易场内禁止的走私货物,真正将骡车、骆驼都装得满满的,他赚取佣金,商队也能满载而归。 走私货物的利润数倍于榷场中货物,高瞻远的商队惯于铤而走险,对榷场内的货品向来不大看得上。 康安国对寻找钱瘸子的行踪不死心,让秦晋之和卢骏分别骑马去之前交易的地点查看,两人回来都说去的地方空空如也。 康安国隐隐有些担心,钱瘸子如果出了事,难免会说出联络之人,说不定已经有一张大网在罩向他们,于是和秦晋之、卢骏商议:“庶成叔带走了人手,只剩咱们三个,路上如有凶险,咱们三人难以照看队伍,不如咱们此番不带货物,这就动身,只求平安回去。” 卢骏不明白康恩国为何担心,笑道:“康大哥太小心了,这里到涿州不过一百多里,又是官道,能有什么凶险?”卢氏是范阳大族,到涿州卢骏就到家了。 康安国道:“此地气氛诡异,咱们小心些没坏处。过了岐沟关,到了涿州自然就安全了。铜钱太过沉重,我将铜钱都换了金银,分成三个小包裹,咱们三人分别带在身上。” 秦晋之、卢骏都笑了,明白康安国的意思,那是说跑路方便。 秦晋之接过包裹,道:“这官道上往来行人不绝,道路两边有许多先桓骑兵的放马之地,易州、容城之外还都有汉军驻扎,纵有盗匪,如何敢在这里作案?” 卢骏接口道:“除非他来去如风。” 卢骏一语成谶2,盗匪居然真的来去如风。 涞水和易水汇聚而成的大河尚未上冻,康安国的计划是当天傍晚从北河店渡口乘船渡过河去,夜宿大沟村。 还没见到北河店,三人已经警觉。起先有三匹马坠在身后,后来变成十几匹,到后来连脚夫们都警觉了,四五十骑狂奔而来的声响任谁想不警觉都难。 三人齐齐勒转马头,眺望烟尘。脚夫们也都惊慌起来,抓住缰绳控制不安起来的牲口。 狂奔的马匹转瞬即至,马上乘客并不勒马,纷纷抽出兵刃,纵马在商队边上绕圈,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一骑突前,马上乘者顶盔贯甲,满面虬髯,神情凶悍,一望可知是凶恶张狂之人。其余马上诸人有披甲的也有未曾贯甲的,皆是汉人装束。 三人都不是第一次与盗匪遭遇,并不慌乱。江湖道上,彼此总能攀得上些渊源,交个朋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从此三节两寿都有人情奉上,细水长流,总好过持刀动枪地厮杀,那样有多少条命才够拼的? 康安国提马上前,按照招呼响马的套路,大声喊道:“当家的辛苦啦!” 不料虬髯客并没搭理他。 康安国只得用江湖切口自爆身份,并探问对方来历。 虬髯客根本不理什么江湖过节,开口自称是官:“某是沿边巡检司衙门的,你等盗窃官马,还不下马受缚。” 南朝大梁才设有沿边巡检司,跨河北、河东诸路巡视于边界。北朝大燕根本没有这个衙门。 卢骏闻言在后面打个哈哈,叫道:“此地是大燕国土,你南朝的官如何敢来撒野?” 虬髯客神情倨傲,冷声道:“某奉上命差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是北朝的公人,高瞻远在官府有极硬的靠山,不管哪个衙门总有人情好讲。这南朝的官如何应对?康安国心中不信他真是南朝的官,仍然低声下气赔话道:“小人等一共就这三匹马,不是大梁官马,一验即知。” “好,你等下马,抛下兵器,让我们验马。” 无论大梁还是大燕,官马身上自有印记,但此人显然是想骗他们下马,好将他们一举生擒。 康安国在马上拱手道:“纵需验看,也该我大燕官府验看。这位将爷,容小人引路,同往容城县见官,如何?” 虬髯客厉声喝道:“就在此地验看。若不下马,就是拒捕,后果自负!”说话间有八九骑已经聚拢在虬髯客周围,胯下马四蹄攒动,稀溜溜喷着白色鼻息,眼看要发动攻势。 康安国手按刀柄,驱马倒退回秦、卢二人身边。卢骏早已掣3刀在手,秦晋之也已将短弓握在手中。 康安国的心思细密,低声对两人道:“众寡悬殊,战不能胜,这伙人不按江湖规矩,咱们若在这里动手恐怕白白连累了众脚夫的性命,不如冲出去。” 说话间,秦晋之分明看见康安国将一物塞进嘴里,他无暇细想那是什么,急急问道:“一起冲还是分开走?” 康安国吞下那物,心中稍定,看看缓缓兜圈的敌人持弓弩的并不甚多,于是下定决心:“一起向下游冲,容城在东南不远。咱们在那里汇合。” 眼看对方已经呼啸着催马挺兵刃冲过来,康安国低声对秦晋之道:“射前面那个拿弓的,咱们冲。” 话音未落,秦晋之已经一箭将对面持弓欲射的敌人射落马下。三人马头本来朝向西南,此时一起拨***南冲去。 东南方向几人纵马来迎,卢骏手疾眼快一刀将对面一人抡刀的手臂砍下,那人长声惨叫。 康安国跟在卢骏之后从间隙里冲出。待秦晋之赶到时,另一骑敌人已至,挺一杆长枪欲刺,秦晋之手中的箭快,一箭正中那人面颊。 三人俯伏身体,趁机从间隙里驱马夺路而逃。 后面追兵距离不远,有几个持弓弩的已经连连放箭,所幸那几人射术一般,在马背上颠簸准头稍差,一时尚未射中。 此地一马平川,马匹奔行急速,秦晋之听见后面蹄声和呼喝声知道追兵近在咫尺,于是夹紧马腹不断催动马匹。 时间稍长,三人骑术高下立见,秦晋之骑术最好,卢骏最差,落在了后面。 越过一处丘陵,身后的卢骏忽然一声大叫,摔落马下,显然是中箭了。 秦晋之回头望时,只见卢骏一路翻滚爬起,手持单刀已经与追兵动上手了。 见死不救不是秦晋之的性格,他一咬牙,拨转马头兜了个圈子,朝康安国大喊:“你先走。”拍马冲向卢骏落马的地方。 那边卢骏合身扑倒,躲过敌人自马背上挥来的一刀,一刀斩在对方马腿上,那匹马长嘶摔倒,将乘客摔出老远。 后面两匹马赶到卢骏身旁,一名敌人俯身挥刀砍来,卢骏以手中刀挡开,另一人凭借马力一枪狠狠刺来,来势迅疾欲将卢骏钉在地上。 卢骏根本来不及起身,只得翻滚躲避,但他右腿上被一支弩箭贯穿,这一番动作只疼得他口中“嗬嗬”大叫。 搞不清对方为何而来,康安国虽然将机密物件吞在腹中,仍然不敢侥幸,心道决计不能被俘,他纵马狂奔。 只听得虬髯客大叫,在分派人手,让一拨人去追骑红马的,康安国知道骑红马的是秦晋之。不用回头看,身后虬髯客正亲自带一票人在追自己。 卢骏被几骑围住,连番翻滚,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堪堪躲开纷沓的马蹄和攒刺的长枪,终于艰难站起,正看到眼前马上一人平端黑漆弩正在瞄准自己,不由心中大骇。 他正欲闪避却见那人一声大叫丢了手中弓弩,原来是秦晋之箭如流星射中此人肩头。 见急切间放不倒卢骏,有几个马上乘客便下马持刀上前围攻,大约是不熟悉马战。另外几人则在马背上挺长枪伺机偷袭卢骏后背。 卢骏原本身手矫捷,力大刀沉,此时身陷重围,心知今日必无幸理,打算杀一个够本,出刀凶猛毫不留力。 但围攻他的几个敌人见他腿上中箭,无法纵跃,自讨胜券在握,根本不肯力敌,只是倏进倏退,丝毫不给卢骏以伤换命的机会。 秦晋之伸手取箭,却摸了个空,才想起箭壶里羽箭前几日都给了张金贵,自己当时只留了三支。 耳听得身后敌人紧追,明白此刻只要稍一停留就会立时陷入重围,此刻唯有纵马向卢骏处猛冲。他一面挂弓,一面抽刀在手,咬咬牙心道,且看今日能不能杀出重围。 嗖嗖嗖,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羽箭破空之声,十数支羽箭倏地钉在满是干枯荒草的地面上,距离包围卢骏众人的马蹄不远。 有人用先桓话大叫:“你们是什么人?立即抛掉兵器下马!” 秦晋之大喜,知道是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先桓骑兵,于是用先桓话高声叫道:“敌袭!南朝敌兵越境啦!” 号角声立即响起,马蹄声急促地响起,羽箭破空声不断,一阵箭雨瞬间落向卢骏所在之处,围攻众人中有人中箭惨呼。 箭如飞蝗,秦晋之耳边尽是嗖嗖的声响,他只觉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好在箭雨还不算太密集,他咬紧牙关冒着箭雨纵马冲入人群,挥刀隔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砍中一位地面刀客的后颈,百忙之中还格开一支射向自己马头的羽箭,随手将手中那口单刀狠狠掷向一名兀自和卢骏缠斗不休的刀客。 生死一线,秦晋之根本顾不上看自己掷中了没有,只是不停地打马,马不停蹄地从人群中穿过,向西北方向直冲而去。 冲出重围后秦晋之才顾得上回头看。卢骏果然强悍,不负所望,竟然趁乱抢了匹马跟上来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拖着伤腿爬上马背的。 身后呼喝声遥遥传来,远处仍有十数骑敌人在朝这个方向追赶,不过敌人之后是数量更多的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先桓骑兵。 原野上低沉的号角声四处回响,彼此呼应。 秦晋之自幼生长在先桓部落,且曾在先桓军中从军,听号角声就知道先桓人已经四面召集人手围堵虬髯客等人。先桓人以轻骑著称,一旦被优势兵力的先桓人盯上,在平原上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前面大河略微狭窄,是涞水和易水交汇之处,自燕山深处流出的两股激流碰撞出苍白的漩涡,随波逐流的碎裂冰块像是天地初分时遗落的玉石,于狭窄河床间激起浪花迸溅珠玉。 凛冽西风裹挟着太行余脉的寒峭,掠过水面时掀起细密褶皱,竟将整条河道幻化成一匹抖动的玄色绸缎。 岸边的芦苇在暮色里呈现一片金黄,枯茎摩擦的沙沙声恍若上古巫祝的密语,细长的芦苇穗子被风揉成千万支颤动的箭镞,时而齐刷刷倒向易水苍茫的烟波,时而折腰叩拜涞水清冷的寒碧。 秦晋之过不了河,只好驱马顺着易水南岸往上游而走,回头望去见追兵尚远,稍稍放慢马速等卢骏追上。 其时,前方夕阳西坠,已经快完全掩入西面的群山,残阳如血,半天红霞,易水滔滔。 暮云低垂处,几只失群的留鸟斜斜掠过,翅尖扫过芦花时,便抖落漫天细雪。 秦晋之曾随高瞻远在对岸游历,高瞻远素爱指点江山名胜,燕下都遗址、燕昭王的聚乐台遗迹、传说中太子丹为樊於期所建的行馆,以及送别荆轲的渡口都曾经对下属一一评点。 易水挟着青铜器般的冷光蜿蜒东去,波纹里沉淀着两千年的霜刃寒芒。秦晋之经过传说中荆轲渡河的古渡口,水雾弥散间,恍见素衣佩剑的孤影凝固在时空褶皱里。 想起刚才陷入重围几乎生死一线的情形,年轻刀客心中激荡,在马上大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真他娘丧气,秦二你会不会点儿别的?哎呀,疼死老子了。”卢骏骂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夜色降临,两人一路狂奔离开河岸,在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下马,村子里的狗听见马蹄声一起疯狂叫起来。秦晋之恨得骂娘,也无济于事,他将马放远,然后背着卢骏顺着山坡一人家院子后面的小道上山,迅速没入黑暗的山林之中。 卢骏身材高大,两人身上还各有一包金银,秦晋之背负着登山颇为吃力。卢骏数次要秦晋之放下自己,独自上山逃命,被累得呼哧带喘的秦晋之一顿痛骂。秦晋之骂卢骏狗眼看人低,秦二虽然是个穷汉,却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兄弟。 走走停停,登上半山,秦晋之寻个隐秘所在,检查卢骏伤势,除了腿上的箭,这小子后背还被枪尖挑了一个大口子,满后背都是鲜血。 幸好卢骏身上带有金创药,秦晋之给他草草上药包扎,继续动身。避开道路,只往山上走,翻过了一座山峰,朦胧月儿高悬中天,已是半夜,两人找个避风的土坑躺倒,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节气已过大雪,算来这两天就要冬至了,天寒地冻,山上大风更为凛冽。秦晋之和卢骏挤在一处瑟瑟发抖,万分怀念篝火烤在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天快亮时秦晋之被冻醒了,看看卢骏腿上贯穿的箭头,心中焦虑。他知道箭伤极为凶险,不闯过化脓和破伤风这两关,十成中活不了三成,就算侥幸痊愈了,也有人在数年后莫名其妙地死在箭创复发上。 不能让卢骏死,得及早想办法取出箭来。秦晋之不由伸出僵硬的手摸摸冰冷的箭镞,把卢骏疼醒了。 “哎哟,疼。”卢骏疼得直咧嘴。 “我说,十四郎,咱得把这玩意儿取出来。” “咋取?” “锯断箭杆,把伤口开大点儿,拿钳子从箭镞那边拽出去,然后拿通红的烙铁一烫,嘶啦一声,一股焦煳,你就昏过去了,再到那头嘶啦一声,你又疼醒了,哈哈。”秦晋之爱说笑,心里焦急,口中不忘玩笑。 “秦二你说得轻巧,把口子开大一点儿,还他娘嘶啦一声。”卢骏气得忽然来了力气大声叫嚷,上气不接下气。 秦晋之示意他小声说话:“口子必须得搞大一点儿,才好拔出箭来。先桓郎中最会治这种贯穿箭伤,他们有一大包奇形怪状的小刀小钻,精致得很。咱们手中只有匕首,家伙事儿不趁手,口子恐怕得弄得更大。” “还要大?老子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你这就叫流得快?我在先桓军中见过一拔箭杆血就朝天喷的,那血喷得跟放焰火似的。” “那先桓中郎中如何止血?” “哪里止得住,片刻工夫人就没了。说他们会治,我可没说他们能治得好。” 卢骏有些焦虑,迟疑道:“我这不会也朝天喷吧?” 秦晋之咧嘴笑笑:“不会,你满脸雀斑,富贵平安,某家看你小子命长得很。” “娘的,这顺口溜你想咋编就咋编?前两天你还说老子满脸雀斑,无赖瘪三。”卢骏也笑笑,张开干裂的嘴唇,说话有气无力。 秦晋之晃晃水囊,里面仅剩的一点水应该结成冰了,他递给卢骏,道:“喝点吧,吃点干粮,就在此地躺着。我去西边看看有没有人家,治伤需要些器物,最好再有些药材。” 秦晋之拿上另一只空水囊,将卢骏的阔背刀插在后背,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机警些,莫出声,那些浑蛋也许就在附近。” 凛冬已至,朔风劲吹,积雪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茫茫的白色。秦晋之艰难地跋涉在积雪的山间小道上,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一团白雾。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眼前依旧是白雪茫茫,仿佛这世上只剩下白色。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脚下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风声,在耳边呼啸。 秦晋之登上前面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望云山千叠,近处群山环抱之中却竟然有一座波光粼粼尚未完全封冻的大湖,犹如一颗巨大的青色宝石,镶嵌在茫茫山峦雪原之中。 湖水清澈,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周围雪裹的山峰,将天地间的壮丽景色尽收其中。 环绕着大湖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峰峦叠嶂,气势磅礴。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远眺湖的尽头,对岸隐约似有村落,近处湖边没有人家,却有寺庙一类的建筑,静静地依偎在湖边,与此地壮阔的景色融为一体。 若是敌人搜索到此,恐怕也会到寺庙里去,这原本是逃亡中应该避开的显眼目标,可卢骏的情况危急,必须赶紧施救。秦晋之略一思忖,别无良策,只得咬牙下山去那寺庙里看看。 走到近处秦晋之才看出湖边的并非寺庙,是一座小小道观,红漆观门和黑漆匾额全都斑驳脱落,勉强能看出“玉皇观”三个金字。 屋顶枯黄的荒草显露出此地荒废已久,秦晋之伸出冻得生疼的右手握住冰凉的刀柄,绕着道观转了一圈,发现两处倾颓的观墙都被人用山石重新垒上,显示出道观里面似乎有人。 回到观门叫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长髯道人,年纪约莫五十岁,身穿一袭满是补丁的破旧道袍。 秦晋之多少晓得些道门规矩,内掐子午、外抱太极,左在外、右在内,抱元守一拱手为礼,尊声:“道长慈悲。” 老道还礼,动问来意。 秦晋之有求于人,礼数恭谨,自述遭遇盗匪,被一路追踪上山,伙伴受伤,急需医治,望施援手云云。 老道口宣“福生无量天尊”,请秦晋之入观。只见道观果然规模甚小,山门即灵官殿,山门后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主殿玉皇殿,殿前长长的石槽香炉内也长满和屋檐上一样的枯黄蒿草,可见香火全无。玉皇殿后还有一座什么殿,但阒4无人声,观内似乎只有长髯老道一人。 老道问秦晋之伤者今在何处,秦晋之遥指山巅。 长须道人略一思忖,道:“老道会些粗浅医术,少侠稍待,且容老道取些物事,一同上山。”他见秦晋之入得观来,不礼敬玉皇,知他不是信众,因此不称他信善、居士,见他腰间挎刀,索性称他为少侠。 秦晋之躬身道:“有劳观主。” 老道闻言一笑,观中只有他一个道士,可不就是观主嘛。 两侧厢房似乎就是老道住处和厨房,老道从厢房中取了几种药材,背在身上,又去后院拿来一捆麻绳。秦晋之上前接过,背在肩头。 一观主一少侠相携上山,路上闲谈,老道自称道号易云子,辽阳府人氏,自幼流落至此,其余来历却不肯多说。 山风凛冽,秦晋之穿着羊皮袄兀自感觉寒冷,老道只穿一袭透风的破旧道袍,料想里面填充的不会是羽毛、丝绵之属,更不会是在北朝难得一见的棉花,却也不见如何哆哆嗦嗦,显然是平日里登惯了山,吃惯了苦的。 到得山上,卢骏仍在土坑里昏睡,老道检视伤口,颇为踌躇:“老道有三策。其一,从此地往西北,有小路可通金坡关口到易州城的那条官道,下山去易州求医,此法路程较远,但翻过山到了村庄就有车马可用。其二,向南走,狼山脚下狼山砦5有先桓人骑兵驻屯,内有郎中善于救治箭伤,此法距离稍近,但一路也都是崎岖山路。其三,回老道观中,你我二人动手医治。” 秦晋之沉吟不绝,随后问道:“道长以为哪个法子最好?” 老道抬头看看天色,口中喃喃自语:“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又要下雪啦。” 秦晋之明白老道的意思,山高路险,恶劣天气下很难将伤者长途运输,因此道:“取出箭杆倒也不难,我见过先桓郎中取箭,怕的是伤口化脓。” 老道俯身在卢骏身上闻闻,问秦晋之:“你给他敷的什么药?” “他家祖传的金疮药。”说着取出黑瓷药罐给老道看。 老道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细细的橙红色药粉,老道提鼻子闻了闻,用手指捏起一点儿,手指轻轻捻动,又伸舌头尝了尝,缓缓道:“麝香、薄荷、乳香,嗯,冰片,里面还有滑石、生石膏、黄丹,有乳香料想也有没药,还有,或许是白芷,还有……还有什么老道却说不上来了。药是不错的,有此药,老道以四黄液清洗伤口,再开一个小方内服,或许可保无虞。唉,只是谈不上有多大把握。” 秦晋之知道中箭伤者要挺过伤口化脓这一关,全凭老天慈悲和身体硬扛,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把握。卢骏负伤已经一夜,不能耽搁,秦晋之是当机立断之人,当下对易云子深施一礼,说道:“就在此地救治吧,道长慈悲,小人必有重谢。” 老道连称不必,道:“今日冬至,冬至阳气生,是个吉日,但愿令友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冬至大如年。在幽州,冬至是一年间最大节日之一,官吏放假,全城百姓换上新衣,热热闹闹地享祀祖先,欢然宴饮,就连穷苦人家也要煮碗羊汤、包顿饺子,正是快乐的日子。 秦晋之叹口气,顶着寒风在山顶砍了两根树枝,与老道一起动手用麻绳结成一个简易担架,两人抬着卢骏下山。那两包金银来不及收藏,只好也放在卢骏腿边。遇到山路陡峭之处,秦晋之就背负卢骏而行,金银和担架就放在老道脚下。 老道看来虽然不像歹人,但恐怕也禁不住如此诱惑。财帛动人心,秦晋之深知,人性是禁不起诱惑的,暗暗责备自己行事孟浪,若是康安国必然会在下山寻人之前先在远处找一个地方藏好金银。 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先桓部落中取箭,伤者好歹会给喝些烈酒止疼,道观里无酒,卢骏忍痛全靠口中咬着的半截木柴和手中抓住的羊皮袄,只疼得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汗珠。 梁弩极为强劲,敌人射击距离又近,因此贯穿了卢骏大腿。箭杆甚是坚韧,秦晋之和老道费了很大力气才锯断箭杆。待得秦晋之用麻布包裹住箭镞6,拔出箭杆的时候,卢骏已经满身大汗,十条命去了九条。 老道熬了四黄散冲洗伤口。卢骏的腿上是个血窟窿,伤口处血流如注。 秦晋之要按先桓人的法子拿烙铁烫伤口,老道连连摇头道:“不可,且不说伤上加伤,就算那样把血止住了,气滞血瘀,后患无穷。还是先用他的金疮药,再用我的止血散封口。” 老道的止血散不算灵验,药粉一次次被血流冲开,两人都有些慌乱,好在药粉有些胶性,最后总算把血止住了。 秦晋之拿着刚取出的半截箭杆端详,这是一支梁弩常用的木羽箭,铁箭镞狭窄尖利微微泛着锈迹,这是不祥之兆。 下午卢骏发起烧来,伤口也愈加红肿。老道熬了药,给他服下,又用针刺大椎、鱼际、曲池、阳池、太白、尺泽、阴谷、复溜诸穴,卢骏才略显安稳,沉沉睡去。 秦晋之取了两锭大银,捧去交给老道,只说是供养玉皇的香油钱,易云子连连道谢。 晚上易云子做了饭,秦晋之却不肯吃,说自己吃过干粮了,只喂了卢骏一点儿饭吃。 钱财露白,伙伴重伤,秦晋之不得不谨慎,不但不敢吃老道端来的饭,水也只喝自己去水缸里取来的。 天还没黑,雪已经开始下起来,秦晋之本想趁天黑上山找地方埋起金银,此时雪地上踪迹分明,没法掩藏形迹,也只好算了。 夜里风雪交加,道观里只有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窗纸还算严密,其他屋子窗户漏风根本没法住人。三人住在一间,令秦晋之稍稍心安,否则他这一夜都得听着观门响动。 老道烧的炕不怎么热,秦晋之和衣抱刀而卧,心里暗暗盘算易云老道所说言语。 老道说春夏种了一小片蔬菜,是真,早上在道观后面见到了那一片地。老道说平日上山采药,到涞源、易州城里卖掉,有时也买些药材回来,是真,另一间破厢房里放着不少草药。至于给邻近村民看病,想来也不假。 老道似乎没有问题,老道如此清贫也不应该有问题,秦晋之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无可抵御。 夜里秦晋之惊醒数次,无非是因为外面狂风怒号,吹得观内门窗咣咣作响,并无惊险。 冬至过后,就是数九寒天了。一连数天,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三人就在观中栖身,老道从未离开道观,倒是秦晋之每日都要绕着观墙外面巡视数遭,只是白茫茫的雪地上除了动物的足迹,并无人踪出现。 那伙儿南朝强人要么是没有追来,要么就是追错了方向。 干粮吃完,秦晋之也只得和老道一起吃饭,索性并无异状。 老道着实清贫,饭食极其简陋,秦晋之自幼贫苦,还能适应,只是担心卢骏饭食没有油水,如何抗得过伤病?想要上山打些野味,他又不放心观里的情形,唯有暗暗焦急。 好在卢骏状况平稳,伤口红肿稍稍消退,虽然仍在低烧,精神倒健旺许多。 这日正午,北风猛吹,雪霁云开,忽然有人拍响门环。秦晋之一下子紧绷起来,拔刀在手。易云子看他如此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叫门声甚急,易云子示意秦晋之在屋内稍待,他去应门。打开观门,却是附近村子里熟识的乡民,因家里有人得了急病,来请老道去医治。 易云子伸手在身后轻轻摇晃,示意秦晋之并无危险,就在灵官殿内细细询问病情。 秦晋之从厢房里张望,来者是个乡农模样之人。 老道请乡农就在灵官殿内稍候,自己回到厢房取应用药材背负在身,然后到秦晋之屋里交代,说去五里之外的村子,约莫两个时辰就可回来。 老道走后,秦晋之心中却越来越焦虑,他自幼见惯了人心险恶,养成多疑的性格。一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坐立不安了,索性抱着刀到观外逡巡,在寒风中极目远眺。 天与地,山与水,雪与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冬日美景,令人叹为观止。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秦晋之一人,他却无心欣赏雪景,只怕老道引来强人,自己二人在观里被瓮中捉鳖。 等了大约个把时辰,终于见到山路上出现老道的身影。两个人离去,老道一个人回来,还带回来些鸡蛋蔬菜,一切都平安无事。 秦晋之稍稍心安,但心里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只怕老道已经将消息送出或者无意间走漏了消息,于是又一连几天卧不安枕,一夜三惊。 住进道观的第九天清晨,秦晋之担心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眼看一日好似一日的卢骏忽然头疼、寒战,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四肢都抽搐了起来。秦晋之探手摸摸卢骏额头,火烫。老道看看卢骏,脸上呈现苦笑模样,和秦晋之对望一眼,均知是那个祸事来了。 “怎么办?” 老道问:“这是负伤第几日了?” 秦晋之心中时时算计着日子,脱口而出:“第十日。” 老道轻吁一口气:“还好,听说破伤风发作越快越是凶猛,若是到了第十日才发作或许会轻些。” “道长可有法子医治?” “此病最是凶险,九死一生,”易云子伸手诊脉,示意秦晋之帮忙掰开卢骏的牙关,查看舌苔,“风毒入肌,引动肝风,当祛风解毒,然则……” “然则怎样?” “不瞒你说,这些年贫道曾数次为附近乡农救治因笼头、肚带磨破发作此病的牲口,从来就没成功过。实是贫道医术浅陋,观中药材又不凑手,无能为力。如今只有速速到易州城,仁寿药所的廖大夫医术高明,如能请得他来,或可救得了卢骏。” “就算廖大夫肯来,一来一去也耽误工夫,那还不如送他去易州城,城中药材也齐全。” “是这个道理,可这个病畏光、畏响、畏风,遇光亮声响则痉挛愈甚,可使人窒息,路上艰险,恐有不测。”老道说着摇头不已,忧心忡忡。 秦晋之可不愿将卢骏一人留在此地,他问:“此地到易州有多少路程?” “咱们得绕些路上山,一共七十里路,前二十里山路尤其崎岖,得用担架。翻过山到了北头村就可以雇一辆骡车,沿易水河南面河谷而行,天黑前可到易州城。如果要走,事不宜迟,这个病越早治越好。” “那咱们马上就走。” 易云子去拣选药材熬成一剂,预备上路前给卢骏服下。秦晋之重新捆扎担架,收拾物品。 待得准备完毕,两人将卢骏捆在担架之上,眼上蒙布,耳中也塞上了麻布。老道在前,秦晋之挎刀背弓在后,两包金银仍旧放在卢骏腿边。 观中清贫,能给伤者御寒的也只有老道自己用的一床破被和一床褥子,全都给卢骏铺盖上,头上盖了一只竹筐遮蔽风雪兼带遮光,也用细绳固定。 老道找来破麻布分给秦晋之,两人裹住双手。 看着天上厚厚的云层,易云子叹息道:“雪深云厚,今天一天恐怕都停不了。” 秦晋之也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片,恨恨地骂:“天无活人之路,娘的贼老天!” 推开观门,狂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来,脸上犹如被一条条细细的皮鞭不停抽打,凛凛生疼。观外大地一片银白,树木枝条上也挂满冰雪,太阳偶尔自云层中探头露出一线光芒,立时就照得四下里明晃晃地刺人双眼。 老道试试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回身关闭观门,叹息道:“夜来观外一尺雪。”想起前路艰辛,不由心中惴惴。 秦晋之是吃惯苦的,暗自咬牙就算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救卢骏的性命,胸中豪气勃发,接口道:“将登太行雪满山。” 此地正是太行山东麓,老道于是叫一声好,两人一起举步走入漫天风雪。 先桓人穿皮靴,冬天穿的靴子里更是衬有皮毛,因此可御严寒。秦晋之原本有一双衬毛的皮靴,是他的先桓兄弟白海所赠,可惜为了请商队里的几个朋友喝酒,让他给卖掉了。 汉人穿布鞋,布鞋单薄,冬天为御寒再穿上千重袜,用一层又一层的罗帛缝纳而成,御寒效果自然远不及皮靴,但也还算差强人意。 此时此地,秦晋之的千重袜毫无用途,双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运动,麻布里缠着的双手倒还有感觉,疼痛的感觉。 山风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两人都已说不出话,只是咬牙前行,途中滑倒数次,卢骏受到震动,在担架上抽搐不已,半路上无法处置,易云子也无计可施,两人唯有勉力向前。 易云子走进北头村里熟识的农人院门的时候,那家人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满身积雪眉毛胡须上面都结着白色冰凌的老头儿。 易云子坐在人家炕头上暖和了一阵才能说话,一面拜托熟人家儿子去雇骡车,说可以加倍付给脚钱,一面取出带在身上的银针想要给卢骏施针,可是手指僵硬根本无法行针。 骡车好一阵子才雇来。这家的儿子是个瘦如麻秆儿的少年,回来说果然花了双倍价钱才雇成功。 秦晋之这时候哪有心情计较价钱,连声说好,所幸把麻秆儿少年也雇上了,多个人路上遇上事情就多把手帮衬。 几个人把卢骏安顿到骡车上,秦晋之则在雪地中向易云子深深施礼,说大恩不言谢,道长大恩铭记五内,秦晋之他日必来相报。 秦晋之拜别老道的时候,满心惭愧,至此方才相信易云老道是好人。 一行人走出甚远,回首望时,老道还在村口矗立眺望,秦晋之竟不觉眼中一热。 脚夫说起,此去易州城尚有五十余里的路程,虽然也有山路,但地势相对平缓,三个多时辰最多四个时辰便可到达易州。 秦晋之想起刚才在屋里看到卢骏的情形颇为不妙,心里发急,口中不住催促脚夫快行。 雪下得仍密,西北风越来越大,只吹得漫天雪片纷飞,如白絮飞舞,扑面而来打得人双眼都几乎睁不开,连张嘴呼吸都困难。 脚夫牵骡在前领路,秦晋之与麻秆儿少年在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如此行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道路两边一片偌大松林,松林前面路旁有一家酒店,酒旗在大风中上下翻飞咧咧作响。 车夫停下骡车,过来和秦晋之请示,是否在此处打尖。 天过正午,秦晋之自清晨水米未进,此时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点头应允。 店前有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内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脚夫将骡车停在院内。 秦晋之拂去卢骏所盖被子上面厚厚的积雪,掀起罩在他头部的竹筐查看,卢骏此刻牙关紧咬,脸上哭哭笑笑。秦晋之给卢骏掖掖被角,暗地里摸摸被子下面的两包金银,确认安全。 秦晋之进店拣朝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了,见伙计要关闭店门遮蔽风雪,当即出声阻止,他的目光不能离开骡车。扫帚眉桃花眼的伙计满脸不悦地将拿顶门杠顶住门,给秦晋之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店中供应的有酒有肉,客人并不多。秦晋之这些日在老道观中素坏了,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大盆汤饼,他心中焦急,连声催促店小二要快。 店主人亲自端来酒肉的时候,秦晋之掀开酒壶见是浊酒,心中一动,莫要阴沟里翻船,将酒壶推给脚夫,自己只是吃肉吃面不肯喝酒。 车夫连连称谢,说不会饮酒。秦晋之微微差异,江湖行脚哪有不会喝酒的,何况天寒地冻谁不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一丝异样,让他提高了警惕,暗自责备自己过于轻忽了。高瞻远的商队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住在熟悉的客栈,打尖吃饭也总是在熟悉的饭店,从不会进陌生的买卖家。就算进了熟悉的店内,也总是派人先在店内、店外巡视,看看有无异常,就连后厨也不放过。 于是他默默打量店内诸人。 只觉村里雇来的脚夫獐头鼠目,眼神闪烁躲避,似非良善。但乡间百姓没甚见识,畏畏缩缩者颇多,也不能因此就说有什么问题。 再看麻秆儿少年,少年目光澄澈,不似心中有鬼。 秦晋之转头去看店内客人。只在里面靠墙一桌坐着两名客人,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人和一个瘦小青年,桌上同样有酒有肉有面,都没带兵刃,无甚特别。 店主人白面微须,鼻孔朝天,稍稍发福,也是寻常买卖人模样,只有店小二似乎哪里不对劲。秦晋之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秦晋之没来由的心中烦恶,此地非久留之地,他囫囵吃饱,决意立即动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才入林中不久,刮起好大的旋风,贴地卷起积雪,遮人双目。朔风在阴暗的林中呼呼作响,吹得松树枝叶摇曳,大团大团的积雪纷纷落下,噗噗有声。 秦晋之忽然停住脚步,肌肉紧绷,嘴里低喝一声:“停车。” 麻秆儿少年吃了一惊,在秦晋之身边停住脚步。骡车却没有停,车夫仿佛没有听见,照常赶车前行。 此时道路两旁树后各有一人现身,具都身形壮硕,手持单刀。獐头鼠目的车夫在两人之间停下骡车,伸手接过林中一人抛过来的单刀刀柄,转身面对秦晋之。 秦晋之知道中了埋伏,他并不惊慌,抽出卢骏的阔背砍山刀,微微侧头观察身旁和身后。 身后脚步声急促,店主人手挺一根杆棍,带着持刀的店小二匆匆赶来,正好封住秦晋之的退路。 其时卢骏尚在骡车之上,秦晋之就算有退路也不能退,不会退。 秦晋之出身市井,江湖混得马马虎虎,不大会讲江湖切口,索性省了,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身后的店主人:“告诉你也不妨,大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好汉。”麻秆儿少年一听是山上响马,吓得双手抱头蹲在路边。 江湖规矩,只要不反抗,绿林好汉一般不伤害脚夫性命。 秦晋之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人,心道果然鼻孔朝天,非盗即奸,口中却叫道:“连寨主可好?我们是幽州府高瞻远高大官人的人,连寨主和我家大官人素来交好,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秦晋之听过狼山黑石寨连沧海的名头,从未见过,也并不知道高瞻远是否跟他有交情。不过高瞻远素爱结交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好汉,因此秦晋之才打出他的旗号,期望能有成效。 “什么高大官人,没听说过,小子别乱套交情。弃刀受缚吧!” 那边两个壮硕刀客一起舞起刀花,刀法纯熟,虎虎生风,显然是在给店主人壮声威。 弃刀?那自己和卢骏的两条命可就没了。流年不利,最近遇到的人不是让自己弃马就是弃刀。 秦晋之箭壶中羽箭那日在河边已经用尽,短弓毫无用处因此放在了车上,这时掂了掂手中阔背刀,刀身过长,稍显沉重,不大顺手。 青年刀客暗忖,西、南两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鸡鸣山金鸡寨才是有名的悍匪,连彪悍的先桓马队也敢招惹。五回岭黑石寨素来凶名不著,没听说出过有什么惹人注目的狠人。若是卢骏没受伤,以卢骏的悍勇,跟自己联手以二敌五也丝毫不惧。单靠自己,自己擅长骑射,拳脚兵刃功夫稀松平常,要想护他周全只有拼了性命一搏。 他学卢骏的样子,双手持刀,脚步微微移动,退向道路一边,背靠一棵粗大松树,将车夫三人让在左面,店主二人闪在右边,避免腹背受敌。 两侧敌人缓缓逼近。开口的还是店主人:“弃刀投降,交出金银,或可饶你不死。” 店小二与店主人并肩而立,也在空中虚劈两刀,喊道:“小子,投降免死!别劳大爷费力气。” 秦晋之心道,金银在车上,骡车已经近在你们身边,你们自然知道,四面围堵我无非是想杀人灭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得落个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左手倒转刀柄,刀头朝下,嘴上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寨主识不识得我家大官人,你我回山寨一问就知,我且和你回去。”说着脚步轻松,朝店主人走去,伸臂似要将刀交到他手里。 店小二见状心中戒备一松,手里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店主人却不上当,退后两步,喝道:“你先将刀扔掉!” 秦晋之原是要贴近店主人突然发难,见他机警防备,偷袭无法得手,呵呵笑道:“好。” 话音未落,秦晋之向左一步抢上,右手顺势握紧刀柄,双臂运力一刀斜斜砍向店小二。 店小二举刀欲格,却已经晚了。被秦晋之一刀劈开他手中刀,刀势不停,咔嚓一声砍中肩颈,店小二大喊一声仰天便倒。 敌众我寡,秦晋之下手绝不容情,顺手就要在店小二脖颈处补上一刀。 作为这几人首脑的店主人这几年安逸惯了,甚少与人动手,全没想到对方以一敌五陷入重围竟还敢抢先动手,一时大意失了先机,吃惊之下连忙救援同伴,一棍急戳向秦晋之前胸。 秦晋之见杆棍袭来,来不及补刀,只好舍了地上的店小二,闪身躲避,与店主人就在店小二身边交起手来。 身后那三人见状,急忙冲上来围攻。雪地里一时刀光大盛,秦晋之提防着不要被对方四面围住,一面出刀一面绕着几株松树不停转圈。 店主人见状,以为秦晋之要伺机逃走,高喊:“在前面拦住他,莫让他逃了。”手持杆棍奋力在身后追赶。 却不料秦晋之忽然刀交左手,猛然停步转身,右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华直扑店主人的面门。 那店主人大叫一声,丢了杆棍,掩面向后就倒。原来秦晋之身上没有暗器,却有一锭大银,被他权且当作飞蝗石来用了,这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正中店主人面门,登时将鼻梁骨打断。 秦晋之出手豪阔,拿银子打人,心里却暗叫真是可惜了那一锭成色上好的银元宝。 这里稍一停滞,青年刀客已被一名壮硕刀客缠上,拆了两招,车夫和另一名刀手也赶过来加入战团。 秦晋之怒目圆睁,口中呼喝,出刀凶狠,希望抢得先机,先砍翻一名敌人。 无奈三名对手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并不急于求成,无论是谁只要一遭攻击就转为防御,但又不肯轻易退后,秦晋之侧后两人配合默契,此时就负责伺机伤人。 秦晋之在雪地上不断纵跃翻滚,一刻不敢松懈才能堪堪以一敌三,时间稍长气息渐乱,身手也逐渐不似初时矫捷。 那边店主人受伤虽不轻,昏头涨脑躺了一阵,慢慢自雪中爬起,拿手抹一把脸上鲜血,缓缓朝这边走来,看样子尚可一战。 秦晋之瞥见店主人过来,敌人又添人手,移动脚步想要离得远些。围攻三人却不肯让他随意移动,一起挥刀猛攻。 年轻刀客渐渐招架不住,冷不防被一名壮硕刀手重重踹中后背,向前连冲数步仍然站立不稳,一跤跌在雪地里。 他紧紧握住手中刀柄,总算没有撒手,顾不上后背的剧痛,胳膊肘用力,连忙向右滚动才堪堪躲过车夫补过来的凌厉一刀。 此处树木茂密,秦晋之被逼得置身于几株巨大的柏树之间,柏树树枝生长极低,枝杈纵横几乎贴到地面。秦晋之此刻身遭都是枝杈,如身在窄巷,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秦晋之身陷死地,遭对手两面夹击,他仍旧侧转身子,不肯腹背受敌。左侧是车夫和一名壮硕刀手,右侧是另一名壮硕刀手,三人见敌人已陷入死地,均觉得稳操胜券,倒也不急着动手抢攻。 秦晋之经过一番急斗,这会儿心跳快如奔马,气喘如牛,心里焦急,可惜苦无良策。眼见得再稍等片刻,掌柜的加入战团,对方就要一起向自己动手。 好汉难敌四手,况八只手乎? 老子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穷苦人不怕死,秦晋之只是不想死得不值。他将心一横,一声不响猛地合身扑向右侧刀手,全然不顾自己身后破绽大开。 那刀手见对方这一刀来势凶猛,不敢硬接,闪身避让,却不肯让出身位放秦晋之脱困,反手还了一刀。 秦晋之用得是拼命招式,不留余力,刀势用到极致,身子向左前扑去,右手奋力横斩,正中对手右腿。 卢骏的阔背刀颇为沉重,那名刀手遭此重创,大喊一声,身子斜斜倒地,腿上登时冒出血来。 秦晋之是拼着身后中刀出此险招的,甫一倒地就连忙蜷缩身子,横刀护身,明知仍不免中招,也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 他没有中刀! 意料之中的敌人必中的攻击没有到来,身后车夫和那名刀手全都持刀呆立,望向秦晋之身后,将一刀制敌的大好机会白白放过。 秦晋之躺倒在雪地上也狐疑地转头望去,只见店主人杆棍撒手僵立不动,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之上。 不知在何时欺身到店主人背后制住他的竟是店中那个样貌寻常的中年客商。 又走眼了,秦晋之吃了一惊,急忙从地上跃起,向旁边撤了两步,横刀在身前,游目四顾。 他年纪虽轻,与人交手经验不少,只见中年人未见瘦小青年,立即心生警惕,侧身撤刀护住身前身后,四下寻找瘦小青年踪迹,只怕自己也着了暗算。 忽见那瘦小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夫和刀手身后,身子从车夫和持刀汉子之间穿过,同时双手闪电般挥出,那两人颈中霎时鲜血泉涌,僵立片刻后齐齐摔倒。 瘦小青年随即转身面向被秦晋之砍伤右腿的刀手,那汉子见他随手杀人如割草一般,已经吓得心胆欲裂,也不拾地上的刀,踉跄起身拖着伤腿就想拼命逃走。 瘦小青年纵身跃起,兔起鹘落,眨眼已追到那人身后。 中年汉子急急叫道:“留活口!” 瘦小青年随手挥出手中兵刃,那负伤汉子连声惨叫,双臂、左腿仿佛同时中招,委顿在地,鲜血自各处伤口涌出殷红了地上白雪。青年听见了中年人的叫声,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 秦晋之眼尖,看到瘦小青年双手各持了一柄锋利的奇形短刃。见他如此身手,自知不是对手,此时敌我不明,心中惴惴,紧紧握住手中刀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麻秆儿少年仍旧两手抱头蹲着,双眼紧闭,不管谁加入战团,也不管谁胜谁败,姿势丝毫不变。 瘦小青年收了兵刃,过来将店主人捆了个结实。中年人才收起短刀,对秦晋之道:“某是易州缉捕使臣徐亮生,这位赵小丙亦是易州公人。你是何人?” 秦晋之见赵小丙看人时斜愣着小眼睛精光四射,心中暗道,错不了了,贼眉鼠眼,捕快巡检。 见二人都已收了兵刃,应该是公门中人不假,遂将刀插在雪地上,分别朝两人唱喏7,口称徐观察、赵都头,自报姓名来历,郑重感谢相救之恩,然后赶紧过去照看卢骏。 积雪地上斑斑血迹分外鲜艳刺眼,秦晋之绕过血迹,到车边去看卢骏。卢骏双耳虽然塞住,仍然能听到声响,受惊不浅,情形愈发不好。 再看那名店小二时,只见已然气绝,尸身仰倒在血泊中。秦晋之那一刀伤到了他脖颈,此刻已经流血而亡。 秦晋之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刀,连身上臃肿的羊皮袄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精神过于紧张,竟然没有发觉,这时候只觉颇为疼痛。 赵小丙过来掀开羊皮袄看了看,说没有大碍,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划了道挺深的口子。 秦晋之从车上取出卢骏的金疮药,让麻秆儿给自己涂上。麻秆儿少年笨手笨脚,赵小丙看不过去,把他扒拉到一边,亲自给秦晋之抹药包扎,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秦晋之谢过赵小丙,心里担心卢骏,焦急万分,便要告辞。 徐亮生听说秦晋之也要去易州城,便说既是同路索性一起同行吧,店中有马可用,到了易州衙门也还需秦晋之和少年到案做证。 客栈内已空无一人,死去的持刀客和受伤的持刀客或许就是店里的两名厨子。 马厩里有马,徐、赵二人仍骑自己的马,店里的马一匹驮了受伤厨子,另一匹借给秦晋之骑了。赵小丙马前挂了三颗盗匪人头,马后拴了店主人步行,麻秆儿少年赶起骡车,一行人向易州城而行。 路上攀谈方知,原来易州境内,接连丢失军马,易州知州胡胜文大怒,责成手下破案甚急。 徐亮生身为缉捕使臣,负责带领易州公人和巡检司人马在易州境内往来寻找,易州所辖各县公人也在他督促下在各座县城中四下打探,如此数月竟然毫无所得。 徐亮生办案不力,已经吃过知州相公赏的一顿板子。 易州统辖易、涞水、容城、五回四县之地,山川逶迤,河道纵横,凭捕快和巡检司这点人马要想在巡逻中遇上盗马贼,那机会如同瞎猫碰上死耗子。 徐亮生认为,想破案就得从是谁作的案和谁销的赃入手。他是地头蛇,四县公人多有渊源,三教九流更是无所不交,向来消息灵通。 按说没有不透风的篱笆,无论是谁连续几个月做出大案,通常江湖道上总会有所传闻。谁料到几个月过去竟然毫无线索。 必然是之前办案选错了方向。 犯案之人未必是本地人,要想破案还得从赃物的流出之处着手。军马身上有印记,在大燕境内难以贩卖。南朝大梁缺马,军马十之八九是向南出了国界。 易州东部一马平川,军兵对东南部平原地区边界把守甚严,除非监守自盗,军马不可能长期从东南部边境流出。唯有西南部山区防守松懈,是军马可能流出的重点区域。 徐亮生想明白了此节,立即就想动身。他自知手下之人没有高手,就跟衙门快班借了三班差役中功夫最好的赵小丙随行,两人前往西南部山区乔装暗访。 两人不识山中道路,不敢深入群山,只在山脚下逐个村落查访,因此到了此地。 酒店之中,徐亮生和店主人彼此都没看破对方行藏。待秦晋之离开,店主人和店小二急匆匆进了后厨就再无踪迹,引起了徐亮生的怀疑。 他二人本来就四处查找贼踪的,因而极为警惕。赵小丙进后厨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门外有数行杂乱足迹通往松林。徐、赵二人于是跟踪足迹而来,暗地里正好听到店主人和秦晋之对话。 捕盗安民,是巡检职责所在,徐亮生于是暗命赵小丙绕到后面,两人一起动手杀贼救人。 秦晋之得知原委,在马上拱手道:“给徐观察道喜。” “喜从何来?” “徐观察从此二人身上,或者就可破了盗马之案。” “哦?” “江湖传闻,这狼山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原是个没甚胆色的货色。试想,五回岭地处偏僻,附近既无道路也无村镇,无人可以劫掠勒索,为何要在此设寨?” “请道其详。” “小人也是略有所闻。其一,地处偏远,官兵进剿不便,山寨容易得以保全。其二,山寨离边界甚近,连沧海得以把控山间小路大做往来走私的生意,马匹向来是往南朝私卖的大宗货物。” 若是康安国必然谨守道上规矩,不会和官府中人交江湖底细。秦晋之这个江湖人不那么江湖,他心恨黑石寨歹毒,加上刚才死里逃生,全赖徐亮生相救之恩,才将所知所闻和盘托出。 山寨响马属于绿林道,和徐亮生熟悉的市井江湖不相统属,彼此联系甚少。 秦晋之也是因为身在熟悉绿林的高瞻远商队,才能有机会听到这些秘闻。 徐亮生闻言大喜,心知酒店就是黑石寨设在此处的耳目,店主人或许还是寨中首领,回去详加盘问必可尽得寨中虚实,破案真得有望,当下恨不得快马加鞭。 一行人急急赶路,只苦了白嫩的店主人,一路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哭嚎不已。 批注: [1]榷què场:在边境所设的同邻国互市的市场。场内贸易由官吏主持,除官营外,商人需纳税、交牙钱,领得证明文件方能交易。 [2]谶chèn:预示吉凶的隐语。 [3]掣chè:此处为抽的意思。 [4]阒qù:形容没有声音。 [5]砦zhài:同“寨”。守卫用的栅栏、营垒。 [6]镞zú:金属箭头。 [7]喏rě:古人作揖致敬时口中发出的声音。 第二回 面无忧喜色 口传不死方 进易州城的时候,天已申时。徐亮生就在街上叫住个巡检司军汉,命其领秦晋之去仁寿药所,特地吩咐必得让廖大夫亲自诊治了病人才可回来。 这是格外的恩典,实际上免了秦晋之和麻秆儿的门留、寄收。 为防止证人逃避作证,摊上案子关联的证人照例是回不了家的,或在官衙中留置叫门留,或于牢中监禁叫寄收。 秦晋之不能不懂事,恭谨致谢,悄悄往徐亮生袖子里塞了锭银子。虽然没有打断店主人鼻梁的那一锭大,分量也不算轻。 廖大夫开药所悬壶济世,要价可着实不菲,好在秦晋之是巡检司护送来的,又有银子,总算未再生波折。 廖大夫亲自给卢骏诊了脉,只觉其脉端直而长,脉象浮弦,紧蹙眉头道:“此为风邪在表之症,风邪尚在卫分。” 秦晋之虽不通医术,也知在表比在里要好,但看廖大夫愁眉苦脸的样子,恐怕他也没什么好法子,暗自焦急,担心不已。 廖大夫做完望闻问切的功夫,坐到桌子后面搜肠刮肚,手指轻轻掐算,良久才动笔写下几字,显然颇费心神。 秦晋之伸颈探望,也只看见蝉蜕、荆芥几字,再欲看时被廖大夫瞪了一眼,只好退后。 药所内有病房,卢骏被廖大夫一番针灸后安置在病房,看样子安稳了些许,喝完药就在床上休息。 秦晋之也请廖大夫看了自己的刀伤,廖大夫看了伤口,搭了搭脉,开了三副汤药,吩咐忌口,让童子给换了外敷药,然后起身离店而去。 秦晋之另有心结未解,将麻秆儿少年带到院中墙角,盯着少年,目光阴冷,却不说话。 少年心中害怕,身子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晋之说:“你不说话,某就将你交给徐亮生。” “别,别,秦二哥,您行行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某只好将你交给徐观察,官府自然会让你知道。”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连忙道:“小的真的不认识强盗。” “匡老四是强盗,他是你找来的,勾连盗匪是要杀头的!” 麻秆儿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匡老四是强盗。道爷说匡老四有骡车,吩咐小人去雇匡老四。” 秦晋之关心的正是这个,问道:“易云子是让你去雇骡车还是点名让你去雇的匡老四?” “道爷嘱咐小人去找匡老四,跟匡老四说雇他的骡车送一个病人和两包金银去易州城,即刻动身,给双倍脚钱。” “老道说了还有金银?” “是。” “匡老四是本地人吗?” “是本村人。” “你为何去了那么久才和匡老四过来?” “匡老四让小人在院里等着,他要回屋收拾东西。” 秦晋之心底波澜起伏,易云子终究还是算计了他,仅仅加了几个字就把他和卢骏推向绝路,真是人心鬼蜮。 老道如此清贫,看来如此淳厚,竟然也是江湖匪类。 然则老道士何时送出的消息?必不是在观中时候,也不是去邻近村子之时,那时卢骏还没有破伤风,老道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赶赴易州城。 转念一想,那也未必。秦晋之想起江湖上有的是在墙上画个记号,在墙头、窗下摆个花盆一类的传信儿法子,刚刚的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或许老道早就已经给黑石寨传出了信息,只不过盗匪还没来,卢骏就已然破伤风发作,他们突然离开了道观。若继续在道观中停留,老道总会找机会结果了自己二人性命。 秦晋之暗道好险,后脊梁阵阵发凉,果然世间只有人心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晋之没有为难麻秆儿,给他结算了脚钱。麻秆儿却不能走,他和秦晋之要到案录口供,若是走了怕吃官司。他无处可去,因此仍旧跟着秦晋之,帮他做些杂事,照顾卢骏。 秦晋之非温柔细腻之人,让他拼死相救可以,让他日日照顾病人却做不来,索性继续雇了麻秆儿,申明价钱,专门伺候卢骏,走时一体结算。 麻秆儿少年心中感念秦晋之,就在卢骏旁边衣不解带地伺候,尽心尽力。 易州城虽然州、县同城,也算不得如何繁华,秦晋之以前来过,对街巷有个大致的印象。 次日晌午,他提了两包金银,寻到宝昌号便钱店将金银兑付成楮券8,贴身藏好。 燕、梁两国从事汇兑钱财的商号为防假冒,以楮树的皮做主料加工而成一种特殊纸张来制作收取钱财的凭据,叫作楮券。 幽州城内亦有宝昌号的店铺,随时可以提钱出来,秦晋之回到幽州只需将楮券交给高瞻远庄子上的账房就可交差。 成包金银随身携带太过招眼,此时金银脱手,秦晋之心里一块石头算落了地。他拣一个路边分荣食摊,要了羊肉、蔬菜和两个饼,也不理大夫忌口的嘱咐,让摊主人去打了壶酒,慢慢地吃喝。 秦晋之要的吃食不算多,他吃得很细,吃完刚好吃饱。只有挨过饿、挨过大饿的人才会如此吃饭。 酒足饭饱,秦晋之问明摊主,向前不远就有家名为春水亭的浴室。前行不远,果然一间店铺门两边挂着“石池春暖人宜浴,水阁冬温客更多”的对联。 秦晋之不敢让伤口沾水,进去要了个雅间,小心翼翼地将全身擦了擦,净了面,羊皮袄上的破口子让人去给缝了,衣服也都让店里洗干净熨平,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后背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秦晋之却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在临近仁寿药所的地方找了家万隆客店,要了间窄小的人字客房,酣然入梦。 梦里易云子阴魂不散,老道原来是狼山上黑蟒成精,头戴纯阳巾,身穿漆黑法服,长裙广袖,手持精钢宝剑,欲对秦晋之和卢俊施以雷法,天空中一时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不断。 一晃三天,卢骏服药后诸般症状均有好转。廖大夫来诊脉,验看舌苔,提笔在原方上加减了几味药,随手交给童子去抄方、抓药,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秦晋之因见廖大夫针药颇为灵验,心生敬畏,只在旁边赔笑,不敢造次搭话。待医生出去,才悄悄地向童子打听。 童子晃晃手中药方,老气横秋道:“先生只改了几味药,其中最高明的是去党参,加了黄芩,可见原方的路数是对的。” 当日,衙门里有公人来寻秦晋之与麻秆儿,让翌日清晨一同到衙门里过堂。 秦晋之长于幽州市井,公堂何止上过一次两次,大大方方地见官行礼,指认店主人和厨子为黑石寨盗匪,签字画押的口供里对事情经过实话实说。 只是没提手刃店小二,因为早将功劳让与了徐亮生,也没提易云老道是盗匪一伙儿。 对易云老道,秦晋之还是难以释怀,老道作恶不成,估计已经远遁。秦晋之并不记恨老道,只是对他失望。他并不想报复易云子,老道虽非本心,却事实上对两人有恩。 秦晋之录完口供即算过堂完毕。他看旁边仍有人犯陆续带到,在那里等待过堂,知道徐亮生在这几天一定有所行动,也必定有所斩获。 下得堂来,果然见徐亮生笑逐颜开,迎上来热情拉住秦晋之的手臂,殷勤邀请他中午到庆祥楼吃酒。 原来徐亮生破了盗马案,衙门里众吏员凑份子与他庆贺。徐亮生说饮水思源,能破此案全因遇到老弟,务必赏脸光临,让徐某敬一杯水酒。 秦晋之受宠若惊,答应中午必到,自回仁寿药所去探望卢骏,徐亮生仍旧在衙门伺候上官办案。 庆祥楼里早留好了座头,开了五桌丰盛酒席,徐亮生拉秦晋之与他坐首桌,秦晋之推辞不得,只得坐在首桌下首。 缉捕使臣官职虽不高,毕竟是官,同桌的多也是低级军官与衙门里的书办一类的胥吏,奉他坐了首席。 秦晋之出身市井,晓得这些人都是易州有头有脸的公人,在市井间能量非凡,因此持礼甚恭,年龄大的喊声大叔,年轻的称押司、节级。 开席敬酒,秦晋之才知道,徐亮生竟然已经抓到了五回岭黑石寨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走私要道发了大财后,日觉山居简陋,有钱无处花销,十分苦恼。此人色胆包天,后来竟敢弃了山寨,常常只带几名心腹潜入易州城里来寻花问柳嫖宿娼家。 徐亮生当日抓了店主人和厨子回来,连夜审问,店主人自知死罪,为求活命,供出连沧海和二头领李召远此刻正在城中与相好的妓女厮混。 徐亮生喜出望外,连夜紧闭城门进行抓捕。 连沧海当夜喝得烂醉,睡梦中赤条条地被擒,李召远却逃脱了。 知州衙门特地找了见过连沧海的人来辨认,确认无疑。连沧海被擒,自知没有活路,因此对于区区盗窃军马的案子也懒得抵赖,随口招供了。首犯到案,易州盗马案可不就是破了嘛。 对公门中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众人开怀畅饮。 席间,秦晋之再三感谢徐观察救命之恩,对徐、赵二人的机警、勇武不吝吹嘘之词,他这感激和佩服是发自真心,十分诚挚。 徐亮生破了大案,挣了面子又得了知州相公的奖赏、许诺,今日心情正自大好,听到秦晋之的吹捧更觉得意,对秦晋之不由得另眼相看,觉得此子深得吾心,也当众赞扬秦晋之对朋友义气,不顾艰辛救治同伴,乃忠义之人。 当日尽欢而散,次日秦晋之仍在庆祥楼设宴,专请徐、赵二人,感谢救命之恩。昨日客人不少仍是今日座上之宾,也坐满了三桌。 易州毕竟是小地方,物价较幽州要低得多,庆祥楼的价格比幽州城内的大酒楼便宜不少。 秦晋之在钱财之上向来粗疏,手里既有高瞻远商队货款,先花着再说。 酒越喝越厚,经过昨日酒宴,秦晋之与徐亮生已经颇为熟络。 席间,秦晋之说出心中疑惑,不知匡老四是何时向店主人传出的消息? 从北头村出来,他一路留意雪地上并无人马踪迹,不可能是匡老四提前派人送去消息。进入松林酒店,他记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匡老四始终没有和店里人说过话。难道是匡老四家中养有信鸽,以鸽子传递出消息? 徐亮生哈哈大笑:“秦二郎,雪天不放鸽。大地白茫茫一片,就连鸽子往往也找不到窝。贼人招供了,他们自有一套传信法门,匡老四在酒店假意替你们摆放筷子碗碟,摆出的阵势自有含义,伙计和店主人一看就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来不及纠集更多人手,只店内这几个人向你动手,否则我和小丙恐怕也难以顺利得手。” 秦晋之闻言恍然,自叹江湖阅历果然尚浅。 谈起招供,徐亮生问秦晋之:“老弟,可知当日我为何让小丙留厨子一命?” 秦晋之口称不知,虚心受教。 “但凡盗匪多强项亡命之徒,一旦被捉,往往熬刑不供。但如同时活捉两人,只要掌握审讯技巧,得到口供往往要容易得多,”徐亮生对秦晋之的谦恭样子颇为满意,于是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势,“捉住两个盗匪,要让他们彼此得知对方也在受审,但又不让他俩互通消息。分别告诉他俩,谁先招供,谁就可以获得减轻刑罚,甚至免死,但也告诉他,如果别人先招供了,你还没有招供的话,那么对不起,别人活命你罪加三等。这一招不说百试百灵,也是十验其九。那天没到三更,店主人就供出了连沧海的藏身之处。” 徐亮生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齐声称赞,一起起身敬酒。 当天夜里,卢骏的病情发生了反复。 秦晋之被麻秆儿从睡梦中叫醒,连忙赶往药所。只见卢骏哭笑不得的面容更甚从前,满面通红,额头火烫,时而四肢抽搐。 偏偏病房里今日又住进了两名病人,一名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还好,另一名是中风的老者,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叫喊。卢骏一遇声响惊动四肢痉挛愈发厉害。 不巧的是廖大夫今夜没在城内,住在城外庄子上。见卢骏痛苦模样,秦晋之心中烦恶,若非童子和麻秆儿拦着,几乎要将老者父子踢出院外。 童子知卢骏的病怕声响,与秦晋之、麻秆儿一起将他抬到廖大夫诊病的房间,然后匆匆去城外庄子上请廖大夫。 廖大夫回到药所已是亮更时分,仍旧眉头紧锁地诊脉,验看舌苔,仍旧一言不发地开方,施以针灸。 秦晋之心中焦急,向大夫打听病情。 廖大夫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留下方子给药童,转身径自走了。 秦晋之在先生那里碰一鼻子灰,也无心计较,赶紧跟药童打探。 药童是廖大夫弟子,已然粗通医理,看看手中方子,推敲道:“卢骏数日未解出大便了,阳明热盛,这是风毒入里的迹象。先生换了方子,治以清热泻下,缓痉解毒。且看药效如何吧。” 廖大夫眼高于顶,性情古怪,从不与病患和家属解说病情,医术却着实不坏,加之卢骏年轻体健,两剂药服下去之后竟然诸般症状大减。 廖大夫再次增减药方,连服三剂之后卢骏诸症几乎消失,只是仍然口干唇燥,精神疲倦。 这日下午,秦晋之来探望时,见卢骏状况安稳,稍稍放心,坐在卢骏旁边跟他说说这些天在城中见闻,卢骏连搭话的力气都没有,让秦晋之不免又担心起来。 适逢廖大夫来诊治,还是满面愁容,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自语:“命是保住了,但气阴已伤,余毒尚存。宜益气养血,滋阴……”说着轻轻掐指推算,构思药方。 秦晋之听说命保住了不觉大喜,对着廖大夫深施一礼,连称高明。 廖大夫这次眼皮终于抬了抬,白了秦晋之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是说你也懂得什么叫高明? 廖大夫留下方子前脚走,后脚进来一个陌生面孔的公人,自称是州院牢里的狱卒某某,奉押狱赵节级之命特来相请,请秦晋之晚上去赴宴吃酒。 一问才知道,赵押狱原来就是赵小丙。 秦晋之对赵小丙的身手极其钦佩,非常愿意交赵小丙这个朋友。 毕竟与徐亮生地位悬殊,高攀不易。赵小丙虽在公门,却只是一名快班捕快,与秦晋之一样出身寒微,容易亲近得多。 前几日秦晋之请他和几位同事吃过一顿酒,知道他这几日必会还席,却没想到几日不见,赵小丙已然做了押狱。 押狱不但油水颇丰,并且在州衙吏员中地位比一名捕快大为提高,那是摇身一变成了街坊间极有头脸的人物,自然可喜可贺。 “赵三哥,给你道喜。祝你竹子开花节节高,就此飞黄腾达。”秦晋之平端酒杯致敬。 赵小丙本来身材瘦小,此时喜气洋洋,身量仿佛也随着地位水涨船高,腰杆笔直,气宇轩昂。 他哈哈大笑,酒到杯干,杯中却只是浅浅的半杯,连续几天的酒局让他已经有些吃不消,因此不肯多饮。 赵小丙请客之所,也是前几日秦晋之请他的地方,名为柯三酒店。比之庆祥楼稍显简陋,却更加实惠。 席面一开六桌,既有州、县衙门里的同事,也有如今狱里的同事。 原来秦晋之近日忙着照看卢骏,甚少出门,不知赵小丙就任押狱已然数日,衙门里的同事和狱吏都凑了份子先后摆酒与他庆贺过,今日是一并还席,把大伙儿聚在一起热闹。 秦晋之虽是白身,年纪又轻,却因是远客,被安排坐在次席。 赵小丙待客周到,特地请了一位相熟朋友作陪。 此人姓寇名集贤,非公门中人,和秦晋之一样也是替人于路途上保镖的刀客。赵小丙安排此人坐在秦晋之身边,为的是此人和秦晋之一样足迹遍及五京道,在一起彼此能有谈资。 攀谈之下,寇集贤不但见闻广博,居然还曾经被张庶成所雇,跟高瞻远的商队走过几趟远路。有此渊源,关系自然拉近得很快,从寇集贤口中,秦晋之才知道赵小丙的超擢起因竟是连沧海的死。 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在过堂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越狱了。 秦晋之不免吃惊,似连沧海这种强盗重犯,虽在牢房也是要戴着枷锁杻具的,又如何能从门禁森严的牢里逃脱? 据寇集贤说,州院狱中有个叫厉金兴的狱吏本是黑石寨在城中的眼线,见连沧海被捉,担心连沧海供出自己,因此舍命相救。 这天晚间,厉金兴找个由头叫了酒菜请当值的狱卒喝酒,酒酣之后又在狱中开赌。连喝带赌直到半夜,厉金兴去替换了看门的狱吏,让他去赌钱,自己却趁机打开枷锁镣铐,将连沧海带出了牢狱。 外面遍地积雪,找寻踪迹不难,牢中一旦发觉立即追捕。天没亮,就在一家脚店的后厨里发现了两人,发现这两人的是徐亮生和押狱年师雄。两名逃犯困兽犹斗,持菜刀顽抗,被徐亮生和年师雄当场格毙。 一夜之间风波平息,狱吏各领处分,有挨板子的,有挨了板子又罚铜的。 处分最重的是押狱年师雄,功不抵过,遭到了开格处分,昨日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回固安老家了。 押狱出缺,必得找人来接任。赵小丙老婆的姑父是易州司法参军,在胡知州面前保荐了赵小丙,说他做事细致,当差谨慎。 胡胜文照准了司法参军的保荐,年师雄倒霉丢差事,赵小丙却因此当上了押狱。 这个故事未免离奇,秦晋之在幽州也有当狱吏的朋友也有坐过牢房的朋友,大致知道监牢的规矩。对一名狱卒瞒过所有同事从众目睽睽的监牢通道里带出去死囚,总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寇集贤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微微一笑。 秦晋之看他笑容玩味,欲待开口追问,又觉此时、此地、此人、此事都不宜深谈,于是缄口不语。 席间众人难免要谈到黑石寨的大案和被捉的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银城坊附近的走私要道,积累了巨额财富,富比王侯。 但住在荒山野岭,总觉此生如衣锦夜行,奓9着胆子进了两趟易州城,竟然安然无事,不觉心中大喜。从此不但自己常来易州挥金如土,他手下几个大头目也经常来潇洒。 黑风寨甚至在城内购置了一座宅院给头领落脚,居然还雇佣了丫鬟仆妇。 如今宅院自然已查抄,连沧海也已死于非命,唯独二寨主李召远还未落网。 易州城自搜捕连沧海当晚就四门紧闭,至今仍然许进不许出,客店、浴室、青楼、妓院、寺庙,连半掩门儿的暗娼家里也找过了。全城大搜数日的结果,不见李召远的踪影,州、县公人各个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李召远自然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小小易州城中还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提到容身之处,秦晋之心念一动,想起什么,他问:“李召远样貌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桌上一位公人答道:“三十多岁,面黄,身量中等。他是南朝逃亡配军,脸上有金印,好认得很。” 散了席,赵小丙被几个公人簇拥去城南三福班玩耍。 秦晋之没径直回万隆客店,仍旧回了仁寿药所。先将麻秆儿叫出屋来,安排活计打发他出去,约莫没有小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病房里面空气污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儿。躺着的三个病人,卢骏和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中风老者的儿子不在,老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 秦晋之没到卢骏的床铺边上,径直走到中年汉子床边,静静地观察。 中年汉子头发散乱,面容粗糙焦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久历风霜的模样,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精神萎靡,形容憔悴,病得似乎真的不轻。 察觉到有人靠近,汉子睁开双眼,猛然见秦晋之站在床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吃了一惊,便挣扎想坐起。 秦晋之一把按住汉子肩膀。感觉汉子放弃了挣扎,他才收回手臂,蹲下身去,同时伸出食指竖立在唇边,示意汉子噤声。 中年黄脸汉子经历了刚才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眼神平静中透着迷茫不解。 这几日汉子掩盖得甚好,丝毫未露马脚。 方才席间令秦晋之心中一动的,是想起当赵小丙差来的狱卒进门的时候,本来脸朝门口方向躺着的泻肚汉子似乎连忙就翻了个身。这一幕有些突兀,又似乎寻常得紧,因此当时并未察觉异样。 秦晋之不理汉子的做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缓缓自鞘中抽出匕首,匕首刀刃与刀鞘内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微声响。秦晋之握住匕首,轻轻晃动。 汉子在青年逼视之下,略显僵硬局促,但还强自镇定,一语不发。 秦晋之探出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抵近汉子头颅,轻轻拨起遮盖右耳的头发,露出暗黑印记之一角。所谓金印,色泽青黑。 南朝大梁律,强盗者,初犯黥刺10于耳后,再犯刺于额角,多次犯罪者刺于面部。 “李寨主。”秦晋之轻轻吐出三个字。 赛秦琼李召远,因为面黄、勇武得此诨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二当家,南朝河北人士,今年三十六岁,武艺出众,胆略过人,在寨中就连大寨主连沧海也要敬他几分。 奈何好汉子禁不住三泡稀,何况一连数日上吐下泻,李召远有心暴起伤人,弄死眼前这个讨厌小子,却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李召远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当日连沧海醉酒在妓女床上被擒,李召远正好因为新近迷上了别家院子里的姑娘,未与连沧海住在一处。他甚是机警,连夜便欲出城,但四座城门都关了,出去不得,只好在城内躲藏。 头两日躲在一个熟悉的暗娼家里,公人上门排查,他翻墙逃脱。后来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曾经躲进过柴房、菜窖,甚至茅厕,眼见公人搜捕不见松懈,搜捕自己的榜文贴在了街头,城内几乎无处可藏。 李召远忽然灵机一动,去年夏天他曾经在城里吃坏了肚子泄泻发烧,后来到仁寿药所经廖大夫医治数日才痊愈,对于药所病房的情形比较熟悉。 药所不像客店,要登记客人身份来历,在病房留宿无需手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也能住人。 唯一难办的是廖大夫医术了得,真病假病他伸出手指搭一搭脉就知,骗不了他。 李召远是个狠角色,为了活命,他找家饭店后厨找了些不新鲜的烂鱼剩虾,一狠心吃了下去。为了赖在药所不出,又捞了些剩菜拿油纸包好。这些天一面吃药一面吃腐烂之物,上吐下泻,药石难治。 廖大夫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顽固的泻痢,大惑不解,将李召远留在病房,为他颇费心力。 李召远将盯在匕首刃上的目光移回秦晋之脸上,苦笑着喘息道:“秦二哥,大家江湖一脉,理当彼此周全。” “你黑石寨打劫秦某的时候,可没念及江湖一脉。” “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久仰高大官人的英名,那是咱们绿林道上最敬重的英雄。”李召远这几日在病房中虽然不曾与旁人说话,但屋内众人对话都听在耳中,因此晓得秦晋之和卢骏的来历。 秦晋之嘻嘻笑道:“你拍高瞻远马屁干嘛?他又不在这儿。” “是,是,秦二哥少年英侠,扶危济困,请高抬贵手,小人有厚礼相报。” “哦?有多厚?比一千贯还厚?抓到你衙门给的赏格可是一千贯。”一贯是七百七十文铜钱,一千贯可谓巨款。 李召远听得秦晋之似乎对钱饶有兴趣,连忙说:“秦二哥若能把小人送出城去,小人愿孝敬二哥一万贯。” 秦晋之暗吃一惊,差点没忍住叫出声。一万贯?他出身贫寒,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江湖传言黑石寨豪富,看来还真的不假。 秦晋之脸上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道:“一万?把你送出城,得多少人担干系?那可是杀头抄家的事情。” “两万,两万,小人愿出两万。” “连沧海已经死了,你若回去就是大寨主,黑石寨不得有百万家底,都是你的。” 李召远一愣,不信连沧海死了,连忙问道:“连寨主不是在狱中吗?” 连沧海应该是易州狱中最重要的犯人。要犯暴毙,狱吏若无借口推脱要受很重的处分。何况连沧海身强体壮,怎么会才入狱几天就死了?李召远因此不敢相信。 “他越狱出逃被当场格杀了。” 连沧海被官府抓住,必定难逃一死,李召远并不在意他的死,更无意探究他的死因。他自己一心只想逃出城去,回山去抢夺大寨主的位置,不能便宜了三寨主伍仲义。连沧海四处藏起来的钱财极多,且慢慢搜寻,早晚把它都找出来。 李召远此刻身体虽然虚弱,头脑清醒,明白若过不了眼前这一关,不但什么大寨主的美梦都是假的,还要性命难保,咬牙加码道:“秦二哥若能将小人送到山里,小人愿奉上三万贯。” 秦晋之摊开左手,道:“好啊,拿钱来。” 李召远面露踌躇:“二哥如何救小人?” “四门紧闭,每天也得有人出城吧?那掏粪运泔水的,拉冻死倒卧尸首的,传递公文的还不是每天出去?我和这易州城里有头脸的公人相熟,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自然可以给你安排妥当。” 李召远久经风浪,不肯轻信,又不敢质疑,心中暗自权衡,沉吟不绝。 “你到底有没有钱?” “有。” “可别跟秦某说钱在黑石寨。” 李召远下定了决心,把心一横道:“钱就在城中。不是小人不信秦二哥,只是此事还需做得主的公人点头才好,到时候小人自然说出钱在哪里。” “一贯钱约莫有四五斤重,三万贯钱就是十几万斤,老子才不信你能把十几万斤铜钱搬进易州城来。” “是楮券,宝昌号的楮券。” 若是楮券便好办了。宝昌号的楮券,秦晋之怀里正好也有一叠。 秦晋之其实不知道怎么救李召远出城,只是信口胡说骗他。现在李召远说出城内他藏有钱财,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该怎生将这三万贯弄到手? 他不再理李召远,收起匕首起身,走到卢骏床旁,坐在他脚边,心里暗暗盘算。 救李召远是要抄家掉脑袋的事情,秦晋之不怕掉脑袋,更不怕抄家。他孤家寡人一个,家里不但没田宅房产、金银铜钱,连隔夜粮都没有,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也都统统没有。 只是若是在幽州,要将李召远藏起来或是送出城去,他有好多法子可想。在易州城里他一样是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可走的门路不是徐亮生,就是赵小丙。 徐亮生自然有这个能耐,可是以徐亮生的强势老辣,那样一来必然是徐亮生主导一切,搞不好自己会和李召远一道被灭了口。 照秦晋之的推想,连沧海不是为求活命献出了巨额钱财,就是被徐亮生折磨逼着交出了钱财,因此才被设计灭口。 对徐亮生这个人,秦晋之总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赵小丙人似乎靠谱些,但年轻位卑,能不能办得到此事也不好说。 转念之间,秦晋之想,为什么要救这个李召远呢? 只需寻个僻静地方,一番折磨让他生不如死,逼他交出钱来,然后一刀了账,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么简单的法子咋刚才没想到? 看看仍旧躺在床上的虚弱汉子,秦晋之只觉得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自己现在要考虑的只是和谁一起烹饪,在哪里烹饪,又和谁一起分食。 如果你要做一件有掉脑袋风险的事情,那么能不惊动别人就不要惊动,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最安全的法子莫过于自己一个人动手,实在不行了再寻求与别人合作。 下一步秦晋之要考虑的是在哪里审问李召远。李召远是名悍匪,不折磨惨了绝不会吐露出钱财所在,惨烈折磨就难免发出声响,全城仍在搜索中,声响立刻就能惊动公人上门。 若是在幽州,这样的隐秘地方秦晋之有的是,在这易州城中却不知道在哪里有这样的所在。 秦晋之思忖:若是徐亮生、赵小丙,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己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幸亏天时在我,老天让自己首先发现了李召远。但这机会也稍纵即逝,必须今夜就得动手才行。 秦晋之细想一遍城中自己去过的地方,并没有一个僻静的地方适合逼供。 忽然听见中风老者又焦躁起来,口中“嗬嗬”大叫,秦晋之心道,药所之中常有病人**呼喊,自己在城中去过的地方里还真没有哪里比这里合适的。只可惜两个童子日夜都守在药所里。 麻秆儿少年回来,秦晋之轻声对他说自己丢了银子。 少年一惊,欲要分说撇清自己,已被秦晋之拦住,伸手指指李召远。 麻秆少年会意,吃惊不小。 秦晋之拉他走到门外,轻声道:“我刚才瞌睡,醒来银子不见了,这屋里只有他,肯定是他偷的。你去寻些绳子破布来,咱俩把他绑上。” 麻秆儿少年自从过了一次堂吓得魂飞天外以后,对秦晋之没让他吃官司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一溜小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去寻了些绳子、破布。 秦晋之又到李召远身边,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威胁道:“别出声,不然身上会出个窟窿。大爷给你换个地方。”说着和麻秆儿将李召远双手绑在背后,双脚也捆了,嘴里塞了破布。 李召远阅人无数,从青年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得出这是个下得了狠手的角色,因此不敢反抗,任由两人抬进柴房扔在地上,只是口中呜呜,想要对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后背伤口虽然数天一换药,也吃着大夫开的汤药,但他不肯忌口,至今破口尚未完全愈合,这一用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喘了会儿气,挥手让麻秆儿回病房,他缓缓俯下身开始细细地在李召远身上搜索。 思来想去,李召远孤身躲进药所,在城里应该没有靠得住的人,那么一叠楮券最可能还是贴身收藏,无论如何都得先好好搜一搜。 李召远身上零七八碎的东西不少,其中一小袋金、银锞子也遭到了秦晋之洗劫。 没有楮券,一张都没有。 要么李召远说了谎,根本没有楮券,要么就真的放在城内某个地方。 要想让李召远说实话,秦晋之得对他动刑。让人说实话是门学问。青年刀客没有刑讯逼供的经验,也没有那个耐心。 眼神在李召远身上逡巡,秦晋之能想到的只是一根根切下对方手指,割掉耳朵,威胁刺瞎双眼之类的寻常招数。 李召远明白青年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只要交出钱财必死无疑,于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眼神坚定,极力做出大义凛然的硬气样子,期望秦晋之知难而退。 彪悍青年与虚弱的中年人无声对峙,一站一卧,眼神交战,站着的目光凛冽,卧着的眼神倔强,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长了,失去自由的病人心虚,挪动身体口中呜呜,有话要说。 秦晋之抽匕首抵住中年汉子,缓缓将塞在嘴里的破布抽出一些。 汉子本就气若游丝,嘴里再含着半截破布,说话愈发不清楚,但还能听懂:“某家若说出楮券下落,你必然杀我灭口。左右是死,老子为何要便宜你?你尽管来,刑讯逼供,老子皱一皱……” 秦晋之明白他是表明绝不屈服的心迹,不耐烦听他说完,将破布又塞了进去。 他决定知难而退。 让秦晋之知难而退的是李召远的凶恶眼神和他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秦晋之真心觉得自己在这间柴房里恐怕是逼不出他的实话的。 三万贯虽好,但遥不可及。不若一千贯,实实在在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 秦晋之喊来麻秆儿少年,让他到城南打听三福班在哪,去找赵小丙来,就说有万分重要之事,请他今夜务必过来,一个人过来。 赵小丙一见地上的李二当家,酒立刻醒了大半,对秦晋之喜道:“秦二郎,大功一件啊。” 秦晋之有功,他自然也有功劳,一千贯的赏格,必然有所分润,叫他如何不喜? “听说赛秦琼身手好得很,二郎你一个人就擒住他了?” 秦晋之笑道:“这厮生了急病,一连数日在这里上吐下泻,毫无反抗之力,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你立功劳,咱们拿他去见官。” 秦晋之对三万贯仍不死心,将赵小丙拉到门外,低声说:“姓李的说他有三万贯楮券藏在城内。” 赵小丙眼皮一抬,“哦?”却没做出任何表示。 秦晋之凑近赵小丙,道:“这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秦晋之隐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小丙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审问过了吗?” “没有。柴房四面漏风,不是能拷问的地方。这厮态度强硬得紧,身子又虚弱,我怕搞不好就弄死了。三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因此我请三哥来主持。” “嗯!”赵小丙笑纳了秦晋之婉转的奉承,“这厮知道此刻能用来保命的只有这笔钱的下落,的确不会轻易吐露。” “他想用这笔钱交换,让咱们送他出城到山里。” 赵小丙嗤笑一声:“那他得先扛得住冉六的手段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晋之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地头蛇的能力还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些他眼中的困局、难题,在赵小丙那儿原来不过举手之劳。 赵小丙让秦晋之留在柴房看着李召远,他说他去请一个人。 押狱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一辆驴车。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赶着驴车,停在路边。 赵小丙自己动手把李召远重新捆了一次,捕快捆人都是行家里手,与秦晋之和麻秆儿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李二当家被捆得服服帖帖丝毫动弹不得。 秦、赵二人将李召远抬到车上。赵小丙利落地拿麻布一盖,赶车伙计目不斜视,赶车就走,一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进了一家米行的院子,伙计停下车,仍旧不看车上运的是啥,径自去栓院门。 赵小丙打开一间耳房,然后和秦晋之将李召远抬进屋里,反身关上房门。 秦晋之听屋外动静,伙计似乎已经将驴车赶到后院去啦。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间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木板。赵小丙绝不是头一次来,熟门熟路,他掀开木板,先沿着台阶下去点燃数盏油灯,再上来带领秦晋之抬起李召远。 随着台阶地势的下降,中年汉子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穿过一道门户,里面是长长的一条通道,两边似乎有不少间存放东西的屋子。整个地下空间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地底的潮湿味道,也有呛人的石灰味道。 赵小丙一语不发,带领秦晋之在里面一间屋子将汉子剥了个赤条条,横放在一张大木桌面之上,四肢牢牢地用麻绳拴在桌子腿上。 赛秦琼李召远这时候脸色更像秦琼了,面如黄土之色,只是惶恐焦急,再也见不着半点儿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英雄气概。 嘴里的布条被扯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在这阴森寒冷、空气浑浊的地室中,他纵然喊破喉咙上面也没有人听得见。 赵小丙请来的人叫冉六,易州退休公人,孙子都已经到了能当差的年纪。 冉六最少有六十多岁了,病恹恹的,身材和赵小丙一样瘦小,满脸皱褶,须发灰白,白的多灰的少。老头儿的眼皮松松垮垮,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唯独看到赤条条被绑在粗糙木桌上的李召远,那双昏黄浑浊的眸子光芒隐现。 冉六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缎子包袱,里面叮叮当当的。 旁边另有一张精致的黑漆小桌,冉六慢条斯理解开包袱,献宝一般将里面的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摆放在桌面上,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一个小小青瓷香插上。 秦晋之只觉老头儿这些家伙事儿和先桓郎中取箭用的那些刀、钻、斧、锯大同小异。李召远侧头看见小桌上器物,脸上呈现出深深的绝望。 冉六瞧了赵小丙一眼,赵小丙会意,当先向屋外走去。 秦晋之瞥了一眼李召远,更觉他实实在在就是砧板上的鱼,也朝门外走出去,只听老头子在身后和善地说:“老头子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不必着急回答,咱们有的是时间。” 屋子没有门,出去就是长长的过道,秦、赵二人拣了两张凳子,就在过道里坐下来耐心等。 老头子絮絮叨叨,夹在李二当家凄厉的哭嚎惨叫之中,两人在外面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部分。 只听冉六苍老的声音道:“莫急莫急。人身上最痛的地方有三十七处,有二十三处是师父教给我的,另有十四处是老头子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你莫要着急,且忍着,忍到极限再说……前几日牢里那个人,还说是江洋大盗,三炷香都没坚持到。如今的江湖,好汉子是难得一见喽。” 秦晋之望了赵小丙一眼,严重怀疑老头儿说的那个人就是连沧海。 赵小丙懂他眼神的意思,撇撇嘴道:“你是没看到年师雄走的时候,全家喜气洋洋,哪里是革职,分明是富贵还乡。” 徐亮生若是得了连沧海的巨额财富,押狱年师雄出力甚多,又担了干系,又丢了差事,少不得要重重地分一笔。 秦晋之想到冉六几天前才替徐亮生做过事,担心他走漏这里消息。 赵小丙说不妨事,冉六是问话人,吃这碗饭有规矩,不但不会走漏分毫消息,他问出来的话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雇主。 屋里咒骂声、惨呼之声不断,秦晋之想不到虚弱的李召远还有这么些力气嚎叫。慢慢地,骂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过了好久,叫声暂止,李召远无力地低声**。 只听冉六道:“现在要从你身上取几块骨头出来,你不必害怕,我先取蝴蝶骨和锁骨,如果你受得住呢,再取胫骨、脚踝,若你还能行,我就取出你的胯骨。放心,老头儿下刀有分寸,取出来的骨头保证每块都完完整整,并且绝不会让你死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秦晋之从李召远凶恶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必是穷凶极恶之辈。 李召远的眼神不曾让秦晋之害怕,如今老头儿平淡的声音,秦晋之却听得汗毛直竖,连杀人如草芥的赵小丙也在暗暗咽唾沫。饶是两人都是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都感到浑身不舒服。 半炷香过去,李二当家发出的叫声已经全然不似人声,秦、赵二人都有些焦躁,全都坐不住,在过道中轻轻踱步。 屋里先后出现几次短暂的安静,大约是李召远晕过去了,老头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每次都把他弄醒,嘴里还说:“别睡别睡,人活着的时候无需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内嚎叫声停止,只隐约听见李召远在呜咽抽泣,又似乎在说什么。 良久,嚎叫声又起,岂止撕心裂肺,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李召远的喊声含糊不清,似乎在求老头儿杀了他。 屋内又一次归于寂静,不知李召远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死了。秦晋之听见铁器碰在一起的轻微响声,料想冉六在收拾家伙。 冉六从里面走出来,两只袖子挽得很高,双手双臂上都是鲜血。 地室中没有水,赵小丙解下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一语不发地用酒水给老头儿冲洗血污。 擦洗完毕,冉六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袖,对赵小丙道:“他说了。” 赵小丙瞧了秦晋之一眼,说:“冉六丈,您说吧。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我俩一起听。” 冉六听到赵小丙的话,才开口:“沙皮巷进去靠西第二家的茅房里面,西北墙角往下挖五尺。” 赵小丙骂了句脏话,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又觉得这样不妥,连忙道:“冉六丈,辛苦您老啦,我让人送您回去。” 冉六摆摆手:“我认得路。”自顾自地走了。 秦晋之目送冉六消失在过道尽头的门后,才开口问:“赵三哥,可有何不妥?” “沙皮巷靠西第二家李家宅院就是黑石寨在城内的落脚点,据说当初就是李召远进城化名李某购买的。” 秦晋之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李召远确有机会瞒过山寨里其他头目,在这里藏下私房钱。” “只是徐亮生似乎认定连沧海还有钱财藏在李家院子里,这几天安排了不少手下在宅子里面掘地三尺,正在寻宝嘞。” “徐亮生应该已经拿到连沧海的钱财了呀!” “贪心不足,他肯定是觉得连沧海除了交代出来的钱财还藏有钱,狡兔三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晋之想了想,觉得就算寻宝应该也没人会到茅厕里面深挖五尺,因而笑道:“那他掘地三尺可不够。” “唉,”赵小丙叹口气,“希望他们赶紧找到连沧海的钱,早点放弃李家院子,咱们才有机会进去。” 秦晋之一想,赵小丙说的有道理,徐亮生一旦找到钱就会放弃搜索李宅,如果找不到钱,就会变本加厉旷日持久地搜,那样一来不但他和赵小丙进不去,李召远藏的钱还有可能被徐亮生找到。 如今别无良策,唯有等待。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还夹杂着屎尿臭味。只见李召远血肉模糊,一动不动,赵小丙探一下鼻息,发现李召远还有气儿,随手给他抹了脖子。 秦晋之一惊,照他的想法在验证李召远说的是实话之前,似乎应该留着活口,一旦发现是假,好继续拷问。但他随即明白了赵小丙的做法,经过冉六问话的人说的就是真话。如果冉六问不出真话,他俩更问不出来。 鲜血汩汩地从李召远脖颈处的裂缝涌出,秦晋之视而不见,他眼里只有那颗面目狰狞发髻凌乱的头颅,那可是值一千贯的头颅。 赵小丙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心疼啦,你拿这颗头颅去领赏,徐亮生必定要验尸,一验尸就穿帮了,他就知道咱们找到了二当家的,他还会认为咱们也找到了黑石寨的钱财,而且背着他吃了独食。” 秦晋之心疼钱归心疼钱,他也明白,既然当初自己选择了没有叫徐亮生来,就再也不能让徐亮生知道此事。他心疼钱是因为缺钱,年关将近,幽州城内还有大笔大笔的花销等着他,而他可是囊中相当羞涩。 三万贯是绝大多数大燕百姓几辈子也无法积蓄到的财富。 现在,无主的三万贯,和秦晋之在同一座城池里某座宅院冰冷的地底静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拿。秦晋之如何还能吃得下饭,睡得好觉? 他一会儿担心李家院子地底的钱财被徐亮生发现,一会儿又畅想这笔钱财该怎么花销,这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精神略显萎靡的青年刀客终于忍不住去狱里找赵小丙。 赵小丙一见秦晋之就会心地笑了,道:“走,咱们去喝茶。” 说是去喝茶,赵小丙其实是带秦晋之到沙皮巷去看看李家宅院。两人穿街过巷,没多久就到了沙皮巷。 李家院子是一幢寻常的两进院子,东墙与邻居家相接,西墙外有一条小巷。秦晋之看了看,除了院门,西墙是最好的出入路径。 院门关着,院子里面有人声,也有叮咚的敲凿之声,也不知里面有多少人在忙碌。 徐亮生的手下不少人认得赵小丙,赵小丙怕院门里面出来人看见,没敢多做停留,略看了一看,就带着秦晋之离开了沙皮巷。 来到一家茶楼,要上一壶茶水,两人低声合计。秦晋之先开口,道:“不知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不过都是巡检司的人,我应该能打听出来。” “就怕他们已经挖出了李召远埋的楮券。” 赵小丙也有此担心,觉得不进去看一眼心里终是不踏实。他眼望秦晋之,道:“要不咱们想法子进去一趟,看看?” 秦晋之正有此意,听赵小丙如此说,连忙点头。 “可是我听说他们院子里夜间也开挖,那样的话咱可进不去,院子本来就不大,还灯火通明的,藏不住人。” “管他呢,今天夜里咱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当夜,秦晋之怀揣短刀去找赵小丙,赵小丙也换了紧身衣服,随身带了兵刃,还准备了两条蒙面黑巾。 两人到了沙皮巷,只见李家宅院之中果然有灯火,也有声响不断传出。大约是白天有一队人在院子中寻找,晚上换了另一队人在房间中搜寻。 滴水成冰的天气,两人都没穿皮袄,躲在黑暗之中一会儿就冻透了。这样下去都得冻病了,两人一商量,回去吧,明天夜里再来看看。 第二天夜里,两人都长了心眼儿,穿了羊皮袄,这不是去去就回的事情,得蹲守。 这一蹲从三更蹲到四更,里面仍在挑灯夜寻,赵小丙无奈地对秦晋之说:“回吧,今天是卯期,我一会儿得去衙门应卯。” 知州衙门逢三、六、九卯期,无故不到赵小丙要受处分。 秦晋之也万般无奈,只好回客店去睡觉。 第三天夜里李家宅院依然如故,赵小丙和秦晋之又一次无功而返。 第四日,赵小丙因为有应酬,怕晚上喝了酒夜里误事,跟秦晋之说他不来了。秦晋之说好,那自己去看看。赵小丙想反正也就是溜进去看看,应该出不了啥事儿,就嘱咐他小心在意,千万不要动手挖掘,院子里人多,一有响动就都惊动了。 秦晋之当夜仍是怀揣短刀,身穿羊皮袄,在仁寿药所病房等到三更才动身。 到了沙皮巷,李家宅院居然黑灯瞎火静悄悄。秦晋之在西墙外听了很久,确信没有动静,才一跃攀上墙头。 二进院子厢房和耳房之间有短短的一段西墙,里面是个小天井,秦晋之轻轻勾着墙头滑下,双足着地发出一声轻响。秦晋之不敢再动,手持短刀蹲身静听,还好没有人被惊动。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夜色,轻轻走进院子四下查看。这是一座规整的院落,他知道这样的院子茅房通常在西厢房和垂花门之间,于是蹑手蹑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院子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边堆满了挖出来的黄土,几株花树也被刨了出来,行走起来十分不便,难免有泥土被踩得簌簌落到坑里。 好在二进院子里只有西厢房里鼾声震响,其他屋子都寂静无声。 秦晋之进了茅房,里面更加黑暗,他又不敢点火,只能静静地等着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此时,忽听院门上门环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人来。头进院子倒座房里住得有人,半天才爬起来去开门。 “别睡啦!别睡啦!一群惫懒东西,都起来,都起来。”是徐亮生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居然还精神抖擞。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那边传来:“观察,您老怎么这会儿起来了?” 徐亮生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从水中捉到一尾赤背鲫鱼。醒来忽然想到,院子里这个鱼池咱们没动过,看这鱼池似乎是连沧海他们后来建的,没准东西就在这个下面。来,把它给我拆了。” 苍老的声音叫道:“听见没有?都别赖着了,起来干活,钱大勇你去把灯都点上。” 秦晋之躲在茅房里面,听见有几个人从头进院子里进来,脚步声就在离自己的不远的地方响起。 秦晋之判断,院子里除了徐亮生起码尚有六七个人,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内急,一进茅厕都会立即发现自己。 得速离险地。 他举目四顾,已能稍稍看清茅厕中情况。这间茅厕从前应该收拾得相当洁净雅致,但现在所有能拆的都被拆开,能掀的都被掀起,墙上、地上一片狼藉。 秦晋之抬头,谢天谢地!屋顶有一座高出屋顶的风窗,想来是为了让茅厕通风散味儿。 攀上房梁就能从风窗爬出去,秦晋之伸手试了试,够不到房梁。 他见身侧有一张半高橱柜,也来不及迟疑,用力推动橱柜移到房梁之下,连忙爬上橱柜,站在上面纵身一跃,双臂抱着房梁。 顾不上吃了满脸满嘴的灰尘,秦晋之腰腹用力,将双脚也攀上房梁。 他的身手灵便,虽然说不上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慢慢转动身体骑到房梁之上对他来说还不算难。只是身上那件羊皮袄太过臃肿,影响了他的动作,给他增添了不小阻碍。 秦晋之从风窗爬到茅厕房顶,赶紧下到西边的巷子里,一刻都没敢停留,撒腿就跑。 事后,秦晋之对赵小丙说:“连沧海讲究,真讲究,人家茅厕里面都有家具,那张橱柜,我寻思应该是放水盆或者香炉用的,没它我就完了。” 秦晋之虽然受惊不浅,总算是看明白了茅厕里面的情况,李召远埋的东西应该还没被徐亮声一伙儿找到。 赵小丙跟秦晋之商量,看来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秦晋之也深以为然。 卢骏的破伤风终于痊愈,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腿伤虽然未愈,但也并没恶化。他家乡离易州不过两天路程,族中就有善于医治外伤的族人,因此和秦晋之商量想尽早上路。 秦晋之虽然惦记着去李宅挖钱,但徐亮生的人不撤,他也进不去,并且卢骏的伤势十分要紧,耽误不得,也只好决定上路,把这边的三万贯交给只有数面之缘的赵小丙。 但愿赵小丙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吧。 州、县衙门没抓到李召远,也不能一直不让人出城,这两天只得开放城门通行了。 秦晋之打发了麻秆儿回乡,和卢骏去拜谢廖大夫,这才知道廖大夫并非因为治不好病才愁眉苦脸,治好了病也仍然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卢骏腿伤未愈,行走不便,秦晋之给他雇了辆驴车,自己步行。 赵小丙送到城外,送了盘缠又送了酒食,悄悄跟秦晋之说,一两个月内必有消息,让他耐心等待。 冰雪覆盖,道路难行,第二天晚上赶了一程夜路,才到了涿州卢骏家里,秦晋之算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卢骏说起秦晋之舍身相救的情谊,以及从雪山到易州的一路艰辛,卢家老小对秦晋之感激不尽,热情款待,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一连留秦晋之住了三天。 燕云之地尚唐人遗风,最重门第,世家大族往往是同高祖的从兄弟进行排行,卢骏在家里兄弟排行十四。 他的从兄弟在家的就有十数人,这些兄弟说家中长辈款待过秦二郎了,他们还没尽一尽心意。 秦晋之一算,如果让他们轮流做东,年前都够呛能动身。 第四日,秦晋之无论如何要走,卢骏也帮他讲话,才算说好,由在家最年长的三郎卢骥率领众兄弟共同摆酒,给秦晋之送行,饭后就放秦晋之成行。 卢家送了各色土产,又替秦晋之雇好了骡马。秦晋之最喜爱的一件礼物,是卢骥赠送的一口刀。 这口刀不似环首刀也不似唐刀,刀身挺直,长约三尺,两面有四条血槽,于刀尖处微微上翘出一定弧度,刀尖至刀背有五寸长的反刃,轻重趁手,形如雁翎,利于砍刺。 燕云之地出铁,又多精工巧匠,因此盛产好刀,只是从来价值不菲。 秦晋之当日为救卢骏脱困闯入重围,劈手将佩刀掷向了一名南朝刀客,常常暗自心疼。卢家人仿佛知他心意,雪中送炭,秦晋之感激之外,爱不释手。 自涿州卢家出发,第三天傍晚到了幽州西南高瞻远的庄子。秦晋之吩咐脚夫先将行李送到城里槐树街甜水巷他租住的小屋,然后徒步进庄。 见到庄里管事,管事大喜,忙问康安国的下落,管事不熟悉卢骏,因此只问康安国。 原来,渡口遇袭以后,脚夫带着驼马早已回到庄上,如今一月有余,三人杳无音信,庄上都以为凶多吉少,连高瞻远从书信中得知此事也颇为担心。 高瞻远、张庶成都还没回来,但与庄上有书信往来,可知他们在那边平安无事。 令人担忧的是康安国,至今毫无音讯,不仅秦晋之,庄上诸人也都觉得他恐怕遇到凶险了。 秦晋之去账房交付了楮券。高瞻远对钱财粗枝大叶,待部署颇为宽厚,账房上的先生可不同,逐项细细询问,一一笔录,让秦晋之画了押又画押。 账房诸人,秉着怀疑一切人的心法,仿佛来报账的都是高家庄的硕鼠。账房先生那狐疑的目光,尤其令秦晋之极为厌烦。 从前这报账的差事,都是张庶成、康安国这些大、小管事的事,秦晋之从没独自经历过。 秦晋之这一趟逃难,动用了不少货款,难免被诘问。总算这几年行走江湖,秦晋之锤炼得心胸广大,城府已深,才没破口大骂,反而满脸赔笑,报账之后还结算了一年的工钱,连连致谢而出。 批注: [8]楮chǔ券:楮券的名称来源于其制作材料,主要是用楮树皮制成的纸张。这种纸币主要用于替代铜钱、铁钱,方便贸易和金融交易。 [9]奓 zhà:方言,壮着(胆子),勉强鼓起(精神)。 [10]黥qíng刺: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作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 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上 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幽州繁华的街巷上,很快便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映照着五光十色的灯火。冬夜的凛冽寒风,丝毫没有减弱善缘街上熙攘的人流和鼎沸的人声。 道路两旁,茶楼、酒肆、饭馆、店铺、赌坊鳞次栉比,买卖家高挂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如同夜空中一串串跳动的温暖火焰,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这冬夜点缀得格外绚烂。 《礼记》载:“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幽州之地,在先秦为蓟,秦汉为广阳城,三国为燕郡,隋、唐为幽州。到了大燕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治之。 马车和轿子在街上缓缓行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马夫们吆喝着驱赶着马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行人。轿夫们则稳稳地抬着轿子,步伐矫健,穿梭于行人之中。 每到夜晚,善缘街总是灯火通明,车马不绝,琴声朗朗,歌声阵阵,喧嚣嘈杂,虽在冬天仍然热闹非凡。这热闹的景象,仿佛要一直持续到天明。 在这喧嚣的背后,隐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有欢乐,有悲伤,有希望,也有无奈。 但无论如何,这座大燕第一繁盛名城,总是散发着一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魅力,使人流连忘返。 幽州夜里只开北面的拱辰门和南面的开阳门。秦晋之是腊月初十晚上到的,从开阳门进来,一路向北,在善缘街转向东。 秦晋之一路徒步而行,背了一支沉重包袱,里面是高家庄结算的铜钱和给的年货。 才到下斜街南口,不防伏倒在路旁的一个乞丐哆哆嗦嗦地颤声叫道:“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铜钱吧。” 青年笑了,这一带的乞丐他大都认识,上前两步,作势欲踢,嘴里骂道:“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你见过自己背行李的官人?” 徐乞丐怕他真踢,双手摇晃,唉唉地叫,嘴里吐出的浊气在冬夜里的寒冷空气中形成一道白雾。 “秦二哥,你可回来啦!还不曾回家吧?你师傅秦德宝没了。”一个瘦小的青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在秦晋之身后叫道。 被唤作秦二的秦晋之闻言并不着急,平静地问:“咋就没了?何时的事?” “让人害死啦。冬月初二,你刚走没几天就出了事。海爷让我骑马去追你,我日夜兼程,追到归化州也没赶上你。” 秦二心道,老子走的向南的道路,你往北追自然追不到,就连高瞻远一行也是出居庸关过怀来不远也就上了鸡鸣山,你就算快马加鞭也必定追不到人。 鸡鸣山上金鸡寨盘踞着幽州北面最大的一股山贼盗匪,寨主陶忠旺是高瞻远的知交好友。勾连盗匪在大燕国是要杀头的,高瞻远上金鸡寨这一节,秦晋之自然不能对人提起。 秦晋之本不姓秦,姓秦的是他师傅秦德宝。 说是秦晋之的师傅,秦德宝可从来没教过秦晋之什么技艺。 秦德宝自己就没有任何手艺,蕃11汉文字一个不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唯独喜欢喝酒吹牛。几杯酒下肚,立马他就化身成“文能下马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盖世英雄。 秦德宝只有在海爷面前不敢吹牛,别说吹牛,大气儿都不敢喘。 海爷,西门东海,关中帮的龙头。秦德宝在帮,海爷是他老大。 秦德宝这些年混得不好,肯听他吹牛的人不多。 他老婆青娘算一个,青娘为人本分厚道,吃苦耐劳。青娘死后没多久,秦德宝就娶了王寡妇做填房,转年还生下了小儿子秦香。 秦晋之就是那时候搬出秦家的。他本来就看不上秦德宝。青娘一死,秦晋之和秦德宝的矛盾再也没人调和,分道扬镳。那年秦晋之约莫十二岁。 秦晋之也不行二,可是人人都叫他二郎,秦二郎。 “那意思就是说,他秦德宝不是我爹也是我爹。”回到甜水巷小屋,秦二对人们眼中自己和秦德宝的关系颇不以为然,悻悻地道,“这他娘就像裤裆上的黄泥,不是屎也得是屎。现在有人杀了我的假爹,还让官府给放了,我要不做点儿什么,我这才在西、南两京道上声名鹊起的侠名不就毁了吗?” 秦晋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谈得上声名鹊起?他是个乐天性格,随口玩笑罢了。 楚泰然心直口快,对秦晋之的吹嘘毫不客气地予以刺破:“行啦,二哥你可别吹啦,你一个给高瞻远牵马喂骆驼的杂役,有啥侠名?再说,你就算有侠名,也是叫秦二侠,还是和秦德宝一样姓秦。不如二哥你改姓楚,某家让你当楚一郎,我屈居第二。” 楚泰然大大咧咧地靠墙坐在炕上嘿嘿坏笑,下巴之上一道极深的疤痕比秦晋之脸上的更加醒目,使得少年原本浓眉大眼的脸上,更增几分粗豪。 秦晋之在槐树街甜水巷一座小院落中租着两间黄泥小屋,秦晋之在的时候和楚泰然住一间西屋,不在的时候年龄大的远哥儿、庆哥儿和楚泰然住西屋,另一间东屋里打通铺、地铺,常住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年纪。 这些孩子均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被秦、楚二人收留,白天就在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店铺、茶楼、瓦市、酒肆、赌坊、青楼、妓院替人跑腿,充当奔走小厮。 秦晋之从前是这群孩子的首领,这几年他不在城里的时候,粗豪少年楚泰然就是这群孩子的头目。 “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小泰你小子这辈子连幽州城外三里都没到过,你懂个屁。井底之蛙!” 槐树街小泰是楚泰然在市井间的名号,他原本名叫楚泰,后来认识秦二以后才跟着一起改了名字。 “我懂啥?我就知道,在我槐树街小泰这儿,没有隔夜之仇。”说着,楚泰然打开炕边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口明晃晃的短刀哐啷摔在炕桌上,“秦德宝这个假爹、假师傅你认也罢,不认也罢,这个仇二哥你都得报!咱丢不起这个人。我看不如今儿个咱俩连夜就去霞马家把他剁了。” 秦晋之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旁,目光在油灯下闪烁,若有所思,没搭腔。 粗豪少年用下颌点点东屋,道:“东屋里头小子们可拿你开赌呢啊,赌你秦二哥到底敢不敢杀先桓人。” “切!”秦晋之嗤笑一声,不屑一顾,“老子又不是没杀过人。” “先桓人你杀过吗?” 秦晋之不答,伸手指刀示意楚泰然收起来。 东屋的孩子们在街上忙碌了一天,三三两两地结伴回来,楚泰然接过孩子们交上来的铜钱,数也不数,随手丢进炕上的箱子里。虎娃和李黑炭两个气喘吁吁地抬着半筐菜跑回来,放下菜筐,俩孩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屋里地上,半天光喘粗气说不出话来。 楚泰然被他俩气乐了:“咋地?都总管公署派兵追你俩呢?” 虎娃喘息未定断断续续地说话:“是,是,是细末,细末坊侯、侯员外家,家的厨子。” 不承想,旁边地上李黑炭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拿手用力拍打地面,看那意思直是伤心欲绝。 大伙儿都懵了,隐隐约约听见哭声里夹杂着“肉,豕肉12……那么些肉……” 原来,侯院外家厨子带着小厮买菜回来,将驴车停在后院门口,跟小厮各自搬了一筐食材进院的功夫,被这两个小屁孩儿把车上剩下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洗劫了。 虎娃抱了半筐菜就跑了,个子高些的李黑炭竟然贪心地扛了小半扇豕肉。 厨子出来,远远看见俩小子背影,勃然大怒,叫骂着去追。 豕肉实在太沉,李黑炭扛不动,无奈之下只好弃之于地,心里却万般不舍,那可是已经到手的小半头猪啊。 厨子骂得凶恶,追得猛烈,但捡回豕肉也就悻悻地回去了。 俩坏小子心虚,一刻不停地狂奔回来,片刻没敢停留。到了家,李黑炭才顾得上哭他曾经到手的那小半头猪。 秦晋之相信,要不是有人追,瘦得跟刀螂一样的李黑炭绝对能把那小半扇豕肉给扛回家来。他笑着揉揉李黑炭的脑袋,道:“行啊!黑炭,长大啦,顾家了。别哭了,不可惜,今天咱家有肉。今晚多奖虎娃和李黑炭每人豕肉一碗,外加铜钱一串。”说着从怀里掏出铜钱,对虎娃和李黑炭一人奖励一串。 秦晋之是家里的大哥,他一回来,每个人都有好处,有的给东西,有的给钱,孩子们都高兴,西屋里欢声笑语,乐翻了天。人气儿一旺盛,原本寒冷的小屋仿佛也不那么冷了。 年龄大的远哥儿对秦晋之新得的那把刀十分眼热,从刀鞘中抽出来又插进去,把玩不已。 年龄最小的大眼儿道:“二哥,你还出门吗?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楚泰然没好气地道:“过年了还出什么门?” 秦晋之记得这个孩子是楚泰然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饿的脑袋上就两只大眼睛显眼。他轻拍孩子的脑袋,笑道:“二哥当然在家过年。” 腿上残疾的庆哥儿已经烧好了饭,闻起来香喷喷的。今天饭食丰富,有卢家带来的土产还有高家庄给的年货,一年到头缺油水的孩子们,这些日子总算可以有点儿肉吃了。 屋子不大,炕上、椅子上、凳子上都坐满了孩子,没地方坐的只好捧着碗蹲在地上。 秦晋之口才极好,加以自幼泡在勾栏里听书,对讲故事的技巧相当熟稔13,说起江湖见闻,添油加醋,把孩子们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只有楚泰然时不时地出声质疑。秦晋之每被拆穿也不以为忤,只是哈哈大笑。 孩子们回东屋睡觉,秦晋之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几长串铜钱交给楚泰然,问:“咱的钱够吗?” “年下该结的账太多,剩不下什么钱,”楚泰然摇头,随即又问,“二哥不拿些钱回家吗?” 他知道秦晋之不打算回家住,因此只问要不要拿些钱回去。 秦晋之想想那个家,找不到丝毫关于家的感觉和记忆,那根本就是一场错误。他无力地将手中包袱向楚泰然推了推,答道:“这里还有些钱,你明天让人替我送过去吧。” “那个贱人,二哥早日与她和离了吧,何苦委曲求全。” “她不肯求去。我若休她,丈人那里面皮不好看。丈人待我不薄,总得拿些钱出来补偿,才好张口。” 又是钱!少年烦恼地道:“有了钱,先给二哥办这件事。” “今年总得给几个小的们做身新衣服,你师父那里,方先生、陆先生、海爷、苗行首的节礼也得置办。” 搞钱不是粗豪少年的长项,他叹气低头不语,半晌道:“你跟高瞻远走了这几年,可曾看出什么生意挣钱?有没有咱们能做的生意?” 高瞻远名为巨商,实为江湖豪侠,脚踩黑白两道,手下一伙儿彪悍刀客,呼啸成风,收起刀来是商队,拔出刀来与盗匪无异。 这些情形,秦晋之得替高瞻远保密,不便向楚泰然讲,只捡能说的说:“从北往南向大梁运过去的是盐、羊、骆驼、皮毛,最值钱的是北珠,成色好的珍珠相当值钱。在边境的榷场卖掉这些,买回来茶、麻布、丝绸、漆器、瓷器、药材、香料。再有就是榷场外边交易的走私交易,越是官府不让买卖的东西利润越大,不过风险也大。” “风险咱不怕,可这些花钱的生意咱们做不了,咱得做没本钱的生意。” 没本钱的生意,江湖行当里多得是,比如行骗,要想骗得大,骗得成功,同样需要相当高明的策划和富有经验的实施团队,技术含量还是比较高,自己这一班兄弟可不大在行。技术含量低的生意,无非偷窃,还有抢劫。 自幼在市井厮混的兄弟俩,对偷窃、抢劫这些犯法营生只当是家常便饭,从来也没当回事,只是要想靠偷抢发财那可难得很。 熄了灯,楚泰然酣然入睡,秦晋之睡不着。草顶泥墙的小屋里没有生火,冻得人脸生疼,他瞪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北风吹得屋门咣啷咣啷作响。 楚泰然说得对,高瞻远做的生意他们做不了。别说他们,除了高瞻远,谁也做不了。 高瞻远不但财力雄厚,手下有一票精干的伙计,而且在黑白两道上交游广阔。五京道上许多盗匪都卖他交情,商队所到之处条条道路畅通,往来运送的往往都是梁燕两国禁止交易的物资,从大燕私运马匹、刀弓等军械到大梁,再从大梁私运铜钱、粮食、硫黄、焰硝到大燕。 一旦出现纰漏,官面上有人为之弥合,道上有兄弟替他顶锅,高瞻远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可谓稳如泰山。 自己和小泰再修行个二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钱是个好东西,没有钱可不行。市井底层出身的艰苦生活,让秦二深知钱的重要,可他从前还一贯没太把钱放在心上。自己年轻,有的是机会,秦晋之总是充满信心,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发迹。 不过说到眼前,在年前这十几天里就得搞到一笔钱,秦二茫无头绪。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到了手又飞走了的一千贯赏格,有那一千贯就可以过个肥年了。唉,谁让自己想挣得更多呢,要是三万贯到手,就算分一半也有…… 秦晋之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穿衣,点上油灯端在手里,到东屋里炕上摇醒远哥儿。 远哥儿睡得正香,半天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秦晋之让他穿上衣服,两人一起回到西屋。楚泰然还在炕上呼呼大睡。 秦晋之低声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仙露寺可能要遭贼?” 远哥儿还没清醒,愣了半晌,才答道:“是,刚才我跟小泰哥提起,他说那也很可能,年前各路贼都急着搞钱好过年,城里乱得很。” “你发现什么了?” 远哥儿不过十六岁,却是秦晋之班底中的老人儿,聪明机警,对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和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最为熟悉。 前几日,远哥听悦来店里伙计说起地字丙号客房里住的客人甚是可笑,日间见着这个客人身量一般,虽然不高,也并不甚矮,送饭进房才发现客人其实又瘦又矮。 原来客人出门的时候,脚上穿一双鞋底极厚的靴子,袍子内也垫了东西,戴着高高的皮帽,整个人显得高大了一圈。 远哥儿于是留心了这个人,发现他五六天里最少去了三四次仙露寺,每次不一定什么时辰去,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有一天是天黑了才回来,还有一夜据店里伙计说似乎压根儿就没回来。 伙计说此人目光呆滞,沉默寡言,瞧着挺老实。 远哥儿却见他那晚回店的时候,没有径直进店,到前头兜了一圈,在街上面向来路矗立良久才进了悦来店,甚是机警。因此,远哥儿觉得此人八成是贼,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仙露寺来的。 秦晋之听完远哥儿的叙述,想了想,让远哥儿这几天别忙着跑腿儿挣钱,带个小兄弟专盯此人。 远哥儿被秦晋之叫醒,折腾精神了,一时也不想就睡,就在这屋昏暗的油灯下裹着被子和秦晋之闲聊。他忽然想起一事,愤愤地道:“今日赵胖子又在棋盘街欺负人啦。” 幽州穷人多,胖子并不多见,姓赵的胖子秦晋之更是只认识一个,他眉毛一挑,问道:“又欺负谁了?” “摆算命、测字摊子的彭仲翁。” 秦晋之奇道:“不就是后街彭二丈吗?他一向在大延寿寺摆摊子,怎么到了棋盘街?” “大延寿寺这几日有水陆道场,没地方给他摆摊子,他索性就没去南城,就近在棋盘街出了个摊子。” 赵胖子名得智,是幽州有名的纨绔,他老子是辽兴军节度使赵补之。辽兴军的驻地在平州,赵得智嫌平州偏僻艰苦,不肯跟老爹前往,自己便留在幽州吃喝嫖赌。 这日赵胖子和一帮狐朋狗友就在丰泰楼二楼吃饭。彭仲翁的摊子刚好出在丰泰楼对面。 赵胖子一伙儿在隔间里连吃带喝,划拳听曲儿,折腾热了就打开窗户透气儿。赵胖子一眼看见街对面的摊子,忽然心血来潮要写个字来测测,道是看看来年的运道如何。 写好了字,他手下伴当要接了去,赵胖子却不肯,道:“你们拿去人家就知道是我赵得智要测字,自然拣好的说,就不灵验了,你去找个跑腿儿的小厮来。” 赶巧大眼儿在丰泰楼,赵胖子让大眼儿拿着写好的字去街上测字,吓唬孩子说如果敢说破是谁要测字,回来老大耳刮子抽他。大眼儿怕挨打,彭仲翁问起也没敢跟他说实话。 赵胖子写的是个钱字,问的是流年。 彭仲翁说钱字有白虎伤残之象,流年不利,凶多吉少。要想趋吉避凶唯有多行善事,切勿为非作歹,否则恐为金铁所伤,致有伤残。 大眼儿回到丰泰楼二楼,将测字老人的话当众学了一遍。 赵胖子的脸色阴沉下来,狐朋狗友都来相劝,道那小老儿老悖14了,信口雌黄,当不得真。 有个粉头要安慰赵衙内,说着吉祥话起身敬酒,不承想赵胖子没搭理她,猛然一把把面前的杯盘扫落在地,骂道:“哪里还喝得下去?老贼如此可恶,偏来触爷爷的霉头,搅爷爷的酒兴,不教训教训这老不死的,难解心头之恨!”言罢,起身下楼,怒气冲冲地奔向测字摊子。 彭仲翁认得过来的是幽州赫赫有名的赵衙内,连忙起身相迎,却不想脸上挨了赵胖子重重一记肉巴掌,老人被打得一跤跌倒。 赵得智身边每日都带着四名贴身保镖,见衙内动手,一起冲上前去,对老人一顿拳打脚踢,顺手将摊子砸了个稀烂。 可怜测字老人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原本所剩不多的几颗牙齿尽数被打落,满面流血,人已经气若游丝了。 街上店家、行人畏惧赵衙内的凶名,无人敢上前制止。等到几个狐朋狗友将赵胖子劝走,才有人敢过去相扶,抬老人去找郎中救治。 秦晋之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炕上,砰然作响,把炕上熟睡的楚泰然也吵醒了。少年贪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秦晋之恨恨地骂道:“狗贼仍然如此可恶,好了伤疤忘了疼。官府不管他,老子须饶他不得。” 远哥儿道:“现在要收拾赵胖子可不容易。自从前年二哥你和小泰哥拿麻袋套上他脑袋打了闷棍以后,他爹从辽兴军中挑选了四名功夫出众的好手来给他做保镖,形影不离。因此,赵胖子比从前更加嚣张了。” 秦晋之冷笑道:“难道他出恭也带着保镖?” 远哥儿一听这话也跟着笑了。 秦晋之正色道:“你给我安排人手盯着赵胖子,有适合下手的机会马上来通知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远哥儿兴奋地点头,道:“二哥放心。” 翌日清晨,楚泰然照常带着一众兄弟出城到城墙外树林子里举石锁,练习拳脚棍棒。临出门问秦晋之:“秦德宝的事怎么着?二哥想好了吗?” “没想好。”秦二真的不太上心秦德宝的事,照直说。 “有啥可想的,秦德宝再不咋样也是咱们的人。跟霞马几天,咱俩找机会给他下刀。那厮力大,又练得摔跤功夫,我师父说和他动手,最好不要被他抓住。” “秦德宝这事应该海爷管,轮不到咱们。就算咱们要管,也得从长计议,杀了先桓人,官府必然穷追不舍。” “从长计议,就知道你得说从长计议。二哥你度量大,心胸宽,肯定活得长。”楚泰然呵呵笑道,听着不像好话。 近几年,秦晋之行程万里,其间几多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加上跟在老谋深算的高瞻远身边耳濡目染,少年轻狂已经渐渐消退。 在他看来,霞马和秦德宝的命可没自己的金贵。 若自己和楚泰然贸然动手,且不说二人合力杀不杀得了力大如牛的霞马。就算杀了,两人满身鲜血手提钢刀仰天大笑出门去,必然没几天就被官府捉住明正典刑,那可大大的不合算。 瞧秦晋之又不出声,楚泰然轻笑着揶揄道:“我看二哥你八成就是秦德宝的儿子,这个没血性的劲头儿和那龟儿子像得紧。” 秦晋之半点也不像秦德宝,秦德宝粗壮,秦晋之细长,秦德宝是面团团的圆脸,秦晋之是长方脸,棱角分明。 秦晋之六岁时,青娘刚把他带回秦家的那会儿,秦德宝曾经想要让秦晋之叫他爹。可是秦晋之倔得很,说:“你不是我爹,我爹是速哥。” 秦德宝脑海里浮现出先桓人述律速哥魁梧壮硕的身形,以及青娘口中速哥如何骁勇的传说,当机立断放弃了逼迫眼前的臭小子认爹。 青娘是秦德宝的妻子,曾经在速哥家当过乳母,喂养的孩子正是速哥从尸山血海的屠灭城池里捡回来的婴儿秦晋之。 秦晋之听青娘的话,叫了秦德宝师傅,在秦家一住六年。 在速哥家里秦晋之叫乌昂,在秦家他成了秦二。当时秦家已经有了长子和次子,秦晋之的个头儿、年纪介于二人之间,于是秦晋之成为秦二,原来的秦二就成了后来的秦三。 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关于秦二的流言,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传扬的。 自从速哥战死在西征素烈人的沙场上,速哥的妻子就是听信了部落萨满的话,认为那时候的乌昂,也就是后来的秦晋之,是个血光冲天的不祥之子,留在家里会招来无穷祸患,因此才要青娘来把秦晋之带走。 青娘曾在速哥家带了秦晋之两年,对这个孩子她是有感情的,况且秦德宝可不是白养孩子,他得了青娘从速哥妻子那里带回来的一包金银,着实阔绰了一阵。 青娘本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逼着秦德宝把孩子送去读私塾,老大秦普、老二秦晋的名字都是塾师方先生给起的。读书的时候,秦二大名叫作秦晋。 秦晋之刚到秦家的时候,髡发15左衽,一副蛮族模样,只喜欢拿着小弓到处射箭。是青娘给他换了汉人装束,又给他蓄发,使秦晋之慢慢变成了汉人孩子的模样。 两个孩子对先生教的学问都不感兴趣,勉强在学堂学了三年,算是能大致识文断字。 老大秦普大晋之三岁,十二岁时再也不愿上学,宁愿学门手艺,秦德宝乐得如此,把秦大送到归厚坊给谭木匠做了学徒。 那年,秦二大约九岁。秦二的年龄只能估计个大概。他是捡回来的孤儿,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准确的生辰不得而知。 秦二从此也不去上学,天天在市井瓦舍勾栏里游荡,小他两岁的秦三跟在身后做跟屁虫。仗着年龄幼小,两个孩子钻来钻去,听书看戏不给钱,还跟在杂耍班子后面学了些舞枪弄棒的把式,快快乐乐地过了三年。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青娘死后,王寡妇进门,秦二和秦德宝闹翻后离家出走,也曾饥寒交迫,也曾露宿街头,少年那几年颇受了些苦难。 正因为如此,秦二和秦德宝恩断义绝,已经好几年不再来往。 秦家老大和老三却始终和秦晋之亲近。 晌午,两兄弟来小院寻秦晋之。兄弟俩都穿着重孝,秦普身上带伤,胳膊用绷带夹板吊在脖子上。秦家老三叫作秦昔,和老大秦普一母所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秦普本分木讷,沉默寡言,如今二十好几还在给师傅当牛做马,没成家打着光棍儿。 小秦晋之两岁的秦昔在关中帮里做事,是个眼睛滴溜溜乱转能说会道的伶俐角色,虽然嘴上才长出淡淡的一点胡须,却已经当了父亲。 秦德宝是被人拦在下斜街上的,对方有备而来,一言不发就动手。 秦德宝在帮,算是江湖中人,可是没练过武功。一辈子架没少打,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半套王八拳。秦晋之知道他的斤两,十五岁时他就曾经用木棍揍过秦德宝一顿。 秦德宝死于当街斗殴,被人拧断脖子而死,倒在街边肮脏污秽的沟渠里。 杀人凶手并未逃遁,当场被擒。随后在幽州府衙门,对其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幽州录事参军夏文荣,是大燕国开科取士后的两榜进士出身,与司理参军岑叔耕在府院亲审此案,尸体、凶犯口供、目击人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夏文荣随即捧着公文去签厅见判官安从书,安从书核对无误后,到长官厅面见知府相公,知府谢竹山当即签署公文。 凶犯宇良霞马,先桓人,日莲部军户,熙和十九年冬月初二日申初三刻于幽州下斜街当街杀伤汉民秦德宝,系拧断脖子致死,经仵作验看属实,目击证人张七文等十四人力证其事。 幽州府即刻行文日莲部节度使衙门,要求遣人将凶犯带回本部依法处置。死者尸体交家属领回,证人饬回16。 大燕国制,北面官负责管理先桓和汉族以外的其他部族。所以称为北面官是因其官帐机构最初设置在皇帝御帐以北。 南面官管汉人事务,幽州府属于汉官体系,知幽州府事谢竹山,负责本地汉民的行政、司法、赋税,只管得了汉民,管不到先桓人。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接到公文,节度判官亲临幽州府提取人犯,回去将霞马交给所属实烈的夷离堇带回去严加管束。 先桓人部落以下分为若干小部落,叫作实烈,实烈首领叫夷离堇,就是小部落的头人。 夷离堇让人狠狠抽了霞马一顿鞭子,次日亲自带了两只羊登了秦家的门,深表歉意,以羊偿命。 “汉人的命如今金贵啦,都值两只羊了!”听完秦昔的讲述,秦晋之骂了句娘。 自古杀人偿命。 不过在大燕国,汉人如果杀了先桓人抵的是自己的命,先桓人如果杀了汉人按惯例是赔羊了事。太祖、太宗年间,汉人的一条命才不过值一只生羊。 因此,秦二才说汉人的命如今金贵了。这自然是反话,一只羊的价格不过数百文钱,最贵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到过一贯。 燕太祖雄才大略,整合了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在二十年间东征西讨,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巨大草原帝国。疆域辽阔,幅员万里,不但向北覆盖了整个草原的传统边界,西至金山,东至于海,向南更是扩展到汉人传统疆域的白沟河、涞水、雁门关一线。 当时中原内乱,两百年间藩镇割据,战乱不休。大燕国趁机占据了富庶的燕云诸州,草原人有史以来第一次把长城当作了内墙。 到数十年后梁太祖底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国已历三世,国本稳固,天下南北对峙之势已成。 燕朝皇帝自太宗以下,都熟悉汉文,自认是炎帝后裔,不曾把以往草原上的强横民族放在眼里,目光始终着眼于中原,想要和南朝大梁争一争谁才是中华正朔。 大燕国兵强马壮,却有一个劣势,地大人稀,蕃汉人口不足千万。其中先桓人更少,男女之数竟不足一百五十万。 所以先桓人的命金贵,死不得,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汉人嘛,南边大梁境内有数万万之多,缺少了过去抓就好,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先桓人虽然自皇帝以下大多仰慕中原文教、习俗,以羊抵汉人性命这一恶政却数十年也未曾更改。 “那两只羊呢?”秦晋之压住心头怒意,淡淡地问。 秦昔撇撇嘴:“卖了,在咱家掉膘掉得太快,就给卖了。” 秦二把目光移到老大秦普胳膊上,问:“大哥,你的胳膊咋回事?” 木讷青年垂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 还是老三秦昔接口答道:“是大哥气不过,带了刀子去跟踪霞马。跟了几日,不得下手的机会,就被霞马发觉了。两人对峙起来,那厮身手矫捷,上前就把大哥掀翻,咔嚓一声把胳膊撅折了。大哥是个玩弄锛凿斧锯的手艺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盯着说话的秦昔,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问道:“三哥,你咋没去?” “海爷吩咐了,官府已经结案,不让咱家和帮里众弟兄节外生枝。他还特别叮嘱让我看着二哥,你一回来就让我告诉你去见他。”秦昔被秦晋之看得有些胆怯,声音越来越小。他在帮,得听海爷吩咐。 关中帮的规矩简单粗暴,帮里人都得听海爷的话,不听海爷话的人,往往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传说中,江湖是兄弟情深,江湖是快意恩仇。江湖人挥金如土,江湖人纵酒高歌。江湖人鲜衣怒马,江湖人血溅十步。 现实是,江湖人秦德宝死了,他被人拧断脖子倒在下斜街冰冷阴暗的沟渠里,身上穿着他破旧的羊皮袄。 他的一生没有成为劫富济贫的侠客,也没有当上仗剑遨游的寂寞高手。他不过是一名大燕国南京幽州府东北城二流江湖帮派的三等匪徒。 他半生潦倒,娶过两任妻子,生下四个孩子,其中一儿一女未及长大便已夭折,一生中多半时间都手头拮据,死的时候还欠着百十贯钱的债务。 欠账还钱。关中帮龙头西门东海是秦德宝的老大、同乡,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他免除了秦德宝欠的债务,也会定期接济秦德宝留下的遗孀和未成年的儿子,却没有打算为他报仇,并且不希望有人节外生枝。而他最担心的人就是此刻在他面前恭敬作揖的青年。 “秦二,你师傅的事已经料理清楚,后事操持得甚是妥当,碑也立上了,你回头去坟前上炷香吧。”西门东海的声音略显低沉,说完盯着眼前青年,却不见青年有说话的意思,“说说,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海伯面前哪有小人说话的份儿?您老怎么吩咐小人就怎么做。” 这不像二十出头的人说得出的话。海爷闻言诧异地看了看秦晋之。青年的样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些,风霜在脸上留下了诸多痕迹,不修边幅满脸胡茬,老成之中间或流露出一丝稚嫩。这几年秦晋之充当刀客随高瞻远四处远行,在外的日子多,回幽州的日子少,见面不多,却不知如何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往往说的不是实话。 海爷知道青年是个有主意的人。江湖传言,说这小子十五岁杀人,虽然不知有几分可信,海爷却知道秦二不是一个容易善罢甘休的角色。 海爷调整了一下心态,尽量让自己耐心些:“秦二,你虽然不在帮,可是你我两家是世交,自幼承你叫我一声伯父,在外人眼里你也是我的人。如今城中形势不好,崇社李荫久仗势欺人,对咱们的地盘势在必得,这两年软硬兼施,某虽然不怕他,但也得打起全部精神来与之周旋。那个霞马是致济堂的人。你总该知道,关中帮现在不是和致济堂也起冲突的时候。何况,衙门里面公人正盯着咱们呢。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城里帮会之间的相互争斗形势,秦晋之大致了解,崇社和致济堂都是幽州的大社团,实力都远在关中帮之上。他只是奇怪,记忆中海爷很少这样喋喋不休地讲话,海爷大多时候深沉阴郁,眼神凌厉,属于人狠话不多那种个性,时刻给人一种威压感。此刻,秦晋之却感受不到那种久已习惯的压力了。 难道是西门东海老了?还是自己长大了? 秦晋之对海爷并无恶感,即便是海爷曾经坚决反对女儿阿唐喜欢秦晋之,强硬逼迫阿唐嫁到了城东潞县大户邱员外家。当时秦晋之颇为愤恨,事后却也能理解一位父亲不愿意自己女儿嫁给个一文不名的浮浪小子的心情。秦晋之至今仍然愤恨,不过恨的是世道,恨的是命运,恨的是老天。 自幼秦二和小伙伴活动的区域经常都是在关中帮的地盘,关中帮的帮众对这群孩子不坏,帮里缺人手的时候秦二和小伙伴们也常常替帮会干点外围活计,有时候凑个人头去站脚助威,也曾经真的抡刀子替关中帮和人打斗,事后总是能拿到点儿铜钱。 因此,秦二对西门东海有着习惯性的恭敬,他应承了海爷的嘱咐,告辞而出。 西门家大宅的屋子温暖如春,秦二穿的衣服厚实,在里面热得透不过气。出门深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在多了。 海爷家的院落甚大,羊皮袄青年是在二进院子正屋里见的海爷,从屋里出来,在头进院子里正撞见西门东海的儿子西门昶。西门昶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白净面皮,为人豪爽好客,却生性怯懦,不喜与人争斗。 知子莫若父,海爷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他不是混江湖的材料,因此从不让他参与帮中事务,也不让他和帮里兄弟来往,只逼他读书上进。 西门昶也在方先生的私塾里,他也不喜读书,对辍学的秦家兄弟曾经羡慕不已。他一见秦晋之便面露喜色,上前见礼:“秦二哥,何时回来的?怎的不知会一声,小弟给你接风洗尘啊。” 秦二和西门昶相熟,还礼道:“昨日方回,今日来给海伯请安。” 西门昶看看院子里的汉中帮帮众,拉住秦二手臂到门旁僻静地方,低声说:“小弟正有一事相求。” “何事?” “过了年,到寒食,小弟及冠,欲行冠礼。” 秦二市井贫苦出身,不大懂冠礼怎么行,只觉得是有钱人的无聊把戏,嘴上却道:“恭喜恭喜。” “请二哥帮我在陆行老面前美言,替小弟求一个表字。陆行老那里,小弟必有重谢!必有重谢!”西门昶说着连连作揖。 “这不应该求方先生吗?” “我可不敢,又得挨好一顿教训。陆进士最会起名字,你和小泰的名字都很好啊。” 陆进士好为人师,当年初识秦二,就说“秦晋”这个名字俗气,自作主张给他改名,在秦晋后面加了一个之字,然后沾沾自喜道:“秦晋之,秦晋之好。如何?吾可谓一字之师也。”后来秦晋之又带来了小泰,陆进士又在楚泰后面加了一个然字,楚泰然,处之泰然。 秦晋之想想这事大约可以办成,于是答应试试。 西门昶甚是高兴,当晚要在得月楼给秦晋之接风。秦二推脱说,得月楼太奢靡,不必如此破费,悦来店就很好。 青年刀客出了西门家,回望一眼高高的院墙,知道西门东海不会替秦德宝报仇。 他寻思,住四进院落青砖瓦房、坐檀木太师椅、穿貂皮袄的西门东海和住茅草顶子土坯墙破房、穿烂羊皮袄的秦德宝压根儿就算不上真的兄弟。 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 陆进士自然也不是真的进士。 陆进士是位说书先生,年事已高,不再登台,在幽州东北角名为东瓦的瓦舍内开了家醉翁棚书社。陆进士的几个徒弟中颇有说书的好手,有的擅长讲史,有的惯于说精怪,醉翁棚在幽州是人气最旺的一座说书勾栏,陆进士也是幽州里说书行当行会的行首,因此西门昶尊称为陆行老。 陆进士年轻时曾经立志行万里路,只身游历天下,不仅走遍大江南北,还曾远涉西域。如今年过花甲,归隐市井。就连高瞻远也对老人甚为钦佩,称陆进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大隐隐于市。 秦晋之在后台戏房见到陆进士,陆进士正在给祖师爷排位进香。他这一行的祖师爷据说是周庄王姬佗。 “弱冠弄柔翰,卓荦17观群书。男子二十,冠而字,”清癯老人颇读过些书,而且记性极好,他捻着灰白长须微微沉吟,“西门昶,昶者日长也,日久则情生,表字情生可也。” “西门情生?”秦二觉得怪可笑的。 “就是西门情生。你见过西门东海了,秦德宝的事他怎么说?” “他不打算替秦德宝报仇,让我答应也不要轻举妄动。” 陆进士和秦晋之有半师之谊,秦晋之辍学以后,常在醉翁棚听讲。陆进士不大爱管徒子徒孙学说书的玩意儿,那些都归大弟子孙十五教导。陆进士喜欢给几个他钟爱的徒子、徒孙讲唐诗。 按他的说法读经史不如读诗。经书、史书中立论者太过主观,难免偏颇和欺骗。诗则不同,诗人往往直抒胸臆,纵然有所避讳,也常常在其中以曲笔、隐笔暗藏真相,况且欲了解当时风貌,各地民俗,以及诗人的人生经历,诗稿都是第一手的资料,琢磨起来趣味无穷。 秦晋之跟随陆进士学诗甚久,陆进士却不肯收他这个徒弟,说自己的行当是低贱营生,秦晋之非池中之物,莫要阻了他上进之路。 秦晋之无可奈何,但对陆进士始终恭谨。 陆进士问:“你答应了?” “海爷那么强势,不答应也不行啊。” “崇社欲抢关中帮的地盘,这一年来双方冲突了好几次,每次对峙双方都有上百人,十月里有一次动了手,伤了不少人。” 秦二记得那次,楚泰然为了挣些铜钱,也带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参加了关中帮这边。他听到一个传言,便向老人求证:“六丈,听说崇社李荫久给西门东海出了个不错的价钱,让西门东海解散关中帮,交出地盘,搬出城去做富家翁,您可知道此事?” 陆进士行六,因此秦晋之称其为六丈。 “嗯,有此事?西门东海如何回复的?”陆进士没听说过这件事。 “海爷肯定不会答应。退出江湖,那还有什么面子?” 江湖人,面子比性命还重要。秦晋之不相信这交易对海爷能有什么吸引力,要是西门东海接受,他秦二都瞧不起他。 想起刚才和西门东海的见面,秦晋之摇了摇头,接着道:“海爷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秦德宝的事如果这么就过去,恐怕会让帮里兄弟寒心。自己兄弟让人杀了,咋也得给他报仇!管他对头是谁?有多大势力?不然叫什么兄弟?”言下对西门东海颇为失望。 对于江湖,对于兄弟,二十出头的青年有自己的看法。江湖争锋,没有息事宁人,没有委曲求全。别人瞪你一眼,你必须立即一拳挥过去。否则,别人就当你软弱可欺,就没人再拿你当回事,人人都敢欺负你,就不只是瞪你、骂你、揍你了,他们会抢你的生意,抢你钱财,抢你的女人。你要想在江湖生存,就得比别人更凶横霸道,让别人怕你,你才能睡得安稳。现在别人都杀你手下弟兄了,你还毫无反应,那轻视你的不仅是对手,你的兄弟也会对你失望透顶,你的江湖生涯也就快结束了。 老人微笑摇头,缓缓道:“海爷如今家大业大,家里上下十几口人,全帮几十个兄弟,兄弟们家眷又是数百口人,身上担子重。执掌一帮,对内他得坚持规矩比天大,对外却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牵一发动全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前程,怎可不慎重?这一点等你以后身上担子重了你才会体会到。” “总之仗义每多屠狗辈,负义总是有钱人。”秦二此刻还体会不到老人话中深意,他自幼遭逢不幸,历尽坎坷,心中总有不平之气。 老人自秦晋之七八岁时就认识他,对他愤愤不平骂街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但老人对他期望甚深,还是忍不住教训:“要平心静气,愤世嫉俗成不了大事。古往今来,成大事的英雄豪杰,都能做到平心静气。所谓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至于忍辱负重,更是每个成就大事业者必须经历的。” “咱们汉人的一条命就值两只羊,让人怎么心平气和?怎能不怒?” 陆进士沉默良久,叹口气道:“这确是恶政。大燕国若想长久、兴盛,这条恶政的确应该革除。我朝的南面官制沿袭唐制,又兼采梁制,各官职权实在混乱得很。毕竟是蛮夷当国,律法粗疏,同罪不同罚的事情比比皆是,也不仅是对汉人,对先桓人也是常有的。” “您说汉人是不是蠢?幽州里咱们汉人的数量比先桓人多何止几倍,却怎么就老老实实地受他们欺压。”青年刀客越说越气。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慢条斯理地道:“此中缘由甚多。自古草原族群突破长城以后,无非是洗劫粮食财物,掠夺人口为奴。唯本朝不同,太祖皇帝虽是草原人,但英明神武,见识超凡,所占城池土地,准许原来居住的各族仍旧按照本族风俗生活,仍旧委派各族官员管理。劫掠来的人口也不曾充当奴隶,而是按照各族原来的习惯兴建城池、分配耕地予以安置。如此一来,百姓不致流离失所,士、农、工、商得以各安生业,大得民心。太宗皇帝也算得上英明睿智,他创立南院、北院官制度,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先桓人,以唐制待汉人,因俗而治,此法自古所无。反观中原之地两百年来伤国乱,较之南朝汉人,我大燕汉人近百年来实赖国朝庇护,因此燕云汉人对大燕感念颇多,此其一也。我汉人世代以农耕为生,自给自足,习惯逆来顺受,再加上千年以降都是遵循圣人教化安于本分,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轻易不肯作乱的,此其二也。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生活极度艰辛。生活艰苦的民族必得民风彪悍才行,先桓人从性格上就比我汉人强硬,加上善于骑射,驱驰如风,战力也远比我汉人为强,此其三也。” “说到骑射,高瞻远最是醉心骑射,这几年他侄子**亮日日带着手下操练骑射,我起先也跟着一起操练,后来高瞻远就让我担任起教习来了。” 清癯老人闻言心中一动,让秦晋之给他讲讲高瞻远那里的情形。 秦二少年流落街头,幸得老人收留,并且教给他道理、学问,实是恩同再造。秦二对陆进士是从心里尊重。此时老人动问,秦二不曾隐瞒,把自己所见高瞻远一群人的行事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听后沉吟良久,问:“看来高瞻远所谋甚大,或许会招致祸患。老朽当时荐你去他那里,原是希望你经历些江湖历练。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妥当,宜及早脱身。好在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且慢慢参详。” 说到当时老人推荐自己去高瞻远处的情形,秦晋之不觉脸上发烧。 当时,西门东海逼迫与秦晋之情愫暗生的女儿阿唐嫁到邱员外家,秦晋之既懊恼自己无力阻止,又惭愧自己无力竞争,伤心之外,羞愤交加,极为消沉。 秦晋之原是乐天性格,虽然无父无母,儿时遭速哥妻子送出,少年又从秦德宝家出走,却从未灰心丧气。即便饥寒交迫的时候,也能绽出一张笑脸,一旦吃饱喝足即刻就能扬扬得意自命不凡起来。因此,陆进士曾说:“此子一文不名,而心雄万夫。” 心雄万夫的人一旦跌倒,就没那么容易爬起来。秦二那时第一次认识到没钱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在街上替人跑腿的生涯与街边乞丐的差别其实也就是一肩之隔,而自己居然还天天自命不凡。遭此打击,他一天天颓废下去,日日饮酒,喝得酩酊大醉。 陆进士百般设法,循循劝诱,全然无济于事。有弟子给陆进士支招,给秦二成个亲不就好了吗?陆进士一生未娶,他世事洞明,唯独对男女之事外行得很,竟真给秦晋之安排了一桩亲事。 秦晋之当时心灰若死,了无生趣,对陆进士说:“陆六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行尸走肉般奉命相亲,对女方视而不见,拿过钗子随手插在人家发髻上,然后如行尸走肉般拜堂成婚。 这段婚姻,非但未能让秦二移情,反而招来了一位怨偶。秦夫人,闺名闰闰,篾匠宗大郎之女,人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珠圆玉润,性情却真是市井泼妇。 这两样都与秦晋之对女人的想象天差地远,秦晋之喜欢身材纤细苗条、性情娴静温柔的女子。 失败的婚姻,没有无辜的一方。 半年之间,新婚夫妇已经势如水火,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秦夫人闰闰出手狠辣,数次将秦二挠得满身满脸血痕。秦晋之怒从心头起,提起拳头又放下,他到底对女人下不去手,一怒搬回了甜水巷,再也没回去过。 秦二满脸挂彩,成了街坊间的笑柄。也算因祸得福,总算激起了些许少年雄心,陆进士趁机劝说他离开幽州出去走走,将他推荐到了巨商大豪高瞻远处。 虽然已是数年前的情形,想到当时潦倒,秦晋之仍不免汗颜。他挠挠头,道:“高瞻远还没回来。之前他说过,过了年马上要走一趟霸州,那我就先别跟着去了。” “嗯,好。你觉得高瞻远人怎么样?” “人是极好的,豪爽侠义,行事果决,对钱财不斤斤计较,不像个重利的商人。” “他待你如何?” “对我甚好。不过他的秘密颇多,很多事背着别人,他的心腹之人是**亮、张庶成、贺铁柱、康安国几个。康安国长得有些西域人样貌,和我交好,有些事高瞻远背着底下人,我是听康安国说的。”说到生死未卜的康安国,秦晋之心下不免黯然。 “哦,姓康的西域人样貌,那大约是昭武九姓后人。高瞻远有没有让你加入他的秘密社团?” “曾提过两次,我都说要回来跟您请示。” “照你说,高瞻远并非这社团主人?” “是,我曾无意中听见康安国和张金贵他们谈话,高瞻远是分舵舵主,那样的话他们这社团主人应该另有其人。” 清癯老人捻须轻叹:“能让高瞻远屈居人下的不知是何等人物。” 正说话间,大眼儿挑帘进来。瘦小男孩儿穿着一件极大地羊毛坎肩,在他身上仿佛一件大氅,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样子颇为滑稽。小屁孩儿有模有样地给陆进士行礼,然后趴在秦二耳朵边上密语。 秦晋之闻言,起身告辞。 原来,大眼儿受了秦二之命到南城致济堂的地盘寻找到霞马的踪迹,此刻前来报告。 秦二打发了大眼儿,自己按着指点,向南穿过檀州街,来到铜马坊旁边王家瓦舍内的一座勾栏。 只见里面乐棚之下空地上一名精壮汉子正在舞动一把极为沉重的石锁,汉子技法纯熟,或推举或抓举,忽而向前飞掷,忽而反掷,忽而从背后掷出,不论从哪里掷出石锁,汉子都能用手、用肘、用肩甚至用头稳稳接住,这功夫需要眼力、膂力、敏捷,断非一日之功。 看棚中的看客不甚多,稀稀拉拉有个二三十人,秦晋之认得腰棚雅座内一个鹰鼻髡发身穿先桓人服色的魁梧汉子正是霞马。 秦晋之七八年前见过霞马一面,印象不深,只记得甚为高大。如今见霞马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八字胡须,下巴剃得精光,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有余,身量更是有自己两倍。徒手相斗,莫说秦德宝、秦普,就是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 汉子舞罢离场,霞马身边几个泼皮无赖起哄让霞马去露一手。 霞马也不推辞,脱掉皮袄,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走进场探手抓起石锁,舞动如飞。忽地一声大喝,左臂发力将石锁竟抛上四五尺高,一拧身用右手接住,再用右手抛出左手接住。论技巧花样,霞马无法胜过之前汉子,但他力气大得多,手疾眼快,硕大的石锁在他手中直如无物。 秦晋之吸了口冷气,暗道此人不可力敌。 看棚中几个和霞马一起的泼皮汉子一起喝彩,霞马丢下石锁哈哈大笑,从场中走下来。 秦晋之正待要走,那几个泼皮中有认得秦二的,高声叫:“咦!那厮不是秦二吗?” 也有人喊:“秦二,你来此做甚?” 一个先桓汉子用先桓话告诉霞马,秦二是被他扭断脖子的秦德宝的儿子。 霞马刚从板凳上捡起皮袄,直起腰轻蔑地看向秦晋之,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喊道:“那厮,你也来送死吗?”说着上举双臂,绷紧肌肉,做出一个雄壮的挑衅姿态。 秦晋之没搭话,转身欲要离开。不料霞马的几名伙伴已经快步绕到出口,拦住了勾栏出路。 霞马精赤上身,手里抓着皮袄步步逼近,秦晋之回过身去,渐渐能看得清他油腻腻的脸上粗大的毛孔。 秦晋之事先得了小泰的提醒,周身戒备,全神贯注盯着霞马的双手,防备被他抓住。秦晋之自幼在瓦市中厮混,对摔跤极为熟悉,知道只要被对方抓牢,对方就会如附骨之疽将自己紧紧缠住,然后利用力量、爆发力和体重的优势制服自己。 进来之前,为防不测,秦晋之已经将压衣刀暗暗出鞘,握在右手,藏于袖中。 这时他被对方团团围住,心知今日难以善罢。只待对方动手,就打算暴起出刀伤人。不承想,身后忽然伸出几只手臂一起用力按住秦晋之的双臂,正是那几名泼皮趁秦晋之全神戒备防范霞马之际,一拥而上。 秦晋之大惊,正要奋力挣脱,挥刀伤人,然后夺路而逃,却有一人猛然挤进人群,挡在秦晋之身前,连连大喊:“误会,误会,请别动手,别动手。” 秦晋之认识来人,王家瓦舍内耍把式卖艺的金玉良。此人和秦晋之颇有渊源,是楚泰然师父金无缺的远房侄子,金无缺如今正寄居在他家。金玉良知道秦德宝家与霞马的过节,一见秦晋之要吃眼前亏,连忙赶来相救。 霞马见是熟人,操着奇怪腔调的汉话问:“金一郎,你认得这小子?” 金玉良赔笑道:“这位秦二郎是我的好朋友,今日过来找我,刚要离去,路过这座棚看见您大展神威才驻足观看。” “他是不是秦德宝的儿子?” “不是,从前给秦德宝当过徒弟,十年前就断了来往了。” 霞马和金玉良常在一起喝酒,听他如此说,松弛下来,嘿嘿笑道:“如此说是误会了。” 金玉良见这面缓和下来,回身去伸臂格开那几名泼皮的手臂,嘴里道:“都说是误会了,还不松手?”金玉良是练把式的夜叉行,手上有些功夫,那几名泼皮纷纷松开手臂。 冷不防,霞马松开手中皮袄,一把抓住秦晋之左臂,揉身而上猛然将秦晋之扛在肩头,双臂运力拿秦晋之的身躯在自己肩头打了个旋儿。金玉良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手下留情!” 霞马嘿的一声,将秦晋之头上脚下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正好还是之前站立的地方。 金玉良才松了口气,明白霞马是要显一显功夫。 当霞马暴起出手的时候,秦晋之猝不及防,已然中招。但霞马把他扛在肩头,并未限制秦晋之右手的行动。此时,秦晋之心中杀意闪现,他只消拿袖中匕首在霞马裸露的后心或者脖颈处一刀刺出,登时就能结果了霞马的性命。 在幽州,当众杀死一名先桓人,是自寻死路,和一名蛮子换命不值得。 秦晋之儿时,佩服的人物中有一位名为李立松。 此人不知是何处人氏,在卢龙坊以打野呵、演傀儡戏为生。艺人不入勾栏,只在人多的宽阔地点卖艺,谓之打野呵。 街头打野呵没有瓦市中看客多,收入也少,乡下人进城通常以此为谋生手段。 李立松的手巧,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甚是讨人喜欢,秦晋之这一群孩子很喜欢看。 有一日,李立松正在街角演傀儡戏,忽听身后巷子中有年长妇人凄惨呼救。李立松连忙扔下手中提着的木偶,赶过去帮忙,只见小院中一个年长妇人伏地痛哭,屋门敞开,屋内一个妙龄女子被一挂彩绢悬挂在房梁之上。李立松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救下女子。但为时已晚,妙龄女子已然气绝。 寻短见的汉人姑娘叫作阿良,年方十六,尚未出阁,跟着寡母做些浆洗、缝补营生。 半个多月前,阿良去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天色稍晚,途中遇到三个先桓醉汉拦路调戏,阿良惊惧呼救,一个叫屋都的醉汉竟将阿良姑娘打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屋都是个石烈夷离堇,管着二三百户牧民,十分富足。他喜爱幽州的繁华,在拱辰门内买了一栋宅子。 他将少女囚禁在家中,强奸发泄兽欲。过了几日他玩厌了,又将少女让给他的伙伴隆先和图纳禾两人。后来见少女精神涣散,生机微弱,才将她放回街上。 有好心人将少女送回家中,阿良的老娘既心疼女儿又愤恨歹徒,百般寻访,终于找到了歹人的线索。 母女俩到宛平县大堂鸣冤,县大老爷明白开示:“这案子本官管不了,你得到伊曷18部节度使衙门去告。”母女俩哪知道伊曷部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有好心差役告诉了她们娘儿俩。 伊曷部夏季草场离城不远,五更出发,母女俩步行了一天,傍黑儿就到了。一打听,还不对,这是伊曷部详稳司,不是节度使衙门。 详稳司主管军政之事,倒也可兼理讼狱。详稳司几个大胡子的详稳、都监、将军听完通译翻译的诉状,嘻嘻哈哈,坐在正中的都详稳笑道:“屋都这个王八蛋,做出这种事,睡了人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罚他出钱,还有隆先和图纳禾那两个浑蛋。” 阿良母女目瞪口呆,再三喊冤,奈何一帐的先桓人只是胡搅,没一个拿她们的事情当回事儿。 打听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才知道还要走上一天。有好心人劝她们别去,到那里也是一样。 母女俩回到家的第三天,伊曷部详稳司来人拿来了屋烈等人赔偿的羊和绸缎。之后,隆先和图纳禾就上了门,用听不懂的先桓话叫喊谩骂了一顿,还掏出刀子来吓唬女人。 第二天,阿良就趁母亲出门的功夫用丝绢将自己吊死在了屋里。 花季少女就这么夭折了。这是惨事。街坊四邻都来了,好些人跟着落泪,阿良的老娘数次哭得背过气去。 有一个演傀儡戏的乡下汉子什么都没说,悄悄从阿良家的灶台边上抄了把菜刀,按照街坊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石烈夷离堇屋都没在,隆先和图纳禾两个倒霉蛋,被汉子堵在屋里,全都死于菜刀之下。李立松也中刀负伤,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擒住投入监牢。 李立松开刀问斩的时候,幽州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去送行。这世道每每有不平之事,一个拼了自己性命为素不相识少女出头的乡下汉子,让幽州百姓觉得天地之间还有些许正气,人间尚有公道残存。 演傀儡戏的汉子也真豪气,视死如归,一路含笑跟百姓们道谢,腰杆挺直,声音一丝颤抖都没有。 人群里秦晋之扯开喉咙给他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 李立松是好汉子,秦晋之至今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他不打算学。 霞马是一名有勇无谋的蠢人,杀死他不难,要做到杀死他以后不受牵连,自己毫发无伤才算能耐。秦晋之压强自抑住出刀的冲动,毫不反抗,待得霞马将他放回原地,他还对霞马笑了笑。 霞马果然有些本领,将一百来斤的青年在肩头举了一圈再放下,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粗声道:“今日若不是金一郎,看不将你这厮摔个骨断筋折。” 金玉良笑道:“幽州谁不知道霞马英雄了得?走,走,且去吃酒,今天我做东道。”说着,拉着霞马手臂,就往勾栏外面走,还朝秦晋之挥挥手。 霞马哈哈大笑,一面穿上皮袄,一面招呼伙伴,同去吃酒。 秦晋之从王家瓦舍出来,回到东瓦醉翁棚,陆进士正在和金无缺下棋。 金无缺胡须斑白,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这位花甲老人是来自南朝的武林高手,不知如何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几年前从中京大定府游荡到了幽州。 王家瓦舍内练把式的金家是他远亲,老人就在幽州住下了。 单手老人一眼就相中了楚泰然,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当天就收了楚泰然为徒。 秦晋之也想拜师学艺,老头子不收,说:“你小子现在练已经晚了。你练了太多马上功夫,马上功夫凭借的是马力,我这功夫全靠马步和腰腹之力,腰马合一才能见效。你小子现在想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练不出啥名堂了。” 因此,这些年秦晋之想学个三招两式的,还得经楚泰然的指点。 金无缺看见秦晋之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不等他见礼完毕就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秦二,你这个当大哥可以,自己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得脑满肠肥,家里兄弟们天天吃糠咽菜。你看看我那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不见荤腥儿,怎么蹿个儿?怎么长膘儿?力气打哪儿来?” 陆进士听不下去,替秦晋之辩护:“秦二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让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这当师父的给徒弟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 “金某这儿还寄人篱下呢,本打算沾徒弟点儿光,光没沾着,还得贴补。” 金无缺素来为老不尊,爱开玩笑,秦晋之跟他也从来不客气:“我这不刚回来吗?家里有肉,老金你是不是馋了?晚上你来,让庆哥儿给你炖肉。” “我不是馋了。跟你说的是正事儿,穷文富武!”金无缺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罐里,“技击之道,讲求的无非力量与速度,这两样东西都离不开健硕的肌肉,饿肚子、没油水可养不出高手。我跟你说,不止小泰,你那一帮小子都缺肉吃,不然怎么长成男子汉?” 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以前咋没想到这个事儿?光觉得肉好吃了,没想到肉的功效。秦晋之诚恳点头受教。 两位老人棋力都不甚高,差别在于陆进士深思熟虑,金无缺落子如飞。果然,金无缺大败,中盘弃子认输。 “还是输在杀心太盛,只求杀个痛快。金大侠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改改性子,每日诵读几遍《道德经》吧。”陆进士笑呵呵地捡起棋子放入罐中。 杀心这个东西,一生练武的金无缺有,秦晋之也有。 秦晋之头生反骨,最烦别人觉得他应该做什么,别人越觉得他应该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干。楚泰然、秦普越觉得他应该替秦德宝报仇,他越不想替秦德宝报仇。他又不欠秦德宝什么。在秦家生活那几年,速哥家是给了钱的。他和秦德宝早已恩断义绝,还动过手。 秦晋之和青娘感情尚好,可他不觉得青娘会想让他给秦德宝报仇。青娘在秦家当牛做马,活着没享过什么福,死了尸骨未寒秦德宝就把王寡妇娶进了门。 秦晋之的杀心,起自那两只羊,也起自秦普的断臂。秦晋之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秦家人,心中却拿秦普和秦昔当作兄弟。杀心虽起,秦晋之却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要思前想后,计划周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羊皮袄青年挑帘出了戏房,只听前台上陆进士的徒孙,如今勾栏中的红人宋世效正在开场。 “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说诸葛运筹帷幄,也说黄巢拨乱天下。说征战有刘项争雄,论机密有孙庞斗智。说国贼怀奸从佞19,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啪的一声,宋世效将醒木清脆地拍在案桌之上。 宋世效的师傅秃头孙十五看见秦二,凑过来低声调侃:“呦呵,这不是马踏燕云的秦二侠嘛,啥时候回来的?” 秦晋之跟孙十五相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孙十五好脾气,嬉皮笑脸接着道:“听说秦德宝换回来两只羊?” 秦德宝没啥人缘,没人在意他的死。 秦二正在意这两只羊的事,随口回道:“你的命还不见得能值两只呢。” 孙十五摇头:“汉人也有命贵的,你让霞马杀韩纯道试试,五马分尸还得加上灭门。所以,关键还得看你是谁!跟是胡是汉关系不大。” 南京留守、南京兵马都总管、枢密使、政事令,太师、燕王韩纯道,幽州排行第一的汉人,总山南事,就是说燕山山脉以南的诸州以及平、滦、营三州悉数受其节制,是个人都知道和秦德宝不可同日而语。 “哎,秦二郎,我记得在瓦市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叫乌昂,是先桓人来着。” 秦晋之是速哥捡回来的婴儿,是哪儿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儿时认速哥为父,说一嘴流利的先桓话,自然也当自己不是汉人。后来是陆进士和他相熟了,详细问他,他才说起自己身在襁褓就被速哥捡到,于是陆进士让他去找襁褓来看。 找襁褓不难,穷苦人家从来不乱扔东西。 老人一见秦晋之的襁褓,就断言他是汉人:“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此汉家之物无疑。” 如今的秦二自认是汉人,不再自认先桓人,骂孙十五道:“你娘才是先桓人,老子堂堂汉人好嘛?” “搁孙某人这儿就是贱命汉人,到你那儿就堂堂汉人,都是汉人,咋待遇还不一样呢?我老孙倒想当先桓人呢,生下来就有牛有羊有马有牧场,可惜咱投得胎不好哇。” 秦二想起一事,问道:“十五,你在台上常讲传奇公案,里说到的蒙汗药是什么做的?” 光头汉子挠挠光头,思忖片刻道:“江湖传言,蒙汗药是莨菪子20、羊踯躅21、洋金花加在酒里,也有说里面有蓖麻、川乌、草乌之类的。” “灵验吗?” “那倒没亲眼见过。怎的,你看上谁家媳妇儿啦?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可饶不了你。” 悦来店甚大,院子里设有主楼、厢房、浴室、库房和马厩,主楼临街,一层待客、饮茶,二层吃饭。 西门昶早早到了,拣临街靠窗的隔间坐下。他是爱面子的人,叫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个来唱曲儿讨赏钱的粉头年纪不小姿色平平也被他手一挥留下陪酒。 请的客人只有秦晋之和楚泰然,石井生作陪。石井生年龄比西门昶稍大,祖上是西域人氏,流落至此已经数代,他是关中帮里唯一被海爷许可和西门昶来往的人,负有陪伴和照顾之责。 秦晋之之所以选择到悦来店吃饭,原就是为了想看看地字丙号客房的奇怪客人,因此他一边喝酒一边在等远哥儿的消息。 远哥儿年纪不大,做事老到,他怕客人机警,因此不敢在路上盯梢,只让虎娃一早就去仙露寺守着,自己坐镇悦来店这边等客人回来。 席间喝的是醴酒22,是用蘖23酿出的甜酒,酒性不算太烈,秦晋之也没敢多喝。远哥儿在隔间门外打出信号,羊皮袄青年告罪一声起身下楼。 悦来店的格局,客房全部在厢房,客人出入院子必得经过客店主楼一层厅堂,秦晋之站在柜台边上和认识的伙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终于看见了那个怪人。 脸庞瘦削,一双豆眼,目光呆滞,果然身形和步伐有些许别扭,但若不是事先经远哥儿说破,还真看不太出来。 怪人穿过大厅经院子回了房间,远哥儿才凑过来,低低耳语:“我叫伙计偷看了店里的客簿,上写地字丙号房客人叫李九歌,汉人,南京道蓟州人,做金银首饰的匠人,来悯忠寺烧香还愿。” 有手艺的匠人,或许收入不菲,单独住间地字房,而不住人字号通铺也还说得过去。来悯忠寺还愿,不住在悯忠寺附近,却住到檀州街以北的悦来店就稍微有些可疑了。至于日日出入仙露寺,就可疑得很了。 “你明天等他出门,进他房间查看查看,别乱动他东西,小心上面留有记号惊动了他。”秦晋之嘱咐完少年,上楼回到酒席。找个机会,轻描淡写地问石井生:“洪石甫药铺那个抓斗儿的欠你们的账还上了吗?” “你说关幼庵啊?没有,利滚利,越滚越多,现在有十五贯啦。咋地?他跟二哥有交情?” “谈不上,方才在街上见着,想起来就随口一问。” “那小子想拜药铺郎中洪石甫为师,洪石甫不收。他就到药铺里跟药工学抓药,只包吃住,没有工钱。日常没有进项,因此欠的钱还不上,利息越来越多。” “这小子这是图啥?” “洪石甫虽然不肯收他,可收藏的医书任他翻看,看病时候也许他在旁伺候。这小子醉心医术,痴迷得紧。” 楚泰然插嘴道:“只怕还没学成医术,就得让你和赵四儿打断了胳膊腿儿。” 当晚,秦晋之到归厚坊谭木匠家把秦普叫了出来。俩人在土地庙门前找了处背风地方,拣看着干净些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冷,秦晋之打开带来的一坛酒,从怀里掏出两只浅浅陶碗,倒上酒,递给秦普。 秦普仍在守孝,按礼不当饮酒。但穷苦人家礼法疏陋,下葬以后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北风呼啸,兄弟二人默默喝着冰凉的酒水。 半坛酒喝下去,秦普开口说话:“二哥,你莫要去找那个霞马,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秦普酒意上涌,脸上发烧,话开始多起来,接着说:“你画的那个梁弩图样,可能还是有欠缺,做出来的不行。” “我原说只是示意,具体怎样需要你自己摸索。” “嗯,弩臂那部分用以承弓、撑弦,并供托持,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弩机,那部分你画的可能不对。我现在胳膊不方便,精细活儿做不了,等好些了再慢慢试吧。” “弩机是青铜部件,你得找个铜匠一起钻研。” “要是能弄一把来看看就好了。” 秦晋之笑道:“我若能弄到,还用你辛苦钻研?” “不过这弩弓确实是以弱胜强的神器,”秦普说着说着又将话题转回霞马身上,“我若能造出两把,咱俩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死霞马。” “好,等你造出来的。”秦晋之漫不经心地应道。 喝到最后一碗酒,秦晋之问:“秦昔说你曾经跟过霞马几天?” “嗯。” “大哥,你跟我说说他的行程,慢慢说,越详细越好。他每天必去的地方是哪里?常去的地方都有哪里?常见的人有谁?在哪个地方停留得最久?喜欢在哪里喝酒?和谁喝酒?爱喝什么酒?常在哪家酒店喝酒?常买哪家的酒?有没有见他喝醉过?” 秦晋之回转甜水巷已经二更时分。虎娃早已经回来,困得离楞歪斜也没敢睡下,等秦二一回来连忙到西屋来汇报在仙露寺里盯梢的情形。 悦来店的怪客确实有问题,他在寺中这一日,大半时间在后院围着石塔闲逛,有时在后院里踱步,用脚跺跺土地,还悄悄拿出一个小锤敲击石塔底下的石板,有时就在长廊上闲坐,目光始终盯着进出后院的僧人。 莫非石塔里有宝物?大燕崇信佛教,幽州城内寺庙众多,秦晋之知道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战高丽阵亡的将士祈福所建的千年古刹,里面双塔极为巍峨,却不晓得小小仙露寺的来历。 次日去问陆进士,见多识广的陆进士果然知道仙露寺也是唐代古寺,还知道寺中石塔是为一个叫慧清的僧人圆寂所建,慧清不知以何机缘曾得到过佛骨舍利。建塔时,皇帝还曾赐下铜钱数百贯。 如此就有些眉目了。仙露寺中或许还真有宝物。 中午回到甜水巷,远哥儿带来消息,地字丙号房内并无异常,但那名客人在悦来店库房内存放了一只沉重的箱子。 远哥儿会撬锁,打开看了,里面是铁镐、铁钎子、铁锤、铁锹,还有几样没见过的家伙事儿,都是挖地掏洞的工具。远哥儿只是困惑,天寒地冻,土地坚硬,现在可不是挖洞的好时节。 秦晋之想了想,说:“看来他要从庙里偷的东西不容易到手,不是需要凿墙就是挖洞。如此甚好,咱们只要盯住这箱工具就行,他要动手去偷东西的时候必定得先拿工具。” “是这个道理。” “你让店里小二儿看紧箱子。一旦那个李九歌拿了箱子里的东西,你就赶紧来告诉我。” “好。”远哥儿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远哥儿刚走,楚泰然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昨天你去瓦市看霞马了?” 秦晋之知道这事瞒不过楚泰然,点头承认。 “如何?那厮雄壮得很吧?” “委实雄壮,我拿刀,他空手,正面对峙怕也弄不死他。” “咱俩一起上啊,你吸引他注意,我从旁找机会下手,只消有一刀刺中要害,我手快跟着就是一连四五刀。” 楚泰然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上下打量他,心想老头儿说得不错,小泰胜在眼疾手快、身手敏捷,欠缺在身高、体重和力气上,若是能天天吃上肉,好好把力气打熬出来,又何惧一个霞马。 真是穷文富武,没钱养不出猛将。 晚上,秦晋之敲响洪石甫药铺的门板,出来开门的少年关幼庵四肢尚全,看见秦二还以为是他那里哪个孩子得了急病。 秦二叫少年出来说话,神情严肃地问道:“你欠关中帮多少钱?我听石井生说这次再还不上先打断你双手。” 少年闻言,泫然欲泣,连道:“那可如何是好?” 秦二静静地站着,等他着急了半晌,才道:“你替我做件事,我替你摆平关中帮的债。” 少年眼睛一亮,旋即想到眼前青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有些怯懦,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一服药,下到酒里要能蒙倒壮汉,还要喝不出异常味道。” “这如何做得到?” 秦晋之按孙十五所说提醒道:“莨菪子、羊踯躅、洋金花、蓖麻、川乌、草乌。” 关幼庵心中默想药性,喃喃道:“洋金花也叫曼陀罗花,相传华佗麻沸散中既以此味药为主,可惜多生长在南方,本地甚少此物。川乌也不多见,草乌却有,莨菪子、羊踯躅、蓖麻子店里也有。” 秦晋之关心药效,问道:“就这几味药能不能让壮汉睡去或四肢动弹不得?” “这些药大都有毒,必须外邪难以外越者,始可偶尔一用,且剂量必须谨慎。若一起用时,恐怕于身体有大妨碍,量大时就坏了人性命。” 秦晋之不在乎:“好,不拘这四味药,你自己增减药物,只要能麻倒一名壮汉,给我浓煎一大碗,分量足些,后天一早给我送来。若是没效果耽误了我的事,不消石井生动手,某家回来就先找你算账。” 关幼庵心中害怕,迟迟不肯应承。 秦二抓起少年右手,恶声恶气:“你这手若是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给人诊脉。” 关幼庵木里当场,默默流泪。少年是个孝子,为了葬父欠下的一点点债务,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只想好好学些医术,这世道却偏偏不许。 批注: [11]蕃fān:周代谓九州之外的夷服、镇服、蕃服。后用以泛指域外或外族。 [12]豕shǐ肉:猪肉。 [13]熟稔rěn,熟悉。 [14]老悖bèi,年老昏乱,不通事理。 [15]髡kūn发:亦作“髠发”。剃发。 [16]饬chì回:指刑事案件程序上讯问当事人后,认为无交保、责付或限制住居之必要后,命其于侦讯后可径自离去。 [17]卓荦luò,卓越,超绝。 [18]曷:音hé。 [19]佞nìng:善于花言巧语、谄媚奉承。 [20]莨làng菪dàng: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呈块状,灰黑色,叶子互生,长椭圆形,花紫黄色,结蒴果。有毒。全草入药。 [21]羊踯zhí躅zhú:落叶灌木,杜鹃花科、杜鹃花属植物。有毒,可治疗风湿关节炎,跌打损伤,是中国特有物种。 [22]醴lǐ酒:用蘖酿的酒一般含酒精度比较低,酒精含量一般在4%左右,类似啤酒。 [23]蘖niè:生芽的米。 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上 其实不仅仅是大家听的高兴,谢飞翰在不断的讲述中,也开始逐渐的放下那些沉重的情绪。 一转眼又发现一队人,大约有十个,那人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不是她怀疑他说的话,不相信她说的话,而是离瑾夜这个男人太阴险狡诈了,可信度几乎为零,她可不想被他骗,所以还是确定一遍的好。 微博热搜前十的榜单上出现了两个与她有关的关键字【夏染】、【梦里鸟】。 “前辈这般咄咄逼人,是不是有失造化境修士的风度了!”华天一边努力对抗潜龙真人的压制,一边说道。 吴凡听闻消息后,就在一脸好奇问他怎么做到这事的秦琴面前,一阵垂足叹息,说‘自己明知那人心理素质差,不该下重手的,才让一个优质陪练给跑了’的话。 大战之后的四合院里,侍卫们在清理尸体,哈其格、高宏等人全都守在坍塌了一半的寝宫前,红杏也从寝宫密室里爬了出来,守在一旁。 这时,赤瞳刚好斩杀掉,最开始出现就解决了几名佣兵的那个干瘦青年。 霍如龙从幻雾酒坊出来后,就大摇大摆地坐在了酒坊前的一块空地上。附近的修士大多都认识霍如龙,如今看到霍如龙脸色铁青,饱含怒意的模样,不由得纷纷开始猜测起来。 安静的房间,从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月城宫野一跳,但他的反应并不慢。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再有几天咱们之间的交易也就结束了。之后我会重新安排你的工作。”梁谨言撂下这句话后直接上了楼。 在王木匠看来,叶萱萱能把那些木匠的事情全部交给自己,那便是对自己的看中和信任,他自然不会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 回到别墅之后,季如风他们都还没有睡觉,见到卓凌风把韩琳平安带回来了,大家都不由的松了口气,本来这次卓凌风平安归来,大家应该要庆祝一番的,可是今天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情,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情了。 “接下来这两人,你选一个呗,你负责搞定哪一个?”张路摩拳擦掌,看来要下狠手了。 清明夜里,妹儿和韩野视频道了晚安之后,我哄着她吃了药睡下了,张路还在厨房里吵着要三婶做夜宵,我从妹儿的房间出来,伸伸懒腰,也觉得困乏无比。 州路区项目的丑闻需要时间来慢慢掩盖,江澈的工作能力也在一点点的进步。 我想到u盘里面存的那段视频,张驰诱惑阿涛说只要他听话,就把自己的玻璃珠送给他,阿涛身上那些玻璃珠,就是张驰给他的吧。 与D区相连的是C区,这里关押的精神病人攻击性没有D区的那么强,但也都是手上沾了人血的。 而现在呢,我跟江挚还在耗着,跟梁谨言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哪头都欠着。从白榆手里骗来的五百万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直觉告诉我,这钱我终究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舒老爷脸色大变,心下骇然,忙抬脚就朝着那走远了的道士追了上去。 这毕竟关乎她和沐翼辰的名誉,不可能这样受损,更何况是有人在虚构扭曲着事实,根本就不是新闻里说的那样子。 就在男人聚精会神的时候,眼前突然有光朝着远处照过去,那边一片通明。 她这一问中含了些怀疑,但看着药老的神情,她觉得药老应该还不至于为了吓唬她,故意将外面的情况说的那么凶险。 顾宇依旧没能改掉对梁安月的称呼,妹妹两个字他始终说不出口。 对于商场的各种困局至少还有迹可循,还可以依照相应的情况作出处理,而现在,面对紧闭心扉的梁安月,李晟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局面,难道真的只得一日一日的苦等下去吗? 曲墨踏着吊桥,铁链瞬间剧烈晃动着,甚至摩擦出幽暗的绿色火花。 “有没有这么夸张你自己知道。不过,这次说好了,你可不能再反悔。”程伟拍了拍我的肩。 侯昊炎并没有后悔,叶晗月最为在乎之人便是皇甫修,虽然他前去没有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了。 众人一听,都明白了,而此时,苏锐和组织部长高迪泡好了茶,给大家端了出来,大家非常高兴,举杯欢饮,似乎都忘却了今天是来看望病人的。 陈耀一瞬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难怪李建功在自己去车行找他求职的时候,先是以公司裁员为理由拒绝了他,而晚上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上班,而且还让自己坐了售后部门的主管。 而且他马上就要前往海外修真联盟,日后敌对的势力估计多着呢,反正有海外修真联盟做后台,倒不如来个杀人夺宝,看看宁阳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宝贝,一并夺下。 “你是何人?”宁阳刚准备进入大殿,就遭到了守宫的兵将拦截。 它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枪声给吓坏,只是迅速的窜上了石壁上,躲避射击。 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下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呢?”方昊笑了笑看着周昆,戏谑的说着。 郑娘子听见拓跋慎提起上次的事,想起上一次拓跋慎在阿父面前说了不少话,她因为生气他的失礼,一句也没有回就走了。 与“爱丽丝公主号”不同,这座飞碟内部十分宽阔,一圈圈环形廊道都有二三十米高,足够两台装甲错身而过。 值得一提的是,在应用程序图标的采用上,姜煜颇为坏心眼地选择了他特地画出来的薇奥拉微笑的一张图。这样便能够让玩明白这个游戏的玩家,在看到这个图标的瞬间,内心的阴郁再增添几分。 如今的叶辰,他在这青鸾宗这里,这也算是贵宾的了,他的到来,这自然也是受到了他们这里的迎接,甚至于青峰他这里,这在知道了叶辰前来以后,他这里乃是直接就亲自前来迎接的了。 片刻后,赤坂那边一口气传过来了好几张图片话说这个上层通信协议肯定是自己写的吧? 这里的众多长老,有些长老,这乃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而他们这里在听到了叶辰此话以后,他们的心中,这也都是猛然一惊的,脸也都是露出了震惊之色。 最后,项宁轩明天去市里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想上面介绍自己进阶的经验。 一场树立威望的仪式正式结束。宇智波斑的突然袭击,使得这场仪式效果倍增。 “没事没事,可能是什么事不方便说罢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回房补个回笼觉吧。”楚芸怜生拉硬拽,死活把琉璃给拖走了,然后打发她回去。 泽言转身抬头望着血狐,慢慢的飞向半空,金泽闪闪,远古神祗的气息骤然爆发,山顶上的花草树木在受到强大的仙泽后疯狂生长。 脏污不堪的脸上血迹斑斑,结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没有瞳孔,皮肉翻飞还露着森森白骨,身上的水带着污血哗哗往下淌,沿着经过的地面留下了蜿蜒的血痕。 她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失神的看着落在她身后的白袍男子,风离珠的光芒从山顶上倾洒而下落在了他的身上,清俊淡然的容颜美好的恍如梦境。 “不!”一贯冷静的楚渊失声痛叫一声,满眼哀恸的看着泽言,然收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沉沉的跪下身子,骨节泛白的拳头狠狠的砸向泥沙之中。 在梦中那个冷漠无情的人难道不是锦煜,而是眼前这个叫梁风的人吗?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从未见过梁风,也从未见过静檀,却同时梦到了他们。 而如今,他依然是一身玄袍,墨发却是披散在身后,本应柔和了他如雕刻般俊朗的五官,却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漠气息,使得他给人一种不可靠近,不敢直视的威严。 “本来就没味儿,再喝得慢一点,嘴里就该发酸啦!”岩才吧唧了两下嘴。 “什么!?难道你就是传闻中的本煞老人?”高瘦男子颤颤巍巍说道。 “那魂体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感受到灵魂的存在吗?”两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无非就是为了凝聚魂体而已。 柯子戚脸上沒有多少表情,经理拿着菜牌进來为他们点菜,他向夏云锦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寒风在这一刻咋然而起,把李海的衣摆吹得高高的飘飞起来,变成纯白sè的头发在这一刻飘扬飞舞,让人当心它们下一刻会不会就像蒲公英一般,从李海的头上飞离而去,寻找属于它们新的家,新的一生。 阴阳政泽拉起迪丽热巴的手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向昌塔斯偷偷的眨了一下眼,昌特斯会意一笑便吩咐唐伟去做一些事情了。 花童姥突然尽敛笑容,双目妩媚尽失,露出恶毒的光芒,衣袂翻飞,九条长过六丈的黑色布幔瞬间卷起,一条条便将九尾蝎王围在中间。 玄心里想着,毫不犹豫的拿起了豪火灭却,他记得原著中斑刚出场就用了这招火遁,霸气非凡,几十名忍者用水遁才勉强抵挡。 拿着25枚蓝色徽章,凌霄收回了圣柱王,仅带着路卡利欧进入了华蓝道馆。 “有人?”听到声响岸上和船上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吴昔。 渐渐地,科尔达克就掌握了战斗的主动权。他耐心地和贾斯特消耗着,同时慢慢向着长枪无法顾及的更近距离靠拢。只要进入那个范围,科尔达克就有信心彻底压制住贾斯特的动作。 宇智波斑看得一愣一愣的。看来,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音乐的世界,如果不懂音乐的话,是不是就在这个世界里寸步难行了呢。 在花无缺的脑海里面花无缺用魔瞳之力凝聚了一把剑,配上灵魂之击足以让荀苟毙命。 或许很多人会说,依旧是只能参加节目,没有作品是当不成影后的。 袁鹏飞喝着杯里的绿茶,漫不经心的思考着:一公斤的黄金,10元差价就一万块。十公斤差价就有10万块了。 武松长发披散,如同魔神一般,提着戒刀,踏着血路,直奔沈明而去,一心要击杀这个草菅人命的叛军头目。 雷利亚侯爵从花园走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园丁服,手里提着一把园艺剪刀,和一旁的花茶树融为一体。他真的就像是园丁。 第五回 四方各有志 万法出无门 腊月二十八,秦晋之、楚泰然吃喝了一点儿东西就昏睡过去了,睡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起来吃饭,远哥儿说石井生让他带话儿过来,明天中午得碰个面。 是为了那十五贯钱的事儿,秦晋之心里有数。 吃完饭,楚泰然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带回来个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讲究,见人先赔笑脸。 秦晋之认识,幽州城里私底下收贼赃的梅世英。彼此常打交道的人,无须废话,秦晋之从炕上被子底下取出一只金光闪闪的盘子。 梅世英伸手接过,入手颇重,他心中一惊脸上毫无变化,凑近油灯下仔细观看色泽、花纹,然后对秦晋之道:“八成金。” “屁!上上足赤!”楚泰然嚷道。 梅世英无奈摇头道:“有道是八成黄、九成赤、十成紫。色泽金黄,怎好说足赤?” 秦晋之拦住楚泰然,对梅世英道:“你出多少?” “要拿到店里拿试金石验过才好。” 秦晋之不说话。 “这么大个盘子,不验验哪敢出价。” 这个奸商欠揍,秦晋之强压怒意,伸手去拿盘子。梅世英扭身躲闪,不肯交出盘子,嘴里喊:“三十五贯。” 秦晋之不依,夹手夺过金盘,楚泰然拿手往外推梅世英。 梅世英不肯走,嘴里喊:“别推,别推啊,做买卖您倒还个价啊。” 秦晋之还是不开口,楚泰然道:“我都嫌你墨叽。梅世英,回回闹这么一出你不烦吗?” 梅世英嬉皮笑脸道:“五十贯,五十贯,不能再多了。” 秦晋之冷着脸道:“一百。” 梅世英知道这笃定是贼赃,风险极大,不便宜他是不肯收的。他是讲价高手,不急不躁不恼,满面春风,拿笑脸对你冷眼,秦、楚两个年轻人终究不是对手,最终败下阵来,以六十贯成交。 秦晋之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还上了关幼庵欠关中帮的账,石井生也完成了这笔让他忧心了好几天的收账任务。 朋友之间,最怕涉及钱财、账务之事,如今结清了,大家轻松。石井生心情大好,听说秦二要去浴堂洗个澡,连声说理应他来请客。 上斜街净洁浴堂门前立杆,杆上悬壶,这是澡堂的标志,南北通用。大门两侧照例贴对联,上联是“金鸡未唱汤先热”,下联是“旭日初临客早来”。 秦晋之来得不算早,早已赶不上头汤。将衣帽放入柜中,交管事照看,秦二进去一看,见池中水已经污浊不堪,不觉皱眉。 石井生是要请客的人,要让朋友满意,连忙喊人安排单间私汤沐浴,又着人搓背、梳头、修脚。 待两个人洗了个干干净净,穿上衣服,石井生早让浴堂内伙计去刘石子家食摊买了饭菜,又去卖酒的酒楼买了两壶酒回来。 石井生和秦晋之喝酒吃饭,不免要谈到关中帮以及霞马的死。 石井生不会问秦晋之有没有杀霞马,他告诉秦晋之,自霞马死后致济堂始终没有和关中帮接触,好像刘传赋并没认为是关中帮杀了霞马。这让帮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因为最近和崇社已经兵戎相见,到了决战一触即发的境地。 秦晋之这些天忙东忙西,竟然不知道关中帮又死了两个人,并且全都是秦晋之的熟人,其中段永祥和秦德宝一样,地位不高却是帮中老人儿,另一个谭寻就是秦德宝死后曾经骑马去追秦晋之报信的瘦小青年。 “崇社这是真的开始对关中帮动手了。”秦晋之知道江湖帮派之间械斗,聚集几十、几百人的时候往往是摆气势、讲斤两,大规模的械斗极为罕见,通常街巷间的暗杀才是削弱对手的主要手段。 “是啊!已经开始了。所以大家特别担心致济堂借霞马的死挑事儿,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了。” “你们没对崇社还手吗?” “还没,海爷和柴大、柴二、谷满仓几个在商议。听柴二说,海爷的意思是弄死几个底下人没用,崇社人太多,他要一击必中,弄死李荫久才行。” “啊!”秦晋之想想不这么着也确实不行。双方混战的话,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计算,关中帮都死光了的时候,崇社还能剩下上百号人。 “我是担心,就算李荫久死了,他儿子李冠卿和于化龙、王厚良那些头目也都是狠角色,不把关中帮杀干净哪能善罢甘休。”石井生叹口气,想起前途险恶,是真的忧心忡忡。 秦晋之也跟着叹气,说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他知道只要入了关中帮,除非死了,不然是离不开帮派的。想到这里,他不由替秦昔和西门昶也担了一份心。 从澡堂出来,秦晋之要去时和坊以北的北市去置办年货,特别是给几位长辈的年礼。 北市不仅是幽州城里最大的市集,也是南京道上最大的市集,海陆百货咸聚于此。可惜是崇社的地盘,海爷已经严令帮中弟子不能去崇社地盘,因此石井生没法儿陪他过去。 秦晋之召集了甜水巷泥屋中所有孩子,让楚泰然带足了铜钱,一路欢声笑语,真个挥铜如土。 街市上早就处处新年景象,坊巷中商铺皆扎起了彩棚,沿街贩卖各式年货、首饰、衣服、靴子、鞋袜、日用之物。 秦晋之这回手里有钱,不仅给几位长辈置办了节礼,给每个孩子都买了新衣、新帽、新鞋,其他年货如爆竹、各类吃食更是应有尽有,让每一个孩子都满载而归,全都已经腾不出手来。 新年本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但陋巷泥屋里的这些孩子个个贫苦,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阔绰的新年。 “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酒钱吧。”一个乞丐突然在秦二身边出现。 “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秦晋之笑骂着,从身后楚泰然手里接过一大把铜钱,塞进乞丐手中。 “谢秦二官人赏,秦二官人公侯万代!”徐乞丐拉长了声音高声叫喊,引起街市间一片哄笑。秦二因为一把铜钱,平生头一次成了秦二官人。 “天开新岁月,人改旧乾坤。”对联是陆进士亲笔所书,口气极大,和茅草顶子黄泥墙的破旧小屋略显不和谐。 秦晋之倒很喜欢,觉得自己否极泰来,或许真到了改换乾坤的时候。 除夕这一天,甜水巷泥屋内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纸都换了新的。馒头和虎娃早早就开始贴门神、钉桃符了。 门神是善于捉鬼的钟馗。桃符是桃木削成的橛子,宽一寸,长七寸,分别钉在大门两侧的泥土之中,只露出三分之一,上面分别写着大神神荼29、郁垒30之名,以求驱邪避灾。 孩子们都换上昨天刚置办的新衣、新鞋、新帽,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七手八脚忙着贴窗花、年画,挂灯笼,喜气洋洋。 秦晋之中午就被西门昶邀到得月楼。西门昶早就订好了一个大隔间,除了董赡文、石井生还有一个叫丁敬尧的年轻人,是聚德源酒楼名义上的老板。 说是名义上的老板,是因为聚德源实际的老板是老板娘黄二娘。丁敬尧本是幽州城浮浪少年,因为生得俊秀被黄二娘看上,老牛吃了嫩草,做了她的面首。黄二娘丈夫死了以后,丁敬尧入住黄二娘家中做起了现成掌柜。 西门昶的朋友就是如此驳杂。秦晋之和丁敬尧不算熟悉,他对丁敬尧的印象不太好,觉得此人过于张扬,衣饰、举止、言谈都太过夸张,似乎时刻都在显示他的阔绰和与众不同。 丁敬尧亦是市井出身,对秦晋之知根知底,知道他从前是个街市上跑腿的小厮,现在也不过是个苦哈哈的行脚刀客,如果不是因为西门昶,他连看都懒得看秦晋之一眼。 有酒不可无花。这是西门昶常说的话。玉奴姑娘已经和另一位姑娘在座,西门昶对秦晋之道:“我自作主张替二哥叫了阿娴。” 秦晋之没想到今日还要叫姑娘,笑道:“姑娘们大过年的还要做生意吗?” 李玉奴笑道:“饭总要吃的嘛。” 没过多久,阿娴和聚萃楼的花团锦先后登楼。阿娴一见秦晋之就眼睛一亮。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秦晋之这从头到脚换了崭新的行头,头发胡须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前些日的潦倒模样有云泥之别。 秦晋之却在感慨,同为行院中人,阿娴和花团锦的差别。花团锦人如其名,艳如桃李,衣饰华美,珠光宝气,粉面含笑,却另有一番拒人千里的气场,给人的感觉就是本姑娘很高贵,想打本姑娘的主意,没实力的您请不要过来。 这种女人,秦晋之看见就压力山大,想敬而远之。阿娴则不同,衣裳淡雅,性情随和,娴静如莲,望之如小家碧玉,邻家少女,令人心生亲近。 男女到齐,依次落座,照例先喝汤,后吃果子,然后开始饮酒吃菜。除夕午宴水陆珍馐齐备,菜肴极其丰盛,席间男女放浪形骸猜拳行令,场面热闹,颇有些过年的气氛。 秦晋之今天心情本来不错,但先是被丁敬尧搞坏了几分心情,这时又见石井生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似乎比昨天更焦虑的样子,心情不觉也随着他又低落了几分。 抽个空子问石井生缘由,石井生说早上柴二通知让大伙儿做准备,恐怕就在这几天。 秦晋之也不知就在这几天是什么意思,是说这几天崇社就要大举杀来,还是关中帮就要大举杀去,只知道腥风血雨将至,关中帮的每个人都难逃此劫。 转头看向西门昶,他对关中帮的大厦将倾风雨飘摇浑然未觉,正兴高采烈地和姑娘们猜拳赌酒。只能说他老爹把他隔离保护得真彻底,有这样的老爹真好,秦晋之也只能在心底由衷羡慕。 散席之前,阿娴姑娘问秦晋之年夜饭在哪里吃,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来她这里一起。 秦晋之照直说还有一帮小兄弟要一起吃年夜饭。 阿娴是怅然的神情,眼波流转似乎欲说还休,随后轻轻说了一句:“吃过饭也可以来一起守岁。” 秦晋之随口答应,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飘过几句杜牧的诗:“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饭后,西门昶、董赡文、丁敬尧余兴未尽,去茶楼斗茶。石井生有事情去找帮里诸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秦晋之在街上买了一盒糖果礼盒,提着去看方先生。过年的礼物,头一天已经让远哥儿他们给方先生送过去了,不单方先生,金无缺、陆进士、西门东海、苗老爷子都送过去了,今年过年的礼物还格外贵重。 苗老爷子是刀客这一行的行首,百战余生的一位退休老刀客。大燕国地大人稀,先桓人治国又粗枝大叶,因此匪患丛生,道路不靖,苗老爷子能够浪迹江湖数十载最后功成身退,凭的是高人一等的见识、人缘和手腕儿,因此幽州城的后辈刀客都对老爷子心悦诚服。 秦晋之一则是拜年,二则是和方先生打听一个人。他打听的这个人,陆进士不一定知道,方先生却很可能知道。 陆进士对大燕官员不甚感兴趣,方先生则不然,他关心朝堂关心时局,一份名为《熙和杂报》的小报是一年到头要买了细细看的,并且他的学生之中有几人后来进士及第在朝为官,与他常有往来。 燕云之地旧俗,自除夕下午开始拜年,但秦晋之来的还是早了些。方先生不以为意,对这个昔日不爱读书的学生他印象深刻,邀请秦晋之到屋里坐下喝茶,问他近况,也问起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小泰。 方先生并非冬烘先生,他为人厚道,只是教起书来偏于刻板,秦晋之当时又年幼贪玩,以至于先生和学生只相处了短短三年。 对于这位老人,秦晋之是极为感念的。十二岁时他从秦德宝家出来,缺吃少穿无处容身。每次从学堂门口经过,只要叫方先生看见,总会叫住他,一语不发在他手心塞几个铜钱,或是把学生家里送来的吃食给他拿上。 啥叫恩情?这就叫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秦晋之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易云子老道极其失望,连带着对这世道失望透顶。 秦晋之跟方先生讲了自己在涞水河边遇袭的经历,以及易云子老道的援手在前下黑手在后。 方先生没见过老道诚恳质朴的模样,因此对于秦晋之的感受难有很深共鸣,但对于南朝沿边巡检司敢于越境到如此之深的地方倒十分惊讶。他熟悉时局,知道这是会引起两国冲突的大事,绝非儿戏,为之咋舌不已。 对于南北之争,方先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南朝很可能在最近十年内进攻大燕。 “恢复燕云汉家故地是梁太祖的夙愿,梁太祖、太宗皇帝曾经两番对大燕用兵,一胜一负,计较起来还是南朝吃亏多些。两国国力相较起来,南朝大梁民殷国富,较之大燕富裕何止千百倍,但军队战力却弱于大燕。 按理,应该南朝采取守势,北朝采取攻势。其实则不然。大梁朝野的看法是失去燕云之地,中原等于失去了北部群山和长城的屏障,无险可守,被北方蛮族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必须先下手为强,克复燕云,然后紧守关隘才能保中原平安。大梁皇帝祖孙三代对此都矢志不渝。” 方先生讲了一个有趣的传说。 “据说,燕太祖当初所以定国号为燕,是因为得到了易水两岸的燕国故地,打算仿效燕昭王招贤纳士,励精图治,以此为凭借问鼎中原。等到梁太祖平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早已建国将数十年。梁太祖却偏偏定国号为梁。你道为何?燕子最喜欢在屋檐下和房梁上筑巢。因此自古就有燕归梁的说法,南曲中有个曲牌即以此为名。梁太祖要的正是这个彩头。其收服燕云的执念,由此可见一斑。 大梁当今皇帝继承其父其祖之志以外,还继承了他们积攒下来用于军费的大笔财富,这也让大梁对燕云用兵具备了先决条件。” 然而如果两国开战,谁会胜呢?这是秦晋之关心的问题。 方先生摇摇头,没说胜败,反而评价起了两国皇帝:“两国皇帝都不是能开疆拓土的雄主,大梁皇帝志大才疏,今上恐怕还不如他,据传日日醇酒妇人,连觊觎中原的志向都没有。” 言下之意,双方都是草包,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秦晋之因为自认为汉人,因此心中总是更倾向中原,便道:“若是能把先桓人赶出长城,倒也是好事。咱们汉人也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方先生仍然摇头,说:“北朝虽无并吞中原之心,对于南朝的进攻并非毫无准备。幽州城地势险要,城高池深,军士精锐,非急切间所能攻克。大燕旧制,在石门关与居庸关屯重兵保障道路畅通,在滹沱河与涞水之间散养马匹数万以备缓急。一旦燕云有警,立即在燕子城以北的鸳鸯泊集结大军,数日可到幽州城外,那时攻守易势。南朝军队多步卒,依赖后方给养严重,先桓铁骑善于穿插,一旦断了梁军后路,南朝想要全身而退很困难。” 秦晋之知道方先生说得有理,却还是心有不甘,道:“如此说,还是先桓人会赢?” 方先生笑笑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刚才讲的是战场设在幽州城左近的情形,我朝占有地利。如果战场设在边界以南的河间、真定,结果又不一样。大梁也有人才,这些年来保州、霸州、雄州一线开挖沟渠,种植水田,弄得河道纵横好似江南,就是为了限制骑兵行动。先桓铁骑一旦进入河北,如果做不到机动灵活,很可能要被梁军抄了后路,包围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秦晋之少年时曾经跟先桓军远征西齐,因此对于方先生所言颇能理解,频频颔首。 “呵呵,我这不仅是纸上谈兵,简直坐井观天,片面之词,刍荛31之见,你不可全信。”方先生说着哈哈笑起来。 “先生高见,学生受教了。”秦晋之见方先生谈性甚浓,索性就陪着他聊天。等到方先生止住话题,才问起自己想要打听的人。 “宇良宗献?”方先生重复着名字,捋须沉思,良久道,“有些印象,似乎是汉人赐的国姓。” “哦?汉人姓宇良?” 方先生不答,起身去书架上翻检旧报。 “在这里,忠顺军节度、蔚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侍中、使持节蔚州刺史、上柱国、漆水郡开国公、食邑玖千户、食实封玖百户,死在熙和九年,死的时候先帝为之缀朝,遣奠设祭。” “是个大官?” “秦王张树声的孙子,他老子也是个郡王,他自己是个公爵,蒙恩赐姓宇良。” “那一定有钱。” “本朝向来厚待归降的汉人将领,张家两代封王,人间福贵已极,当然不差钱。” 秦晋之打听出了宇良宗献的底细,就要向方先生告辞。至于为何打听此人,他可不敢跟方先生实话实说。忽然想起一事,秦晋之对方先生道:“先生可有现成的拜年帖,赐学生两张,教教学生怎么写。” 方先生自然有,随手自桌案上拿起一张梅花笺纸裁成的拜帖,二寸宽,三寸长,他笑道:“你自己执笔,我教你如何写。” 笔墨是现成的,秦二却有些窘迫,他的字歪歪扭扭,颇觉拿不出手。 方先生问:“你要给哪位贺年?” “西门东海和高瞻远。” 方先生一愣。秦晋之明白方先生是奇怪西门东海住得这么近为何不亲去拜年,还用得着投名刺拜帖?他笑道:“海爷最近对学生有些意见,学生还是别上门给他老人家添堵。” 方先生笑着摇头,用手指点着桌子,一字一字念道:“晋之,敬西门东海官人尊伯。正旦。幽州秦晋之手状。” 秦晋之一笔一画写完,看着自己的字迹,脸上发烧,观其色赧赧32然焉。 方先生叹口气,道:“字是人的脸面。你就是贪玩,不肯下苦功夫。今后要在练字上多下点儿功夫。” 秦晋之拿了拜年帖,告辞出了方家。在方家停留的时辰不短,现在去拜年正合适。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派太平年的繁荣景象。 路过白马神君庙,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告示。秦晋之也凑过去,挤进人群。 一个识文断字的中年人正在高声给众人读告示内容,声调抑扬顿挫。 青年刀客一眼就看见,告示之上画着两张面戴黑巾的头像。不用往下看,那必然是自己和楚泰然了。只是这画影图形也太糊弄了,完全起不了作用,任何汉人男丁戴上黑巾都是这般样貌。 娘的!榜文出来得好快呀!年下府、县衙门不是早就放假了吗?赵胖子家果然有势力,手眼通天。大燕国果然是官官相护。看你们上哪抓爷爷去?秦晋之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从刀客行首苗老爷子起,一家一家拜年。秦晋之是孤儿,没有亲戚,要去的人家不多,没多久工夫就拜完了,最后到了陆进士家。 陆进士住的地方离东瓦不远,院子不小,他和好几个徒弟住在一起,有的徒弟成了家有家小,有的还单身,院子里终日热热闹闹。 秦晋之进门就抓住一个熟识的小学徒,拿一串铜钱和两张拜帖塞到手里,让他先去西门东海府上投刺,再雇匹马去趟高家庄。 富贵人家,因为前来投名刺贺年的人多,往往就在大门口挂一个红纸袋,上书“接福”二字,接收各方投拜年贴。 安排好这事儿,才进屋去给陆进士拜年,恭恭敬敬地磕头。 陆进士也刚从西门东海家拜年回来。东瓦是关中帮的地盘,一干弟子在此讨生活,陆进士三节两寿都得向西门东海致意。老人看破世情,极为洒脱,待人接物应对自如。 跟秦晋之提起西门东海府上的情形,陆进士说他家门上贴的那副对联不好。“‘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此联吉祥喜庆,对仗工整,可惜却出自蜀后主孟昶,一个亡国之主。” 陆进士没说后面的话。秦晋之知道那一定是“不祥之兆”四个字。陆进士交游广阔,门人众多,市井间消息向来灵通。崇社和关中帮将要大规模械斗的消息他必然已经知道。 秦晋之回到甜水巷小屋,家里只有庆哥儿领着两个会做饭的半大孩子在和对门张大娘一起忙活年夜饭。 楚泰然、远哥儿都不在,他俩身手矫健,是舞狮子的好手,过年正是大显神威的时候,一群孩子都跟着去看热闹了。 一个穿着簇新缎子棉袄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大约五六岁年纪,进门就喊:“二哥,阿楠给您拜年。”身后跟进来的张大娘道:“二哥是你叫的?你得叫二叔。” “凭啥?大眼儿比我还小,也叫二哥。” “你辈分小。” “我不!虎娃说我如果叫二叔,等我长大了就不能嫁给二哥。” 秦晋之莞尔。 张大娘斥道:“胡说八道。这帮坏小子净不教你好。” 秦晋之笑着起身去找压岁钱。张大娘拦着,道:“别找了,给得够多了,这才上身儿的新棉袄还是你给买的。二郎你是大善人啊,我们祖孙俩上辈子积德这辈子遇到了你。” 原来,秦晋之看还上了关幼庵的债,还有不少盈余,就让远哥去哪吒庙把在那里躲债的张大娘和孙女阿楠接了回来,还替她们把账还上了。远亲不如近邻,张大娘一年到头没少帮东屋里的孩子们,秦晋之全都记在心里。 不止张大娘,卧床的彭仲翁那里,秦晋之也让庆哥儿拿钱去周济了。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大伙儿围炉而坐,秦晋之、楚泰然和年纪大的庆哥儿、远哥儿喝些屠苏酒。 西屋里头生了一盆炭火,孩子们之前从来没在家里烤过火,兴奋不已,一边伸出皴裂的小手感受火焰的温暖,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零食,蜜饯、年糕、果脯、果干、麦芽糖、花生、瓜子,品类实在太丰富了。 看看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这时得把灶君接回家来,将新的灶君神像贴到灶台上。庆哥早就备好了香烛、供品,大伙儿一起恭迎灶君回府。 秦晋之把楚泰然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我想还是把巫有道放了吧,再关下去渴也渴死了。无冤无仇的,抢了人家宝物就得了,害人性命没啥必要。” 楚泰然想想,道:“不怕他寻仇?” “我寻思他也不认识咱俩,也不知道咱俩姓名。” “好,二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咱俩现在就去,你给他带点水拿点吃的再带点钱,让他离开幽州城。” “好,他那套家伙事儿得归我,上好的铁器,那可值不少钱。” 为首的两个一出门,其余孩子立即一哄而散,跑出去放爆竹、看社火,点着灯笼卖呆。 远哥儿在身后叫楚泰然快点回来,还要去社火接着舞狮,年下舞狮是有赏钱可拿的,那边伙伴们还等着他俩呢。 庆哥儿也提醒他俩早些回来,莫要误了大伙儿一起祭拜祖先。 秦晋之说他俩就去趟仙露寺,一会儿就回来。 走过两条街巷,二人看见一群乞丐穿着各色奇怪衣衫,或装成鬼怪或装成妇人,敲锣打鼓,挨家上门讨钱。 这叫作“打夜胡”,据说是替主人家驱除鬼祟,不过主人家不给钱他们是不会走的。 甜水巷那边见不到乞丐,那边住的都是穷人,乞丐都懒得光顾。 穿过善缘街,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店铺都将摊子摆到屋外,人声鼎沸。 路口有人设了个摊子,立着一面三尺许的圆盘,其上画着各种细小的花鸟鱼虫、各种走兽、器物。一名瘦削汉子一边不停旋转圆盘,一边吆喝:“三十个大钱射箭一次,中大物者得老酒一坛,中小物者得西域精酿葡萄美酒一瓶。” 圆盘转动极快,并且速度并不均匀,转到某一个位置会有轻微的跳动,使转速发生改变。 秦晋之和楚泰然站住一看,所谓箭是将针固定在细竹棍上,尾端缀上羽毛。 秦晋之伸手捏起竹箭,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竹箭的重量。楚泰然哗啦扔下一把铜钱。秦晋之屏息凝神,就要向一只花生粒大小的蜻蜓掷去。 不料,却被人一把抱住胳膊。一个中年汉子满脸堆笑,连声告饶:“秦二郎,二郎,您是弯弓射雕的英雄,请高抬贵手,赏小的口饭吃吧。” 秦晋之一看认识,笑道:“许五贯,原来是你家的摊子。” 许五贯先捡起铜钱,赔笑还给楚泰然,然后朝新雇的伙计瞪眼,伸手示意伙计递过一坛老酒,双手奉上,说是送给秦晋之的。 原来秦晋之另有一种禀赋,眼准手稳,不单弓箭,弹弓、石子、飞镖都准头极好。这些年,幽州城内三瓦两舍之中,吃过他亏的商家不在少数。因此,徐五贯一看秦晋之要动手,大惊失色,连忙告饶。 秦晋之本来喝了点儿酒,见瘦削汉子是个生面孔,趁着酒意打算赢他几瓶好酒,寻个乐子。 这时主人家告饶,给了面子又有里子,自然没法再赢人家,哈哈大笑拍拍许五贯的肩膀,道声谢就走。 仙露寺除夕夜有撞钟燃灯祈福法会,山门大开,宝盖临空,幢幡33飘扬,寺内虔供三宝,点燃千百盏灯火,一时香客如织。 有些人来燃灯供佛,期望积聚福德,培植资粮。有些人是本命年,或者五行缺木,在跨年之际需要到庙里躲春避太岁。还有些人早早就在寺里等着,一会儿好去撞头钟,烧头香,以表虔诚。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之间,见多了和尚的势利嘴脸,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虔诚之心。 他和楚泰然随着人流入寺,绕过天王殿,专门到殿后去看弥勒菩萨身后的韦陀尊天菩萨。 韦陀菩萨是佛祖护法,也是佛法的护法,职责是护法安僧。 韦陀像的造型颇有讲究,双足平立,双手合掌,无论哪里的韦陀像都是如此。 不同之处在于降魔杵的位置。降魔杵扛在肩上或横在胸前,表示欢迎外来的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这是十方丛林寺庙标志之一。如果降魔杵拄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小寺庙,无力承担,不能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 仙露寺的韦陀果然如秦晋之所想,拄杵而立,他不禁转头对楚泰然道:“这里的贼秃果然奸诈,寺中藏着许多宝贝,却在此装穷。” 楚泰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摇头道:“大丛林得有房产田地,每年广有收益才行。另外还得有名气,才能香火鼎盛,信士弟子争着捐钱。仙露寺虽藏有些金珠宝贝,终究还是座小寺庙,恐怕禁不住坐吃山空。” 秦晋之儿时受过这里和尚闲气,对寺中僧人成见甚深,虽然也觉得楚泰然说得有理,却还是骂道:“仙露寺贼秃不是好东西,地下藏宝就是贪念。因此老子才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说着觉得顺口,才想起这替天行道四字正是对赵胖子说过的话,不觉哈哈大笑。 秦晋之这会儿骂和尚贪婪,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在石塔下地宫内对巫有道他又是另一番说法。 巫有道自腊月二十七夜里被秦晋之关进地宫中一个狭窄石匣,只留微小缝隙透气,已经接近三天,水米未进,人已经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巫有道乃盗墓行当的好手,对黑暗、逼仄、密闭的环境适应能力极强,但在这漆黑冰冷的石匣中直挺挺躺上三天,精神肉体都已被折磨得趋于崩溃。 当日,以秦晋之多疑的性格,终究是不信巫有道所言,必须得亲自爬进地宫中看看,确定没有其他宝物才肯死心。 巫有道瘦小,他能进出的洞口,秦、楚二人难以进入。于是秦晋之又动手扩大了一点儿洞口,亲自爬进去,掌灯细细搜了一遍。 地宫狭小,除了墙上壁画,只有些石制器物。地上有一道低于地面的石匣,上面原来盖有几块石板,已经被巫有道搬开,里面的金银器皿也已经扫荡一空,只剩十几件陶瓷器。 秦晋之把瓷器、陶器从洞里递给楚泰然。回头一看石匣,纵深正好能躺下人,拿来关巫有道正好。他本无杀人之心,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盗墓贼。 秦晋之让楚泰然把巫有道塞进洞口,他在这边将巫有道拽了过来。楚泰然也爬进地宫,用刀割开巫有道腕上绳索,将他踹进石槽。 巫有道大骇,以为要将他活埋,苦苦告饶,忙说自己这几年在大同府蟒道山标好了一座大墓,是大官宇良宗献之墓,里面奇珍异宝无数,无论谁得到都富可敌国。只是苦于没有搭档,一直没去盗挖,情愿挖出来献于两位好汉,自己甘愿效力,宝物全归好汉所有。 秦晋之暗暗记在心中,和楚泰然只是不理,搬动石板封住石槽。 他们本没打算弄死盗墓贼,石条之间特地留有通气的缝隙。为防巫有道推动盖板,两人还搬来沉重的石像、香炉压在上面。 如今打开石条盖板,巫有道精神萎靡生机虚弱,他这有一多半是吓的,以为这两位好汉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水灌下去,再吃上点东西,巫有道小眼睛里才逐渐有了一丁点儿光彩。 秦晋之对巫有道煞有介事地道:“汝盗窃佛门三宝财物,罪恶弥甚,当堕阿鼻焦热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吾二人乃佛门护法,为佛门取回宝物。我佛有好生之德,今日饶你不死,汝回去当诚心念佛,忏悔罪业,今后不可再行偷盗。” 巫有道本来就头晕眼花,听到秦晋之的话,如堕五里雾中,不明白这两个小贼使的什么把戏,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话。 楚泰然看秦晋之装得有趣,这又从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变成了宝相庄严的佛门护法,忍不住在旁边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拎起巫有道:“别装死啦。放你出去,给老子滚得远远的。要是再敢进幽州城内一步,爷爷就把你还关回这里,烂掉为止。” 巫有道才明白是真的要放了自己,大喜过望:“谢谢好汉,谢谢!谢谢!”一时哽咽,声音也颤抖起来。 忽听洞外石室中有人叫:“巫有道,你和谁在里面?那两人是谁?” 秦晋之、楚泰然在昏暗的油灯下相顾失色,不想巫有道还有后援。一时大意,竟然两个人都钻洞进了地宫,没留人守住出口。 转头看巫有道也没有欢喜模样,反而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秦晋之低声问:“外面的是谁?” 巫有道眼珠转动,欲言又止。楚泰然抽出短刀,做威逼状。巫有道才怯懦地说:“原本是崇社李冠卿派小人来的。” 外面石室中的两人正是崇社社主李荫久大儿子李冠卿的手下得力干将曾廷芳和陈耀南。 原来,巫有道口中的什么在蓟州遇到智显和尚都是瞎话。是李冠卿得知了仙露寺地宫中有宝物,派巫有道来此盗宝。寺中后院建有避难地道,僧人曾经从地道挖通过地宫也是李冠卿一伙儿告诉盗墓贼的。 巫有道在仙露寺足足转悠了十几日才制订出盗宝的计划,传消息给李冠卿,他将于腊月二十六动手,腊月二十九之前应该就能回来交差。 李冠卿等到年三十还不见巫有道的消息,害怕巫有道携宝逃了,急忙让曾廷芳和陈耀南到仙露寺来寻巫有道。 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后院,却找不到巫有道在哪。他们想象在石塔附近搜索,应该就能发现巫有道挖出来的洞口,结果在后院转了很久也没见到任何巫有道留下的痕迹。 正在两人痛苦绝望地蹲在墙根儿发愁之际,却看见秦晋之和楚泰然两道黑影一闪就没入畅云轩后面不见了。 他两人精神一振,在畅云轩后面细细搜索,从窗户进入屋内,发现了夹壁墙中地道,悄悄潜入,正好赶上在石室内把地宫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料想是巫有道取宝的时候被人黑吃黑擒住了,宝物应当也还在地宫里面。来得不算晚,守住洞口,就守住了宝物。 曾廷芳见里面不答话,又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成瓮中之鳖,先把兵刃扔出来,乖乖爬出来吧。” 瓮中之鳖!秦晋之心中也是这四个字,正自后悔不迭,连盗墓贼都知道得留一个人守住盗洞的洞口,自己怎的如此不小心。 这一次如能侥幸过关,今后必须时时刻刻警醒,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崇社李冠卿是幽州城内出了名的凶横霸道之人,曾有人因为在街上看了他一眼被打断了腿。自己抢了他的宝物,又被他的手下堵在洞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今后? 曾廷芳喊了一阵,换成陈耀南在外面叫嚣,两人连番劝降,言下颇有胜券在握得意扬扬的意味。 巫有道看着楚泰然手里的短刀,不敢出声,心里也在盘算李冠卿会拿自己怎么处理。那可能就得取决于李家郎君能从这两小子手里追回多少宝物了。 如果能追回大部分宝物,李冠卿心情大好,可能不跟自己计较。若是追不回多少宝物,恐怕一怒就把自己和这两小子一块弄死。 不单巫有道在盘算,秦晋之心里也在飞快算计。眼前的情形是不仅洞口狭小,洞道也不短,人从洞里爬出去,不论先伸手出去还是伸头,等着的都是一刀,躲不开也挡不住。所以要想出去只有先束手就擒一条活路。 抢了崇社李冠卿东西的人束手就擒,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楚泰然手持短刀贴近洞口,闪头往外看。外面石室灯光闪烁,曾、陈二人怕中了里面射出的飞刀、弩箭,根本不在洞口现身。楚泰然扒着洞口,设想了各种攻击对方的方法,均觉不妥,最后颓然返回。 秦晋之朝外喊道:“你们进来,咱们平分宝物如何?” 陈耀南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撕开地上那坛许五贯给的老酒的封纸,咕咚灌下一大口,然后说道:“我们为何要和死人平分宝物?我们只消在这里喝着老酒,等上几日,等你们又渴又饿晕死过去,自然就可以进去取宝。” 秦晋之发狠道:“好,那我们这就把宝物都砸烂毁掉。” 曾廷芳与陈耀南面面相觑,这个确实有些忌惮。宝物砸烂了,虽然还是金、银,价值却要相差甚远,李冠卿怪罪下来,只怕不好办。外面两人由胜券在握变得稍稍有一点担心。 秦晋之听对方不答,料想击中了对方软肋,知道自己稍稍扳回一城,但还不足以改变形势。他叫道:“宝物毁了,李家郎君那里你们可不好交代。不如彼此打个商量,今日我兄弟二人认栽,宝物双手奉上,只求一条生路。你们退出外间石室,我们出洞后将宝物尽数交给你们,然后空手离开,如何?” 秦晋之手中根本没有宝物,甚至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几个人,但他只求骗过敌人,平安出洞,到了石室之中,凭自己兄弟两把短刀殊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 曾、陈二人默默思忖,眼神交流,均觉此法不妥。如若自己崇社大批人手在此,此法自然可行,如今只有自己两人,对方一旦脱困反悔,以二敌二,己方并无必胜把握。 曾廷芳喊道:“好!你们先将兵刃扔出来,再让巫有道把你俩双手捆上,就可以出来了。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分毫。” 秦晋之心里暗骂,你的保证有个屁用。 谁也不相信谁。这就又绕回来了,谈判又回到了起点。外面的人有所忌惮,但这点忌惮,不至于使他们甘愿放弃到手的优势,那可是绝对的优势。 僵持。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地面的梵钟撞响的微弱声音,开始三响稍微紧密,后面的钟声不紧不慢,三通钟声每通三十六下,总共一百零八响。 楚泰然默默计数听完钟声,叹息道:“恐怕赶不上祭祖了。” 祖先在汉人心中,是重于神佛的存在。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甜水巷泥屋中的孩子们,各有各的祖先,于是做了一面共同的祖宗牌位,上书众姓祖先四字,大伙儿人人有份,本来等着秦晋之在年初一早上带领全体一起焚香祭拜呢。 秦晋之心里想的却是,阿娴姑娘那里今夜只好爽约了。和美人一起灯下饮酒守岁,那种旖旎风光才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吃的种种辛苦。 他叹口气,还得继续想办法,否则明年想吃苦也吃不到了。他低声问巫有道:“这地宫可有出口?” 巫有道想了想道:“没有,是用石头封死了的。” 秦晋之声音和地宫里的石头一样透着丝丝寒气:“你莫要动歪心思,老老实实讲实话。我兄弟二人饿了以后吃的会是谁,你可想明白了。” 巫有道机灵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小人不敢说谎,小人见过的地宫就从来没有留门的。” “你检查过?” “没有。” 秦晋之拿起油灯塞到巫有道手里:“去找。” 地宫的结构巫有道心中大致有数,很快就找到门的位置。但这里已经用大石封住,建地宫的人从来没打算留下出入口供人进出。 地宫侧面墙壁才是最薄弱的地方,只砌了一堵砖墙。当年修建地室时就是挖到了地宫侧壁才挖通了地宫,巫有道也是从这里挖穿了墙壁的。 秦晋之敲敲洞口对面的砖墙,墙后面料想也是土,如果当时把工具带进来,另挖一条洞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计算一下从夹壁墙地道下来的深度,立刻感觉绝望。洞太深了,就算巫有道的工具都在,一两天也决计挖不出去。 洞外的人不时地劝降,洞内三人都不搭话。地宫内的油灯跳动了几下,终于油尽灯枯。黑暗笼罩了狭小的地宫,只有洞口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外面地室中有通风口,地宫似乎没有,空气稀少,三人均觉呼吸不畅,都移到洞口附近坐着。还好,石室内的敌人没有想到此节,否则只需封闭洞口,很快就能令他们窒息而死,根本无须等待数天。 楚泰然少年气盛,终于忍耐不住,握紧短刀,贴近秦晋之耳边道:“二哥,冲出去吧,好过在此等死。我打头阵,你紧跟在身后,用力把我推出去,拼着中上两刀,也不一定就死。我替你挡着,你赶紧出去。” “不行,我推出去的只会是你的尸首,洞口太窄,你根本来不及招架施展。”这个情形秦晋之心里已经推想了无数遍了,知道这样绝对不行。 楚泰然负气坐下,道:“再这样下去,心里憋闷也憋死了。娘的!那坛酒也落在外面了。” 秦晋之轻轻拍了拍楚泰然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楚泰然又凑过来低声道:“二哥,你说这是不是佛祖动怒了?咱们动了佛门宝物,才招来惩罚?” 秦晋之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遭了现世报?他不确定,他见过那么多坏人,坏事干尽也没遭报应。对于神佛,他是不怎么相信的,别看他祭灶时候煞有介事,心里只当是个仪式罢了。 他在楚泰然耳边说:“瞎扯!是二哥大意了,连累了兄弟你。我不信有什么报应,就有,咱也接着,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咱哥俩儿照样杀他个鬼仰马翻。” 楚泰然听秦晋之说得豪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非常对他的口味。他忽然又凑过来问:“二哥,这都快要死了,你跟我说实话,霞马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秦晋之见楚泰然问得如此诚恳,又提到死,没法再骗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得答应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师父。” “好!” 秦晋之轻轻点头,承认是自己做的。 粗豪少年轻轻擂了他一拳,心知秦晋之是不想连累自己。兄弟间情谊深厚,楚泰然心绪为之一宽,过了一会儿,竟然靠在墙上睡着了。 秦晋之心可没那么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伸脚捅了一下巫有道,说:“说说蟒道山那个墓吧?宇良宗献那个。” 巫有道说起盗墓来精神为之一振。这座墓不是古墓,位于蟒道山秦王张树声家族墓群,他两年前就曾去踩过点儿。 宇良宗献虽然爵位不如祖父和父亲显赫,豪阔却远胜其祖父和父亲。他祖父和父亲以降臣入仕,虽蒙燕主恩遇,不敢不低调,反倒是到他这代极得皇帝喜爱,圣眷优渥,若不是英年早逝,封王也是迟早的事情。宇良宗献英年早逝,家人极为痛心,予以厚葬,因此陪葬之物颇多。 秦晋之打断巫有道的讲述,问道:“张家祖坟难道没人看守吗?” “自然有人看守,白天黑夜墓地都有人巡逻。这也是小人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小人需要有能力的人保护、配合才能行事。” “说说你打算怎么挖宇良宗献的墓。” 巫有道对如何盗宇良宗献的墓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 据他说,这座墓为了防盗,造得非常结实,建有防盗层,墓墙、墓顶都很厚。一夜之间无论如何打不透。并且有人巡守,连续几天盗挖极可能被发现。要想在最短时日之间挖通,需要在离墓后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斜着向下挖。他已经计算好位置,挖下去会正好能碰到墓的后墙,后墙相对比较薄弱,一般就是一、两层砖,不难凿透。这样挖洞、进入,拿东西就可以在数日之间完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总得开春以后。” “你原本是打算和李冠卿合作?” “是,李家郎君答应仙露寺事成之后,许小人在幽州城落脚,他老人家保小人不再受官府追缉。”巫有道说着叹了口气,因为遇到这两个煞星,一切计划好的事儿都改变了。当下这个情形,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娘的!”秦晋之感慨的是另一桩事情,“饿肚子的百姓那么多,这些阔人却把金银珠宝埋进墓里,活该被人掘出来。” 巫有道一听,此言深得吾心,点头道:“礼崩乐坏嘛。厚葬之风起于春秋,由来已久。” “燕云之地没有古墓吗?你为何总选近年的墓,人家子孙能不找你拼命吗?” “经过三国、南北朝、唐末几个乱世,天下古墓被盗挖的都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是完整的?十几年前,小人刚离开师父,找到了一座战国大墓,在墓周边数了数竟有上百个盗洞。小人不死心,仍然动手挖掘,进去一看,和小人一样打到椁34室旁边的洞就有九个,里面连个铜板也没给我剩下。” 秦晋之笑了:“总会有漏网的古墓吧?” “肯定还有。那得走遍名山啊,发丘这一行的确有高手能凭借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在寻常的山岭田地间能找到已经踪迹湮没的古墓。” 秦晋之和巫有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耳朵却一直留意洞那边的声响。外面的敌人最少也有两个,他不希望敌人再有援兵到来。 远哥儿是知道他和楚泰然来寺里的,也知道畅云轩里有地道的入口,这是他亲口告诉远哥儿的。可他不希望远哥儿找来,更不希望远哥儿带着别的孩子一起来。那样石室中的敌人手里有了人质,他和楚泰然更加难办。 三更过后,爆竹响彻全城。 远哥儿没等到楚泰然,只好不去舞狮,歪在炕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眼看快到五更了,庆哥儿也开始念叨,这俩人咋还不回来?莫要耽误了祭祖。 远哥儿忽然有不祥之感,他俩去地宫放人,别被庙里和尚堵住。远哥儿越想越不安,得去看看。他穿上衣服欲推门出去,又想着应该拿件武器傍身,拿起秦晋之的赤霞刀,觉得太招摇,又放下,出门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掖进怀里。 仙露寺里,远哥儿惊讶地发现关中帮足足有二十人在此,一个个横眉立目神色不善,怀里明显都揣着家伙。 秦昔一把拉住远哥儿,道:“远哥儿,你咋在这儿?” 远哥儿一愣,没说实话:“年初一弥勒菩萨圣诞,来进香。” “我二哥呢?” “不知道去哪了,可能看小泰哥他们舞狮子去了吧。” 秦昔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家,这里要出事儿。崇社的人混进寺里啦,我们正搜呢。” 远哥儿吃了一惊,辞别秦昔,假意往寺外走,暗地里转弯从配殿后面,一路越过讲堂、方丈禅房、斋堂进了后院,找到畅云轩。 他曾听秦晋之讲过夺宝经过,因此知道大致路径,翻窗进入,沿夹壁墙内楼梯下行,潜入通道,悄悄接近通道尽头灯光摇曳的石室。 曾廷芳打了个瞌睡刚醒,精神健旺,中气十足地正在叫嚣,让里面的人赶紧投降,他保证安全,他只要地宫里的宝物,不要人性命。大过年的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最后活活饿死,赶紧出来好好回家过年。 远哥儿料想被堵在里面的就是秦晋之和楚泰然。他探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石室里面的情形,只见两名大汉正面向墙上洞口懒散地席地而坐。 远哥儿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菜刀刀把儿,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自己身体瘦弱,打是未必打得过的,但如果能吸引两人并纠缠片刻,里面的秦晋之、楚泰然或许就可以趁机脱困。 楚泰然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唇枪舌剑地和对方斗口。 远哥儿心里一向觉得楚泰然的嘴损是跟秦晋之学的,现在听他吵起架来竟然丝毫不比伶牙俐齿的秦晋之逊色,才相信了他原来自有天分。他不知道,楚泰然现在是空有一身武功使不上,憋得浑身难受,只能用嘴发泄。 地上一条大汉被楚泰然言辞所激,挺直身板右手拍胸道:“你在幽州城里打听打听,我曾廷芳是什么角色,说到做到,吐口吐沫到地上都钉个钉儿。” 远哥儿听到曾廷芳的名字吓了一跳,那可是崇社干将,出了名的勇猛。远哥儿迅速做出决断,松开手里的刀把,轻轻退出通道。 秦晋之、楚泰然和巫有道三人正在地宫里呼吸不畅恹恹欲睡,忽听洞外地室中声响大作,一时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涌进了地室,一起发声大喝:“别动!别动!动就要你命啊!” 楚泰然一跃而起,来不及想外面是什么情形,飞快地钻出洞口。秦晋之反应比楚泰然慢些,但也就是片刻,立即也持短刀全速爬出洞口。 只见石室中光线晦明,影影绰绰都是人,一盏小小油灯的光亮被十几个人的身体遮住了大半。有两个汉子一坐一站,身上都有数把白刃加身。秦晋之和楚泰然都认识站着的是曾廷芳,他们识得此人的相貌,但此前从未与之交谈过。 相持片刻,曾廷芳明白稍作抵抗就立即会被乱刃分身,颓然松手,手中刀坠落在地。坐在地上的陈耀南也将按在地上刀柄的手轻轻抽回。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对秦晋之说话:“秦二,洞里还有人吗?” “有,有一个。”秦二郎还没答话,巫有道的小脑袋出现在洞口。 问话的人是关中帮谷满仓,海爷的得力助手。原来关中帮正在全面动员准备就在这几天发动攻击,因此对崇社的动静监控极严。曾廷芳和陈耀南一进关中帮的地盘就被人发现,报告给了谷满仓。谷满仓大惊,以为崇社要在除夕夜展开攻击,立即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以西门东海家为中心,在周围层层布置埋伏。 过了一阵不见动静,各方面传来的也都是平静的消息,就连崇社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李荫久正在家里大排筵宴。西门东海和谷满仓才觉得或许是虚惊一场。 曾廷芳和陈耀南是两条大鱼,在崇社位分不低,在街市间名头更是响亮,如果能抓住他们对崇社不吝一记重击。如今他们进了关中帮地盘,不管是来做什么,必须得找出来。 关中帮在此盘踞数十年,根深叶茂,耳目本就无处不在,加上除夕夜街巷如市人潮如海,曾廷芳、陈耀南又是市井中的闻人,识得他俩相貌的人不在少数。谷满仓没过多久就得到消息,有人亲眼看见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 谷满仓点齐三十名弟兄,十名留在寺外监视,亲自率二十名入寺搜索,搜了一个多时辰,连方丈室、藏经楼35都搜了,也没找到。 正在失望之际,秦昔拉着远哥儿来报信儿,谷满仓大喜,留下秦昔和几名兄弟在地面看守畅云轩,亲自领十数人下去,一举活捉了曾、陈二人。 地面依旧寒风扑面,秦晋之却觉得这风比世上最和煦的春风还要温暖还要令人身心舒泰。 秦二脱困,地宫夺宝的事却再也掩盖不住。跟着谷满仓回了黄大嘴茶肆后院,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发现悦来店怪客,到被曾廷芳堵在地宫的经过。谷满仓抓到崇社两名干将,心情颇好,很夸奖了秦晋之几句,骂关中帮里没有人才,缺少秦二这种胆大心细的年轻人。谷满仓话锋一转,道:“秦二,你是知道规矩的。” 规矩,这两个字,可大可小,大的时候能压死人。 谷满仓现在说的规矩,秦晋之懂。在关中帮的地盘上作案,可以,但所得中的大头儿得是海爷的,比如海爷拿六成你拿四成,海爷拿七成你拿三成。现在秦晋之欺瞒不报在前,蒙关中帮搭救在后,十成全交给海爷也不算过分。 好在谷满仓不像柴大那么凶横霸道,只要了秦晋之九成多一点儿而已。 楚泰然回去,老老实实地把金银宝物全数送来,家里只剩那十几件瓷器被秦晋之给庆哥儿用了没拿来。谷满仓从金银宝物里面拣选了一把金执壶和几只金杯递还楚泰然,其余的照单全收,才满意地送兄弟二人离开。 巫有道却走不了,他是崇社雇的人,得接受和曾、陈二人一样的待遇。 侥幸,这一次真是侥幸,兄弟俩差一点儿死在阴寒的地宫里,秦晋之紧绷的心很久都放松不下来。 回到甜水巷,和孩子们一起祭拜祖先,秦晋之心里对于祖先是无感的,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祖先是哪族人。 常常触动他的是别人的舐犊情深,比如对门张大娘对孙女阿楠的宠溺,比如西门东海独自应对危局,不肯把儿子牵扯其中,他的内心其实对于亲情有着如丝如缕的渴望。 一觉睡到傍黑,金无缺提着两只烧鸡上门。庆哥儿给整治了几样菜,煮了饺子,秦晋之前些天从南城买回来的酒还有不少没喝,给金无缺斟上,自己和楚泰然也倒上酒相陪。 楚泰然不怎么喝酒,他把仙露寺发生的事跟师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中帮十几个大活人进过地道,这件事转眼就会传遍街市,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师傅耳中,还是及早坦白的好。 “唉!”听完徒弟的讲述,金无缺重重地叹口气,开口就老气横秋,“你俩现在大了,自作主张的事儿多了。跟你们说过,遇上事儿多跟我们老的请教请教,你们总是不听。我们走过的路比你俩走过的桥都多……” “是,师父您喝过的酒比我们喝过的水都多。”楚泰然觍着脸阿谀师父。 “对,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秦晋之可不奉承金无缺,“您不觉得齁得慌吗?” 金无缺不生气,絮叨半天才说到正题:“江湖上,但凡是从事偷盗的,都必须得投靠一个势力大武力高的大哥。干这一行,没人罩着,你就等着见天儿被人黑吃黑吧。所以,你俩打人家主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巫有道一个外乡人在这儿做大案,必然有本地势力在他身后做主使。” 秦晋之点头,别人说得有道理,他是能听进去的。金无缺人是爱絮叨,但老人久历江湖,见识往往还是挺高明的。 金无缺见两个年轻人都在点头,态度还算令人满意,也放缓语气道:“你们夺宝,快进快出,如果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那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是重宝,冒点儿险也是值得的。不过你们心慈手软,留下活口,这是在给自己种下祸患。居然第二次返回作案现场去放人,简直就是找死。糊涂至极!妇人之仁!愚蠢!”金无缺越说越生气,一拍小炕桌,把酒杯里的酒水都震洒了。 秦晋之不开口,默默地消化老人的言语。说的对啊!仁慈是强者才能享受的美德,自己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蟑螂,如此弱小,纵然小心翼翼都难保不被人蹍死,凭什么对别人仁慈呢? 金无缺喝了口酒,气还没消,伸手指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接着数落:“在幽州做下大案,居然蠢到在本地销赃,你俩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某家就说今年过年你俩怎么忽然阔绰了,有钱孝敬我老人家啦。是不是打算让我们白发人送你们黑发人啊?” 楚泰然看师父疾声厉色,不敢再坐着,跳下炕站立听训。秦晋之也深悔草率。 “这下好了,满城皆知,你二人洗劫了仙露寺地宫。仙露寺本来还不知道重宝失窃的。佛门在本朝有多大势力?你们不知道吗?此事必然引起佛门公愤,本朝权贵向来重佛,你们就等着官府上门吧。”说着,金无缺以仅剩的左手支额,烦恼不已。 秦晋之和楚泰然也让老人教训得满心仓皇,齐齐低下了头。 成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代价太大,承受不起,很多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就因此夭折了。 批注: [29]神shēn荼shū,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左边门扇上,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戟。 [30]郁yù垒lǜ,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右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两手并无兵器,只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31]刍chú荛ráo:割草采薪之人。 [32]赧nǎn赧:形容难为情的样子,羞愧的样子。 [33]幢chuáng幡fān,指佛寺或道场之前,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幢指竿柱,幡指所垂长帛。 [34]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35]藏zàng经楼,寺院中专门用于存放佛教经典的楼阁。 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上 秦晋之的妇人之仁,带来的祸患似乎远未结束。 没过几天,远哥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致济堂正在全城寻找一个十几岁的哑巴少年。据说已经抓走了好几个哑巴。 秦晋之明白,这是馒头送酒的环节暴露了。 要么是馒头送酒给霞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要么是霞马曾经告诉阿金那两瓶酒是个哑巴少年送来的,而阿金已经被致济堂找到了。 当时,他和馒头特别注意了避人,馒头是在一个无人的僻巷里找上的霞马。因此,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秦晋之让馒头这些天不要出门。他知道甜水巷泥屋也不安全,以致济堂的嚣张,很可能打听出谁家有哑巴,直接上门来抓。 街市上认识馒头的人实在太多,必要时他必须得把馒头藏起来。 一麻袋金银宝物,只剩下一把小小执壶和几只金杯,秦晋之心疼不已。痛定思痛,不肯将它当作贼赃贱卖了。于是揣上执壶和酒杯,雇了匹马,奔高家庄去找**亮。 **亮看了金壶,问秦二是要当时拿钱回去,还是脱手以后让人把钱给他送去。秦晋之想了想,说能拿钱回去当然就拿钱,省得还得麻烦人跑路。**亮让人看了看做工称了称重,从账房拿了两百两银子给秦晋之。 两百两银子就是两百贯铜钱。执壶分量较之前的金盘为轻,金盘却只得了六十贯,秦晋之暗骂梅世英黑心。 想要拜见高瞻远问安,高大官人却不在庄子里。秦晋之只好跟**亮请假,说自己过了十五有事得去趟易州,商队去霸州这趟差事没法跟着去了。 **亮怕秦晋之去易州是为了给康安国报仇,怕他莽撞行事吃亏,特地嘱咐有安国仇人的消息一定要通报,万勿独自行事。 秦晋之提了一包银子回城,才进西屋,庆哥就跟进来,说上午来了两拨人找。 一拨是上次来过的三角眼公差,来找秦晋之。庆哥说人不在。三角眼却硬闯进西屋,四处巡视,特别蹲在墙底下看了半天那一排酒瓶子。然后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秦二是不是特别好喝酒啊,平常都在哪家店铺买酒啊,这些酒瓶子都能卖钱咋不卖了呢。 秦晋之知道是汪立春对自己不死心。 从阿金家拿回来的床单子他早就烧掉了,两只酒瓶也洗刷干净混在墙边的一排瓶子里面,家里是找不到什么破绽的。但这个姓汪的颇有心机,得小心提防。 另一拨人却是秦二的先桓兄弟,述律速哥的两个儿子德里吉和白海。他们兄弟寻秦晋之不着,却不肯在屋里死等,留下给秦晋之的礼物,一双长靴、一把硬弓、三壶羽箭和一大堆肉食,将骑来的两匹马也留在小院里,到天长观逛庙会去了。 秦晋之拿出些银子,交代庆哥儿需要去买哪些东西。先桓人部落在城外野地,条件艰苦,生活用品匮乏,秦晋之知道他们最缺哪些东西,一一交代明白,让庆哥儿安排人去买,好让那兄弟俩带回部落。 天长观在时和坊西北,那里也是崇社的地盘。 观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秦晋之只能缓缓而行。他从西面祠堂院、八仙殿、吕祖殿、元君殿、文昌殿、元辰殿一路往里,直找到名为小蓬莱的后花园外。 他知道后花园里的摊子向来是卖文玩书画的,料想那兄弟俩大字不识,绝不会在此,正准备绕到东路去找。忽听旁边一人操着外乡口音叫他:“哎呀!这位郎君请留步。” 秦晋之见是一个相面的挂摊,叫他的是桌后的年轻道人,头戴逍遥巾,身穿清灰宽袖直裰,不由站住身形,等他开口。 “这位郎君,小道观你天仓地库黑气弥漫,恐有牢狱之灾。” 这是江湖套路。若在平日,秦晋之必定笑骂几句,转身就走。可这几日他正为要吃官司的事发愁,霞马的命案有公差纠缠不休,自己和小泰蒙面的样子被画影图形贴的满城都是,仙露寺的盗宝案更是即将传遍全城,牢狱之灾这几个字正是他最牵肠挂肚的事情。 于是,他转身问:“你可有破解的法子吗?” 那个年轻人一愣,通常他这句牢狱之灾出口,对方都会问他如何是看出的,他才好把师父传下来已经背得熟极而流的一套话语说出来。现在秦晋之不按常理,张口就问他破解之法,出乎意料,不由愣了愣神。 江湖上做金点的最忌讳愣神,这个行当全在于扮出一个勘破阴阳未卜先知的神仙气度,一愣神就被打落凡尘了。自个儿还迷糊呢,怎么给别人指点迷津? “你小子还是回去跟师娘学几年再出来混吧。”秦晋之看出那年轻道人的道行不高,笑笑转身要走。 摆卦摊的年轻道人急了,绕出桌子一把拉住秦晋之胳膊道:“请赐八字一观。官为用神弱而受制,或官为忌神旺而得生,逢大运流年遇煞多有此灾。小道要看八字方知灾祸缘由,才说得上破解。须知,申子辰煞在巳,寅午戌煞在亥,巳酉丑煞在……” “滚一边去。”秦晋之没好气地甩脱年轻人的手,心道老子还他娘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呢。 他还真想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人在不顺利的时候,往往就想借助算命、看相、测字之类的方式找点儿安慰,他这会儿想听的是吉祥话语,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名利双收、逢凶化吉之类的,最不想听的就是什么牢狱之灾。 大延寿寺的李瞎子就是个好人,当年给秦二摸骨,愣说他头生贵骨,有封侯之望,让秦晋之直到今天想起来还是心里美滋滋的。 秦晋之在观外的冠梳、珠翠、头面的摊子前找到了德里吉和白海,德里吉已经成婚,这是给妻子在挑选首饰。 三人在街上行先桓抱见礼。兄弟们天各一方,德里吉每年还能见上两三面,秦晋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白海,一见面就取笑白海。“是不是要跟谁家姑娘提亲啦?都在选头面首饰了。” 白海性格稍显内向,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在两年多前补上了候选郎君,通过考核做了本班郎君,一直在大燕皇帝的宫帐当差,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假回家。 向来,先桓贵族子弟入仕之前大都先被选为各种名目的郎君,在宫帐中担任侍从或侍卫,这是入仕的起点。本班郎君又是其中各种郎君中地位最低的。 德里吉和父亲速哥一样生得威猛雄健,脾气火暴,声若洪钟,他抓住秦晋之上下打量他的簇新衣服,笑道:“乌昂,你可是发财啦?” 秦晋之用先桓话答道:“发财啦!走,喝酒吃肉去!” 尚义街王家白汤肉店的涮肉号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形容他家的薄切羊肉在铜锅里滚开沸腾的白汤中翻涌,犹如一抹红霞映入洁白的江雪。 德里吉、白海兄弟最爱吃王家的白汤涮肉,秦晋之是个没钱卖了皮靴也要请朋友喝酒的人,今日怀里有银子,自然得把难得进城的先桓兄弟款待好。 德里吉和白海食量甚豪,酒量更好,秦晋之酒量比之这兄弟俩相去甚远,加之喝的是德里吉最爱而秦晋之最不擅长的烧刀子烈酒,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醺醺然了。 德里吉却尚无醉意,他目光清澈凛冽,盯着秦晋之,道:“乌昂,你就算有一天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咱们兄弟三人发过的誓言。” 秦晋之醉意立减,目光炯炯,慨然应道:“自然,我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必得手刃仇人。” 述律速哥死于沙场,尸骨无存,敌军主将是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素烈人房当贺。 三兄弟曾在速哥的衣冠冢前立誓,牢牢记住仇人姓名,有朝一日必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白海叹口气道:“西齐自从割地求和,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两国不起战端,想要报仇不那么容易。” 德里吉道:“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两国无事,咱们就自己动手。” 秦晋之道:“秦德宝那厮我尚且给他报了仇,咱们父亲的仇岂能忘记?那是我心里第一等的大事。” 德里吉和白海都不知道秦德宝死了,一起追问。 秦晋之挑帘看看隔间四周没有先桓人,便压低声音用先桓话给兄弟二人大致讲了经过。 德里吉听罢不以为然,认为秦晋之这样杀人不够英雄,纵然知道不敌,也应该叫上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诛杀霞马,也好让他知道究竟死于谁手。 白海的想法与哥哥不同,他听说过霞马的勇武,觉得秦晋之思虑周密,计划得当,斗智不斗力,这就是英雄了得。 哥儿三个是从小吵惯了的,争吵起来难免声音有所放大,却未曾提防隔墙有耳。 话说,大约十年前,仙露坊、细末坊、棋盘街、上斜街、下斜街一带盘踞着一群破落汉,每日在此奔走,替茶肆酒楼送些外卖吃食,替客人送个局票,采买些物事,挣些铜钱,为头的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叫作李青。 那年一连数日,手下闲汉向李青告状,街上最近多了几个小孩儿,也在街坊间替人奔走,这些孩子要的跑腿钱少,腿脚麻利,还不克扣客人的铜钱,因此抢走了一些主顾。 李青一伙儿在此做奔走营生是得了关中帮许可的,被几个小屁孩子抢了生意,那哪能行? 李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于是带几名闲汉将那几个孩子中带头的秦二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后来是那几名闲汉看李青下手过于狠辣,害怕闹出人命才架着李青离开了小巷。 不想事后还有人替秦二出头,关中帮秦德宝和一个叫段永祥的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打得着实凄惨,恐怕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李青得赔一笔钱,并且今后不能再挡孩子们的生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认得这两个人,论在市井间的分量他自忖不比这俩人差,他在关中帮也有柴大做靠山,却不想为几个小孩子得罪这两人身后新近崛起的谷满仓。于是说:“钱我没有,但我也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依你们,今后这帮小子可以在我地盘上讨生活,不过得向我交例钱。” 此后,李青果然不再禁止孩子们做生意,只不过时不时地抓个孩子教训一顿,抢走孩子的铜钱说是收取例钱。 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微醺的李青走在冷雾凄迷的狭窄巷弄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刚回过身,肚子上就感觉一疼,他看见的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在城外郊野见到过的狼的眼睛。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当日一众闲汉围殴那个孩子,孩子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死也不肯松口,愣是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血肉,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留在蔡大元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后来,蔡大元又听说了关于秦二的流言,那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星,不祥之人,命硬得很。 蔡大元寻思,李青很可能是着了那狼崽子的暗算。 报复秦二,蔡大元没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有把这份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机会,幽州府衙的捕头汪立春召集市井间的闲汉,打听的都是秦家兄弟的事情,特别是秦二,言语间流露出似乎秦二跟先桓人霞马的死脱不了干系。汪立春说,谁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司理院理曹相公有重赏。 赏钱,蔡大元当然想要。不过如果能弄死那个神气活现的秦二,不给他钱也愿意出力。 这些天,他没少四下打听秦二。街上闲汉的目光最毒,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有个闲汉就说,腊月中旬某天曾见秦二一伙儿的远哥儿雇着李光头家的牛车不知从哪里拉了一车的酒回来。 蔡大元觉得这备不住是个线索,赶紧跑去汇报给汪立春。汪立春一听,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儿,虽然没给赏钱,却格外假以辞色,拍着蔡大元的肩膀一顿跟他称兄道弟,把蔡大元弄得轻飘飘的。 今天在街上看见秦二和两个先桓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蔡大元立刻远远地追上。等那三人进了王家肉店,蔡大元也跟了进来。 这一带熟门熟路,店伙计儿也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此等着接送餐买货的跑腿生意,浑没在意。 一个多时辰的辰光,蔡大元除了替客人出去买了趟百味羹,送了趟羊肉片,就一直在秦晋之所坐的隔间附近晃悠。 隔间门上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蔡大元虽不敢过分靠近,也总有几句话语飘进他的耳中,可惜是先桓话。先桓话蔡大元听不懂几个词,只听得懂霞马的名字和一个死字。 蔡大元不死心,又在附近偷听了半个时辰,再无所获。不是秦二等人谨慎,实在是他能听懂的先桓话太有限。蔡大元见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了王家肉店去找汪立春报信。 汪立春再一次搂住蔡大元的肩头,乐得合不拢嘴,让蔡大元把听到的话再学一遍。 蔡大元用先桓话说了几个词,霞马,酒,死,他会的先桓话就那么几个词而已。 汪立春想了想,岑司理要做清官,不滥捕不枉刑,要想说动他抓秦晋之,还得做些弥补,于是纠正蔡大元说不是死,是杀死,杀死你会说吗?用先桓话教了蔡大元一遍。 杀死霞马,蔡大元用心记下这句先桓话,这句话能让秦二的给霞马抵命。 汪立春说:“你敢到公堂之上作证吗?” 蔡大元想了想,咬牙道:“敢!” 汪立春大喜,道:“我这就去禀明理曹相公,破了案,给你请赏。” 秦晋之醉了,但仍能维持形象不倒,步履踉跄引着德里吉、白海哥俩走回甜水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庆哥儿已经按要求把送给兄弟二人的礼物都置办好装在车上,并且说车夫的车钱已经开销过了。秦晋之和先桓兄弟热烈拥抱告别。 白海看看一车礼物,指着黄泥屋的后墙道:“乌昂,你既然发了财,也该住得好一点儿,换个好一点儿的房子啦。” 秦晋之大笑:“下次你们进城来,我在新屋款待你俩。” 和兄弟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么欢畅。先桓兄弟走了以后,秦晋之倒头就睡,居然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这次回到幽州城以来,他总是噩梦不断,梦到最多的是万箭齐发的声音,然后是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雨点般当头落下的景象,此时自己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总是让他悚然惊醒。 难得的美梦被人打断,是件极为扫兴的事,何况秦晋之一睁眼就看见汪立春那双令人厌恶的三角眼。 房门洞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公差手持钢刀、铁尺、铁链将西屋塞得满满的,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按住秦晋之,给他上了镣铐。 秦晋之再一次跪在司理院。这次换了间肃杀厅房,大约是司理院的公堂,岑司理端坐在桌案之后,两帮衙役手持棍棒,齐声呼喝以壮声威。 秦晋之暗自叹息,咋一喝多了酒就被抓到这来呢?这酒看来是不能多喝。他既来之则安之,心里猜不透这是为了霞马的命案还是仙露寺的偷盗案发。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先后来人到幽州府衙催促尽早缉拿杀死霞马的真凶,知府相公迫于压力也数次催促岑叔耕,这让岑叔耕颇为烦恼。 先桓人里有学问的人都彬彬有礼,野性未驯的也不少,有些人大字不识却对汉官神情倨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日莲部节度使衙门的来人就是这么一副可恶嘴脸。 岑叔耕压抑心中烦恶,不开口,先后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口长刀、一把短刀细细把玩。长刀是从泥屋搜来的赤霞刀,短刀是秦晋之随身携带的压衣刀,这两把刀或许有一把就是凶器。岑叔耕不急着问话,慢慢梳理头绪。 首先,这个秦二有动机。秦德宝是养育他六年的师父,并且他和秦德宝的两个亲生儿子关系不错。 其次,秦二曾有行动,霞马的多名伙伴证明霞马死前某日秦二曾到王家瓦舍偷窥霞马。 再次,案发前数日,秦二曾在凶案现场附近,在轿子巷西口的福记酒馆买过二十来瓶酒,这一点经由汪立春找到当时出租牛车的李光头查证清楚,且有福记的账簿为证,福记掌柜已经被传来等着认人。 最后,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汪立春带来的人证蔡大元,亲耳听到了秦二说杀死了霞马。 公堂问答,秦晋之虽然酒还没醒,头昏脑涨,也知道对杀霞马的动机抵死不认。 对于霞马,最多是因为他打伤了秦普,自己有些许愤慨,犯不上你死我活。理曹相公明鉴,幽州城里比我秦二更恨霞马的人多了。 至于在福记酒馆买酒,那又不犯王法,听人说那里的酒好就专程去买了,谁知道以后某天霞马会恰巧死在那附近。 人证一一登堂,霞马的伙伴、李光头、福记掌柜,这些人连旁证都算不上,唯一有杀伤力只有蔡大元。 蔡大元上堂跪倒。岑叔耕先问姓名籍贯,以何为业,然后就让蔡大元举证。蔡大元的证词经过汪立春的编排,简明扼要,时间地点清晰,亲耳听到秦二和两个先桓人的对话,秦二用先桓话说我杀死了霞马,还提到酒。 岑叔耕要当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他头脑敏捷可没那么容易骗。对蔡大元的话他不肯轻信,首先问他和秦二是否有冤仇。 “回理曹相公,小人与秦二往日无冤素日无仇。”蔡大元事先经过汪立春演练,一改从前见官的畏畏缩缩,大义凛然地答话。 秦晋之自幼就认得这个泼皮,冷冷地从旁打量,李青临死时那张扭曲的面容渐渐浮现,这厮敢情是与李青有些情义,对自己怀恨在心,怎的从前竟未察觉。 “你在何处学的先桓话?程度如何?”岑叔耕继续问蔡大元。 “小人日常替先桓人跑腿办事,略通先桓话中的一些简单语句。” “你能听懂秦二说杀了霞马?” “是,小人亲耳所听,一清二楚,”蔡大元说着又用先桓话说了一遍“我杀了霞马”。 “哦?照你说你在王家肉店停留甚久,那秦二还说过什么?你拣几句用先桓话学来。” 这下蔡大元张口结舌,只得转头去看汪立春。 汪立春在旁边暗暗叫苦,眼见岑司理望向自己眼神不善,知道上官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贪功冒进指使了这个闲汉来做证。 岑叔耕知道已有证据链中间缺失环节太多,尚不足以指证秦晋之,关键就在于这个蔡大元的指认。可是,现在看来蔡大元所说根本靠不住,八成是受了汪立春的怂恿或指使,岑叔耕心头怒意渐起。 他不再理蔡大元,转过来问秦晋之:“秦晋之,你与蔡大元可有仇怨?” “有。”秦晋之不敢说李青之事,只说这些年自己一干兄弟和蔡大元一伙在街市上因争抢生意经常发生冲突。 “和你一起吃饭喝酒的先桓人是谁?” 这个问题秦晋之却不肯轻易回答,颇费踌躇。刚请德里吉、白海兄弟喝了顿酒,就把人家牵扯到官司里面,害人家见官接受盘问,还得替自己说谎,他秦晋之丢不起这个脸。 少年心性,面子比天大,最是不管不顾,于是秦晋之昂然答道:“回理曹相公,先桓人名字不好记,小人已经记不起那两人姓名了,那两人只是在庙会上刚认识的,聊得热络一起喝了顿酒而已。” 这就显然是胡说八道了,看来这秦二真有问题!岑叔耕大为不悦,斥道:“一派胡言,你果然是个奸邪之人。先桓人只有两个姓氏,你和人喝了几个时辰酒,能连姓氏都不知道?” 原来先桓人本无姓氏,燕太祖统一草原后,规定所有本族及受本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自己姓宇良,皇后部族及受后族羁縻之部族之人一律跟皇后姓述律。因此,先桓人不是皇族就是后族。 经此创举,太祖却意外地凝聚了先桓人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严重的内部反叛。 秦晋之既不想说,自然不肯改口:“回理曹相公,小人委实记不清了。” 岑司理强压怒气,去问蔡大元:“你可知道两名先桓人的姓名?” 蔡大元不知道那两人姓名,但他可不傻,眼见峰回路转,岑司理把怒意转到秦二身上,必须大力推动,急急道:“回理曹相公,小人不知先桓人姓名,但亲眼见秦二与那两人勾肩搭背极为熟络,断非初识。” 岑叔耕怒目秦晋之:“秦晋之,你有何话讲?” “小人无话可说。” 泥人尚且有土性,何况岑叔耕贵为理曹,掌一府十一县并六州司法,他勃然大怒拿起一支令签摔在厅堂地砖上,叫道:“果然是奸猾之徒!与本官打二十。” 众差役齐声应和,喊起堂威,将刑杖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这都是平日里练熟了的威吓手段。 汪立春在一旁虽不敢出声,却已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四个差役一起上去将秦晋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掌刑差役却不立即动手,眼望岑司理,直到等他口中终于蹦出一个“打”字,方才抡起刑杖,结结实实打了秦晋之二十下。 木杖一头粗一头细,足有三十斤重,抡起来虎虎生风,只打得秦晋之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秦晋之思虑不周,一时孟浪,至有此祸,强忍疼痛心中也自懊悔。 岑叔耕再问:“那两个先桓人姓名,是哪个部落的?” 秦晋之是硬脾气,越是疼痛越是愤怒,大喊:“不知。” 岑叔耕深呼了口气,坐在那儿默默运了半天气,再开口时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且让你尝尝我院狱的牢饭滋味。来人,将秦晋之与本官收监,证人饬回。” 汪立春张大了嘴,大失所望,眼见理曹相公已经怒火中烧,临之以官威之后料想将要加之以大刑。试想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秦二熬不过去时自然就会招供。 谁知道岑叔耕养气功夫如此到家,竟然密云不雨,将秦二轻轻放过。 差人将秦晋之上了枷杻,押入监牢。 大燕国治理燕云之地袭用唐律,流徒徙边。 罪犯一经定罪,除了少数充当宫廷杂役,绝大多数就要发往艰苦之地或者边疆为官府做苦工、采矿、佃种或服兵役。因此,监狱只是关押犯罪嫌疑人、诉讼中理亏的一方和死刑待决犯人的禁系之所,按理说牢内人数不应太多。 可是,司理院监牢实在太小,居然人满为患。 秦晋之和三名囚犯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牢房一面是粗大的木栅栏临近通道,其余三面都是土墙,朝外的那面墙有个小窗,窗户上竖着胳膊粗的木栅栏,竟然没有窗户纸,呼呼漏着寒风,却吹不尽牢房里面弥漫的一股令人窒息的污浊臭味儿。 汪立春特意嘱咐狱吏,秦二是杀人重犯,枷杻并用,虽入监房也不可摘去。 秦晋之戴着枷,没法趴着,只能侧身坐着,屁股伤口疼得他嘶嘶溜溜倒吸凉气,心里直骂那个年轻道士,乌鸦嘴害了自己,下次见面必要揍他个乌眼青。 傍晚,来了个相熟的狱卒,打开牢房门,放进来一个老苍头。老苍头踩着凳子,拿着碗浆糊,居然给窗户上糊上了层上过油的桃花纸。牢房里冷风立刻小了。 原来的三名囚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新来的囚犯是何等贵人,竟有此上等待遇。 秦晋之却知道,虽是熟人也需要人情,这是陆进士、楚泰然他们的银子送到了牢里。银子到,人情到。 果然,熟面孔狱卒等老苍头糊完窗户纸,进牢房给秦晋之打开了枷杻,安慰几句。 老苍头抱来一捆干稻草,铺在地上,然后扶秦晋之趴下,帮他褪下裤子和中衣,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又在伤口上细细地涂抹了一层药膏。老苍头道:“别提裤子,就这么趴着,你这只是皮肉伤,过些天就好了。” 说是过些天,竟然一连过了将近二十天,秦晋之伤口才告痊愈。这些天,老苍头几乎日日进来给他换药,秦晋之没再戴枷,只是天天得趴着睡觉,趴得周身酸皲脖颈疼痛不已。 牢房内又阴又冷,囚犯没有床铺连床被褥也没有,坐卧都在地上,寒意透骨。 岑司理说到做到,让秦晋之尝够了牢饭,却一次也没再提审他。秦晋之第一次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真是煎熬啊,从前不知道原来自由是如此可贵的东西。 好在同牢的犯人尚能彼此照应,给冰冷的牢房带来一丝暖意。这些天秦晋之受伤,另外三人轮流搭手帮忙,倒让秦晋之挺不好意思。 同牢的三个犯人异口同声,都说:“秦二,你不必不好意思,多亏你家里使了钱,才给咱牢房糊上了窗户,不然咱们不得冻死?我们都承你的情。” 其实,他们这间牢房的窗户虽然糊上了,奈何其他牢房照样往通道里吹冷风,牢房和通道只有木栅栏隔绝,牢房中依旧滴水成冰。 秦晋之骂道:“家里这帮小子不会办事,也不知道多使些钱,让狱卒给我弄些肉来吃。” 一个叫青蟹的待决犯人不仅戴着枷杻,脚上还戴着脚镣,他口里喷吐着白气道:“你家里应该没少花钱。是你家里人在你受杖时使了钱,你才只伤了皮肉,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好。” 秦晋之觉得不可能,这顿打是自己讨来的,谁能预知司理相公要打我,先行给公差送钱。 青蟹道:“你这是常行杖的杖伤,常行杖小,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分量轻。若没使钱,打在你身上的就是讯囚杖,讯囚杖大头粗三分二厘,小头粗二分二厘,分量要重上不止十斤嘞。” 另一个叫王正的犯人道:“你家不但给了钱,还给得不少。如果给得少了,大杖下去就会伤到骨头,那才叫疼嘞,饶是你年轻,没有一两个月也是断然好不了的。如果你家肯再多给些,那些天杀的差人有本事让官老爷在堂上听得噼噼啪啪,你却除了皮肤红肿之外一点儿没事,当天晚上就能下地行走。” 秦晋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奇道:“从岑司理掷下令牌,到我挨上板子,不过须臾光景,你们说我家里人就已经把钱给了公差,打我的人还就知道该打到什么程度?” 青蟹三十来岁,面容颇显苍老,左眼附近有好大一片青记,他笑道:“你在堂上受审,你家里人在阶下观看,负责弹压的公差早就瞧准了你家里老成持重的。一旦司理相公要动刑打你,他就立刻去接洽,说好钱数,他就抽身去告诉掌刑的差人。堂上掌刑的从得令就在拖延,慢条斯理地准备,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秦晋之听他说的有模有样,回想当时转头看见堂下不但站着金无缺、楚泰然和庆哥儿等人,孙十五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金无缺和孙十五都是极外场的人,善于和人打交道。料想是他们及时托了人情,才让自己不至于重伤。 他问:“若是犯人家里没钱,或者不肯花钱,差人怎么打?” “怎么打?”王正回首往事痛心疾首,“那班天杀的,打得我骨断筋折,从此再也干不了力气活儿,算是落下终身残疾了。” 另一个许久不曾开口的囚犯郜有才叹口气:“遇上那心肠歹毒的,几十杖就能坏了人性命。” 王正入监时间最长,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他吐口吐沫说:“呸,那般天杀的哪个不心肠歹毒?秦二郎,你人在监牢,早就有那牢头禁子登你家门,变着花样地索要,稍不满足就恫吓威胁,说让你在里面吃尽苦头。你家里弄不好已经在卖房卖田了。” 秦晋之哈哈大笑,道:“我敢保证,那倒不会。”他家连那两间泥屋都是租来的,哪有田宅可卖? 青蟹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秦二郎,看你气宇轩昂,不会比我还穷,家里连间房子也没有吧?” 同屋的三个犯人,王正是憨厚农民,郜有才沉默寡言,唯有青蟹和秦晋之交谈最多。 青蟹犯的是盗案,判了斩立决,只等上峰核准文书一到,立即开刀问斩。 为防死囚犯自尽,同屋的王、郜两人原本负有夜间监视的职责。不想青蟹为人豁达,比王、郜二人还要开朗,平日里反倒经常是他开导这两人。 秦晋之也算走过些江湖路,略微见识过些江湖豪侠,因此与青蟹颇有些话题可谈。这些天,与这名面目丑陋的汉子几番深谈,秦晋之对之颇为倾心,想到这名豪爽好汉已经命不久矣,暗自替他叹息。 青蟹身上衣衫单薄,终日戴着枷杻、脚镣,不止行动不便,简直坐卧不安,他自己却只为两件事叹息,一是担心自己两个年幼的儿子今后的衣食,再就是没有酒喝。没酒喝这个烦恼恐怕还要大于他对儿子的担忧。 他常常骂句娘说:“咋还不给老子送断头酒?嘴里淡出个鸟来。也不知砍头时能不能多给壶酒?若肯多给一壶,老子宁可让他多砍几刀。” 为了喝口酒,他宁愿早点儿挨刀,秦晋之也是真的服气。 第七回 世路争名利 时情验友朋 在游走转换之间,没有任何的凝滞,而原本需要引动天地灵气的蜀山剑法,现在却与他体内的先天真气所配合,在转眼之间达至蜀山人剑的玄境中,体内的真气也开始自如运转起来,天玄子开始窥探到蜀山真正的修行之本。 然而萧云祁直接以自己的能力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也不是好惹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就连最弱原本最软妹子的叶茜茜如今也适应了部队里面的训练,就算是再难的也不再喊苦喊累了,如今让她跑十圈都不是问题。 杨玄还远在千里之外,带着一些弟子,向泰山飞来,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压根都不知道。 俩人开始在后台这里讨论了起来,没有察觉到已经是从外面买菜回来的叶瑾。 活在虚妄和梦幻当中的人是悲哀的,杨毅没心思继续等下去了,他在树上趴了一下午,没有水感觉皮肤都要裂开了,池塘已经成了泥塘,还漂浮着那么多的死青蛙和鲜血,只能是回到井里。 几个暗部见状对视一眼,本着试一试看的想法,他们纷纷跳开,而阿尼也是一挥芭蕉扇,没有风起,但一股无形的能量却压迫过去,碰撞在结界上时只对抗了三秒便成功撕开了一个口子。 “府君说得好。”王慎淡淡一笑,这个李横一到泗州军就毫不掩饰他的心意,已经将矛盾公开花。这次西征李横是极力反对的,所说的道理不外是部队实在太疲乏了,天气又热。其实,军中缺粮的事情这姓李的也清楚。 “是吗?我也觉得她很好看。”云霁丝毫就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尴尬,也没有平常人应有的害怕,他这幅带笑的脸,好似永远不会有其他的表情。 仔细想了想,貌似自己答应和她交往的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喝酒吧? 许诸的这些心事,一直压在心底,从来没和人说过,他一直很大度理智懂事。 两个字,重重的砸在墨扶的心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是流了下来。 徐老姑姑想拉住老夫人,但没有拉住,一个迟疑让老夫人冲了出去!徐老姑姑赶紧追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白溪和安之之间的氛围都因为这句话紧张了起来。 半盏茶喝完,徐知乎抬头,殿内碍眼的人都已按照他的想法‘本分’摆出了各自该有的姿势,周围兵器刹刹,看着也舒心几分。 她算是明白了,这老天根本就不是厚待她,而是非要折磨她,折磨地身心俱疲。不过她是个贪生怕死的,既然有命,那还是得好好活着才是。 可高考完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再回到教室,离别的情绪就涌上了心头。 一路上,对于自家孙儿赞不绝口的老者,在这个时候反而是害羞了。 慕程让人奉上茶点招待方德海,不料方德海连连摆手说是皇帝在宫里等着不能耽搁,当下就把睡意仍未全褪一脸迷糊样的梅子嫣塞进了轿子。 徐知乎心情如此刻从水面吹来的夏风无限悠闲,最近两天是他的休沐时间,宗之毅找他无非是做个样子,一些当政的手段罢。 听到明轩的呼喊,豆豆又落回到了肩膀上,不过仍不停的扇动着翅膀,似乎随时都要再次起飞,就如同一个瘫痪了的人,突然痊愈了,兴奋得根本就停不下来。 一见这般场景,其他食客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向外跑去,只留下掌柜的躲在一旁哆嗦着。 成堆成堆的妖兽干尸储藏在须弥囊的空间内,也只是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空间。 而在悟空感知中,强大的威压从天空中传来,风灵脸色大变,浑身颤抖不停,竟然无力动弹,脸色大变的悟空抱起风灵,一招手,本来吸取寒水的玉葫芦飞回他的手中。 “这或许就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心绪不宁的原因?”赵寒皱了皱眉,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就在这时,林凌毫无预兆地突然躲在了向仁杰的身后,流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就连向仁杰也是脸色铁青,嘴角不断地抽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的一个拐角处。 “黑子,到处看看有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三角眼,脸上堆满横肉的人开口道。 在“华夏沦罗”飞行器上,蓝莹儿将头贴在林景弋的后背之上,似是吓唬他一般地说道。 “额,我这是?”好不容易定下了神,峰哥惊奇的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悬浮在空中,似是幽灵一般,触碰不到任何物体,也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 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秦晋之走后,西门东海一个人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如木雕泥塑,没人敢进去打扰他。 幽州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西门东海已经式微,不日就将投降,把关中帮的地盘拱手交给崇社,然后黯然退场。 形势明摆着,幽州城分别由三大社团占据了全城,关中帮从来都是最弱小的一个。 幽州城是个标准的正方城池,其中城西南一座偌大的宫城占据了全城的四分之一。 三家社团里,崇社地盘最大,面积占据全城的八分之三,全城二十六个坊市里有十三个在崇社地盘,崇社还拥有南京道上最繁华的货物流通市集北市,最是财大气粗。 致济堂占据幽州南城,但宫城占去了南城的一半,南城宫城之外的面积不及崇社的地盘大,但南城人口密集,致济堂帮众最多,生意不局限于幽州,私盐、私酒生意遍及整个南京道。 关中帮的地盘面积只有崇社的三分之一,手里坊市只有三座,财力、帮众都远远逊于崇社和致济堂,一向都是在两强之间的夹缝里生存。 西门东海非长袖善舞之人,手腕儿远不及其父,平衡关系非其所长。 他执掌关中帮的这十几年,适逢崇社和致济堂因为幽州城里的私盐、私酒生意而冲突不断,关中帮左右逢源,得以安安稳稳地守住自己的地盘。 等到李荫久的儿子和弟子都羽翼丰满,野心勃勃,崇社的资源不足以满足年轻一代的时候,那就只有求诸于外,东邻关中帮是眼前现成的肥肉。 为了换取致济堂不阻碍崇社吞并关中帮的地盘,李荫久高抬贵手让致济堂的私盐、私酒生意进了崇社的地盘,甚至把未成年的小儿子送到致济堂拜刘传赋为师,这些是为人所知的。 致济堂暗地里究竟还从崇社得到了哪些好处,外人不得而知。 西门东海不知道刘传赋是怎么考虑的,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用不着他去给刘传赋讲。 吞并了关中帮的地盘以后崇社就占据了整个北城,幽州城最繁华富庶的地盘都在北城,并且面积将是致济堂在城内地盘的两倍,刘传赋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蕴藏的危机。 刘传赋两次拒绝了西门东海的会面要求。 将李荫久的小儿子收归门下,拒绝与西门东海会面,这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致济堂即使不算站在了崇社一方,最少也会一直袖手旁观下去,对发生在北城的争斗置身事外。 让崇社把致济堂争取走,这是自己的第一大失误。西门东海想,这本来是有可能提前预防的。 没有在官府中与有权势者结成坚固同盟,这是第二大失误。 从崇社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摆平了仙露寺偷盗案,可以知道崇社在官府中有极强的奥援,远非自己所及。 即便有这两大失误,关中帮到现在元气未失,仍有与崇社周旋的实力。问题出在士气上。 这大半年里始终是关中帮在被动应对崇社的暗杀、突袭、侵占,让弟兄们士气低落到谷底。 市井间的流言,已经大大损害他西门东海的声名,混江湖的人,声名是何其重要的东西。 关中帮急需一场胜利,他西门东海需要一场胜利。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的想法都是要抓机会,给崇社一记重击。为此,他隐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太好的机会,直到秦晋之把这个机会送到他到面前。 除夕夜,秦二引到仙露寺来的两名崇社骨干,是天赐的礼物。为此,西门东海推迟了原来打算在大年初五突袭崇社的计划,一面继续采取守势,一面暗地里慢慢布局。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承受痛苦的极限。江湖好汉又怎么样? 当身体的痛苦达到极限,要么像曾廷芳一样双眼翻白两腿一蹬丢掉性命,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地开口。 陈耀南就开口了,一开口就打不住,有用的没有用的,什么都说了。李荫久、李冠卿、李冠杰、于华龙、王厚良,谁负责哪块地盘,谁手下有多少人手,陈耀南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他最熟悉的还是老大李冠卿,跟了李冠卿十年,他知道李冠卿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西门东海很有耐心,他和陈耀南谈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发现了好几次机会,让他能够一举杀死或者捉住李冠卿的机会。 这大半年来,随着双方争斗的升级,崇社加强了内部防御,李荫久要求李家所有人都住进李家大宅,不给关中帮以可乘之机。 住在外面的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也将住处打造得似铁桶一般。 崇社看来像一块铁板般坚固,仿佛毫无缝隙。 西门东海却已经从陈耀南口中找到了机会。 李冠卿有一个外室住在甘泉坊,就是曾经与花团锦并称幽州城双花的花想容。李妻善妒,花想容不容于正室,因此没有住进李家大宅。李家大宅戒备森严,花想容的宅子里却没那么严密。 西门东海从得知李冠卿的外宅以后,在正月里就成功地把眼线安排进了花想容的宅子里。 西门东海根据陈耀南的情报先后在西城所布置几个局,最后只有这一个算是成功了。 花宅里的眼线蛰伏至今,陆续有情报传回,终于在昨夜传来了最重要的情报。 就在今天,花想容生日,许久没有去外宅的李冠卿将要前往甘泉坊过夜。 按照以往的情形,李冠卿为掩人耳目,从不兴师动众,通常只会带四五名护卫。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等的就是这一天。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从得到花宅传来的情报,西门东海当即在早上就把帮中人员都集中到自己家里,将外围防御交给了谷满仓和他手下的雇佣刀客。 刀客来源复杂,内中难免有敌人的奸细,突袭这种行动不能让他们参与。 突袭成功与否,关键在于突然性,保密是其中关键,西门东海的想法是还得依靠关中帮自己的人手。 这一天出过西门家宅门的除了西门东海自己和身边几名护卫,只有儿子西门昶和石井生,再有就是谷满仓。 几名护卫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石井生和谷满仓都是西门东海所信任的人。 他要封锁消息,做到出其不意,在出发之前他才会从集中在正厅里的帮众中选定人手,到花想容宅子外的时候他才会下达具体攻击命令。 此行要万无一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西门东海起身,从里间的地道入口走下台阶,来到陈耀南的地下囚室,将所有的细节又跟陈耀南核实了一遍。 陈耀南靠墙坐着,眼光呆滞,神情麻木,有问必答。 西门东海临走留下一句话:“若某能活捉李冠卿,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蝼蚁尚且贪生,陈耀南闻言,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西门东海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夜行动。 他的计划在前半段堪称完美,西门东海有信心在甘泉坊生擒李冠卿,但他知道在计划的后半段留有不小的破绽,崇社的反应必定很快,发觉李冠卿被擒以后的疯狂反扑也必定凶猛,有可能直接演变成决战。 以关中帮留作后援的二十来人加上谷满仓手下的百十名刀客,是很难挡得住崇社倾巢来袭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按照计划,他的侄子西门旭现在应该已经从蓟州带回来一百名以上的刀客。再加上这一百多人,关中帮在人手方面就差不多够用了。 西门旭,这个他最器重的年轻人,他悉心栽培多年的侄子,却一去无踪。不只西门旭,和他一起去蓟州的秦昔也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人凶多吉少,看来蓟州关山远这个老狐狸很可能也已经和崇社联手了。被他视为未来接班人的西门旭生死未卜,西门旭带走的巨款也随之消失,这对西门东海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人财两空,西门东海才不得不打起秦二的主意。 特别是当他得知秦晋之在狱中得到高瞻远的关照以后,西门东海也让人开始往牢房里给秦二送去饭食。他故意放出风声,说秦昔是被崇社抓去的。然后亲口告诉秦晋之,秦昔是在被自己派往西城卧底后失踪的。 西门东海说了谎,他要把秦晋之拉下水,这个年轻人不但胆大妄为,还与高瞻远有着密切联系。 在西门东海心里,高瞻远是一个能够碾压崇社李荫久的人选,而秦晋之又是唯一能够让关中帮与高瞻远之间产生关联的人。 因此,西门东海用秦昔把秦晋之和崇社推向了对立,用儿子和女儿把秦晋之拉到了关中帮的一边,用一笔巨款、一个任务让秦晋之感受到了自己的期许和信任,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秦二,那个尸山血海里都能活着爬出来的不祥之子,已经成为他西门东海棋局中的棋子,还毫不自知。 二更的钟声响起,西门东海和柴大、谷满仓一起走进正房,满屋子的人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西门东海穿过人群,走到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扫过。 屋内烛光摇曳,有些人已经相貌苍老,还有些面相还略显稚嫩,但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眼神炽热。江湖子弟,谁愿意忍受屈辱?谁又愿意整日被动挨打? 西门东海明白,弟兄们和他一样,这口气憋闷得太久了。 “到今天,崇社李荫久已经杀害了我们十三位兄弟。”西门东海说着伸手向祖师牌位下方一指,那里整整齐齐地立着十三面牌位,秦德宝、秦昔赫然在列。“这十三位兄弟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义气,有没有胆色。我们是苟且偷生,还是和崇社决一死战,为兄弟们报仇?” “死战!”“报仇!”人们振臂高呼,其中颇有一些人带有关中口音。 西门东海唰地抽出一把古朴唐刀,他也特意加重几分关中口音,道:“自古秦兵耐苦战,咱们关中汉子为大秦吞并过六国,为汉唐马踏过西域,从来就没有一个是孬种。现在,幽州城里有人说,西门东海是孬种,说咱们关中帮要投降,说我们不敢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今夜,我们就要洗刷耻辱,要用敌人的鲜血,用李荫久父子的人头祭奠兄弟的亡灵。” 西门东海没有说实话,他的计划从来都是要生擒李冠卿,然后用李冠卿要挟李荫久。 打垮崇社,杀死李荫久,西门东海自知没有这个实力。就算西门旭能带回来一百名刀客,在人数上关中帮也仍然处于劣势。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一方,是没法坐上谈判桌的。但是如果抓住了李冠卿就能让西门东海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有了谈判的资本。 西门东海、柴大和谷满仓出了正屋,重新回到西厢房,将西门昶也叫了来,善后事宜还需要交代清楚。 “今夜帮主您得手以后,崇社必然尾随过来抢人,若倾巢来攻,凭我们这一百多人可挡不住,崇社现在人手少说也比咱们多一倍。”谷满仓负责接应,他在忧虑关中帮人手不足。 决心已下,西门东海不会再改变主意。 他当然知道如果等秦二带回来人手以后再进行偷袭稳妥得多,问题是机会稍纵即逝,唯有抓住机会才能扭转战略上的颓势。 只有扭转战略上的颓势,己方才有获胜的可能。否则,即便再多一百多名人手,在财力上较弱的关中帮也禁不住和崇社进行长期的消耗战。 他缓缓开口,态度坚决:“计划不能再改,今晚就将决战。如果我捉到李冠卿,就燃红色烟花,你看到我的烟花,就带所有刀客向西沿小路杀过时和坊来接应,留双喜带领本帮其余弟子埋伏在仙露坊,等咱们回来就掩护大伙儿撤进府里。咱们有李冠卿在手,就能避免决战,人一进府,留在外面的弟兄就在仙露坊点火,官府见火起,就没办法装聋作哑,崇社也只能退走。如果我没捉到李冠卿,陷入重围,就燃绿色烟花。你见到绿色烟花,就知道今晚将面临决战,你带人沿大路杀来接应,双喜手里的那些人手也一起带上,声势越大越好。咱们处于劣势,就不怕惊动官府,你尽管走檀州街大道向西。从通天大街向北走之后转进甘泉坊,我从甘泉坊往通天大街冲,那里街巷狭窄,崇社人数虽多也没法展开,咱们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咱们沿通天大街南撤,退向宫城子北门,那里宫禁森严,官兵众多,崇社不敢死命追过来。” “若没有见到烟花,我该如何行事?”谷满仓眉头紧锁,语气中仍然带着焦虑。 西门东海不语,默默思索。 柴大暴躁地低吼:“帮主此去必能成功,怎么会失败?” 西门东海抬手制止了柴大,扫视一下谷满仓和呆立在一旁的儿子西门昶,缓缓地开口:“若没有烟花,必是此行失败,且已无力突围,无需救援。我死以后,若西门旭回来,则西门旭为帮主。我数月前遣他去蓟州找关山远帮忙雇请刀客,至今没有消息。若西门旭没有回来,你们就等秦二回来。秦二回来以后,让大姐去劝秦二入帮,秦二若肯入帮,西门昶为帮主,满仓和秦二共同辅佐。秦二若不肯入帮,关中帮也没必要苦撑,就散了吧。”西门东海口中的大姐是已经出嫁的阿唐。 柴大已经忍不住吼起来:“秦二那小子有何本领?凭什么辅佐小郎君?” 西门东海瞪了他一眼,柴大才住口,兀自气鼓鼓的。 谷满仓默然无语,他的年龄小西门东海十几岁,西门旭以外他自忖也是继承人选,但西门东海心里仍然没有他。 西门昶闻言落泪,喊了声“爹爹”,跪倒在西门东海身前。他是断然没有勇气说出“儿子替爹爹去吧”这句话的,唯有泪如雨下。 是夜繁星满天,西门东海带领三十名精壮帮众,分成六组,避开大路,从时和坊南边抄小路向西,悄悄潜入甘泉坊。 西门东海食言了,他在出征之前临时改变了主意,借陈耀南的脑袋血祭了祖先和死难兄弟。士气可用,他不介意拿陈耀南的脑袋给大伙儿鼓一鼓劲儿。 夜色中,花想容的宅子就在街对面,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唯一的一座院门紧闭,院子里面燃着灯火。 据眼线说,每次李冠卿来过夜,都有人轮流彻夜值守,每班两人,就在门洞旁边的屋子里。 西门东海看过眼线送回来的院落布局图,攻击计划就在他脑子里。 院子西边和北边院墙外都是邻居家的屋宇,一旦从那边攻击进去就可能惊动邻居,打草惊蛇。进院子的通路只能在东墙外,那里是条僻静小巷。 在院门和东厢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二带几个人翻墙进去,夺取门洞,打开院门,放院外的西门东海带人进院。 同时在东厢房和正屋耳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大带几个人翻墙进去,防止正房内的李冠卿趁乱逃跑。 他静静地观察了良久,没有发现异常,事不宜迟,立即分派任务,然后大手一挥,示意行动。 柴大、柴二各自带人翻墙而入,片刻就打开了院门。 西门东海手持唐刀率众当先而入,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门洞旁的房子里并没有值夜之人。他来不及细想,在院中挺刀而立,眼睛警惕地扫视四方,任由身边帮众冲向各间屋子搜索。 “没人!”柴大的叫声刚刚出口。 西厢房和正房屋顶上分别站起一片黑影,十数支火把从西边院墙外扔进院子里。 跟着院门外喊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留守在院子之外的几名帮众浑身浴血被人逼迫着退进了院里。 中伏了。 西门东海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屋顶有弓箭,他大喊:“进屋!”然后转身扑进了身后的一间倒座房。 只听身后弓弦乱响,羽箭破空之声不绝,有人中箭惨叫。西门东海经验老到,进屋之后立即向左扑倒,将身躯躲在墙壁之后。 他刚趴下,“嗖嗖嗖”十数支羽箭从他头顶的窗户飞入屋内,他自己才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柴大站在正房门口,也闪身躲进房里,口中一边大骂不已,一面点燃烟花伸出屋门。 柴二动作稍微迟缓,肩头中了一箭,带伤撤进西厢房。院子中已经有两名关中帮弟子中箭命丧当场。关中帮伤亡如此之少,是因为大多数弓箭手都在第一轮攻击的时候选择了西门东海为目标。 当、当、当,几声爆响,三道绿色的烟花从正屋门口冲天而起。西厢房房顶方向立即射来数支羽箭,柴大不敢等烟花放完,撒手扔了烟花缩回屋内。 当、当、当,烟花还在院子里发射,打在墙上飞溅起惨绿的火花。 正房屋顶上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西门东海,你已陷入死地,挣扎无益,投降吧。” 西门东海脑海里闪现正屋里那一张张帮中兄弟的坚毅脸庞,难道这些人里还是有人出卖了自己?还是有人送出了消息,恨意让他几乎咬碎牙齿。 他听出外面是李冠卿的声音,叫道:“老子今日误中奸计,有死而已。李冠卿,你若是条汉子,下来与老子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 “奸计?你好意思说奸计?你半夜三更来老子家里偷袭不算奸计?” 西门东海沉声大喝:“兄弟们,贼子们胆子小,不敢下来。大伙儿从屋子里找家伙挡箭,咱们一起冲出去。”说着,扯到屋内一张方桌,闪身其后,将桌子侧着推到屋门口。 咄咄咄,数支羽箭钉在桌面上。崇社弟子用的弓劲道不强,射不透桌面。 谷满仓的救援来得很快,没到两盏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喊杀声、惨叫声、羽箭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就响了起来。 那一夜,整个甘泉坊的百姓都听见杀声震天,血腥气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 西门沧海带来的三十名关中帮弟子,跟在西门东海身后从花宅冲出去的只有二十四人,其中还有五六人负伤中箭。尚未接战,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条街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崇社弟子和雇来的刀客。除去迎战谷满仓那边的人手,这边足足还有七八十人正严阵以待,熊熊火把映照之下是刀光闪闪。 西门东海持唐刀站在关中帮弟子之前,怒目圆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中伏,是天要亡他。众目睽睽,人言可畏,西门东海要成就自己的声名,他不是孬种。 他盯着人群中的崇社头目于华龙和李冠杰,朗声道:“西门东海今日为帮中子弟复仇而来,崇社谁敢与某一战。” 对面无人答话。 “谁敢出来决一死战?” 对面无人搭话,人人紧握刀柄,随时准备一拥而上,以多为胜。 西门东海回望一眼身后关中帮众人,柴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西门东海高喊:“兄弟们英灵未远,且看我们杀敌,为你们报仇!”说着率先挥刀冲入敌群。 西门东海死了,力战不屈,身中数十刀而死,死得豪气,死得壮烈。敌人太多,他没能杀透重围,但临死还手刃了十数名敌人,每砍中一人,辄大喊死难兄弟的姓名,段永祥、谭寻、秦昔……某为你们报仇! 西门东海知道,他的这一番做作,不日就将传遍江湖。自己死后,关中帮仍有复仇的希望。 那个秦二有仇必报,他认定崇社杀了秦昔,一定会毁了崇社,杀了李荫久。 楚泰然马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那匹马奔行太急,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 “海爷死了。”楚泰然高声对秦晋之叫道。 秦晋之大惊:“何时的事?” “就在咱俩离开幽州城的那天夜里。” 秦晋之回想那天海爷的种种反常,莫非他早有预感? “那现在关中帮是谁在掌事?” “是阿唐。” “阿唐?”一个女流执掌帮派?秦晋之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问道:“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说现在抽不人手来安顿你这边的刀手,让你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自己先进城去见她。” “西门昶呢?” “跟家呢,他凡事没主意。大事儿都是阿唐和谷满仓商量着定。” “柴大、柴二呢?” “都没活着回来。”楚泰然就他所知,把西门东海中伏身亡的过程给秦晋之学了一遍。 秦晋之听到西门东海临死还大叫为秦昔等人报仇,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吩咐人把刀客中几名首领叫来。 刀客之中良莠不齐,有江湖好手,也有才放下锄头的庄稼把式,这一路以来已经自发按照地域分成了若干支队伍,每支队伍也都冒出了一两个牵头话事的人。 秦晋之将几个头目找来,分派任务,发放钱财,让他们在附近寻一处地方扎营过夜,等候命令。他自己和楚泰然骑马进城,到西门宅去面见阿唐和谷满仓。 西门东海的尸体是关中帮弟子拼死抢回来的。 西门东海的死激发出了关中子弟的血性,人人目眦尽裂,浴血酣战,有人虽身被数创而不退。 燕赵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关中帮雇佣的刀客也受此意气相激,一个个状如疯虎,拼命厮杀。 崇社一方逐渐士气受挫,先是雇来的刀客开始后退,导致整个阵形松动,崇社弟子也跟着后退了。 李冠卿、李冠杰和于华龙都是一样的心思,再战下去自己的人手就要和关中帮同归于尽,那时候可就只有受社中其他头目拿捏的份了。反正西门东海已死,关中帮算是完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约束手下,缓缓脱离战斗。 关中帮夺回了西门东海残破的尸体,尸身上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仅头面上就有将近十处刀伤。 谷满仓找来北城的凶肆替死者整理修饰仪容,凶肆做的是专门替人安排丧葬的营生,替死者修饰妆容是其一项重要活计。 西门东海的遗容不好修饰,凶肆的人缝了一整天。 如今大殓、小殓已毕,西门家正在停柩待葬。前些天,西门家吊客盈门,这几天来人渐渐稀少。 卜者给卜了宅兆,在西门东海父、祖的坟地附近选好了下葬的吉地,也占卜了适合下葬的日子,提出了几个日子供西门家挑选。 天气炎热,阿唐的意思是选最近的日子尽早下葬。 谷满仓却担心崇社会在送葬的路上设伏,把关中帮仅存的实力一网打尽,坚持要等西门旭或者秦晋之带人手回来,布置停当再给帮主下葬。 因此西门家门外的殃榜之上,只写了西门东海生卒年月及入殓时间,出殡时间尚且阙如。 按规矩,停柩在家的时候,生者于每日朝夕、每月朔望都要祭奠。秦晋之到西门家宅院的时候,正赶上里面在进行夕奠。 西门家人和帮中弟子都已成服,屋内外白花花的一片。 西门昶从头到脚穿戴着用生麻布制成的斩缞37,见到秦晋之,叫声秦二哥,就哭了出来。 灵堂里挂着数十副挽联。“美名留千古,忠魂上九霄”,秦晋之暗自摇头,觉得用在西门东海身上未免不伦不类。“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这就更荒唐了。 只有致济堂刘传赋送的一副挽联,秦晋之觉得还大致得体,只是其中颇有些令人玩味的滋味:“此意竟萧条,幸有高义垂宇宙;一生何落寞,未酬壮志在江湖。” 祭拜的时候,秦晋之觉得应该掉几滴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 祭奠已毕,秦晋之在东厢房里跟西门昶、阿唐、谷满仓谈了南下雇佣刀客的事情。 当时下决定的人是西门东海,其间经过这三人都不大知情,他得从头讲述。 秦晋之看到阿唐的第一眼,心头如被重击,呼吸都无法保持均匀。 见到阿唐,他颇有些扭捏,不敢直视她的清丽面容,只敢偷眼瞥去,只见她似乎成熟了,人也丰腴了些。 阿唐比秦晋之稍长,加之已为人母,比秦晋之沉稳大方许多。 她为关中帮操持了这些天,知道雇佣刀客的开销极大。因此问秦晋之:“爹爹当时让你雇这一百多名刀客回来,是为了作何用途?可有什么计划?” “没说,海爷只说如今人手不足,刀客多多益善。” 阿唐吁一口气道:“现今在城里这几十名刀客每天都要花掉那么多银子,伤亡、抚恤更是花了天大一笔。再来一百六十人可怎么得了?” 阿唐能够在关中帮当家,主要原因是关中帮本来就没有什么帮产,这些日子收益少支出多,入不敷出,现在花的都是西门家的私财。 阿唐不能不关切,西门家的钱花出去今后不知还能不能够挣回来,这一大家子人今后靠什么生活? 谷满仓对西门东海在世时的想法了解最多,但他当着秦晋之一个外人不肯多说。 秦晋之脸上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 再见时,彼此已经隔着一张檀木方桌,对面的人如此陌生。那个自己为之无数次失声痛哭,无数次肝肠寸断,无数次喝醉,无数次想要去表白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一个? 阿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秦晋之听得见声响,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在她眼中,自己和旁人并无什么不同。阿唐曾经对自己若有若无的一点少女情怀,早就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 自己又凭什么想要在阿唐心里不同呢?无论她在自己心里多么重要,现实中自己给过她什么?救过她吗?帮过她吗?关怀过她吗?给过她哪怕一点温存吗? 秦晋之至此才搞明白,他的少年情爱,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等到秦晋之跟着西门昶去了后宅,谷满仓道:“帮主也没有打算一直雇着这么多人手,只是用来应急。他的想法是抓李荫久一个儿子在手里,以此做要挟,跟崇社进行谈判或者换俘。然后在见面时选一个有利地形,利用新雇的刀客作为伏兵,打崇社一个措手不及。削弱一下崇社的实力,也灭灭崇社的威风。” “然后呢?”阿唐快言快语,问得谷满仓一时答不出话来。 然后,当然是尽快谈判,谈不通就尽快决战。以关中帮的财力,总不能一直出这么高的价钱雇着两百多名刀客。形势是利于速战,越拖越对关中帮不利。 秦晋之想不明白的是,西门东海为何要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亲身犯险,这不合情理。他在西门昶屋里坐定,就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西门昶和石井生都答不出。 或许因为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不容错过。李冠卿在崇社的地位仅次于李荫久,在小一辈中地位最高,隐然是下一代社主。 或许是因为帮内无人可用,柴大够忠诚也够勇猛,但帮内大多数人都反感这个粗鲁汉子,派他领头无法得人效死命。谷满仓又偏于文弱,浴血厮杀对他来讲勉为其难。唯一适合带领突袭队伍的只有智勇双全的西门旭,现下却不知所踪。 或许西门东海这么做真的是因为人言可畏,说他是孬种,说他会投降,他想向世人证明西门东海仍旧是条汉子,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 西门昶没有英雄豪气,心里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但是老爹临死留下的话,他不敢隐瞒。他站起身,把西门东海关于让阿唐劝秦晋之入帮,辅佐他当帮主的话学了一遍。然后,眼望秦晋之,等他答复。 秦晋之万没料到西门东海会有此一说,琢磨了半晌,才道:“西门二郎,你自己是怎么想法?” 西门昶喏喏地说:“小弟哪里会做帮主?秦二哥你做吧,你替我爹报仇。” “仇当然要报。可是你不会做帮主,我就会做?” 关中帮的情形不容乐观,帮中弟子还剩下二十余人,还有近十人身上带伤,其中有些人肯定要落下了残疾。 雇来的刀客经过那晚一战,伤亡了四十余人,事后许多人如梦初醒,选择退出的足有四十人,为了那点儿银子可真犯不着如此拼命。 如今,尚可一战的就只剩二十人左右。 石井生身上刀伤未愈,但经历了那场血战仿佛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怯懦,目光炯炯地看着秦晋之,道:“帮主自然还是小郎君当。秦二哥,现在帮里年龄大的没剩几个了,你这次招募刀客回来又立了大功,合该你出头。咱们重新招收一批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你来领头大干一场,不信就打不垮崇社。” 加入关中帮,秦晋之不是没动过心思。特别是这次在监牢中吃尽了苦头以后,他也觉得单枪匹马似乎行不通,有个帮派的确不一样,就像高瞻远,虽迭遇危机却总能得人出死力相救。 但加入风雨飘摇的关中帮是否明智? 高瞻远的那个神秘社团在实力上比关中帮强大何止数倍。 然而,高瞻远的社团也有问题,他们组建燕云英雄盟打算光复汉家故地,杀官作乱,恐怕也是一条取祸之道。 秦晋之在情感上更亲近汉人,但若要他为了汉人,甚至为了那个与之毫无瓜葛的南朝向先桓人开战,他可还没有想好。 西门昶自己也不是关中帮弟子,他对入帮和当帮主都没多大兴趣,他只想替父报仇,看秦晋之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态度,于是顺着他说:“秦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入帮。只要能打垮崇社,杀了李冠卿就好。” 秦晋之答应西门昶和石井生,回去好好想想,就匆匆告辞离开了西门宅。他心里最着急的还是赶紧去西城找箩筐打听秦昔的消息。 箩筐自然不会有秦昔的准确消息,因为实际上秦昔跟西门旭悄悄去了蓟州,根本就没到过崇社的地盘。 秦晋之、箩筐和年纪稍长的徐远祥,三个人坐在北市一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开了坛酒。 开口介绍情况的是箩筐:“我和徐五哥到处都给你托人打听了,我们这边肯定是没有,老爷子那边,李冠卿、于华龙、王厚良那边也都说没有见过秦三这么一个人。” 徐远祥接口道:“关中帮的奸细这几个月确实抓了几个,但都是关中帮所雇之人,没有一个是帮中弟子,和秦三对不上号。” 秦晋之问:“会不会秘密关押着?或者悄悄就把人弄死了?” 徐远祥想了想,道:“这有可能,奸细这种事,确有可能秘密处置,知道的人或许很少。” 秦晋之愁眉紧锁,时间拖得越久,秦昔越不妙。他忧心忡忡,仍然得打起精神,向两位费心帮忙的朋友致谢,殷勤劝酒。 酒至半酣,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到那晚崇社和关中帮的血战。 徐远祥和箩筐都是李冠杰的手下,但都没有参与那晚的埋伏。但他们言之凿凿,是西门东海身边的人出卖了他。 李冠卿也是当晚才知道关中帮马上要来花想容宅子里偷袭。他正在花宅中饮酒,得到消息的于化龙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听说西门东海要来吓得他通体冷汗淋淋,扔下酒杯就仓促离开。 于化龙和李冠杰已经调集了人手,李冠卿也连忙召集手下过来设伏。 李冠卿、于化龙都和王厚良不睦,他俩不愿把大功跟手下人多势众的王厚良分享,否则关中帮就将面对更多数量的敌人。 徐远祥的叙述,和石井生等人又自不同,那是来自敌人的目光。 在崇社弟子眼中,昔日的敌人西门东海如今已经是神一样的传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义气深重,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简直是自古以来江湖儿女心目中公认的英豪形象,崇社的各位老大与之相较未免相形见绌。 箩筐道:“西门东海倒下,崇社人都以为关中帮的攻势就得立刻瓦解了,谁也没想到那帮小子都跟疯了一样,个个像疯魔附体。秦二郎,你对关中帮熟悉,这西门东海平日如此受帮中弟子爱戴吗?” 秦晋之摇头:“那我倒真没看出来。” 徐远祥喟叹道:“打仗打得是心气儿,西门东海那晚把大伙儿的心气鼓起来了。若不是他死了,那晚崇社就算大败,因为帮里的弟兄还有雇来的刀客足足伤亡了一百多号。” “可是西门东海死了,就成了大胜。崇社死再多人也算赢了。”箩筐语气轻快,“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就算完了。” 关中帮完了,秦晋之也这么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落在关中帮的手里。 秦晋之在回甜水巷的路上中了埋伏,被厉双喜带着五个人拿尖刀顶着押回了西门大宅。一天之内第二次到西门家,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秦晋之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麻绳紧紧地勒进手腕,只有脚尖能稍稍够着一丁点儿地面。 谷满仓眼神幽怨阴狠,厉双喜怒目横眉,他们此刻已经几乎可以认定,眼前的秦二就是出卖了西门东海的叛徒。 谷满仓先开口,他不理秦晋之的叫嚷,自顾自地说话:“秦二,你刚才在这里和大姐回话的时候,没有说你最后跟帮主见面的那天,离开府里以后就去了西城时和坊西面,见了崇社一个叫罗志武的人。刚才,你从府里出来,又去见了这个罗志武,还跟他在北市吃了饭。” 秦晋之嘿了一声,肺都要气炸了,胸膛剧烈起伏,自己是真他娘的冤。 无论他是耐心解释,还是愤怒咆哮,这两位就是不信。这两位审讯起来,可没有岑叔耕的涵养和自律,秦晋之没少挨厉双喜的拳头,厉双喜的拳头又大又沉。 “帮主出事的那天早上,在下斜街和槐树街路口帮主和你谈了很久,后来你又来府里和帮主在西厢房里谈了一阵,是不是帮主向你透露了当晚要偷袭花宅的消息?”谷满仓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头头是道,拿凶恶目光逼视着秦晋之的眼睛。 “没有,啥也没说,根本没说!”秦晋之怒火爆棚,感觉自己热血直冲到头顶。 秦晋之做过的事都不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更是打死也不会认,于是挨够了老拳,被关入西厢房内室地下的牢房。 在这里,秦晋之意外地见到了熟人。 巫有道居然还活着,他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样子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这家伙生命力实属旺盛,在地底下被关了这么久,依旧双目闪闪发亮。他看见鼻青脸肿的秦晋之,笑出了声,就是从见着这位他开始倒霉的,看来霉运终于也行到了这位好汉头上。 不过,他没笑多久,秦晋之就让西门昶和石井生给放出去了。 秦晋之在关中帮里还有些人缘,消息没多久就传开了。 石井生一听说就急了,连夜把西门昶从睡梦中叫醒。两人和谷满仓大吵了一架,最后谷满仓同意放人,但要秦晋之在十天以内找到叛徒,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一起都抓来。 秦晋之身上搜出来三万贯楮券,谷满仓把楮券拍在西门昶眼前,西门昶和石井生也有些懵。 西门昶前不久才去过甜水巷泥屋,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泥屋里的秦晋之身上怎么会有三万贯巨款呢? 三万贯,那可是三个家财万贯。 秦晋之不走,拿回赤霞刀就要去找谷满仓玩命。钱是他和楚泰然的,就算说不出来路,也轮不到他谷满仓拿走。 西门昶好说歹说,保证钱的事他来解决,一定还给秦晋之,才把盛怒的秦二劝走。 西门昶回去找谷满仓,谷满仓不肯还钱,说这一定就是崇社给的收买钱,又说秦二如果拿了钱肯定跑路。 西门昶脑子不坏,心想就算崇社要收买情报,也不可能给秦晋之三万贯,那也太多了。 秦晋之行事出人意表,必然有他弄钱的门路,那一点儿也不算稀奇。他说不服谷满仓,想着只好明天去找姐姐说,希望她能帮上忙。 秦晋之半夜才回到甜水巷泥屋,生了半宿闷气。 谷满仓给了他在十天期限,找不到叛徒,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都要一起抓起来。 别说十天,给他半年也不一定能找出叛徒是谁。当日的西门宅看似门禁森严,其实江湖好汉行事粗疏,根本比不上军伍中关防严密,帮中弟子人人都可能通过进出的仆役传递出消息。 真相或许永远都找不到。 秦晋之找不到真相,但他无须寻找真相,也没兴趣去找关中帮的叛徒,他只想解决问题。他的问题在于谷满仓对他的威胁。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晋之就让楚泰然和远哥儿去城外,分成几路,把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都悄悄带进了城。 这些刀客有赤手空拳的,也有携带着兵刃的,必须化整为零,才能不惊动官府。 第一批刀客到达,秦晋之就杀气腾腾地带着所有人杀到了下斜街黄大嘴茶肆,这里是关中帮日常理事的所在。 谷满仓果然在这里,刚吃过朝食,正在那里喝茶。 秦晋之丝毫没客气,手一挥说:“给我绑了。” 谷满仓身边有两个帮中弟子,两名刀客。两名关中帮弟子都认识秦晋之,有一人上前阻挡,也被秦晋之命人绑了。另外一人知道秦晋之不是生死仇敌,只是嘴上劝阻,不肯上前,两名雇来的刀客见他如此,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也全都呆立一旁。 秦晋之占据了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手下刀客从一间屋子里抓出了睡眼惺忪的厉双喜。 秦晋之高居上座,吩咐易州刀客头目冯魁把谷满仓和厉双喜都吊在房梁上。 谷满仓只是吊着,手腕悬梁,脚尖点地,不上不下十分难过。厉双喜没那么好待遇,不但吊着,还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易州汉子当沙包打了一顿,双腿发软已经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悬在那里,晃晃荡荡。 从谷满仓怀里拿回了那三万贯楮券,揣回自己怀里,秦晋之心里顿觉踏实多了,开始审问谷满仓。 “你给我十天找出叛徒,自证清白,我就从你开始查。”平日里谷大叔长谷大叔短的秦晋之改了口直呼其名:“谷满仓,你是从何时知道海爷要偷袭李冠卿的?” 谷满仓怒意满腔,嘴上却不敢强硬,和声道:“秦二郎,你师父在时,我对他父子不薄……” 秦晋之厉声喝止:“别给我说那没用的。我问你,当日出发前,知道袭击对象目标、位置的都有几人?” “除了帮主,只有我和柴大。” “好!海爷进花想容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经腾空,里面只有埋伏,说明崇社已经事先知道海爷的目标是这里。其他帮中弟子或许能猜到当晚要去偷袭崇社,但只有你俩才知道目标是甘泉坊花宅。柴大已经用他的死证明了他不是叛徒,你却是三个人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你不是叛徒谁是叛徒?你自己说说!” 言之成理!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谷满仓也尝到了百口难辩的滋味,况且被吊着的滋味着实不咋好受。 但秦二翻脸无情,他急不得恼不得,除了说好话赔笑脸,也只能期望西门昶赶紧闻讯来救自己。 “谷满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离开。我不但做十五,还做二十、二十五。哎,那谁,你俩歇够了没有?你看吊着那小子都歇够了。” 于是,呯呯砰砰,厉双喜又挨了新一轮痛殴。秦晋之起身走到厉双喜身前,伸手拍拍厉双喜的脸颊,“啪啪”有声。 “双喜,你看你,两眼分开,是个痴呆。没心没肺的傻子,跟着谷满仓早晚丢了小命。” 原来厉双喜生得与常人稍有不同,他两眼之间相离甚远。 秦晋之扬眉吐气,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上位者的感觉,这种能够轻易支配别人命运的感觉,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把这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里,连同以往二十多年所经历过的挫折、痛苦、屈辱一起都记在心里。 从今以后他要紧紧把握机会,做一个能支配自己命运的男人,再也不要被别人欺辱。 西门昶进来的时候,看见吊在房梁上的两个人,心说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呀,这秦二是好招惹的吗?谁让你们非要惹他。 谷满仓和厉双喜都被放了下来。 厉双喜挨打虽重,但都是皮外伤,仗着年轻体健还扛得住,只是疼得腰弯得像只虾米,恨恨地出去找人敷药了。 谷满仓舒展一下身体,手腕火辣,浑身酸疼,他满心不情愿地和西门昶、秦晋之一起坐下,黄大嘴亲自进来奉上茶水。 秦晋之倒没真心怀疑谷满仓是关中帮叛徒,谷满仓对秦晋之可还是充满怀疑。因此,当秦晋之要求谷满仓支付关中帮应该给刀手的薪酬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肯答应。 西门昶还没开香堂拜过祖师,他谷满仓是现在关中帮里地位最高的头目,却被秦晋之一挥手就让涿州刀手们给绑了。你说这支刀客队伍是他秦晋之的还是关中帮的? 在没搞清楚之前,关中帮可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西门昶的想法又自不同,他不在乎关中帮,只想替他爹报仇,所以他认为绝对不能失去这支队伍。 在谷满仓和秦晋之之间,他更信任的是秦晋之,因为谷满仓显然没有那个能力,他一直辅佐西门东海,可西门东海却死了。 关中帮财力已经不济,现在出钱的是西门家,而非帮派。阿唐不在,西门昶的意见就代表西门家。西门昶承诺为所有刀客提供食宿,每十天关一次饷,刀客队伍仍由秦晋之负责统领,只是增添石井生为其副手。 下面谈到复仇的规划,秦晋之却不愿多谈,他不怀疑谷满仓是叛徒,但也没必要让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计划。 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成了秦二官人的行辕。 秦二官人是秦晋之刚得的称呼,从前幽州城里除了新婚宴尔的闰闰曾经叫过几声官人,就只有那个爱喝酒的乞丐徐铁栓这么叫过秦晋之。 自从秦二把谷满仓和厉双喜两个关中帮头目吊在房梁上以后,秦二在细末坊,卢龙坊,仙露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就变成了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坐镇黄大嘴茶肆后院,笼络了几个人手替自己做事,首先是秦普弃了木匠学徒的营生来跟秦晋之做事,然后是楚泰然、远哥儿、庆哥儿,腿有残疾的庆哥儿善于操持,负责刀客们的衣食住行,远哥儿暂时给他做了助手。 秦晋之苦思数日,心里对于如何抓住李荫久父子,逼问秦昔的下落并没有头绪。他觉得应该找几个人商量商量,首先想到的是金无缺。 金无缺被请到黄大嘴茶肆后院,见着秦晋之,以老人的性格难免要调侃几句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如今有钱有势,心胸也宽广起来,他笑嘻嘻地把金无缺让在上座,亲手奉茶,虚心求教。 自从秦昔失踪,陆进士和金无缺两位老人就知道秦晋之难以再置身事外。 关中帮和崇社大战的情形,金无缺一直关注着。 现在秦晋之问计,老人用仅剩的左手捻须,缓缓地道:“关中帮跟崇社比,差距不仅在人力、财力上,关系上也相差甚远。崇社跟官府、跟城内的各个行会,跟致济堂的关系都比关中帮深厚得多。崇社占上风,官府就不闻不问,若是崇社吃了亏官府早就插手了。关中帮跟崇社在城里开战,崇社牢牢地占据着地利和人和,再加上人多势众,关中帮必败无疑。现在你手里虽然有一百六十名刀客,但你同样没有地利和人和,加上为钱出战的刀客,难得其死力。你碾压支离破碎的关中帮是没问题,如果与崇社开战仍然是以卵击石。” 秦晋之轻轻颔首,金无缺分析得有道理,他静静地等着老人的下文,希望他能有破解之法。 “你若想击败崇社,就需要斩断崇社的关系,让方方面面都对它不满,有放弃它的打算。” “这我如何能做得到?决计做不到啊。若不能斩断关系就打不垮崇社吗?”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你打垮它以后就可能要面对许多麻烦,崇社的各种关系可能会来找你替崇社复仇,或者替他们自己要公道,因为你动了崇社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麻烦这个东西,几乎贯穿了秦晋之的一生,该来的就让它来吧。问题是怎么才能打败叶茂根深的崇社。 “那都是以后的事,到时再说。您说说现在怎么能打败崇社?” 金无缺低头沉思,半晌才抬起头道:“你得调动崇社,让崇社按你的时间到达你预设的战场,让他的全部关系在那里都帮不上忙,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你必须得拥有优势兵力。要预判出崇社会投入战场多少人,不论多少人,你都得比他多一倍以上,最好多两倍、三倍,这样你才可能把崇社的首脑都干掉。第三,一旦你得胜,得立即清理城内崇社的残余力量,在崇社的关系插手之前就清理干净,让他们想帮也帮不上,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社说不定又死灰复燃。” 打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个秦晋之早就知道,同样的兵马在不同的战场处境不一样,这件事过年的时候方先生也跟他讲过。 调动敌人,然后出其不意伏击。 秦晋之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幅图画,荒草黄尘,马蹄纷沓,数百先桓骑兵一面兜着圈子一面将箭雨倾泻向旷野中惊惶失措的崇社人群。箭雨刚歇,尘头又起,有上百骑兵如风雷滚滚挺长矛冲向人群,一时间人喊马嘶,血光飞溅,尸横遍野,不可一世的崇社瞬间土崩瓦解。 要想私自调动几百、上千的先桓骑兵当然不大可能,有部族详稳司在那里,德里吉虽然是实烈夷离堇,也未必敢贸然行事。就算敢,他手里也没那么多的兵。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值得和德里吉、白海兄弟商量商量,哪怕出动的人数少些也有助益。无论如何在城外围歼敌人,现在看来是最好的办法。 “问题在于崇社如何才肯率领主力大举出城?”秦晋之问金无缺。 “要么你手中掌握着让李荫久非得听你话的事儿,要么你就掌握着这样的人。” “李冠卿!”秦晋之如梦初醒,“难怪海爷非要涉险去抓李冠卿,莫非他也打的这个算盘。” “嗯,李冠卿最好,他是崇社将来接班的人,李荫久必然得急眼。” “经过甘泉坊一战,这小子不得成了惊弓之鸟,更不好抓了。” 金无缺摇头说:“也不一定,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许他反倒会粗心大意了。他不是放出话来了吗?说西门东海下完葬,他就要过来接手关中帮的地盘。” 可惜陈耀南让西门东海给祭刀了,不然真应该跟他好好聊聊李冠卿。 秦晋之忽然想到关押在西门宅里的巫有道,他和李冠卿打过交道,或许能提供点儿线索。 派人去找西门昶要人,没过多久骨瘦如柴的巫有道就被押过来了。 巫有道前几天看见秦晋之被关进地牢,一时没忍住乐出了声,现在看见秦晋之前呼后拥的这个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秦晋之果然没忘记他的笑声,抬手就给巫有道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姿势跟当初楚泰然打他一模一样,随后道:“笑啊,你倒是笑啊!”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在地牢里你都笑开花了。” “小人那是好久没见到英雄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见英雄,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秦晋之哈哈大笑,他并不讨厌这个盗墓贼,盗墓贼如此凄惨,说来都是为自己所害,心里也微微有些歉然,让人给他准备吃食。 巫有道曾被秦晋之关在地宫的石匣之内,那绝望的滋味刻骨铭心,让他对这好汉兄弟俩从心里畏惧,当下不敢隐瞒,把自己和李冠卿不多的接触经过全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这一讲,还真让秦晋之找到了有用的情况。 当日被擒,巫有道曾经谎称在蓟州是一名在独乐寺挂单的仙露寺僧人智显告诉他的地宫秘密,这话真假参半。 其中假的是智显并没去过蓟州,更没到独乐寺挂单。 其中真的是,地宫藏宝,以及从地道能够挖通地宫的情报确实是僧人智显说出来的。 这智显生得长身玉立,加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又巧舌如簧,是个佛门中的风流人物。 仗着显赫师门的渊源,在仙露寺中也混成了位分不低的法师,却被人告到方丈之处,说智显在施主家夜里做瑜伽焰口38的时候,对人家女眷不但眉挑目语,还毛手毛脚,这些都被人家长辈看在眼里。 此类事情已非只一次,仙露寺方丈不能置之不理,碍于智显师门又不好严惩,正巧幽州城外寺庙清水院缺个住持,就将智显远远地打发出了城。 智显在清水院唯我独尊,无人管束,收服了寺中几名弟子做帮凶,不但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数年之间清水院求子颇为灵验的说法在幽州城信善中广为流传,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妇人被智显诱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清水院有个火工道人,因事触怒智显,被赶出清水院。火工道人无处存身,想要投身位于西北城的天王寺,因为和崇社李家沾亲,去求李冠卿帮忙说项,无意中吐露了清水院的秘密。 李冠卿闻言大奇,竟有如此大胆的花和尚?他亲自上门去找智显,威胁恫吓要智显拿出金银财宝,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 智显惧怕李冠卿,却拿不出多少金银。 一来清水院规模有限,二来他当主持以后,为了夜间行事方便,让人从他清修的静室暗中挖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寺中女宾居住跨院内的客房。女宾院落每晚落锁,看上去似乎关防严密,谁能料智显暗地里来去自如。 这工程不小,又要工匠严守秘密,花费极大,几乎耗尽了寺中钱财。 智显在钱财上没法满足李冠卿的需索,为讨好李冠卿,主动说出了仙露寺地宫藏宝的秘密。 巫有道其实从未去过蓟州,他当时躲避官府追缉,混在工匠之中为智显挖掘地道。因为挖掘技术纯熟,被智显关注。这时候举荐给李冠卿,作为挖掘仙露寺地宫盗宝的人选。 巫有道自清水院地道完工以后,在附近已经逗留将近两年,靠打零工为生,正自无处可以容身。有幸结识李冠卿这种江湖大佬,喜出望外,连忙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和盘托出,倾心投靠。 李冠卿知道盗墓是个来钱快的买卖,就收留了巫有道,让曾廷芳和陈耀南配合巫有道,让他在地宫盗宝,另两人则在暗中负责监视。 李冠卿亦是色中饿鬼,对于智显的香艳际遇艳羡不已,没过多久就威逼智显带他入局。 夜深人静,帷帐之中春深似海,可怜那些被智显诱骗失身的妇女,正被智显迷惑得昏昏沉沉,浑不知已经换了男人,待惊觉对方不是光头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无法声张,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李冠卿相貌远不及智显,却也是条精壮汉子,竟也有个别妇人食髓知味,痴心迷恋于他。 李冠卿只觉清水院客房中这个调调,香艳刺激,比之嫖妓胜出不知几许,因此经常逼着智显去给他猎艳。 此举让智显叫苦不迭,这个事情要男女双方眉目传情,两情相悦,暗中达成默契才能成事,非仓促间能够寻找得到的。 智显难免跟李冠卿手下亲信叫苦,手下亲信又当笑话说起,恰好被巫有道听了去。 秦晋之听完来龙去脉,一拍大腿,好!抓李冠卿就要着落在这个智显的光头上。 批注: [37]斩缞cuī:“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 [38]焰口:亦称面燃,佛经中的饿鬼名。其形枯廋,咽细如针,口吐火焰,面上火燃,故称。瑜伽焰口是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一种佛事仪式。 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上 秦晋之阔了,退掉了甜水巷居住多年的两间泥屋,搬进了新近租来的梁园跨院。 一个少年孤家,一个老年寡人,秦晋之跟梁家看门老人宋和有十几年的交情。秦晋之有了钱,去跟宋和租了一个单独开门的跨院。 老人虽然穷困,却固执得很,宅子是主人家的,他受命看守,除非是秦晋之,换成旁人给多少钱他也是不肯租的。 秦晋之在修饰一新的梁园跨院里收到了高瞻远的帖子。高瞻远居然给自己送了拜帖,搞得秦晋之心里五味杂陈。 昔日奔走小厮,曾经不知多少次进出过长庆楼,也曾经无数次畅想过有朝一日要成为这里的座上客。 今天秦晋之终于在长庆楼吃饭了,请客的正是高瞻远。 高瞻远要与秦晋之平辈论交,弄得秦晋之不大自在,在座的**亮也一样尴尬。 好在高瞻远这个人,财富虽多,势力虽大,却总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照陆进士的说法,这里面有后天的修养,也有与生俱来的东西。 因此,秦晋之和高瞻远在一起反倒感觉比和张庶成在一起来得轻松,来得自然。 一见面,秦晋之率先感谢高瞻远对自己在狱中的关照和搭救。 高瞻远则表示那不值一提,他再三感谢秦晋之在司理院监狱的冒死相助之后,谈起了秦晋之的入狱,话说得十分坦率。 “秦二郎,你这次入狱,应该有了很深切的感受。一个人单打独斗,难成气候。就算你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要么加入一个社团,要么创立一个社团。总之,你得有一票危难相扶的弟兄。社团的实力总会大过个人,你社团的实力越大,越容易和方方面面建立关系,有了关系,别人就得买你的账。” 金无缺也曾经提起关系,现在高瞻远同样和自己提到要建立关系,“关系”这个词被秦晋之深深记在心里。 高瞻远还提到一个词“帮手”,按照高瞻远的说法一件事能不能够做成功,就看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帮手。 “一个人再有能力,也不可能是全才,因此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来帮助自己做事。庶成、铁柱、风亮、安国都是我的好帮手,安国可惜了。再比如你,你射术好,又熟悉先桓军的战术,你帮我训练部属就成效显著,这就体现了帮手的重要性。” “哪里,哪里,大官人手下人才济济,仆哪里比得上。”秦晋之在高瞻远面前十分谦逊,尽管不再像从前自称小人,仍谦称为仆。 “秦二郎,你莫要谦逊,比如我要在幽州城内做些事,在座的诸位就都不及你熟悉城内的情形,这就是你独有的优势。” 高瞻远只是打个比方,还是真的对幽州城里的地盘有兴趣,秦晋之不禁多想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高瞻远提起了秦昔,问:“听说秦三失陷在崇社了,可有确切消息?” “尚无确切消息,时间这么久了恐怕凶多吉少。” “这么年轻,如果出事就太可惜了。你有何打算?” “关中帮人手已经所剩无几,能凭借的只有这次从涿州、易州雇来了一百多名刀手,仅靠这些人手要打垮崇社不太容易。”秦晋之心里有向高瞻远求助之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主要是不知道拿什么来作为回报。 张庶成了解高瞻远的心意,插口道:“不如秦二郎你加入我们社团吧。自家人的事情,大官人就会给你做主,弟兄们也会奋勇帮你。到时候你带领刀客在明,我们在暗,一举打垮崇社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瞻远招揽秦晋之入社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庶成这么当众提出来让秦晋之颇感为难。 答应吧,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不答应又怕当众伤了高瞻远的面子。 高瞻远的另一名心腹贺铁柱人如其名,生得好似半截铁塔一般,他是急脾气,快言快语。“秦二郎,大官人何等身份?三番两次招揽你,赶得上三顾茅庐啦。你莫要不识趣。” 高瞻远挥手止住贺铁柱,笑着打破尴尬的气氛:“入社团的事不妨从长计议,社团的宗旨、主张,秦二郎还不了解。庶成你找时间细细讲给他听,才好决定。如今,秦二郎你倒不妨自己在关中帮的基础上成立个社团,关中八百里秦川,你又姓秦,不如就叫秦社。我可以和你合作这个秦社,钱财、人手我都可以支持你。” 这是一个慷慨的提议,秦晋之无需加入高瞻远的社团,高瞻远就给了他所需要的支持。 但这个秦社用了高瞻远的人和钱,自然就是高瞻远社团的分支或外围力量。 高瞻远想要用它来做什么,达到什么目的,秦晋之不能不问清楚。 高大官人却不肯明说,只是频频劝酒,说:“你若有意,细节回头让庶成和你商量,今日是为了感谢你,给你接风,权且吃酒。” 吃完这顿饭,抛开关中帮另起炉灶成立秦社的想法占据了秦晋之的头脑。 秦晋之对于秦这个姓氏没有啥感觉,这个不是他本来的姓氏,不过成立秦社的首要目的是替秦昔报仇,叫秦社也还贴切。 幼年秦昔的形象总是浮现在眼前。那个机灵圆滑的瘦弱小子,每次秦氏兄弟与人冲突,若己方优势明显则张牙舞爪,若对方势大就缩手缩脚畏惧不前。 自从秦晋之认了楚泰然这个兄弟,并与之朝夕相处,秦昔这个弟弟的失落心情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可能确实冷落了他这个兄弟。 得找到他,秦晋之暗自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了报仇,面对再强大的对手也绝不退缩。 如果高瞻远能帮忙达成目的,就算加入高瞻远的社团又如何?自己把命卖给高瞻远又如何? 一连数日,秦晋之都在秋月馆阿娴处置酒,分别请的是涿州、易州刀客的几拨首领。 这些人也都和秦晋之初次到此一样目眩神迷,都没到过如此奢华的青楼,不由得对秦二官人的实力刮目相看。 谁说秦二是跟咱们一样的穷汉? 席间,秦晋之每次都遣散姑娘和侍女、仆役,跟刀客头目密谈,向这些刀客透露,他有意成立秦社,在幽州城占据自己的地盘,目前正在延揽人手,试探刀客们的意向。 到达幽州城这些天,刀客们也早已弄清了城内的情况。 当初雇自己来的关中帮已然式微,除了最初的一笔,之后的钱都是秦二官人掏自己腰包给的。 秦晋之也是没法子,西门昶答应了每十天关一次饷,可是阿唐不肯付钱,他也没办法,只好自己掏钱。 秦二官人的提议,恰好给一部分刀客提供了机会。 刀客们或来自偏远小城,或来自穷乡僻壤,来到大燕这座第一繁盛的名城,见到南北两市二十六坊的繁华,难免目迷五色。若能长居于此,是颇能令有些人心动的。 秦晋之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说出来的秦社宗旨无非是兄弟一心、义气为先、患难相扶、共谋富贵一类,好在刀客们也都是粗坯,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如此简单明了正好合他们的口味。 涿州来的曹怀德、曹怀玉兄弟响应最强烈,听说秦晋之的最终目标是打垮崇社、致济堂,占据整座幽州,哥俩儿兴奋得蹦了起来。这对兄弟自幼习武,枪棒纯熟,和楚泰然彼此佩服,相处得最好。 这些日子,秦晋之请金无缺做了刀客们的技击教头,曹家兄弟得了些指点,功夫颇有长进。 秦晋之已经做了阿娴姑娘的入幕之宾,但他心中有许多大事未了,从不在此过夜,每晚仍旧回梁园跨院。 阿娴亦是落难的官宦人家女儿,心中有多少苦楚想要对心上人述说。可惜,秦二这个人过于凉薄,待人倒是和气,却总是心事重重,对人不冷不热,和他谈得深点儿他就不再接口了。 阿娴也只有自怨自艾1,芳草巷有多少薄命红颜,个个都有一段凄惨故事,能守住眼前的短暂快乐光景,已然不易,如何敢有更多奢望。 对于别人的凄惨身世,秦晋之的确有些麻木。因为他自己就是凄惨身世的代表人物。如果要和人比身世凄惨的话,秦晋之自信他在大燕国能入三甲之列。 扶危济困的事,秦晋之也做过,但弄个女人回家,他现在想都不敢想。闰闰那个母老虎至今还没了断清楚呢。 秦二在秋月馆豪掷千金,阿娴在假母素姨面前挣回了面子,每日里看着秦晋之秋波流转,用楚泰然的话说,那眼神儿能拉出丝儿来。 阿娴的假母素姨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一张脸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乌黑发亮,未曾开口先带笑,满嘴甜言蜜语,把秦晋之哄得飘飘悠悠的。 昔日她嘴中的穷汉,如今在她口中可是幽州排行第一的青年俊杰,才貌双全,他日里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最难得人还是宽厚君子,这样的人必然福泽深厚。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的英雄家里竟没一个知寒知暖的人照顾,真是让她素娘担心,只好让秦二官人常来,她和阿娴多多侍候。 言下情真意切,直如秦晋之是她家中子侄,无限怜爱。 起初,秦晋之在秋月馆阿娴这里摆酒宴客,素姨虽然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可是到了客人散去,秦晋之和阿娴好容易得空私下聊几句体己话的时候,素姨总是在外间屋里大声招呼侍儿,天色不早,请秦二郎君早些在别院净室安置。 秦晋之本来也没打算在秋月馆过夜,只是素姨这般给人脸色实在让人难堪。 一次,秦二忍了,也不住你的净室,打道回府。 二次仍旧如此,秦二回去以后心中大怒,第二天就让人给素姨送去了两百贯,拿钱砸死你个王八蛋。 等再去秋月馆,素姨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也不让给安排净室了,也不在外间屋里叫唤了,从此把秦晋之当作新姑爷对待,掏心掏肺,嘘寒问暖,嘴甜得蜜里调油。 秦晋之一生之中从未接受过年长妇人如此温暖的关怀,青娘活着的时候还算对他不错,但老实淳朴的青娘哪有素娘这么会说话,会哄人。没几天,秦晋之就忘了从前对素姨的不满,感觉素姨这人实在亲近得很。 秦晋之阔了,他阔了以后没有给自己购置田宅,倒花了三百贯送了金玉良一座宅子。 金玉良兄弟三个全家十几口多少年来一直租屋居住,瓦市勾栏上的卖艺营生糊口足够,却没有那么多余钱购置房产。 秦晋之这个礼送得太重了,金玉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他心里清楚,秦晋之是为了感谢当日在王家瓦舍替他解围的事情,那是举手之劳,万万当不得如此重谢。 秦晋之不是这么看,当日里被霞马一伙儿围住,必然要挨打受辱,自己在海爷那里可以打不还手,在霞马这群人面前断然做不到。 那就只有出刀,血溅五步。 当众杀了先桓人,其结局不过两种。一种是脱身跑了,跑到高家庄,求高大官人一封举荐书信,投身山寨,从此做一个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另一种就是没跑得了,被官府抓住开刀问斩,咔嚓一下了却残生。 因此,说金玉良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他执意要金玉良收下宅子。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金无缺出面劝金玉良道:“都不是外人,既然秦二有这份心也有这个能力,你也就别矫情了。” 老人如此说,金玉良才千恩万谢地接受了秦晋之的馈赠。 金无缺一向洒脱,对于钱财不怎么看重。但他来到幽州这几年一直寄居在侄子家里,有道是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日子长了住着多少也有些别扭。 这次秦晋之替他在侄子一家面前挣了老大面子,让他与有荣焉。 秦晋之自从上次在谷满仓那里吃了次亏,出则扈从严密,入则禁卫森严。 这天晌午,王寡妇带着秦香找到梁园跨院。门上进来通禀说,秦夫人携幼子秦香求见。 秦晋之大奇,他和王寡妇素来不睦,鲜少往来,并且他从涿州返回以后,已经让秦普送去钱粮,足够秦家那对孤儿寡母生活。 秦香个儿头已然不矮,生得圆头圆脑,他和秦晋之不熟,有些畏惧,怯生生地行礼叫声二哥,就躲在老娘身后。 王寡妇,现在应该叫秦寡妇,是个瘦削的黄脸妇人,面容浮肿,努力堆出一抹松弛的笑容。 她来是为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感谢秦晋之周济她们孤儿寡母,第二件事是拜托秦晋之营救秦昔,第三件事是给秦晋之送一样据说是本应属于他的东西。 秦寡妇拿来的一方黄玉印章,上有四个古篆,秦晋之看了半天,只能猜出一个似乎是龙字,一个肯定是人字,另外两字却认不出来。 秦寡妇说秦德宝活着的时候曾说这是青娘从速哥家抱回秦晋之时,速哥妻子给的。据说速哥捡到秦晋之时襁褓内就有这方印章。青娘觉得这或许是秦晋之身世的线索,本来打算等秦晋之成年以后再给他。青娘死后,秦德宝没多久也和秦二闹翻了,这方印章就一直放在秦家。 现在,秦寡妇来物归原主。 秦寡妇走后,秦晋之拿着这方印章端详了很久。 对于自己的家世,他有过无数次幻想,但早已绝望,他是不可能找到家人的。 现在忽然晴天一声霹雳,冒出这么一条线索来,立刻就搅得他坐卧不安。不搞清这印章的来历、真伪,以及上面的文字,他连饭也吃不下去。 秦晋之第一个问的人是秦普。 秦普正在柴房里面鼓捣弓弩,看见秦晋之,以为他来关心进度,便说:“已经能击发了,只是还得改,击发不流畅,再给我几天时间应该就能弄好。” 秦晋之没心思关心那个,将手里的印章拍在秦普手里,问:“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 “王寡妇拿过来的。” “她来过?” “嗯。她说这是速哥捡我回来的时候,在我襁褓中发现的。” “啊?那她咋能知道?” “她说是秦德宝活着的时候告诉她的。” “那俺娘活着的时候咋没跟你说起过?” “据秦德宝说你娘要等我长大成人再交给我,后来她死了,秦德宝也没给我。” “能有这事?里外那两间屁大点儿的屋子,这印章一向都藏在哪儿呀?家里还能有咱仨都没翻出来过的东西?” 秦晋之也是这么想的,兄弟俩满脸狐疑,面面相觑。 速哥死了,速哥的妻子去年也死了,青娘死了,秦德宝死了,连秦昔可能都已经死了,活着的秦普对此一无所知。 这方印章,是一条揭开自己身世的线索,来得未免太突兀,令人难以置信。但要说王寡妇专门来骗自己,又有些说不过去。 秦晋之和王寡妇不睦,但也就是彼此不来往而已,谈不上有何冤仇。况且王寡妇母子如今还不是靠他接济才能过活? 当下最紧迫之事,先得弄清印章上的字是什么。秦晋之骑了匹马,带着亲随去找方先生。 小心驶得万年船,秦晋之再也不肯一个人出门,他从刀客中抽调出来十名年轻壮硕性情憨厚的青年充任自己的亲随护卫,每次出门总是带上几人。 区区几个篆字,自然难不倒方先生,老先生当即认出那是“封龙樵人”四个字。 封龙樵人是谁的号方先生就不知道了,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来,最后老先生说自己肯定没见过以这个名号问世的诗词或者文章,自己的记忆还没坏到见过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方先生认为,封龙应该是个地名,很可能是座山。封龙樵人,肯定应该曾经居住在封龙这个地方。 封龙山。哪儿有这么座山?南京道肯定没有。这得问走南闯北的人。 秦晋之身边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不少,现成的陆进士、金无缺,连盗墓贼巫有道都算一个。 巫有道先丢了李冠卿的财宝,又吐露了李冠卿的隐秘,崇社他是回不去了,只能接受秦晋之的保护,给秦二官人办事。 秦晋之没再关着巫有道,也没放他出去,让他在黄大嘴茶肆跟着庆哥儿干些活计,不许出门。 “封龙山,有这么个地方。”盗墓贼眯着眼睛,颇以自己能答得上秦二官人的提问为荣,“大梁河北西路真定府以南有这么座山,又叫飞龙山。那片山不小,东西、南北绵延都得有二十余里,山里有唐朝建的书院,有规模的唐墓也有那么几座。封龙山的南坡就是元氏,那里在汉朝叫常山郡。” “常山赵子龙?”秦晋之脱口而出。 “对,赵子龙就是这里人。” 封龙山,秦晋之记下了这个地方,此间事了,他要去封龙山走一遭。 眼下,他要出城去找德里吉,问问他知不知道印章的事。德里吉比自己大好几岁,应该知道的事情多些。 德里吉的实烈属先桓四大部落之一国舅帐拔里部,其冬季营地离幽州城很近,夏季营地却甚远,远在居庸关外的可汗州。 夏季牧场最重洁净水源,那里有座大湖,大湖西岸有好大一片草场,地势高爽,通风近水,是牧民极为珍爱的牧场。 两百多里山路,秦晋之一行晓行夜宿,第三天黄昏到了大湖岸边。 秦晋之纵马越过低矮连绵的丘陵,穿过一个庞大的牧群,草地上的马儿、牛儿、羊儿对他视而不见,头都不曾抬一下。 远处两株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树下有三座毡帐,帐房之外停着三辆箱型毡车。 秦晋之一行的靠近,引来几只狗狂吠,把毡房内的主人惊动出来。 秦晋之用先桓话问德里吉所属石烈的营地,主人指向南方,说沿着湖岸走见到的第二座营地就是。 硕大的红日半掩在群山之后,湖面上霞光粼粼,秦晋之认出了手持皮鞭的牧羊汉子,认出了背着盘口瓶缓缓而归的先桓老妇,汉子和老妇人却已认不出当年的乌昂。 先桓部落各家分散居住,彼此相隔颇远,秦晋之找了好久才找到德里吉家的帐篷。 德里吉一见秦晋之,就发出招牌式的爽朗笑声。 白海仍旧没在部落中,他在大燕皇帝吐儿山夏捺钵御前供职。 德里吉说起白海来,一点都不见欣喜。他说当初为了让白海能够补上本班郎君,他四处送礼,几乎花光了家产。现在,白海又来信说,在郎君班里已经三年,许多同期甚至比自己来得晚的同事,因为是宗戚、贵族子弟,或是有人照拂,或是有钱孝敬上官,都已经纷纷晋升,转班去做了祗候2郎君、牌印郎君或是御盏郎君。 秦晋之对这些郎君的名号不太熟悉,茫然不知所云。 德里吉却对此知之甚详,当下将郎君班的情形详细讲给秦晋之。 大燕皇帝的四时捺钵四处迁徙,因此需要数量众多的随驾侍从。在这种条件下,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以侍入仕”的官员选拔制度。 先桓子弟加入郎君班,意味着已经与一般贵族子弟不同,具备了出仕的资格。但本班郎君是郎君入仕资序中最低的一级,如果不能升转为较高层级的祗候郎君、牌印郎君、御盏郎君,就很难真正获得官职。 祗候郎君多为宗戚子弟充任,是天子近身侍卫之臣,将来的出路是担任武职,内升则为护卫太保、祗候郎君详稳司的将军、详稳,外放则为宫使或部族刺史、将军,转眼就能独当一面。 牌印郎君是替天子掌管牌符、印绶的近侍,执掌皇帝诏令用印、军事符节及礼仪性信物,参与御前会议,承担某些机要事务的记录与传达。 御盏郎君职掌包括管理御用灯具、器物供奉及礼仪性侍奉,常常奉命出使或监军。 此三者为大燕皇帝的核心侍从,易得圣眷,迁转迅速,出路宽泛优渥。 秦晋之听明白原委,大笑道:“如果是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楮券,从里面数出厚厚一叠,塞到德里吉手里。 德里吉拿在手里翻看,他不识汉字,但数目字却认得几个,不敢相信上面写的金额,不由瞪大了眼睛。“三千贯?乌昂,这是三千贯?对吗?” “对!三千贯!你让人给白海送去,让他别跟个傻子似的,走走门路,也升调到别的班去。他的武艺出众,做个祗候郎君应该够格。” 一旦做了祗候郎君,出路大大不同,本朝祗候郎君入仕的贵族子弟后来做到了北院枢密使高位的不乏其人。以速哥的家世,德里吉自然不敢有此奢望,但如果到了祗候郎君班详稳司,不仅能够接近御前,平日交往接触的也都是宗戚子弟,必然前程远大。 德里吉大喜,拿着那一叠楮券不住口地追问秦晋之,何以如此豪阔?怎么弄到这么多钱? 秦晋之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已经学会能不说的事情就不说,能少说的事情就少说,因此只说是自己如今有了手下有了地盘儿,因此手头富裕。 德里吉是实诚人,秦晋之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只是一见秦晋之掏出的印章,他就斩钉截铁地说:“没见过这东西。父亲抱你回来的时候,我把你里外都看了个遍,包袱里啥都没有,绝没有瞧见包袱里有印。除非父亲之前就把它收起来了。” 秦晋之叹口气,他原本也没抱太大期望。 “青娘真说是我娘给的?可惜娘没了,若是我娘活着就好了。” 德里吉的老娘去年下世了。对那个把自己送走的先桓妇人,秦晋之幼时曾有过愤恨,随着年龄增长早已释怀,那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没啥见识的蠢妇罢了。 只不过,秦晋之也偶尔会感慨,若是那妇人不曾将自己送走,自己现在恐怕连汉话也不怎么会说。 秦晋之此行对于德里吉能证实印章来历并没抱多大希望,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要和德里吉商量,一旦在城外和崇社决战,德里吉能不能施以援手,又能带来多少人马。 德里吉浓眉紧皱,思忖了一阵,道:“若是平时,我能够悄悄带过去的人马不会超过一百,多了就难免走漏消息,惊动详稳司。” 一百人实在太少,加上自己的刀手也难以对崇社形成压倒性优势。秦晋之有些愁眉苦脸。德里吉看出这个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能把对手引到我的营地附近,我就可以出动三百骑。” 三百名好射手的杀伤力有多强,秦晋之最清楚不过。他霍然抬头,他明白德里吉的意思,以草场剿匪的名义,德里吉就能名正言顺地集结整个实烈的人马。 可惜的是,夏季牧场实在太远,冬季牧场离城倒是较近,但部落要转移到那里还需要等冬天降临,那得三四个月以后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办法。秦晋之心情开朗许多,和德里吉喝了顿酒,在毡房中美美地睡了一晚。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呼吸着毡房内熟悉的空气味道,秦晋之仿佛回到了幼年在部族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秦晋之有一个长处,能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尽管身边人手有限,但他听了高瞻远的话,用的帮手都很得力。 金无缺替他组建秦社,老人是刀客们的技击教头,不仅武学造诣,江湖阅历也令众人心服口服。 更难得是,金无缺对于秘密社团的诸般门道知之甚详,设想起秦社的未来,老人说得头头是道,给每个人画饼,于不知不觉间蛊惑了人心。由他出面组织秦社,真是人尽其用,事半功倍。 短短时间,已经有超过半数的刀客都表示愿意加入秦社。 “士气可用,大伙儿都明白,关中帮许诺的钱虽多,但那是虚无的。唯有跟着秦二官人,才能在这幽州城占有一席之地,加入秦社才是立足长远的打算。”金无缺认可刀客们的状态,当秦晋之问他的时候,给出了满意的答复。 “好!后天就是吉日。那咱们后天就大开香堂,大伙儿一起拜祖师入社。当夜就偷袭巢家街,掀了崇社新开的赌坊。”秦晋之一拍大腿,定下了秦社开张的日期。 秦社必须赶紧成立,因为和崇社的大战迫在眉睫。唯有成立秦社,并吸收大量刀客加入其中,才能让刀客们想战、敢战,才能最大幅度地提升战力。 唯有速战,做到出其不意,才能取得最佳效果。否则等崇社掌握了刀客们到达的情况,加强了防范,再想下手就难了。 金无缺特别赞同秦晋之建立秦社,他认为关中帮已经行将就木。与其让西门昶将地盘拱手交给崇社,不如由新兴的秦社接手。 刀客们为关中帮许诺的佣金而战,跟为秦社而战,为秦社的地盘而战,为自己将来在幽州的生计而战,所能焕发出来的战力是全然不同的。 利之所在,皆为贲诸3嘛。 至于和高瞻远的合作,金无缺认为形势所逼,不得不行。 地盘现今仍在关中帮手中,有土斯有财,秦社没地盘就没有钱财进项,现在关中帮不肯支付雇佣刀客的支出,秦社没什么家底,立将捉襟见肘。 况且,秦社从高瞻远手中得到的将不仅仅是钱财,还有人手和经验,打造并管理一个社团,绝非简单容易的事情,秦晋之还是太缺乏经验,需要得到支援。 老人觉得能在高大官人手下占有一席之地,或者独当一面,对于秦晋之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讲已经可以说是很高的起点了。 他并不知道,高瞻远和他的社团有策应大梁对燕云诸州发动攻势的打算。以他对大梁天子的深恶痛绝,如果他知道了高瞻远的计划,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秦晋之和金无缺虽然常常斗嘴,其实彼此很对脾气。 金无缺从来不讲自己的从前,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听他讲起技击之术,就知道生死搏杀对从前的他肯定如家常便饭。听他谈起各地风土人文,就知道他曾经走遍大江南北。现在听他说起如何打造秦社,才知道这位老人必定也曾身在江湖。 这些天,崇社又侵占了关中帮不少地盘。 在南边和关中帮地盘接壤的李冠卿和在北边和关中帮地盘接壤的王厚良都没闲着。 尤其是王厚良,占了拱辰门内细末坊的巢家街,强逼商户将原本交给关中帮的例规钱交给他,还在街上开了一座好大的赌坊。 崇社赌坊开到关中帮地盘上,对关中帮残部和西门家来讲,侮辱性极强。 秦晋之因此承担了来自谷满仓和阿唐的压力,西门昶和石井生也屡次催他快点动手。 于是,秦社大开香堂,秦晋之率众在信义牌前敬香,喝血酒盟誓,大伙儿入社即同为秦社弟子,彼此之间为异姓兄弟,义气当先,同生共死,共谋富贵。种种繁文缛节,都出自金无缺的安排。 秦社原本打算奉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李卫公为祖师。 李靖出身陇西,贞观三年以精骑三千夜袭定襄,使颉4利可汗部惊溃,又奔袭阴山灭亡**厥,使唐朝疆域自阴山北直达大漠,封卫国公,寿至七十九,谥号“景武”,陪葬昭陵,唐肃宗时更配享武成王庙,后晋时追封为灵显王。 李卫公少年成名,立非常之功,名满天下,福禄寿考俱全,可谓一生大赢。有唐一代,能够与之相较的唯有获封太尉中书令汾阳郡王并被皇帝尊为尚父的郭子仪一人而已。 但郭子仪生逢乱世,身经百战,年逾古稀还要披挂上阵,因此当金无缺提出李卫公和郭汾阳两人让陆进士参详的时候,陆进士说如果让他选,他选李靖。 陆进士待秦晋之犹如子侄,希望他能一生顺遂,最好是无灾无病得享人间富贵。 李卫公一生功业大都在驱除匈奴之上,因此这个祖师爷倒也颇为符合高瞻远那边的宗旨。秦晋之自己虽然无意参与高瞻远社团的行为,但也说如尊李卫公为祖师料想高大官人必会赞成。 陆进士后来有了不同想法,他的想法更深一层。 金无缺只知道高瞻远其人,不知道高瞻远社团的事情。但陆进士是知道的。因此老人十分忧虑,高瞻远的手下早就加入了高瞻远的社团,已经在那边祖师爷面前焚香立誓,怎么能再在秦社祖师爷面前立誓?这里面哪个誓言是真? 加入了秦社的高瞻远社团弟子今后到底是忠于秦社还是忠于高瞻远的社团? 这个问题不容易厘清。 秦晋之是愿意变通的人,可是也说不清楚这里的复杂状况。 陆进士对秦晋之道:“不如这样,你们秦社不拜祖师,只拜忠义二字,忠义总是不错的。高瞻远那边过来的弟子忠于他的社团没错,但入了秦社也得对秦社兄弟讲义气。” 义气没问题,忠字不好。 秦晋之就不知道该忠于哪个朝廷,说忠于北朝大燕,显然违背了高瞻远那边的宗旨,说忠于南朝大梁,秦晋之第一个就不乐意。 陆进士说那就改成信义吧,讲义气,守信用,能做到这两条的绝对可以算是好兄弟了。 讨论的最终决定是秦社不奉祖师爷,仅拜信义二字。 陆进士原本是不愿秦晋之走江湖这条道路的,但眼见秦晋之年龄一天天增长,也确实没有多少其他道路留给贫苦出身又不爱读书的青年。 大燕国中汉人权贵大都是开国之初归附降臣的后人,这些人家积年富贵,与大燕皇室和贵族不断通婚,其地位稳固,家中年轻人每每蒙荫受官,致使汉军中统兵的将领几乎全是这些人,贫苦之家的汉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就连近年开科取士,进士也往往出自官宦之家,虽然偶尔也有门阀以外的读书人鲤鱼跃过龙门,可秦晋之只上了三年学,仅是启蒙而已,跟自己所学的东西更是跟科举风马牛不相及,科举这条路就从根本上断绝了。 对于秦晋之的未来,陆进士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他希望秦晋之有和他徒子徒孙们不一样的人生,但爱莫能助,只有嘱托老友金无缺尽心辅佐。 金无缺也入了秦社,他是秦社中年龄最长之人,职位仍是教头,在社中地位还略高于易州的冯魁、满兴安,以及涿州的曹怀德这几个刀客头目。 金无缺亲自策划了夜间对巢家街的袭击,他给秦晋之的建议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一战要将手中的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部投入。 秦晋之无法确定关中帮残存弟子和刀客中还有没有崇社奸细,因此决定这次行动只让西门昶和石井生两人参与。 石井生不肯,他亲自从关中帮弟子中挑选了七人,担保这七人绝无问题。 秦晋之相信石井生,同时也不想放弃关中帮兄弟的支持,点头同意了。 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下 月朗星稀,夜深人静,巢家街上唯有一家店铺的二楼里面兀自灯火通明,人声喧嚣。 那是崇社新近开设的赌坊林清轩茶楼,照例一楼卖茶,二楼开设赌局。 崇社在此地的人手情况,早已经由化装成赌客的易州刀客查清,一共不到二十人。 石井生和曹怀德、曹怀玉兄弟为头,带了相当于敌人两倍的人手,把楼下把门的崇社弟子撂倒,一拥而入。 崇社弟子早有准备,见此情形并不慌乱,纷纷抽出兵刃与之对峙,把赌客们都护在身后。 却有一名身穿青衣的崇社弟子趁乱跳窗出去。这名青衣弟子身手敏捷,在一楼房檐上轻轻借力,落地无声,撒足往西狂奔。 这是王厚良预先分派好的任务,一旦有警,这名脚步快捷的弟子负责跑回延洪禅寺西边的聚福源客店求援。 聚福源客店是王厚良就近在自己地盘布置的据点,日夜都有六十余名崇社弟子和刀手在此,由王厚良的二哥王厚恭带领,十二个时辰随时戒备,准备增援巢家街赌坊。 从林清轩到聚福源步行不过盏茶光景,青衣弟子片刻就跑到了。 客店内,夜里众人也是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兵器,听说出事了纷纷一跃而起。 店内灯火刚刚燃起不久,几名崇社弟子就簇拥着王厚恭当先冲出,后面跟着一大票明火执仗的江湖汉子,气势汹汹快步向巢家街赶去。 王厚恭一行刚到延洪禅寺南墙外的徐驸马大街,忽听“铮铮”之声不绝,队伍中有人接连惨呼倒地。 “有埋伏!”“弓箭!”崇社弟子大叫,有机警的已经将手中火把远远抛出,其余人大都同样想法,转身往后欲退。 不料身后道路已经被人堵住,“砰砰”一阵弩机激发的声响,崇社又有数名弟子倒地。 持梁弩的刀客中带头的正是秦普,正拿着刚做好的几把弓弩在此牛刀小试,弓弩质量不好,准头颇有问题,好在敌人站位密集,也还算管用。 射击之后他做个手势,几名弩手跟他一起后撤,身后易州刀客头目桂鸿山率领一排手持长矛的刀客向前逼近,蓄势准备冲锋。 道路左侧是延洪禅寺高高的围墙,右侧店铺屋顶是对方的弓箭手,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长矛,崇社一行人不觉间已经被逼到寺庙墙根底下,这是死地。 王厚恭片刻就想明白了处境,大喊一声“跟我冲!”挥刀向面前店铺方向冲去,那里是屋顶弓箭手的射击死角,店铺之间又有小巷可以逃生。 他这一声大喊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在崇社的人抛掉火把后,站在对面屋顶的秦晋之正愁找不到对方首领的位置,王厚恭话音未落,脖子和面颊已经中了秦晋之连珠两箭。 手里这把短弓是德里吉从前所赠,秦晋之使惯了,在易水河边即便已经没有羽箭,他还是一路背了回来。 年下德里吉新送的那张硬弓,善于射远,极耗费臂力,并不适于近战。 店铺这面其实也有伏兵,店铺之间的窄巷里,霎时冲出许多持长矛的刀客,一声不吭地往崇社弟子身上死命地刺去。 三面合围,来自易州、涿州的刀客远的用长矛攒刺,近的拿刀砍,一炷香的工夫,除了跪地弃刀投降的十数人,崇社之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秦晋之从屋顶下来,朝身边的冯魁做了个手势,冯魁会意,带领手下人把地上的崇社伤者挨个都补了刀,随后将插在尸体上的和落空的羽箭一一收回。 数辆骡车瞬间装满尸体,上面覆盖上麻布,从最近的拱辰门出城。 幽州旧制,南边的开阳门和北面的拱辰门夜间不闭。守门的门卒什长和孙十五是把兄弟,得了秦晋之大把的银子,这夜亲自在城门等候,只当是拉粪桶的车辆,挥挥手放行。 这边刀客们打扫战场,迅速用预先备好的黄土覆盖了地上血迹。 众人押着十几名俘虏越过拱辰大街,来到巢家街,几名头目分派人手将林清轩茶楼团团围住。 茶楼二楼已经没地方再上去更多的人,秦晋之也没打算登楼去抛头露面。 楚泰然将提着的两颗人头交给涿州刀客头目莫有光,莫有光上楼将头颅掷在对面崇社弟子的面前。 两颗人头,一颗是王厚恭,另一颗是那名送信的青衣弟子。 那名弟子从跳窗出去,就被楚泰然跟上,眼看着他进了聚福源客店。这是计划允许的,就是要让他去引蛇出洞。 等到王厚恭一行出门以后,青衣弟子也出门往相反方向而行。这是去给王厚良送信,楚泰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赶上去一刀结果了性命,还把尸首也给扛回来了。 “聚福源的人都已经全部完蛋了,给王厚良送信的也在半路上被杀了,没人会来救你们。”莫有光开口带着涿州口音,他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上,指指窗外,“你们往外看看。” 街上一片火把照耀之下,十几名被俘的崇社弟子跪在地上,一个个白刃压颈,面向茶楼。 二楼的崇社弟子大惊,个个面如土色。 为头的宁至诚只穿一件短衫,袒胸露怀,他是个狠角色,向窗外看了一眼,恨恨地吐了口唾沫,骂道:“孬种!” 宁至诚身材魁梧,面相凶恶,双手各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斧,自恃5勇猛不惧死战。 西门昶躲在人群之中,他不敢出头。尽管秦晋之说今天是专门为他组织的复仇行动,他来时也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但他看着对面凶恶的宁至诚还是心突突直跳。 西门昶暗道这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尽管现在己方人多势众大占上风,但他还是担心今后遭到崇社的报复。 石井生和曹氏兄弟在此对峙许久,早就已经不耐烦了。要不是秦晋之今晚要以最小代价全歼敌人,严禁他们在自己一干人没回来包围茶楼之前动手,他们早就抡刀子上了。 身上还缠着绷带的石井生更显凶悍,他挥挥手中刀不耐烦地道:“赶紧投降吧!别他娘磨磨叽叽的。” 宁至诚绝不肯投降,也不肯先动手,明摆着敌强我弱,动手就得吃亏,最好是耗到天亮崇社大举来援。可惜,他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穿窗而入,“咄”的一声钉入房梁。 众人不由得一起缩头,宁至诚也抬眼望向那支摇晃不停的羽箭。 却不承想,身后两名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赌客忽然欺身到了他身后,两把锋利的尖刀分别从他背后两肋刺入,宁至诚要害中刀,身子往上一挺,眼睛突出,霎时已经毙命。 赌客之中另有三人也已经用短刀分别抵住了三名崇社弟子的后心。 “弃刀!” “投降!” 一串暴喝声中,那三名弟子率先躬身将手中刀抛在地板上,之后“哐啷啷”之声不绝,所有崇社弟子都将兵刃抛下,跪地认输。 这一战,秦晋之出动了全部人手,易州刀客头目的冯魁、满兴安、桂鸿山,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全都带队出动,石井生还带来了七名关中帮弟子参加,兵力两倍于敌,毙敌自王厚恭以下四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 最为难得是敌方无一漏网,而己方伤亡极小,这让刀客们士气大振,秦晋之的声望也因此在刀客和关中帮弟子中飞速蹿升。 翌日晌午,少不得要杀猪宰羊,犒赏有功之士。 秦晋之谨记金无缺的告诫,大敌当前切勿贪杯,每杯酒浅尝辄止。 席间最开心的人是西门昶,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惜他在守孝不能饮酒,看别人饮酒急得心痒难挠。 下午,金无缺和楚泰然在秦晋之屋里喝茶。斟上茶,楚泰然先开口:“秦社这一场开门大胜,我都没使上什么气力。” 秦晋之道:“不,你的作用至关重要。先是保证了把王厚恭引出来,后面又阻断了消息,保证敌方援兵不会到来。试想,如果那名崇社弟子跳窗以后没有去聚福源客店,而是直接去找王厚良,我带人埋伏在延洪禅寺外,岂不糟糕?那样就得指望你杀掉那小子了,咱们不能惊动王厚良啊。” 金无缺点头说:“对!徒儿你功劳不小。” 楚泰然依然耿耿于怀,他不在乎功劳,遗憾的只是没有赶上厮杀。 见徒弟不语,金无缺问:“徒儿,你知道这一战胜在哪里吗?” 楚泰然想了一下,道:“胜在敌明我暗,崇社还不知道有秦社这么一支力量。” 金无缺再次点头嘉许。 秦晋之答道:“胜在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才能有此完胜。” “你们俩说得都对。” “可惜王厚良没在聚福源,没能抓住这小子。”秦晋之意犹未足。 “可以了,王厚良基本上算是垮了。抓了三十多人也足够你去换秦昔了。咱们的目标算是都达到了。” 秦晋之默然,对于秦昔是否还活着,他是相当悲观的。但是,总得跟崇社谈谈,他心里默默盘算,找谁当这个牵线人。 楚泰然兴奋起来,叫道:“不够的话,我再去崇社抓几个头目来。” 金无缺瞪眼训斥:“你不要侥幸赢了一局就目中无人。崇社都是些老江湖,老奸巨猾,没那么好拿捏。” “不是有您呢嘛。他们老奸巨猾,还有师父您老吗?” 秦晋之哈哈笑道:“我以为你得说,还能有师父您滑吗?” 楚泰然嘿嘿数声,道:“这江湖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尽是花花肠子。要是光明正大地较量,真刀真枪,我怕他崇社?”楚泰然似乎已经走出败在龙益三手下的阴影膨胀起来,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味道。 “嘿,嘿,臭小子说什么呢?欠揍!”金无缺作势要打:“光明正大?幼稚。现在你们兄弟俩和这一百多刀客已经露白,等着人家对你们暗地里下手吧。从今往后,易州人、涿州人也别想再混进人家的地盘打探消息了。” 楚泰然笑嘻嘻地作势欲躲,说:“那也没法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金无缺看见年轻弟子缺心少肺的样子,着实头疼,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傻小子懂个屁。明面上的敌人都还好对付,可你这一生中更多的是和暗地里的敌人较量,和忽友忽敌的人较量,和亦敌亦友的人较量,防不胜防啊。”老人似乎想起了某段陈年往事,声音有如梦中呓语。 江湖,风平浪静的时候少。江湖上,有多少人一次又一次闯过了来自敌人的惊涛骇浪,却淹没在自己人制造的漩涡中。 金无缺轻叹口气,这些话说给徒弟听也没有用。没有人是听了师父的话变得成熟起来的。人生是一场经历,许多事只有自己亲身经过方知其中甘苦,才能有所体会。 对于金老的话,秦晋之总是能比楚泰然多听进去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金老,是刀客们对金无缺的敬称,也成了秦社里众人对金无缺的尊称。 刀客们对金老心悦诚服,金老在此次夜袭之前,根据地形和预想的战斗场景,让人预制了一大批长矛,并亲自编演了一套简单实用的招式,指导刀客们练习。实践证明,无论自保还是杀敌都相当有效。 秦晋之从德里吉那里借来的三十张弓也发挥了重要功用,他从刀客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三十名善射之士在第一轮攻击中就先声夺人,放倒了将近二十名敌人。 徐驸马大街设伏,林清轩茶楼不战而胜,秦晋之事先计划周详,战斗中指挥若定,让原本还对他的能力心存怀疑的刀客首领们都放了心,不但已经加入秦社的冯魁、满兴安、曹怀德服了,就连没加入秦社的桂鸿山、莫有光也心服口服。 易州刀客和涿州刀客眼中只有秦晋之,没有谷满仓,也没有关中帮。 这情形,谷满仓怎会不知情? 他忧心忡忡,西门昶却不能理解己方好不容易才刚刚胜了一次,谷满仓何来这些忧虑。 王厚良和李冠卿是崇社实力最强的两个头目,如今王厚良居然被秦晋之打垮了,这样的大胜,如果能多来几次,崇社也就垮了呀。 谷满仓只能转去向阿唐诉说:“阿唐娘子,那些刀客如今骄狂得很,他们眼里只有秦二。” 阿唐吃惊道:“有此事?秦二也骄狂吗?” “怎么不骄狂?出入前呼后拥的,那气焰就是帮主在世也比不了。他秦二算个什么东西?人五人六的。这些刀客可是咱们雇来的?” “咱们不是后来也没再掏钱吗?如今正要秦二出力,大伙儿总该和衷共济。” “秦二这次夜袭王厚良,根本就没通知咱们。怕只怕打垮崇社之日,关中帮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 “不能吧。刀客们是为了钱来的,打完崇社,刀客们就散了,剩下秦二能有什么作为?咱们帮中可是还有人手和地盘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听到风声,秦二在积极拉拢那些刀客,打算另立山头。如果秦二声名鹊起,一直压着小郎君,对关中帮着实不利。西门家要重振声威,小郎君得有所作为才行。” 阿唐沉默,睫毛忽闪忽闪的,许久才开口:“现如今哪里谈得上西门家重振声威?首要大事是尽快让父亲入土为安,其次是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不如就趁着这场大胜,风风光光地给爹下葬,有这许多人手,谅崇社也不敢来捣乱。” 西门东海出殡这天,灵车、仪仗执事、纸人纸马、各色明器、丧乐乐器一直绵延一里有余,从棋盘街到拱辰大街,沿途都有人路祭,在路边搭设祭帐,摆设祭盘。 西门家虽非本地土著,但在此三代经营,亦有一些亲朋好友,也有人记着曾经得过西门东海的恩惠,至于那些关中帮帮众的家眷想起死难的家人连尸首也不曾找到,哭得比西门家人更加悲戚。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蹰。” 灵车之后,身穿白麻孝袍的歌者唱起名为《蒿里》的古老挽歌,声音哽咽凄凉,如泣如诉,令闻者恻然,听者心伤。 原来死亡才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无论贤愚、贵贱、贫富,人人都以此为终结。死亡,才是人生中唯一确定的必然。 秦晋之不由记起了他参加的上一次出殡,那是青娘简陋寒酸的葬礼,当时年幼的他满心凄惶。 如今,他手执牵引灵柩的粗绳走在执拂的队伍中,步履稳健,心如铁石,目光坚定。他已经成长为一名铮铮铁汉。 从拱辰门到城西北坟地相距二十余里,秦晋之事先带人反复勘察了道路,从下葬前一日夜间就开始在沿途设立岗哨布控,规定了严密的消息传递方式。 秦晋之必须提防崇社的埋伏和偷袭,他不能让自己手中刚刚掌握的一点点力量轻易折损。 出城以后,预先布置在城外道路旁的刀客们身藏兵刃纷纷加入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缓缓前进。 崇社没有来骚扰,倒是致济堂刘传赋送了一场路祭,纸糊的房子一搭丈余高,内中摆满了面捏的假人,扮成各种古人典故,惟妙惟肖,引来不少人围观。 出城时天刚破晓,回城时已经日头偏西。 关中帮弟子和所雇刀客痛饮一场,秦晋之手下的涿、易两州刀客却都浅尝辄止,无人敢违背秦二官人的禁令开怀畅饮。 秦晋之眼见王厚恭中伏丧命深受触动,时时提醒自己,大敌当前,需时时小心事事小心。他以自己所知的兵法管束手下,御下甚严。 西门昶不懂秦晋之的小心翼翼,他只想让秦晋之赶紧再来一次胜利,因此总是催促。 秦晋之却知道,崇社已经警惕起来,并且变得更加谨慎了。 那一战之后,崇社不但没来抢夺林清轩茶楼,连李冠卿原来在仙露坊占据的街市也都退出去了。 崇社正像一头受惊的豪猪,肌肉收缩,正将浑身的棘刺直竖起来。要想对崇社动手并取得胜利,得另找合适的机会。 秦晋之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机会,并且已经安排他的另一名得力助手去布置了。他现在紧要的是得和高瞻远方面展开谈判,一旦机会出现,他得确保己方能够集结到足以一战击垮崇社的力量。 张庶成应约而至,其实他早想来找秦晋之,只是觉得自己采取主动,未免纡尊降贵6,不容易谈出有利的条件,因此尽管高瞻远数次询问,他都努力克制不主动联系秦晋之。 秦晋之现在宴客多数就在黄大嘴茶肆,他已经收服了黄大嘴,黄大嘴饮血酒盟誓成为关中帮第一个加入秦社之人。 张庶成一见秦晋之就满脸堆笑,大放谀词。 秦晋之面含微笑,坦然受之。 他从张庶成身上发现一件事,如果使用动听的言语就能打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那绝对是世间一切手段中成本最低的手段。 与人交往,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这个本领不可不认真向张庶成学习。 秦晋之望向张庶成,越发地赞叹,只觉得他满脸的丘壑纵横之中深埋的都是智慧,暗自提醒自己万万不要小觑这个乡农模样的中年汉子,他曾经只凭一壶酒、几样菜、只言片语就说动自己冒死去替他在狱中杀人。 在与高瞻远合作之前,先发起成立秦社,是陆进士给出的建议。 老人觉得高瞻远走的终是一条险途,如果秦晋之现在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希望到将来到生死存亡的时刻,秦晋之手里能有足以自保的力量,能够让他和高瞻远分道扬镳。 第一批加入秦社的创始社众就是秦晋之的基本力量,这些人和今后加入秦社的高瞻远那边派过来的人犹如汇集到一条江水的两条河流,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泾渭分明。 秦晋之对张庶成态度诚恳:“庶成叔,一家人莫要说两家话。秦社我已经按照大官人的吩咐成立起来了,如今已有八十余名兄弟加入。今后如何行止,请令定夺。庶成叔,您老莫要客气,小子年少无知,一切都有劳您费心指导。” 张庶成闻言一怔,他没料到秦晋之已经把秦社搭建起来了,按照他的设想,秦晋之是没有思路也没有能力独立创立秦社的,必定要依靠自己这方的力量才能行。 来谈判,却料不准对手,好比下棋失了先机。张庶成不由得暗自佩服大官人,他总是提醒自己莫要轻视秦晋之这个年轻人。 高瞻远说这小子身上有狼性,顽强坚韧,凶狠果断,同时又很聪明,善于听取比自己年龄大的人的意见,能把别人的话听进去。 在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中,后者是尤其难得的品质。 年轻人往往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殊不知年长者的见地往往来自自身的经历,很多人是受过苦吃了亏走了弯路才领悟到这个道理,这些道理对年轻人以后的人生来说尤其宝贵。 秦晋之能够听进年长者的意见,这让他进步很快,让他能在某些时候展现出和其年龄不符的城府和成熟。 张庶成望向对面双眸漆黑的青年,收拾心神,认认真真地拣选可以讲给秦晋之听的社团情况,细细讲给他听。 据张庶成讲,高瞻远当初发起建立社团,是因为不甘心眼见汉人故地落于先桓人之手,更不甘心汉人受先桓人统治,因此才矢志驱除胡虏。其后羽翼渐丰,遂暗中囤积粮草,集结兵马,结交绿林好汉,与各山寨互通声气,发起燕云英雄盟,并与南朝朝廷建立联系。 凡此种种,皆是为了有朝一日南朝大举进攻燕云之时,作为内应,里应外合,将先桓人驱逐回草原。 对于高瞻远一伙儿将来会卷入南北两朝的战争,秦晋之始终有顾虑。但那并非当务之急,按方先生的说法那是十年之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秦晋之现在着眼于眼前,他得抓住机遇从市井底层走出来,在幽州占有一席之地。听了张庶成的诉说,令他变色的不是高瞻远的图谋,而是康安国的不幸遭遇。 “那安国死在南朝沿边巡检司手中岂非冤枉透顶?” 张庶成表情沉痛,吃力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是秘密社团,外人知之者极少。莫说沿边巡检司,就是南朝朝廷也只有极少人知道北朝我们这一股心向南朝的力量,我们与那边的关系人始终单线联系。安国确实可以说是冤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些人是为了抢夺安国吞入腹中之物而来?” “沿边巡检司抓了榷场的钱瘸子,以为抓到了北朝谍子。钱瘸子负责传递信件,却根本不知自己在为谁办事,只能供出和他联络的上下线,南朝那边上线见情况不对就闪了。安国却不知就里闯了过去,在榷场找钱瘸子,引来沿边巡检司越境围捕。巡检司从钱瘸子口中得知我们这边下线传递消息每次是依靠蜡丸,因此剖开安国肚子寻找。” “那他们找到蜡丸可曾知道自己杀错人了?” “恐怕不知。蜡丸中密信照例用密语书写,他们看不懂的。” 秦晋之心中愤恨,万分替好友不值,脸上阴晴不定,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康安国的事上,张庶成和秦晋之有着同样的心情。他轻轻拍拍秦晋之的肩膀,和声道:“关系到国之大事,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总是那么渺小。等到咱们把先桓人赶回草原,安国也必定会含笑九泉的。” 自从王寡妇送来那方不知真伪的黄玉印章,秦晋之对汉人身份的认同又有了潜移默化的发展,听到张庶成的话,竟不自觉地轻轻颔首。 秦晋之知道张庶成讲给他的情况不尽不实。张庶成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听到高瞻远只是分舵舵主,还在跟自己讲是高瞻远发起建立的整个社团。 这也无可厚非,自己纵然知道了人家社团的秘密,却也还是不肯加入,又怎么能怪罪人家说话有所保留呢? 秦晋之仍然不肯加入,这出乎张庶成的意料,让他大感为难。说出去的话已经无法收回,面对知晓了社团不少秘密却不肯入社的秦晋之,张庶成头大如斗,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高瞻远交代。 秦晋之明白张庶成的为难,当下跪地指天为誓,誓死保守秘密。 张庶成叹口气,想想以秦晋之的为人,算得上值得信赖,虽然仍有些失望,但心里也逐渐坦然了。 关于双方合作秦社,商谈的结果是双方允许高瞻远那边派人加入秦社,并且高瞻远出资一万贯给秦社。 秦晋之原本做好准备,让出他才做了几天的秦社社主,没想到高瞻远的意思竟然是让他当这个社主。秦晋之有些摸不着头脑,高瞻远对自己的信任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金无缺老气横秋地曼声吟道。 做徒弟的楚泰然连忙来凑趣,也拖长声音,学着师父的腔调:“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 “说得就跟你小子穿过棉裤似的?去,去,别捣乱。”棉花一物此时在大燕是极其稀罕的玩意儿,价比黄金,为达官贵人们所专享。秦晋之挥手赶开楚泰然,等着金无缺的下文。 “某寻思你秦二这个社主,将来多半有职无权。张庶成说了,将来社中大事由总堂集议。你且看有资格参加集议的人,那是社主和内八堂堂主大爷,一共九位。那不还得人家咋说咋是,你这个社主年轻识浅,夹带里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这九人之中能占几个席位?” “是,张庶成让我提出人选,我只提了您做执堂。”执堂掌管对社中弟子的教习,正是现在金无缺所做之事。 楚泰然大叫:“某家呀!我可以任个刑堂大爷呀。” 刑堂执掌一社刑罚,自然不能让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去做。金无缺和秦晋之都懒得搭理楚泰然。 秦晋之思索着缓缓开口:“若是井生愿意入社,他代表关中帮,又熟悉本地情形,倒可以给他个职位。” 金无缺道:“孙十五三教九流无所不交,就算当不了坐堂,当个陪堂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陆行老不能同意让他入社。” 坐堂总管社团日常事务,是除了社主之外最重要的职位,陪堂是坐堂的副手。孙十五在幽州交游广阔,的确是很好的人选,不过秦晋之也知道陆进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入社。 小泰脑筋忽然灵光起来:“总堂集议也可以让外堂堂主加入呀,冯魁、满兴安、曹怀德跟咱们的关系肯定比跟张庶成近。” 秦晋之豁达笑道:“左右是高大官人出钱,咱们出力气给他扛活,少管些事情还省心呢。大官人待我不薄,又如此信任,没必要跟他算计。如果能拿手里这些俘虏把秦昔换回来,我立时让出这个社主也没问题。” 三十几个俘虏关在黄大嘴茶肆后院的菜窖里,还得管他们吃喝拉撒,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儿。秦晋之想和崇社谈判却找不到合适的联络渠道。 箩筐那条线是可以联系上李冠杰,但箩筐是底下人,由他牵线的话,秦晋之感觉有点掉自己的身价。要想得到好的谈判结果,得有个让对手重视的人来搭线。 正当秦晋之苦于找不到人来牵线谈判的时候,一个合适的人选冒出来了。 幽州府警巡院警巡副使程持重遣人持拜帖来相请,设宴地点在城外,距开阳门十几里以外的一片海子边上,时间就在当天下午。 大燕地方州城设巡检司,于五京则各设警巡院、军巡院。幽州府警巡院职责略同于地方上的巡检司,负责幽州的治安巡查、缉盗、户籍管理等事。 秦晋之听说过程持重的名字,但从未见过此人,他猜不透程持重的用意,打算去瞧瞧再说。 楚泰然有些担心,嘟囔道:“只怕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二哥,你还是别去吧。” 秦晋之笑道:“怕啥?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楚泰然叫道:“你是不是傻?明知道这座山里有老虎,你不会绕条路走?拣没老虎的山过去。” 警巡副使属于地方上的中级武官,职责是协助警巡使巡逻捕盗,维护治安。秦晋之心知这个程持重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要想在幽州占有一席之地,这个人早晚都要打交道。 金无缺也担心有诈,建议秦晋之多带人手以备不虞。 秦晋之这一年之中,被西门东海抓过,被司理院抓过,还被谷满仓抓住过,数朝被蛇咬几十年都得怕井绳。 当即把冯魁叫来,让他秘密带三十人出城,在自己前面开道,一路上保持适当距离以便随时接应,到了那片海子就在左近潜伏起来。 秦晋之自己没有挎刀,带了六名带刀扈从,骑了马沿官道向南。 行了大约十二三里路,岔路口有名青衣皂隶在路边等着。秦晋之认得这名析津县衙役,笑道:“方四哥,怎么劳动您在此相候?” 那名姓方的衙役态度与往常不同,称呼也改了,恭谨答道:“上命差遣,小人给秦二官人引路。” 秦晋之问起宴席都有哪些人,方四说还有析津县尉刘炎山,再无别人。 三面荷花一面柳,岸边一方凸入水中的土地上有几株柳树浓荫匝地,树荫里铺着篾席,席上已摆好果盘、食盒。 两名侍立在旁的警巡院巡卒轻轻挥舞手中蒲扇驱赶蚊蝇,一名乖巧童子正在炉边烧茶,一名皂隶在旁煮酒。 席上落座的两人俱都穿玄色绸衫,只是颜色深浅稍有不同,听到马蹄声,先后起身离席相候。 秦晋之不敢托大,在稍远的地方就滚鞍下马,紧行几步上前一一行礼参拜。 方四在旁挨个儿为秦晋之介绍。 程持重个子不高,脑袋硕大,须发茂密,身形宽厚,站在那里好似一堵矮墙。 析津县尉刘炎山白面微须,身体稍稍发福。杀潘金牙那日秦晋之曾经在狱中远远见到过此人。 程持重笑声爽朗,声若洪钟:“听闻关中帮出了位后起之秀,今日一见,足下竟如此年轻,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秦社尚未公开,除了社中弟子,只有高瞻远和秦晋之几个心腹知道,因此外人都当秦晋之是关中帮中人。 秦晋之再次躬身,团团一揖,谦逊道:“岂敢,岂敢,秦晋之初出茅庐,少不更事,一切要仰仗程巡使和刘少府,望多多指点。” 少府在秦汉时期是为皇帝掌管财物的官职,在唐代为对县尉的尊称,秦晋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的学问大多来自跟陆进士所学的唐诗,王勃的那一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县尉虽然负责一县的治安,要做些凶案现场检验,抓捕盗贼的粗鄙差事,却也是地地道道的文官,与州府的司理、司法、司户参军连同县主簿并称判司簿尉,若补上知县,他年九转丹成亦有入阁拜相之望。 刘炎山亦中过进士,不比杂流出身,一向自视甚高。因而,虽然品秩低于程持重,且因为职责所需常要仰仗幽州府警巡院,但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比他一个七品武职干当官要高贵得多。这时听秦晋之一个江湖后辈竟然吐属文雅,尊自己为少府,不免有深得吾心之感,笑逐颜开。 延客入席,程持重坐了首席,刘炎山坐了次席,秦晋之敬陪末座。 仆役奉茶,品茗寒暄,很快就从天气聊到了西门东海之死,刘炎山和程持重都是西门东海素识,言下不胜唏嘘。 程持重话锋一转,说道:“那晚西门东海奋起神威,大杀四方,不但甘泉坊杀声震天,遍地血污,还有人越过檀州街跑到宫城子北门去拼杀。连燕王都惊动了,第二天就要在幽州宵禁,多亏知府相公苦劝才算作罢。知府相公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府衙都撒到了我的身上,当场就要开革,后来是我苦苦求告,打了二十板子,限期破案。总算是程某人还有些人缘,大家伙儿帮我担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过了关,保住了差事。”说着连连叹气,做痛心疾首状。 刘炎山接口道:“是啊,崇社和关中帮都不够意思,弄出这么大动静,事先也不招呼一声,让我们早做准备。” 程、刘二人没说实话。 甘泉坊大战发生之前,交战双方为了出其不意都在极力封锁消息,确实没人通知他们。 但大战一起,作为甘泉坊所属宛平县县尉的沈寅洲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双方鏖战的时候刘炎山、沈寅洲和程持重三人就和军巡院军巡副使耿立昌到了甘泉坊,就在附近一家酒楼的二楼远远观望,更有那手下捕快来往穿梭随时报告情况。 大战尚未停歇,四人计议已定,今夜幽州震动,瞒是瞒不住的。必须连夜上报,上报的内容是有匪徒入城抢劫富户,被发现后持械拒捕,经军巡院、警巡院巡卒、两县快班、壮班差役,与附近坊正、保正、丁壮协力,全歼匪徒,斩首九级。 首级好办,从战死的外地刀客中拣九颗头颅。这不能拿崇社和关中帮弟子的,也不能拿本地刀客的,否则一旦家属找来就穿帮了。 匪徒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少不符合实情,毕竟动静这么大。太多容易吓到上官,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等到天将拂晓,关中帮撤出甘泉坊,协力杀贼的坊正、保正和壮丁名单也就有了,自然就是获胜一方的崇社弟子,李冠卿本身是个坊正。 众差役和崇社弟子合力将现场布置成四人要求的模样,除了九具贼人尸体,崇社还在现场摆上数具尸体,用来充作被贼人杀害的花府下人和英勇牺牲的百姓壮丁。 安排妥当,刘炎山、沈寅洲和程持重、耿立昌分别在黎明前回各自衙门,要赶在上官催问之前去报告。 做官之人自有一套瞒上不瞒下的心法,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江湖之人哪里比得了? 秦晋之不知他俩是在信口胡诌,倒是听明白了他俩的用意,当即道:“从前无缘识荆也就罢了,今日既然得以拜见程巡使和刘少府,再有什么事情,自然要事先通报,请令定夺。” 刘炎山笑容可掬:“有的时候仓促之间来不及通气,咱们也能理解。只要做事不张扬,手尾干净,大伙儿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前几日,传言说徐驸马大街夜间有人械斗,第二天去勘察,毫无痕迹,纯属谣言。有人说死了人,可是又没有见到尸首。死要见尸,无尸则无命案嘛。” 秦晋之笑道:“刘少府说的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无尸即无命案。” 程持重本来担心秦晋之是个愣头青,现在见秦晋之是七窍玲珑心思,一点就透,知道下面的谈话也不难,心情为之一松,吩咐开席。 觥筹交错之间,杂七杂八地闲谈,秦晋之渐渐听明白了这两人的心思。 首先是怕秦晋之这面再闹出什么大事,影响他们的前程,因而严厉告诫不要再在城里出现大规模械斗。万一不可避免,也要事先打招呼,以便他们早做准备。 其次则是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再也没有向他们交过例规钱,要找秦晋之要钱。 这些人就是趴在骡马身上吸血的马蝇,秦晋之微感厌烦。旋即想到夜间放行的拱辰门门卒什长,这些人倒也不是白拿钱的。 秦社要想在幽州立足,就算不能争取到这些人的支持,起码也不能让他们阻挠,于是随即调整心态,慷慨许诺。 多则三个月,少则半年,他秦晋之将会掌握关中帮的地盘,甚至更多的地盘,到那时他不但会补齐自今日起拖欠的例规,今后的例规还会比西门东海在日多上两成。休管是关中帮、关外帮,崇社还是抑社,他们今后只管找秦晋之,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程持重和刘炎山悄悄交换眼神,这小子不简单,随手给他俩画张饼,就想把他俩都套进去,让他俩支持他接手关中帮的地盘之外还打算强占崇社的地盘。 程持重轻笑道:“不是程某信不过足下。你也知道,这例规钱并非我二人所有,是上上下下都有份,一旦中断,恐有不便。你要知道,并非人人都像我二人这般通情达理。” 刘炎山笑得仍然那么灿烂,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笑意,道:“程巡使是为你好。崇社那边可是一直要替死了的西门东海把关中帮那份例规给交上呢。” 这两个笑里藏刀的家伙,不但是千年的狐狸,还是阴狠的地头蛇,他们明白地告诉秦晋之他们和崇社也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秦晋之手里其实完全没有筹码和人谈判,唯有大幅地退让。他思忖张庶成答应的条件应该是事先得到高瞻远准许的,不会有何变化。 算来这个月内高瞻远的钱和人应该就能到位,于是假意盘算半晌,才为难地道:“您两位都是好意,秦晋之哪能不知?只是您二位也知道,海爷一死,关中帮这块招牌算是完了。我得另起炉灶,要接手关中帮的地盘,还有些事情亟待处理,望两位宽容一二,月底之前定将关中帮积欠的例规一并奉上。一两月之内,待我完全接手了关中帮的地盘以后,每月例规加两成,这算是秦晋之单独孝敬程巡使跟刘少府的。” 程持重一拍大腿给秦晋之挑了个大拇指:“爽快!” 刘炎山笑嘻嘻地道:“听说西门东海的侄子失踪了,儿子又不成器,关中帮也没剩下几个人,足下兵强马壮,接手还不是顺理成章吗?” 秦晋之学的是张庶成好话多说的心法,当即道:“巡使和少府如此抬爱,秦晋之铭感五内。今后但有所命,秦某不敢不尽心竭力。” 花花轿子人抬人,说好话又不费钱财,刘、程二人当下也把秦晋之夸奖一番,表示非常愿意结交这个朋友。 秦晋之继而表示今后一切都要多多仰仗巡使和少府,秦某非忘义之人,将来必有厚报。 刘、程二人俱爽朗大笑,道朋友间守望相助,理所当然。 批注: [1]艾yì:艾本义是悔恨自己的错误,自己改正。现在只指悔恨。 [2]祗zhī候:恭敬。 [3]贲bēn诸:古代勇士孟贲和专诸的并称。 [4]颉 jié。 [5]恃shì:依赖;倚仗。 [6]纡yū尊降贵:指降抑尊贵的地位,谦以自处。 第十回 前途当几许 要路多险艰 酒宴进行的时间不长,秦晋之离开的时候,心情复杂,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至少刘、程二人没有完全倒向崇社一边。 即便是李荫久、西门东海这些江湖大佬也免不了还得受官吏盘剥,何况自己比人家差得还远。 秦晋之渐渐明白了刘炎山眼神中的含义,那是说本来根本轮不上你小子来交这个例规钱,我们让你来交实在是抬举你。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们咋想的要来抬举我呢?估计崇社势力太大,不那么好摆布。 秦晋之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从小路回到了官道。 官道上车马并不甚多,远远地有几辆骡车驮着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在前面缓缓而来。 此地离城不算太远,官道两边村庄星罗棋布。天色尚明,官道两边隔三岔五就有村民在树荫下摆个摊子售卖自家产的果蔬。见到秦晋之七人骑着马不急不缓地过来,村民纷纷朝他们兜售叫卖。 天气闷热,加之吃多了酒以后口渴。秦晋之见到路边有个西瓜摊,就勒住坐骑,招呼亲随下马吃瓜。 西瓜一物原先盛产于花拉子模,燕太祖西征漠北大破回纥的时候得之,将之带回了大燕。上京及南京道之民觉得此物汁水丰沛而味道甘甜,遂在本地大行种植。 树荫之下有一口粗大瓦缸。瓜农掀起木盖,随手靠在缸壁上,探手入水捞了一个大瓜上来,手法娴熟地剖开,先捧给坐在条凳上的秦晋之一块。 秦晋之接过来刚咬了一口,入口甘甜清凉,正觉得酣畅舒爽,忽听身后不远处嘭的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他深入骨髓。秦晋之善射,虽说有天分使然,但也曾在此道上下过寒暑之功,对于这弓弦的声响他无比熟悉。 闻声不由得下意识地缩头躬身,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已经擦着他的后脑狠狠地钉入身前的瓜农的胸腹。 “趴下!”秦晋之大喊。但为时已晚,箭如飞蝗,那六名扈从不及躲闪纷纷中箭倒地。 秦晋之见势不妙,就地一滚,背靠大树,目光四下里扫视。 马离得太远,且之间这段距离完全暴露在后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内,逃生之路唯有右前方。 那里一路之上有几株大树勉强可以遮掩,且数十步之外就有屋舍可藏身,如果能从那里逃进村子就有一线生机。 亲随的呼痛之声和附近乡农的惊叫中,秦晋之仍听得到身后沙沙的急促脚步之声,他当机立断,俯身窜出,顺手抄起水缸的木盖挡在自己后背,发足狂奔。 咄、咄、咄,几支羽箭钉入木盖。万幸敌人并无强弓硬弩,而木头颇为厚实质地甚佳,饶是如此也有两支箭刺入了秦晋之后背肌肤,所幸入肉不深。 “射他下身!”有敌人在身后大喊,是幽州本地口音。 秦社几名负伤的扈从奋力起身拔刀,上前拦阻敌人,喊杀声和兵刃撞击之声不绝。 这一耽搁秦晋之终于冲过了开阔地,闪身消失在一座茅草顶的泥屋之后。 这是一片小小村落,道路崎岖狭窄,地势高低不平,房屋简陋,院墙低矮,好多人家甚至没有院墙,只有稀疏的篱笆。 秦晋之藏身在一堵矮墙下,从靴子里抽出随身短刀,努力平复因为剧烈奔跑而粗壮如牛的呼吸。 墙那边脚步杂沓,约有十数人匆匆经过,然后分散开来。 有一人向秦晋之藏身处走来。秦晋之听得见他的脚步声,眼前还看不到此人。 秦晋之的位置十分不利,他委身土墙中段,那人若转过墙后来,就能发现他。但秦晋之距离他将要出现的位置尚有五步之遥。 那人若手中拈弓搭箭,秦晋之冲不到他身前就会中箭。那人若持刀,也来得及在秦晋之扑上来之前开口招呼同伴并做出防御动作。 秦晋之不敢提前移动,那样发出的声响更加会惊动一墙之隔的敌人,他听得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他紧握短刀,浑身蓄力。 那人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后,却被远处忽然传来的两声巨响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天空中炸裂的两道红光。 那必是瓜棚那边自己的扈从拼死发出的信号。 按照事先约定,冯魁带的三十人步行,始终不会过分靠近秦晋之一行。如遇危险,秦晋之的扈从会点燃烟花示警。 秦晋之绝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向这名敌人。 这人手中有刀,却没来得及格挡,只是在肋下中刀的时候长声惨叫。 秦晋之猛地拔出短刀,敌人鲜血喷溅。秦晋之伸左手去夺那人手中长刀,那人身形委顿,手中却仍紧紧抓住刀柄,竟然没夺下来。 来不及夺刀了,敌人已经四下里聚拢过来。 秦晋之知道此时不能向空旷地方跑,他穿门越户,钻洞翻墙,向着地势渐高房屋较为密集的方向逃去。所到之处,把村民男女老幼惊得四下奔逃。 秦晋之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金无缺所说的话,慌不择路,贫不择妻,不由得心里骂道:“娘的,晦气!” “在那里,追!”有人在狂吼。 身后几个敌人俱是身手矫捷,孔武有力之辈,与秦晋之距离逐渐拉近。秦晋之不敢再按照当前的方向逃,他向右急转,数十步后又再次突然向右转折。 如此一来,秦晋之就由向地势高的方向奔跑转为向地势低的村口方向。 那边也有敌人包抄而至,一名身穿土布短衫的汉子听得秦晋之的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移动,左手握弓右手搭箭,飞速向一堵黄土院墙尽头冲去,打算在那里截住秦晋之,给他当胸一箭。 却不曾料,秦晋之不走寻常路,竟从院墙之上翻身而出,正好落在那短衫汉子身侧。 那汉子转身想要射箭,哪里来得及,转眼被秦晋之一刀刺入下腹。 秦晋之劈手夺过汉子手中的短梢弓,一把扯断箭壶的系带,顾不上拔出插在对方身上的短刀,转身就跑。 这一耽搁,身后那几名好手已经赶到近处,大声呼喝,奋力追将过来。 秦晋之奔跑一阵,忽然在一幢低矮草房之旁止步,右手撤出两支羽箭,任由箭壶跌落地上,猛然转身一箭将追得最近的一名敌人射倒,又一箭将第二名敌人咽喉射穿。 这连环两箭突如其来,几乎不分先后,剩下的几名敌人大骇,不敢再追,哇哇叫着纷纷转身找地方躲藏。 秦晋之的能耐大半都在弓箭之上,此时弓箭在手,心中大定。俯身拾起箭壶,好整以暇地挂在腰间,面向敌人,张弓搭箭缓缓后撤。 几名敌人没有盾牌,见他射术如此了得,不敢再迫近,都躲避起来,大声招呼己方弓箭手速速过来。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秦晋之被迫俯身、跳跃闪避,抽空还了一箭,射倒对方一名弓箭手。 另外几名持弓的敌人怕被射中,也不敢频繁探身出来攻击。 秦晋之有了弓箭,就不再往房屋稠密的地方去,慢慢向村口方向的开阔地带退去。 开阔之地,便于观察敌人的位置。他在一株大树之后藏身,稍作休息,刚才的一通疯狂奔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喘息未定,身后又传来两声巨响,两颗红色烟花在空中炸裂。看方位是瓜摊的位置,这是冯魁赶到了,在向自己报告方位,让自己向他靠拢。 秦晋之抬手往天空射出一箭,嘘咻咻一支白羽直上青云,料想冯魁等人必能看见。 见左右各有数名敌人远远地兜着圈子想要包抄自己,秦晋之就向后快步移动,不让敌人抢到自己身后。正面的敌人见秦晋之后退,也纷纷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缓缓迫近。 然而想要抓住秦晋之为时已晚,两面包抄的敌人忽然纷纷大喊大叫,原来冯魁已经带人从树林的暗影中悄悄掩杀过来。 敌情不明,见敌人退走,冯魁不敢恋战,催促秦晋之速离险地。 来的时候七匹马上都驮着活生生的人,离开的时候只剩秦晋之一个活人,其余六匹马上都是尸首。 秦晋之心情烦恶,他想不透程持重和刘炎山既然费心费力地和他谈判,为何又安排人半路截杀,这不合道理。 “未必是程、刘两人想杀你。”金无缺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摇头。 秦晋之想了想道:“在场的还有两名警巡院巡卒、两名析津县皂隶和一名童子,或许这些人里有崇社的眼线?” “不好说。你和程持重谈了交换俘虏的事情了吗?” “谈了,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批崇社的俘虏,人数不少,托他去谈,跟崇社一人换一人。他答应得很痛快。” “我觉得不像是这两人干的。” “那能是谁?知道我去这个地方的人可没几个。” “没几个也是有啊,咱们先从身边的人查起。如果是刘炎山、程持重这些外人倒不足惧,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怕只怕咱们身边有人存心要害你,那可必须得早点找出来。”金无缺接下了查找奸细这件事,他责无旁贷,因为秦晋之身边除了他也几乎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晋之的另一个帮手是比他还年轻的石井生。石井生独自负责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行动,他只向秦晋之一个人汇报,只对他一个人负责。 石井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做事喜欢思前想后,细心是他的长处,短处是有些优柔寡断。秦晋之用人用其所长,交给石井生的这件事,无需他决断,只需要他细致周密。 见金无缺在秦晋之屋里,石井生就在旁边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候。 金无缺尚未离开,满兴安、桂鸿山,曹怀德、莫有光几个刀客头目都已经听说秦晋之遭遇埋伏死里逃生,一起过来探望,表示关切。 几名刀客听秦晋之说不过被箭头稍稍刺破皮肉,受了些轻微外伤,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情绪激昂起来,要找出对方斩草除根,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搞得屋子里闹哄哄的。 过了一阵子,桂鸿山、莫有光退了出来,满兴安和曹怀德留了下来。不一会儿,冯魁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进了秦晋之的屋子。 石井生看在眼里,心里有数,看来加入秦社的是满兴安、曹怀德和冯魁,桂鸿山、莫有光没有加入。 屋子里面,秦晋之面沉似水,他向冯魁问道:“兄弟们的遗体安置好了?” 冯魁伸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安置在下生寺了,已经请了法师超度,火化之后骨殖先存放在寺中,将来再让人送回故里。” 秦晋之声音低沉:“这是我秦社第一次折损人手。务必要查明敌人是谁?这笔血债咱们必须讨回。” 冯魁道:“左右不外是崇社。我这就带人回到战场去搜索,盘问附近村民,看看有没有线索。” 满兴安道:“我和你同去。” 秦晋之点头,他环顾一下众人,道:“敌人敢于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力量不能碾压他们。我们的敌人,西有崇社,南面有致济堂,他们都对我们没有好心,在内部我们与关中帮利益又不一致。实话讲,我们秦社是新生力量,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地盘,比起崇社和致济堂我们的力量都相去甚远。” 金无缺坐在秦晋之下首,面无表情,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默默点头,要想在幽州立足,秦社的生存环境不能说不险恶。 “如今,形势摆在眼前,秦社的存亡不在于我们的弟兄们有多义气,有多勇敢,武艺有多精熟,而在于秦社发展壮大的速度。要想在强敌环伺中活下来,秦社必须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成长。” 几名刀客瞅向秦晋之的眼神充满敬佩,这些他们可不曾想到,这位年轻的首领的确有比他们高出一筹的见识。 秦晋之从椅子上起身,踱了几步,道:“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遇。有位大人物想要和我合作秦社,他不打算出面,只在幕后支持,他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也打算来投奔咱们。”秦晋之当下将和张庶成谈好的条件,大致向三人作了说明。 高瞻远在燕云名头极响,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中传播最广的是他的豪富,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必定都听说过。 但张庶成的意思是不要提高瞻远的名字,高瞻远的参与仅限秦晋之、金无缺师徒知道。对于其他秦社弟子,只说将来陆续加入秦社的都是张庶成在江湖上的朋友,以及慕名而来投奔的江湖朋友。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均无异议,反正自己仍然是外堂堂主,秦社越壮大,自己就跟着水涨船高。三名刀客当即表示他们一切都随秦晋之马首是瞻。 张庶成遣人来送了信儿,说所谈之事已经获得高大官人首肯,约定十日之后就带第一批人手和钱过来会合。 正因为如此,秦晋之必须现在就在秦社内部统一看法,他要求三名刀客头目回去向社中弟兄们分说清楚,与人合作是必要之举,有利无害,广泛接纳来投奔的江湖同道也是秦社迅速壮大的有效方法。 直到金无缺和三名刀客都离开秦晋之的屋子,石井生才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石井生开门见山:“二哥,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都已经加入了秦社吗?” 秦晋之惊讶地问:“你咋知道的?” “我在这里给二哥当助手,成立秦社这么大事咋能不知道?刀客之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不少刀客还来征询我的意见呢。” “西门二郎知道了吗?” “他也是才听谷满仓说的。” “他是如何看的?” “西门昶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他说秦二哥当秦社社主也好,当关中帮帮主也罢,只要能替他爹报仇,他都拥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二哥既然已经成立了秦社,就不应他家再来出雇佣刀客的钱,他家目前也不富裕。” 关中帮并无帮产,历年积蓄都是帮主西门一家的私财。 西门家这大半年来以数倍高价雇佣刀手花费甚大,况且除去每月佣金,要负担的不仅有刀客的衣食,伤者的医药,伤残以后的补偿,阵亡之后的抚恤更加花费巨大。 西门旭的一去无踪,尤其让西门家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阿唐和西门昶甚至不知道西门旭从海爷那里拿走了多少钱。西门家现在可能也确实不富裕啦。 秦晋之知道这些情形,因此一直也没追着他们要过钱,给刀客们的钱全都是他自己拿的。年轻社主点头道:“他说得有道理,理应如此。” “谷满仓天天在到处说二哥的坏话,说你吃差价吃空饷,侵吞了关中帮的钱财,说得小郎君都将信将疑了。” 秦晋之奇道:“刀客们每日当众点卯,哪里有空饷可吃?每月领多少钱,又不是秘密,一问便知。所有开销都跟你当初拿来的数目对得上账。这种瞎话谷满仓也说得出口?” “我看谷满仓是想让阿唐娘子和西门昶把二哥赶走,他来带领刀客们。” 秦晋之低声骂了一句,随即释然道:“嘴在他谷满仓身上,他爱怎么说谁管得了?” 石井生怯懦地小声说:“二哥,我这里也有不少关中帮兄弟想要加入秦社,若你不肯当帮主,关中帮就散了,我们总不能跟着谷满仓吧。”石井生认为秦晋之必定会邀请他加入秦社,等了好些天也不见秦晋之提起,只好自己来说。他不说自己想加入,却说关中帮的兄弟们都想要加入。 “哦?那关中帮怎么办?” “弟兄们说加入秦社,跟着秦二官人才能给帮主和兄弟们报仇,祖师爷会恩准的。” 秦晋之哈哈大笑,连说:“好,好,我这里给你留着个内堂堂主的位子呢,你来给我做管堂大爷。”管堂负责执行社主之命,可以参与管理各种事务,地位类似于管家。 秦晋之不是跟石井生拿搪,实在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跟关中帮的关系,才没有和石井生谈。 秦社和关中帮,他自己和西门家的关系错综复杂,让他颇为头疼。 “谷满仓对秦社是啥态度?” “谷满仓也是才听说二哥成立了秦社,跳着脚地愤恨,跑去找西门昶,说他早就知道二哥是狼子野心,关中帮不亡于外敌要亡于宵小,要西门昶来质问二哥。西门昶说有啥可质问的?他自己早就跟秦二哥表过态,只要秦二哥给他父亲报仇,关中帮帮主都可以给二哥。谷满仓见说不服小郎君,又跑到阿唐娘子那里去诉说了。” 谷满仓这个反应,在秦晋之意料之中,料他也翻不了天,且由他去。 秦晋之嘱咐石井生仔细甄别将要加入秦社的关中帮弟子,他担心里面混有崇社的奸细,至于关中帮从前在幽州雇请的刀客,他不打算要。他告诉石井生,十日以后还有一批江湖朋友将要加入秦社,那时大开香堂,石井生带领关中帮弟子也一并加入。 入社之事谈妥,石井生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从容汇报他主持的秘密任务的进展。 一切顺利,秦晋之满意地点头,告诉石井生不必心急,不妨让鱼把饵料咬紧再收线。 石井生应命告辞,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身道:“二哥最近少出门吧,要出去也多带些人手,最好让小泰跟着。” 战场勘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冯魁和满兴安带人细细地搜索了战场,也盘问了附近村民,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那伙人来得迅捷走得快速,并且将伤患和尸体一起带走了。 程持重为避人耳目,特意青衣小帽悄悄登门亲自来探望秦晋之,说是生怕秦晋之误会自己,他指天发誓,自己绝无害秦晋之的心,也万万不会做这样的事。 为了佐证自己的清白,他说出袭击是于化龙带队干的,并说出消息来源,是崇社李冠杰亲口告诉他的。 程持重去找崇社帮秦晋之接洽换俘一事,崇社方面其实非常愿意,但他们那边知道秦晋之手里的自己人多,见对方提出换俘,索性坐地起价,要求秦晋之以二换一。 秦晋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请程持重去找崇社要一张他们手中的俘虏名单,说自己也去准备一份,到时候双方都给程持重以后,由程持重负责给双方互换名单。具体的交换条件和交换步骤,等看完名单再谈。 程持重答应了。秦晋之想起西门东海的话,皇帝不差饿兵,送程持重出去的时候在他手心塞了一张一百贯的楮券。 不止程持重来表白心迹,刘炎山也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言辞恳切,表明断非自己与崇社联手陷害秦晋之。相反,自己十分重视与秦晋之的交情,日久见人心云云。 正如金无缺所说,如果是这些人要害秦晋之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秦晋之担心的是内鬼。 他正在安排香饵钓金鳌,此时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内鬼。一旦消息外泄,下钓的人恐怕反而可能成为咬钩的大王八。 西门东海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秦晋之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金无缺正带几个人逐个排查所有可能知道秦晋之赴约时间、地点之人,一时还没找到线索。 金无缺的调查方向集中在遇袭那天知道秦晋之去向的几个人之上,知情者只有金无缺自己、楚泰然、黄大嘴、冯魁,因此后两人以及和后两人有接触的人成了主要调查对象。 黄大嘴是接收请帖的人,他承认看了请帖的内容,却坚称自己接到请帖就送给秦晋之了,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请帖的内容。 冯魁则是在秦晋之出发之前一个时辰才被叫去接受任务的,从秦晋之屋里出来他就点齐了三十名刀客。 据他回忆,为了不惊动别人,他让三十名刀客化整为零,分散出城,在开阳门外两里的官道集合。冯魁自己带了一名熟悉道路的关中帮弟子同行,到城外集合之处他才单独跟这名弟子说出要去的地点,此后这名关中帮弟子始终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金无缺的调查从黄大嘴和冯魁向外延伸,却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金无缺判断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秦晋之有些心焦,随着石井生那边的进展,行动的日子会越来越近,如果到那时还没找到内奸,就相当棘手了。 谁都没想到,这次立功的人居然是巫有道。门外的卫士进来通禀巫有道求见的时候,秦晋之也有些诧异。 巫有道现在有有限的自由,在黄大嘴茶社前店、后院里他可以随意走动,却不被允许出院子。 他被分配给庆哥儿,每天在厨房为刀客们准备一日两餐,干的都是苦活儿累活儿,倒也任劳任怨。 巫有道也接受了金无缺的盘问,盘诘反倒引发了他的思索。一个画面从巫有道记忆中跳了出来。 秦晋之中伏的那日早上,巫有道从厨房里出来,挑帘走进店面的刹那,他看见伙计金锁儿似乎将什么东西抛在柜台之内,看见他的目光扫过,金锁儿眼光闪避,表情有些僵硬。 当时巫有道的目光一扫而过,并没在金锁儿身上停留。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黄大嘴似乎正在店堂内靠东那边跟一桌客人说话。之后,黄大嘴回到柜台,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样东西奔后院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巫有道日日思索怎么巴结秦晋之,对于秦晋之屋子的情形甚为关注,可以肯定当时黄大嘴确实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根据现在所知的情况,巫有道凭借模糊的记忆逐渐形成了一个推理。 黄大嘴接了程持重派人送来的请帖,看了看内容,打发走来人,正打算给秦晋之送过去,忽然有客人招呼他,他就放下了拿在手里的请帖,过去和客人说话。 这个时候,伙计金锁儿悄悄挨到柜台之后,打开请柬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抛下。金锁儿抛下请柬的时候,眼神与巫有道意外交汇,这让他有些慌乱。 金锁儿姓戴,是茶肆的大伙计,除了黄大嘴,他是前店后厨中唯一识字的人。 巫有道平素对这个金锁儿注意得不多,此时却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想他身上的特异之处,和谁好?跟谁经常在一起议论?离开店铺会去哪里?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金锁儿虽然不在帮,但因为此地为关中帮据点,再加上掌柜黄大嘴是帮中头目,跟关中帮内之人都非常熟悉,特别是谷满仓。 谷满仓从前每天都在黄大嘴茶肆吃朝食,然后喝茶。自从秦晋之占据了这里,谷满仓来得没有从前勤了,可也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 替谷满仓沏茶倒水、上菜添饭的当然不止金锁儿一个,但陪在旁边跟谷满仓说话的却总是金锁儿。尤其是黄掌柜不在的时候,金锁儿更是一直在谷满仓身边嘀嘀咕咕。 由金锁儿想到谷满仓,巫有道记起,程持重请帖送来的那天早上,谷满仓就在店里近门处他常坐那张桌子上坐着。 巫有道还发现,那天以后谷满仓再也没来过黄大嘴茶肆。 巫有道从仙露寺地宫中脱困之后就被谷满仓拘押,关中帮对他的审讯谷满仓也曾参加,他对于谷满仓从前在关中帮内的地位十分了解。 和曾廷芳、陈耀南一同被囚禁在关中帮地牢中那么久,获释以后又一直在茶肆里和远哥儿、庆哥儿、关中帮弟子、刀客们混在一起,让巫有道对于崇社和关中帮的争斗过程和形势变化也搞得非常清楚。 据他冷眼旁观,谷满仓最恨的不是崇社,是秦晋之。原因巫有道也大致猜得出,谷满仓认为关中帮的衰落,和他自己地位的下降都是秦二造成的,秦二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巫有道想立功,在秦晋之面前有所表现。他把自己看见的连同猜想的统统都报告给秦社社主,然后谄笑着等待秦二官人的应答,等着回答秦晋之的提问,以便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不料秦二官人只说了一声好,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秦晋之逐渐学会了在下属面前少讲话,惜字如金。他不必再听巫有道往下推理,谷满仓始终是个重点怀疑对象。只要谷满仓能够得到秦晋之行踪的信息,秦二毫不怀疑他会出卖给敌人。 秦晋之立即让人找来金无缺,将巫有道所说学给金无缺听。 金无缺出门就悄悄抓了黄大嘴和戴金锁,先审黄大嘴。 黄大嘴回忆起当时确实曾经放下请柬去应酬一桌熟客,不过片刻就回来拿了请柬送到后院,并未发现有人在柜台偷看。将请柬放在柜台去应酬客人,这个情形之前的两次询问之中黄大嘴都未提起过。 关于戴金锁,黄大嘴说是他同村的乡亲,五六年前进城来投靠他。 不知金无缺用了什么手段,金锁很快就招供了,他承认趁黄大嘴将请柬放在柜台上去招呼客人的时候偷看了里面的内容,之后将所见告诉了当时在茶馆里的谷满仓,谷满仓随即离去。 金无缺将情况报告给秦晋之以后,秦晋之让人召来了冯魁、满兴安、曹怀德。秦社现在的头目就这些人,聚在一起秘密商议如何处理关中帮,处理谷满仓。 冯魁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谷满仓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就把情报送到敌人那边,说明他和崇社早有勾结。那么几乎可以断定,出卖西门东海就是他。除掉他给西门帮主报仇,名正言顺,关中帮和西门家都得举双手赞成。 金无缺和秦晋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复杂的眼神中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两人均知道谷满仓对西门东海的忠诚,不大相信他是出卖帮主之人,但也知道他对秦晋之的愤恨,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此人。 冯魁的说法恰好给出了一个大义凛然的除去谷满仓的理由,背主投敌,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两人均缓缓点头,满兴安、曹怀德也觉得应当机立断除去此人,要死的不要活的。 冯魁毛遂自荐承担了除去谷满仓的任务,秦晋之不愿手上沾关中帮弟子的血,自无异议,其他人也均表赞成。 下面要商议如何全面接管关中帮的地盘。大伙儿都知道,秦晋之和西门家颇有渊源,因此都不便开口,等着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关中帮不结束,秦社就没有收入来源。 方案是他心里反复考虑过的,西门家的私财、房产、田宅仍归西门家。 关中帮经营的所有买卖一律由秦社接手,其中如有租赁了西门家店铺的,照常支付租金。 关中帮的地盘全部由秦社接管,所有例规收入都归秦社,此外关中帮放出去的债务的本息归秦社收回。 对于是不是应该禁止关中帮进行活动,几个人有分歧,讨论的结果是秦晋之的意见占了上风。 秦晋之认为谷满仓一死,西门昶无意江湖纷争,必然遣散所雇刀客。剩余的帮众弟子中,已有超过半数向石井生表示想加入秦社。关中帮实际上已经彻底散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和西门家撕破脸,没必要禁止关中帮活动,由他家保留一座祖师堂,也不过是留下些许体面罢了。 对于关中帮弟子的去留,秦晋之则听从了众人的意见。 原本他怀疑其中有崇社的奸细,只打算收留石井生担保的人。但大伙儿都觉得这怀疑也没有太多根据,何况不被接受的弟子断了生计可能去投敌,造成意外的麻烦。并且,全数接收关中帮弟子对于顺利接手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将会有很大帮助。 金无缺的观点,秦晋之觉得很有道理。单手老人说,当你居于劣势的时候,无法杜绝身边的人三心二意,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变强大,当你成为强者,身边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自然就会转为坚定的追随者。 金锁的招供证明了黄大嘴的清白,但秦晋之仍然不大放心,他决定和关中帮旧人保持一定距离,将秦社总堂搬到了梁园跨院。 地方不够,他就将前后两座跨院都租了下来,彼此联通成了极大的三进院子。 庆哥儿和远哥儿料理刀客们的饮食和后勤,得住在黄大嘴茶肆后院。楚泰然不肯离开槐树街,他说自己叫槐树街小泰,住到梁园算咋回事?他在槐树街租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儿的院子,孩子们也都跟着他搬了过去。 除掉谷满仓的行动不顺利。 一连几天,谷满仓都躲在西门家大宅里,绝不出去一步。秦晋之有严令禁止冯魁进去抓人,并且不让冯魁找石井生帮忙,这就难办了。 手下在西门家大宅外蹲守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冯魁越来越焦急,他在大伙儿之前拍了胸脯,这点事儿都办不好,颜面尽失。 冯魁无奈之下,只得去找楚泰然,槐树街小泰本乡本土,或许能有办法。 楚泰然果然有办法:“你得从谷满仓的独生爱子身上下手。” 冯魁说:“这不行。社主有言在先,不让动谷满仓的家人,怕激起关中帮兄弟的不满。” 楚泰然笑道:“又没让你弄死他儿子,只是拿他钓条鱼。你不会让他儿子得场凶险的急病吗?” “好法子是个好法子,可我做不到呀!” 小泰嘿嘿笑道:“你请我吃顿王家白汤涮肉,我明天就帮你安排上。” 谷满仓的儿子不过才九岁,正是馋嘴的年纪。楚泰然手下有的是和那孩子相熟的孩子,把下了药的吃食送到谷满仓儿子手上,再看着他吃下去,不算什么难事。 次日晌午,谷满仓家里来人,急急火火地跑进西门家大宅,说他儿子不知吃了什么坏东西,在学堂里上吐下泻,精神萎靡,身子火烫,学堂的先生见症状凶险,让学生到家里送信儿。谷满仓老婆慌了神,让谷满仓赶紧去学堂看看。 按说学堂的先生不会跟旁人勾结,谷满仓惦记儿子,虽然有些许疑虑,还是不得不去。 带了厉双喜和三名刀客,急匆匆赶奔学堂,结果在小巷里中了埋伏,谷满仓和厉双喜被杀,三名刀客缴械投降。 当天,秦晋之就让人将西门昶、石井生请了过来。 戴金锁跪在地上,重新供述了一遍谷满仓如何让自己留意秦晋之的行踪,自己如何偷看请柬,如何告诉谷满仓。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冯魁已经带人在门外等候,随即就要结果他的性命。 谷满仓离开茶馆以后,当天下午秦晋之就在瓜棚中伏,损失了六名兄弟的事,西门昶和石井生都一清二楚。 谷满仓的确有重大嫌疑,并且也因为这个嫌疑,使他加重了出卖西门东海的嫌疑。 但是,在未曾得到谷满仓的口供之前就把人杀了,显然是欠妥。 究竟是不是谷满仓出卖的海爷?他通过何种管道将消息这么迅速地传递到崇社的?关中帮内还有没有他的同党?尚有许多问题等着谷满仓活着来回答。 可惜,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事已至此,西门昶和石井生也只有接受这个结果。 同样,秦社已然成立,生米煮成熟饭,西门昶也只能接受,就算西门旭回来了也已经晚了。 秦晋之有信心,他能说服西门昶,因为西门昶的两大心愿秦社都在替他完成。 第一件是替他爹报仇,这件事一直在做,已经初见成效。 第二件是西门家不再负担所雇刀客们的费用,秦晋之正式告诉西门昶,雇佣刀客的一切费用由秦社负责,包括之前的。秦晋之所说刀客指的是他从涿州、易州雇来的人手,对于关中帮以前自行雇佣的刀客,他的态度是即日起遣散。 这让西门昶大大松了口气,他不仅是心疼钱,还害怕跟刀客们牵连给自己惹祸上身,招来崇社的报复。 秦晋之所以要将西门昶请过来谈,是害怕到府里去见到阿唐,阿唐提出一些自己无法招架的问题,或是无法答应的要求。 光棍好做,过门难当。 经此一谈,秦社接管关中帮地盘的事就算确定了。关中帮头目已经死光,西门家的后人都没有异议,还有谁不服气吗? 最不服气的人一定在崇社。崇社为了这块地盘跟关中帮打生打死斗了一年,死伤了那么多人,花费了那么多钱,到现在寸土未得,白白便宜了秦社。 据说,崇社的头目们都要疯了。 这是程持重说的,自秦晋之将创立秦社接手关中帮地盘的事告知他,当天他就将消息告诉了崇社。 此时他来找秦晋之,亦是受人所托。崇社社主李荫久的二儿子李冠杰邀请秦社社主秦晋之见面,面谈换俘一事,估计也是为了来探一探虚实。 为了让双方都不要过度紧张,避免在城内引发又一场血战,程持重和宛平县尉沈寅洲负责安排的本次会面。 秦晋之对此并无异议,他只请程持重提醒李冠杰注意,他手里俘虏数量多,崇社如果想要,就请开诚布公地把要交换的俘虏名单先拿出来。 跟崇社要换俘的名单已经有些天了,崇社始终不肯给,这让秦晋之心里很是犯嘀咕。 究竟是崇社知道秦昔的重要,在没盘算好之前不愿拿出来?还是崇社已经将秦昔害死了,知道名单里如果没有秦昔,这个俘八成就换不成,才故意不给。 跟崇社见一面甚好,当面锣对面鼓,省得天天在心里患得患失。时间过去这么久,秦晋之和秦普心里都已经做好了秦昔遇害的准备,报的希望不大。当然,哪怕有一点希望,哥俩儿也得去争取。 张庶成带着人来投秦社,一共十二人。 这跟秦晋之设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高瞻远要助自己消灭崇社,怎么也得派上百人过来,没承想就来了十二个,还都是老弱病残。 张庶成看出秦晋之的心思,对他笑道:“秦二郎,你莫要小觑这些老弱,他们各个都能独当一面。这些人的本领不在厮杀,在于帮你经营,这么大一个社团,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有人负责运转,不然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生意运转起来了,社团有了钱,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今后会逐步有人过来。” 秦晋之不放心,他过些天需要大批人手,因此必须得问个清楚。张庶成请他放心,说在城外随时可以调动二三百勇士,只要提前跟他打招呼。 于是,秦社在梁园跨院的总堂大开香堂,招收张庶成和他带来的十二人同石井生带来的关中帮弟子一起入社。 秦社总堂叫信义堂,供奉的是斗大的信义二字,这样的安排让张庶成和他带来的人与关中帮弟子都大为轻松。 第二天,秦社再一次大开香堂,招收莫有光和涿州、易州刀客四十余人加入秦社。 易州刀客头领桂鸿山和其余三十几名刀客因为家乡有牵绊,决定于次日返回家乡。秦社大排酒宴给这些刀客兄弟送行,席间颇有些男儿因为依依不舍而挥泪。 内八堂中,金无缺做了执堂大爷,石井生做了管堂大爷,香长无人可用,由社主秦晋之自己兼任了,剩下五名内堂职位都给了张庶成带来的人。 秦晋之原以为张庶成会担任权力最大的坐堂大爷,谁知道张庶成推举一个叫张文通的武清人,他自己只担任秦社的盟证。 盟证是社团中盟誓的证人,非齿德俱尊的元老不得担任,秦社之中除了金无缺,也还就数张庶成年纪最大了。 给秦晋之印象最深的是陪堂王西龄,此人是个读书人,南京道道试甲等,曾经做过一任檀州司法参军,不知如何被高瞻远网罗至此。 香堂之后,张庶成仍回高家庄,其余几位内堂大爷去了黄大嘴茶肆,那里地方亦不够用,张文通等人自会去安排,秦晋之垂拱而治。 下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管堂石井生去找张文通要钱,他答应给程持重的例规钱该交付了。这些日子,秦晋之已经从自己的腰包里掏了不少钱贴补秦社,现在高瞻远的一万贯到位了,他总算可以省些了。 程持重拿到了关中帮拖欠至今的例规钱,强忍住笑意,嘴角扯动,待秦晋之愈加亲近,也不再足上足下的称呼,直说:“秦二郎你是个人物,我程某人看人准得很,不会走眼。” 程持重为了李冠杰和秦晋之的见面颇费了些心思,见面的地点选在拱辰大街路东的茗香居茶楼,虽在析津县境内却是宛平县尉沈寅洲家的买卖。 按程持重的说法,秦二郎是一社之主,李冠杰应该来看他,因此见面地点设在双方地盘交界线拱辰大街的东侧,也就是秦社这边。 为了让李冠杰放心,程持重特意选了沈寅洲家的茶楼,沈寅洲和李冠杰关系甚好,如此安排有助于打消他的顾虑。 茗香居附近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警巡院的巡卒,茗香居里外则归宛平县差役负责,捕头阎家兴手按刀柄亲自站在门前守候。 秦晋之的扈从阵亡了六名,他一直没顾得上挑选增补,还剩四名今天都跟着社主来了,都没带长刀,只各自随身带了把短刀。 护卫之外,秦晋之带了两名随从,管堂石井生和盗墓贼巫有道。 之所以要带上巫有道,是因为秦晋之已经跟程持重打了招呼,南京留守司督办要抓的这个人在他这里,替他办事,他得护巫有道周全,看程持重能不能帮他通融通融。 程持重说这个事只能试试,过了几天来了回信儿,说搞定了,街上的画影图形抓捕文书已经撕掉了,给他改个名字就行,以后幽州府各衙门中人都会对他视而不见。 程持重说,如此需要些花费,不多,给他五十贯,他去安排请大伙儿吃吃喝喝。 秦晋之很满意,今天特地带了如今叫李九歌的盗墓贼出来,到捕快扎墩儿的地方晃悠晃悠,看看自己的关系现在到底如何,究竟能不能罩得住李九歌。 李九歌许久没出来过了,他起初有些战战兢兢,慢慢地也敢抬起头了,待得发现那些公差都对自己毫无反应,便也像石井生一样直起腰挺起干瘪的胸膛,神气活现起来。 石井生在旁边看见,轻声斥道:“你眼睛仔细些,咱们的任务是护社主周全,盯着点儿周遭的动静。” 李九歌哦了一声,精神抖擞,仿佛重任在肩,目光机警,不住扫视四周,对每个人投以警惕的目光。 他知道,秦晋之替他摆平事情,带他出来,都是因为他在揭发金锁的事情上立了功劳。他还不是秦社中人,得多立些功劳,秦二官人论功行赏,才能收他入社。 四名扈从被挡在门外,秦晋之带着石井生和李九歌进门,宛平县快班捕头阎家兴亲自在门口将三人身上细细地搜了一遍,确保他们都没携带兵刃。 整个茗香居已经腾空,不接待客人。作为主人的宛平县尉沈寅洲并没到场,程持重已经到了,权充主人,引客上楼。 二楼桌上已经铺陈好了干鲜果品,茶也已煮好了。 程持重与秦晋之落座,伙计奉茶,石井生和李九歌在秦晋之身后远远地找了座位。程持重与秦晋之有的没的闲谈未久,楼梯脚步声响亮,李冠杰到了。 秦晋之没见过李冠杰,这时微微吃惊,李冠杰身材不高,稍有些胖,胡须稀疏,生得一张面团团的圆脸,和满面虬髯身形如铁塔一般的李冠卿竟无多少相似之处。 李冠杰身后的两人中,有一人却是秦晋之的朋友徐远祥。 李冠杰和程持重见礼后,程持重给他引荐秦晋之。李冠杰并不倨傲,也客客气气地见礼,秦晋之还礼,见李冠杰身后的徐远祥朝自己微微点头。 程持重客套几句,推说衙门里尚有公事,告辞而去。其实他怕出乱子不敢走远,人仍在一楼账房内坐镇,特别吩咐阎家兴,任何人都不得放上楼去。 秦晋之跟下属相处的方式学自高瞻远,跟合作伙伴谈话的方式学自张庶成,跟敌人谈判他还欠缺经验,也没有可以学习借鉴的对象。当下闭口不言,静待对方开口。 “久仰秦社主的大名,同在幽州,竟然缘悭一面,今日才得相见。”李冠杰从样貌到谈吐举止,都不像一个社团大哥,更像一名纨绔。他见秦晋之不接口,轻笑一声,打破尴尬,接着道:“听闻秦社成立,未能前往观礼,实为憾事。” 秦晋之微微拱手,道:“不敢劳动大驾。” “我听闻足下并未加入过关中帮,此事是否属实?” 秦晋之点头。 “那么崇社与关中帮的恩怨与秦社似乎并无关联。请问秦社主,我帮中弟兄在徐驸马大街中伏,林清轩茶楼遭袭,是否真如江湖传言所说是秦社所为?” “据我所知,那是关中帮的报复。说到和秦社的关联嘛,是有一些。我秦社弟子之中颇有些人曾经是关中帮从外埠雇请来的刀客,当初或许有人曾随关中帮参与过你说的那些行动。我手里之所以有几个或许是崇社人的俘虏,是他们带过来的。” 李冠杰没料到秦晋之将事情推得干干净净,一时猜不透他是何用意,继续问道:“然则足下以为崇社是敌是友?” 秦晋之哈哈笑道:“崇社是幽州第一大社团,与我是敌是友哪里能由我秦社决定?要看你们崇社今后如何行事。” 李冠杰仍然嘴角含笑,只是笑容里渐渐透着丝丝冷意:“关中帮和崇社鹬蚌相争,关中帮亡了,崇社亦元气大伤,倒让秦社渔人得利。” “不然。如你所说关中帮在西门东海死后,仍然能夜袭林清轩,并在徐驸马大街设伏,足以说明其实力尚存。倒是我秦社在一夕之间灭了关中帮,替崇社报了一箭之仇。依我之见,秦社不但帮了崇社的忙,甚至可以说于崇社有恩。” 如此诡辩居然也能自圆其说。秦晋之此言一出,李冠杰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面如寒霜,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不说话,秦晋之也不开口。 程持重不在,也无人予以周旋,场面就此僵住。 李冠杰伸手端起茶盏,啜7了口茶水,平复一下心情,缓缓道:“崇社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 秦晋之拿手轻抚茶盏,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浑没把李冠杰的话放在心上。 场面僵在那里,楼下的程持重没过多久就得到在楼上伺候的茗香居伙计传出的消息,楼上的两位谈僵了。他连忙腾腾腾快步上楼,打着哈哈道:“二位见谅,程某本应在此奉陪,实在是有些事情非得我过去才行。怎么样?二位谈得如何?” 没人搭话,李冠杰双眼望向屋顶,秦晋之低头看茶盏里漂浮的茶叶。 程持重只好接着道:“两位郎君,其他的事不妨以后再议,且先把换俘的事商量个章程出来,这是善举,于双方有利。” 秦晋之心里何尝不想赶紧谈换俘的事儿?可是话赶话僵到那儿了,一下子也转不回来。见程持重如此说,正合己意,于是道:“程巡使的面子秦某人是一定要给的,就请李十二郎将手中俘虏名单拿出来一观吧。” 李冠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笺,却并不交出来。笑容重又回到他的圆脸之上,他眼望秦晋之,眼神也恢复真诚,道:“名单我带来了,请秦社主也拿出名单来,双方才好交换。” 秦晋之早防着他这一手,慢吞吞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两人均是左手递出纸笺,同时伸右手去取对方手中的纸笺。双方都动作飞快,秦晋之心急,一拿到纸笺立即打开观看,李冠杰动作慢些,打开一看,勃然大怒,叫道:“秦二,你欺人太甚!如此作为,全无诚信,何以面对江湖同道?” 程持重凑过去一看,只见纸笺之上仅写着五个字:陆胜等数人。程持重也目瞪口呆,没想到秦晋之竟然如此不讲规矩。 秦晋之早已扫了一眼手中名单,只有四个名字,柴大赫然在列,秦昔不在其中。 秦昔是已经死了,还是崇社故意隐瞒?他将目光投向李冠杰身后的徐远祥。徐远祥神情坦然,并没有任何表示。 李冠杰见秦晋之不说话,怒道:“秦社主今日是来调侃某家的吗?” 程持重是换俘的促成人,这时也觉得面上无光,口中啧啧道:“秦二郎,你这是何意?” 秦晋之轻笑道:“我手里人太多,哪里写得过来?总之你有几个来换,我就还你几个活人,这不就行了吗?” “我要求的是以二换一。”李冠杰声调越来越高。 “某家可从来没同意过。”秦晋之不急不慌,轻轻摇头。 程持重插言道:“十二郎,这个秦社主确实没答应过。” 李冠杰怒气不息,叫道:“秦社不把俘虏人名都列上,我们怎么挑选换谁?” “你们崇社就把俘虏人名都列上了吗?”秦晋之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有口气儿的都在这了。”李冠杰没好气儿地说。 看他的表情倒不似作伪,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秦晋之感觉心还是往下一坠。 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还得逼他一逼,秦晋之轻描淡写地道:“关中帮有个叫秦昔的,我听说在你崇社手里,就没在这个名单上。” 秦昔这个人,李冠杰曾听徐远祥提过。秦晋之在幽州城里崭露头角以后,崇社曾经调查过关于秦晋之的一切。 徐远祥和箩筐作为崇社里面仅有的两个和秦晋之熟悉的人,自然要向社团提供详细的报告。 他俩都曾提到过秦普、秦昔和秦晋之的关系,也曾报告秦昔在关中帮中做事,但均未提到秦晋之怀疑他在崇社地盘被俘之事,和秦晋之曾托他俩打听秦昔下落的事情。 李冠杰当然希望秦昔在自己手里。江湖帮派的争斗,无所不用其极,挟持家人要挟对手是惯用的伎俩,斗不倒对手就暗害其家人性命也常有发生。 李冠杰太想对秦晋之这么做了。可惜,这小子的出身堪比《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的猴行者,简直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谁养活他谁死。 一个已然决裂的师父的儿子,纵然在自己手里,能让秦晋之做出多少让步? 将心比心,李冠杰自己不可能拿这种关系当回事。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我们手里没这么个人。” 秦晋之笑道:“那可惜了,你手里若有这个小子,我倒可以多换给你几个。” 崇社手里没有秦昔,让秦晋之兴趣全无,李冠杰又坚持要秦社给出名单,由他们从中挑选四名俘虏来交换。秦晋之断然拒绝,他只同意交换四名俘虏,至于将谁放回去得由他说了算。 双方谈不拢,程持重也没有办法,遗憾地连连叹气摇头。 双方不谈判的时候,又恢复了礼数,彼此客客气气,都对程持重感恩戴德,千恩万谢而去。 回程之上,秦晋之情绪低落,在李冠杰面前他装得风轻云淡,仿佛对秦昔也就是一般关注而已,其实心里蕴藏着极深的失落,最后的一线希望似乎要全然落空了。 秦昔那个浮华小子九成九是回不来了。 秦晋之骑在马上觉得眼睛不大舒服,里面仿佛进了什么脏东西,丈夫有泪不可轻弹,他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 石井生的事情多,出了茗香居就自个儿走了。李九歌替秦晋之牵着缰绳,四名扈从步行,马前两人,马后两人,一行六人,右转上了棋盘街。 李九歌记着石井生嘱咐,一路左顾右盼,机警地审视路旁的每一个人,如有人靠近马匹,他就大声招呼护卫拦着点儿。 棋盘街是东北城最繁华的大街,两边不但店铺林立,就连店铺之前也摆满各色摊子,将道路挤占得颇为狭窄。 秦晋之一行虽说是靠右而行,实际上距离道路左侧的摊子也并没有多远,至于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就离得更近了。四名护卫都有些紧张,口中呼喝,手臂上加劲拦阻靠近的行人。 忽然,李九歌在姚记羹汤店门前站定,硬生生勒住缰绳。盗墓贼不但久历江湖,还经过几年和仇家的生死逃杀,对于危险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的目光犀利,记性极好。 李九歌可以确定,来的时候,右前这个摆胡饼摊子的汉子不是这个人,衣服还是这身衣服,头巾也还是这个头巾,只是脸不是方才那张脸,人不是方才那个人。 不仅如此,左前这个卖甘草冰雪凉水的妇人也一样,衣服没变,人却换了,那个妇人年老,皱褶丛生,这个妇人年轻,油光水滑。妇人的容貌李九歌自信更加不会看错。 他匆匆向卖胡饼的汉子脚下扫了一眼,汉子正从摊子后面转出来,李九歌一眼看见汉子脚上穿的是一双薄底快靴,他的鞋没换! 李九歌转身大叫:“有埋伏!”同时伸手去推秦晋之。 秦晋之亦是机警之人,只不过刚才为了秦昔正在难过,一时失神,这时也认出卖胡饼的汉子并不是摊主广老七,他双手一按马背,身子已然腾空落下马背,并立即伏低身体。 “护主!”李九歌发出了第二声大喊。 嗖的一声,一支明晃晃小刀急速旋转着掠过秦晋之的头顶,越过马背哚的一声深深嵌入对面店铺的铺板。李九歌转头看见,放飞刀的正是卖甘草冰雪凉水的年轻妇人。 对面过来的一辆骡车上赶车的把式也霍然长身站起,手里平端一支黑漆弩,却因为秦晋之已经下马,一时无法瞄准。 秦晋之马前的两名护卫各自大喝一声朝车把式扑去,车把式激发弓弩,正中一名护卫的前胸。 另一名护卫已经挥动手中短刀冲到车辕,车把式只好弃了弓弩,跳下大车,从车上抽出一把弯刀和护卫动起手来。 秦晋之不知尚有多少敌人埋伏在此,他双手空空,只好转身向来路方向跑去。 那妇人正要拿飞刀射他,却见一名护卫已经持短刀扑了过来,妇人退后一步,一刀射中青年护卫的脖颈,青年手捂咽喉,眼见是活不了了。 道路另一侧,卖胡饼的汉子却被那边的护卫拦住,两人动起手来,汉子双手各持一把短刀,刷刷刷全是进手招式,显然刀法是其所长。 那名年轻护卫明知不敌,却死战不肯后退,两人近身肉搏,霎时间血光迸溅。 飞刀妇人虽然射倒青年护卫,但被他一阻,秦晋之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她正要迈步奋力直追,却不料将身前的摊子连带上面的瓦罐、陶碗一起掀了过来,冰水洒了她一头一身。 原是李九歌在逃离之前掀翻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子。 妇人大怒,顾不得李九歌,抹一把脸,拔腿就向秦晋之追去,只是彼此距离已远。 秦晋之正在奔跑,忽地身侧卖鹅鸭鸡兔的摊子旁边站立的一位乡农打扮的老汉倏地刺出一刀,这一刀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直刺秦晋之的右肋。 秦晋之正在发力提速,眼睛余光看见老农的动作,意识到此人要袭击自己,他来不及改变身形,顾不得分辨对方用的是什么兵刃,只有奋力拿右臂去格挡。 这一刀瞬间划过了秦晋之的小臂,但秦晋之奔跑太快,出刀者居然把握不住刀的方向,短刀已被脚步不停的秦晋之带偏,没能刺中身躯。 那乡农模样的老汉愣了愣神,也在秦晋之身后狂追。 秦晋之听见身后脚步声,知道老汉距离自己甚近,一时甩不掉他。 情急之下,秦晋之忽然停步,矮身从路边王大娘摊子的地炉上端起一锅滚沸的面汤,转身迎上老汉,一股脑儿地泼在老汉头面及前胸,随手将铁锅也砸向老汉。 老汉猝不及防,抬起手臂却挡不住面汤,满脸浇了滚热的面汤,被烫得哇哇大叫。 王大娘煮汤饼的锅里总是开着锅,有客人要吃汤饼,随时往里一下就得。 铁锅双耳虽然裹着木头,但秦晋之仓促之间顾不上抓准,也已经把双手烫伤,至于身上、脚上也都淋了些热汤,但状况总比被烫伤脸面的老汉强得多。 秦晋之顾不上手背、手掌的疼痛,转身回去一把抢过王大娘切汤饼的菜刀,冲上去朝老汉就砍。 老汉缩身避过,秦晋之横刀斜砍,老汉再次后退避开,但他眼睛里进了沸水,尚在慌乱,难免动作散乱脚步虚浮,终于没能躲过秦晋之的第三刀,被一刀砍中右臂。 乡农打扮的老汉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向飞刀妇人奔来的方向逃去。 秦晋之不敢追杀,掉头向反方向跑,手里兀自握着王大娘的菜刀。只听身后王大娘在高喊:“菜刀,我的菜刀,把菜刀还给我呀!” 如果说世上谁最熟悉棋盘街,那就是秦晋之。 他只消瞟一眼,就知道该进哪家店铺的门,然后穿堂而过从店铺后门出去,再钻进哪家饭店的厨房,从厨房进入店堂,柜台后面有扇没人注意的布帘,布帘之后是扇小门,只要从那扇小门出去,门外的院子西墙有个缺口,越过缺口就进了丰泰楼的院子,从丰泰楼的二楼就能上旁边房子的屋顶,那一片儿都是低矮的房子,一路踩着屋顶和墙头儿经过七八个院落就到了石井生请客的上斜街净洁浴堂,从浴堂的屋顶就可以骑上梁园的院墙,下到梁园的后院中。 秦晋之到梁园跨院的时候,后面的带伤老汉和飞刀妇人还在沿途按着地上和屋顶秦晋之留下的血迹四下搜索。 一眼看见楚泰然,秦晋之随手扔掉手里的菜刀,顾不上说别的,连忙让他带人去捉老头和妇人。 如果说还有谁能听得明白秦晋之所说的路径,也就只有槐树街小泰了。 冯魁没有动,带人守护梁园跨院,安排人去请幽州最善于治刀伤的大夫胡用林。 秦晋之吩咐去黄大嘴茶肆叫人,送信的到那里发现秦社弟兄早已经全员出动。原来李九歌已经先跑到了黄大嘴茶肆,他一叫唤,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都急眼了,让李九歌带路浩浩荡荡地朝棋盘街杀将过去。 秦晋之知道自己虽然看着流血挺多,其实没有大碍。 他关心的是他的那四名护卫,都是棒小伙子,前几天刚死了六个,这四个又悬了。果然,四个小伙儿的尸首陆续都给抬回来了,有一个是在抬回来的路上断气儿的。 搜寻刺客的队伍先后有人回到梁园跨院,带回来那名乡农打扮的老者和卖胡饼的汉子,那名妇人和车把式都被秦社刀客格杀了。 这四人死在太过执着,不肯死心。在敌人的地盘上,忘死地追寻敌人首领,目标明明已经逃脱还在锲而不舍地搜寻,不知雇主到底许了他们多少赏金。 自己走的这条路如此艰辛,秦社刚刚草创的短短时日里,秦晋之就遭受了两次截杀,折损了十名兄弟。 秦晋之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护卫们横尸在院中,恨得咬碎钢牙。 李冠杰居然在日间还问秦社与崇社是敌是友?就算没有秦昔的仇和关中帮的瓜葛,单只为这十位兄弟,秦晋之不灭崇社誓不为人。 金无缺审问了一阵,进屋来说:“这是刺客,也叫杀手,专门受雇杀人的,不是本地人,恐怕问不出什么来。” “有啥可问的,雇主就是崇社呗。”连楚泰然都知道答案,其他人也毫不怀疑。 杀手,秦晋之听说过,就跟蒙汗药、迷香一样,从前都是传说中的玩意儿,没想到一样一样都让他见到了。 关于杀手的传说,秦晋之从前觉得最神奇的就是说他们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刺杀机会,能够在一个地方潜伏几天几夜不动。秦晋之曾经好奇地问,那不得吃东西喝水拉屎撒尿吗?据说,忍耐是刺客的基本功。 “不对呀!不是说干刺客的应该一击不中就飘然远遁吗?这些人可是不顾一切地死命追。” 金无缺捏着胡子想了想:“估计雇主没跟他们说实话,没告诉他们这是咱们的地盘。” “嗯,”秦晋之想想觉得有理,“不知道杀手忍痛的本事怎么样?” 秦晋之话音未落,楚泰然就和冯魁一起狞笑着走出屋子去了。 楚泰然曾经听秦晋之讲过冉六炮制犯人的手段,他却只能意会,无法细致地分辨出哪里下刀能让对方疼痛难忍而不会伤及性命,哪里下刀会弄得血流成河瞬间要了犯人的小命。 果不其然,实验失败得很快,老头子和胡饼汉子都没来得及吐露实情就一命归西。 秦晋之下令,将四具尸体悬挂在棋盘街和拱辰大街交会路口的牌楼之上。 天色渐渐黑下来,四具尸体头颅低垂,静静地高挂在棋盘街街口,面向崇社的方向。 好事儿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周围指指点点,都说这是秦社社主在杀人立威。 “秦社社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命秦二呀。”关于秦社社主秦二的流言从此传播开来,越传越盛,越传越离奇。 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月亮的清辉冷冷地洒落在尸身之上,棋盘街路口阴气森森。 整夜,没有一个捕快、一个巡卒在此现身,连打更的更夫都绕路而行。 批注: [7]啜chuò,喝。 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上 秦晋之手臂的外伤不过皮肉之伤,伤口收敛很快,内里却还是划伤了桡骨。 年轻的社主很担心,右臂一旦落下毛病,今后就挽不了强弓,会大大影响他的射术。 胡用林善治外伤,对于骨伤没有太好的办法,又开了个方子,无非用些当归、红花之类以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告诉秦晋之稍好些可以每日锻炼手臂,逐步增强。 石井生来了两次,汇报事情进展之后欲言又止,两次都没开得了口。 秦晋之知道,石井生是想让他拿俘虏把柴大等四名关中帮弟子换回来。 这件事,秦晋之和金无缺商量过,他担心崇社现在红了眼,这些俘虏一旦放出去几个,说不定崇社会不按江湖规矩会带着他们去报官,官府一旦来搜,菜窖里关着这么多人的罪名可就大了,无论如何都将是个巨大的麻烦。 金无缺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柴大这个人如果回来本身就是个麻烦,他在关中帮旧人中虽然人缘不好,也还有一些影响,以他的二杆子性格肯定会挑头闹事。秦社刚刚接手关中帮的地盘,许多事情还没理顺,这个时候把柴大弄回来纯属自找麻烦。 秦晋之于是下定了决心,不拿俘虏去换这四个人,并且决定尽快处理掉手中的俘虏。 四名战死的护卫头七这天,秦社请下生寺的法师做了场法事,超度、招魂、安灵。 秦晋之却带了秦社大小头目齐聚黄大嘴茶肆后院,在屋中供奉起战死的十名护卫的牌位,然后就在牌位之前将俘虏中的十七名崇社弟子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屋子里充斥的浓郁血腥气让好几个头目都当场呕吐了出来。 刀客之中不少人从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不多,很多人在徐驸马大街上是第一次抡刀动枪地往活人身上招呼。 和崇社的仇怨是解不开了,在场的众人之中颇有些人心惊胆战,从此再也不要心存侥幸,今后不再可能有什么换俘之事,跟崇社唯有死战,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对于秦晋之的心狠手辣,无论是关中帮旧人、涿州、易州刀客,还是新近加入的高瞻远人马都有了深刻的认识。 殊不知秦晋之做此决定,也是前思后想,思虑了好几天才下的狠心。 被俘的崇社所雇刀客,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来自幽州以外的州县,都被训诫一番,每人打了二十棍,然后一瘸一拐地被领到仙露寺门口就地释放。 这些刀客中有些人会回到崇社那边,但是不妨,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回去只会影响崇社的士气,让更多的刀客选择离开。 双方如此残酷的杀戮,为钱而来的刀客早晚会醒悟,自己实在犯不上掺和其中。这就是秦晋之想要达到的效果。 从俘虏口中,秦晋之知道了很多崇社的情况。以人数而算,原来崇社能战的大致有一百七十号人,为了和关中帮开战,又雇用了一百多名刀客,总共三百来人。 甘泉坊血战崇社损失了一百人左右,和关中帮这边情形一样,战后又有些刀客害怕了选择退出,人数应该在四十人左右。也就是说,甘泉坊血战让李冠卿、李冠杰、于化龙都损失掉了一半以上的人手。 徐驸马大街中伏,林清轩茶楼缴械,王厚良损失了八十余人,他这一支所剩无几,基本上算是废了。 如果崇社近期没有得到补充,能战之人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但其中有半数是受雇刀客。 反观秦社,能够参战的连秦晋之自己在内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名,全部都是秦社成员。 秦晋之觉得,从战斗决心到战力,秦社现在应该稍强于崇社,至少不会比崇社差。 但这是明面上实力。秦晋之时刻提醒自己,当自己自认为占有优势,而实际上缺乏有效情报的情况下,往往已经处在危机边缘。 王厚良就是这样才吃了大亏的。 崇社叶茂根深,不可能吃了大亏却毫无动作。敌人一定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在某一时刻给自己重重一击。 最近的情报收集十分不力,秦社跟遍布北城的闲汉、小厮都有联系,情报收集本不应该如此困难。崇社那边静悄悄,这绝对不正常,对方一定是把什么事情藏得很深。 必须时时刻刻提高警惕,自己不过是二郎,李冠杰却是十二郎,谁知道他那十几个从未露过面的从兄弟都是些什么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又会在什么时候带着人出现? 石井生给社主选补护卫,颇费了些力气。除了三个愣头青自愿报名,再也没人愿意到秦晋之身边当护卫。 明摆着那是高危职位,短短二十来天,十名护卫死了五双,一个都没给剩下。 “这不是个好现象,得引起高度重视。”金无缺有些忧心。 秦晋之心疼那十个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棒小伙儿,黯然道:“我最近有些体会到海爷当时的心情了。” 金无缺把眼睛一瞪,说:“少年人豪放些,莫要学衰朽之人自怨自艾。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晨练。我盯着你,平时多储备一份,生死相搏的时候就多一分生机。” 秦晋之被金无缺说乐了,他笑道:“您传我两套绝技,帮我保命呗。您到底有没有旷世绝学不传之秘?” 他是说笑,金无缺却很认真。“你小子反应够快,力量和爆发力也还可以,我看你每天也在练,可惜练得不得其法。你现在年纪已大,学武也晚了。咱们得琢磨几个简单实用的绝招,在关键时候能用来保命。从明天起,我教你,你好好把它给我练熟。” 单手老人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开始训练秦晋之,秦晋之为了保自己的命,也为了保全护卫们的性命,练得倒也刻苦。 自己的身手肯定是有待提高,这大半年来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后背挨了黑石寨贼人一刀,所幸不深。城外官道瓜棚中了两箭,幸亏自己机智,拿水缸盖子挡了一挡。最近刺客在小臂上划的这一刀幸亏没断了筋,万幸。 这几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都凶险至极,伤得稍微再重些,不死也落个残废。 老人在武学一道上,确实有独特的造诣。他教给秦晋之的快速拔刀袭击对手的法门,迅猛快捷,令秦晋之大开眼界,真心佩服。 金无缺教的拔刀法门一共两种,一种是将刀鞘横着固定在后腰腰带上,刀柄在身体左侧。左腿迈弓步,身体侧前倾,右手自左后腰拔刀后,利用腰力和肩背之力将刀刃斜着挥出偷袭敌人。老人没有右手,用的是左手,但这一招老人施展起来,真是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 另一种佩刀方法是将刀鞘背在身后,左肩右斜,刀柄在左肩,施展起来与第一式大同小异,异曲同工,速度却比前一招更快。 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在老人那里如行云流水的事情,到秦晋之这里却拖泥带水,磕磕绊绊,气得秦晋之自己直骂娘。 金无缺哈哈大笑:“还想一上手就会?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看人挑水不吃力。” 金无缺故意看秦晋之吃瘪,才认真传授他诀窍。秦晋之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跟着学,一时还是不得要领。 “莫心急,用心体会我说的使力法门,这要多练习才能体会到,熟能生巧。我的功夫全在眼疾手快四个字上,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别人不想眼疾手快吗?龙益三的三皇炮锤不快吗?他不想更快吗?但他就是没我快。为啥?因为我运劲发力的法门他不会。记住腰马合一,等你体会到了我的法门,你的技击之术会大大上一个台阶。” 单刀、短刀、徒手擒拿,金无缺都教了秦晋之几招,招式不多,就是要求秦晋之练熟,熟练,最后要做到熟极而流。 秦晋之天天除了打熬气力,就是一遍一遍练习金无缺教授的这些招式。 楚泰然总是笑话他,说他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说他是程咬金,就这三板斧,还对秦晋之说:“二哥!今后如果遇到能接得住你三板斧的对手,一定得记住,千万别恋战,赶紧掉头逃命。” 楚泰然这些天正在到处拉队伍,招募人手加入秦社。 眼看石井生都在秦社有了职司,楚泰然也想要个内堂职位。 秦晋之跟他说:“你自己去找些人来,拉起队伍,你也当个外堂堂主,咱秦社里面也得有些本地人不是。” 楚泰然手底下就这么有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幽州本地人,市井少年居多。 关中帮的旧人都跟着张庶成带过来的几位内堂管事在做事,他们熟悉情况,给初来乍到的内堂大爷们提供了许多助力。 张庶成带来的这些人,的确精干,难得的是各有所长。 坐堂张文通条理清晰,处事明快,自他到任以后,担起了构架并管理秦社的重任,令秦晋之得以从繁冗的事务中脱身。 陪堂王西龄吐属文雅,能诗能文,不仅长袖善舞,并且人脉丰厚,与各个衙门都迅速建立了联系。 秦晋之数次想要备上礼物去见录事参军夏文荣,人家只是推辞不见,秦晋之这才醒悟自己这个社主是江湖道,人家朝廷命官不屑、不便和你打交道。 王西龄身份不同,人家是致仕的缙绅,当官的乐于和他这种人打交道。 高瞻远派来的其他诸人,或精于计算,或善于经营,这些天已经将原来属于关中帮的生意跟西门家做了剥离,这是最复杂最令秦晋之头疼的一件事。 大多数生意已经归到秦社这边,不但如此,依托高瞻远那边的资源,秦社还开始经营了一些从前关中帮从未涉及的生意。 高瞻远毕竟是生意人,他给手下的目标,必定包含要让秦社尽快实现自给自足。 令秦晋之这个年轻社主倍感压力的是跟这些中年人在一起做事受到的压迫感。 这些人在年龄、阅历、见解上都长于自己,谈吐举止、待人接物方面也比青年社主更成熟老练。 秦晋之和他们在一起唯有多听少说,默默汲取,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点儿变老。 秦社中年龄最长的金无缺,没有一天闲着,他是执堂,在社团中司职类似于朝廷中的兵部,首先要掌握本社的能战之人数量,然后负责管理和训练。 按照秦晋之的想法,至少在消灭崇社之前,秦社要保持一支纯粹的战队。 这与市井中帮派的做法大不相同,更像是绿林山寨中的格局。通常帮派都是将人员按地盘分散安置,只在总部保留极少的人员充任打手,到与人冲突时再临时从各个生意场子调集人手。 如此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大大降低了人员成本,弊端在于人员缺乏军事训练,纪律性、战斗技巧、战斗决心都较差,也就是所谓乌合之众。 幽州城里面崇社、致济堂、关中帮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秦晋之在高瞻远那里看到他是怎么训练部属的,他觉得高瞻远的法子好,值得借鉴。 于是秦晋之和金无缺顶住压力,将原来按照地域和关系划分的刀客队伍打散,按照刀客们适合的战斗技能进行重新划分。 这当然引起了刀客头目和刀客们的不满,但秦晋之凭借自己的威信,经过有力的劝说,总算最终统一了大家的意见。 秦社外堂五位堂主,也叫团头,易州的冯魁、满兴安,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幽州的楚泰然,各自领一支队伍,每支二十至三十人不等。 冯魁的手下练单刀,满兴安手下除单刀以外还配备了藤牌,这是因为知道崇社在埋伏西门东海时动用了弓箭而特地做出的调整。曹怀德的手下练习长枪,莫有光的手下使用弓箭,而楚泰然负责训练新近加入的人手。 秦晋之本来想让冯魁的手下都再配上短臂弩,可惜秦普做出来的弓弩总是故障频频,准头也不够,性能非常不稳定,只好弃之不用。 秦普最近也没时间鼓捣弓弩,他一直在忙着跟工匠一起制作藤牌。 自从秦晋之带来了崇社方面俘虏中没有秦昔的消息,秦普一连两天没吃下饭,呆呆地发愣,到第三天他似乎一下子好了,埋头干活,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谁都没想到,柴大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他右手手筋断了,左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从西门宅出来,柴大就找到梁园跨院,护卫不可能让他进去,他就在门口叫骂。 柴大太生气了,秦二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当了社主,居然占了关中帮的地盘,他对崇社都没这么恨。他把在崇社地牢里受的罪,憋的气,都撒在秦社门口。 柴大太伤心了,他的老大死了,他的帮会没了,他除了一身伤半身残疾,啥都没了,他骂着骂着忽地号啕痛哭。 秦晋之没让护卫放柴大进来,他自己走到院门,在门口站定,冷冷地看着五六步之外状若疯癫的柴大,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几个字:丧家之犬。 这个从小就欺负他的混混,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几名昔日关中帮弟子听说柴大回来了,也赶了过来。 石井生怕柴大触怒秦晋之,闻讯急匆匆地赶来,心情惴惴地站在秦晋之身侧。 囚徒生活将柴大折磨得不似人形,满脸蓬乱的胡须,头发脏得打绺儿,骨架虽大却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凶狠的眼睛还能发出凶恶的光芒,提醒人们这是那位曾经的关中帮第一凶狠匪徒。 “秦二!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要饭的,也敢称什么社主?狗卵子社主!”柴大的声音比以往尖利,带着些许嘶哑,非常难听。 “哦?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秦晋之声音冷淡,脸上毫无表情。 “爷爷是关中帮管堂大爷,爷爷威震北城的时候,你小子还尿炕呢!” “哦?你这个管堂做得不错,你辅佐的帮主遇难了,你管的帮会现在在哪?” 柴大脸上新增的长长伤疤让他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恶,他一挺胸膛,厉声高叫:“帮主死了,我柴大还在。我在,关中帮就在,谁敢说关中帮亡了?” 秦晋之轻轻一哂8,道:“西门帮主为兄弟们报仇,力战而死,是英雄豪杰的行为!帮主战死了,那么多帮中兄弟战死了,就连柴二也战死了,你怎么就活下来了?崇社怎么就独独放过你?是你卖主求荣出卖了西门帮主对不对?还是说你卑躬屈膝投降了崇社?” 这一连串的问题,是诛心之论!就跟当初谷满仓冤枉秦晋之一样。 柴大当时死战,因头部重伤昏厥,伙伴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打扫战场的崇社弟子认得他,知道他是关中帮重要人物,因此没有贸然在他身上补刀,将他交给了李冠杰。 在崇社他经历了多少审问,多少拷打,从来都没屈服过,最后被扔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死。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出不来了,谁知道李冠杰为什么给他放出来了? 柴大肺都要气炸了,疯狂地大叫:“我没有投敌,我对关中帮忠心耿耿,我对帮主忠心耿耿!” 其实,稍微明白点儿的人都能看出来,投敌的人怎么也不会被折腾成这么个惨样儿。 但世间明白人总是太少,糊涂人总是占大多数,围观的人群中因为秦晋之的话已经引起了一阵阵嗡嗡的低语。 “别人都死了?咋就你还活着?” “你咋回来的?崇社为啥放了你?” “叛徒!”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不少秦社的刀客,其中有些人高声叫喊。 柴大回答不了自己怎么活下来了的,敌人又怎么就把他放了。他头脑还是过于简单,琢磨不清这些复杂的问题。 秦晋之知道他为何会被放出来,因为崇社觉得放他回来会给自己造成麻烦,想利用他来挑战秦社社主的权威,让自己难堪,难做。 也确实难做,杀他,可能会寒关中帮旧人的心,不杀,有损自己的威信。 柴大不理众人的诘问,他将目光停留在石井生脸上,叫道:“石一郎,你也跟了这个小子吗?” 石井生不答,轻声对秦晋之道:“社主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妄人。” 柴大又转向人群中几名昔日关中帮弟子,喊道:“齐老四,你个乌龟儿子王八蛋,你们几个莫要忘了在祖师爷面前的誓言。” 那几名关中帮旧人脸上讪讪,默然不语。 柴大见没人接话,又对秦二道:“秦二,你阴险奸诈,背信弃义,利用帮主对你的信任,侵吞关中帮的钱财,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你个卑鄙小人,乘人之危,强占我关中帮的生意和地盘。今天我回来了,你休想得逞,一样一样都给我老老实实交回来。” 秦晋之心中怒意生起,懒得和柴大争辩,冷笑道:“我要不交呢?” 柴大怒吼道:“我就要你狗命!”说着,柴大从身边的破布包袱中抽出一把两尺长的横刀,就要扑过来拼命。 秦晋之身边三名护卫一见柴大抄家伙,一起拔刀,抢上两步呈扇子面围住柴大,冯魁身边的刀客也纷纷抽出随身兵刃,朝柴大高声叫骂。 柴大见势不对,吃了一惊,退后两步,跳着脚叫道:“秦二,你个没卵子的王八蛋,以多为胜吗?不敢和爷爷单挑吗?你的刀呢?” 秦晋之嗤笑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你这种货色还不配我动刀。” 柴大火冒三丈,一个跑腿儿的小厮,居然人五人六,居然敢看不起自己?他大喊:“不敢和爷爷单挑是不是?你个怂包,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们人多一起上,爷爷不怕死,我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秦晋之轻蔑地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柴大,朗声道:“西门帮主殉难的那天你就该死了!”说完,转身进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心情不怎么好,崇社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柴大这么一搅,不但在关中帮旧人心里都结了个疙瘩,还在坊市间打击了自己的威信,削弱了秦社接手关中帮地盘的合理性,或多或少会影响秦社的接手进程。 柴大这厮该死,得死,得赶紧死。但自己还没法动手杀他,更不能当众杀了他。柴大除了不敬自己,没啥别的罪名,自己杀了他还得怕寒了关中帮旧人的心。 护卫一见社主走了,也纷纷还刀入鞘,退进院里,只留下一名把住院门。 院子外面,柴大本来担心秦晋之会一挥手让手下人一拥而上。 见秦晋之回了院里,他胆气立时就更壮了,调门儿也高了,扯开嗓子将秦社贬得一文不值,把秦晋之骂得猪狗不如,把连秦晋之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祖母都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看热闹的人们本来见秦晋之回了院里,没有架打,大失所望,散去了一些,现在经柴大这么一破口大骂,又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街上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柴大如此嚣张,公然折辱社主,就连石井生等关中帮旧人都觉得过分,秦社刀客们更是个个怒火中烧,好多人早就想上前揍他,但社主又没发话,大伙儿不敢造次。 现在社主走了,好多秦社弟子就憋不住火了。 人群中的金无缺跟秦晋之的想法一样,打柴大一顿解决不了问题,此人留不得,越早除掉越好。秦晋之不便参与杀柴大,涿州人、易州人并没这个顾虑。 他见社众弟子情绪已将失控,眼看就要围殴柴大,目视冯魁拿眼神示意,伸出仅有的那只手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无缺和刀客们相处日久,谁什么成色他心里有数。冯魁是个真正的江湖人,关键时刻下得去手。 冯魁转念间就已经会意,社主不便做此事,得由他来。他唰地拔出佩刀,大喝:“狗贼辱我社主太甚,须容你不得!拿命来!”说着挥刀向前,直取柴大。 柴大也真硬气,他右手伤残无力,这时双手持刀,大喝一声便要挥刀迎战。 不料,前后左右猛然窜出十数条汉子,有冯魁手下也有其他头目的手下,一边操着外乡口音大骂,一边挥刀猛砍。柴大猝不及防,这么多把刀一起砍来哪里遮拦得住,长叫数声,霎时就被砍倒在地。 秦社众人怒气未消,挥刀不停,白刃交加,就在当街将柴大乱刃分尸。 围观的人们初见当街杀人,颇受惊吓,有人惊声尖叫,有人连连后退,有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双眼。 等秦社众人抡刀猛砍已经毫无声息的柴大之时,人群反而出奇地寂静,街上只有秦社人的刀子砍在皮肉、骨骼上的声响,那“磕磕”的声音沉闷渗人,令听到的人再也难以忘记。 接下来的一幕,更加几乎惊掉围观众人的下巴。 刀客们收刀住手,就在当街相互传递手巾擦拭刀刃,然后收刀入鞘。 院子里窜出几名汉子,手里拿着大张的油纸和麻绳,就在地上抬起柴大如破烂布偶一般的尸身,拿油纸包了,用麻绳捆好,往一辆不知何时来到街边的驴车一放,驴车即刻被人赶走。 有人快步过来,拿铁锹将地上的碎骨、碎肉铲得干干净净,装进麻袋拿走。院中出来两名青年抬着半筐黄土,盖在石子地面的血污上,再拿扫帚簸箕将黄土收去,地面上的血迹就已经几乎难以辨认了。 可怕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下命令,这些人之间也没有一句话交流,他们行动快捷,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在做,已经不知做过多少遍。 柴大咆哮声犹在耳边,人却已经在街上消失,踪迹全无。 人群中的捕头汪立春只感到遍体生寒,那股凉气从头顶百会直透脚底涌泉,心底悔恨与恐惧相互交织,恐惧又更胜过悔恨。 后怕呀!这就是他曾经穷追不舍的秦二,一心想抓捕定案的秦二。自己居然还曾经到秦二家里去招惹,真是个蠢蛋。 幸好见机得快,及时收了手,不然自己十之八九也已经被包在油纸里面了。 自从秦二的牢房里死了个山大王,而秦二又毫发无伤地从府院给放出来,汪立春就机警地反应过来,这秦二没那么简单,他下定决心不再去招惹。 破霞马案的限定日期过了一回又一回,岑叔耕终于食言,汪立春为破不了此案而挨了板子。他在炕上趴了好些天,他认命,诚然秦二是霞马案的首要嫌犯,但他汪立春本乡本土,有妻儿老小,当差混口饭吃,犯不上跟惹不起的人结仇。 以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他的决断无比正确。 蔡大元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秦二成了秦二官人,又成了秦社社主,吊打了关中帮头目谷满仓,打垮了崇社实力最强的头目王厚良,又杀了谷满仓,前些日子还居然将四具尸首明目张胆地挂在了棋盘街路口。 远处一个嘶哑的声音哭道:“柴大,你也有今天。” “柴大,你个王八蛋,死有余辜!” “嗐,连秦社社主都敢骂,不是找死吗?”汪立春身边一个老者摇头叹息。 另一个老婆子接口道:“杀星啊!”说着连连摇头。 汪立春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良久长长吐了口气,居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楚泰然赶到梁园跨院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去,远处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指指点点。 “晦气,又没赶上热闹!二哥,你说我这是咋的了?什么好事儿我都赶不上,你们砍人我却去截报信的,你杀透重围我没赶上,杀柴大我又没赶上,我得找人看看流年了,吃屎我都赶不上口热乎的。” 秦晋之让他逗乐了,说:“今天你要在,就你那脾气你早蹿出去了。” “我想弄死柴大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厮欺压咱们好多年,着实可恶。” “兄弟们这不是替你出了这口气吗?你该请冯魁喝顿酒。” “哈哈,这我愿意。冯魁这才真的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那些遭过柴大欺辱恨柴大的街坊都在放爆竹呢。” 说到替天行道,秦晋之想起个人来说:“好久没有赵胖子的消息了啊。” “你说赵得智啊,那厮在家养了阵子伤,伤好了以后就让他老爹接到辽兴军中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幽州了。” 兄弟俩说笑着,全没注意到进来的石井生脸色尴尬。 秦晋之随口问道:“关中帮的弟兄们有何想法?” “兄弟们都觉得社主宽宏大量,看在西门帮主面上没跟柴大计较,已经饶了他一遭。但柴大做得太过了,不给社主留面子,也不给昔日兄弟们留余地,自有取死之道,也难怪社中兄弟们群情激愤。” “嗯。”听此言语,秦晋之甚为满意,轻轻点头,看到石井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还有话要说,就目视着他,静等他开口。 石井生见社主在等他,纠结一番,低低的声音道:“柴大,柴大家里找来了,想要回柴大的尸体。” 秦晋之双眉一挑,口气不善:“那不行,他家拿了尸首去报官怎么办?谁去顶罪?当街就那么多人看见,全靠毁尸灭迹才能设法消弭这桩祸患呢。” 秦晋之近来在社中权威日盛,平日里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气象,这时疾言厉色,弄得石井生有些局促。 他心里情知秦晋之说得万分有理,但碍于柴大家人苦苦相求,旧日帮中兄弟也公推他来求个情,不得不来,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秦晋之也察觉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了,缓和语气道:“你去找张文通,就说我说的,柴大是关中帮重要首脑,咱们多给些抚恤。” 有此安排,石井生足以向柴大家人交代,于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楚泰然愤愤地骂道:“真好命,死了还得咱帮他养儿子。” 秦晋之道:“咱们要干的是大事,不计较这些小钱儿。” 小泰呵呵笑,忽然想起一事,收敛笑容又骂了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给你说。你猜怎的?龙益三那厮竟然不等我动手,让人上门给打残废了。真是活活气死我了。” 秦晋之奇道:“哦?有这事儿?谁干的?” “一个应州来的老西子,据说人看着土里土气,口音很重,说的话谁也听不大懂。功夫倒是很好,十几招就把龙益三打败了。” “那咋还残废了?” “老西子一脚就把龙益三踹飞了出去,龙益三倒霉,正好摔在悯忠寺钟楼底下的青石台阶上,把腰给摔断了,听说现在不但下不了地,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怎么还打到庙里边去了?” “说是龙益三选的地方,在悯忠寺天王殿前院子里动的手。” “应州人留下名号了吗?” “报了名字,没人听得懂,说叫啥的都有,也没人说得清楚老西子到底叫啥,让我以后咋找?” “得了,您消停消停吧,一座幽州还不够您打的,还要打到西京道去?” “老西子狂得很,打伤龙益三以后,忽然开口说官话,说‘什么打遍燕云无敌手,不过如此。回去把匾额拆了吧’。他敢情会说官话,你说可气不可气。” 楚泰然自从败在南城龙益三手上,大半年来日日勤修苦练,最近身量也见长了一些,憋了口气打算哪天去挑战龙益三,要当众打得他满街找牙。 谁知道他还没上门,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残了。这让他怎么能不烦恼?他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怨天尤人。 秦晋之心里偷笑,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在陆进士和自己身上。 当日,秦晋之出狱,陆进士和秦晋之背着金无缺耳语,说的是让秦晋之花上二百两银子,去走刀客行首苗老爷子儿子的门路,替龙益三求一幅苗老爷子写的字,制成匾额送到龙益三的合义拳馆。 陆进士让秦晋之替龙益三求的是“打遍幽州无敌手”,秦晋之心疼那两百两银子,要物超所值,自作主张给改成了“打遍燕云无敌手”。结果,这不是把西京道应州的高手都给招惹来了嘛。 怪谁?怪龙益三自己太膨胀,这匾额虽说是苗老爷子送的,有些荣光,但也该考虑考虑上边的内容,咋就真敢当得打遍燕云无敌手的称号? 秦晋之拍拍楚泰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见没有?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槐树街小泰心情不美丽,去找了冯魁,邀他出去喝酒。冯魁带上了把兄弟南山虎,又叫上了老乡满兴安,四个人就近去了离梁园不远的天然居。 秋风飒爽,气候宜人,正是幽州每年最好的季节。冯魁见店内庭院花木之间摆了七八张桌子,便对楚泰然道:“便坐于此处甚好,里面憋闷。” 四人于是就在庭院之中坐了,跑堂的送来碗碟、筷子,然后手持餐单侍立在旁,和颜悦色地跟客人问菜。 楚泰然点了他家的招牌入炉羊和角炙9腰子,要了条鱼,配了数样小菜,又让伙计找人去上斜街谢老灰摊子上去买葱泼兔回来。 安排停当,四个人吃喝起来。 席间四人聊得自然是日间乱刀砍死柴大的经过,楚泰然和满兴安都没赶上亲眼所见,虽然之前听人讲过,再听冯魁等人学说一遍仍然热血偾张,激动不已。 “老冯,你们不是幽州本地人,不知道柴大这厮有多可恶。”楚泰然说话学的是师父老气横秋的口吻。 南山虎瓮声瓮气道:“那厮看着着实凶恶。” 冯魁点头道:“相由心生,是十恶不赦之辈,错不了。” “关中帮里最坏的就是这个家伙,放高利贷逼死过多少条人命,逼良为娼的事做得多了。这厮还爱欺负人,动不动就打人,我们家里的孩子几乎都挨过他打。我早就想拿麻袋套他脑袋上打他的闷棍,可二哥看海爷的面子一直不肯动手。” 冯魁笑道:“这么说,我们今天是为民除害了?” “绝对为民除害,我得敬你俩。”楚泰然起身平端酒杯。 满兴安也站起来端杯道:“应该,我陪一杯。” 楚泰然平日不怎么饮酒,酒量也不好,饮了几杯,酒意上头,想起终日苦练,对手却已经没法和自己过招,这面子竟然再也扳不回来,不觉愤愤然。 冯魁等人也听说过楚泰然曾败于龙益三之手,但都知道龙益三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因此并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更不知道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成残废。此时听楚泰然讲述一遍,三人心中想的都和秦晋之一样,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又有几杯酒下肚,满兴安和南山虎都勾起了酒兴,这两人都是好酒贪杯之人,在秦晋之的严令之下已经许久不曾放肆痛饮了,今日有社主的兄弟同饮,岂可不趁机多饮几杯,喝个痛快? 于是殷勤相劝,都道小泰你如此年纪已是这般了得,日后必然名满天下,那时可莫要不认得哥哥们了。 楚泰然酒量不济,却是十足的豪爽人,喝酒虽然吃力,也勉力相陪。 只有冯魁老成,明白在此危机四伏的时期,每天都可能出事,一天也松懈不得。秦晋之总说崇社那边过于安静,不知在憋什么大招。秦社一直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情报,这不能不让人忧心。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崇社会搞出什么动作,时时都得小心在意。 他见这三人如此饮酒,料想将有人喝醉,担心如遇事情自己应付不来,又怕秦晋之找自己不着,因此让伙计去梁园跨院叫自己手下来四个人。 不一会儿,来了四名冯魁手下的刀客。冯魁让他们在一旁吃饭莫要饮酒,以便随时照看,自己仍回桌与楚泰然等人饮酒,只是刻意压着酒量,不敢开怀畅饮。 果不出冯魁所料,秦晋之真的找他。他如今算是秦晋之身边比较得力的人,许多差事都落在他身上。 冯魁只好跟楚泰然告辞,约好还席之日,就匆匆赶回了梁园。 却说楚泰然多喝了些醴酒,难免内急,起身进店,想要穿过店内通道去后院如厕。 天然居是一座前后有院的单层大屋,店门左右悬挂着一副楹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进门一条长长通道将店堂分为左右两部分,左面是大堂散座,右面是一间间的隔间雅座。 楚泰然解了手回来,仍旧头昏脑涨。但是头再晕,他对于秦二这两个字还是相当敏感的。 隔间中有人提到秦二毫不稀奇,今天秦社当街杀了柴大,恐怕附近几个坊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说秦社社主。问题是下面的话就不中听了。 “秦二在外面这么威风,咋的也不管管他那个老婆,大白天的往家招男人。唉,秦社主的头上绿油油哦。”说话之人显然喝得不少,听声音舌头都大了。 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你莫要在背后乱讲,小心秦社之人听到,饶不了你。” “怕啥?我又不是造谣,我亲眼所见。”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道:“俞五,你亲眼所见?当真?” “当真!那天我们几个吃了晌午饭,要去王家瓦舍看杂剧。走到半道,丁四郎说他有更好玩的调调,不跟我们去瓦舍了。路上我们几个问他,是又勾搭上了谁家媳妇?他说这回搞大了,是秦二的老婆,篾匠宗老头的胖闺女。我们几个不信。等他拐进钟离巷进了西边第二家的屋子,我们几个还不信,就在钟离巷一打听,街坊说那真是秦二的老婆,也有人知道他老婆最近和一个俊俏男人有奸情。” 楚泰然听到这里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挑门帘就进了隔间。里面五个男人都吃了一惊,有人认得楚泰然。那个大舌头的俞五叫道:“小泰……哥!”总算他脑袋不坏,小泰已经出口无法收回,连忙在后面加了个哥。 楚泰然一步跨过去,拎起俞五的衣领,厉声道:“你说的丁四儿是哪个?” 俞五知道楚泰然是秦晋之的兄弟,这一场事非要因己而出,吓得不敢开口。 楚泰然松开衣领,一把掐住俞五的咽喉,道:“你想找死吗?” 俞五知道今日躲也躲不过去了,只好实说,只是脖子上卡着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说话不畅:“是丁敬禹。” 楚泰然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出去。幽州只有一个丁敬禹,早先也是个浮浪少年,听说他和他哥哥丁敬尧都跟聚德源的黄二娘有一腿。 楚泰然走出屋子,径直出了院子,从满兴安和南山虎身边经过,那两人聊得热络竟没发现,旁边桌的刀客看见了不明就里,也没敢问。 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下 聚德源后厨洗碗的小厮郎扁担是楚泰然的熟人,见到楚泰然喜笑颜开,道:“小泰,听说你在找人手加入秦社,你看我行不行?” 楚泰然撇嘴道:“你?秦社要你干啥用?刷碗啊?” 郎扁担急了:“别小瞧人,抄起刀子一样砍人。” 楚泰然乐了:“就你还能砍人?” “咋不能?一样爹娘生父母养。李生财会啥?他你都收了,我咋不行?” “他比你大两岁。” “说啥?他比我大两岁?他虚报年龄,他就比我大俩月。” “好,好,哪天你去找我,咱们好好聊,入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好多事我得事先给你讲清楚。我先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丁敬禹在哪?” “你问丁四儿啊?”郎扁担抬头看看天光,“他这一天,上午斗茶,下午瓦市听曲看剧,这会儿多半在赌钱,夜里就去胜齐巷姘头家里鬼混啦。” “他一向在哪里赌钱?” “那可不一定,那厮什么都赌,蛐蛐儿、斗鸡、关扑、骰10子、打马、双陆,有啥赌啥。” “见天赌?哪来那么些铜钱?” “嘿!人家相貌英俊,天生是吃妇人饭的,贴补他的妇人多了。” “你可知道他胜齐巷姘头是谁?住哪里?” “慕容娘子,到胜齐巷一打听就知。” 幽州城内青楼集中的街巷有两条最为有名,细末坊的芳草巷和奉先坊的逍遥巷,那两处所在馆阁林立,最是风流渊薮11。 青楼之外,妓馆多集中在南城的胜齐巷附近。齐人有福,家中妻妾左拥右抱,奈何家花不如野花香,胜齐巷里夜夜做新郎,齐人所不及也。 慕容娘子从前也是个苦命女人,十几岁时被卖到妓馆,也过过日日以泪洗面的日子。但一入风尘十数年,慕容娘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她在艳名高炽12的时候急流勇退,自己开了家妓馆,也挣起了苦命女人的血汗钱。 胜齐巷里的妓馆,无论规模还是装潢、陈设都和芳草巷的青楼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多数连厨房都没有,厅堂也不怎么宽敞,客人如要在此吃饭也大都是从外面叫餐。 每个妓子都只有一间不大的卧房,里面除了床榻,极其简陋。客人至此,但行云雨,也无需做更多交流。 楚泰然在胜齐巷亦有的是熟人,他在一家妓馆的柴房里跟几个熟人喝着酒聊着天儿的功夫,就有人散出消息,若是谁瞧见丁四儿进了胜齐巷,速来报之。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有妓馆仆役传来消息,见到丁敬禹从胜齐巷西口进来了。楚泰然一跃而起,屋里几个伙伴儿也都跟着出去看热闹。 那几个好事少年不敢过分靠近,远远站在楚泰然身后的黑影里。 胜齐巷里整夜灯火不息,楚泰然远远看见丁敬禹一个人施施然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原来,丁敬禹今晚手风极其不顺,没多久就输光了身上钱财,这才早早来到胜齐巷,寻思怎么哄得慕容娘子开心,好多弄几贯,明天去翻本儿。 丁敬禹走着走着,猛然看见巷子路中间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带着明显的酒意正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吓了一跳,却不认得这个少年,强装镇定想要从少年旁边溜过去。 却听少年叫他的名字。 “丁敬禹。” “啊?”丁敬禹刚答应一声,已经被一把掐住咽喉,推得噔噔噔后退数步,后背、后脑直撞在身后的砖墙之上。 接下来的问答,没能让槐树街小泰满意。丁敬禹死了,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来,身子缓缓地软倒在墙根儿。 本来楚泰然并没想杀他,不知是自己酒后力道控制不好,还是这厮太不禁打,竟然挨了几拳就死了。 按说这小子是着实可恶,但也罪不至死,他睡了秦二自己不要的老婆,也并没在外面大肆吹嘘羞辱秦晋之。失手打死人,楚泰然的酒醒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躲在远处的几个少年早就慌了神儿,面面相觑,腿都软了。 “哎?” 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楚泰然回头就看见身穿便服的汪立春和他身边的三名同样便装的捕快。那一声喊,是汪立春左侧的矮个子发出的,他正伸出右臂右手指着楚泰然。 楚泰然见是汪立春,心道真是冤家路窄,大喝道:“秦社办事,闲人闪开!”然后上前一步,一手握拳蓄劲,一手伸向怀里去摸随身短刀。 汪立春显然是这一伙人的头目,他不出声,那三人也不说话。 小泰已经握紧刀柄,怒视汪立春,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日所幸连这三角眼的讨厌家伙一起做掉。 双方无声地对峙中。只见汪立春缓缓伸出左臂,将那矮个汉子的右臂按下,然后对左右干笑道:“走,走,咱们去吃夜宵。”说着转身就走,竟对楚泰然的话听而不闻,对怒目相向的楚泰然和歪倒墙根儿的尸首视而不见。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惹祸精,不停地制造或是遇上麻烦,就像头顶写着早晚出事儿一样。这些年,秦晋之不知多少次受了小泰多少牵连,又替他摆平了多少事情。 次日酒醒,楚泰然才将此事告诉秦晋之。秦晋之听了不由得眉头紧锁,问道:“丁四儿躺在那儿你都没收拾?” “没有,我又回屋喝酒去了,没多会儿就喝多了,啥也不知道了。” 秦晋之沉吟道:“那你这几天别出去,也别回槐树街,就在我这院子里。等我让人去府衙、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秦晋之打听的结果是府衙和县衙全都毫无动静,根本没人知道有这么回事。这就怪了,难道楚泰然在胜齐巷的伙伴们儿给他收拾残局了? 派人去问,那几个少年都说根本就没敢碰丁四儿的尸首。 这就奇怪了,胜齐巷是致济堂的地盘,致济堂断然没有那么好心,替秦社消弭麻烦。 远哥儿现在专门负责给秦晋之打探消息。自从张庶成带来了人手,庆哥儿就得以腾出手来,搬回梁园跨院帮秦晋之料理杂务,远哥儿也被秦晋之赋予了新的任务。 为了便于出入西城和南城,秦晋之没让远哥儿加入秦社。 远哥儿打探回来消息真是稀奇,据胜齐巷之人夜间所见,夜里汪立春带人用骡车将尸首从巷子里悄悄运走了。 远哥儿又寻到了汪立春雇车的车行,车行说汪立春和另一个捕快邹麻子一起来的,雇了车自己赶着走的,并没雇车把式,天快亮才回来还的车,从车轮、车轴上的泥土看,应该是出城了。 远哥儿到朝南的开阳门一打听,守城的门卒说汪立春夜里确实赶了一辆骡车出去了一趟。 难道汪立春替楚泰然把尸体处理掉了?这有些匪夷所思。秦晋之决定静观其变,等等再说,看官府到底来不来。 官府没等来,倒是把秦夫人闰闰来了。 没过几天,把门的护卫来通禀,门前有个胖大妇人,怒气冲冲,说是您夫人,吵着要冲进来。 护卫们因为前些日子社主遭遇的狙杀中就有妇人,因此不敢掉以轻心,抵死拦住,愣是没让她冲进院子。 秦晋之立时头大如斗,狠狠夸奖了护卫一番,命他们严守门户,务必将这妇人拦在门外。 叫骂声不断从院墙外面飘进秦晋之的耳朵里。 “秦二,你个乌龟王八蛋,你将老娘晾在家里,自己个儿见天儿三瓦四舍的胡混,青楼妓馆里嫖宿,一年一年的不着家不露面,你还是不是人?……一样娘生父母养,凭啥你就能眠花宿柳,老娘就得在家守活寡?哦!对了,你王八蛋没爹没娘,有人生没人养……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想起老娘我了,还管起老娘的闲事儿来了,来来来,你出来,我让你管,你把我也弄死!”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间也不知挨过多少骂,对于挨骂他有着良好的承受之力,闰闰骂得虽然花哨,但终归是妇人,比这再难听十倍的秦晋之也听过。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娘的,老子也入秦了,老子入的是秦社。 楚泰然早就听见了,也傻了眼,看看院子里那些假装没事表情尴尬的社中弟子,他问:“二哥,咋办?要不我出去把这娘儿们也弄死?” 秦晋之瞪他一眼,冯魁斥道:“别瞎说。你找她家里人把她先弄回去。” 楚泰然一想也对,先去找宗公,让他找几个亲戚、街坊妇人来帮忙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他刚一出院门,门口的叫骂就转向了他。 “小泰,你现在出息了,穿得人五人六的,见着我装不认识是不是?你站住,你去哪?你回来,给我把秦二叫出来……” 槐树街小泰一声没敢吭,落荒而逃。 秦社社主又一次在秦夫人闰闰这里吃瘪,令他的威名稍稍受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能够就此了结掉这门婚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陆进士拜托了一众宗家亲朋好友帮忙劝说,又数次登门去向秦夫人和宗公求告,几经周折终于谈妥,双方自愿和离。 秦晋之为此付出了一千贯。 秦晋之的钱财散得很快,秦社草创,尚不能自给自足,要用钱的事情太多,近来他给秦社没少贴补。 社主与怨偶和离,这是可喜可贺之事,秦社五大团头易州的冯魁、满兴安,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幽州的楚泰然和坐堂张文通、管堂石井生一起凑了十贯钱,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又招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妓子来助兴,将金无缺也请来,就在梁园跨院的院子里吃喝起来。 秦晋之在下属面前要维持形象,在酒席上亦不肯放浪形骸,刻意学高瞻远的样子,待人和气又处处自恃身份。 五大团头也知道大敌当前,不敢喝酒误事,楚泰然更是刚刚醉酒失手打死了人,哪里还肯多喝。因此,这顿酒场面上热热闹闹,大家却都不肯放量豪饮,浅尝辄止。 酒席之上一团和气。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秦社初创,彼此尚无利益之争,又值强敌环伺,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你这个社主至少还不用为内部倾轧13而操心。等到外部的敌人消退,大伙儿开始争权夺利,反目成仇,才是你这个社主头疼的时候。” 秦晋之看看在座诸人,只希望这一次金无缺说错了。 在座诸人个性彼此不同,但都不是蠢人,都知道当此场景应该如何行事,如何言语,对社主当表忠诚、仰慕,彼此间当互道钦佩、感谢,一时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秦晋之和张文通是头一次一起吃酒,他注意到张文通在酒宴之上和平日处理庶务一样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中年人的这份雍容气度,令年轻的社主艳羡不已,唯光阴和风雨能将人打磨得如此圆润。 张文通是管堂,在社中地位仅次于社主,因此坐在秦晋之左手。他敬过酒,就在座中欠身向秦晋之低声报告。 按照秦晋之定下的原则,西门家的资产仍归西门家,秦社绝不染指。关中帮并无资财剩下,只有一些生意,现在大都和西门家切割完毕,归了秦社。 唯有棋盘街上一家聚恒兴质铺,店堂规整,主顾甚多,是个能赚钱的买卖。 阿唐娘子说不但铺面是她家的,生意也是西门家的买卖,应该归西门家。 西门昶的意思也想要,他说得比较婉转,说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他又没有赚钱的本事,请高抬贵手给他留口饭吃。 这件事曾经请示过社主,以秦晋之的性格,自然是指示张文通将质铺交给西门昶。 张文通要报告的便是这件事,这件事后来出了岔子。 质铺是典当的一种。典当的生意模式,小至以收取衣物等动产作为质押品,大至收取房产、田宅等不动产作质押品,按借钱人提供的质押品价值打个幅度颇深的折扣贷放现钱,定期收回本金和不菲的利息。到期如果借钱人不能赎取,质押品即由典当没收。 典当是世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古之所谓“质库”“解库”“长生库”,都是典当之一种。按照资本多寡,规模大小,从大到小依次分为典铺、当铺、质铺、押店。 其中规模最大的典铺,资本雄厚,赎当期放得长,利息较轻,可以接受田宅、店铺的抵押。 棋盘街上就有这么一家大店,屋宇巍峨,位置显赫,名曰“公益典铺”,据传是悯忠寺、法源寺、大延寿寺等几个寺庙的和尚以寺庙中积蓄的金银作为资本开设的买卖。 西门昶收回了聚恒兴质铺没几天,公益典铺的典当洛显能带着掌柜找上门来,手里拿着抵押的一应手续,要求接收聚恒兴。 抵押的字据上是西门东海亲自画押的,将店铺包括房产及店中存货、生意一起质押给了公益典铺,押借价款和利息不在话下,关键是当期已经超过,成了死当。 西门昶闻讯从家中赶来,洛显能礼数周到,话语谦卑,对西门昶赔笑道:“郎君来得正好,省得小人再往府上跑一趟了。”说着从怀里又抽出了一张字据,仍是西门东海所押,当期半年,质押物是安东门外九里的一块大田,西门家一向租给佃户们耕种,亦已成了死当。 西门昶这一惊非小,他完全不知道老爹在外面都借了哪些钱,老爹死之前一句都没和他提起过。 质铺也就罢了,那块大田是西门昶算计中赖以保持锦衣玉食的关键,无论如何舍不得如此就给了典铺。 西门昶因此要求洛显能展期,容他筹集款项来赎当。 一块上好良田,死当得来的花费尚不及收买来价钱的一半,洛显能自然不会答应。他的态度很友好,但话语里拒绝一丝不苟。 西门昶不死心,又无计可施,他其实也筹集不出那么一大笔款项。 他知道这件事早晚要闹到官府,因此来找张文通。因为交割生意之事两人最近经常见面,彼此已经很熟。 西门昶的来意是因为知道王西龄在州、县衙门都有人脉,想要请张文通和王西龄代为疏通。 王西龄被张文通找来听完事情原委,略一思忖,即告诉西门昶,过期后质押物如何处置在当票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官司没得打,必输无疑。 至于在官府之中寻人庇护,要看对方是谁。大燕佞佛,幽州城里的和尚气焰熏天,大延寿寺、悯忠寺、法源寺的大和尚经常出入宫掖、王府以及权贵之门,小小幽州府恐怕不敢得罪和尚们。 西门昶闻言心灰,只好拖一天算一天。 洛显能哪容他拖下去,一张状纸递到司理院,司理参军岑叔耕当堂判公益典铺应当收回质铺和田宅,当场呈文给判官安从书,请府衙下札给两处质押物所在县衙,限期办理过户手续。 秦晋之首次得知此事,完全出乎所料,他问:“这样的话,西门昶手里还剩下什么田宅和买卖?” 张文通道:“没啥了,西门家的钱财已经耗尽,西门昶手里除了家里住的大宅,就只剩下下斜街的两间铺面。那两间铺面也已经在出售了。” “唉!”秦晋之叹口气,这又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想西门昶既然无意江湖纷争,只想做个富家翁,就如他所愿,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这样自己夺了关中帮地盘,心里也不觉得如何亏欠。现在看来,西门昶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雇人、伤亡抚恤都按高出几倍的价钱,西门东海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怕只怕他在外面还有亏空,那西门家的宅子可就保不住了。”张文通也跟着摇头叹息。 石井生过来敬酒,秦晋之将他拉到一旁,跟他说了汪立春夜里搬运丁敬禹尸首的事。 石井生也觉得奇怪,狐疑道:“这是啥意思?跟咱们示好?想和解?” “无论是什么,你去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说。若真的如你所说,就请他喝顿酒,送他些钱,交个朋友。” “好。”石井生深深点头,府衙的捕头在市井间颇有分量,能够化敌为友最好不过。 “还有丁敬尧那里,也需要你去探探口风。小泰这件事干得鲁莽,胜齐巷里看见的人不少,最好丁家莫要闹。” 石井生答应着,又开口道:“那件事已经基本就绪,我感觉火候儿差不多了。” 秦晋之摆手制止,警惕地左右看看,才低声道:“今日不谈此事,等不喝酒的时候,你我好好合计合计。” 秦晋之终于收到了赵小丙的来信。 赵小丙不识字,书信自然是请人代笔。信中说“阖家老小安好如常,请勿念为要”,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即杀白鸣岐掘宝之事并未败露,一切正常。 对于当日秦晋之在易州托付赵小丙打听的乞丐和馒头的行踪一事,总算有了消息。据赵小丙说,打听到一伙儿大同府来的乞丐,曾经在幽州待过一阵子,后来在易州短暂停留,据说是越界去了南境。说是这伙儿乞丐叫作乌鸡的头领艳羡汴京繁华,要去见识见识。这伙乞丐中有个瘸腿的聋哑少年似乎是秦晋之要找之人。 南朝,秦晋之一直在计划去走一遭。那个叫封龙山的地方,让他魂牵梦萦。这下,越境去大梁,更有了充足的理由。 秦晋之自从上次在棋盘街遭遇刺杀以来,甚少出门。酒宴应酬也少了,青楼更是许久都不曾去过,阿娴姑娘那里也一直都没露过面。 没想到阿娴自己登门了。阿娴带着她的侍儿石榴走进院子的时候,秦晋之匆匆穿上衣衫迎了出来。 之前他正躺在条凳上推举重物打熬气力,浑身汗津津的。 秦晋之请客人进门,要叫仆役进来煮茶。阿娴说不必,让石榴弄就行,然后美目流转好奇地在屋里四处张望。 秦晋之以为阿娴是因为自己许久不去,才来找自己的,稍感局促,讪讪地笑。 待阿娴问他为何许久不去,他实话实说,前些天在街上遭遇了仇家雇请的杀手刺杀,因此最近尽量减少外出。 阿娴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似乎也跟着紧张起来。 秦晋之看她的样子,知道她被吓着了,安慰道:“放心,我这里安全得很,我只要少出门就行,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没事。” “最近到处都在谈论你,说你杀了谷满仓,又杀了柴大,把关中帮给灭了,现在和崇社分庭抗礼。” 秦晋之摇头道:“哪里?谷满仓和柴大都不是我杀的。” “那和崇社分庭抗礼呢?” “这个倒是真的,我现在和崇社水火不容。” 阿娴转头叫石榴:“你让人帮你将小火炉搬到外面去煮茶。” 石榴答应一声,出去找人将煮茶的一应家什都从屋里拿了出去。 待屋里再无第三个人,阿娴才开口道:“你曾让我帮你留意崇社李家的消息,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消息,特地来告诉你。” 头一天,阿娴在长庆楼赴一个局,在座的都是幽州年轻一辈的闻人,其中就有董赡文的哥哥董赡孝。 这帮人在一起难免要谈到赌,座中有个叫谢君佑的说起最近赌赛马,和李冠杰较上了劲,连赢了他两场。李冠杰不服,定要加注再赌第三场,打算一把翻盘。 谢君佑自恃有一匹西域良马踏雪乌骓,用的骑手又甚为得力,认为自己能够吃定李冠杰。 席中众人多是此道老手,有人看好谢君佑,打算重注押他赢,亦有人认为李冠杰诡计多端,不是冲动之人,或许之前只是佯输设套,后面才会拿出真正的好马。 一干人参与,谢君佑因此说出赌赛的时间与地点,十日后巳时在玉河县境内桑干河岸边的草场。 听阿娴这么一说,秦晋之也紧张起来,他连忙问:“你来我这里可还有旁人知道?” “除了石榴没人知道,我找了借口溜出来的,顺道在你这里停一停,还得赶紧走。” “那好,我不留你,你赶紧走。你来我这里的事一定要仔细保密,千万不可走漏消息,干系匪浅。石榴那里你也要嘱咐好。” 阿娴从未见过秦晋之如此郑重,心不由得一紧,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说道:“好的,我会仔细。你也要小心,你们做的那些事真不是耍的,我日日替你担心。” 这似乎是真情流露,秦晋之再凉薄,也不能不答句话:“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兵强马壮,禁卫森严,出不了事。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在意,赶紧回去,别被人看见。这一段时间,除了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局,其他的地方的局就不要去了。” “好!”阿娴点头答应,起身告辞。 石榴的茶还没煮好,就被阿娴叫着走了。她俩一走,秦晋之就犯了思量。这是天上掉下来肉馒头了吗? 谢君佑是谁,秦晋之知道,幽州知府谢竹山的二儿子。 远哥儿第一个被找来。秦晋之需要他立即去打探,核实谢君佑所说的情况,他跟李家关系怎样,是否真的和李冠杰赌过两场马。远哥儿领命,刚要出门又被秦晋之叫住,要他再去一趟玉河县,看一看桑干河岸边的草场周边的地形、环境。 远哥儿走后不久,冯魁、石井生、金无缺相继而来。三人听完秦晋之讲述的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之同意,这是个好机会。他环顾三人,说出自己的疑虑:“这个机会是不是来得有点儿太巧了?” 金无缺在转念之间也已经开始怀疑,他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点头说道:“确实有点儿太巧了。” 冯魁本来十分兴奋,见两人如此,狐疑道:“你们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秦晋之道:“这也未免太巧。你想,崇社想要了解阿娴和我的关系不难吧?或许他们找人设了这个局,故意让她听见,为的就是引我上钩。” 冯魁明白了,可是还是不死心地说:“也有可能只是上天眷顾,纯属巧合。这么好的机会过去了,到哪里去找?” 金无缺沉吟道:“如果这是个局的话,这一桌子人不能都知道实情。比如谢君佑,他可能真的和李冠杰赌了马,却也被算计在其中。宴席之中,就算他不提此事,也会有人把话题转到这上面,引他说出来。所以,关键要看是谁叫这位姑娘到长庆楼赴的这个局。” 秦晋之一拍脑门,让远哥儿去查赛马的事方向错了,刚才自己咋没想到问阿娴是谁叫的局呢。自己不便去秋月馆,一会儿得让小泰去找石榴问,他和石榴关系甚好。 一直没说话的石井生道:“我叫上西门昶去找董赡文,我套套他的话,看从他那里能知道多少。” 秦晋之道:“咱们先来琢磨一下,如果这不是崇社故意设的局,咱们应该如何行事?” “那就预先埋伏人手在通往草场的道路上,在李冠杰去程或回程的半道将他擒住。”冯魁右拳击在左掌的掌心发出一声脆响,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石井生道:“就怕他来去都和谢衙内在一起,咱们总不能当着知府的儿子抓了李冠杰吧。” “那又怎的?蒙上面,实在不行将知府儿子一行都弄死了事。”冯魁全没拿知府儿子当回事。 秦晋之没说话,但微微摇头,显然不以为然。 金无缺抬头望着房梁,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没有这么容易。” 冯魁瞅着老人道:“您觉得怎么不容易?” 单手老人道:“咱们就算去抓李冠杰,也得事先准备好对付崇社埋伏的手段,做到万无一失才行。不能像西门东海,明明知道一旦陷入包围,并没有成功突围的把握还贸然行动。” “对,未虑胜先虑败。”秦晋之对金无缺的话表示赞同。 石井生道:“崇社想埋伏我们也不容易。这不是在花想容家里,一路路途那么遥远,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动手,究竟是出城的路上,还是回城的路上,路上又在哪一段动手?也许我们就在马场动手呢。他们如何预先埋伏?” 冯魁想了想说:“要么他们在秦社有内奸,事先知道咱们的计划。要么……要么他们就一直远远跟着李冠杰,这总是不错的。” 石井生长出一口气后说:“这就好办了,一两百人在附近跟着,不难发现行踪。” “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两百人?”金无缺反问。 “我和远哥儿天天都派人在城里盯着,从来没有成群结伙的外地壮丁出现过。若是崇社从外面请了帮手来,花街柳巷,三瓦四舍必然能见到踪影。” “也许一直就藏在城外呢?”秦晋之忍不住插了一句。 石井生一思量,也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如何应对,他却拿不出办法。 眼前的情况居然和当初摆在西门东海面前的一模一样,因为手中实力有限,就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要么看着机会溜走,要么铤而走险。 冯魁终究求战心切,舍不得浪费机会。他道:“不如这样,我们将兄弟们都带出城,在玉河县北部的群山脚下待命。让远哥儿组织人手哨探,如果发现李冠杰一行暗地里有大队跟随,咱们就取消行动,否则就立即行动。” 秦晋之道:“这个方法大致可行,但仍有漏洞。比如,哨探在距离玉河县界十里探明一切正常,快马来送信,我们又疾行赶过去,可敌人始终在前行,我们就得往玉河县境内赶,才能在路上拦住他们。如果崇社的埋伏恰好就在玉河县境内呢?我们还是进入了包围圈,哨探就根本没起到作用。” “嗐!打仗哪能都事先算计好?敌人又不会躺着不动等着咱杀。社主不可坠了自家锐气,须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冯魁见找不到必胜之道,有些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只想大干一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秦晋之最近天天在读兵书,这时脱口而出。 金无缺在一旁,左手轻拍大腿,附和道:“着啊!自古有算胜无算,多算胜少算。西门东海殷鉴不远,吾辈当引以为戒。” 石井生道:“那我们就每隔五里放一个哨探,直到草场,一路都监视起来。” 这似乎是个办法,四个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等着各方面的消息回来再商议。 打探的消息还没回来,析津县衙却有坏消息不断传来。 首先是说崇社于化龙亲自带着一名关中帮弟子上衙门去见了县太爷,这名关中帮弟子当面向析津知县马君恩举报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为仙露寺地宫盗窃佛宝案的犯案人员,他说当时自己进入过畅云轩地室,亲眼所见。 不但如此,这名关中帮弟子还知道这三名案犯现在藏身在梁园。 马君恩大喜,仙露寺的窃案是大案,直达天听,连皇后都过问了,大半年了却毫无进展,不意今天竟然从天上掉下个肉馒头。 马君恩不想让县尉刘炎山沾光,当即吩咐将关中帮弟子作为证人办了寄收,然后立即在花厅召见快班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着两人即刻点齐人手去梁园捉拿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三人归案。 这是将天大的功劳布施给底下人,马君恩料想两人必得漂亮地行礼,响亮地称一声“喏”。 谁承想,叶彪和滕远举面面相觑几眼,各自低头不语。坊间传言,秦社社主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曾经誓言,今后不论是谁要想抓他去坐牢,他都要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从最近秦社干的事儿看来,这疯子绝对做得出来。 马君恩深感诧异,仍旧和颜悦色地问:“你俩这是何意?” 叶彪苦着脸,忽然跪地叩头道:“启禀明府,小人家里老娘得了急病,家里让小人速回。小人急需回家,不敢应差。” 腾远举一见被叶彪抢了先机,连忙也跪倒央告:“明公,小人今日忽然得了急症,腹痛如绞,站立不得,正要去看郎中医治,实在无法当差。望明公垂怜,赏小人几日假,回家将养。” 这两个平日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家伙失心疯了吗?马君恩从来没见过这等怪事,不禁怒火中烧,拍案大骂:“混账!你两个与那贼人是一伙儿不成?今日你们不将贼人抓回来,看本县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地上的两人见知县怒了,吓得手足无措,连连磕头求告,却还是不肯应命。 马君恩真生气了,大喊:“反了,反了,来人啊!” 仆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进来。却见两位头儿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知县大叫:“把江庆丰和三班衙役都给我叫进来。我还就不信了,离开你俩,我析津县就办不了案了。” 人是到齐了,在院子里站了一院子。 但衙役三班各有职守,江庆丰是站班班头,站班的职责是在县衙内值班站岗,维持秩序,并无捕盗的职责。因此,江庆丰进来一听知县让他带人去抓秦晋之,当即作揖告饶:“明公垂鉴,小人就是一站班儿的,平日弹压百姓,喊喊堂威,打打板子尚可,让小人捕盗实是强人所难。明公必欲为此,小人情愿辞去差事。” 马君恩都让他给气岔气儿了,拿手点着三位班头儿,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请假就请假,想辞差就辞差。你们等着,本县捉了贼人回来,把你们一体法办。你们三个混账就等着去山里挖石头吧。” 析津知县当即宣布这三人予以开格,然后殷切地扫视三班衙役,高声道:“今天,你们谁敢带领大家去捉拿盗贼,谁就是班头。谁愿来?”喊了一声,无人答话。再喊,衙役三班互相张望之后数十人齐齐垂头不语。 “好,好,好,你们都别当差了,咱们析津县就此散了吧。本县也挂印还乡。”知县顾不上斯文,虎吼几声,操起桌上茶杯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拂袖而去。 后来传到梁园跨院的消息是说,析津县尉刘炎山赶到了,急忙去上房儿劝慰知县。知县起先在上房仍然大发雷霆,到后来雷声渐息。 刘炎山见马君恩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道:“这秦二我知道,挺安分老实的一个人,也肯上进,他会去盗佛宝?我不怎么敢相信。倒是于化龙带来的这个人,来历不明,下官想仔细盘问盘问,看他说的是否属实。别回头,于化龙或者这个小子谁跟秦晋之有什么过节,却拿咱们析津县当刀枪使唤,替他们出头,那就大大不值了。” 马君恩现在气得是手下的三班衙役,公然抗命,杯葛公事,全部不把他这个县大老爷当回事儿,对案子本身早就不怎么关注了。 刘炎山满脸堆笑道:“您瞧,这个来攀告的小子几句话就已经将咱们析津县衙给搅得一塌糊涂了,下官打算好好问问他,是何居心?受谁指使?” 马君恩被气得头昏脑涨,后面夫人也听说老爷气病了也吓坏了,接连派人催他赶紧回后宅卧床静养,并且说已经去请大夫了。马君恩无奈,他也知道如此下去是个不了之局,传出去于自己声名更是大大不妥,只好拱拱手说拜托老兄了,让刘炎山去处理此事。 析津县衙内的动静太大,消息不断经由石井生传到梁园,秦社这边也紧张起来。 析津县衙门连捕快带民壮不过几十人,如果敢找上门来,自然不是秦社的对手。但抗拒官府形同叛逆,必然引来幽州府乃至南京都总管公署的强势介入。 秦社众人参与市井械斗则可,若说到杀官作乱,恐怕许多人都没有这个胆子,一准儿会萌生退意。 何况,大队官兵将梁园一围,纵然秦社上下同仇敌忾也万万抵挡不住,白白折损了兄弟们的性命。 秦晋之明白,这是自己从前埋下的祸患,此时万万没有理由让兄弟们跟自己一块儿去扛,当即表示让大伙儿放心,公差若真得上门,自己就到析津县去走一遭,秦社这里一切照旧。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金无缺、楚泰然和石井生都已经聚集在梁园跨院。 楚泰然因为事情关系到自己不便开口,石井生却急了。“那怎么行?社主和崇社结仇全是因为秦社占了崇社志在必得的地盘,现在崇社设计陷害社主,怎能让社主一个人去扛?” 冯魁道:“是啊!兄弟们拜的是信义牌,事到临头连社主也不顾,那还说什么义气?不是猪狗不如吗!” “社主再莫如此说,陷我等于不义。”曹怀德也瞪起眼睛大叫。 金无缺年纪大了,懂得一切都要慢慢来的道理,他摆摆仅有的左手,沉声道:“大伙儿少安毋躁,现在还没有到要和官府动刀兵的地步。官面上的事情,自有官面上的解决办法。咱们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秦晋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满兴安和莫有光,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誓言同生共死容易,事到临头又有几人真的能够做到? 从此刻他有了一个警醒,既然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被官府追缉总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在城内的秘密藏身之所以及离开幽州的退路务必要早早规划,安排妥当才行。 不久,张文通和王西龄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人多嘴杂,七嘴八舌也议论不出什么法子,只能等着县衙那边进一步的消息。 这一次的消息是县尉刘炎山派人传来的口信,传信人直接求见的秦晋之,带来的只有刘炎山的一句话:“人在县衙,要他圆他就圆,要他方他就方。”秦晋之听完,略想了一想,随即会意,心下大定。 他重赏了来人,吩咐庆哥儿去叫一桌酒宴来,就在院里大伙儿一起吃着喝着等。 刘炎山的眼光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一眼就看出,崇社越来越不济了。 做这样的事,想拿析津县当刀枪使,替他们去摆布秦晋之,却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他当即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帮了崇社算白帮,帮了秦晋之却有大大的好处。 刘炎山的手腕也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从牢里将那名叫施庆三的关中帮弟子提了出来,自己单独审问。说是审问,其实他不审也不问。 施庆三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在甘泉坊大战中负伤不轻,又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全凭年轻生机旺盛才侥幸活了下来,但身子已经落下终身的残障。 数月的囚禁生活更是极大地摧残了青年的心智,施庆三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萎靡目光呆滞。 刘炎山不摆官威,既不问姓名也不问籍贯,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我看你受了很多苦啊!” 青年身有残疾,在地上根本跪不住,瘫软跪坐在青砖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家里大哥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唉,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搞成这样?”刘炎山说着又连连叹息,“来人,给他拿个坐垫,他的身子弱,恐怕吃不了地上的阴寒。” 皂吏拿了坐垫放在地上,又搀扶施庆三坐好,才垂手退下。 刘炎山柔声细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活下来了,可见老天都觉得你命不该绝。但你现在到了这析津县牢里,我恐怕你活不过两宿啊。” 青年吓了一跳,怯懦地偷眼看了看这位析津县尉,只见刘炎山白面微须,相貌端正,斯文和气,心里生出些许好感。 刘炎山自然看得见青年的细微动作,他压低声音,似乎在与青年分享秘密:“你知道于化龙为什么要让你来指认秦二吗?你一定不知道。西门东海死后,秦二在关中帮的地盘上成立了秦社,自己做了秦社社主。他不但杀了谷满仓,杀了柴大,还在徐驸马大街一战就杀了崇社上百人。” 地上青年微微抬头,眼睛一眨一眨,显然不知道这些,听了以后心里波澜起伏。 “崇社经过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以后,实力不济,只好施以暗杀手段。但数次暗杀,均被秦二挫败。万不得已,才让你来衙门首告秦二,企图借官府之势压服秦二气焰。” “我、我关中帮还有人吗?”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嘶哑。 “有哇,”刘炎山操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起身走到青年身边,弯下腰轻轻放在他面前地上,“关中帮剩下的弟子都已经加入秦社,跟随秦二跟崇社开战,指望为西门东海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呢。” “西门家的人呢?也加入了吗?” “那倒没听说过。” “你说我在牢里活不过两宿?” 刘炎山没说话,郑重地点头。 “谁会杀我?” “秦社呀,让你活着检举他们社主吗?秦社现在气焰熏天,势力大得很,衙门里、狱里都有他们的人。” 施庆三默然不语,终于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刘炎山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轻叹口气,道:“我常跟我的儿子们讲,人生在世,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看,你到了析津县,崇社无论拿什么威胁你,你都已经不用怕了。崇社在宛平县还可以,我这里他们不能为所欲为。” “他们说要杀我姐姐和她儿子。” “哦,这就比较难办,非我能力之所及。不过,不过,有个人……”刘炎山欲言又止。 施庆三不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刘炎山,显然期待他说下去。 “秦社社主秦晋之。” 施庆三长吁了口气,仿佛泄了气的皮囊委顿下去。 刘炎山轻笑一声说:“你是觉得秦晋之不可能会帮你,是吧?你来检举他,他不杀你就阿弥陀佛,怎么会救你姐姐?但你可以改口供啊,你不再指认他,改口指认个旁人,不相干的人。秦社主感念你曾和崇社血战,可怜你现在又被崇社以家人相胁迫,说不定会对你姐姐施以援手。” 青年心里默默盘算,刘炎山所说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可行。 “你认识秦社社主吗?那可真是个人物,心胸大得很。” 施庆三自然认得秦二,却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和西门昶、石井生很熟。 刘炎山忽然一拍脑门,拿起纸笔,道:“先想法子救你姐姐,防盗安民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你姐姐家住哪里?我先记下来。” 青年照实说了他姐夫家的名姓和住址。 析津县尉仔细记下,然后手拿纸张,眉头紧锁,忽然看了一眼青年,道:“我恐怕还是得去求秦社主。我手下人手有限,不但力有不逮,关键是来源又驳杂,难保崇社不被见缝插针。只有秦社,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能够庇护你姐姐周全。” 施庆三直视刘县尉,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想,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垂首道:“我该如何改口供?” 析津县尉渐渐笑了,笑得像一只千年老狐狸,青年低着头完全看不到。 次日,析津县县尉亲赴梁园跨院查案,相随的有捕头叶彪和两名捕快。一进院子,刘炎山就让叶彪和捕快跟冯魁去旁边喝茶,他自己跟秦晋之在屋里密谈。 刘炎山面对事主,自然要将这一案的艰难曲折描绘得淋漓尽致。 县大老爷如何想要破钦命要案独享大功,避开自己布置捉拿三名案犯。自己手下三班衙役如何抗命不行,直到自己赶到化解危机。马君恩又如何震怒,自己又怎么相劝,最后怎么将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了施庆三。至此,却没有下文了。 当然没有下文,没有好处哪儿来的下文? 施庆三的新供词其实就揣在他怀里,完全是按照他的教导背下来以后重新供述的。供词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并且取得供词的流程、手续齐备,书办始终从旁记录,施庆三亲自画押并按了手印。 但是,刘县尉不会轻易拿出来,他没那么傻。这不仅仅是奇货可居,他要让秦晋之知道案子还并没有发生转变,就像一把拿头发丝悬在秦晋之头顶的利斧,忽忽悠悠,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现在,他刘炎山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总算让这件事缓下来了,并且有了出现转机的可能。 转机就在于施庆三是不是肯改口供,而这离不开他刘县尉的大力帮忙,当然也少不了马知县高抬贵手。不仅他们两位,三班衙役都为这事出了死力,为这件事肯定得有人丢了饭碗,秦社主为人最为宽厚,自然会酌情处理。 秦晋之对于刘炎山这个人,是既佩服又讨厌。 在这件事上,是既庆幸刘炎山靠向的是自己而非崇社,又厌恶被他敲诈。但他无可奈何,自己是比从前强大了,但还不够强大,还没能强大到不被人敲诈,秦晋之只好笑脸相陪,口吐感激之言,然后酌情给刘炎山拿了八百贯谢仪。 没过几天,关中帮弟子施庆三就病死在狱中。至于他的姐姐如何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县尉根本连提都没跟秦社社主提起这档子事儿。 根据施庆三生前的供述,析津县尉刘炎山率领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在卢龙坊一处荒废院落,成功将仙露寺盗宝案首犯童瑞、从犯易大海包围。 二犯负隅顽抗,被叶彪和滕元举率部格杀,从院落中搜出精美唐代瓷器、陶器若干,金执壶一把,金杯数只,经核实确为仙露寺地宫失窃之物。 仙露寺地宫窃案历经大半年时间,至此终于告破。 这一案虽然震动幽州,上达天听,可是始终有个漏洞。仙露寺的和尚来官府报案,寺中石塔下地宫内佛宝被盗,但和尚却说不清被盗物品有哪些。年深岁远,仙露寺中也没人知道地宫下面究竟放了哪些宝物。 地宫盗宝案了结了,楚泰然和已经改名李九歌的巫有道都大大松了口气,唯有秦晋之心情郁郁。 青蟹案的批复从南枢密院发下来了,三日后就要在檀州街菜市口开刀问斩。秦晋之比青蟹先知道的消息,让人抬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提了三瓶长庆楼的好酒,进了牢里。 青蟹被狱卒带出牢房,在一间狱卒休息的屋子里见到独坐在炕上发愣的秦晋之,当即喜笑颜开,道:“秦二郎,我还以为你将我忘记了呢?” 秦晋之努力展开一个笑容:“哪里?” 青蟹察觉秦晋之的神色有异,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可是那话儿到了?” 秦晋之无奈点头。 青蟹愣了愣神,随即爽朗大笑道:“管他娘,老子还没死,你蔫头耷脑地干啥?等老子死了你再哭不迟。好酒好肉,你我且来大嚼痛饮一场。” 那天,青蟹跟秦晋之说了很多话,讲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爱恨。秦晋之也跟青蟹说了许多话,许多他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他执着的事情,他在意的事情,他纠结的事情。 秦晋之醉了,他被手下人扶着离开了牢房。 青蟹行刑那天恰好是寒露,秦晋之没有去看,他躲在屋里,默默地喝酒。 青蟹如果不死,也许会是他的好朋友,也许会是一个好帮手。可惜,跟演傀儡戏的汉子一样,青蟹被人砍了脑袋。 少年的时候,秦晋之看着演傀儡戏的汉子被人一刀砍掉脑袋,脖腔里飙出老高的一行热血,头颅旋即被刽子手一脚踢飞,咕噜咕噜滚落在满是泥泞的街头。 今天,青年刀客不敢再去看青蟹被砍头,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 不到一年的光景,这么多人死了,年长的、年少的、熟悉的、陌生的、有恩情的、有仇怨的。诚然,死是人唯一的宿命,但如此多的死亡密集地出现在秦晋之的身旁,让他的心一天天变硬,情感也一天天麻木起来。 批注: [8]哂shěn:微笑。 [9]炙zhì:烧烤。 [10]骰tóu子:色shǎi子。 [11]渊薮sǒu:聚集、汇集。 [12]炽chì:旺、旺盛。 [13]倾轧yà:在同一组织中排挤打击不同派系的人。 第十二回 托身白刃里 杀人红尘中 上 楚泰然去秋月坊找石榴打听,叫阿娴赴局的人是同益祥米行店东的儿子杨春荣。 同益祥响当当的字号,粮食买卖遍布五京,杨春荣也是幽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 问题在于这个人是不是和崇社串通了,故意利用阿娴放出消息,给秦晋之设局呢? 远哥儿搞到的消息对于判定此事意义不大。李冠杰确实曾经跟谢君佑赌过两场赛马,还都赢了,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许多人说,李冠杰身上就没有多少江湖气,他更像一个纨绔,因此和幽州富贵公子们都聊得来玩得到一处。 杨春荣跟他熟悉,但也就是跟别人一样,并没见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秦晋之追问:“同益祥最近生意上有没有出什么纰漏?需要崇社帮忙的那种。” 远哥儿摇头说:“没听说有。” “那同益祥和崇社有没有一起做生意?” “没有,他们做的生意不是一行。” “谁说只有一行的才能在一起做生意的?” 坐在一旁的楚泰然说话了:“二哥,这帮人都是败家子,才不会关心家里的生意,要是和李冠杰有什么勾结,也绝不会是因为家里的生意。” 秦晋之一想他说得也对,于是点点头,没再说话。 楚泰然道:“简单的办法,把这个杨春荣绑来,打一顿就知道实情了。” 秦晋之眉头微皱,想了想道:“是个法子,不过杨家势力不小,这可就又得罪了一家富商巨贾。” “二哥,你这是咋了?当官的儿子不能动,富商儿子也不能动,还有谁能动?这些人咱从前都敢弄他,如今倒前怕狼后怕虎了。” 秦晋之想想也别无良策,便道:“行吧,那你俩去弄吧,别让他见着你们真容,别给弄死了。” 小泰一听,眉开眼笑,叫道:“得令!” 李冠杰要和谢君佑赛马的前三天,秦社弟子都已经为出城行动做好了准备,楚泰然把杨春荣也绑回来了。 为了保密,楚泰然没把人带回梁园,而是将人带到了析津县尉刘炎山前些天在卢龙坊围捕假仙露寺盗宝贼的荒废院落里。 在断壁残垣之中,楚泰然挑了一间较为完整的破屋审问杨春荣。 大白天的,杨春荣头上莫名其妙挨了一棍子,这一棍打得不轻,不但流了不少血,还头晕头痛不止。 杨春荣被捆住手脚,装在一只麻袋里,他的头也被黑布头套蒙住了,完全看不见外面,只听得到外面秋虫唧唧,似乎是身在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 杨春荣突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嘴里塞着布,吃疼但叫不出声。 麻袋被人从头顶用力扯走,杨春荣被扯得从地上坐了起来又立即摔倒在地,他感到一阵眩晕。 有人扯去他嘴里的破布,他连忙大口地喘息,却一下子从胃里吐出好多汁水,连连咳嗽。 周围没有动静,杨春荣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他平日里有些胆色,这时却怕了,紧张地不停咽着唾沫。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附近没有一点儿人声,杨春荣开始狐疑,莫非人已经走了?将自己留在这荒郊野岭?他慌张起来,叫道:“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杨春荣,你想死想活?”听着年纪似乎不大。 杨春荣并非怯弱之人,以他平日的性情必然是问,想死怎样?想活又如何?但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问想死怎样,太不吉利。 “想活。” “想活,也不难。我问你的话,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答,答得清楚,让我满意你就能活。如果答得不清楚,或者跟我胡扯,我就在你身上捅一刀。一个问题,只有一次回答机会,不老实回答就挨一刀。听明白了吗?” “那,那我要不知道咋办?我要答不上来呢?” “也是一刀。” “别介,好汉手下留情。” 那人根本不理会杨春荣,冷冷的声音接着道:“开始。” 杨春荣紧张坏了,屏息凝神,想要集中精神应付,可是他刚挨了一记闷棍,总是有点恍惚。 “前些天你在长庆楼吃饭,叫了个秋月馆的姑娘叫阿娴。这个阿娴你之前认得吗?” “不认得。” “既然并不认识,你那天为何会叫她的局?” “是董赡孝叫的。我说不知道叫谁,他说他要叫秋月馆阿青,顺手从秋月馆给我也叫一个,包管好。” “董赡孝?你说的是真的?” “绝无虚言。” 那人没再问下一个问题,重新拿破布塞了杨春荣的嘴,之后许久都再没有声音,似乎真的走开了。 杨春荣听了好长一段时间,四下除了虫鸣并无别的动静,他不甘心坐以待毙,决心抓住这个机会。 他努力扭动身躯,移动身体,想要寻找周围可以用来摩擦绳子的物事,盼望能在那人回来之前磨断手腕上的绳子。 他的腰腹之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有人用力给了他一脚,两脚,三脚,四脚,踢得他上不来气,在黑布头套里直翻白眼。 那人总算停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拿麻袋又把杨春荣套了进去,在脚那边还扎上了口。 杨春荣在麻袋中呼吸艰难,鼻孔拼命翕动,他绝望地想,原来有人看守,也不知是不是问话的那个。 沉香茶楼面临檀州街,董赡孝从里面出来,他的车夫苟有福连忙过去打起车厢后面的油布帘。 董赡孝最近中意倚翠阁的姑娘阿枚,阿枚工于嘌唱14,每逢双日下午在沉香茶楼开唱,董赡孝只要得空总是会来捧场。 “回家。”董赡孝吩咐一声上了车,慵懒地躺卧在车厢内的软榻之上。苟有福见刮起了秋风,将油布帘子放下了大半,才转到前面去赶车。 苟有福不知在干啥,磨蹭了一会儿才上路。 董赡孝满脑子想着阿枚的瑶鼻凤目,檀口香腮,全没注意车子往哪边而走。 等他惊觉车子似乎一直都没转过弯儿,一骨碌爬起身从车厢侧面的小窗往外看时,发现路边早就不见宫墙,已经到了菜市口。 他一面大叫苟有福,一面挑起帘子,却发现在前面牵着那匹枣红色健骡的根本不是苟有福。 董赡孝吃了一惊,在车厢里大叫:“停车!停车!” 车子停了,车后帘子一挑,蹿上来两个蒙面客,其中一个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短刀,上来就抵住董赡孝的咽喉。 董赡孝也被带到卢龙坊荒废院落里的时候,和杨春荣差不多,也是手脚被捆,头被黑布头套蒙着,口中塞着破布,装在麻袋之中,幸运的是他头上没挨那重重的一记闷棍。 但之后他的遭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杨春荣听到不远之处,有人发出半声凄厉惨叫,之后戛然而止,似乎立即被人捂住了嘴。 原来这里还有跟自己一样被绑来的人,杨春荣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根本没听出发出惨叫的是他的朋友。 那以后,再没有一声响亮的叫声,杨春荣竖起耳朵也只是隐约能听到一点点呜呜的声音,估计受刑者已经被堵上了嘴。 杨春荣在麻袋里还被头套蒙着眼睛,他对辰光没有准确的概念,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他说不准过了多久,周遭恢复了寂静,依旧只有虫鸣唧唧。 “二哥,弄清楚了。是李冠杰和董赡孝设的局。”楚泰然一进门就赶紧嚷。 秦晋之一愣,问道:“董赡孝?不是杨春荣叫的局吗?” “董赡孝那小子奸猾得很,本来和李冠杰商量好的是由他叫阿娴,结果到那以后杨春荣说不知道叫谁的局,这小子灵机一动帮杨春荣叫了阿娴,害杨春荣白白挨了一闷棍。”楚泰然说着嘿嘿笑了起来,“李冠杰想要给你传赛马消息,他知道董赡文和西门昶跟你是朋友,就去找董赡孝,想让董赡孝通过他俩向你传递消息。董赡孝不想把弟弟牵扯进来,就跟董赡文聊天,套他的话,打听二哥你的事,知道了秋月馆阿娴跟二哥你好。然后跟李冠杰一起设了这个局,故意让阿娴听到赛马的时间地点。” 石井生在一旁道:“我说去找董赡文,他咋啥也不知道,看来董赡孝有意瞒着他。” 秦晋之问:“那谢君佑和李冠杰后天赌马是真是假?” “那是真的,李冠杰只是故意泄露时间、地点给咱们。” “好!现在的问题是崇社凭借什么给我们设这个局,以他们现有那一百来人肯定是不够埋伏咱们的。后天,咱们要打探出他们到底弄了多少援兵来,都是些什么人?” 石井生道:“二哥放心,我和远哥儿去办此事,保证弄清楚。” 秦晋之点头,看向楚泰然,问道:“董赡孝和杨春荣呢?” 楚泰然讪讪地笑道:“杨春荣关着呢,董赡孝让我一不留神给弄死了,冉六那法子咱还是学不会呀。” 董赡孝参与李冠杰设下歹毒计谋,死不足惜。秦晋之道:“跟你说别把人弄死。算了,把尸首妥善处理掉吧。” “好嘞!”槐树街小泰见二哥没训斥他,心中甚喜,欢快地答应。 第二天夜里,石井生就和远哥儿分头带人出了城,从青晋门到赛马场一路都布置了眼线预先潜伏起来。 到第三天晚上,石井生才回到城里跟秦晋之汇报。 “我负责侦查官道南边一侧,远哥儿负责侦查官道北边。谢君佑为了赢得赛马,头天就和一伙儿朋友到草场去了。崇社今天一早就沿官道放出了哨探,然后是李冠杰一行三十余人从青晋门出了城,同行的有他的几个朋友和他们的亲随,在长亭停留了一阵,我猜是在等董赡孝和杨春荣。” “哦?这俩人没来,李冠杰是什么反应?” “我们不敢靠近,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后来他们就动身了。在我负责哨探的这一路,果然发现崇社安排了百余人的一支队伍暗地里跟随,都是崇社的人和雇来的刀客。到了离玉河县城五六里的地方,我这一侧又发现另一支潜伏的队伍。这支队伍走在前头,比李冠杰先到的草场附近,在离草场较远的地方隐蔽了起来,若非事先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到草场以后不易察觉。” “是什么人?”秦晋之对此极为关注。 “致济堂!” 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作为幽州市井间三大势力之一的致济堂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说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致济堂都没有和秦社谈谈条件就直接站到了崇社一边。 年轻社主关切地问:“你确认是致济堂的人?有多少?” “肯定是致济堂,我亲眼看见朵里扎和范继宽了,大约也有上百人。”致济堂是幽州唯一有先桓人加入的社团。 秦晋之沉默良久,道:“致济堂参与这件事先暂时保密,你叮嘱好手下的人别说出去。” 石井生慎重答应,接着讲远哥儿侦查的情况:“远哥儿在官道北边,在离城较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支队伍,不是崇社也不是致济堂,听口音是河东口音,远哥儿自己仔细数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个。” 西京道古称河东。秦晋之和金无缺判断,崇社这么久毫无动静,一定是在等援兵,但没想到援兵来自隔着崇山峻岭的西京道。 “照你所说,这些人从来没在幽州城里露过面,那他们藏在哪儿?” 石井生道:“远哥儿就是想弄清楚他们藏在哪儿,自个儿追着那帮人下去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着实让人担心。” 秦晋之拍拍石井生的肩膀。“你担心也没有用。远哥儿机警得很,应该不会出事。你在关中帮日久,你来说说致济堂的情况,他们会不会公开跟咱们开战。” 石井生诧异道:“致济堂这还不算已经和咱们开战了吗?” 秦晋之笑了,石井生这个脑袋,跟他还真商量不明白这些事,还得把金无缺请过来。 金无缺喝着茶,听石井生讲完侦查所得的情报,回答了秦晋之的问题。 “致济堂过去对关中帮没安好心,现在对秦社也没安好心,但致济堂对崇社就有好心吗?一样没有。北城打成热窑了,刘传赋就是不掺和。这个老狐狸,可不是简单的坐山观虎斗,他一直憋着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嘞。” 单手老人遇事总是能多想一步,秦晋之跟着他的思路静静思索后说:“您的意思是说,致济堂一直在等,等尘埃落定以后,向获胜的一方勒索利益,或者干脆等到那时再出手降伏获胜的一方。那时候胜利的一方应该也没剩下多少力量了,只能任其需索。一旦对方不满足致济堂的需索,也就有了开战的理由。” 金无缺点头拿赞许的目光瞅向秦晋之:“若我是刘传赋我就这样做。” 秦晋之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但这次致济堂亲自下场意味着什么?崇社付出了代价是肯定的。崇社钱多,致济堂人多,花价钱雇致济堂的人来参战,说明崇社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去弄更多的人手,明知求致济堂是与虎谋皮,还得求其援手。” “对!崇社但凡还能从哪里筹集到人手,都断然不会去求致济堂。致济堂一定狮子大张口,今后也一定会不断拿这件事来说事儿。你现在终于可以知道崇社方面到底有多少人了。”孺子可教,金无缺手指轻敲桌面,有点对年轻社主击节赞赏的意味。 “看来就是原有那一百来号人的班底加上西京道这一百四十七人。” “致济堂这次也是觉得能一举灭了咱们,想来捡现成便宜,”石井生插口道,“幸亏咱们没有莽撞行事,致济堂才没捡到这个便宜。” “幸亏?记住这个教训吧!”金无缺又开始老气横秋地教育年轻人,“今后如果天上再掉下肉馒头,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人品?当不当得起那么好的福报?” 不管石井生记不记得住,秦晋之都想努力地记住单手老人的话。 老人对秦社社主的虚心态度非常满意,愈发隽语迭出:“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往往不是机会,是陷阱。所以,弱者等待机会,而强者总是寻求创造机会。” 此言一出,秦晋之豁然抬头,这正是他心中隐隐约约所想,只是总结不出如此精练的语言。 世上大多数年轻人,对于老人的唠叨都感到厌烦,秦晋之却不同。有时候,他真想拿着纸笔每天把金无缺这个絮叨老头儿说的话记下来。 北城街市忽然出现了大批河东人。这些人成群结伙,俱是凶横霸道之辈,从崇社的地盘涌入秦社这边,在茶肆、酒店、赌坊寻衅滋事。遇到秦社弟子出面干预,这些人一言不发就拔刀伤人。 这些河东人大都是练家子,身手不弱,更重要的出手无情下手狠辣,招招致人死命,得手后立即呼啸而散。 秦社这边猝不及防,两三日中就伤亡了十余人。 市井之间,遇有纠纷,照例是两方对峙,摆道理,讲斤头,提提名头,显显实力,就算动手也断然不至于上来就致人死命。 秦社各头目都发现情况不对劲,齐聚梁园跨院来商议对策。 “娘的!这帮老西子就是来杀人的。王爽还在质问他们为头的是不是替崇社来此闹事,对方有个家伙儿就从斜刺里窜出来一刀捅在他下腹。”莫有光满脸怒容,他的得力手下前天死在了赌坊。 曹怀德神情郑重,凛声道:“对方会功夫,似乎是山贼响马之流,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彼此用黑话交流。梁克俭已经着意提防,加了小心,但他们四人对上对方七人,还是抵挡不住,两死两重伤,全被放倒了。” 石井生听着有些糟心,他是知道玉河县里藏着的一百四十七名敌人的,但社主尚未提起,他也不好率先说出来,只是焦急道:“对这些老西子不能按平常对待,遇见了就要全力搏杀,万万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秦晋之心里相当懊悔,这些人显然就是崇社雪藏在玉河县的那批河东人,必然是崇社也知道他们已经曝光,没法再用于背后突袭,索性就将他们调进城来了。自己没有预判出对手的动作,没能及时提醒手下,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造成了这么多伤亡,这让他既悔且恨,暗自咬牙切齿。 金无缺瞟了一眼年轻社主,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温声安慰道:“社主不必烦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如此只能得计于一时,我们重视起来以后敌人就没那么容易占到便宜了。” 秦晋之也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控制得不到位,他一向以高瞻远为榜样,想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时被金无缺看破心情,心里愈发惭愧。他轻咳一声,开口道:“列位,据可靠情报,这批西京道来的凶徒共一百四十七名,之前潜藏在玉河县。如曹怀德所言,这批人里肯定有些人是绿林道,故行事风格与崇社不同。”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嗡嗡议论起来。 年轻社主环顾众人,待大伙儿议论稍歇,才继续说道:“大伙儿都知道,经历了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崇社的人手折损了大半。但我们也始终知道,我们跟崇社的争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崇社有钱,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源源不断地补充力量。现在敌人的人手又比我们多了一倍有余,敌众我寡,大伙儿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曹怀德大声叫道:“怕他个鸟!两方厮杀是比精气神儿,是斗智斗勇,又不是人多的就一定赢。” “是啊!要是人多肯定赢,就不用厮杀了。双方列队数数人头儿,谁输谁赢立见分晓。”楚泰然随声附和,他和曹氏兄弟交情不坏,很大因素是彼此谈得来。 冯魁听他二人如此说,也表赞同:“不错!像徐驸马大街那样的战斗,社主再组织几次,就把敌人的数目消耗掉了。” “好!大家都这么有信心,何愁打不掉崇社?咱们这就议论一个章程出来,明天咱们怎么办?”秦晋之给大伙儿提了一个问题。 众人闻言,登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有意见相左的还要拌上几句嘴,吵嚷了半天,莫衷一是。 秦晋之等了一阵,看看不是个了局,遂抬高双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见金无缺一直没说话,就对老人道:“金老一直没发言,可有什么要说的?” 金无缺所以没发言,是因为他跟刀客们的想法不一致。在他看来,优势就是优势,敌人明摆着数量多出一倍有余,还战力不俗,以这样的力量对比,目前根本谈不到打垮敌人。现在的目标是保存实力,不要再折损人手,避免跟敌人决战,避免被敌人吃掉。但老人也知道,这样的实话他只能跟秦晋之讲,不能跟这帮人讲。 于是,老人开口了,语气迟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明知敌人比我们多,还想要一战定乾坤,那是危险的想法。我们首先要将人手集中起来,避免前两天的损失。然后,我们要妥善运用力量,发现敌人就主动出击,对于任何敢于进入我们地盘的敌人予以歼灭。” 金老秉承了其一贯风格,老成持重,一语中的。秦晋之举两手赞成,他将金无缺的方案细化,五大团头各自带领所部,要求齐装满员,分别在秦社地盘内五个据点集结,随时出战。石井生和远哥儿负责发动一切情报力量,尽早发现河东人的行踪,尽快报告。各团头接报以后立即主动出击,力求歼敌。 社主如此分派,大伙儿都觉得甚好,个个摩拳擦掌,打算明天大干一场,为手下人报仇雪恨。 只有金无缺没吭声。 秦晋之明白这肯定是自己没考虑全面,他想了想,明白自己的方案问题在哪里了。敌人前几日看似松散,那是因为遭遇的都是小股秦社弟子,一击之后敌人完成目的便即退走。这并不是说敌人就没有彼此呼应救援的计划,只是还没用得上。 一旦有一支队伍被围,很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敌人队伍聚拢过来。自己刚才的计划里,没有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案,缺陷即在于此。 年轻社主认真想了想,跟大伙儿布置了彼此近距离联络的方式,和远距离联络的方式。 发出近距离联络信号,距离较近的两名团头的队伍就要立即全力靠拢。发出远距离联络信号,不但距离近的两支队伍,距离远的两支也要立即赶过来。 最后,还有一种信号,一旦发出,就连那些张庶成派过来的非战斗人员和关中帮过来的伤残人员也要赶过来。 那意味着生死存亡的时刻,破釜沉舟的决战。众人听到社主如此说,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翌日早晨,秦社的刀客都已经将钢刀磨得飞快,五支队伍都摩拳擦掌,做好了准备,打算给以小队进入秦社地盘的河东人以迎头痛击,结果却发现河东人完全改变了策略。 河东人混在大批崇社社众和雇佣的刀客之中,浩浩荡荡地穿过拱辰大街,沿棋盘街进入秦社地盘腹地。 一进入秦社的地盘,崇社这一方就势如疯虎开始四下里破坏,拆门板,破窗户,冲进街边的店铺里面一顿打砸,直将棋盘街闹得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满兴安手下的一队人率先赶到,只见满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崇社一方最少也得有两百余人。满兴安的这一队只有二十来人,众人不免心生怯意,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满兴安见势头不对,一面指挥队伍向后撤,一面连忙让手下发信号。 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这是事先约定的讯号,要求其余四支刀客队伍都赶过来支援。 小泰的队伍最快赶到,他的手下都是些市井少年,见对方如此声势,立刻都矮了一头。气得楚泰然踹倒了两人,大骂着就要抡刀子往上冲。 满兴安一把拉住他,道:“等一下,等大伙儿都到齐了一起行动。”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小泰明白满兴安说得有理,当下和他一起约束手下缓缓后退。 对面崇社弟子和河东人见秦社这边的人冒了下头就向后退却,一起大声鼓噪,口哨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崇社队伍仍在向前行进,所到之处两边的店铺、商贩全都遭了殃。 冯魁和曹怀德几乎同时到达的,两人也都没想到崇社居然大白天地出动这么多人。 曹怀德做过军官,此刻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命令满兴安手下的藤牌手在前,他自己训练的长枪手在后,当街布好阵势。 森森的枪尖从藤牌间隙伸出,寒光闪闪,秦社这边人数虽少,倒也不慌不忙,跟对面乱糟糟的人群一比,反倒显得训练有素。 李冠卿见对方结阵,打算趁对方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一下子冲开敌阵,给对方一个先声夺人。他在人群中高举手中刀,厉声大叫:“弟兄们,冲上去!” 崇社这边众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应和,大喊着向前冲去。但这些江湖客终究不是士兵,眼见前方是对准自己胸膛的锋利枪尖,距离越近,心中豪气愈消,最后在枪尖前数步相继停下脚步,只拿手中兵刃去拨拉对方的枪头。 须知,面对危险和压力,恐惧与焦虑是人最正常的反应。军队中通过反复的训练和强化,可以让一个队伍的团体人格短时间内压倒每个人的脆弱,因此才会有将军一声令下,军士们悍不畏死地冲锋。 崇社众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李冠卿在后面气得直骂娘。 “嗖嗖嗖”二十余支羽箭钉在崇社前排众人脚下,那些人吃了一惊,几乎同时向后缩脚。 秦社这边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赶来了,占据了己方身后路两侧店铺的二楼,一轮羽箭射住了阵脚。 曹怀德见己方弓箭手占据了有利地形,心中稍安,只是暗叫可惜。己方弓手数量太少,仍然不足以制住对方。 他看一眼身边的冯魁,见对方对自己投以信任鼓励的目光,遂高声叫道:“崇社那边哪位头领在。” “崇社李冠卿和师兄九头蛟在此。”李冠卿在人群中答道。他见对方弓箭手占据了高点,便不再靠前,只在人群之中答话。 曹怀德知道九头蛟是于化龙的诨号,他沉声道:“你们两位今日无故前来我秦社地盘滋扰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不是纯属废话吗?李冠卿愣了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也是,崇社和秦社虽然早已将对方当作生死仇敌,也经历了几许刀光剑影,但那还都是彼此暗地里下家伙,像今天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突,还真是头一遭。 李冠卿愣神的工夫,于化龙开口了:“你秦社的地盘?这棋盘街何时成了你秦社的地盘?谁封给你们的?” “对啊!你是哪位啊?”李冠卿附和道。他分不清秦社的头目,故有此问。 “涿州曹怀德。” “曹怀德?我还以为是涿州张翼德呢?你涿郡人到我幽州来作甚?”李冠卿故意拉长声音,拿腔作调。李冠卿的话,得到了崇社这边众人的附和呼应,上百人一起挥舞手中兵刃,纷纷大声质问。 曹怀德不得不提高嗓门:“张翼德生于涿郡,史称燕人张翼德,由此可知,我涿郡人亦是燕郡人。” “没错!”曹怀德话音未落,同为涿州人的莫有光已经在楼上大叫起来。 秦社这边无数的涿州口音、易州口音还有幽州口音一起响起。有人高声叫道:“你李家又是哪里人?难道自鸿蒙初开就是幽州人?” 曹怀玉不耐烦地骂句娘:“李冠卿你是警巡院的吗?还查人户籍。是条汉子你别光动嘴,站出来,咱俩斗一场,不死不休!” 对面李冠卿的身边名叫的姚季云一位壮汉咆哮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出狂言!我家郎君何等身份?你且来与我放对!”说着越众而出,扯去身上汗衫随后往后一抛,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 曹怀玉亦是年轻气盛之辈,闻言大怒,一振手中那把百炼精钢的环手刀,从藤牌手身后跳了出去。 双方见这两人要放对厮杀,各自向后移动阵营,给他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曹怀德、曹怀玉兄弟均做过汉军步卒,因此都惯用环首刀。环首刀极盛于汉代,是中原步卒的主要武器。 当时对抗匈奴骑兵需兼顾破甲与格挡需求,因此环首刀由钢铁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和淬火而成,其特点是刀柄后部呈圆环形,单面开锋,厚脊直刃。 厚脊大幅提升了刀身的纵向抗弯强度,使其在劈砍铠甲、盾牌时不易断裂,同时格挡矛、戟、马槊时能够扛得住冲击。 直刃便于精准刺击,尤其适合破甲,一次刺击便能穿透皮甲甚至铁甲。 由于环首刀的这些特点,造成其挥动起来惯性较大,更适合双手持握进行劈刺结合的重击,其优势在于破甲攻坚、混战抗冲击。 曹怀玉的功夫原是为步兵阵列作战所练,招式之中多直刃刺击与类似斧头的劈砍、推斩动作,施展起来劲道充沛,但灵动不足。 姚季云身体雄壮,用的却是一把弧形弯刀,刀身弧度较大,重心在刀身前部,如此则收刀时阻力小,利于连续快速挥砍,变向速度远高于曹怀玉的环首刀。 两人俱是武艺精熟之辈,口中呼喝,手下不停,翻翻滚滚拆了三十余招。 忽听姚季云大喝一声“着”,曹怀玉右肋应声中招。 原来曹怀玉求胜心切,招式用得太老,被姚季云觑个破绽反手一刀砍中。弧形刀刃不利于破甲,但砍在未曾披甲的曹怀玉身上,却比直刃的环首刀切割起来入肉更深,曹怀玉登时鲜血长流染红衣衫。 姚季云出刀极快,一刀既中第二刀转瞬即至,刀锋及于曹怀玉的肩颈。眼见曹怀玉就要命丧当场,斜刺里递出一把雁翎刀架住了姚季云的弯刀。 却是楚泰然旁观者清,看出曹怀玉败象已露,因此提前站出来预备接应,正好救了他的性命。 姚季云正要一刀结果曹怀玉立下今日首功,被眼前粗豪少年阻了,心中怒极,当下挥刀朝楚泰然猛砍,恨不得将对方立毙刀下。 小泰这口刀,是他有钱之后找匠人仿照秦晋之的赤霞刀打造的,长短、样式完全一致,只是分量比赤霞刀重了一斤。 “叮叮”两声金铁交鸣,小泰挡开对方两刀,随即转守为攻。他的刀法得自金无缺的真传,独得一个快字,瞬间砍出七刀。 他攻得快,姚季云挡得也快,两人之间爆出一连串切金断玉的脆响。 姚季云挡开这一轮快刀,心中一凛。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轻慢之心尽去,已然知道今天遇到劲敌。 小泰的招式一粘就走,姚季云只觉得他这七刀似乎凶狠又似乎全是虚招,他不肯放任对方抢攻,变换身形挥刀攻向楚泰然下盘。 哪知秦社粗豪少年身法更加矫捷,一个纵跃已经抢到姚季云身侧,挥刀攻向他的侧后,竟不招架来招反而跟姚季云抢攻。 两人以快打快,刀来刀往,转眼拆了七八十招。市井帮会之间的争斗,几曾见过如此高手过招,两边观战的众人全都看得目眩神迷,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连叫骂、喝彩也全都忘了。 数十招一过,楚泰然渐渐抢得上风。姚季云方才对曹怀玉行之有效的快刀,在楚泰然这里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还招越来越少。 姚季云虽处下风,却不急不躁。他与人交手经验老到,寻思对手如此求快,必不能持久。只要自己守得住,待他力衰之时便难免露出破绽。 当下,收敛心神,谨守门户,一招一式使得法度森严。 他却不知,小泰这路快刀本就以快打慢,以攻代守,看似狂攻不止,实则虚招极多,加以此刻根本不必防守,因此并不如何耗费气力。 楚泰然见姚季云招式圆熟,劲力雄浑,是高手风范。他少年心性,不觉争强好胜之心大起。 他陡然大喝一声,刀势一变,由劈变扫,刀锋挟着风声,横扫千军。姚季云沉腰立马,不肯退后,摆刀招架。小泰横扫是虚招,只为替下一招进攻抢得先机。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倏然如燕子般掠起,刀光直取姚季云面门。 姚季云反应极快,他虽失了先机,却来得及撤后一步,横刀招架,及时挡开小泰这一刀。 楚泰然抢得先机,如何肯轻易放过,他状如疯魔,手中刀化作一道道银色光华,霎时劈出十数刀,刀刀凌厉如疾风骤雨,全都攻向姚季云上盘。 姚季云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也似一道铁壁,将小泰的攻击尽数挡下。 两人如打铁一般,刀刃之上火星四溅,爆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远远传播开去。 一个攻得迅猛,一个守得严密。 “好!”两边阵营终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楚泰然骤然收刀,退后一步,深吸口气,喝道:“再来!”一步跨出,居然仍旧攻向姚季云上盘。 又是一轮疾攻,一阵脆响。如是者三。 楚泰然倏然收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刀尖指地。 “当啷”一声,姚季云手中刀坠地,左右双肩及胸口几乎同时冒出血来。 百密一疏,他还是有一招挡得慢了。对方刀式委实太快,瞬间他的上身便中了三刀。 崇社众人一拥而上,扶住姚季云。一时骂声四起,压过了秦社这边的叫好声。 “秦社好不要脸,这是车轮战嘛?” 秦社这边反唇相讥:“哎哎,是你们先对我们小泰哥动手的啊!” 两方都是群情激愤,互不相让。一会儿唇枪舌剑,一会儿又各出一人捉对厮杀,群殴混战的情形倒一直没有出现。 秦社这边,冯魁却渐渐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崇社那边起先确实被莫有光的一轮弓箭震慑了一下。但莫有光只有二十余名手下,不足以弥补秦社这边人数的劣势。况且,崇社那边也有带着弓箭的,冯魁看见于化龙也将带着弓箭的全都从队伍中抽调出去,学着秦社的样子在后方占据有利地形列开了阵势。 崇社明明有两倍于己的数量优势,为何迟迟不发动攻击呢。 社主!冯魁想到独自坐镇梁园跨院的秦晋之,暗叫一声不好!他对自己的把兄弟南山虎低声道:“我回梁园,队伍你来指挥。”说罢,拉了两名手下悄悄退出队伍,发足狂奔。 第十二回 托身白刃里 杀人红尘中 下 却说秦晋之在屋里听见外面空中有烟花炸裂的声响,连忙走出屋子,抬头观看,只见两团红色烟花正自空中缓缓消散。 红色烟花正是石井生颁发给各位团头的,用以召集其余四支队伍赶过去支援。 石井生已经先蹿到院子里看见了烟花,脸色异常难看地说:“是棋盘街西口满兴安那边,看来崇社大举来袭了。” 秦晋之默默点头,目光深邃。 石井生看不出他在想啥,问道:“您要不要过去指挥?” “别急,满兴安会传消息回来的,等一下他的消息。” 秦晋之反身回屋,将赤霞刀斜背在背后,身上挂了两壶羽箭,手持短梢弓重新回到院中。 院子里的石井生、秦普、李九歌和三名最近才来的护卫见社主如此,才醒悟过来,连忙各自回房去打点武器装备,就连庆哥儿也拿了口刀。 敌众我寡,前方情况不明,石井生焦躁得在院子里也待不住,站在院门口,望着来路,还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他担心看到两红一绿的烟花,那是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要求所有秦社弟子全部投入战场的信号。 第一名回来报信的弟子神色慌张,跑得气喘吁吁,是满兴安的手下。报告说崇社大举入侵,队伍里混着河东人,人数足有两百以上,正在打砸棋盘街两边的店铺。他们这边只有二十余人,不敢接战,正在节节后退。 院中众人闻言全都慌乱起来,石井生道:“社主,咱们赶紧过去吧。” 秦晋之眉毛虽然拧成了结,却不见如何急躁,他看了看身边的诸人,道:“既然有计划就先按计划执行吧!咱们就这几个人,去了也不济事。何况这里也重要。” 众人见社主如此镇定,也稍稍安静下来。 过了一阵,远哥儿跑了回来,说秦社五支队伍全都到了,曹怀德在负责指挥,藤牌手在前,枪兵在后,弓箭手占据了高点,列开阵势跟崇社李冠卿、于化龙对峙呢。 石井生觉得今日已是决战之时,如社主亲临,对己方士气肯定有利,因此一直劝秦晋之带上护卫亲去指挥大局。 秦晋之道:“结阵厮杀,曹怀德指挥起来比我更有经验,况且信义堂这里也很重要,需要人守卫。” 秦社草创,一切从简。信义堂就是秦晋之日常会客、议事的那间厅堂,里面供奉着秦社的信义牌。这间厅堂是将原先的两间屋子打通了改造而成,旁边另有一间里屋就是秦晋之的卧室。 信义堂是秦社总舵,信义牌相当于秦社的祖师牌位,的确极为重要。但秦晋之的话提醒了石井生,这里地位重要,防守薄弱,此刻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于是石井生更加着急地催促秦晋之:“您赶紧过去吧,让何占元和邓福来跟您过去。您在跟不在那边完全是两个样儿,战与不战最后还得您拍板。” 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秦晋之点头同意,却无论如何不肯带人,说这边人手如此欠缺,不能再减少人手。说着就要自个儿一个人出门。 石井生、李九歌都劝不住,远哥儿只好道:“我跟着二哥去,你们放心吧。” 远哥儿从庆哥儿手里接过钢刀提在手里,紧跟在秦晋之身后出了院门。 没过多久,两人像火烧着了屁股一样窜了回来。远哥儿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大叫:“关院门,插门闩!” 护卫何占元一个箭步抢上去关上院门,另一名护卫王汝郁飞快插上了门闩,两人又拿只碗口粗的顶门杠将门从院里顶住。 秦晋之原地转了个圈,观察地形。院墙不高,墙后也没有守御之人可以立足的台阶、架子,看来院子守不住的。 大批敌人已经尾随而至,秦晋之知道凭他们八九个人无论如何挡不住敌人,当机立断,嘶声吼道:“架梯子,大伙儿上房顶!” 秦晋之、石井生、李九歌、护卫何占元、邓福来、王汝郁全都上了房顶,秦普招呼庆哥儿、远哥儿帮着他从屋里抱了几支他亲手造的弓弩和一捆弩箭搬上房顶。 护卫们还没把梯子完全拽上屋顶,崇社的人就已经到了,足足有五六十号人。 秦晋之想到了崇社可能分兵来偷袭信义堂,却没想到崇社竟派出如此多的人手,几乎可以说倾巢而出了。 崇社众人士气高涨,气焰嚣张,挺枪舞刀高声呐喊着冲向梁园跨院。 秦晋之站在高处,张弓搭箭,随即射倒其中一人。崇社弟子吃了一惊,发一声喊,各自隐身在房屋和墙壁后面,继续迂回接近梁园跨院。 事实证明,秦晋之的决断正确,院墙不可凭借。崇社弟子没有适合破门的利斧、重锤,索性放弃攻门,在院墙外叫着号子一起发力。那扇院墙跟着号子声前后摇晃了几下,“噗喳喳”向内倾倒,卷起漫天灰尘。 秦晋之趁机又射出一箭,射倒一名敌人,正待射出下一箭,正前方和左侧都有羽箭袭来,其中一支羽箭擦伤了他的脖颈。只需再偏寸许就要了他的性命。 秦晋之顾不上射击,连忙伏倒在屋脊后面。 护卫王汝郁反应稍慢,闷哼一声,胸口中箭,仰天倒下。邓福来扶住他,只见那一箭正中左胸心口处,王汝郁眼见是活不成了。 “趴下,小心弓箭手。”秦晋之一面提醒大伙儿,一面探出头去寻找对方弓箭手的位置。 石井生低声道:“社主,我放烟花发信号了?” “不可!”年轻社主厉声喝止。 石井生瞧见秦晋之脖子在流血,从怀里掏出一条红色丝巾给他缠住伤口。这条丝巾本是他买给幼妹阿莲的。 烟尘尚未散尽,敌人已经越过残垣断壁,脚踩着地上的碎砖冲进院子。屋顶秦社众人顾不上害怕敌人的弓箭,一起越过屋脊端起手中弓弩向下射击。 冲在前排的两名汉子,几乎同时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见对方弩箭厉害,吓得转身就往回跑。 年轻社主此刻顾不上向下射击,他始终在寻找对方的弓箭手。 三支羽箭分别从不同方向袭来,其中一支射中了李九歌头顶的帽子,惊得盗墓贼哇哇大叫,另外两支射向秦晋之,被他矮身躲过。 秦晋之趁机觅得其中一名射手的影踪,还了一箭,将那人一箭穿喉。 墙外一个声音高声叫喊:“怕什么?他们就那么几个人,敢露头儿就当咱们的箭靶子。冲进去,给我冲,拆了秦社的祖师堂,重重有赏。” 那个声音有些熟悉,秦晋之想了想,想起那是李冠杰的声音。 十数人在李冠杰的催促下,伏低身子分成左右两路重新摸进院子。屋顶的秦社众人相互鼓励,越过屋脊朝下瞄准击发。 这一次,大伙儿全都比上一次有了经验,居高临下瞄准射击,四名崇社弟子横尸于地。崇社弟子跟上次一样掉头就跑。 但崇社的弓箭手也再次命中,将冲在最前面的邓福来射下了屋顶。 电光石火之间,秦社社主也已经锁定射中邓福来的那名射手,给他来了个现世报,替自己的护卫报了一箭之仇。 只是己方人少,这样对子,实在不划算,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将另一名弓箭手找出来,秦晋之心急如焚。他索性拈弓搭箭站立在屋脊最高处,以身作饵。 秦晋之身穿一袭月白色团花纹暗纹圆领束腰直裰,颈上系一条鲜红巾帕,手挽短弓,立身屋脊,衣袂飘飘,临风而立,望之有飘然出世之姿。 秦社社主果然是个疯子!没有哪个射手能放弃眼前这样的机会。 隐身左侧一处屋顶的那名射手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秦社社主射出他志在必得一箭。 这一箭如流星赶月,眼看就要射倒秦社社主,立下大功。却不料方才还凝立不动的秦晋之倏地抬手射出连环两箭,头一箭将对方射来的那一箭击落,第二箭正中那名射手的咽喉。 李冠杰见自己带来的三名神箭手都被秦二射杀,气得破口大骂,后悔没多带几名射手过来,连忙派人去调更多弓箭手过来。 他的手下不等他催促,已经变换战术,主动出击,在屋顶弓弩射击不到的方位向信义堂屋顶疯狂投掷砖、石块。 砖头如雨点一般,越过院墙和屋顶,呼啸而来。屋顶之上,既无遮掩也难以灵巧躲避,一时之间秦社众人纷纷被砖头瓦块砸中,庆哥儿和秦普都头破血流,秦晋之腿上中了一砖,李九歌被砸中了屁股。 盗墓贼身上没多少肉,这下砸得着实不轻。 石井生一面用手臂遮住头顶,一面走到秦晋之身旁,低声道:“社主,放烟花吧!情况危急,我不能让你出什么闪失。” 秦晋之坚决摇头。石井生未经战阵,不晓得其中利害得失,他却懂得。 梁园这边一发求援信号,棋盘街那边秦社弟子就知道总堂被围攻,社主遭遇危险。这就立即动摇了那边的士气,并将指挥者曹怀德置于两难境地。 曹怀德若选择不回师救援总堂,他那里军心动摇,不但难以取胜,还可能眼睁睁坐视总堂被攻破,社主遇害。曹怀德若选择回师救援,必遭对面敌人尾随追杀。这是战场上遭到杀伤最多的一种情形,虽百练精兵亦难以避免,何况多数是农家子弟出身的秦社弟子?一旦再遭遇这边敌人分兵堵截,前后夹击,秦社弟子恐怕要伤亡大半。 因此,秦晋之决心仅凭自己几人抗衡面前敌人。死则死耳,也绝不发求救信号。死则死耳,话是这么说,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还得守住信义牌。 自己的人头和信义牌,这是两样最要紧的东西,李冠卿那边就在等李冠杰拿着他们赶过去呢。有这两样东西的任何一件在手,那边的秦社主力都将会不战自溃。 院子正面,崇社弟子搬来了两张厚重八仙桌子,每张桌子下面蹲着两人,这两人口衔钢刀,双手托举桌面,缓缓向信义堂移动。 那两张桌子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料,弓弩就算能刺穿桌面,料想也没有余力伤人了。 秦晋之低声对石井生道:“不能让信义牌落入崇社手里!掀瓦下去做掉他们。” 石井生一声不吭,趴下开始掀屋顶的瓦片,何占元和远哥儿连忙过来帮忙。 秦普见那两张八仙桌子像乌龟壳子缓缓靠近,也慢慢靠近房檐。桌下一人脚步迈得稍大,从桌下露出一只脚掌。秦普抬起亲手仿制的梁弩,瞄得准准的,一支漆黑的弩箭将那人的脚掌狠狠地钉在地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两张桌子都暂时停止了移动。 屋脊那边,石井生等三人拼着挨了几块砖头,已经将眼前的那一片沟瓦和盖瓦全都掀开,露出瓦下的竹篾。石井生拿手中刀割裂竹篾,何占元奋力一把将篾席掀开,下面露出信义堂屋内陈设和地砖。 石井生心思细腻,掀瓦时候已经选好地方,下面正是一张八仙桌子。他将钢刀背在后背,双手抓住粗木檩条将身子垂入屋内,手一松身子下坠,两脚正好稳稳落在八仙桌上。 远哥儿和何占元怕他一人下去有失,都如法炮制地下到信义堂屋里,悄悄隐身,等待敌人进屋。 院子里受伤之人终于忍痛拔出了那支弩箭,又开始缓缓挪动,另一张桌子早已越过他们,率先将桌子顶在门口,从桌底钻入屋内。 等待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那两人尚未直起腰来,就被屋内埋伏的三人砍中脖颈丢了性命。 后面桌下两人见此情形,心中大骇,虽到了门口,却没有勇气往里冲。 李冠杰在院外看见,勃然大怒,他一把抓住手下亲信沈远鹏的脖领,厉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给我带人冲进去,把秦社祖师牌位给我带回来!” 沈远鹏嘶声应是,招呼自己几名亲信,纠集了十几人,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向信义堂门口直冲过去。 屋顶之上,此时只剩秦晋之、秦普、李九歌、庆哥儿四人,一张弓三张弩,射倒数人,却拦不住这么多人不顾性命地冲锋。 幸好,有那两张桌子堵在门口,反倒堵住了崇社众人的去路,崇社因此又多伤亡了几人。 尽管如此,仍有六七人趁乱冲进了信义堂,跟石井生、远哥儿、何占元斗在一处。三人以寡敌众,初时尚能支撑,渐渐就落于下风,三人被逼到墙根,背靠信义牌而立,已经无处可退。 屋顶四人要阻止更多的人冲进屋内,无暇兼顾屋内情形。石井生、远哥儿、何占元三人置之死地,他们发了狂地抡刀,砍中了敌人,自己身上也早已各自带伤,此刻完全顾不上去想,唯有咬牙狠斗,跟敌人拼个同归于尽。 正在此时,石井生右后的窗户忽然被人打破。糟糕!敌人绕到屋子后面来了,石井生的心往下沉,他的右眼已经被鲜血遮住,看不清眼前事物。他奋尽平生之力,一刀砍中一名敌人,自己左臂上也同时着了一刀。 石井生没有死,从窗户里跳进来的是冯魁和他的两名手下,这三人加入战团,瞬间改变了结局。几个回合之内,冲进屋内的崇社弟子连同沈远鹏在内,全都被砍倒,冯魁带来的手下也伤了一人。 冯魁去看己方原先在屋内的三人时,发现远哥儿腹部被人豁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明明对手都已经倒下了,他兀自在那里挥刀。何占元身中数刀,最后跟一名对手相互刺穿对方身体,以命换命,已经气绝多时。只有石井生,头上挨了一棍,身上中了两刀,但都不致命。 冯魁跟手下将崇社的尸首全都拖到门口,高高摞起在八仙桌子上,厉声高叫:“崇社鼠辈,速速过来受死!” 崇社众人见他如此声势,不知屋内究竟有多少人在内埋伏,一时不敢再往里面冲。 冯魁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他知道挡不住崇社的下一轮猛攻。看着远哥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冯魁伸手替年轻人合上圆睁的双眼,将信义牌取下来绑在自己身后,扶着石井生跟自己的手下跳出后窗,顺着屋顶放下来的梯子爬了上去。 李冠杰在外面见强攻无果,一咬牙吩咐道:“去找油来,放火烧死龟儿子。” 他身边的一个消瘦男子轻轻摇头道:“郎君,不可!这是西京留守、齐王梁家的祖宅,你看这里屋宇如此密集,一旦火起势必蔓延。您如果把齐王祖宅一把火烧了那可祸患不小。” “岂有此理!”李冠杰一听放火这最后一招也不能用,气得暴跳如雷。 对方的弓弩厉害,崇社众人既不敢上旁边屋顶,也不敢再往里冲锋,只好四处拆墙寻找砖头,将砖头没了命地丢向屋顶。 冯魁跟他的两名手下不一会儿就都跟原先在屋顶的众人一样命运,先后被砖块砸中,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 只是用砖头进攻,急切之间不能取对方性命。李冠杰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己方却再无战果,气得他双眼血红,声音嘶哑叫道:“我要的弓箭手呢?怎么还没来?” 弓箭手倒是来了,可惜来的是秦社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 秦社的大队人马不知怎么从棋盘街那面往这边来了,李冠杰见势头不对,连手下的尸首也没顾得上收,慌忙带领手下向南退过檀州街,进了致济堂的地盘。 棋盘街上两大社团的对峙没有演变成一场混战,多亏了程持重。 警巡院负责全城捕盗,城里一下子来了那么些形迹可疑的外乡人,里面还有些人明显带着响马的特征,程持重不能不紧张。 这两三天里发生的几起厮杀,伤亡不少,虽然没有一起闹到衙门里面,程持重却可以肯定,马上就要出大事情了。 为此,他先去了崇社那边,跟李冠卿、于化龙、李冠杰都分别谈了一下。分别谈的好处是他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此次入城的一百多名河东人全部被李荫久划归李冠卿指挥,于化龙不免心有戚戚焉,而到了李冠杰那里则是直接骂娘了。 程持重因此从李冠杰那里知道了崇社的行动方略。崇社此次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杀人的。 据说李冠卿是吸取了王厚良之前的教训。在没有消灭秦社有生力量之前,不再急于占领地盘。李冠卿认为占了地盘,就要防守,给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从而失去战略主动。等到真正消灭了敌人,秦社的所有地盘都是他的。 因此,李冠卿此次定下的方略简单说来就是两个字“杀人”,尽最大可能消耗秦社的有生力量,每一次突入秦社地盘都以杀人为目的,杀了秦社的人转身就跑。 杀人,恰恰是程持重、刘炎山、沈寅洲等辈现在所最不能容忍的,尤其是在城内杀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内杀人。 秦二将四具尸首悬挂在大街之上的疯狂举动,震动了幽州,惹来燕王震怒,知府相公大发雷霆,引发的余波至今尚未平息。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闹出街头喋血,留下七八具尸首的事情,程持重估计别说自己,就连军巡使李靖远、警巡使朱由贵、析津知县马君恩、宛平知县戴允言这几个人中,搞不好都有人得丢了头上的官帽。 程持重从李冠杰那里出来,越想越不对劲。他叫上另一位同样终日提心吊胆的军巡院军巡副使耿立昌一起又找了趟李冠卿,共同劝诫李冠卿,万勿再弄出人命来。 幽州官场的承受能力已经臻于极限,再挑战燕王跟谢竹山一定会出大事。到了那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不只是我们这干人,你崇社也一定得不了好果子。 李冠卿一向就没把这两位副使放在眼里,听程持重这样讲话,心头火起,当下撕破了脸,对着警巡副使咆哮了一顿。 “不许杀人?徐驸马大街我崇社死了多少人?你们警巡院、军巡院在哪里?他秦社杀得,我崇社却杀不得?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程持重跟秦二穿一条裤子。” 程持重大叫冤枉:“李九郎,你这话从何说起?我程某人之心天日可鉴,可全是为了公事。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我何时偏袒过秦二?” 李冠卿不搭理他,自顾自地骂道:“还有析津县那个刘胖子,袒护秦二。仙露寺案子明明是秦二做的,他把我送过去的证人给弄死了,找两具倒卧的尸首替秦二顶缸。我告诉你,这笔账早晚要算!” 刘炎山无论如何也是朝廷命官,耿立昌见李冠卿如此口无遮拦,也动了气,他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李九郎,你怎么不识好赖人呢?幽州府已经接到庆州行宫的消息,天后娘娘已经动身前来幽州参加崇孝寺的开光法会。我告诉你,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必遭灭顶之灾!” 皇后要来幽州?李冠卿蓦然听到皇后就要到幽州来,不免吃了一惊。这几天的方略行之有效,杀敌不少而己方损失极小,他本打算与河东人相配合,增加出击频率,用三四十天的时间将秦社的人员杀伤过半。 耿立昌无意中说出的这条消息,逼得他不得不对计划做出调整。前来援手的河东人不能在本地久留,更不可能等到皇后离开幽州。如果皇后来了就无法行动的话,他就得考虑改变策略,将小规模行动改成大规模,并且赶紧行动起来。 程持重见李冠卿不说话,以为他被耿立昌镇住了,缓和语气道:“你崇社财大气粗、地盘大、人手多,这几天也展现了实力,你想要秦社什么?用不着打打杀杀,我去帮你谈!什么都可以谈嘛!” 李冠卿眼珠一转,冷笑道:“啥都能谈?那好,你去跟秦二说,让他把细末坊跟棋盘街给我,我崇社跟秦社的冤仇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秦社的地盘里最富庶的坊市是细末坊,最繁华的街道是棋盘街。因此,秦晋之一听就瞪起眼睛:“想得倒美!他咋不把善缘街也要了去?” 程持重的来访,带来了崇社那边的消息。两大阵营壁垒森严,远哥儿的眼线布不到崇社里面。崇社那边偶尔有点消息透过来,几乎全都是程持重透露的。 李冠卿说得倒也不算错,程持重虽然没到跟秦晋之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的确偏向秦社。 这都怨崇社气焰太过嚣张,仗着在上层有靠山,不把中、下级官员当回事。除了贿赂以外,还常常使出威胁、胁迫的手段,令人着实反感。 程持重制止不了李冠卿的杀戮行动,就将他的方略透露给秦社,毫无保留,分文不取。 秦晋之刚刚跟秦社众头目会完面,已经制定好了明日针锋相对的策略,却不便对程持重讲。设身处地替程持重想,秦晋之能理解程持重害怕闹出乱子的心情,可是他现在顾不上也帮不了警巡院。 他略带歉意对程持重道:“崇社这几天下手如此狠辣,您也看见了,我们总不能引颈受戮吧?要在城里搞事的不是我,李冠卿自恃人多执意要搞事,谁能拦得住他?除非巡使您手里有汉军。” 秦晋之没敢指望官府能帮自己,却无意中一语点醒梦中人。程持重双眼眨巴眨巴望向屋顶,随即嘿了一声,起身告辞而去。 府、县衙役三班、军巡院和警巡院的巡卒不但人数不足,并且多为本地人,在本地有家小,因而没什么人敢跟阴毒的崇社别苗头。 秦二说得对,如果有汉军就不一样了。幽州汉军驻扎在城外军营里,无需惧怕崇社。只不过汉军的使用要有分寸,如果给燕王造成府、县各衙门无力控制城内治安,需要动用军队的印象,那就坏了,让幽州知府谢竹山颜面无存,自己早晚要倒霉。 最好是悄悄地调兵进城,对上就说是演练。这就需要有个分寸,最好是只起震慑作用,不要真的厮杀。一旦汉军出现伤亡,事情就穿帮了。 程持重将这一层意思讲给耿立昌,耿立昌立即就去向军巡使李靖远报告。 警巡使朱由贵听了程持重的想法,担心李靖远不肯答应,亲自带着程持重一起去了军巡院。 城内以每四五坊为一厢,设有军巡站,并且军巡院于要害路口和繁华街市设有若干巡检卡哨。因此,李靖远对于城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同意去南衙找南京防御使余永安,商量以演练为名调兵进来弹压局势,但是他提出这不是他军巡院一家之事。事后送给余永安的谢仪,应该由府、县各衙门一起出钱。 朱由贵拍胸脯承诺,此事由他负责。 耿立昌提醒道,都虞候司李显荣那里也需致意,不然难免他不会到燕王那里去嚼舌头根子。 其实,紧急时刻军巡院是有权调城外汉军进城的,只不过那样一来,事情就大条了,纸里再也包不住火。因此,李靖远才必须去求余永安帮忙。 等到余永安得了燕王首肯,派兵进城来演练戒严街市的时候,崇社和秦社已经在棋盘街对峙了一个时辰。其间,双方各出好手赌斗了六场,崇社赢了四场,秦社方面只有楚泰然赢了两场。 在盔明甲亮,刀枪映日月,剑戟似麻林的汉军面前,对峙双方的武力就显得孱弱了。 带队的将官一声令下,对峙双方被分别隔离开。依大燕律法,现场众人携带的长度超过三尺六寸的武器予以强制没收,于是崇社和秦社被收缴的兵器在街上堆成了小山。 莫有光见势不对,悄悄指挥两边楼上的弓箭手撤了下来,赶回梁园跨院正好解了秦晋之之围。 官军将双方人群驱离街道,开始在街道上巡逻,并在大路口设卡,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程持重立了大功,将一场祸患消于无形,不但得到上官的夸奖,也得到了同僚的广泛赞扬。 此时,最愤懑的当数李冠卿,他将弟弟李冠杰骂得狗血喷头。也难怪他生气,李冠杰以七八倍的人数优势,居然抓不住困兽犹斗的秦二,连逼迫秦二向秦社主力发信号求援都没做到,怎能不让人气炸了肺? 李冠杰是个废物!李冠卿从前就知道他是个废物,但没想到他这么废物。 秦晋之也对李冠杰持同样的看法。尽管他自己和整个秦社都刚刚才侥幸渡过危机,年轻社主至今还心有余悸,但丝毫也不影响他看扁李冠杰。 “李冠杰是个蠢材!他为啥不点火呢?他只要用火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也一定会乱了你们在前方的军心。” 秦社众头目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李西龄道破天机:“社主,您住的是齐王家的宅子,我估计李冠杰他不敢烧掉。” 李西龄是和张文通一起过来找秦晋之商量善后的,今天棋盘街上的店铺损失惨重,秦社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善后工作还有一个重头儿就是死难者的后事。 何占元、邓福来、王汝郁,这三名自告奋勇来充任护卫的青年再一次全军覆没。在秦社社主身边担任护卫确确实实是一个危险的职位。 除了三名护卫,死难者中还有远哥儿。 冯魁要将四具尸首送到下生寺去。秦晋之说等远哥儿就不必火化了,回头让庆哥儿给他找块好地界。他就在远哥儿的尸体旁边默默地坐着,许久都没挪动一下。楚泰然起先也坐在旁边,后来实在受不了这憋闷的气氛,抹把眼泪出去了。 远哥儿的遗容已经经由凶肆的人修饰过,伤口缝合了,身上的血渍早已擦拭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衫。但他的面庞仍然有些扭曲狰狞。 少年腹部那道扭曲翻卷的丑陋伤口,不断在秦晋之的眼前浮现,宛如一片湍急汹涌的暗红河流奔流不息。 从屋顶下来,远哥儿已然断了气儿。将远哥儿的尸首抱在怀里,秦晋之的手触到一股尚带余温的黏腻,那是一段远哥儿的肠子。当时年轻社主缓缓地扯动肠子,一点一点,轻柔地将它们塞回远哥儿的肚里。 秦晋之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和远哥儿初次见面的情形突然撞进脑海——那天,十几岁的他在善缘街街边摊贩夜间归拢的器物之间找到了一个窝风避雪的所在,少年将那条破旧毡毯一半垫在身子下面,一半盖住全身。 凭借这条产自先桓部落的毡毯,他成了全城露宿者中的贵族。幽州的冬天滴水成冰,不知有多少身无片瓦的人在觊觎他的这条毡毯。 脚下有人,少年警惕地从毯子下面露出头来。黑暗之中一个小乞丐窸窸窣窣地爬到他的脚边,小心翼翼地卧倒在他的毡毯之上。 少年重新仰倒身子,他能隔着毡毯感到,小乞丐的身子在不停地瑟瑟发抖。在少年腿边,毡毯下面尚有空余位置。他索性抬了抬左腿,用毡毯将小乞丐罩了进来。 小乞丐带进来一阵寒意,冻得冰冷的脚趾触碰到少年的大腿,让少年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消。这不是好现象,饿着肚子的人最怕睡不着觉,越睡不着越饿,越饿越睡不着。 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手中,少年捏一捏,就知道是半块炊饼,还带着小乞丐身上的体温。这小子居然懂得知恩图报。 秦晋之记得他们租下甜水巷黄泥小屋的那天,远哥儿兴奋得大半宿没睡着觉。秦晋之当时取笑他没见过世面,说有个破房子住算啥,等他发达了天天给远哥儿炖羊肉吃。 秦晋之还记得去年年前他回到家,带回来那把赤霞刀,远哥儿拿着左摸摸右摸摸,将刀从鞘里面拔出来又插回去。他这么喜欢那把刀,自己为何没有送给他? 年轻社主缓缓起身,脸上分明有两行晶莹的泪珠。他从腰上解下赤霞刀,连同刀鞘,轻轻地给远哥儿挂在腰间。 批注: [14]嘌piào唱:对旧有歌曲一种音调曲折柔曼的翻唱,常以鼓板伴奏,节奏欢快。 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上 梁园跨院这边其实闹出了不少条人命,好在崇社和秦社都不会对此声张,官府乐得视而不见。 崇社那边大摆庆功酒,说这是一场大胜,他们砸了秦社地盘里最繁华的棋盘街,在与秦社一对一的赌斗中六场胜了四场,还将秦社祖师堂的院墙拆了,将秦社祖师堂砸了个稀烂。这也不算胡吹,是真实情形。 秦社这边也说是一场胜利,一战杀了崇社那边二十余人,己方不过阵亡了四人。这也不算胡吹,也是真实情形。 秦晋之知道当时有多危险,能有这样的结果,只是因为运气。这次,秦社太幸运了。 首先是李冠杰准备不足,来攻打对方总堂,居然只带了三名弓手,连梯子都没带来。其次是李冠杰现场指挥失当,他哪怕在院子外面地上点一把火都行,都能让秦社自乱阵脚。从棋盘街那边看来只会见到梁园那边浓烟滚滚,又哪里分得清是院内院外起火?第三点,秦晋之最没想到的是,这次居然有贵人相助。程持重恰恰在此时调兵进城,制止了混战的发生,救了秦社。 运气这个东西,秦晋之当然希望自己常有,但他也知道运气是最靠不住的。秦晋之不敢想象还能有下一次。 当下有一支数量上千的汉军驻扎在城内,秦社暂时是安全的。秦晋之尽管心中焦虑,仍然不得不摆出庆功酒,奖励在总堂和棋盘街英勇作战的有功之士。 士气这个东西宜鼓不宜泄。秦社可以凭借的东西不多,士气对于秦社来说就尤为重要。 酒宴之上,熟悉秦晋之的金无缺能从眉宇之间看得出年轻社主的焦虑,他温声安慰:“你也莫要过分焦虑。从前,我跟你说,崇社牢牢地占据地利和人和,那时候秦社可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也看到了,许多情况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这一次,皇后居然恰好在这个时候要来,给你带来了宝贵的喘息机会。这就是上天开始眷顾你了,天时在你这一方。你利用信义堂的屋顶居高临下,以少胜多,那是凭借了地利。至于人和,你自己也说了是程持重去调来了城外兵马,无意中帮了你的大忙。你看,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你从前一无所有的东西,现在你恰好都有了一点。这就是变化!” 老人的话如同一盏醇酒,让秦晋之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弛了下来。确实,事情还有好的一面。他自己也能感到,幽州的人心,包括民心与官心,都在慢慢地背离崇社。 “金老,你说得对。我自从当了这个社主,感觉自己血性越来越少,遇事瞻前顾后,思虑越来越多。从前,跟敌人对上,管他是谁,管他有多少人,抡刀子上去就干,打不过人家了不得掉头跑就是了。如今可好,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兄弟们吃了亏丢了性命。我原来还跟陆六丈说看不起海爷,现在自己就跟他当初一样的,整天患得患失。” “呵呵,你跟他不一样,你的朋友比他多,你在草原还有先桓兄弟,你还有高瞻远的支持,这些关系你都还没动用。” “闯江湖,争地盘,总要死人,这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死在这样被迫仓促应战的战斗中。要是远哥儿死在咱们消灭崇社的决战里,我都认了。不仅远哥儿,每一位兄弟,如果他们要死,我都希望他们死得有价值。” 金无缺摇摇头说:“你这样想不对。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在消灭崇社之前,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我们都要全力以赴,争取每一场胜利,哪怕是微小的胜利。在这些小战斗里牺牲性命的兄弟,他们同样壮烈。正是因为他们的付出,秦社才能撑到今后发生转折的那一天,才能最终迎来跟崇社的决战。远哥儿这么年轻,当然可惜,但他没有白死,他用他的死将秦社又向胜利推动了一步。” 远哥儿没有白死。这句话让秦晋之心里舒坦多了。打败崇社,远哥儿就不算白死。打不败崇社,远哥儿就算白死了。秦晋之暗自给自己肩头的担子又增加了重量,没法子,他就是这样的人。 秦晋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幽州人莫衷一是,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 致济堂堂主刘传赋相信眼见为实,决定亲自来见见这位新进冒头的年轻人。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四名随从,坐了一辆青布厢车穿过檀州街,来到梁园跨院,登门投帖要见秦晋之。 秦晋之听说刘传赋求见,内心不免波澜起伏。他这些天的焦虑,有相当成分都是为了担心致济堂继续帮助崇社。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再加上致济堂,秦社就雪上加霜了。之前他曾数次托人致意,想要跟致济堂堂主见上一面,刘传赋都没回音儿。今天恰恰赶上秦社总堂刚刚被打烂,院墙都被崇社推倒的时候,他倒不请自来了。 年轻社主迎出门外,只见刘传赋身材匀称,相貌清癯,年纪在五十上下,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门旁的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砖石瓦砾。 秦晋之略微有些尴尬,上前施礼道:“刘堂主大驾光临,秦某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刘传赋显然有点儿端着架子,他缓缓将目光从残垣断壁移到秦晋之脸上,这才渐渐展现出一个笑容,微微抱拳,说道:“岂敢,岂敢,是老朽不请自来,打扰了秦社主。” “刘堂主说哪里话,您肯屈尊前来,秦社蓬荜生辉。”秦晋之说着侧身伸臂延请刘传赋入内。 信义堂的门窗尚未修缮,屋内陈设也多有损毁,血迹虽然已经去除,墙壁之上仍然可以看出枪刺刀砍留下的诸多痕迹。 刘传赋并不急着落座,先到信义牌前焚香敬礼,然后在屋内四处徐徐踱了一圈。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 秦晋之见刘传赋没有急着落座的意思,只得随着他在屋里逡巡。 落座之后,刘传赋不等秦晋之开口,轻轻一笑道:“看这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则城中传言,社主以一人一弓守秦社,崇社上百虎狼之师竟无功而返,看来所言非虚。” 秦晋之没想到对方提起此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唯有微笑不语。 “秦社主今日蜚声幽州,他日必名满天下。少年英雄,英雄年少,怎不令人羡煞?” 别人如此夸赞,秦晋之不能不自谦,不觉也客气起来,将自称都改了。他就在座中欠身道:“刘堂主如此谬赞,令小可汗颜无地了。” 刘传赋摆摆手,正色道:“秦社主的故事,老朽听说过一些,儿时饱经磨难,自强未息,少年从戎,远征西齐,及长遍步天涯,出生入死。以此经历,见识、胆识、定力、勇武皆臻上乘,幽州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似李荫久那几个儿子,不过膏粱子弟,如何能是秦社主的对手?” “不敢,刘堂主过誉了。”秦晋之口中谦逊,心中却觉得这刘传赋分明是在倚老卖老。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好话,但那语气却令每个字都透出些许轻慢,直如家中长辈在肯定一名表现尚可的晚辈。 致济堂主忽然长叹一声:“说别人的儿子是膏粱子弟,惭愧啊!我那儿子还不如人家。” 这让初次见面的秦晋之更不知如何接话了,只得说:“哪能呢?虎父无犬子。” 刘传赋也没起身,就在座中向秦晋之微微拱了拱手:“刘某家教有亏,御下不严,这是来给秦堂主赔罪的。” 这又出乎意料,致济堂对不起秦社的事情确实有,但堂主亲来道歉,这让秦晋之想不到。刘传赋的态度如此轻率,可见这个道歉也并没有多少诚意。 秦晋之佯装不解,道:“刘堂主这是从何说起?” “犬子不学无术,跟李荫久家的十二郎有几个共同的狐朋狗友,他们俩也算彼此说得上话。有一日,李冠杰说要在玉河县伏击一股对头,跟我那儿子借人,许给他一笔钱财。也是老朽平日里在钱财上对他管得严了些,这畜生声色犬马俱全,手头总是缺钱。他贪图钱财,就暗地里指使我堂里头目出动了百余人前往玉河县,配合李冠杰行事。” 秦晋之听他如此说,将信将疑。照这么说,致济堂参与崇社的伏击计划竟然不是堂主的主意?如此大事,朵里扎和范继宽真敢瞒着堂主? “李冠杰想要谋算的确是在下。不过不知者不怪,令郎最多能算是无心之过。” “昔日老朽曾在堂中颁令,凡我致济堂弟子不准插手北城东西之争。这畜生竟敢违逆父命,怎不令我气愤难平。老朽也是近日方知此事,将那孽障打了一顿棍子,禁足百日,然后连忙赶过来向秦社主致歉。” 这番姿态算是笼络了。秦晋之姿态也愈发放低:“岂敢,岂敢。刘堂主是江湖前辈,小可素来敬重。您能约束部属不参与北城纷争,足见公允,足见高义,小可不胜感激。他日如蒙差遣,秦社必尽全力,以还堂主今日人情。” 刘传赋端起茶杯,轻轻啜饮,徐徐道:“我与李荫久打了半辈子的交道,相互别苗头、下黑手的事儿都做过,也曾撕破过脸。这个人不好对付。年轻人,你千万莫要轻视崇社。这些年,崇社在幽州盘根错节,跟太多人交换过利益,你打击崇社,不知道会招惹到谁。” 类似的话,秦晋之从金无缺那里也曾听到过,不过当时他没太在意,无论崇社身后有谁,他都已经跟崇社对上了,不死不休,没有退路。 “李荫久这个人心肠歹毒,手段阴狠。南京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里面都有人跟他勾连甚深。至于李荫久搭上这些官员的手段,除了利诱,还经常出以威逼的手段。” 江湖帮会从来不能得罪当地官府,一旦得罪了官府,难逃覆灭的命运。秦晋之听说李荫久竟敢对官员出以胁迫手段,不免大吃一惊。 刘传赋继续话题,声调不紧不慢:“都曹夏文荣从前与我甚为融洽。前两年,我和李荫久因为一件事起了纠纷,双方闹了几次。后来幽州缙绅耆老来为我俩调解,当时说好这件事不按江湖规矩,全凭官府裁决。我事先和夏文荣勾兑好了,满心觉得胜券在握。不料事到临头,夏文荣居然立场大变,不但全然站到了崇社那边,并且对李荫久害怕得不行。之后我多方了解,是李荫久不知使了什么阴毒手段,将夏文荣吓破了胆。” 录事参军夏文荣跟高瞻远关系密切,曾经在霞马案子上帮过秦晋之大忙。秦晋之当了社主以后,曾经数次想要当面致谢,夏文荣只是不肯见面。照此说来,竟是因为害怕崇社李荫久。 秦晋之忍不住道:“江湖社团竟敢惹到官府头上,李荫久父子恐怕早晚要遭反噬。” “嗯!”刘传赋点点头,“只是此刻崇社实力尚存,他们有钱,总能不断招募到人手,倒是秦社主这里力量稍显单薄。” 秦晋之听出对方话锋一转,料想就要图穷匕见露出来意,连忙坐正身子打点精神认真聆听。 “秦社主虽然英雄,但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像秦社主这样的少年才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果万一中道折损就太过可惜了。老朽是爱才之人,不忍见秦社主如此人才冒险与崇社拼杀,有个提议望秦社主斟酌。” “请讲。” “秦社主不若率众并入我致济堂,我致济堂虚悬一个副堂主之位以待。” “哦?那秦社的地盘呢?” “自然一起并入致济堂,方好绝了崇社窥伺之心。” 嘿,秦晋之腹诽道,老东西真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算把秦社吞了,捡现成便宜还说是为了自己好。凭这一点就比西门东海和李荫久都高明,诗云“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就是刘传赋这种人。 “哦?那并入致济堂之后,原先秦社的弟兄是留在地盘上还是分散到致济堂里面?” “那都好商量。今后不用再和崇社刀兵相见,城里就可以少留些人。我致济堂现在的地盘主要在城外,除了地盘以外最重要的生意是商队。秦社主对商队熟悉,这方面的生意今后要多多借重长材。” 原来是要让自己离开幽州去带商队。刘传赋的算盘固然很精明,但对自己其实倒不算是坏的出路。 若不是自己跟崇社新仇旧恨堆积得太多,无法化解,若不是自己身后其实已经有了高瞻远的大力支援,刘传赋的提议甚至可以说是及时雨。 他满面春风含笑对致济堂堂主道:“刘堂主如此抬爱,小可感激不尽。兹事体大,且容秦社总堂细细商议。无论如何,刘堂主的好意,秦社心感了。” “自然,这个事要总堂里大家伙儿意见一致方好。不过秦社主可以劝劝大伙儿,崇社此刻实力尚存,不必跟崇社争一日之短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堂主所言极是。” 刘传赋站起身来,双手拉住秦晋之的手,目光诚挚,笑容温暖,说道:“江湖传言,说秦社主锋芒毕露,睚眦必报,今日一见,才知道秦社主那是对待敌人的,对待朋友秦社主可说是虚怀若谷。” 秦晋之同样目光和煦,坦然与刘传赋对视。 “您总这样夸奖,小可如何承担得起?今后还得请您老多多指点。” “互相提点,互相提点。” 秦社社主将刘传赋送出院门,看着他将要坐入青布厢车,忽然道:“刘堂主,有句话我不得不问。因为回头总堂集议必定有人会问起。” 刘传赋停下脚步,转身道:“请问。” “若是秦社不同意并入,致济堂会如何?” 刘传赋的气场骤然一变,那个面容清癯神态和蔼的老人眼里闪现一道凌厉的光芒。 秦晋之觉得这个眼神像极了高瞻远,高瞻远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犀利目光。不但如此,高瞻远也会和刘传赋一样在其他时候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刘传赋轻声对身前的年轻社主道:“李荫久邀我共灭秦社,事后平分秦社地盘。”说完,略一拱手,钻进了车厢。 崇社居然将价码开到了这个程度,秦晋之都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刘传赋怎么能够拒绝? 当然,除非是秦社在那之前就自愿加入了致济堂。 所以,刘传赋是来发出邀请的,同时也是来威胁的。 都知道致济堂人多,多少年来却没人说得出它究竟有多少人手。 刺探消息的工作眼下都归了石井生,他打听回来的消息十分不利。 这几年致济堂所以在城内相对沉寂,是因为他们将发展重点放在了城外。 幽州数十年未有战事,因此在西南的显西门外,东南的迎春门外,朝南的丹阳门和开阳门外,从官道两边开始逐渐盖满了房屋,由近及远,各个方向都蔓延数里。 搭建的房屋也由窝棚、毡房逐渐升级为泥屋、土坯房,渐渐形成了街巷、村落,被人称为逃民屯。逃民屯里各族百姓杂处其间,人烟越来越稠密。没人知道聚集在幽州城外的人口究竟有多少,是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致济堂牢牢控制了城外逃民屯的大片地盘儿,那里贫困人家的孩子是他们源源不绝的人手来源。如今,要估算一下致济堂能调动的人手,最少也得是四位数。 秦晋之很郁闷。 后来,他想明白了,如果致济堂和崇社真的一起杀来,他就带着大伙儿出城去投高瞻远,绝不死守地盘。地盘、生意和钱,都不值得让大伙儿送命。 只要有人在,这些东西今后还能再夺回来。 想清楚这一点,他终于不再郁闷。 感谢救苦救难的皇后娘娘,感谢程持重,给了他宝贵的喘息机会。现下看来,至少在皇后离开幽州以前,崇社没法再大举来攻。 他决定利用这天赐的喘息机会,好好地谋划谋划。 南城回浑坊葱岭巷龚老汉家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 龚老汉少年离乡,在永清生活了几十年,无儿无女,临老妻子却亡故了。老汉薄有家财,想着落叶归根,在五六年前回到自幼生长的幽州,将几间祖屋稍稍修缮住了进去。 老汉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为人老实巴交。街坊四邻见老汉孤单,好心人也常常帮衬一下。 谁都没想到,老汉居然铁树开花,离开幽州一段时间,回来时从永清带回了一个新鲜葱绿的老婆。 那婆娘二十六七岁,竟有七八分容貌,平日里穿着倒还朴素,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一瞥,眼波流转,好似寂静深潭里忽然漾开了一缕春水。 街坊中有那不厚道的就说,龚老汉人老心不老,讨了这么个漂亮媳妇,只怕没几年就得个虚损之症,搞不好精尽人亡,让妇人守了寡。 那婆娘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和左右邻居里几个本分人家的女眷稍有来往。 她自言名为安婆惜,永清人氏,夫君亡故又没有子女,守寡后回了娘家。在娘家任劳任怨,不承想哥哥们还是嫌她碍眼,又贪图龚老汉的聘礼,将她嫁给龚老汉做了填房。 女人的命运又有几人能把握在自己手里? 街坊们听了,也就是劝她嫁鸡随鸡,至少在龚老汉家衣食无忧,家境还算不错。 龚安氏似乎听了劝,不再自怨自艾,开始设想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好有个依靠,于是热衷起烧香礼佛,虔诚祈祷。 街坊妇人见她如此,就有人告诉她,听说城外西北三十余里外清水院供奉的观音大士求子最为灵验。 安氏一听,便求告相熟的妇人陪她前往。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清水院有观音法会,东邻的年长妇人好心陪她去了一趟。 住持智显在如潮的善男信女中一眼就看见了特意梳妆过的安婆惜。菩萨垂怜,总算给他送来了个美人,李冠卿那边他越来越招架不住了。 智显装作无心,过去随口招呼,却拿眼睛忽闪忽闪地直视妇人。 安婆惜似乎谨守妇道低眉垂眼,却偷偷地飞快瞟了一眼身披袈裟的俊俏和尚。 这一瞥,百媚横生,让智显当即将妇人排在了他猎艳榜的头名。 人多眼杂,智显不敢纠缠,暗地里吩咐亲信弟子去找陪安婆惜来的年长妇人攀谈,套问来历。 七月初一,智显寻思那名美艳妇人今天最有可能到寺里来,早早就收拾得利利落落,身穿一袭簇新玄色海青,头皮刮得精光,在观音殿前逡巡。 终于见安婆惜进来,身边陪伴的却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智显料想这就是妇人的丈夫,等二人上过香,落落大方地过去和老者见礼。 彼此攀谈,智显毫无住持的架子,他善于应酬,将夫妇二人请到禅房内喝茶。 听龚老汉说起至今膝下无儿的烦恼,智显煞有介事地搓动手中念珠,闭目静思了一阵,睁眼道:“施主若想得子,也并非无望。只是家中过世的亲人需要好好做几场佛事,超度超度。逝者若不得超度,于家宅子嗣大有妨碍。” 龚老汉闻言点头,问:“需要做哪些法事?得做几场才行?” “要到府上做一场慈悲道场忏法,还要做一场瑜伽焰口。此后若得机缘,施主贤伉俪如能参与一场水陆法会,则是最善,必能功德圆满,令亡者往生极乐。府上从此家宅清净,平安吉祥,必得贵子。” 龚老汉看看妻子,安婆惜垂头不语,老汉道:“大和尚善心,我们心感,容我们夫妇回去商议商议再来请教。” 安婆惜再到清水院时,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侍女。敬过香礼过佛,安婆惜在寺中盘桓不去,却没见到住持和尚踪影。 一名伶俐僧人过来见礼,妇人问起住持,青年僧人道:“师父到城内做法事去了,留下话来,龚夫人若有意在府上做场功德,请留下话,他一得空就到府上去拜会,谈定细节。师父还说了,本月有几个日子最适合不过。” 智显其实并没进城,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法门。他躲在厢房里从内偷眼观看,见妇人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愈发觉得胜券在握,好事可成。 次日,清水院住持智显亲到葱岭巷龚老汉家中,向龚氏夫妇详细解说。 “《慈悲道场忏法》又称梁皇宝忏,乃前朝某皇帝为超度原配夫人请高僧所制。当时众高僧集诸佛菩萨功德愿力制十卷忏法,最是能忏悔去除业障,灭罪消灾,济度亡灵,增长福德善根。而瑜伽焰口系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佛事。据说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在定中受到恶鬼焰口的威胁,他去请示佛陀。佛陀因而为之说此施食之法,教之以诵颂施食经咒,解除饿鬼痛苦,为饿鬼说法、皈依、授戒,令其具足正见,不再造罪受苦,使饿鬼早日脱离苦趣,成就菩提。” 到了日子,智显一早带着众僧来到龚家铺设经堂,磬板响处,铙钹齐鸣,智显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神情肃穆,亦颇有几分庄严宝相。 一场梁皇忏下来天近黄昏,智显与众僧稍事休息,又开始施放瑜伽焰口。 智显抖擞精神,率众僧梵音高唱齐诵经文,召请布食之后,追荐昭穆宗亲。 按规矩始祖居中,左为昭、右为穆,父为昭,子为穆,隔代轮回依次排列,左右都摆好了供桌,上有香烛瓜果。龚老汉作为斋主和智显一同参拜。 之后,龚老汉毕竟上了几分年纪,折腾了一天,精神不济,托词到后面睡下了。 智显终于熬到了机会,就在众僧之前对安氏目挑心招,那妇人偶尔的美目流盼直把花和尚勾得心痒难耐。 智显假装无心,轻轻触碰几下安氏的身子,安氏坦然受之,和尚胆子不由得大了。 那妇人今日未施粉黛,黑裙青衫,头发梳得光亮整齐,眉目如画,愈发显得一张脸光滑洁净,在灯下看来如粉雕玉琢一般。 终于觅得一个机缘,和尚就在厢房里将妇人一把搂在怀中就亲,妇人既不声张也不迎合,身子绵软,媚眼如丝。智显满脸涨红,呼吸急促,被妇人欲拒还迎的媚态激得理智尽失,当时就要剥掉妇人衣裙成就好事。 和尚却猛然被妇人一把推开,还在愣神的工夫,妇人已经整整发髻、衣裙,径自推门出去了。 此后,安氏初一、十五仍然必到清水院,并且每一次都在寺中盘桓甚久,但从来不和智显独处。 智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已经尝到些许滋味,肉在嘴边却不得大嚼,简直心中五内如焚。 他和安氏先后说了几次,说城里有富户想要在清水院启建一场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那是功德最为殊胜之大法会。 教渡者与被渡者在寺中集会一堂,饮食与佛法都在一起,七日七夜方能功德圆满。 如果龚家夫妇肯来做个斋主,那龚氏门中历代昭穆宗亲、恩怨债主,必得往生莲邦,离苦得乐,实在是功德无量。 智显也不知安氏是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还是装傻,每每以丈夫为托词,只是不肯答应。 一晃到了秋凉,智显追问之下安氏总算吐口,说丈夫意下有了几分松动。 智显大喜,连忙说这就去府上拜会,一定要劝说龚公点头,如此百年一遇的盛会,既然有缘知道了怎可不参与其中?说到有缘二字时,和尚朝安氏递了个眼神,安氏瞧见了,低头轻笑不语。 次日,智显提了几样寺中香积厨自制的点心去龚家。见到龚老汉,和尚逞三寸不烂之舌,口绽莲花,为老汉细说重阳节要启建的这一场普度大斋的盛况。 “这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相传创始于前朝某皇帝,共设内坛、大坛、华严坛、法华坛、楞严坛、诸经坛、净土坛七大坛口,于七昼夜之中谨遵圣教、如法如律礼佛诵经、拜忏、供灯、放生、施设瑜伽焰口,供佛斋天、消灾吉祥普佛、超度往生功德法事。法会之中,施主家先祖姓名及受荐人神位皆得供养,以此殊胜功德,超荐亡人,延生降福,冥阳两利,普利十方,必能如斯响应。” 龚老汉听了,似乎甚感兴趣,但又有所顾虑,他踌躇道:“超度亡魂,小老儿也有此愿。老汉的亡妻,贱内的先夫,唉!唯愿逝者早日往生极乐。如斯盛会,若能共襄盛举,同沾法喜我心里是千肯万肯。只是这法会如此盛大,所需定然不少,我这里……” 龚老汉尚未说完,智显已经打断:“施主不必烦恼。如此盛会,难得的是机缘,钱财上的事情好说。我这里有几位大财主发愿,花费已然足用,施主无需太过破费。” 老汉摇头道:“话虽如此。但若不尽心意,福报怎能到得我家?小老儿这里有几十贯钱……” “足够了,足够了,贤伉俪名姓都将列在修斋会首弟子之内。待功德圆满,令亡者超生西方极乐净土,那时阴超阳泰,施主必能所求遂意。发灵根于秀地,投佳种于良田,府上得续香火,善哉,善哉。” 内行人都知道,这一场法会上所需器物众多,上百僧众参与,还要供应饮食,花费极大。区区几十贯,也就勉强能够列名个功德主,哪里够得上水陆会首? 智显说的大财主,其中可并不包含李冠卿。李冠卿才不会自己掏钱,他只会威逼恐吓智显。 和尚为了给李冠卿觅得妇人,可以说煞费苦心。 李冠卿是逍遥巷的常客,不但遍历花丛,家里更养着花想容那样姿色出众的花魁,寻常脂粉哪里看得上,过往献给李冠卿的几个妇人姿色平庸,难让李冠卿满意。 李冠卿的脾气极大,此前数次将和尚骂得无地自容,以至于智显现在想起李家郎君就心惊胆战。 说动了安氏,智显连忙张罗起普度大斋,这可真的需要有些大施主。钱财之外,操办法会是件极其烦琐的差事。清水院是小寺庙,几十年也没有过这样的大法会,将智显忙得焦头烂额。 普度大斋定在重阳节。到了重阳头一日下午,清水院洒净熏坛。龚氏夫妇带着一名小侍女雇了辆车装着行李来到清水院。 只见山门旗杆之上挂一面黄色大幡,上书“启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功德之幡”。寺庙内钟声悠扬,香烟缭绕直传到山门之外,法会尚未开始道路上信众已然络绎不绝。 山门处贴一张黄榜,备述法会之缘起。龚老汉略通文墨,就在榜前负手观看。 昔释迦世尊座下阿难尊者,独居林间修持。中夜忽现一枯瘦鬼王,名曰焰口。告曰:“汝后三日生我趣中,能于百千那由佗恒河沙饿鬼并百千婆罗门仙各施一斗饮食,并为我供养三宝,汝得增寿,我得生天。”阿难惶恐,急诣佛前求救。世尊遂授《无量威德陀罗尼咒》,此为济度幽冥之始,然尚未立“水陆”之名。 至天监初年,二月望夜,帝梦金甲神僧现于云端,声如洪钟:“六道众生沉沦苦海,何不启建水陆斋筵普济之?”翌日集众僧垂询,唯志公禅师奏曰:“此必佛典所载济幽之法,可遍阅藏经以求。”帝乃敕建法云殿,集三藏典籍,延请十方高僧,广寻经论,披览贝叶,终在阿难施食典故中参得奥义,亲撰《水陆仪轨》十卷,历时三载乃成。 仪文既成,武帝于内廷设坛祈验。夜半秉烛焚香祝曰:“若此科仪上契佛心,下利幽冥,愿灯烛自明;若未契圣意,则灯烛晦暗。”初礼方毕,满殿灯烛不点自燃;再礼之时,宫阙震动;三礼既终,但见诸天雨华,异香满室。 天监四年仲春望日,武帝亲率百官驻跸金山寺,依新制启建首届水陆大斋。诏命僧祐律师登坛主法,梵呗响彻云霄,甘露遍洒十方。是日祥云绕殿,瑞鹤来仪,四众皆睹圣凡交感之奇。自此水陆胜会广行天下,利洽幽明,泽及飞走,诚震旦第一殊胜法事也。 龚老汉好整以暇地看完榜文,才发现知客僧早在旁边立候多时了,不免连连致歉。那知客僧得了住持的吩咐,一早就在留意着龚家的踪迹。 住处是早就安排好的,男宾在东厢下榻,女宾在西。龚氏夫妇在此分别,各自安置。 知客僧一再请龚老汉放心,女眷住处关防严密,自有佛婆照应一切,敬请放心。 龚老汉没有丝毫不放心的样子,自己负着手跟着小沙弥去了住处。 满兴安也在人群之中看榜,他是清晨刚刚得到社主命令,率部分手下化装成香客分散进入清水院的,还另有一部分手下隐匿在附近山林之中。 满兴安见榜上水陆总会首、水陆会首都没有李冠卿的名字,不觉微感诧异,难道社主的消息不准?随即又想,社主说他会来,必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又没说李冠卿是来参与法会的。 等敌人露面是个耐心活儿,社主说李冠卿也许今天来,也许明天来,还可能后天来,没人知道准确时间,或许是在白天,或许是半夜。 社主在出城到清水院的路上都设置了认识李冠卿的眼线,自己只要这几天装成信众盘桓在寺内,只等李冠卿一到立即采取行动。 满兴安信步进了山门,左右查看环境,设想应该将人手预先布置在何处,却见一个年轻俊秀的和尚陪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富贵员外,前呼后拥地进来。 和尚满面春风,欠身对那人道:“供一佛,斋一僧,施一贫,劝一善,尚有无限功德。何况您做了水陆总会首弟子,普同供养十方三宝六道群灵,岂止自利一身,独超三界,亦乃恩沾九族,福被幽冥,普济群生,同成佛道。” 满兴安不认得智显,只觉得这个大和尚未免略显轻浮,太年轻太俊秀了一些。 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下 崇社李冠杰不甘心做弱者,他创造了一次机会,主动利用阿娴设局,引秦晋之上钩。秦晋之也不是弱者,他不相信等来的机会,让李冠杰的算计成空。 秦晋之其实一直以来也在创造一个机会,为这个机会他布局了很久。具体负责执行的人,就是石井生。 石井生不是一个可以一起谋划战略的人,却是一个细致周到的执行者,加上本乡本土,对幽州的人情风貌比外来的刀客更加熟悉。 石井生选中的龚老汉和他家沾亲。龚家无人在幽州的时候,祖屋一向是由石井生的舅舅照看的。 龚老汉孤家寡人,从永清回来落叶归根也是实情,唯有他的这门亲事,是秦晋之和石井生一手策划的。 安婆惜的确是永清人氏,只不过她从未嫁人,更没有丧父,一向在易州城里青楼营生。 秦晋之请赵小丙代为物色人手,赵小丙心思细腻,找的这个人极为恰当,不但是土生土长的永清人,最难得是身上竟无多少风尘气息。 秦晋之先用三百贯给花名丁香的安婆惜赎身,言明事成之后许安婆惜自由离开,并且送她一笔丰厚的养老之资。 安婆惜先回到永清,假装在外乡丧夫,受夫家欺凌,不得已返乡。 这边石井生鼓动亲人劝说龚老汉回一趟永清。龚老汉上了几岁年纪,精神却甚为健旺,在永清一见安婆惜,由衷喜爱,对这桩婚事甚是满意,婚后对新婚妻子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秦晋之本来也应该到了清水院附近,却被一桩事耽搁在城内。 原来,董家自从董赡孝失踪,百般寻找不着,就到宛平县报了官。正巧杨家也来报案,说杨春荣被人绑票了。 宛平县尉沈寅洲和捕头阎家兴拿了董、杨两家的银子十分尽力,安排手下在董赡文、杨春荣惯常出入的场所一一排查。 董赡孝的车夫苟有福虽然莫名其妙在街上被人一棍子打晕,扔在僻巷里,啥也说不清楚,至少证明了劫持地点是在檀州街的沉香茶楼门口。 既然车夫在,车却没了,说明董赡孝是连车一起被劫走的。宛平县的捕快们的目标很快就锁定在寻找董赡孝的那辆健骡拉着的进贤车上。 车子很快就找到,被人遗弃在了城东南的城墙底下。 附近客店的伙计见骡车无主,把骡子卸下来,喂养了些天。捕快们问起是否有人看见是什么人赶来的骡车,却没人见到。 捕快的法子笨而有效,他们牵着骡车,在他们认为董赡孝当天有可能经过的街巷,一条一条地查访,四处询问有谁见过这辆车。 结果得到的线索将捕快引到卢龙坊附近,那里是析津县界,宛平县于是会同析津县大搜卢龙坊。 没找到董赡孝,却在荒废宅院里找到了被囚禁多日的杨春荣,连带在院子里捕获了负责看守的楚泰然手下少年李生财。 这一切都源自槐树街小泰的粗心大意,办事不牢。秦晋之心里生气,但更担心,前些天刚刚经历了施庆三在析津县闹出的轩然大波,这时不由担心小泰的安危,董、杨两家都非寻常人家。 好在管堂张文通听完事情原委,大包大揽,请社主放心,李生财能不能从牢里弄出来他不敢打包票,官司一定不会牵连到楚泰然身上他却敢打包票。 张文通匆匆而去,他和王西龄去处理此事。走前张文通特别提醒,官府这边虽然不至于有何行动,但没有不透风的篱笆,董家有可能会获知李生财是楚泰然的手下,对楚泰然或者秦社怀恨在心,需要注意一下。 这说得有理。杨家没死人,官府又抓了绑匪关在牢里,料想不会如何。董家儿子生死未卜,一定心急,早晚会打听出李生财是槐树街小泰的人。 秦晋之将事情托付给张文通,自己急忙带着曹怀德和他手下的二十余号人悄悄分批出城,赶奔清水院。 为了防备走漏消息,秦社中比较高调的金无缺、楚泰然、冯魁都留在了城里,秦晋之还让他们在这几天故意在外面喝酒吃饭,多多抛头露面。 参与这次行动的只有满兴安和曹怀德所部,总共五十人。一旦消息走漏,埋伏别人的人变成被埋伏的人,那风险就太大了。 社中唯一知道全部行动细节的石井生深为忧虑,他感觉自己的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谋划了这么久,实施了这么久,万一哪个环节出现过纰漏,被人看破,现在也许秦晋之就是在自投罗网。 因此,石井生希望秦晋之不要去,建议由他来负责这场行动。 秦晋之不肯,他说石井生现在的监视任务才是成败的关键,要石井生打起精神把事情做好就行。 石井生负责监控通往清水院的道路,发现李冠卿的踪迹,如果发现崇社大队人马异动早做通知。 秦社的消息传递方法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已经证明行之有效,这也是秦晋之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敌我相争,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清水院这个局已经进行了这么久,到了该收网的时候。秦晋之从不畏惧冒险,更不会因为西门东海曾经被崇社设计就畏首畏尾。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晋之没有骑马,他也化装成香客徒步而行。秦晋之随身没带兵刃,弓箭和单刀都和大伙儿的兵刃一起由专人赶车在身后不远处缓缓跟着。 秋高气爽,秦晋之心情不错,这一年来的经历使他愈发成熟,现在越是有大事他越是能沉得住气。 清水院在幽州西北的丘陵之上,地势不算太高,但周围林木茂盛,寺外有溪水潺潺,算得上是一处雅致的所在。 秦晋之等人陆续到达隐蔽地点,满兴安的手下有近半也在此埋伏,他们带来了十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一个人也和他们一起在这里等待。盗墓贼李九歌精神抖擞,他是最熟悉住持静室和女眷住处的人,夜里进去抓李冠卿得由他带路。李九歌在棋盘街护主立了功,现在已经是秦社弟子,行动也不再受限制。 他经历丰富还能说会道,脾气又好,因此这位李九歌在秦社弟子中颇有人缘。 今天是要立功受奖的日子,李九歌喜滋滋迎上来打招呼:“社主。” 秦晋之道:“你养足精神,晚上好干活儿。” “您放心吧,只要那小子敢来,保准让他来得去不得!” 秦晋之瞪了他一眼,李九歌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秦晋之站在一块石头之上,招呼大伙儿聚拢过来,跟大伙儿布置任务。 此前,为了防止泄密,秦社只有他和石井生两个人知道全盘计划,满兴安和李九歌也是在这天清晨才被告知要到清水院来伏击李冠卿的。 至于李冠卿为何要来清水院,秦晋之又是如何得知的,始终未向任何人说明。 一次次出生入死的经历,无比鲜活地教会了秦晋之保守秘密的重要,以及应该如何保守秘密。 按照秦晋之的推算,李冠卿并非信善,对法会应该没什么兴趣,他最可能在天黑前后到达清水院。 李冠卿在清水院停留期间是秦社展开抓捕的时机,而李冠卿经由住持静室地道进入女宾客房的时候是最佳时机。 及时发现李冠卿的行踪是现在最最重要的,负责监视的石井生精神极度紧张。 崇社对秦晋之搞过两次伏击,李冠卿自己出城一定不敢大摇大摆,何况他是到寺庙之中做那种勾当,更得避人耳目,很可能会藏身车内,甚至乔装改扮。 自己和手下能够在道路上见到李冠卿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由此推想,当初李冠杰明目张胆地出城去赛马,就假得太过明显。 石井生坐在路边的茶棚,面前的那杯茶他许久都没碰了,这时他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滋润一下干裂的嘴唇。 他想,李冠卿出城不可能不带亲随,恐怕带得人还不少。李冠卿的手下不会像往日一般耀武扬威,扮成三三两两的香客或过路客商是最有可能的。 石井生担心的是自己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同时兼顾通天门和青晋门两条道路,手下人一个疏忽就可能耽误了社主的大事。 天黑前后,一辆带篷的马车或一乘小轿,前后三三两两的香客或步行或骑马,装作与马车或轿子毫无关联,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极有可能就是李冠卿一行了。 石井生叫过来两名手下,让他们向南北两个方向分别传出信息,将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告知,叫大伙儿尤其注意这样的一股人马。 石井生跟手下人在道路边上枯守了整夜,李冠卿居然毫无踪影。 派人请示社主,秦晋之传令让大伙儿白天都去休息,仅留两人继续监视。 秦晋之自己也整夜未睡,等待时间越长,思虑越多,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秦晋之努力驱散那些没用的胡思乱想,平复心绪,终于也靠在大树上进入梦乡。 李冠卿平日里色急,听说智显给他物色到了美女,他倒不急了。心道,又不是黄花闺女,不必跟和尚争一日之短长,还是先让智显收服了那娘们儿,自己再稳稳当当去享用不迟。 李冠卿相貌粗豪,人却十分仔细,知道寺庙里如果闹出这种事来不但是轩然大波,必定满城风雨,他不但畏惧悍妻,连花想容也同样惧怕,因此决定仍然慎重行事。 次日,重阳,黄昏时分酒足饭饱的李冠卿特地跟朋友借了辆乌篷马车,由朋友的车夫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从通天门出了城。 李冠卿在城外跟预先安排在城外等候的二十余名手下汇合,众人都打扮成香客,或步行或骑马散布在马车前后,队伍逶迤一里有余,大家伙装作互不相识,暗地里众星捧月保护着车中的李冠卿,缓缓向清水院前行。 这一切和石井生推算的太过相像,他的手下很快就发现了,一路飞奔到石井生那里送信。石井生一面派人快马去给秦晋之报信,一面隐身路旁等着亲自观察确认。 秦晋之听了情况,不动声色,吩咐来人回去告诉石井生说里面一切如常。 这是为了让石井生放心,告诉他清水院里一切正常,无论昨夜女宾客房内发生了什么,安氏都没有暴露。 秦晋之了解石井生的压力,知道他一定在担心清水院里面的情况,尤其会担心他安排的鱼饵会出现问题。 即便李冠卿身后没有援军,秦晋之也没打算在官道上伏击他。以自己手里的五十人去伏击李冠卿,太容易打成击溃战,李冠卿手下必定拼死掩护他逃脱。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到夜静更深,李冠卿独自去猎艳的时候,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秦晋之让人给跟满兴安换班在寺中潜伏的曹怀德传信儿,目标已经上路,让他们注意隐蔽,千万不要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耐心等待,出手要一击必中,秦晋之暗暗告诫自己。 从前听说刺客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刺杀机会可以整日整夜地等待,他还将信将疑,自从亲眼见识了刺客的厉害,他对此才深信不疑,并且决定努力效仿。 李冠卿的谨慎还是出乎了秦社社主的意料。 马车在离清水院数里以外的地方离开了大道,进了旁边一座村落。村子里居然有李冠卿预先派出打前站的人手已经租好房子,给李冠卿歇脚。那二十余名随从离开大道也不再伪装,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更过后,李冠卿才从院子里起身出来上马。手下众人点起火把,簇拥着李冠卿直奔清水院。 知客僧在山门外迎接,引李冠卿径直去了住持智显避嚣清修的净室。手下人不待吩咐,随即分为两队,一队人守护在净室门口,另一队人就在寺庙西厢女宾宿处的院墙外守护。 显然,这些手下之前到过清水院,执行过保护任务,才会如此驾轻就熟。 消息传到寺外树林,秦晋之将满兴安和盗墓贼叫到一旁商量。 李九歌也没想到李冠卿有此一招。他之前在李冠卿手下的时候崇社还没有面临严峻威胁,当时李冠卿到清水院都是只带一两个心腹之人,仅三两骑而已。如今护卫竟如此森严。 他双手挠头,苦恼道:“这可麻烦啦!要想进到女宾宿处,只有这两条道,都给看死了。” 满兴安怀抱钢刀,眉头紧皱道:“不行就只得硬干啦。咱们人数多一倍,先干掉外面的护卫,再进去捉李冠卿。” 秦晋之摇头:“外面一打起来,李冠卿就会趁乱逃走。地道能通两边院子,都可以翻墙出去,咱们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守住院墙和屋顶。” 社主言之有理,满兴安却不能甘心,他咂嘴道:“那可咋办?” 李九歌一拍自己脑门,道:“问题既然出在人手不足,咱们就连夜调兵呀。” 秦晋之和满兴安互望一眼,均觉得也只有如此了。 “怕之怕李冠卿一会儿提上裤子就要回幽州。”李九歌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傍晚刚刚行了三十余里颠簸到这里,又要折腾半宿,今夜未必就走。若他连夜要走,咱们只好立即动手。”秦晋之说完,要纸笔写了封简短书信,叫过曹怀德手下名叫魏春的青年,让他骑马回城拿自己手谕调莫有光部火速前来会合。 朝北的两座城门,通天门虽然关了,拱辰门还开着。 只是清水院离城距离实在太远,往返八十余里,魏春虽骑了马,却要和步行的莫有光等人一起过来,因此回到埋伏地点的时候旭日初升,天已经亮了。 据莫有光说,相熟的门卒什长今晚未在,为了带人和藏兵刃的车辆出城颇费了一番唇舌。 好在,李冠卿如秦晋之所料,没力气再连夜奔波。他让智显在静室隔壁腾了间屋子给手下睡觉,他自己就睡在智显那间静室里,屋外留几名手下轮值守夜,四更天前后众人都睡下了。 听说李冠卿在寺中住下的消息,秦晋之长舒了口气。李冠卿仍然认为自己的行踪隐秘,在此是安全的。 这本是最好的夜袭机会,可惜当时莫有光尚未赶到。现在莫有光到了,天也大亮了,光天化日冲进法会中公然打斗未免太过惊世骇俗,秦晋之决定继续等。 他让满兴安带人去替换在寺中守了一夜的曹怀德等人回来休息,让莫有光和手下也抓紧睡觉恢复体力。 李冠卿既然还在寺中没走就好办了。 秦晋之寻思,如果他今天不走,必定是贪恋安氏美色,今夜必然还会从住持静室潜入客房。 那时就先以弓手暗箭偷袭,再依仗人数优势强攻,应该不需耗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能解决掉李冠卿的护卫。只要预先布置下人手看牢几处可能的出口,防备李冠卿趁厮杀中的混乱跳墙或上房逃走,等到那边厮杀一结束,李冠卿就成了瓮中之鳖。 万一李冠卿不肯再过夜,在今天白天要走,就只有迅速行动,赶在他前头在官道上伏击他了。 曹怀德回来带回的消息,让秦晋之更为安心,他亲耳听见李冠卿进屋睡觉前跟手底下人说,明天不走,他要在寺里盘桓两日。 秦晋之心里有底了,心情稍稍放松,一夜没合眼的他这时候倦意袭来,就在林地上和衣而卧。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猛然从梦中被人摇醒。他睁开眼就看见满兴安焦急蜡黄的脸,满兴安身后竟然站着满脸囧色的楚泰然。 李冠卿跑了,如宿鸟惊飞。一伙人忽然就从睡觉的屋子里冲出来,飞快地去马厩里牵了马,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人人手持兵刃,神情紧张,慌慌张张从山门出去直奔大道。 莫名其妙,负责在清水院中监视的满兴安一伙儿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惊走李冠卿的人是楚泰然。 原来楚泰然按照秦晋之的吩咐,在城里吃饭饮酒公然露面,他酒量有限,喝得有些多了,一同饮酒的莫有光就将他搀回自己屋里,两人在一张炕上抵足而眠。 楚泰然夜里醒来,听见有人在屋外窃窃私语。他努力回想,想起昨晚和莫有光一起回的黄大嘴茶肆后院,这是莫有光的住处。 屋外说话的人有一个是莫有光,另一个人听着耳熟,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魏春的声音。 只隔了一层窗纸,他俩声音虽然故意压低了,楚泰然凝神去听还是能听个大概。 只听莫有光说这三更半夜地叫大伙儿起来做准备肯定得费些时间。 魏春的声音颇为焦急,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清水院那边都火烧眉毛了,一刻也不能耽搁。 莫有光担心夜里二三十号人出城在城门那里会有麻烦,何况弓箭兵刃怎么运出去,一向负责和城门门卒打交道的石井生又没在。 魏春急了,声调也提高了些,说道:“拿银子去砸吧,实在不行冲也得冲出去。” 莫有光回身进屋,楚泰然在黑暗中没吱声,听见他只在屋里停留了片刻就出门关上了房门,料想是进屋来取佩刀和弓箭。 院子里随即就传出了嘈杂的脚步和低语声,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显然,莫有光带着手下人跟着魏春匆匆出城了。 楚泰然睡意全消,怒意却越来越盛。 自从有了秦社,二哥身边兄弟多了,跟石井生、曹怀德兄弟,跟冯魁都走得比自己近了。有什么大事也不告诉自己了,这还拿不拿自己当兄弟了? 这些日子,他本来就渐渐生出和当初秦昔一样的想法、心情,此刻烦恼更是难以抑制。心想:娘的,老子在秦社啥也不是,吃口屎都赶不上热的。师父现在也不跟自己说实话,好多事都瞒着自己。 楚泰然翻个身,蒙上头想要继续睡觉。 可是他越想睡越睡不着,思绪一路向久远延伸,这些年和秦晋之在一起生活的种种纷至沓来,忽然思绪又跳转到当下,他既生气二哥跟自己生分了,又担心秦晋之在清水院到底是如何火烧眉毛遭遇了什么危险。 就这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时辰,楚泰然睡着了一阵,没多久醒来却终于忍不住掀被子起身,拿起桌上的剩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穿好衣服鞋子,推门出去,也奔拱辰门而去。 黄大嘴茶肆里没有马厩,所以没有牲口可用,楚泰然怀揣短刀步行出城。城西的清水院楚泰然认识,他一路疾行,始终没追上莫有光一伙儿,料想他们也同样在疾行赶路。 楚泰然到清水院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山门外的道路上有数百香客在向寺门方向行进。 他随着人流进寺,寺中内坛、外坛典仪都早就开始了,念经的念经,做法的做法,楚泰然四下张望,不见秦社之人的踪影。 大雄宝殿是外坛道场所在,殿外香烟缭绕,殿内案上摆满数不清的经卷、法器,数十名僧众正在高声诵念经文。 楚泰然探头往里看了看,转身走下东向台阶,和一个黑衣汉子擦肩而过。 那人瞥见楚泰然,吃了一惊,强自镇定心神,在大雄宝殿前的高台阶上巡视四周,然后匆匆走下台阶,快步向寺院西厢而去。 这人正是李冠卿的手下,睡醒以后打算去看看热闹,不想正撞见楚泰然。 他认识楚泰然,楚泰然可不认得他,因此从他身边经过毫无所觉。 那人急忙回去叫醒李冠卿,李冠卿正在酣眠,一听秦晋之的兄弟楚泰然在此,吓得立刻就清醒了。 秦社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他三两下穿上衣衫,大声招呼手下立即出发回城,并且要求全体戒备。 满兴安和他的手下夜里也没睡多久,正困倦得精神有些涣散,忽见李冠卿一伙儿手持刀械夺门而逃,全都惊呆了。 满兴安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招呼手下,往寺外树林撒腿就跑。这一下惊动了满院子的香客,楚泰然也看见了,连忙跟了过来。 秦晋之恨得咬牙道:“跑了多久?” 满兴安道:“刚跑!” “追!”秦晋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虎吼。 身遭众人还没回过神儿,秦晋之已经飞身冲过去,给一匹枣红马上了鞍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匹周围都是满兴安的手下,有几个机灵的也都急忙给马装上马具,一跃上马,紧跟着社主冲上小路。 满兴安急了,他自责没能看住李冠卿,急于追上去将功折罪,大叫:“马,给我马。” 秦晋之穿过小路,经过村庄,打马冲上了官道。 秦晋之骑术远在众人之上,在大道上疾驰了四五里路,遥遥望见一伙人簇拥着几骑正朝着幽州方向赶路。 总算追上了,秦晋之心里暗骂,人算不如天算,还说要瓮中捉鳖呢。回头看一眼,身后隐隐约约有几骑跟着,距离自己尚远。他顾不上等后面的人,双腿用力催马狂奔。 李冠卿一行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一边赶路一边不住回头张望,这时不但看见了后面的追兵,连马蹄声也听得越来越清晰。 李冠卿手下头目薛万胜一摆手中长刀,大叫:“骑马的陪郎君先行。其余人跟我结阵阻挡追兵。” 李冠卿跟六名手下骑在马上,这时一起催动坐骑加速,脱离大道上的众人。 薛万胜是个满脸横肉的壮硕中年汉子,他大声吆喝,指挥众人散开,把守官道。 秦晋之渐行渐近,对前面情形看得分明,他心中估摸着距离,忽然拨马冲出官道,从树林中绕过崇社结阵妄图阻拦的众人,在树木稀疏之处还朝敌人射出两箭。只听两名崇社弟子大声惨呼,中箭倒在地上。 片刻之间,秦晋之已然绕过崇社众人重回官道。 薛万胜等人没有弓箭,无计可施,只有大骂着在后面徒步追赶,却哪里追得上奔驰的骏马? 秦晋之身后九骑依样画葫芦从路边树林越过崇社众人,紧随而去。 薛万胜已经望不见前面的李冠卿,心中大急,招呼众人在后面奋力疾奔。 李冠卿等人奔行了一阵,眼看前面道路在不远处就要汇入通往通天门方向的官道,却见官道上立着一排人,或手持钢刀或挺着长枪,显然不怀好意。 官道两旁尽是房屋,无法绕行,若冲过去正好要面对长枪攒刺,钢刀斩马腿。 李冠卿一行七骑,他跑在最前面,这时候当机立断,在交叉路口拨转马头向北奔去。 李冠卿知道这条官道由此往北一段就会折向东,最后与通天门通往昌平州的官道相交。虽然绕远儿,但如果前路无人阻截,他最终可以从那条官道逃往通天门,并且他家有座庄子在那个方向。实在不行他可以逃进庄子,庄子里还有些人手或许能帮得上忙。 南面官道上预备阻截的正是石井生等人,眼看敌人的七匹马变向逃走,发一声喊往北就追。 石井生这伙人只有一匹马,由石井生骑着。他催马追去,在追击众人中****。 追击七八里之后,秦晋之超越了石井生,此时道路早已折向正东。石井生奋力催马跟在秦晋之身后,两骑一先一后追去。 眼见得与前面敌人距离已近一箭之地,秦晋之坐在鞍鞒上取下弓箭,随着马背的起伏调匀呼吸,然后张弓搭箭,嗖的一声,李冠卿身后一人大叫落马。 李冠卿等人大骇,竞相打马,人人奋勇向前,忽听一声惨叫,跑在最后的一人又中箭落马。 这下,李冠卿身后的其余四人再也顾不上李冠卿的感受,一起催马越过了李冠卿。 原来,李冠卿身材高大魁梧,他那匹马狂奔之下本来就不堪重负,他骑术又一般,几名随从只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这时受惊下意识地拍马向前,瞬间将应该拱卫的郎君甩在了身后。 李冠卿哪里知道秦晋之根本就不欲取他性命,心中大急,一面伏低身子,一面大喊:“妈了个巴子,你们让老子殿后?!” 四名扈从刚才纯属自然反应,这时才想起来不该扔下主人先逃,放慢马速,让过李冠卿。 没过多久,又进入了弓箭射程,一名扈从中箭伏倒在马背之上。 李冠卿心里清楚,再这样跑下去,早晚一个一个都被后面的追兵射死,与其被没见到面的敌人射杀,还不如和对手拼个你死我活。 眼见又到了两条官道的交会路口,他冲到路口的一排店铺之前勒住马匹,翻身下马。 身后尚存的三名扈从一起跳下马,随李冠卿跑进路边一家店铺。 秦晋之在路口勒住马匹,石井生驱马绕到店铺后面监视。 不多时,满兴安带着手下八名刀客也骑马赶到了,满兴安守护在秦晋之身边,另外八匹马四下分散开来。 店铺中顾客和伙计儿见势头不对,纷纷从里面逃了出来,李冠卿的手下隐身墙后纷纷从里面关闭窗户。 第一批追到的是石井生的几名手下,然后是崇社薛万胜一伙儿。 秦晋之知道自己的大队人马顷刻就到,因此和满兴安拨马让开道路,任由李冠卿等人在屋里招呼,任由薛万胜等人冲进店铺。秦晋之趁机又射倒了三名崇社弟子。 薛万胜冲进屋里,顾不上喘息未定,连忙向李冠卿报告:“后面还有数十人在徒步追赶,很快就将赶到,敌众我寡,请郎君早做决断。” 决断?怎么做决断?李冠卿方才在屋里看得清楚,放箭的就是骑在马上的秦二本人,这厮果然如箩筐所说,箭不虚发。 当日,箩筐向崇社众头领介绍秦二的时候,提到他的射术,说那是老天赏饭吃,旁人练也练不出来的。可以想见,只要自己一露头,秦二嗖的就是一箭,人家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 如果由得他做决断那就是打死也不出去,可惜秦二不可能由着他,一会儿后队赶上来,不是强攻就是放火。 强攻还好,大家伙真刀真枪地拼一场,就怕秦二放火,然后朝从火堆里往外跑的人身上放冷箭。秦二十之八九会这么干。 李冠卿在这儿患得患失,可把薛万胜急坏了,他在路上远远看见了追兵,知道数量数倍于己,因此想要趁敌人大队没赶到前这一点儿功夫赶紧突围。 李冠卿看出薛万胜的心思,叹口气道:“没用的,敌人有弓箭,那秦二是个神射手。此去通天门尚有十余里路程,他跟在后面直当咱们是草把,一箭一个,走不出五里就把咱们都报销啦。” 薛万胜倒吸口冷气,这才知道形势如此严峻,竟然不能突围。他眉头紧锁,道:“敌众我寡,这店铺可不容易守住。除非能有援兵。” 李冠卿摇头道:“就算城里派人来接应,也是往清水院方向去找。咱们改道上了昌平州这条路,总舵怎么能知道?” 薛万胜从怀里掏出报信烟花,眼望李冠卿道:“郎君,放烟花吧?李庄应该能看见,万一还有其他自己人看到呢?” 李冠卿知道,烟花只此一支,放了若没人看见,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了。他略一权衡,此地已属绝境,于是点头道:“放吧!” 薛万胜点燃烟花,抓在手里从后窗伸出,腾、腾、腾,铛、铛、铛,三颗弹丸依次射向高远的天空,炸开三朵碧油油的妖艳花朵。 崇社的烟花形状与众不同,并且每个头目使用的报信烟花颜色各不相同,崇社中人一看绿色就知是李冠卿所发。 李冠卿沉声下命令:“拆桌椅,制作能挡箭的家伙。” 薛万胜问:“都谁有暗青子?” 李冠卿的护卫都是好手,活着的三人中有两人应声,一个有袖箭,另一个身上有六把飞刀。此外,崇社弟子中有一人带着打铁丸的弹弓,另一人居然带着张短臂弩。 薛万胜只恨能用的家伙太少,给四人分配了防守位置,重点看护门窗。 店铺里面还没准备好,外面秦社的追兵已经到了。负责监视的崇社弟子大声报告:“弓箭手,有二三十个。”李冠卿闻言立即俯下身子,大声命令:“全体注意,找地方掩护,避开窗户。” 一名趴在李冠卿身边的崇社弟子道:“郎君,让我从后窗出去回城报信吧。” 李冠卿惨然道:“马匹都让秦社夺了,你跑不到城门的。咱们就在这里和秦社决一死战,生死由天!” “弓箭!”趴在窗边观察的弟子大喊一声,率先趴在墙根下。只听嗖嗖嗖之声不绝,前后都有羽箭穿窗而入,咄咄地钉入墙壁和柱子。 幸好,崇社诸人已经预先做好准备,这一轮攻击功效甚微,仅射中一人。一轮齐射之后,又是一轮,之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薛万胜经验丰富,他静静地听着,忽然猛地从地上弹起,低声喝道:“射!” 飞刀、袖箭、弹丸、弩箭纷纷破窗而出,屋外数声惨叫,显然有目标被击中。 与此同时,呼啦啦一片砖石砸在屋门和窗户上,屋门被大石砸得倾倒歪斜,露出一道巨大缝隙,窗户更是被砸断了许多窗棂,窗纸有不少都被砸破了。 薛万胜从破窗里看见秦社弟子正在迅速地后撤,连忙大叫:“趴下!”他这一声大喝十分及时,众人刚刚来得及趴下,又一轮箭雨射了进来,一名崇社弟子动作稍慢被羽箭射中了胳膊,疼得直叫。 窗户和店门处都不甚宽敞,秦社人数虽多,却也不容易冲得进去,几轮攻防下来双方互有伤亡。 秦晋之见急切间攻不进去,担心崇社的报信烟花招来援兵,一咬牙下了命令:“制作火箭。” 崇社弟子从附近店铺找来菜油,拿布条沁润了菜油捆绑在箭头之上,更有人直接靠近房屋把整瓶的菜油甩进屋里摔得粉碎。 那家店铺的主人急得跪地痛哭,哀求秦晋之莫要烧了他的铺子,烧了铺子他全家老小就没法活了。 隔壁有间铺子和这间铺子相邻,这家若着了火隔壁也不能幸免,于是隔壁的掌柜也加入了哀求哭号之列。 秦晋之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店铺残破的窗户,他准备了这么久,绝不会半途而废。 楚泰然一把把烦人的店主拉起来,低声喝道:“秦社办事!你号什么丧?你那破铺子值几个铜钱?到城里槐树街来找我,槐树街小泰,我赔给你就是。还有你也一样。再敢啰唆我先揍你们一顿!” 槐树街小泰一瞪眼,那店主怕了,不敢再大声哭号,压低声音抽泣,隔壁掌柜的还要纠缠,小泰恼了抬腿给他屁股来了一脚。 有人点燃火把,逐个点燃箭头上的油布。 “放!”莫有光一声令下,一支支火箭飞向店铺,霎时间火光四起。 不多时,店铺内已然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崇社众人几乎无法存身。 明知道外面的射手正拈弓搭箭严阵以待,李冠卿也不得不咬牙下令往外冲,再拖延下去不烧死也得熏晕过去。 就在此时,忽听后窗外面有人大喊:“九郎君,九郎君……” 李冠卿在李家行九,这么叫他显然是自己人。透过失火的窗户往外观看,只见远处枯黄的田地里有二三十人手持器械向这边奔来,守在后窗外的秦社弟子已经分出一部分人迎了过去。 李冠卿与薛万胜互望一眼,薛万胜一手拿半块桌板掩住上身,一手持刀,当先从后窗跳了出去。 薛万胜身后数名崇社弟子也都拿着木板护身冲了出去,李冠卿随后一声怒吼也跳出窗户。 崇社众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近敌人,只要跟敌人混战作一团,对方弓箭手就不敢再放箭了。 农田里带头掩杀过来的是崇社社主李荫久的管家张献,他正好在通天门外九里的李家庄子上,看见天上的绿色烟花知道是李冠卿遇险,急忙纠集了家童和青壮庄客操了器械赶来救援。 几伙人瞬间纠缠在一起,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北地民风彪悍,李家庄客务农之余也大都习武,动起手来并不输于秦社刀客。 起初崇社这边在农田里人数稍稍占优,等秦晋之率人从官道上绕到屋后,秦社这边就重新占了上风。 秦晋之挥舞自己新买的那口雁翎刀扑向李冠卿,李冠卿道一声“来得好”,丢一个架势就和秦晋之斗在一处。 秦晋之的身量算得是个高个子,但李冠卿是高个子中的高个子,比秦晋之足足高出半头,身材虽然不及霞马雄壮,但也比秦晋之魁梧不少。 两人以快打快,具是搏命招式转眼拆了十几招,楚泰然担心二哥有失,也从地上捡起一把单刀加入战团。 秦晋之怕楚泰然下手过重伤了李冠卿性命,低声道:“捉活的。” 李冠卿闻言大怒,奋力挥出两刀,骂道:“直娘贼,且看谁捉了谁去。” 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秦社与崇社在官道旁的田间地头打斗,论人数是秦社占优,但崇社弟子明白此刻身陷险境,人人拼命厮杀,加上李冠卿的三名护卫都是武艺精熟之辈,战力高人一筹,一时之间崇社倒也未露败象。 秦晋之眼看谋划数月的一场瓮中捉鳖成了血战,心中无比窝火,见李冠卿的一名护卫将满兴安逼得连连后退,就要招架不住,秦晋之朝楚泰然大喊:“去拦住他,我这里用不着你。” 楚泰然也瞥见满兴安形势危急,只得弃了李冠卿去救满兴安。 李冠卿正在左支右绌,楚泰然一走,压力登时一轻,刷刷刷一连数刀重拾攻势。 李冠卿胜在力大臂长,这时要发挥所长,更是奋力迅猛出刀,恨不得一刀劈了秦社社主。 秦晋之知他力大,尽量不用刀格挡,只以轻盈步法倏进倏退,还招时刀法狠辣快捷,他这些时日在金无缺的督导下苦练不辍,此刻功用尽显。 这一场血战可谓惨烈,双方都不时有人中招惨呼,有人受伤更有人横尸当场。 时间稍长,张献带来的庄户人终究不及训练有素的秦社刀客凶狠,渐渐士气低落,不住后退,带动得秦社弟子也跟着向后。 秦晋之一直眼观四路,看出敌人有所松动,大声呼叫给大伙儿鼓劲儿,曹怀德、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等头目也一起大喊,秦社声势为之一振,崇社有招架不住将要溃败的迹象。 恰在此时,北面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秦晋之对此无比熟悉,先桓人的号角。他懂这个号角声的含义,挥军直进迅速包围敌人。 果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秦晋之听得出这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马匹数量至少有两三千之多。 拼斗的双方茫然住手,眼看着两支骑兵队伍从东西两向快速迂回过去,顷刻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远远将田间争斗的双方都合围在其中。 一支又一支的马队从东西两向继续包抄,待包围圈合拢,马队不再移动。众人只见四面皆是黑压压的骑兵,旗幡招展,军容整肃,一个个都手持弓箭。 田间地头儿上的百十人在两三千人马的巨大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崇社和秦社众人大都吓呆了,不知何以突然来了这么多先桓骑兵,纷纷垂手放低兵刃。 秦晋之凝目北望,只见烟尘之中门旗左右分开,后有一面高大帅旗缓缓出现。秦晋之认得那是乙室部的旗号。 乙室部和速哥所在的拔里部同属国舅帐。国舅帐是先桓最有权势的四大部族之一,历代皇后系出于此。 一骑花马慢慢地自旗帜之下踱了出来,马上贵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耳系金环,满脸浓须,光头蓄辫没戴帽子,身着圆领、窄袖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身上挂着杂七杂八各种饰物,脚蹬黑色长靴,一脸倨傲神情。 那人扫视田间被围的众人,用先桓语道:“你们是哪个山寨的贼子?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旁边立即有名军官催马上前,用汉话高声叫道:“这位贵人是国舅帐乙室详稳述律跶不也,他问你们是哪个山寨的?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秦晋之早从后面的旗帜上看出这人是跶不也,他听说过此人,这人是国舅帐乙室部详稳。 田间的双方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因而同一方的自觉地聚拢,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群。 人群中张献看了李冠卿一眼,向前走了数步,大声回话:“小人等是此地向北三里庄上的百姓,因听闻我家郎君在此地遭遇盗匪,特来搭救。这些人都是盗匪,要谋财害命,幸亏将爷来得及时,请将爷做主。” 军官尚未通译,曹怀德和莫有光已经急了,纷纷叫喊说对方才是强盗,自己是良民。 崇社那边的庄客一听,纷纷叫嚷,请官老爷到庄子上一看便知谁是村民,谁是强盗。其实,崇社很多庄客手里拿的多是锄头、棍棒,秦社这边人人都是雪亮钢刀,肯定是秦社一伙儿更像强盗。 可惜,跶不也并非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他听了军官的传译,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贱命汉人,给你们活路你们自己不要。老子哪有工夫管你们的屁事,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说着轻轻抬起手,手中的马鞭直直指向天空。 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并未将跶不也的话翻译给田间众人,但人人都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唰!四周上千骑兵同时在马背上张弓,闪亮的箭尖斜斜指向田间众人头顶。 跶不也身后一人催马向前,马上一名身穿亦胡亦汉华服的高大青年在跶不也身边说道:“跶不也哥哥,此地由南京道汉官管辖,不宜就这么将这些人处死,将他们交给本地汉官处置似乎更为妥当。” 跶不也头也不转,马鞭依旧指向天空,淡淡地道:“汉官若是管用,这些人还敢大白天打斗?皇后大驾转眼就到,若是惊扰了皇后,谁担得了这个责任?” 秦晋之在人群中听得分明,知道跶不也只消马鞭轻点,副将就会立刻大声传令放箭,上千支羽箭倾盆而下,刹那间自己这一伙人和李冠卿一伙儿就要同归于尽。 造化弄人,刚才他还是在马背上一箭一个判人生死的强者,现在真正的强者出现,自己的生死竟全然系于人家鞭梢儿的轻轻一点。 “且住!我们双方正在决斗,获胜的强者理当生存。乙室部过来横插一脚,以多为胜,纵然射杀我们也让人不服。”秦晋之大踏步走出人群,面向跶不也,朗声说道。 跶不也看着这个汉人面孔汉人装束的青年,稍稍有些好奇。 大燕蕃汉混居,先桓人会说汉话,汉人会说先桓话都不算稀奇,但汉人把先桓话说得如此地道如此字正腔圆的还真不多见。 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右手,问道:“汉人,你要怎么死才能心服?” “按照先桓规矩,乙室部和我们各出一人比试。若乙室部胜了,我们由你处置。若是我们胜了,乙室部便当放我们走路。” 跶不也骄横地撇撇嘴:“你懂什么先桓规矩?我乙室部的规矩就是遇到碍眼的汉人一律射杀!” “乙室部?我听说适禄是个英雄。” 适禄是大燕开国时乙室部的头人,秦晋之称赞乙室部前辈英雄,言下之意自是说现下乙室部并无杰出人才。 跶不也闻言怒道:“你个汉狗也敢瞧不起我乙室部的好汉?好,就让你开开眼。” 他伸手摘下挂在鞍下的一张黑漆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点铜箭,轻轻搭上弓弦,举头望天,想要寻找一只燕雀。 秋收刚过,麻雀、斑鸠之类都在田间地头忙着捡食麦粒,天上少有飞禽。 今年闰二月,重阳甚晚,这天虽是重阳节的次日却已到了霜降,燕子、大雁一类鸟雀早就已经飞往南方,这时候霜天寥落,只偶尔能看见几只启程较晚的红隼、燕隼、林雕一类的猛禽。 跶不也端坐在马鞍鞒,倏地张弓向天射出一箭,那支羽箭呼啸着直上碧空,正中一只向南方疾飞林雕,那林雕带箭扑扇了几下翅膀,终于如流星般坠落。 须知鹰隼之类不仅飞行高度远超燕雀,飞行速度更非燕雀可比,尤其经常瞬间变换速度,最为难射。 乙室部全军顿时爆发出一浪一浪先桓人独有的呼啸,之后是“跶不也!跶不也!跶不也!”的齐声呼喊。 亲兵撒开猎犬,几只黑色的猛犬奔向远处的落点。 跶不也左手举弓接受将士们的欢呼,他哈哈大笑挂回黑漆弓,眼神戏谑地看着汉人青年道:“汉人,你身上也背着弓,该你了!” 先桓人善骑射,这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田间众人虽然听不懂跶不也的话,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一起叫嚷,纷纷大叫不公,要求不比弓箭,比刀。 李冠卿身边几名崇社弟子叫嚷得尤其响亮。 跶不也叫人闭嘴的手段简单粗暴,他倏地抬手又射出一箭,一名叫嚣最盛的崇社弟子被射中咽喉,登时气绝。 田间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急速地狂跳。 跶不也道:“你们之中若无人射术能胜得了我,我就要将你们统统射死。若是有谁能赢得了我,我就暂时饶了你们。” 负责通译的军官将跶不也话大声翻出。 田地间,无论是崇社还是秦社之人全都面如土色,心如死灰,这先桓将军如此射术,尚有谁能胜他? 双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那个背向他们而立的年轻秦社社主身上。每个人都自忖没有赢得了跶不也的本领,唯有期盼这个背着弓的青年创造奇迹。 秦晋之善射,无论崇社还是秦社之人都知道,但要说相信他能赢得了先桓人的,恐怕只有楚泰然一个。 李冠卿将刀柄握得紧紧的,他有心冲杀,可是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徒然送死。 先桓骑兵总是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使对手伤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轻易射杀对手。 秦晋之取下身上背的那张短弓,他的箭壶在刚才打斗时丢了。 青年转过身子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极高远的天空中隐约有一只鹰隼在翱翔,他轻轻拉动弓弦,感受弓弦的张力,最终喟然长叹,放下了手中短弰弓。这张弓是不可能射得了那么高的。 跶不也旁边的高大青年骑士忽然开口用汉话道:“用我的繁弱弓吧。”说着取下一张土黄色大弓和一壶羽箭,旁边亲兵连忙上前接过,拿过来递给秦晋之。 秦晋之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他是识货之人,轻抚弓身又勾动弓弦,知道是张能射远的劲弓,当即持弓向青年一揖。 秦晋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沉甸甸的是支铁骨箭。 他舒展了几下双臂,将羽箭轻轻搭上弓弦,缓缓地调整呼吸,默默地感受风力和方向。全场鸦雀无声,连战马似乎都受了感染不再嘶鸣,两三千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青年。 秦晋之却将目光投向麦田里的人群。 麦茬参差如碑林,赭黄土地裂开细密纹路,几垛秸秆歪在地头儿,苍灰穗须随风摇曳,那一群人静静地矗立田地里,仓皇、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又仿佛被孩子堵在土洞里的田鼠。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蓝天。天地俱寂,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踪影,唯有天边那只灵动盘旋的鹰隼和他手中的弓箭。 田野里崇社众人和秦社弟子一起举头望向天空中那渺不可及的黑影,不少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心已经快要跳出了胸腔。 终于,铮的一声弓弦响,嗖溜溜的一声尖啸,两三千人,包括在跶不也身后列阵的外围军兵也一起举头仰望,极目观瞧。 那支羽箭冲天而起,直上青云,越来越远,愈来愈小,几乎看不到了。 还是射空了,终究还是射空了。怎么可能射得中?这又怎么可能?人人都这样想。 良久,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继而人人发出惊呼,无数条手臂指向天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坠落黑点。 “射中啦!” “神箭!” “射雕手!” “社主赢啦!” 许多人用汉话、先桓话大叫,继而完全被先桓骑兵独有的呼啸声所淹没。先桓人崇拜强者,神射手永远是草原人心中的英雄。 借弓给秦晋之的先桓青年哈哈大笑,一跃下马,过来拥抱秦晋之,道:“好样的!好射术!” 秦晋之将弓和箭壶递还,道:“是你的弓好!”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汉名秦晋之,先桓名字叫乌昂。” “你怎的有先桓名字?” “我养父是国舅帐拔里部的,在我六岁那年西征素烈人时战死了。我那时才离开了部落,取了汉人名字。”秦晋之看出先桓青年位份不低,为保全自己和下属性命,着意强调了自己和先桓的渊源。 跶不也坐在马上,也说了声难怪,显然是说难怪秦晋之的射术好,原来是在先桓部落中长大的。 百年来,先桓部族中混入了太多的其他民族成员,这丝毫也不奇怪。 高大青年却大惊,连忙问道:“我也是拔里部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述律速哥。” “啊?那你是白海的兄弟?” 秦晋之没想到此人认识白海,答道:“我是白海的兄弟。” 那人哈哈大笑:“白海总跟我提起他的汉人兄弟文武全才,射术了得,还会作诗,却从来只说汉人兄弟,没提过你叫乌昂。” 听这位贵人的意思,他跟白海似乎还挺熟悉,秦晋之隐约猜到应该是白海在行宫里认识的同僚。他跟着笑道:“是吗?我跟他有半年没见了。还没请教,您是哪位贵人?” “白海嘛,我这次出来办事,将他也带来了,他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扎营。”先桓青年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叫阿思。” 秦晋之大吃一惊,阿思?那不是拔里部部落首领的儿子吗?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 他按先桓人的规矩躬身抚胸口称大人。 阿思笑道:“白海夏天才补到我祗候郎君班,但我们这里国舅郎君没几个,拔里部的更只有我二人,故此极为亲善。” 秦晋之曾听德里吉讲过郎君班的情形,知道他说所谓国舅郎君意指出身于国舅帐的郎君,于是躬身称谢:“大人您一定没少照顾他,这可多谢您了。您借弓箭给我实际上是救命之恩,您如果到了幽州,请赏脸给我个机会款待您。” 秦晋之倒没真的打算阿思这种大人物接受他一介草民的邀宴,他知道险境未离,如此说只是暗示自己知恩必报,这都相约饮宴了,总不能一会儿乱箭射杀吧? 果然,跶不也嗤之以鼻,重重哼了一声。 阿思却道:“哦?你也在幽州吗?我此行正是要去幽州。” “我在城北做些微末营生,那里但提到我的汉名人人都知道。” 阿思笑道:“好,若有闲暇,免不了叨扰,到时候有劳你带我领略南京风情。” 跶不也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摆摆手道:“你小子赢了,回去继续厮杀吧。” 秦晋之如蒙大赦,也抚胸为礼,转身往田间走去。 李冠卿见秦晋之和先桓贵人交谈了一阵,大摇大摆地走回来,暗叫不好,低声命令手下准备作战。 秦晋之走到自己人之中,秦社几位头目见秦晋之往回走的时候就已经下达命令列好阵型,使长枪的、使刀的、拉弓射箭的各自站好方位。 刚才混战,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无法射箭也只能抽刀混战,这时候双方阵形分开,射手们都一起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崇社众人的下腹和双腿。 这是莫有光怕误伤了李冠卿等人身后的先桓骑兵,命令将弓箭压低,只射对方下半身。 崇社一方本来人数就处于劣势,这时更是先机尽失。 秦晋之环顾一下四周仍旧围得像铁桶一般的先桓骑兵,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李冠卿。 “李冠卿,你要是条汉子就自己过来投降,我保证放你手下离开。你一个人换所有人性命,如何?” 李冠卿手中刀一扬,狞笑道:“秦二,我先劈了你,然后就放你手下人离开。” 秦晋之笑道:“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得改改。”说着也学跶不也举起右手。 方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又轮到我为刀俎人为鱼肉了,这忽上忽下的感觉真的难以言说。 在他身后,莫有光手下弓手会意,一起拉满弓弦。 “且住!”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大喊一声。田间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跶不也已经驱马走进田间,阿思和那名军官跟在左右。 跶不也到秦晋之近前停住马,望向青年社主,眼中仍是刚才那种戏谑眼神:“汉人,你们人多,又有弓箭,这可不公平。我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生气起来又想要把你们都射杀了。” “跶不也哥哥。”阿思在一旁叫道,被跶不也挥手制止。 跶不也一指李冠卿,道:“你,出来和这小子单挑。你们俩谁要是输了,你们的人统统都得死。”军官当即将跶不也的话翻译了出来。 李冠卿大喜,只觉这秃头虬髯的先桓人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现世。他哈哈大笑,向前跨出几步,一副胜券在握立等动手的样子。 阿思自己也是神射手,他知道自己那张繁弱弓的斤两,像秦晋之刚才那样极限拉满一次,后果是双臂无力,起码要颤抖上一两个时辰,酸软无力之感当天根本就不可能消失,此时让秦晋之与这壮汉单挑,势必送了秦晋之的性命。于是他大声制止:“不可。” 跶不也怒道:“这是我乙室军中,不是你祗候郎君班。我为军中主帅,阿思你只是客人。” 原来,他二人虽是朋友,却各自有公务在身,这时只是恰巧在路途中相遇,阿思到乙室军中来看望跶不也。先桓军中主帅威严不可轻辱,阿思无奈闭嘴,心情焦躁却无计可施。 楚泰然走出人群,大叫道:“让我来!” 跶不也怒目而视,身边军官用汉话喊道:“不行!抗命者全部处死!” 秦晋之横臂拦住楚泰然,阿思眼尖,看见他的手臂果然在微微颤抖。 男人,该你站出来的时候你就得站出来。秦晋之站出来了,责无旁贷。 从前他是弱者,他偷袭过,他逃跑过,他下毒过,他甚至曾经用牙齿作为武器,在他的内心里何尝又不渴望堂堂正正地战斗? 现在轮到他站出来,为秦社、为兄弟,也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战斗,虽死无憾! 手臂乏力,他只有双手握刀,这让他的变招有些迟缓,招数有些单一。 数招过后,李冠卿很快察觉出了对手的变化,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恐怕对方在故意示弱,因此并不贪功,稳扎稳打。 十几招过后,李冠卿已经稳占上风,他吃准对方不敢硬接自己的刀势,愈发用力,劈砍如风。 一时心急,李冠卿招式用老,挨了秦晋之一脚,但他身形壮硕,倒地翻滚一下,又起身故技重施。 这次他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力劈华山,霸王卸甲,横扫千军,刷刷刷全是猛烈的进手招式,终于逼得秦晋之一脚踩在田埂上,脚下踉跄来不及躲避,唯有举刀格挡,只听铛铛铛几声脆响,两柄刀数次相撞,秦晋之握不住刀柄,手中刀脱手飞出。 李冠卿跨步欺身,反手拖刀使了一个顺水推舟,刀身在秦晋之胸口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李冠卿得势不饶人,一刀紧似一刀,要趁机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手中没了刀,闪了几下,忽然转身发足向西奔去。 李冠卿大喝:“哪里走?”随后猛追。 秦晋之奔行数十步,忽然就地一个翻滚,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钢刀。原来此处是方才双方打斗之处,地上遗留有兵刃,秦晋之眼观六路,早就看在眼里。 这厮如此奸猾!李冠卿大怒,纵身一跃又使出那招力劈华山。一力降十慧,果然数招之后他就又重新取得优势,十余招后再次将秦晋之手中单刀击飞。 秦晋之钢刀脱手,立即朝跶不也奔去,李冠卿在其后举刀狂追。 跶不也、阿思、会说汉话的军官的三骑人马成了秦晋之的掩护,他在马前马后跟李冠卿捉起了迷藏。那三匹马虽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但见李冠卿手里明晃晃的刀子挥来挥去,都躁动起来,喷着响鼻四蹄乱踏在原地直打转。 那军官更是急得大叫:“走开!你们找死吗?” 李冠卿要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哪里肯就走开? 只是他终究心存忌惮,眼见秦晋之背靠军官马匹,害怕误伤了军官,将劈砍变作击刺,一刀刺向秦晋之下腹。 秦晋之等的就是他这招,侧身避过刀锋,左手一托李冠卿肘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右臂发力轻轻巧巧就将李冠卿掌中刀带向了李冠卿自己的脖颈。 李冠卿猝不及防唯有弃刀,右肋下却已经结结实实挨了秦晋之一记膝撞。 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正是金无缺所授,这些日子来秦晋之不知练习了多少遍,使起来如行云流水。 李冠卿吃痛,闪身躲在马匹之后。秦晋之终于有机会掏出插在靴叶子里的短刀。李冠卿见对方手里有刀,撒腿就朝崇社人群那边跑。这回变成了,秦晋之在后面提刀紧追。 崇社人群中一口单刀高高抛起,在秦社众人的大骂声中,李冠卿伸手接住,翻身就使了一招秋风扫落叶。 秦晋之双臂尚未复原,使长刀终究不便,倒是短刀更为顺手。 两人霎时又斗在一起。李冠卿是一寸长一寸强,招式大开大合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秦晋之是一寸短一寸险,短刃纵横,围着对方蹿高伏低进退如风。 两人均是有攻有守,但李冠卿法度严密,攻得凌厉,守得也严密,秦晋之始终无法攻入内圈。 旁观的行家都看得出来,仍然是李冠卿稳占上风,曹怀德、满兴安等人都急得大叫,只恨自己不能上场。 楚泰然更是心渐渐地往下沉,在他眼里秦晋之的武功从来都不值一哂,现在更是步履虚浮,招式散乱,出刀无力,眼见得就要败了。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秦晋之不停纵跃终究太过耗费体力,身法稍慢之际,胸前已经中了李冠卿的连环脚。 这两脚势大力沉,将秦晋之本就受了刀伤的胸口如遭重锤,嗓子眼儿发咸,踹得噔噔噔倒退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嘴里喷出血来。 李冠卿哪容他喘息起身,合身扑上挥刀当头猛劈,满拟这一刀就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不及起身,也来不及躲闪,左手在身后撑地,右手将手中短刀朝李冠卿面门掷出。 这一掷力道不大,李冠卿自然不会被掷中。他这一刀势在必得,只微微偏头躲过,刀势因此稍稍减慢,但刀势不停,顺势将直劈秦晋之头顶改为斜劈其肩颈。 眼见这一刀秦晋之已然避无可避,只听咔嚓一声,有人已经中刀,长声惨呼。 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中刀的居然是李冠卿。 原来,秦晋之早就看好了方位,他跌倒的地方正好是方才手中刀落地的所在。 短刀脱手掷出,只为了争取这一瞬的时间,李冠卿因闪避减缓了刀势,秦晋之右手却已抓住了身后地上的钢刀,一刀自下而上斜斜挥出,正中李冠卿的左腿。 秦晋之的刀仅比李冠卿的快一点点,当钢刀狠狠斩入李冠卿的左侧大腿,李冠卿的刀锋也已经几乎接触到了秦晋之的脖颈,森寒的刀锋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只是因为大腿中刀带来的冲击,李冠卿的刀才被带偏,才失去了力道。 “背如山,刀从背出,如山倒。” 金无缺传授用刀窍门的时候,要求出刀时脊背保持凝立不动,以臂使肘,以肘运刀,一刀劈出如大山倾倒势不可当。 他若见到秦晋之斜倚在地上挥出的这凌乱一刀,恐怕要气得骂娘。 秦晋之的这一刀,难入金无缺的法眼,却比李冠卿快一点,这一点已足够他反败为胜。 李冠卿中刀却未倒地,踉跄着后退,秦晋之不会心慈手软,反手又给他右腿来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更重,李冠卿惨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一跤跌倒,手中刀也脱手落地。 秦晋之一步跨过去,抬脚将李冠卿的刀踢开,手持钢刀站在李冠卿的身后喘息未定。他千辛万苦只为活捉李冠卿,这时候再也不想让李冠卿脱离自己的掌握。 “赢啦!” “社主赢啦!”秦社弟子欢声雷动,崇社众人如丧考妣。 “他娘的!这小子命真硬!”跶不也气得左手直抓光头上的小辫儿,恨恨地道,“居然弄不死你?” 阿思大笑道:“哥哥,人家哪里得罪你了?这也是咱们国舅帐的好汉!” “老子让他死,他居然敢不死,这还没得罪我吗?”跶不也悻悻然控马退回本阵,阿思和军官也一同缓缓退回。 看见跶不也再次右手高举马鞭直指天空,身后马上的一名军官立即高声传令,跶不也身后的数百骑兵齐刷刷认扣搭弦,随着军官第二声口令,一起拉满弓弦瞄准田间众人。 这下,不但崇社众人,秦社弟子心也紧绷起来,双方阵营原本就相隔不远,仅数步之遥。 谁也不敢保证,这位将军要射的目标里不包括自己。 跶不也右手马鞭缓缓下落,指到田间众人头顶位置的时候,鞭梢儿轻轻向左挪动了两下。 他身后的传令军官始终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主将的言行举止,当即大声传令。 秦晋之听得明白,那是瞄准左前敌群,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在跶不也的位置看来,崇社之人在其前方偏左。 跶不也眼望前方,脸上波澜不惊,他手中的马鞭向下轻轻一挥。 箭如飞蝗,薛万胜、张献、崇社弟子、李家家僮和庄客们仅仅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刹那间就全都伏尸地上,变成了死刺猬。 刚刚还鲜活的人,现在横七竖八或仰或俯,每一具尸身上都插满了羽箭。 鲜血从死者身体下面的箭孔汩汩流出,无声地浸润庄稼地上的干涸泥土。 数十名骑兵催马近前,翻身下马,飞快地从尸体上和地面收回箭矢。 秦晋之木立当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相互堆叠的尸体,连先桓骑兵撤走都没有挪开眼睛,以至于没有看到阿思跟在跶不也身后策马离开时向他挥了挥手。 秋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泥土的芬芳,那些被人们惊飞的鸟儿在远处躲藏已久,终于奓着胆子回到这片收割后的田地,在田埂上跳跃,寻觅着为数不多的遗落麦粒,浑然没有察觉那一茬茬倔强矗立的整齐麦根,已经被鲜血染红。 李冠卿已经被莫有光带人驷马倒攒蹄捆了起来,他的头颅扬起,脸贴在泥土上,也和秦晋之一样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一片尸身,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北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秦社众人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一票没打任何旗帜的人马,飞速地靠近乙室部队伍。乙室部军兵显然识得是自己人,未作任何拦阻。 为首的几骑驻马和跶不也交谈,跶不也似乎在马上转身向这边指了一指。 那几人立即拨马向这边驶来,身后跟着两三百骑。 奇的是这两三百骑全是黑马,竟无一匹杂色,马上骑兵也全部身穿一式黑色皮铠,上面钉着擦得锃15亮的银钉。方才觉得军容整齐的乙室部骑兵和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兵。 不论衣甲、马匹有何不同,先桓骑兵的战法全都一样,在一箭之地停止接近,列开阵势,张弓搭箭。 三名为首的军官催马上前,其中一人用先桓话喊道:“谁射下的这只漠北青斑?” 另一名军官手里高高举起一只身上贯穿着铁骨箭的青灰色游隼。有眼尖的已经看见,那只死鸟双腿上各有两道金光闪闪的细箍,显然是有人饲养的。 秦晋之对于先桓人豢养的鹰犬极为熟悉,已经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惹祸上身,这只游隼必是先桓贵人驯养的。他拍拍周身的尘土,也拿先桓话答话:“是我射下来了。” 先前喊话的军官怒道:“好大的狗胆!这是皇后驾前的荡寇将军,拿你全家的命也不够赔的。走,跟我们去见皇后吧。” 秦晋之知道这些人是皇后宫帐的卫兵,不去是不行的,稍作反抗自己的手下就会跟李冠卿的手下遭遇同样的命运。 他平静地答应一声好,将手中刀随手交给身边的曹怀德,对身边的几位秦社头目道:“皇后要见我,我跟他们去见一趟。你们立刻回城,把李冠卿关好。最近大家要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我们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我回来以前,秦社由金无缺暂代社主,外堂行动由曹怀德指挥。” 楚泰然一听说去见皇后,已经猜到这八成是射死了皇后豢养的鹰隼,心中大急,叫道:“二哥,不能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曹怀德也道:“社主,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啊!咱们杀出去吧。”满兴安和莫有光没说话,却也急得直搓手。 秦晋之摆摆手,强笑道:“没事,说几句好话赔些银子就是了。”其实他知道,先桓贵人大都酷爱打猎,因此将豢养的鹰隼视如珍宝,海东青驯养起来极为费时费力,珍贵至极。自己这回怕是真的惹下大祸了。 只听马蹄声响,阿思带了一小队人马来到近前,对秦晋之道:“没事的,我陪你去见皇后。” 秦晋之方才是强装镇定,这时才心里一宽,对阿思报以感激地微笑,说道:“那可多谢了。” 楚泰然等人听说阿思也跟着去,心里才略微放心,他们也都看出这位年轻将军似乎对社主颇为友善。 阿思的手下牵过一匹马给秦晋之,阿思当先,秦晋之跟在旁边并骥而行。 阿思不但是草原驰名的神射手,还能认汉字,说汉话,跟秦晋之一路闲谈。秦晋之尚未从刚才亲见崇社众人被射杀的震动回过神来,因此说话不多。 向北走出三四十里,远远已能看见皇后的宫帐群落。 行到近处,阿思的那一小队手下驻马不前,阿思亦和秦晋之下马步行。那三名军官之中两人率队离去,一人带了二十人小队跟在阿思和秦晋之身后。 一圈毛毡和皮革制成的白色帐篷将一顶巨大的金黄色帐篷围在当中,料想那就是皇后的居所。 “咦?阿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跟大王在吐儿山吗?难道是你把皇后的漠北青斑射下来了?”一名身材纤细的高个儿先桓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出来的时候她得微微躬身才能不碰到头顶高高盘起的发髻,女子上身穿一袭色泽艳丽的直领窄袖长袍,下衬百褶长裙,肩上披着一件极薄的丝绸披风。 “天皇帝差遣我到南京公干,在路上遇到了跶不也,才知道大后也要到南京去。” “哦!这汉人是谁?” “是我朋友乌昂,他也是拔里部的,能说先桓话。”阿思转头对秦晋之道,“这位是大后身边最贴心的著帐娘子襄,她不会说汉话。” 秦晋之到了这里,不得不打点精神,小心应对。 他见这襄头戴缀满步摇的金环,从上到下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浑身珠光宝气,显然不是个做粗使活计的,知道是皇后身边得宠的侍女,当下躬身行礼。 襄也不还礼,咯咯笑道:“你给我行礼干嘛?难道是你射死了荡寇将军?箭术不错嘛!你和阿思谁更厉害?” 秦晋之还未开口,阿思已经抢着道:“是我们和跶不也赌赛,不小心射下了那只游隼。” “嘻嘻,你们要倒霉,大后发怒了。你自己去见大后吧。” 皇后的大帐不仅高大厚实,帐门也比寻常帐篷的门宽大数倍。秦晋之远远地跪在帐外,能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形。 只见阿思给皇后行礼后并没落座,而是站着和皇后说话,谈话的气氛看来颇为轻松,阿思一边说话一边在帐篷里踱来踱去。 良久,帐内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美艳妇人,阿思含笑跟在身后。 秦晋之知道皇后出来了,他之前面对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司理参军岑叔耕、幽州府警巡副使程持重、析津知县县尉刘炎山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想到站在面前数步之遥的竟是大燕皇后,他不由得心怦怦直跳,身子微微颤抖,总算是秦晋之是意志坚定之辈,努力镇定心神,叩头之后也并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秦晋之无奈只得微微抬头,上位者带来的威压让他不敢乱动。 站在他身后的襄伸脚轻踢了他一下,斥道:“直起身子来,皇后娘娘要看你。” 秦晋之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他的形象实在狼狈,发髻蓬乱,胸口上被李冠卿割了一刀,衣衫裂着好大一道口子,上面满是血污。莫有光方才给他涂了金疮药,却还没来得及包扎。 皇后回头望了一眼阿思,道:“呵,你们这是上我这卖惨来了?” 阿思赔笑道:“臣等除了赌赛射箭,还赌了场刀法。” “哦?你赢了牛羊还是赢了银子?你们赌赛,就射死我的荡寇将军?我这可是一对儿来着。” “皇后娘娘您别生气。一只鸟嘛,臣驯的游隼让雕鸮16吃了好几只呢。回头臣送一对上好的游隼给您。” 襄插口道:“游隼认主,阿思你送来的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重新驯养?” 阿思朝襄瞪眼,意思是嫌她多嘴坏事儿。襄却一点儿不怕他,依旧笑嘻嘻的。 皇后开口了:“这么着吧,你送三十匹好马给平氏吧。” “是!臣遵旨,一定办好,皇后娘娘赏平氏三十匹好马。”阿思要救秦晋之,连忙满口答应。平氏是他和皇后的幼妹,年仅十岁,颇得皇后的宠爱。 皇后看了一眼直挺挺跪着的秦社社主,淡淡地道:“至于你,先跪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 秦晋之从来没这个姿势跪过这么长时间,他发现这还真累。 常言说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阿思已经替他认罚了三十匹好马,料想皇后不至于再要了自己性命。听皇后的口气,也并没有太大的怒气。 一直到皇后传膳,秦晋之都跪在大帐门口不远的地方。后来襄看他跪的地方碍事,影响膳房往里面送菜,就拉了他一把,让他向后退了几步跪到一棵小树旁边。 皇后留阿思吃饭,阿思却只能在旁边一座帐篷里自己吃,皇后不断把自己觉得好的菜肴赏赐下来,侍女们一会儿就捧着一样送到阿思的帐篷里。 秦晋之跪在不远处,看着数不清的菜肴在大帐里进进出出,闻着扑鼻的肉香,直咽口水,他从睡梦中被叫醒,奔波激斗了一上午,只在刚才来的路上喝了点儿水,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不单单饿,他还又困又累,胸口疼痛,伤口还在渗血,饶是如此,秦晋之仍然觉得很兴奋。 今日如能不死,回去可够他吹嘘半辈子的。 谁见过皇后吃饭的排场?陆进士见过吗?金无缺见过吗?想到小泰吃惊地张大嘴的样子,秦晋之不禁乐出了声。 吃饭的时间并不甚长,皇后走出大帐,襄陪在旁边略略落后半步,几名侍女捧着一应器具遥遥跟着,看样子皇后是饭后散步去了。 膳房的人又鱼贯进入大帐,将各式器具器皿再一样样地往外运。 阿思从他吃饭那顶帐篷里钻出来,一手托着一块牛肉,一手拿着一瓶酒,走到秦晋之跟前,双手递过来,道:“皇后去我三姊那边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且吃饱喝足,待会儿我再给你求求情,估计就没事儿了。皇后爱才,听说咱们部落之中又出了你这么一位神箭手,高兴得不行。射死只鹰隼,最多也就打你几鞭子,装装样子。” 秦晋之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啃了一口牛肉,一边嚼一边道:“襄说会将我籍没为著帐户,平时让我执贱役,打猎时候就让我替代那只漠北青斑,出去给皇后抓野鸭、斑鸠、雉鸡和兔子。” 阿思哈哈大笑:“襄最爱作弄人,太讨人嫌,难怪没男人要。” “啊?看她发式不是出阁了吗?” “皇后给她指过婚,不过没到半年就和离了。回到皇后身边后说再也不走了。” 和离这个事儿,秦晋之经历过,他的体会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必是哪一方的不好。 阿思道:“我今天不走了。我去找白海,告诉他们靠近皇后营帐扎营。一会儿就回来。你还是跪到帐门口去吧,好让皇后看得见你。” 秦晋之一想,阿思说的有理,别回头皇后以为自己偷懒呢。他答应一声,起身走回方才跪着的地方重新跪下。 那名带秦晋之回来的军官和那一小队士兵只远远地看着,丝毫没有干预秦晋之的举动。 皇后回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比刚才离开时低落。 只听皇后对襄道:“你说这究竟是燕哥自己对出来的还是有人帮忙?这个右联是王廷孝想出来的,我是对不出来的。她却能在一日夜之间就对出来了。” 襄也神情凝重:“这一行之中汉官稀少,文武官员唯有王廷孝最通汉人学问,可他帮皇后娘娘您拟了题目,怎么敢再去帮柳城郡王妃?” “或许有不为咱们所知的高人在。你看她出的这个题目有多刁钻?亏她能想得出来。唉,你不通汉学,跟你说你也不懂。” 襄浅笑道:“阿思在这里呀,他通汉学,能够和皇后娘娘一起参详。” “他?他不去帮燕哥就不错了。” “瞧皇后娘娘说的,他不敢。” 皇后进了大帐,似乎在苦苦思索,在帐中轻轻踱步,忽然说帐中气闷。襄连忙指挥侍女们掀起帐篷之上的风帘打开窗户。 这么一来,秦晋之在外面就把里面的情形听得更清楚了。 少顷,阿思回来,进帐就找皇后讨茶水喝。皇后瞪他一眼,斥道:“没规矩。”说归说,还是让人给阿思搬椅子,倒茶水。 先桓人饭食中食肉太多,就靠茶水解腻。阿思灌饱了茶,才开口道:“大后您到三姊那里去了,她怎么样?”阿思口中的三姊就是嫁给柳城郡王的燕哥。 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儿地道:“她好得很,不但对得上我出的题目,还给我出了道难题。” 阿思知道自己的这两位姐姐年龄相差不大,又都是聪明绝顶之辈,自幼就喜欢相互较劲,总想一争高下,争强好胜数十年不歇,于是笑问:“大后您又和三姊赌赛什么了?” “那天过长城,我们在天风阁吃晌午饭。我见眼前视野开阔,群山掩映,树木葱郁,随口吟了一句‘飞阁凌芳树’,别人都叫好,唯有她坐在那不声不响,半晌开口给我对了个‘前轩枕大河’。” 皇后原来亦通汉话,这时候和阿思讲话,先桓话和汉话并用。 阿思默默念了一遍这右左两联,赞道:“好哇。三姊对得好。” “来往几经过,前轩枕大河。远帆春水阔,高寺夕阳多。蝶影下红药,鸟声喧绿萝。故山归未得,徒咏采芝歌。”秦晋之在帐外默念许浑的这首《潼关兰若》,不由也佩服阿思这位三姊的捷才。 皇后道:“我亦夸她对得好。谁知第二天早上,她却给我出了个右联‘开门放山入’,说是清晨起来开门见山偶然想到的,限用唐人诗句来对左联。” 阿思笑道:“又是集唐人诗句为联吗?臣还记得当年三姊曾经出‘气蒸云梦泽’为右联,大后对之以‘波撼岳阳城’。满朝汉官和通汉学的先桓官员都交口称赞,道那一联有云蒸霞蔚,龙腾虎跃之势,断非常人能对得出,朝野传为佳话。” 这奉承得恰到好处,皇后心里高兴,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喽。这些年是光长饭量不长学问,为了对她这个偶得的右联,我想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对出。” “翻山越岭的,路途上左右是无聊,您就当是消遣呗。您对的是什么?” “招月伴人还。” “啊,又是孟浩然,好啊!极工整,看来大后很是喜欢孟襄阳的诗啊。” 皇后浅浅一笑,道:“我被她扰了睡眠,自然不肯放过她。回她左联的信笺上,就写下了我新出的题目‘万里秋风吹锦水’。也是在路途中见秋风吹动潭水想到的句子。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让人送回了信笺,上面写的是‘五陵春色泛花枝’。虽然不算工整,但万里秋色对五陵春色,秋叶浮于锦水,春风拂动花枝,也算意境相合,更难得是对得如此之快。” 阿思知道三姊极富才学,却不敢在皇后面前太过表露自己的钦佩,只是问道:“三姊又给大后出题目了没?” “自然有。我出了‘万里秋风’,她就还我一个‘万里春风’。” 皇后话音刚落,跪在帐外的秦晋之心里已经在默念孟郊的《夷门雪赠主人》:“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这一句他曾在狱中以之为题对过。孟东野在诗中描写了夷门贫士和豪士在下雪天的不同生活场景,秦晋之现在也正有此感触,人家在里面喝着茶谈诗,自己却跪在地上偷听,人世何其不公?又岂独夷门也哉? 阿思没想起来这是孟郊的诗句,问道:“万里春风?那是什么?” “万里春风动江柳。” “大后何以应之?” “我对不出来。好在我这里诗集甚多,翻来翻去,让我在《笠泽丛书》里找到了。” “陆龟蒙吗?大后且不要说出来,容臣想一想。” 必然也是“一夜秋声入井桐”,秦晋之已经先阿思一步想到了,没想到皇后选的右联竟跟他当初选的一模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阿思没过多久,也已经想到了,连连夸赞皇后对得好。 皇后摆摆手,笑道:“翻书翻来的,算不得数。” “那么大后又再次给三姊出题了吗?” “我心知难不倒她,却好胜心起。悄悄将王廷孝召来,让他替我出一个难题给燕哥。” “王廷孝?”阿思对这个人不熟悉,“可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 “对,此人极有才学。他回去琢磨了半日,出了一联:‘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 这两句诗阿思皆不知道出处,他咋舌道:“五言接七言,不愧是负责掌管寺庙的,出的题目都带仙佛气儿。” 皇后叹口气道:“你猜怎么着?我道是这回赢定了,方才去燕哥那边看看。没承想人家早就对出来了,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大约是怕赢得太轻松,我会不高兴,才没早早送过来。” “啊?咋对的?” “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断痴求慧剑,不羡空名乐此身。” “断痴求慧剑”,白乐天的那首禅诗,阿思是读过的。“不羡空名乐此身”,阿思也读过,诗人就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韩翃。可是,让他自己来搜寻唐人诗句作对,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对不出来的,唯有佩服,由衷敬服。 不仅阿思,帐外的秦晋之也打心里佩服。他在狱里穷极无聊,以为把唐诗都嚼遍了,不料自己仍是井底之蛙。人家这先五言后七言的五七言联,将两句唐诗拼作一联的玩法,他就连想都没想到过。 只听阿思喃喃道:“这也能对得出来?三姊这几年学问精进啊。” 皇后道:“你说会不会也有人帮她?” 阿思一愣,随即笑道:“能吗?回头我去替大后刺探刺探。三姊这次又出了什么题目?” “在这里。”皇后悻悻地道。 阿思念道:“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嗯,前一句是老杜,这后一句是谁的诗?” 皇后也不知道。皇后和阿思开始搜索枯肠,想要在记忆中找到匹配的诗句做作对,无论谁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彼此参详,却一时哪里就找得到? 秦晋之在外面也开始思索,他做此事极有经验,这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事情,需要放松心情,任由思绪在记忆里遨游,然后再力求捉住那一闪即逝的灵光。 大半个时辰过去,皇后决定再次传召王廷孝。王廷孝是个面色红润须发灰白的老者,他默默想了不久,也没想出什么太好的,就建议皇后和阿思跟他一起翻检诗书。按王廷孝的说法,就算书上找不到,看见诗句也容易产生联想。 三个人再加上两名识汉字的侍女,在大帐内一直忙碌到夕阳西沉,在纸笺上已经写下了数十行诗句,却总是差强人意。 阿思终于受不了啦,抛下手里书,走出大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听见仍旧跪在地上的秦晋之低声道:“意出有无间。” “你说啥?”阿思大奇。 “言归文字外,意出有无间。贾岛,《送僧》。” “你说‘思飘云物外’对‘意出有无间’?哎呀!”阿思大叫一声转身就窜进大帐。 一直在里面给皇后打下手的襄被吓了一跳,问道:“阿思,你咋了?” “他对出来了!” 皇后抬头困惑地看着阿思,襄已经问道:“谁啊?” “乌昂,就是门口跪着的那位。” “怎么对的?”皇后问道。 “思飘云物外,意出有无间。” 皇后与王廷孝同时沉吟,同时点头。王廷孝刚才进帐之前看见那里跪着一位青年,也不知因何受罚,他不敢多口也不敢多看。这时开口问阿思:“那位学过诗?” 阿思还未答话,皇后已然道:“赶紧把他叫进来呀。” 秦晋之跪了整整半日,这一站起来只觉膝盖僵硬,腰腿酸皲,弯腰站了一会儿,才能勉强挪动。 进到大帐里面,再次跪倒。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帐篷,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不知铺了多少层,跪在上面比跪在草地上舒服多了。 秦晋之相当鄙夷自己的这个感受,若只想着跪得舒坦一点儿,真个枉自为人。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当施展抱负做人上人,怎么能有跪得舒服点儿的想法? 他经历艰辛,好不容易从奔走小厮成了幽州一方霸主,原以为这离人上人不远了。西门东海么,是他从前二十年生涯里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上人。 当了秦社社主才知道,社主也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么高高在上。那些军巡使、警巡使、知县、县尉各个都能威胁、勒索你。 而夏文荣、岑叔耕、马君恩之流不但不屑跟社主见个面,更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但那些汉官老爷就算是高高在上吗?以今日所见,别说他们几个,就是幽州知府谢竹山到了这里,也只有双股战栗伏地叩头的份儿。 大帐里虽然开着窗,味道还是不怎么好。先桓人最重祭祀,皇后帐中日夜支着一口大锅煮肉,那味道秦晋之既觉得熟悉又觉得上头。 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支在身旁堆满书籍的大桌之上,眼望秦晋之问道:“是你对出的‘意出有无间’?” “是。” “你学过诗?” “是。” “在哪里学的?” “在幽州跟一位名叫陆进士的老人。” “陆进士?”皇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宿儒大德,接着问:“下一句呢?你可知‘穿花渡水来相访’是何人所做?哪首诗中的句子?” “饥即餐霞闷即行,一声长啸万山青。穿花渡水来相访,珍重多才阮步兵。这一句取自曹唐的《小游仙诗》。” 皇后、阿思与坐在矮墩上的王廷孝相顾恍然。王廷孝指挥那两名识汉字的侍女道:“做过道士的曹唐!请找一找《曹从事诗集》。”《曹从事诗集》找到了,三人竞相传看,果然如此,证明秦晋之所言非虚。 阿思用先桓语赞道:“乌昂,有你的,果然文武全才。” 秦晋之态度谦恭,答道:“不敢。” 皇后面露期许,问:“后一句你对得上来吗?” 秦晋之叩头答道:“草民才疏学浅,心中有些许念头,尚需查阅诗书印证。或许,或许能够对出一两句来,抛砖引玉。” 皇后挥手让秦晋之加入翻书的行列。 秦晋之没被赐座,只能继续跪着翻检。好在他在外面苦思了很久,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要找的诗集不过五六本,找到心中拟好的句子,印证无误,就请王廷孝记录在纸上。 他懂得藏拙,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王廷孝老眼昏花,写起字来需要离纸甚远才能看得清楚,正好悬腕挥毫,长须飘散,颇有神仙之姿。 每写一句,王廷孝即与秦晋之讨论,相互启发,然后各自再去查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一句……”秦晋之忽然失声叫出了口,顿觉不妥,连忙住口。 皇后不以为意,襄走过来接过秦晋之手里的那本书,拿过去双手捧给皇后。 那是一本张籍的诗集,张籍并无刊刻的诗集传世,这是一本抄本。 阿思和王廷孝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书,翘首观看,想知道那是谁的诗集。只是碍于体制,不便上前去一同观看。 秦晋之自信满满,道:“皇后娘娘请看那首《送元八》。” 王廷孝腹笥17甚宽,脑海中已经闪现出那首诗,轻声吟咏:“百神斋祭相随遍,寻竹看山亦共行。明日城西送君去,旧游重到独题名。” 念罢轻拍大腿,赞道:“好一个‘寻竹看山亦共行’。”随即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笺上写下“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意出有无间,寻竹看山亦共行”,并在各行诗句之旁,注上了各位诗人的姓名,杜甫、曹唐、贾岛、张籍。 皇后接过襄呈上来的纸笺,看了又看,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阿思、王廷孝、襄等人纷纷向皇后道贺,看那架势大家伙儿都由衷地相信是因为皇后仁德广布天地,上天才适时地派遣一名青年前来报效,向皇后献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左联。 秦晋之默默跪在帐中,眼见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自觉又涨了一层很深的人生见识。 皇后开心地笑了一阵,倒没忘记他,对他道:“乌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题目?最好能够难倒燕哥。” 这个恰好有,秦晋之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直到出狱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诗句作对。 “草民斗胆拟了一个右联,自觉甚难。请皇后娘娘雅证。” “你讲。” 秦晋之朗声吟道:“射飞曾纵鞚18,出自杜甫的《壮游》。” 秦晋之说完,王廷孝也已经写好了,仍由襄呈给皇后。皇后接过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对得出来?” “草民曾思索月余,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左联。唐人诗句之中,五言诗句绝少有前后安置两个描写动作的词汇的,这句式实在罕见。” “哦?王廷孝。” “臣在。” “你对得出来吗?” “臣愚钝。大后容臣细细思索。” “好,明日清晨你来复命,且看你能不能对得出来。你若能对得出来,就自己再想一个更难的题目出来。” 王廷孝领旨,叩头退出。阿思笑嘻嘻地道:“乌昂立了功,大后是否能开恩,让他将功折罪。” 皇后心情不错,道:“乌昂有功当赏。他是何官职?” 秦晋之叩头答话:“白身。” 皇后道:“我也不便赐你官职,回头我有赏赐。赐御宴一席,阿思你陪着吃吧。你既然出身我拔里部,好好练好本事,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秦晋之万万没想到,凭着两句唐诗,他从阶下囚变成了皇后的座上宾。 回到阿思的营地,白海见到秦晋之极为兴奋。他刚才已经听阿思说了遇见秦晋之的情形,这时见他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连忙出去找人来帮忙。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胸前伤口也重新敷了药包扎停当,换上阿思所赠半胡半汉时髦款式的衣衫,秦晋之精神抖擞地和阿思、白海坐在帐中一同享用皇后御赐的上方玉食,只觉人生际遇之奇无过于此。 他心中感慨,真个是艺不压身啊,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儿女,一定要告诉他们不论什么,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儿,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酒佐谈性,秦晋之与阿思、白海谈得颇为投机,毕竟同出自一个部落,不仅习俗、背景相同,还有许许多多共同认识的人可以聊。 阿思此行的目的是衔王命去考察幽州汉军。幽州汉军分神武、控鹤、羽林、骁武四军,总数一万五千人。南京留守、燕王韩纯道始终担心南朝进兵幽州,一再奏请在上述四军之外再扩建四军,将幽州汉军规模扩至三万人。 朝廷对于汉军始终是不怎么放心的,朝中大臣对此事莫衷一是,有极力赞成的,有模棱两可的,也有坚决反对的。 大燕皇帝是个脾气暴躁却优柔寡断的,最怕遇到这种群臣意见不一的事情,烦恼之中问计于身边的亲信护卫之臣。 阿思年轻思动,自告奋勇去南京道走一遭,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好来回报皇帝。他与白海关系好,就举荐他做了自己的助手。 秦晋之足迹遍布南京道,且曾经多次到过边境,还在几个榷场都交易过。对于南京道的山川、河流、道路、风土人情知之甚详,对于幽州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未踏足幽州的阿思算是找到了最好的讲解之人。 听秦晋之说起曾经亲身遭遇南朝沿边巡检司官兵越界追杀,阿思大吃一惊,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是大燕铁骑越界到南朝劫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南朝官兵胆敢越境来犯的事情。 不意竟然真的有,并且还直抵易水、涞水一线。可见无论是先桓官员还是汉官,下面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像燕王韩纯道这样忧心国事的,算是尽忠职守了。 男人喝酒喝到一定程度,总是会聊到女人。白海还是那样老实腼腆,对这样的话题不好意思插嘴。 阿思却兴趣极为浓厚,听秦晋之讲完幽州的瓦市,不禁就从那些唱曲儿的名伶聊到了花街柳巷。 这下更打开了秦晋之的话匣子,风月场所他虽然不过算是初涉,但他自幼是干啥的?奔走小厮。 从细末坊的芳草巷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和南城的胜齐巷,那些青楼妓馆的门槛都是自幼就踩烂了的,坏小子们从八九岁就趴在妓院的窗根儿底下偷听,肚子里装满了这些年秦楼楚馆里发生的奇闻轶事,以至于讲到兴奋之处口沫横飞。 不留神帐篷外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好人。”帐门敞着,襄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捧着东西的侍女。 阿思在皇帝那里是内臣,在皇后这里却不能住在宫帐范围以内。因此,他和秦晋之是回到阿思自己的驻地来享用皇后御赐的美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襄居然会过来,因此也吃了一惊,尴尬起身笑道:“男人嘛!” 秦晋之刚才正说到露骨话题,这时也连忙站起来,样子颇为窘迫。 襄本是好心,怕阿思他们明早一早要赶路,因此连夜将皇后颁下的赏赐之物送了过来。 给秦晋之是文房四宝、锦缎,最显赫是一副精致马具,纯银马镫,鎏金马鞍,络头的带子上钉有玉饰,胸带、颈带、鞧带19都是银片打造,上有各式奔鹿、卧鹿图案。以秦晋之的身份,若非皇后赏赐,他用这套马具就犯了僭越20之罪。 阿思亦有同样一份赏赐。阿思因此领着秦晋之跪倒叩头谢恩。 襄似乎对两人甚为不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给一个好脸儿,气冲冲地转身径直走了。 阿思满头雾水,瞅瞅秦晋之,道:“这娘们儿莫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好像忽然得了失心疯!” 批注: [15]锃zèng亮:器物经擦或磨后,闪光耀眼。 [16]雕鸮xiāo:雕鸮是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的一种大型鸟类,体形较大的猫头鹰之一。 [17]腹笥sì甚宽:知识渊博,饱读诗书。 [18]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19]鞧qiū带:鞧带是马具中的一种配件,主要用于防止马鞍在骑行过程中前后滑动。 [20]僭jiàn越: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上 次日黎明登程,秦晋之虽得了皇后赏赐的马具却没有马匹。 阿思于是又送秦晋之一匹良马。这匹栗色宝马体态修长雄健,四肢颀长,毛色光亮,一望可知是匹好马。 再配上那套鲜亮的名贵马具,秦晋之一身华服骑在上面,人以马贵,俨然是位大人物的样子。 跟随阿思进通天门的时候,守城门的门卒一起肃穆行礼,哪里有半分秦晋之平日见到的嚣张气焰。 秦晋之混在阿思的马队里,紧跟阿思,大摇大摆地走在通天大街上,宛平县的差役见有上官老爷经过,连忙吆喝着挥动鞭子,驱赶行人避让。 通天大街是崇社地盘,秦晋之跃马街头,略无紧张之感,他知道什么崇社李荫久在身旁的这位国舅爷眼里不过如蝼蚁一般。 到了位于南城的南衙,阿思虽然贵为国舅,但官职跟爵位还没到能让燕王大开中门迎接的份儿。 秦晋之目送韩纯道的属官将阿思和白海迎入公署,才拨***,到拱辰大街再转向向北。 过了檀州街不久,就有秦社弟子听说社主回来,急急地奔过来相迎。大伙儿见到社主身上这身样式新颖的衣衫,胯下这匹鞍韂鲜明的宝马,都有些目眩神迷,十几人前呼后拥议论纷纷。 知道秦晋之被擒遇险的只有有限几名社中头目,下层弟子只知道社主这次出城大获全胜,又诛灭了崇社弟子数十人。 社主如此英雄了得,在众弟子心目中正应该是如今这等尊贵模样。 终于回来了,秦晋之在马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不但死里逃生,还见识了天家气派,更跟国舅爷杯酒言欢,他心中那份得意难以名状,笑意想压也压不住,自然而然生出些许睥睨幽州的豪情。 不料一行人才转上棋盘街不久,就有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妪立身马前,尖着嗓子叫道:“秦二,我可逮着你啦!我的菜刀呢?你小子倒是还给我呀!” 秦晋之勒住马,满脸黑线,喊道:“王大娘!” “你摔我的锅,泼我的汤也就罢了,怎么拿走菜刀也不送回来?害我拿这么把小刀子切了这么些天。” 秦晋之自知理亏,他是真的把菜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跳下马,满脸堆笑,连连弯腰行礼:“王大娘,对不住,那日事急,摔了您的锅,拿了菜刀,都是小子不对,您老千万别生气。” “你说你挺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整天打架。” 秦晋之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锭,双手奉上:“大娘,您拿着,这先赔给您。” 王大娘推开秦社社主的双手,大义凛然:“我不要你的钱,赶紧把菜刀给我送回来,这小刀子忒不顺手。” “是,是,马上,马上给您送回来。” 秦晋之一进梁园跨院,立刻大叫:“庆哥儿!庆哥儿!” 秦社头目都在,不单张文通、楚泰然、冯魁、莫有光、曹怀德、满兴安几个,金无缺和张庶成也在,听见秦晋之的声音,喜出望外,一起冲出屋子。 秦晋之顾不上招呼他们,只抓住庆哥儿一股脑地追问:“那天我被刺客伏击,受伤跑回来时手里拿的那把菜刀呢?” 庆哥儿被问懵了:“菜刀?啥菜刀?” 秦晋之急了,追问:“我当时满手血,进院子时候手里拎了把菜刀。” 当时一片慌乱,庆哥儿哪里记得一把菜刀,挠了挠头,与秦晋之四目相对。 “社主看是不是这把?”做饭的宿老汉从厨房里拎出一把菜刀。 秦晋之接过看了看,拎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就是它。”转手将菜刀递给庆哥儿,道:“你赶紧去棋盘街将它还给卖汤饼的王大娘,赶紧去,老太太都跟我急眼了。” 庆哥儿答应一声,接过刀转身欲走。 秦晋之又叫住他,让他给老太太拿一百两银子。安排已毕,秦晋之才和一直眼巴巴看着他的众头目进了正屋。 在皇后大帐前面跪了大半天的倒霉事情,秦晋之自然略过,只说跟阿思拜见了皇后,皇后赏了饭,又赏赐了东西,昨晚和阿思还有白海饮酒晚了,因此今天才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惊得张大了嘴巴。有人真心敬佩秦晋之,觉得在他身上发生什么奇迹都不为过。也有人觉得匪夷所思,这小子凭啥就又走了狗屎运,结交上了国舅爷? 金无缺久经世故,不信事情像秦晋之说的那样简单,但他见秦晋之平安回来,气色甚佳,总算是放下了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他听说秦晋之曾经胸口负伤呕血,生怕他受了内伤,连忙让人去请胡用林来诊治。 楚泰然则对皇后赏赐的那套马具艳羡不已,说整个幽州只有燕王韩家才有这样奢华的鞍韂和鞧带。 秦晋之最关心的是李冠卿。 金无缺说藏得严严实实,决计不会出纰漏。 说到纰漏,秦晋之不由自主地瞟了楚泰然一眼,想起关在宛平县大牢里的李生财。 听社主问起李生财的事,张文通神态轻松,道已经都安排好了。 张文通对处理这种事极富经验,他亲自进牢里去找李生财谈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首先对于他的陷身囹圄表示同情和惋惜,同时希望李生财记得自己在信义牌前的誓言,不要做对不起秦社,对不起兄弟的事情。事已至此,好汉做事好汉当,莫要牵连旁人。 如此则秦社和在外面的兄弟将会感念你的义气,一来会花钱替你疏通关节,尽量替你减轻罪责,二来会妥善照顾你的家人。 好话说完,张文通脸色转为阴沉,说:“这牢里的情形你也见到了,这里弄死个人容易得很,如果有人背信弃义,做出对不起秦社的事情,秦社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李生财不过是名十六岁的少年,身在监牢,秦社是他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听同牢的犯人说执持人质,无论有没有勒索钱财,都是死罪,因此吓得不行。 张文通安慰他:“只要你听秦社的话,秦社自会尽一切可能救你,但你必须自己担下所有事情,绝不能提到楚泰然,更不能提到秦社。” 张文通安抚住了李生财,就去茗香居找宛平县的刑房书办窦常友。窦常友虽然不过是名书吏,但刀笔精通,吏道纯熟,便是知县、县尉、主簿也常常要仰仗他,在宛平县算得是号人物。 茗香居的幕后老板是宛平县尉沈寅洲,窦常友日常会朋友,讲斤头都在这里,显然他跟沈寅洲关系不一般。 张文通一见窦常友就唱个肥喏,叫道:“押司哥哥。” 窦常友生得扫帚眉三角眼,却好作豪爽之态,起身一把握住张文通的手,道:“张三哥,有何指教?快请坐。” 张文通笑道:“哪里谈得到指教?小弟有事相求,还望押司哥哥多多照应。” “大家好朋友,但凡用得着窦某,尽管开口。”窦常友扇子面交朋友,张文通曾和他吃过一顿酒,就已经算是好朋友了。 张文通头一次来茗香居,四下观望,道:“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请押司借一步说话。” 遇到重要的事情,不想被人听到,总是要屏人密谈。窦常友在二楼雅座有一间专门供他密谈的小屋,这时率先引着张文通上楼。 在小屋里坐定,张文通开门见山:“李生财的案子,要请押司哥哥关照关照。” 李生财是秦社之人,窦常友怎会不知?一看见张文通,其实就知道他是为此而来。这时反问道:“张三哥想要窦某如何关照?” “一是此案莫要多所牵连,希望能够到此为止。” “哦?”窦常友扫帚眉一挑,“张三哥你可曾嘱咐过里面?” “嘱咐过了。只是李生财年幼,我担心在公堂上禁不住吓唬,一时慌乱信口胡说。” “这个不难,到他过堂那天我和轮值的书办换个班,有我从旁照看料想不妨事。” 张文通起身一揖,口称多谢,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布包落在桌面咣当一声,分量不轻,显然是黄白之物。 “公门里头好修行,押司哥哥功德无量。” “哎,你若当我是朋友,叫我名字就好。你方才只说了其一……” “是,是,二哥,”张文通顺口改了称呼,“李生财年幼无知,又系初犯,还望二哥周全。” 窦常友将李生财的案子想了想,道:“他这个案子只要不坐上执持人质,就可以不死。杨春荣头上挨了一棍,殴打这一项他是坐实了,拘禁是不用说了。再怎么开脱,一顿脊杖,发到将作监做三五年苦力总是逃不掉的。” 燕行唐律,严刑峻法但在死刑上颇为慎重,刑罚的种类包括笞、杖、徒、留、死。在将作监做苦力就是徒刑,徒刑的最高刑期不过五年。因此,张文通再次起身拜谢,同时恳请尽量减低年限。三年和五年,毕竟相去甚远。 窦常友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张三哥,你还得到里面去一趟,嘱咐李生财无论如何不能提到董赡孝。董家现在找不到儿子,急得发疯。一心想从李生财身上榨出消息来,我听说花了不少银子托了不少人要在里面摆布李生财。你得把牢里上上下下都安排好,千万莫要让他们接近李生财,免得节外生枝。” 张文通诚心受教,连连点头道:“是,是,这个已经做过安排。我再去布置,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听了张文通的讲述,秦晋之想起自己从前单打独斗时候的艰难,不禁轻轻叹息。 金无缺曾经说过,帮会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顶罪。 无论多么较真儿的官府想要捉住帮会首脑也是难上加难,因为帮会首脑总有人给他顶罪,他还不用担心有人反水供出他。帮会一方面能够收买顶罪之人,一方面还能够要挟顶罪之人,万一真的有人要反水,帮会也有能力让他永远地闭上嘴巴。 大伙儿聚在一起谈论了一阵,纷纷告辞离去,屋里只留下秦晋之和张庶成。自己刚被带走一天,张庶成就来了,说明秦社始终都在高瞻远的严密监控之中,秦晋之心里微微泛起一丝不快。 张庶成笑容依然那么诚挚。“社主,你究竟是把李冠卿给抓回来啦。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朽不佩服不行啊!” “哪里,是李冠卿自己色胆包天,才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是啊!做大事的人不应该有明显的嗜好,只要有就容易给人家留下下手的可能。社主如此年纪就能有如此见识,前程远大啊!” 秦晋之微笑不语。 张庶成接着道:“社主打算如何处置李冠卿?” “按我最初的计划,是打算捉住李冠卿做诱饵,引李荫久来找我谈判,我趁机要求他拿东西来和我交换。这东西不拘是俘虏还是金银,我其实并不在意,只为了引他出城。因此交换的地点必须由我来选,而我会选在城外合适的荒僻之处。李荫久未必会甘心,很可能想趁机打我的埋伏。因此,我必须得有比崇社更多,甚至数倍的人手用于反包围,才能在城外一举歼灭崇社的有生力量。” “好哇!社主曾说需要人手,当时就已经在筹划此事了?” “是。” “那可真称得上深谋远虑了。” “现在的情形有所不同。按我原来的计算,崇社已经折损了大半的人手,就算他找些援手,秦社背后却还有你们的支持,可以稳占上风。但是现下崇社那边增加了西京道来的一百多刀客,人手比我们还多一倍。刘传赋明确告诉我了,崇社邀请致济堂共同灭掉秦社,平分地盘。我不知道能不能稳住刘传赋。致济堂是出了名的人多势众,咱们也不能不提防致济堂突然出动。” “致济堂参与过吗?” “参与过。但刘传赋说是他儿子搞的事情,他当时并不知情。”秦晋之简略讲了李冠杰利用阿娴给自己设饵,引诱自己出城去抓他,崇社却暗中找了致济堂和西京道刀客做帮手打算伏击秦社的事情。 致济堂在这个时候参与到秦社与崇社的争斗中来,让局势复杂了。张庶成沉吟了一阵,道:“致济堂是个麻烦。大官人和刘传赋有些生意上往来,我回去禀报,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此外,我也跟大官人合计一下,提早做个规划,免得你这里需要人手的时候措手不及。” 一连几天,崇社那边毫无动静。秦晋之相信,崇社不可能没有动作,只不过这动作还没有在秦社这边显现出效果罢了。 麦田里那数十具尸首,曾经让秦社几位外堂团头发了半天愁,不知该如何处理。 后来还是盗墓贼李九歌道:“留着吧,那些庄客的家人很快就会找来,咱们埋了也会让他们刨出来,白费力气。” 莫有光道:“这里面还有几具是咱们弄出来的呢。” 几个头目略一商议,统一了想法,先桓人射死的尸体留下,秦社杀死的抬走,找僻静地方挖个坑掩埋。 秦社在与崇社的战斗中也有伤亡,死难者仍旧等到夜里买通守门的门卒,悄悄运进城到寺庙里火化,请僧人超度。 现在,曹怀德等人都觉得,崇社一定早就派人去了城外的庄子,检点尸体就会发现李冠卿不在其中,必定知道他在秦社手中。 秦晋之却在心里惋惜,若不是被皇后的禁卫军捉去,自己一定会在李家庄子设伏,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把李冠杰或者于化龙抓到手了。 秦晋之以为李家仍旧会托程持重来联络自己,没想到李家根本没找程持重,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程持重还是上门了,为避人耳目依旧换了便服。他终究是官身,不便和秦社社主公然往来,因此每次登门都特地换了青衣小帽,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秦晋之的印象里,程持重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焦灼、蜡黄,嘴唇干裂,连嗓音都有些沙哑低沉。 “秦二哥,祸事来了。”彼此关系日渐亲密,程持重对秦晋之的称呼也从足下变为秦二郎,又从秦二郎变成了秦二哥。 秦晋之笑道:“巡使哥哥,你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何事能让您如此慌张?” “祸事啊!我刚从警巡使朱老爷那里来。宫城里面来人,送来了一封书信,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让朱由贵捉拿你,把你送进宫城。朱老爷找我去商议,将信给我看了。” “宫城都部署?叫什么?苏古勒?”秦晋之头一次听说这个官职,更没听过这个名字,对于那座占据了幽州四分之一面积的宫城,城中百姓的印象就是高高的城墙和巍峨的角楼,对于里面的一切知之甚少。 “宫城里面归宫城府管辖,宫城府的主官就是都部署。” 秦晋之有些明白了:“这个苏古勒是个,是个太监?” 程持重重重点头:“是个宦官。” “一个太监要捉拿我?” “大太监!加枢密使衔的大太监!” “捉我去干啥?让我也去当太监?” 程持重看秦晋之笑嘻嘻的全然不晓得利害轻重,急得直挠头,他刚刚才扶植的这棵摇钱树可不想就这么让他夭折了:“我的秦二哥呀!这苏古勒在幽州城里可是位顶天儿的大人物,比不上燕王,也比不上知府相公,但这两位肯定都不会想得罪他。”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难为我?肯定又是李荫久搞的鬼。” “外面都在传你把李冠卿给弄死了。” “没死,李冠卿活得好好的。” 程持重从秦晋之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李冠卿八成在他手上。在你秦晋之手里还能活得好好的?程持重打死也不信,估摸李家郎君这会子不是在地牢里就是在麻袋里呢。 “我也寻思一定是李荫久托了宫里的贵人。” “宫城里一直都空着,哪有什么贵人?李荫久这老王八一定就是走了苏古勒这死太监的门路。” “皇后现在宫城里面,苏古勒这时候传出信来,朱老爷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刚刚赐了我御宴,又厚赏了我,捉拿我干啥?” 程持重不知道有此事,大感诧异:“你见过皇后?” 秦晋之起身拉着程持重去看供在那里的皇后赏赐之物,程持重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自己手里这棵摇钱树竟然攀上了皇后的凤凰枝,那以后自己还如何拿捏得住?他讷讷地道:“那么恐怕就是苏古勒自己的主意了。” 秦晋之和程持重回来重新落座,秦晋之问:“警巡使朱老爷是什么意思?” “朱老爷是知道秦二哥你的,他和秦二哥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他叫我去,将信给我看了,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他会尽量拖延,但望你速速找门路疏通。” 秦晋之知道,程持重拿走的例规钱里少不了有上司的一份,因此朱由贵的表示他并不意外。他问程持重:“若你警巡院不作为,苏古勒会怎么做?去找谢竹山吗?” 程持重脸色慎重,摇头道:“不一定。宫城都部署自己手下有侍卫司,管着上千雄壮武士。他若派兵来捉人,没人敢问缘由。将人捉回去,往宫城里面一丢,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从前不是没发生过。秦二哥切不可掉以轻心,速速找门路疏通,我们警巡院这里未必能拖延很久。” 秦晋之面无表情,暗暗心惊,不由想起金无缺曾经说过的话:“你动了崇社可能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崇社是比西门东海厉害,连宫城里大太监都替他们出头。秦晋之寻思这事得找阿思去疏通。 那天在南衙前分手,阿思曾说忙过了公事,会派人过来送信儿,约秦晋之一起领略芳草巷的旖旎风光。 秦晋之为感激阿思的救命之恩,也为了进一步结交这位国舅爷,已经给他备下了重礼,却迟迟没有等到阿思的消息。 警巡司这边暂时无虞,侍卫司的官兵和阿思的消息却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秦晋之命人叫来李九歌,询问密道挖掘的进展。原来自从上次析津知县马君恩要捉拿秦晋之,他就决心从自己卧室中挖一条逃生密道。 陆进士最爱说的话是“得宠思辱,居安思危”,这句话秦晋之一直牢记在心。 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地授予了盗墓贼李九歌。 秦晋之从皇后那里回来,就论功行赏,开香堂升李九歌为护印。秦晋之哪有什么印?护印和护剑不过是个帮会中的职位,地位与内堂大爷相仿。 李九歌不但曾在棋盘街救主,并且在这次生擒李冠卿的行动中立了头功,内堂集议大伙儿都没话说。 李九歌一人没法完成此事,他又在说得来的秦社弟子中物色了两名跟着他参与此事。 一挖之下,发现了问题。幽州地下水极其丰沛,土质松软,特别容易坍塌。李九歌挖密道的手段,不但得自他挖掘盗洞的经验,在清水院他也曾经替智显挖过地道。以他的经验看来,在幽州挖掘地道,需要相当数量的木材作为支撑。 为此,秦晋之特地掏了一笔钱,让秦普在附近开了一家木材店。木材店能够掩人耳目,成了李九歌挖地道的秘密据点,秦普也自然而然地参与到密道挖掘中来了。 按照李九歌的规划,这条逃生密道原本要延伸到两条街以外,这样才能保证当梁园陷入重围后社主能够轻松转移到包围之外逃脱。 现在,秦晋之要求三天后就要能够启用,李九歌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在现在挖到的位置附近设置出口。这对秦社并非难事,李九歌立即去附近地面看环境,等他选好适合作为出口的房子,石井生自会安排将那座房子买下。 崇社的反击不仅限于走通了宫城里门路,他们始终都在寻找机会,希望活捉秦社的头目作为交换李冠卿的筹码。 曹怀德中伏了,居然和董赡孝一样在幽州最繁华的檀州街上中伏了。 秦晋之曾有严令,要求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秦社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 曹怀德坏在好赌上,他夜里从檀州街边的永瑞赌坊出来,和四名手下遭到了崇社二十余人的围攻。对方带来了马车,显然是想抓曹怀德的活口儿。 曹怀德极为勇悍,受伤被制住以后,又再次挣脱控制他的崇社弟子,夺过敌人的斧子反杀一人,最后身中数刀而死,跟他一起的四名秦社弟子一同殉难。 消息传来,秦社群情激奋。曹怀德为人侠义,在刀客之中威望素著,也是秦晋之最积极的拥护者,秦晋之一向对之颇为倚重。他的死令秦晋之异常惋惜,也很无奈。 和崇社争斗到这个份上,双方都互有人手损失,秦社也免不了死人。秦晋之一面安排操办后事,一面任命曹怀玉接替哥哥担任外堂堂主。 负伤未愈的曹怀玉在灵堂上痛哭失声,发誓要替哥哥报仇。 崇社在城内檀州街上出动二十多人伏击秦社头目,不仅激怒了秦社,也惹恼了朱由贵、程持重、刘炎山和沈寅洲等人。 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不准许再在城内发生大规模械斗,这是他们给双方定下的规矩。城内驻守的汉军才刚刚撤出城去几天,皇后还在一墙之隔的宫城里面,崇社就敢如此作为,极有可能给满城官吏惹来滔天之祸。 从程持重的语气里,秦晋之能够感受到,崇社跟府衙、县衙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缝。 秦晋之没想到,西门旭的寡母居然来托他替自己找儿子。 西门旭比秦晋之稍稍年长,他的母亲秦晋之幼年时见过,已经没有多少印象。这时面对枯瘦的苍老妇人,他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记忆。 老妇人还记得秦二,也知道他现在是秦社社主。她此来是想求秦晋之,给她找儿子。儿子受西门东海之命,和秦昔一起去了蓟州,从此一去不复返。 老妇人寻思,秦二就算不管自己儿子,难道连秦三的生死也不在意吗? 秦晋之确实不在意西门旭,跟他没啥交情。 西门旭去了蓟州再也没音信,他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秦昔竟然是跟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双眉紧皱,鼻翼轻轻抽动:“您说秦三和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 老妇人坚定地颔首,说的却还是他的儿子:“临行那天,一哥儿进我屋里磕头辞行,东海和二哥儿还有秦三就在屋外等着。东海还在外面说,嫂子放心,一哥儿去去就回,路上有秦三做伴,彼此照应,不会有事。” 秦晋之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他知道老夫人说的一哥儿是西门旭,二哥儿就是西门昶。不但西门东海骗了自己,西门昶竟然也是知情人! 自己一向觉得没有心机的西门昶,也把自己瞒得好苦。是不是连石井生也在骗自己? 送走老妇人,秦晋之只觉怒气直往头顶冲。数月以来,自己连番血战,出生入死,竟然被西门父子给耍了。 秦昔根本就没去崇社地盘,更没被崇社擒住。难怪李冠杰拿出的俘虏名单里没有秦昔。难怪自己派人到析津县狱中去问施庆三,施庆三也说从未在崇社那边见到过秦昔。 西门东海这个老狐狸,在十字街头跟自己假装真情流露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给自己下套。 石井生被找回来,一听之下,也是目瞪口呆。他也始终认为秦昔被派到西城去探听情报,结果失陷在那里。他在信义牌前起誓,自己对此事委实是一无所知。 西门家大宅依旧,只是人少许多了,门房里面已经只剩下一位老苍头。 没人拦得住秦晋之,秦晋之如今也不用等人通报。 “出来!西门情生,你东窗事发了!” 秦晋之闯进空荡荡的院子大喊大叫,心想这东窗事发跟西门情生正好凑个无情对,可见老天早就在提醒自己这小子有事情瞒着。 “二哥,二哥,您咋来啦?”西门昶从二进院子里跑出来,满脸堆笑。 秦晋之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我问你,秦昔到底去哪儿了?” 西门昶愣了愣神,看看满脸怒容的秦二,看看他身后神情抑郁的石井生,再看看秦二身后跟来的秦社弟子,知道瞒不住了,咕咚一声跪在当院:“二哥,不是小弟想欺瞒您老,实在是先父有命,不得不从啊。” 秦晋之拿手点指,都快要戳到西门昶的脑门上了,怒道:“真有你们父子俩的!我为了你们家跑到涿州、易州去找人手。你们俩却背地里下套,拿我当刀枪使唤,让我去跟崇社拼命。我死了这么多弟兄,就为了你家这点儿破事儿。我他娘吃个西瓜差点让人捉了去,骑个马走在街上差点让人捅死,在高粱地里先桓人要把我射成刺猬,皇后要拿我当鹰犬给她抓兔子。光护卫我就死了十三个,远哥儿死了,曹怀德也死了,你知道这些日子秦社战死了多少兄弟?你们父子是他娘人吗?” 跟来的秦社弟子们在后面不动声色,石井生不能不管,上前拉住秦晋之,劝道:“二哥,您别生气。您知道西门昶,他不敢不听海爷的话。” 秦晋之更怒了:“我就是生他的气!枉我一向拿他当兄弟,瞒得我好苦!” 西门昶吓坏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道:“二哥,您可怜可怜小弟吧,家破人亡,钱财也耗尽了。小弟无拳无勇,报仇没指望。只有指望二哥您呀……” 西门昶泣不成声,悲怆的哭声在空寂的院落里远远传开,秦晋之心中也有些不忍,抬头看向深秋苍凉的天空。 石井生也跟着落下眼泪,他搀起西门昶,转头对秦晋之说话,不称社主,只叫二哥:“二哥,屋里说话吧。”说着扶着西门昶朝屋里走去。秦晋之叹口气,跟在身后。 生气归生气,事已至此,能拿西门昶怎么样?终究是兄弟,天天二哥长二哥短的。 抛开秦昔的事情,自己跟崇社李家也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只不过,现在的秦晋之和之前没做社主时候的秦晋之不一样,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报仇,现在他除了为死者报仇,更多地得为活着的兄弟们考虑。 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把秦普找来,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秦普听了倒是很平静,不管仇人是谁,他都已经接受了秦昔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生死不知的那个阶段是最煎熬人的,如今已经过去。 “二哥,崇社不是仇人,咱们就找真正的仇人。反正仇总是要报的。” “嗯。” “我去趟蓟州,四下里打听打听。” 秦大的性情、本事,秦二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晋之摆手道:“大哥,你别去,你打听不出来。你一个外乡人去瞎打听,容易把自己也失陷在那里。这个事我去托张庶成,他们有人在蓟州,跟当地地头蛇关山远一伙儿也有来往。” 兄弟俩喝起了闷酒。秦普不爱说话,秦晋之有一肚子话,不想说。 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把李冠卿抓到了手。下面只要仍然计划周密,能够从高瞻远或者德里吉那里借来足够的人手,就有希望一战消灭崇社。 这个时候,却发现崇社根本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泄气的? 棋盘街上的江南春酒楼,墙壁之上不知被谁题了一首诗。 “熙和廿年秋题江南春东壁 大燕熙和廿年九月既望,余客幽州府。与辽阳客会饮江南春酒楼。时酒旆21漫卷,忽闻临席击案长歌,言旬日前有白衣红巾侠少独战群盗事:是日百余强人袭掠梁园,值游侠在此,张弓毙敌,抽刀杀贼,血战竟夕,庭前柳色尽赤。群贼胆裂遁去,唯遗断刃十七,贼尸廿三。座中辽阳客拊掌叹曰:‘昔曹子建言幽并游侠儿,今始见之。’余掷觞临窗,见燕山如黛残阳胜血,遂濡墨题壁。 梁园侠少擅风流, 刀影裂云贯斗牛。 袖底暗收玄甲士, 弯弓霹雳震幽州。” 作者并没有留下落款,酒楼也不知道题诗的客人姓名。只是壁上那一手魏碑直如银钩铁画,长竖如松柏擎天,短撇似利刃出鞘,捺笔仿佛断金切玉,笔锋起落间似闻金石铿鸣,结体开张处如见剑戟森列,真有刀劈斧凿的碑刻神韵,令人观之如临岱岳,凛然生肃穆之心。 这首诗没几天就传遍幽州,人人都知道说的是秦社社主。梁园秦二的名头陡然高涨,成了无数幽州少年心中的偶像,也成了无数幽州少女的梦中情郎。 江湖,总是需要关于英雄的传说。 秦二那一身月白团花束腰直缀,更是成了幽州少年最时兴的装束,颈上那一条红色丝巾,更是恨不得人人都要系上一条。一时之间,满街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的游侠少年。红色丝巾一时洛阳纸贵,便有那舍不得花钱买红丝巾的无赖少年付诸武力,在街头抢夺别人的红丝巾,因此又不知在城内引发了多少纠纷。 秦晋之没拿这当回事,武人喝多了爱打架,文人喝多了就爱瞎咧咧,怎么玄乎怎么吹。一首半通不通的歪诗罢了,言过其实。 自从遭遇跶不也以来,他积郁已久,心绪相当紊乱。最近亲身经历的一切,使他产生难以承受的挫败感。 先桓贵人的马鞭轻轻一次挥动,汉人立即尸横遍野,性命轻如草芥。 自己拼命所争取来的一切,原来如此脆弱、虚幻,所谓威望素著的帮会大佬、钢筋铁骨的江湖好汉,在人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蹍死的蝼蚁。就连一个宫城里太监,也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这个秦社社主抓进宫城。 可怜致济堂、秦社、关中帮、崇社这些汉人还在城里城外相互残杀,为了一点儿先桓人根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打生打死。 秦晋之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对于消灭崇社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每每酒入愁肠,秦晋之的愁绪更多。 秦社一干兄弟跟随自己,是为了在幽州城里安身立命,养活妻儿老小。高瞻远投资秦社,是为了驱逐先桓人,迎接南朝北伐。两者天差地远,安身立命不难,驱除先桓人可没那么简单,不知道要用多少汉人的性命来换取。 先桓人是可恶,但是如果让秦晋之牺牲身边这些兄弟的性命来换取幽州的改天换地,他不会同意。 况且,先桓人中也有好人,比如德里吉、白海兄弟,比如国舅阿思,比如南横街钉马掌的偈术大叔,皇后和襄也不错。 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下 秦晋之终于等来了阿思的来信。信由一名先桓军官送来,据说是阿思亲笔所书,用一笔工整汉文楷书写就。 “晋之足下吾兄:分手数日,别来无恙?秋风渐起,霜露愈重,望君善自珍摄。前承清谈,详述幽州繁华,时怀渴望,梦寐神驰。芳草之约,无时或忘。今夜月色皎洁,正和冶游,未知足下可有雅兴,同赴北堂?届时当邀妙妓,共酌美酒,作长夜之饮,不醉不归。弟阿思顿首。” 相邀纵酒狎妓,偏要说得如此文雅。秦晋之觉得又好笑又惭愧,人家一个先桓人这手汉字写得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 秦晋之对于芳草巷的熟悉源自当年的小厮生涯,他吃饱肚子才没几年,对于花丛猎艳谈不上有多少经验。 想找个熟悉此道的朋友,又想不出合适的人。 西门昶那小子其实可以,但他在居丧。 董赡文倒是此道老手,可是最近刚把人家哥哥弄死,咋好意思找人家? 李西龄言语便捷,谈吐文雅,本来是个好搭子,可惜是高瞻远那条道上的,以驱胡兴汉为志,将国舅爷引荐给他,别再闹出什么是非来。 好在秦晋之有近半年在秋月馆的经验,也不算一窍不通。 他将石井生叫来,低声吩咐他带上银子速去芳草巷,聚萃楼的头牌和惜春院的头牌,看哪个今晚能接待他和阿思,务必留下等着。 秦晋之想想又觉得头牌也未必能合了阿思的胃口,就又对石井生说不行就多找几个姑娘,这样里面总会有阿思中意的,别怕花钱。 石井生有些头大,芳草巷的情形他也略知一二,当红倌人的到晚上这般时分不可能没有客人要应酬。 秦晋之下的是死命令,不怕花钱,有名气的红倌人就是从客人酒桌上强拽也得给我拽来。 石井生领命而去,至于他此去是威逼还是利诱,秦晋之就不管了。他在阿思面前夸了口,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阿思尽兴。年轻国舅不但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以后可能还会救他的性命。 秦晋之骑了马,带上十名暂时充当扈从的秦社弟子,赶了一辆太平车,跟着军官去会阿思。 阿思早已穿戴整齐,正在马前徘徊。他本来就没有像跶不也一样髡发,而是和汉人一样蓄着长发,这时一身汉装,挽起发髻,头戴幞头,身着一袭素雅浅碧丝绸长袍,上有暗色梅花图样,腰间束带,脚穿一双黑布靴,俨然浊世佳公子。 秦晋之下马,行先桓抚胸礼,问起白海。 他与阿思彼此各有分工,已经于数日前到幽州以南的各个先桓养马之地巡视去了。 秦晋之让阿思找人接手车上带来的礼品。 礼物一共四大箱,是秦晋之从高瞻远庄子上拉回来的,都是先桓贵人最喜爱的南朝物品,龙脑、沉香、豆蔻之类的名贵南香,名窑瓷器,精致金银器皿以及丝绸等物,价值极其昂贵。 这笔钱出自秦晋之的私蓄,他为此花费甚巨。 张庶成对于北朝贵人喜爱什么南朝物品极为了解,所选又无一不是精品,因此让眼界颇高的阿思掌灯观看之下也大为动容。他用先桓话对秦晋之道:“乌昂,你这礼物太贵重了些吧?” 秦晋之爽朗笑道:“哪里?比起大人在皇后面前庇护我的恩情,比起我们的友情,这算得了什么?” 阿思踌躇道:“我衔王命而来,若带着这许多器物回去恐有不妥?” “大人见到皇后,皇后总也会有所赏赐,谁能说什么?何况这些东西可以遣人先送回府上。” “如此我就笑纳啦?承情之至。不过你莫要再叫我大人,跟白海一样叫我阿思。”阿思不是矫揉造作之人,哈哈一笑,拱手用汉话道。言罢,挥手让人收去礼物,他自己翻身上马,在马上吟道:“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秦兄,咱们兵发芳草巷去者。” 两人趁着夜色安辔22而行,身后跟着步行的十名秦社扈从。阿思此来幽州,公务在身,此次夜行冶游特地摒除仆从。 秦晋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曹怀德尸骨未寒,如果因为自己连累了阿思,那就万分说不过去了,因此他特地让石井生预先带了一票人去了芳草巷把守。 幽州繁华,有些茶肆酒楼营业时间极长,即便到了晚上也灯火通明,甚至通宵达旦。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替客人奔走买东西、召妓、送取钱物的闲汉、小厮穿梭其中。 一过了檀州街向北,秦晋之的威势大大不同,行人纷纷避让,有人于路途中行礼也有人高声问好打招呼。 阿思好奇地道:“秦兄,你在此地威望甚高,这些百姓都很敬重你啊。” “哪里,混迹于此二十年,识得人多些罢了。” 阿思道:“我知道,市井之中亦有豪侠。” 两人来到芳草巷口,石井生手下有人在此迎候。进了巷子,丝竹管弦之音,笙歌笑语从两旁花墙内不断传出。 阿思叹息道:“看来咱们来得晚了,不知还有没有好姑娘。” 秦晋之笑答:“若是别人来晚了恐怕见不着,你来了一定有。” 聚萃楼院落重重,秦晋之和阿思在仆役引导之下,转进一处精致院落,院中一棵高大梧桐,秋风萧瑟吹得地上落叶哗哗作响。 厅堂内灯火通明,聚萃楼的头牌紫嫣和艳名远播的花团锦,以及另外一名年幼些的俏丽女子已在此等候,此外还有一位惜春院的当红倌人韩江雪也被石井生请了过来。 好在石井生虽是硬邀姑娘们来赴局,开销的银子不少,较平时多了两倍。姑娘们涵养极好,看在银子面上,本着上门都是客的理念,倒也没给秦晋之和阿思甩脸子。 这座院子是紫嫣的,她在此是主人,却不认得这两位尊客,因此先请教姓名。 秦晋之尚未开口,花团锦已经抢先替他答了,还故意用了特别夸张的语气:“紫嫣,你不认得吗?这位就是名动幽州的梁园侠少。” 是秦社的人预先来做出安排,紫嫣早已听说,因此对此毫不惊讶,她也听过秦二的名头,敛一敛衣裙,盈盈一礼。 秦晋之还礼,在场无人认得阿思,轮到他来介绍,他指着阿思笑道:“这位是上京第一俊秀风流的舒公子,今日初到幽州,各位姑娘务必用心接纳,哈哈。” 姑娘们都看得出这位舒郎是先桓人,只是无人说破。 厅堂内桌上已经布置好蔬果、点心,酒也早就备好了。这时众人一起入席,姑娘们要帮客人安排,每个姑娘还都有一两名侍女要帮主人安排,七手八脚一顿忙碌,最后总算都坐定了。 陪在阿思左右侍坐侑酒23的是紫嫣和花团锦,坐在秦晋之身边的是隔壁惜春院的韩江雪和那位年幼些的姑娘。 紫嫣作为主人率先起身斟酒,先敬阿思,再敬秦晋之。她阅历丰富,自然看得出,今天这个局是秦晋之破费银子招待阿思的,因此着意应酬这位上京来的舒公子。 等四位姑娘都敬过一圈酒,秦晋之身边那名年龄不大叫作杨枝的姑娘告了个罪去换献舞的衣裙,韩江雪离席而起,手持檀板,她的青衣侍女已经持箫相待。 檀板一声,箫声相伴,唱的是“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韩江雪的歌声如泣如诉,秦晋之似乎被带入词中,宫闱深深,任你如花美眷,也只有夜夜孤独,睹月思人,无可奈何中任由年华渐渐老去……他对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也觉得韩江雪唱得甚好,忍不住叫声好。 阿思却欠身对身边的紫嫣低语:“《菩萨蛮》是正宫调,江雪姑娘用的近乎商调,过于呜咽凄凉,恐失温飞卿的本意。” 紫嫣吃了一惊,她成名已久,靠的不是姿色,正是凭借音律娴熟和诗词一道的功底,才能在幽州达官贵人之中红极一时。这时听这位上京来的先桓贵公子竟然随口指出韩江雪音律之上的错误,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宫七调,第一运为正宫调。宫廷乐为彰显庄重与典雅,以正宫调为主,阿思常在宫廷行走,因此对之极为熟悉。 紫嫣低声道:“不错,《菩萨蛮》原是正宫调,曲调雄浑,兼之以惆怅,后人以为宫怨词应当凄凉悲怆,才渐渐流于商调。”她起身敬酒,连称:“失敬失敬,舒郎原来是位方家。” 阿思举杯笑道:“不敢不敢,我也不过信口胡说。” 紫嫣示意侍女拿胡琴交给花团锦,请花团锦帮忙,花团锦含笑接过胡琴调了调弦。紫嫣转身正色对阿思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唱来请舒郎指教。” 阿思笑道:“哪里谈得到指教?我洗耳恭听。”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听曲调是大石调,这首长短句却无人听过。 阿思听得有些痴了,低声学唱道:“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秦晋之大声赞道:“只此两句就超越了老杜的‘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紫嫣一曲歌罢,阿思已经将她的酒杯递了过去,道:“唱得真好!润润嗓子。这是南朝传来的长短句?填词的是谁?” 紫嫣满饮一杯,笑道:“新学的曲子,不知道是何人所填。只知道曲牌叫《鹧鸪天》” “《鹧鸪天》?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秦晋之在旁插口道。 “对。南人说鹧鸪的啼鸣之声极似‘行不得也哥哥’,故借其声以抒写逐客流人之情。” 秦晋之和阿思都是狩猎行家,对于鹧鸪的叫声甚是熟悉,闻言都去回忆鹧鸪的叫声,果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相似,若说极似显然是牵强附会之言。“行不得也哥哥”,恐怕是哪位文人墨客才思灵动的偶得。 阿思瞧向秦晋之道:“南朝诗词传过来很快吗?” 秦晋之笑道:“南朝刊刻的书籍走私过来的甚多,在我朝销量极好。” 阿思愣神道:“你说幽州有没有南朝派来的坐探?” “南朝有没有我朝派过去的坐探?” “自然有。” 秦晋之笑道:“如此,幽州自然也有南朝坐探。但这位姑娘必然不是,南朝坐探总不敢公然唱南朝曲子吧?” 阿思和秦晋之相对大笑。秦晋之起身敬酒,阿思一摆手道:“换大杯来,我和秦兄满饮此杯。” 异域风情的乐声骤起,琵琶声声入耳,胡笳声声催情,鼓声咚咚欢快。场中多了一位美丽的胡服少女,正是杨枝。 她上身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锦绣短襦,衣袖窄小,缀满金丝绣成的蔓藤花纹,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下身是一条鹅黄色的长裙,裙摆宽大,层层叠叠,如盛开的莲花般铺散开来。裙上亦用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朵图案,随着她的舞动,如同波浪般起伏,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胡服少女头戴黄灿灿的金筐宝钿24,随着节奏轻轻摇曳,与着装相得益彰,更衬得她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杨枝的舞姿轻盈而奔放,时而旋转如飞,时而轻步曼舞,仿佛一只快乐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一忽儿扬起手臂,如雄鹰展翅,一忽儿俯身低回,似弱柳扶风。 这支舞既有胡地的奔放豪迈,又融入了中原舞蹈的婉约含蓄。鼓点渐急,少女的舞姿也愈加狂放,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裙摆飞扬,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尽情绽放着青春的活力。 乐声渐歇,少女杨枝的舞姿也慢慢舒缓下来,最后定格在一个优美的造型,少女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宛如一尊精美的雕塑。 如此舞技的确令人叹为观止,虽宫中舞者亦难望其项背。阿思率先鼓掌,曼声吟道:“体轻似无骨,观者皆耸神。曲尽回身处,层波犹注人。好拓枝舞!要赏!” 秦晋之早就给阿思准备好了两只上覆锦缎的托盘,上面摆满元宝,供他打赏。这时,侍女捧了上来,阿思从上面拿起两锭大元宝,杨枝先婷婷下拜,才双手接过。 前三位姑娘各逞手段,轮到了一直相对沉寂的花团锦献艺。 烛影摇曳,身着淡蓝色绣花褙子的花团锦端坐于雕花木几旁,纤纤素手轻抚古琴。她面若秋月,仍是一副拒人**里之外的模样,唇边似乎隐现淡淡的哀愁。 随着仙吕宫调悠扬响起,她婉转吟唱,声音似清泉流过玉石,空灵婉转:“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歌声清越,带着淡淡的江南秋色,引人遐思,令人如见青山叠嶂,江水悠悠。 声音渐渐飘远,她眉目低垂,几分哀婉,几分思念,几分惆怅,几分难言心事,飘散在这月明如水的夜色中。 秦晋之不由听得痴了,酒杯举到唇边许久都忘了饮酒。 阿思置杯叹息:“秦兄,我此生恐怕是无法见识到二分明月的扬州了。你若有机会应该去见识见识。” 秦晋之答道:“扬州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姑娘们献罢歌舞,阿思亲自起来把盏,敬了一轮酒,秦晋之亦依样画葫芦敬了一轮,姑娘们都是好酒量,纷纷回敬。 秦晋之酒量不济,至此已经有些许飘飘然的感觉。 好在之后行的酒令是投壶,这是秦晋之擅长的领域,那箭在他手上无比乖巧,让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全壶、贯耳、骁箭,全都不在话下。 紫嫣连变数次规则,都奈何不了秦晋之,他滴酒没被罚到。 阿思于此道亦非弱者,这时也含笑认输,承认敌不过秦晋之。 姑娘们见秦晋之少喝了十数杯,哪里肯放过他?立即轮番来敬酒。 可怜秦晋之被连灌数支大杯,饮得急了,酒意上涌,到了划拳时节,昏招迭出,一败涂地。 秦晋之微感头脑昏沉,起身出阁。月影朦胧清辉洒照,院中草木凋零,微感寒凉。正要舒展一下筋骨,忽听身后阿思道:“秦兄,这就出来躲酒了吗?” 秦晋之扶额笑道:“酒量不济,不得已逃席避其锋芒。” 阿思哈哈大笑:“哪里?秦兄过谦了。” 秦晋之朝屋里努努嘴,改用先桓话道:“阿思,这几位姑娘可有入眼的?” “都不错!都不错!” “都不错就是还没有看上眼的,你果然眼界甚高。” 秦晋之挥手叫过临时来担任他护卫头目的魏春,低声道:“井生刚才说一会儿还有位惜春院的姑娘要过来,怎么还没来?你去找他催催。” 魏春应命而去。 客人离席,厅堂中正好抓紧时间撤去残席,正式开始晚宴,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地送进屋子。 不多时,紫嫣出来相请,阿思和秦晋之重新入席。众人刚刚坐定,厅门一开,进来一位丽人,面似粉雕玉琢,脂粉淡施,身姿曼妙,一袭翠色罗衫,令人眼前一亮。 那丽人进屋先朝阿思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温如玉拜见舒郎。俗务缠身,应召来迟,死罪,死罪。” 阿思一生都在北地,哪见过这样如江南女子一般婉约清丽的女子,眼睛立刻直了,一时竟忘了答话。 花团锦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主客看中温如玉了,起身让座,自己向旁边挪了一席,将阿思身边的位置留给温如玉。 阿思的失态惹来满堂大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站起还礼。 温如玉又过去和秦晋之见礼。 秦晋之当日在温如玉卧房内抓赵胖子的时候根本没和温如玉打过照面,也没听温如玉开过口,因此对温如玉的印象只是这么个名字,此外完全空白。 这时一边起身还礼,一边上下打量。只见她脸上肌肤白皙细腻,简直吹弹得破,五官精致,一副娇怯怯我见犹怜的样子。 紫嫣道:“如玉,你来晚了,当罚!” 温如玉尚未说话,阿思道:“不必吧?” 众皆哄笑。韩江雪叫道:“紫嫣姊姊,看了没?新人还没入房,就已经将你这媒人丢过了墙。” 杨枝也叫道:“当罚!舒郎如果心疼就陪着一起喝嘛!” 众人笑闹之中,温如玉被罚了三杯酒,阿思毕竟陪了三杯。 温如玉身形娇小,酒量却豪,三杯罚酒下肚脸不变色,立即就起身敬酒。阿思执杯问:“如玉姑娘可是江南人士?” “祖上是会稽郡人士,先祖这一代来的北朝。” 秦晋之心道:“原来你是会稽善酿,看来阿思好这一口儿。” 温如玉过来敬酒时,秦晋之瞟见她罗衫袖口处露出的一段雪白细腻的手臂,暗自后悔当日只顾吓唬赵胖子,对锦被中的温如玉竟然连一眼都没看,实在是暴殄天物,唐突美人。 温如玉一来,酒席的画风转变,从纵酒剧饮变成了浅斟低唱。阿思和温如玉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旁人也不好去太过打扰。 其他几位姑娘不去打扰阿思,自然就要灌秦晋之的酒。 紫嫣和花团锦还算含蓄,韩江雪和杨枝可不客气,劝酒的伎俩花样百出,秦晋之以一敌四,渐渐招架不住。 幸好,各位姑娘的假母看火候合适,陆续进来敬酒,打乱了节奏,秦晋之才得以稍作喘息。 但他坐在那里,眼睛已经明显有些发直,讲话舌头也有些大了。 杨枝的假母唐姥是位年长的瘦小妇人,两鬓有些灰白,知道秦晋之就是最近蜚声幽州的秦社社主,着意奉承,特意坐在秦晋之身边陪他聊了一会儿,敬了几杯酒,礼数周到,言语恭敬。 不承想,年轻社主酒后无德,看见唐姥的牙齿焦黄,摇晃着右手食指,哧哧笑道:“满口黄牙,江湖大侠。” 弄得唐姥不但牙齿焦黄,脸也变得蜡黄,告声罪就逃开了。杨枝在一旁满脸黑线,紫嫣和花团锦相顾莞尔,韩江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安静多时的阿思忽然来了兴致,他起身执壶斟了圈酒,高声道:“樽中美酒常须满,才不负如此良宵!诸位,饮盛。”言罢,率先满饮一杯。放下酒杯,阿思叫道:“可会奏《破阵乐》吗?” 《破阵乐》自然有人会。客人一声喊,姑娘、侍女、仆役都忙碌起来,顷刻之间已然凑起了四样乐器,琵琶、笙、笛、羯25鼓。 《破阵乐》是雄壮激昂的乐曲,隐隐有金铁交鸣的杀伐之音,琵琶声清脆激越,羯鼓铿锵有力。 阿思豪兴勃发,就在厅中舞了起来,他手臂孔武有力,步法矫捷,忽作持刀劈砍,忽如双手持戟。舞着,舞着,忽然引吭高歌:“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舞罢,阿思摆了一个极为矫健的姿势,尽显雄壮身姿。他身材本就高大,加以肌肉丰隆,极有男儿气概,一时掌声雷动,杨枝和韩江雪都尖叫了出来。 如此突出的表现,大家自然要轮流敬酒相贺,阿思是海量,酒到杯干。 秦晋之敬过酒,回归本座,端起侍女新送来的解酒汤正打算喝一口,忽听旁边有个娇滴滴软绵绵的女声道:“腚大没腰,不是饭桶就是草包。” 这正是那日在惜春院如春姑娘房里,秦晋之说赵胖子的言语。 秦晋之回头看见温如玉手里端了杯酒,浅笑盈盈,吃了一惊,酒登时醒了一半。但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知道温如玉已经认出了自己,却并不紧张。 他和当朝国舅正有同嫖之雅,又何惧一个辽兴军节度使的废物儿子?何况,他知道温如玉一定会守口如瓶。 秦晋之端起自己的酒杯,略带几分尴尬,笑道:“如玉姑娘,你下颌尖尖,美若天仙。眼睛大大,名扬天下。皮肤白白,万贯家财……” 秦晋之尚未说完,温如玉已笑得弯下腰去。韩江雪凑过来道:“秦二郎,出口成章状元郎啊,你也夸夸我。” 夜未央,酒宴尽欢。 每一场酒局通常都有秩序地开始,喝着,喝着就逐渐混乱,后来往往就完全乱了套。 秦晋之借着尚有的几分清明,到院子里跟石井生商量,让石井生去找温如玉的假母谈,今晚阿思要留在温如玉那里过夜,银子不妨多给,务必不要生出枝节。 约好的共宿娼家桃李蹊,如果最后阿思不能跟看上的姑娘双宿双飞,今夜花的钱喝的酒就算白费了。 石井生走后,秦晋之只觉周身酸皲,随手摆了几个拳架舒展筋骨。 没留神,花团锦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的侍儿急忙从屋里跟出来给她披了个硕大披风,又连忙闪身回去。 “听说秦二郎你杀了崇社李冠卿?” “啊,李冠卿吗?他暂时还活着。”秦晋之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话题,有些愣神,不过他现在倒不介意更多的人知道李冠卿在他手上。 花团锦默然半晌,道:“我在佛前立过誓,谁若杀了李冠卿,我愿以身相许。”说完,转身径直回屋了,留下秦晋之独自在那里心猿意马:“刚才我要随口答一句是,难道你花团锦就能留我睡下?这娘儿们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我咋那么嘴快呢?要不要回去先把李冠卿宰了?” 秦晋之闷闷地回到屋里,心思已经完全被那个冷若冰霜的花团锦吸引住了。 他之前不曾太过注意花团锦,这时才认真打量。 花团锦身量高挑,亭亭玉立,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簪着几朵素雅的绢花,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耳边。鹅蛋脸上,柳叶眉甚长,不粗不细,眉梢微微上挑,显出些许不随和的个性。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但多数时候闪着冷漠的光芒,只在偶尔之间闪过一丝纯真、青涩。鼻梁高挺,衬得面部轮廓更加分明,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干练英气。 燕赵多佳人,秦晋之端了杯酒,去找花团锦喝酒,人家却再也不提刚才的话题,秦晋之跟花团锦扯了几句,看对方谈兴不浓,也只好作罢。 秦晋之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心情不大舒爽。 作为主人的紫嫣看见秦晋之有些沉闷,就过来敬酒,敬过酒就在旁边坐下,陪秦晋之说话。 紫嫣成名已久,秦晋之隐约觉得十几年前他就听到过紫嫣在芳草巷声名鹊起的消息,算来紫嫣应该已经年过三十,看紫嫣的面上并无皱纹,只是脸上明显没有那几位姑娘那般紧致细腻。 借着酒意,秦晋之信口问道:“姑娘姓李?” 紫嫣听了秦晋之的问话,微微一愣,旋即答道:“并非姓李。沦落到芳草巷,没得辱没祖宗,还提姓氏作甚?” “必是姓李。” “不姓李。” “母家姓赵。” “并不姓赵。秦郎如何认定我家姓李,母家姓赵?” “我还知道令堂的闺名。” “哦?”紫嫣奇道,“那我娘闺名是什么?” “香炉。” 怎么会想到如此一个奇怪的名字?紫嫣大为诧异,略一凝神,勃然变色,掩面哭着离席而去。 花团锦、韩江雪、杨枝都吃了一惊,不知紫嫣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原来紫嫣极有学养,能诗能文,在幽州受一众汉官、士林的赏识、追捧已久,说得上往来无白丁,平日接触的客人不是进士出身也是饱学之士,人人待之以礼。 不承想就因为名气太大,今天被石井生强自要求做了东道,眼见得这一晚平平安安就要过去,却在最后被秦晋之折辱。 秦晋之虽跟方先生上过三年学,跟陆进士学过几年诗,骨子里仍然是个市井间的无赖少年,平日里口没遮拦胡乱讲话惯了,酒后失德更是常态。 花团锦过来轻声问:“你把她咋的了?” 秦晋之满脸委屈:“我就问她,她爹是不是姓李,她娘是不是姓赵,是不是叫香炉,她就哭了。谁让她叫紫嫣的?这赖我嘛?” “你寻思‘日照香炉生紫烟’呗?她爹是翰林供奉李学士,那她得几百岁了?” “我没说她老。”秦晋之更委屈了。 “照你这么说,李白还睡了依山尽呗?” 秦晋之醉意朦胧,但无比真诚:“那可不是我说的,是王之涣说的。” “啊!日赵香炉生紫嫣!”韩江雪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秦晋之口中的此日非彼日,“那锄禾日当午呢?锄禾睡了当午呗?” 秦晋之阴阴地笑道:“不止,还有两位,汗滴和下土。” “我的天!”韩江雪吃惊地张大了嘴,觉得这位秦社社主的肚子里都是些啥?咋跟常人不一样呢? “你这人整天都寻思啥?”花团锦叹口气,她知道紫嫣心比天高,最是不肯认命,在别人看来无伤大雅的一句玩笑,在她可能当作是深深的伤害。“我去看看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秦晋之有些悻悻然,想想到天到这般时分阿思也该跟温如玉共入鸳帐了,就对阿思道:“舒郎,时候不早,早些安置吧?” 温如玉已经得了假母的嘱咐,这时起身笑吟吟地牵起阿思的手。 秦晋之对韩江雪道:“走,这边看来不甚欢迎我,去你们那边吧。” 动身从二楼穿往惜春院,过来相送的除了杨枝,只有紫嫣的假母和花团锦的假母,唐姥、紫嫣和花团锦都没再露面。 秦晋之算算,自己喝顿酒正好得罪了一半人,酒后总是爱胡言乱语,不由得苦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别人听不清楚,也不知骂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阿思和温如玉向秦晋之道了晚安,你侬我侬地依偎着回了房。 秦晋之对韩江雪道:“给我找间净室睡觉,我要给舒郎守夜。” 韩江雪嗤嗤地笑道:“梁园侠少,你到我屋里也一样能守夜。” 秦晋之瞪眼道:“你生得太妖媚,看着你,我他娘睡不着。” 身后石井生、魏春和几名秦社弟子都笑了。石井生害怕崇社偷袭秦晋之,亲自带人将惜春院围了起来。 次日,秦晋之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兀自头疼不已。见阿思神清气爽,毫无宿醉之态,连连叹服,喝酒一道自己跟人家比天差地远。 在温如玉的厅堂内喝茶的工夫,秦晋之跟阿思说了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要来捉拿自己的事。 阿思见过秦晋之和崇社的争斗,因而问:“还是跟那个崇社有关吗?” “十之八九是崇社所托。不然,他一个宫中宦官为何要来害素不相识的我?” 阿思知道苏古勒,一个加枢密使衔的大太监,品级不低,担任宫城都部署,手里有兵有实权。 他自己虽然家世显赫,但毕竟年轻位卑,还是一条尚未跳过龙门的小鲤鱼,人脉和手段有限,因此他想了想,道:“苏古勒那里我说不上话。这个事儿我得找几个朋友一起合计合计,看看他们谁有办法。这样,我晚上仍在这里,请几个朋友过来。有了办法,随时派人和你联系。” 阿思的话很恳切,秦晋之道声谢,起身告辞回梁园。 梁园跨院里,西门昶如热锅上的蚂蚁,已经等了秦二一上午。他家又暴雷了。 西门昶按张文通的建议,尽快整理西门东海的遗物。张文通是好意,担心西门东海在外面还有债务,希望西门昶早点发现,好早做处理。 这一整理还真让西门昶发现了另外一张公益典铺的当票,金额巨大,上书押出本钱两仟贯。 西门昶大惊失色,当票上是不会写抵押品是何物的,但抵押品向来折价极低,押得出两仟贯的抵押物原值通常就得在五六千贯。 明摆着,他家里还能值这个数的东西就只有那座位置极佳的四进带花园的大宅了。 所幸,当期还没到期,十月十三日才到期,尚有二十天左右。 西门昶连忙去找张文通商量,他自己是拿不出赎当的钱的。但秦社有钱,张文通如肯帮忙,可以借钱给他。他赎回大宅后,将大宅卖掉,可得五六千贯,还了秦社的本息,还能有不少结余,够他买座宅子衣食无忧的。 张文通如今给秦社也开了家典铺,自然愿意借钱给西门昶。但他也没料到,西门昶在公益典铺遇见鬼了,洛显能居然敢公然把当票上白纸黑字的典当日期给改了。 西门昶去公益典铺赎当,张文通派了个得力手下马承良跟着。西门昶进门到柜台前,说了声“赎当。” 里面掌柜是熟人,挺客气地叫:“西门官人。”伸手接了当票过去,看了看,转身去身后的抽屉里找抵押的借据。 天下的当票上面都有编号,天字多少号,成字多少号,掌柜只需在身后的天字柜或成字柜里找到那一号段所在的抽屉,不难就找出相关手续。 公益典铺的掌柜嘴里吭叽了几声,拿着当票就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掌柜和典当洛显能一起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往柜台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道:“西门官人,您这当票已经过期,死当了。” “不可能!”西门昶大叫。 掌柜用两根手指尖将那张当票从高高的柜台里面推了出来,西门昶抓起来一看,惊得呆住了。 当票右边一行原本用蓝色刊印好了熙和、年、月、日当几字,年月日之间是当时用毛笔蘸墨书写的黑字,廿、十、十三。现在赫然已经变成了廿、九、十三,明明十月十三当的房子,变成了九月十三当的,本来尚未死当的房子,成了死当。 “你!你!你……”西门昶没法相信青天白日竟有此等事,气得语无伦次。 马承良凑过来,眼看着那个九字墨迹似乎尚未干透,蹦起来伸手就要抓柜台上的那叠票据。 掌柜一把将票据抓在手里,叫道:“你这是做甚?” 铺面里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凑过来,伸胳膊拦住西门昶和马承良。 典当洛显能开口道:“西门官人,给您三天,您收拾收拾,过了三天我们去接手宅子。” 西门昶哪受过如此委屈,破口大骂。 马承良也气得大喊大叫。洛显能理也不理,转身走了。 那掌柜看店堂里的两人和伙计吵闹了一阵,也到后面房间去了。 西门昶回去见张文通,气得直哭。他从小到大都从没受过别人欺辱。 张文通觉得此事甚为棘手,洛显能敢这么做,必然有把握赢下这场官司。要想赢下这场官司,需要动用的关系和钱财必然不少,西门昶是社主的兄弟,这件事秦社管与不管,管到什么程度,应该秦晋之自己决定。因此他建议西门昶去找秦晋之,回头大家一起商量办法。 秦晋之听了西门昶的讲述,也觉得生气:“这洛显能如此无法无天?” 西门昶流泪道:“简直吃人不吐骨头!爹一死,西门家就任人宰割了。” 这句话在秦晋之听来颇不是滋味,这宰割西门家的人里多少有些自己的影子。他一拍桌子,怒道:“咱们跟他打这个官司!来人,看张文通和李西龄在哪里?把他俩叫过来。” 关于西门东海怎么就借了那么多钱,又把这些钱花到哪去了,秦晋之十分诧异。 西门昶倒是已经大致算清楚了。关中帮和西门东海手里从来就没有多少现钱,从雇佣刀客开始,西门东海就在典当东西借钱,越借越多。 至于钱的去向,一方面就是花费在了谷满仓在幽州雇佣刀客,西门旭到蓟州雇佣刀客,秦晋之到涿、易两州雇佣刀客的费用上,这些刀客按月关饷,所费极多。另一方面,帮中弟子和刀客的伤亡抚恤,耗费极大。甘泉坊大战后,那么多人伤亡,经阿唐手付出去的抚恤金数量确实惊人。 社主既然要管西门家的事,张、李两人并无异议,张文通去找司理院的书办参详案情,李西龄则去求见司理参军岑叔耕,希望能走通他的门路。 第二天一早,秦晋之正在练刀,惜春院的仆役送来阿思的信件。 阿思于当天清晨已经离开幽州,随燕王韩纯道前往南部边界巡视。阿思曾经与朋友们见面聊过,没有哪个人和苏古勒特别熟悉。大家商量的结果,觉得还是应该走皇后那边的门路。 阿思觉得要走皇后这边的门路,自己去找皇后说的效果比不上襄,因此打算等他回来先去找襄,托她在皇后面前周旋。在他回幽州之前,望秦晋之不要掉以轻心,小心防备。 襄的门路,秦晋之也想过,但她和皇后住在宫城,宫闱深深,若非阿思带着,又哪里见得着? 不过,既然决定要走襄的门路,礼物不妨先备下,秦晋之叫来石井生,安排他去买女人喜爱的首饰,要求买贵重的,样式新颖的。 石井生搔挠着头皮走了,他对于女人的首饰实在是一窍不通。总算他脑筋够用,很快就想到幽州最好的银楼打造的首饰式样也无非是仿制一两年前南朝汴京的流行式样,要想买到时新式样还得到高家庄去找张庶成。 下午,张文通回来了,他去找了司理院的刀笔吏左省三。 左省三道此事不难,但凡在典铺、质铺里抵押物品,当票和抵押文书之上都有编号,西门昶手里那张当票上最左边一行写的“进字百贰柒”就是。公益典铺能改当票上的日期,必然也改了抵押文书上的日期,但无法把“进字百贰柒”前后的别人典当单据上的日期都改掉。 左省三说让西门昶明天就来府院告状,他正好轮值,他会提醒岑叔耕即刻派人去典铺调取“进字百贰柒”前后的单据。 料想“进字百贰陆”上的日期,应该略早于十月十三日,或者同为十月十三日,必定晚于洛显能所改的九月十三日。如此,日期到底改过没改过,一望可知。 李西龄那边没有进展,他没能见到岑叔耕。 张文通、李西龄和秦晋之、西门昶一起商量,觉得有左省三在堂上把握此事,此案应该问题不大。岑叔耕总不能睁着眼对证据视而不见,硬把宅子判给公益店铺吧? 于是,李西龄亲笔替西门昶写了状纸。第二天一早,西门昶和马承良一起去了司理院。 有道是入门休问荣枯事,且看容颜便得知。两人回来的时候,尚未开口,人人都能从他俩灰败的脸色看出结果来。 据说,左省三向岑叔耕建议调取公益店铺“进字百贰柒”号之前的十本抵押凭证,被岑叔耕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批了一顿,不但没准许,还让人去析津县调来西门家房产登记文书。 拿析津县文书上西门东海的花押跟质铺文书上的花押一比对,准确无误。平日自诩清如水明如镜的岑司理居然一拍惊堂木,就将西门家大宅判给了公益质铺。 这一出把积年老吏左省三也整得直迷糊,是一向自律极严的岑叔耕被收买了?还是一向明白的岑叔耕忽然失心疯了?难道这公益质铺背后有啥不可抗力的强大势力? 这事,不但西门昶、张文通不甘心,连左省三都不甘心。他给张文通出了个招儿,让他一面想办法拖延交接房屋,一面布置人手在公益质铺门外拦截前来赎当的客人,高价收买当票。只要能发现“进字百贰柒”号之前的当票上典当日期在九月十三日以后的,花大价钱也要把它买到手。 就这么办! 秦晋之和张文通都憋了口气。张文通和李西龄负责想尽办法去拖延房产交接。 公益质铺这边,秦社不缺人手,楚泰然派人把公益质铺门口一拦,所有要进去赎当的人先得让他的人验看当票。 秦晋之相信,只要让槐树街小泰找到符合条件的当票,不管持有当票的是谁,他都会把当票先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再跟人家谈价钱。 批注: [21]旆pèi:古时旌旗末端形状像燕尾的飘带,泛指旌旗。 [22]安辔pèi:放松缰绳,让马缓行。 [23]侑yòu酒:劝人喝酒。 [24]钿diàn:古代用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 [25]羯jié:古代民族,是匈奴的一个别支,居住在今山西省东南部。 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上 析津县的站班班头江庆丰因为拒绝执行知县马君恩的命令,得了个开格的处分,叶彪、腾远举两个反而无事。 赖谁呢?同样是拒不执行上命,人家叶彪托词老娘得了急病,腾远举则是假称自己得了急症。人家好歹都知道找个借口,并且这两人可都没当着衙役三班的面儿顶撞马君恩。 只有江庆丰冒冒失失地说自己就是一站班儿的,知县如果非让他去抓秦二,他情愿辞去差事。 衙役三班当时都在院子里站着,这是公然在大伙儿面前打县太爷马君恩的脸。 马君恩秋后算账,主簿和县尉都保不住江庆丰,挨了顿板子还丢了差事。 之后还是县尉刘炎山出面跟秦晋之说项,让江庆丰到秦社给秦社办事。总得有个营生养活一家老小不是? 江庆丰还没入社,在张文通手下跟着张文通做事。 这天上午,江庆丰正往梁园跨院去,见街上到处都是幽州府和析津县的差役在封闭道路,将百姓往家里轰。他微感诧异,拉过一个相熟的壮班差役问这是在做啥。 那人也不知道出了啥事,也不知道是为啥,就知道上峰有令,让在哪几条街净街。 江庆丰一边走一边琢磨,析津县境的街巷都在他心里,这一琢磨发现不对劲。这净街的范围不是正好将梁园围在当间儿吗? 联想起张文通前些天让他密切关注警巡司动向,他愈发感觉不妙,加快脚步奔梁园跨院而去。 “不对劲!院子四周街道都给封住了,差役们把街上百姓都轰回家了。”江庆丰一进院,就对院子里站着的冯魁和石井生说道。 石井生知道宫城都部署苏古勒要抓秦晋之的这档子事儿,心知不妙,闻言转身就进了秦晋之的屋子。 秦晋之正在屋里琢磨对崇社的诱歼计划。这些日子,他一面想法子应对苏古勒,一面也没忘了加紧策划此事。 听到石井生的话,秦晋之皱了皱眉道:“你出去告诉大伙儿,官兵来了不要抵抗,把兵刃都收起来。官兵只要我一个人,找得到我,找不到我,都会退走。大伙儿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石井生哪能不担心?但社主这么说,他也只能这么出去传达。 他刚刚走出屋外,将秦晋之交代的话告诉院子里的冯魁,就听见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大地、房屋全都开始微微颤抖。冯魁还在愣神,石井生已经大叫:“关院门。” 数百名先桓骑兵,身披厚重的皮甲,如同洪流般涌入狭窄的街巷。 皮甲泛着冰冷的光泽,马上的骑士个个神情肃穆,弯刀出鞘闪着凛凛寒光。 领头的将军,身材魁梧,头戴铁盔,身披铁甲,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梁园跨院朱红色的院门。他举起马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包围!把里面的人都给我抓出来!一个都不要放过。” 骑兵立刻行动,在各自长官的率领下依次散开,铁蹄踏在青石子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 战马喷出白色鼻息,马嘶声、吆喝声、兵刃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街市的宁静。 街边屋舍里的百姓,或瑟瑟发抖或惴惴不安,也有那胆儿大的趴在门缝里往外观看,人人都知血雨腥风将至。 梁园跨院的院门紧闭,门环上缠绕的铁链在风中轻微摇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单调声响,仿佛也在因为恐惧地颤抖。 院墙之内,仆役们惊恐万状,刀客们也茫然失措,好在几个头目没有慌乱,大声地宣讲社主的命令,要大家镇定,听从官兵指令。 先桓骑兵迅速包围了整个梁园,将附近所有的街巷出口全部堵死。 先桓人不比李冠杰,有备而来。两名骑兵翻身下马,手持硕大战斧,开始撞击朱红色的院门。 “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门框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大。 终于,院门轰然倒塌,在地面激起一小股尘土。两队骑兵早已下马在门外等待,这时一起挥动弯刀呼啸着涌入院内。 院子里,石井生、冯魁、江庆丰,秦晋之的护卫,冯魁手下刀客,连同院子里的厨子、仆役、粗使婆子一共三十四人,全都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间,双手下垂,一言不发。 先桓兵一人押着一个,将院子中的众人从里面推到街上。那名骑高头大马的将军控马后退,先桓兵逼迫秦社众人跪在将军马前。众人得了社主严令,不准抵抗,全都老老实实地听从摆布。 另有先桓兵开始逐屋搜查,要将藏匿之人一个个都找出来,忙活了半天一个都没有找到。于是,有军官来向将军报告,院子里再无他人。 将军身边一名军官用汉话道:“去认人。” 李冠杰从马队之中走出来,在秦社众人之前一个一个地验看,没有秦晋之。他脸色阴沉,走过去对带队将军躬身道:“秦二不在这里。” 秦社之中有些认得这是崇社李冠杰,不由得低声咒骂,崇社无耻,全不讲江湖规矩,勾结异族官府,仗势欺人。 通汉话的军官将李冠杰的话传译给先桓将军。那将军面无表情,用先桓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顿。 军官大声用汉话叫道:“这位将军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奉枢密使、宫城都部署苏古勒之命,前来捉拿宫城盗案主犯秦晋之。秦晋之罪在不赦,有胆敢包庇、容留、协助者与秦晋之同罪。” 育稚见军官说完了,又开始说先桓话,语气忽而和缓忽而严厉。 那名军官体会将军的心意,翻译起来也是忽而和缓忽而严厉:“将军知道你们都是秦晋之的从犯。但他今天只要秦晋之一人,捉到秦晋之,你们人人都可以回家。可如果捉不到秦晋之,将军只好把你们全都抓回去。你们谁知道秦晋之藏在哪儿?赶紧说出来,救自己也救大家。” 三十四人全都垂头不语。 那军官有些急眼,跳下马来走到人群中,对秦社众人一顿威胁,话越说越重,语调越来越高。 可惜,毫无成效,那三十四人跪在那里依旧没人搭茬,连两名粗使婆子都不出声。 军官回头望向将军,从将军眼神中得到暗示,转回身忽然一把将伙夫宿老汉从地上拽了起来。 宿老汉正是人群里颤抖得最厉害的一个,被军官扯起,双腿无力,站都站不住。 军官将他拖着拖到将军马前,提起拳头朝宿老汉的脸上狠狠揍了两拳,喝道:“秦晋之在哪?” 宿老汉本来胆子就小,这时被重重两拳打懵了,鼻血长流,连疼带吓根本说不出话来。 军官也看出他已经吓破了胆,自信能够撬开他的嘴。他猛地一把抓住宿老汉的发髻,将他的脸朝向自己,然后怒目拧眉将自己胡子拉碴的油脸凑过去,尽显凶恶,厉声喝问:“你说不说?”吐沫星子喷了宿老汉一脸。 马上将军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低声吼了一句。 军官闻言唰的一声抽出佩刀,高声叫道:“将军有令,包庇盗匪者杀无赦!”说着朝宿老汉脖子瞄了瞄,对他道:“我数到十,你如还不开口,我就斩下你的脑袋!一!” “在,在,在屋里啊,方才就在东屋里啊。”宿老汉不过是个伙夫,一辈子老实巴交,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方才是多久?” “将军,您到门口的时候,社主还在东屋啊。” “哪间屋?你带我去。”军官一把拽起宿老汉,拖着他就往院子里走。 秦社众人哗然,引得先桓军兵一齐暴喝怒骂,纷纷挥刀恐吓。 秦晋之和李九歌此时正在与梁园跨院一街之隔粟米巷一幢房子的阁楼之内,离秦社众人所处的街巷不远,远远地能看到骑在马上的先桓骑兵,隐隐约约能听得见那里的喊叫。 秦晋之暗暗担心,如此大阵仗而来,侍卫司抓不到自己,未必就肯善罢甘休。 李九歌因为临时改变了计划,就近设置了出口,因此正在那里修修补补,想要将出口掩饰得毫无破绽。 忽然听见外面人马杂沓之声,连忙凑到门缝去往外观看,却听见身后有异响,回头只见秦晋之的脑袋已经从砌成灶台的密道出口里伸了出来。 好家伙,这还没竣工,逃生密道就用上了。 等秦晋之跳出来,李九歌盖好密道出口,两人进了旁边屋子,挪开一只立柜,掀开柜子后面的墙围,露出一个墙洞。 盗墓贼的心思极为细致,按照一般的想法逃命的人从密道出来,必然急着开门出去,赶紧走得越远越好。他却在隔壁安排了一间安全屋,屋上有间阁楼,是附近的高点,既可以瞭望,也可由此上到附近房屋的屋顶离开。 李九歌的密道出入口设计巧妙,军官指挥手下军兵将宿老汉指认的东屋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宿老汉哭天抹泪儿,赌咒发誓,秦晋之方才就在这屋来的。 那军官脑筋甚是机灵,他察言观色,觉得宿老汉所言似乎是真话,因此一面令手下人将三进跨院重新细细搜索一遍,一面就在院子里避开旁人审问宿老汉:“你在此间是做什么的?” “做饭。” 难怪,原来并非秦社之人,只是个伙夫。军官知道院子里的众人多系秦社社众,轻易不肯出卖社主,更不敢当众出卖社主。 他觉得这是找对了突破的路子,问道:“厨房里就你一个人吗?” 宿老汉颤声道:“还有一个小厮叫羊娃。” “他在外面吗?” “在。” “去把他给我指出来。”军官推着宿老汉出了院子,从跪地人群中抓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小少年。少年不敢大叫,双腿战栗,被推进院子。 军官仍然拿钢刀吓唬孩子,恶狠狠地道:“你要敢不说实话,我就一刀劈了你。” 羊娃吓得连连磕头告饶。 “我问你,秦晋之在哪里?” “不,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将爷,小人真不知道。将爷到院门口的时候,社主还在东屋里,一转眼就不见了,或许是翻墙走了。社主身上有功夫,本事大得很,会高来高走。” 李九歌挖密道的时候,为了避开院里众人的耳目,是从院外开挖的,因此秦社众人除了秦晋之和李九歌那一伙人,无一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你确定他方才还在院子里面?” “确定。” 军官出院子凑近都指挥使的马前,低声汇报:“人刚刚还在东屋里,估计是趁乱跑了,应该跑不远。” 育稚举目看看四周的房屋,问:“四下里道路都封死了嘛?” “都封死了。人应该跑不出去,八成就在附近哪座院子里。您看,要不要逐院逐屋搜索?” 育稚摇头,骂道:“蠢材!这么多院落怎么搜?人是活的,你搜这个院子,他不会往那个里躲吗?” 军官挨了骂,不敢开口,低头听训。 “你去砍下他手下一颗头颅,提在手里,骑马在附近街巷里宣示,告诉秦晋之赶紧出来投降。秦晋之只要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他手下一颗人头。” 军官应声是,转身走向仍然瘫在地上的宿老汉。 育稚在马上看见,大声骂道:“蠢材!杀仆役有什么用?杀他秦社之人。” 军官大声答应,指挥士兵从人群第一排拖出一名秦社刀客,手起刀落。 秦晋之在阁楼里听得那边梁园跨院门口一阵大乱,有人惊叫有人怒吼更夹杂着女人惊天动地的号哭,知道出事了。 随即见一名先桓军官手中高举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骑在马上一闪而过,只听那军官厉声高叫:“秦晋之!速速走出来投降!将军有令!你如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秦晋之!速速走出来投降……” 秦晋之如遭重击,颓然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之上。 李九歌迟疑着劝道:“莫信他唬人,光天化日平白无故地能把大伙儿都杀了?” 秦晋之和李九歌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对方其实和自己一样相信先桓人能干得出来。 麦田里跶不也随手屠灭崇社社众和村民那一幕,他俩同样毕生难忘。 秦晋之坐在这里苦思对策的工夫,那名军官已经绕着梁园跑了一圈,又在转第二圈。“你若不出来,每半刻钟斩下你一名手下的头颅。秦晋之……” “罢!罢!罢!秦某就去会会这个死太监!”秦晋之猛然站起,从身上取下那把背着的短梢弓,就要从窗户跳出。 巫有道急得一把拉住秦晋之的胳膊,叫道:“社主三思!” 秦晋之道:“我若被带走,你只去燕王那里寻阿思,只有他能救我。燕王带他在南部边界各军巡视,估计是永清、新城、易州一线。燕王出行仪仗煊赫,不难打听到他在哪里。”说罢抖手甩开巫有道的拉扯,从窗户跳到屋顶,几个纵跃就跳到远处另一座屋顶上去了。 梁园跨院门前,秦社众弟子见先桓人杀了社中弟兄,一个个惊怒交加,都深悔方才没拿兵刃,万万不该束手就擒。 秦社众人叫喊、怒骂,先桓士兵也纷纷大声呵斥,拳打脚踢,挥刀威胁,场面渐趋失控。 忽听不远处屋顶上传来一声大喝,有人用先桓话大叫:“呔!秦晋之在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秦晋之一身石青色劲装,腰后横刀,左手持短弓,右手扣着三支羽箭,立于屋顶,居高临下。 “那就是秦二!”李冠杰喜出望外,伸手指向秦晋之,大声向先桓人报告,发出了他这一生最后的声音。 一支羽箭倏然命中李冠杰的左眼,透脑而出。 李家十二郎登时气绝,他至死也不曾想到,秦晋之在宫城侍卫司数百骑兵包围之下,竟敢率先动手。李冠杰这一生也见过不少悍匪凶徒,但秦晋之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先桓骑兵大乱,纷纷挂刀取弓。秦晋之用先桓话叫道:“骑黑马的将军,我射你盔缨!” 宇良育稚大惊,猛然低头躲避。秦晋之早算到他有此一招,喊话时就已松开弓弦。育稚只觉头盔猛地向后一震,听到身边亲兵叫道:“将军的盔缨!” 育稚知道已然中招,大怒之下拔出弯刀。 秦晋之叫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他手中共扣了三支羽箭,一支射死李冠杰,一支射中育稚盔缨,还剩一支箭镞寒光闪闪正指向育稚的面门。 先桓骑兵此时已都将弓箭瞄准秦晋之,但人人都明白,主将育稚的性命现在就在屋顶青年的一念之间。 育稚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对方已经尽显手段,是名神箭手无疑。他只得缓和语气叫道:“秦晋之,你既然已经现身就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不害你性命!” 秦晋之自然知道育稚的保证屁也不顶,他声音清朗。 “放所有人走,我就跟你回去。否则,我先射死你再说!” “没问题,我早就说过,今天只要捉你一个。”育稚可不是李冠杰,他久经战阵,知道被一名神箭手瞄准意味着什么,明白此刻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再也不肯啰唆,对手下叫道,“放这些人离开,让他们走得远远的。” 先桓兵拽起跪地众人,开始驱赶他们离开。秦社众人见社主在此正被上百支弓箭指着,哪里肯走? 秦晋之道:“井生、冯魁,速带大伙儿离开,我自有办法。” 石井生跟冯魁对望片刻,苦无良策救社主,只有咬牙带着大伙儿快步离开险地。 待秦社众人全都走远,出了侍卫司的包围圈。育稚叫道:“好了!秦晋之,你可以下来了。” 秦晋之瞥见众人已经逃出包围,轻笑道:“我这里风凉得紧,一时不想下去。” 育稚怒道:“你言而无信!” “那又怎的?” “我乱箭齐发射死你!” 秦晋之打个哈哈,箭尖仍然瞄着育稚的面门:“你确定你手下的箭有我的快吗?” “你敢杀官谋反?” “官逼民反,我射死你有何不可?喂,你是什么官职?叫什么名字?” “我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 “苏古勒那死太监是你上司?”秦晋之嘴上和育稚闲扯,心里却在寻思脱身之术。 方才为了能够威胁控制这位先桓将军,站立的位置过于突出了。现在这儿是个死地,周围并无遮掩,被上百支弓箭瞄准,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避,似乎都来不及。 秦晋之从州院牢狱里出来,曾经豪言今后无论谁要将他抓进监牢,他都会一刀砍下对方的脑袋。 这个育稚来抓他,根本不会将他投进监牢,很可能直接把他交给李荫久。娘的!看来只有一箭射死这王八蛋都指挥使,然后滚下房顶,死中求活,听天由命。 “是,都部署只是找你回去问话,你不必紧张。”育稚端坐马上,表面上非常镇定,心里其实着实紧张,他紧握弯刀刀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随时准备做出格挡的动作。 他想不出秦晋之能有什么脱困的法子,因此愈发害怕他会拼个鱼死网破。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也只有杀一个够本儿,先射死敌方主将再说。 这是一个死局。 育稚心里暗骂苏古勒,派的这是什么差事。他盯着屋顶的秦晋之,不敢做出任何大一点的动作。 他很担心,时间稍长,对方的手会酸软,而对方一旦觉得不能再相持下去,就会撒手射出这一箭。这支羽箭很可能就是他在人世间接触到的最后一件物事。 育稚从没觉得自己怕死,战阵上生死搏杀他从未胆怯。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人人血脉偾张。 此刻,在这冷风习习的狭窄街巷里,被森寒的箭尖锁定,恐惧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泛起,育稚感觉小腹有些许抽搐。 可笑的是,身边数百训练有素的手下居然毫无办法救援自己,全都静静地瞄准敌人,却谁都不敢放出一箭,好像都在等着,等着主将被人射死才好为他报仇。 “住手!都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先桓话大叫。 靴声嘈杂,有一行人从秦晋之身下右侧的街巷匆匆而来,秦晋之一瞥之下只见似乎有官员仪仗,有人高举着数面衔名牌而来。 秦晋之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不肯移开盯住育稚的目光,喝道:“育稚,你休要乱动!” 育稚在马上看见,来的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王廷孝加知宣徽院事衔,不但品级尊贵,还是天子近臣。 育稚想要下马行礼,看看秦晋之那边,没敢动,就在马上恭敬道:“宣使相公恕罪,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您老有何宣谕,就请示下。” 王廷孝不认得育稚:“没请教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末将是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 王廷孝的先桓话讲得极为纯正:“我听说你来捉拿秦晋之,请问是何原因?受何人差遣?” “末将奉枢密使、宫城都部署苏古勒之命,前来捉拿宫城盗案主犯秦晋之。宣使相公请看,这都是从秦晋之住处起获的赃物。” 育稚身边几名军兵手捧从院子里搜获的名贵马具和绸缎等物,向前几步,请王廷孝验看。 王廷孝摆手微笑道:“误会了,误会了。这些珍稀器物是皇后娘娘赏赐给秦晋之的,我可以作证,不是他从宫城里盗来的。” “您认得秦晋之?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他的?”育稚大惊失色,怎么还牵扯到皇后?苏古勒害我,这是让自己掺和到一件什么事情里来了? “认得,认得。”王廷孝扬扬手里握着的一个封套,“五日后,皇后娘娘捐金重建的崇孝寺举行落成开光大典,秦晋之还是皇后娘娘邀请的观礼嘉宾。” 育稚闻言,心中波涛汹涌,暗自庆幸,幸亏这个秦晋之不好相与,没有让自己捉了回去,否则这场祸事或许就无法消弭了。 苏古勒这么做不能是为了坑自己吧?如此他自己也难逃干系呀。 王廷孝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秦晋之箭下全身而退。育稚低声传令,旁边军官立即发出军令,所有指向秦晋之的弓箭全都放了下来。 王廷孝转过头去,抬头看着秦晋之,笑道:“年轻人,你站那么高作甚?还不快下来?” 侍卫司的骑兵来时如潮水涌来,走时如潮水退去,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秦晋之跟王廷孝见面,他曾听阿思称老人为王院使,因此口称“秦晋之参拜院使相公”,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客套了几句,秦晋之转身蹲在那名崇社弟子的尸身边上。带血的头颅被先桓军官扔在尸体脚边,兀自怒目圆睁。 秦晋之记得那名弟子,易州的边世祥,伸手一抹为他合上眼睛。这笔账该算在崇社账上还是先桓人账上? 秦晋之举目望去,才发现李冠杰的尸首不见了,料想是他的手下趁先桓人退走时一起带走了。 “秦员外,不请我到里面坐坐嘛?” 秦晋之起身躬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陪着须发皆白的老人进了梁园跨院。 信义堂被先桓骑兵弄得凌乱不堪,秦晋之请王廷孝在椅子上坐下,道声:“恕罪。”走到院子里,打算去灶房烧水,却见王廷孝的手下人已经在那边忙碌了。 正要转身回屋,石井生、冯魁、李九歌等人都涌进院子,七嘴八舌地问秦晋之方才是什么情况。 秦晋之伸手示意大伙儿安静,对石井生等人道:“把边世祥的尸首收了。侍卫司应该暂时不会来了。我这里有客人,回头再说。”说完就回了屋里。 仆役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极其迅速地将东西归位,稍作打扫就退了出去。粗使婆子进来奉茶,那婆子被杀人场面吓到了,此刻双手兀自颤抖不已。 王廷孝极沉得住气,这时才开口笑道:“五日后,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皇后遍邀幽州缙绅贤达前往观礼。我今日前来,是来请秦员外参加。” 员外是对没有爵位、官职和功名的富人的敬称,在南、北两朝都是如此称呼。秦晋之觉得这秦员外仿佛是在叫别人,颇不习惯,对王廷孝道:“院使相公,您老别客气,叫我秦晋之就好。” 王廷孝改了口:“秦二郎,你是排行第二对吧?当日你替皇后拟的题目甚好,不但难住了我,也替皇后赢了柳城郡王妃。皇后十分高兴,直夸赞你。” 秦晋之谦逊道:“小人行二。那句诗不过侥幸想到罢了。”秦晋之有自知之明,论学问自己实在有限得很,可别充过头了,回头容易尴尬。 “我的宣徽院衙门也在幽州,因此我到了此地,就稍作打听,才知道你秦二郎原来是全城知名的好汉,难怪射术上竟能赢得了跶不也。梁园侠少擅风流,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院使相公谬赞了。” “因为你秦二郎是我汉人中第一等的人才,因此我才来邀请你出席崇孝寺落成大典,也算壮我汉人声威吧。”老人将汉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双眼直视秦晋之的双眼,意味深长。 秦晋之今天再一次险些被先桓人逼上绝路,并且一名手下死在先桓人刀下身首异处,对先桓人的愤怒正自难以抑制,脱口而出道:“汉人衰微,在某些先桓柜人眼中我汉人性命可不怎么值钱。” “正因如此,我辈当自强不息。” 这位年高德劭的朝廷大员竟然将自己归为“我辈”,秦晋之有些受宠若惊,既诧异又觉得亲切,但对于王廷孝所言自强不息的含义却不甚明了。 王廷孝见秦晋之不语,关切道:“今日侍卫司为何来捉你?仍然是因为你秦社和崇社的纷争吗?” 老人曾言,他在幽州打听过秦晋之的底细,因此知道秦社和崇社的纷争不足为奇。 秦晋之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小人和院使相公在皇后那里见面那天正好捉了崇社社主李荫久的儿子李冠卿。李荫久因此走了宫城都部署苏古勒的门路,欲对我不利。” 王廷孝捻着灰白胡须,轻轻点头说:“崇社和你缠斗日久,明白在府、县衙门奈何你不得。苏古勒在幽州地位超然,一旦说是涉及宫城安危,就无人敢插手他的事情。他收了崇社的好处,就诬陷你私入宫城做下盗案,这样就可以任意处置你,全然不干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县的事情。这条以势压人的计策歹毒得很啊。今日若非我正好赶上,恐怕不好善了。” 秦晋之如何不知道若非王廷孝,今日自己凶多吉少。当下跪倒在地,叩头道:“院使相公请受秦晋之一拜,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王廷孝起身搀扶,道:“不需如此。老朽有爱才之心,不忍见我汉人中的年轻俊杰中道夭折,略尽绵薄罢了。此事尚未了结,就怕苏古勒贼心不死,你我还需仔细参详破解之道。” 秦晋之想了想,将阿思给他的建议和盘托出,直言自己本来想要通过阿思去求襄,走皇后的门路。可惜阿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燕王去了南部边界,襄还没见着,苏古勒那边就已然发动了。 “有阿思帮你,襄这条路应该可以走得通。阿思和皇后是一母所生,皇后素来待之深厚,你兄弟两人都是阿思的好朋友,襄应该肯帮忙的。” “只是阿思王命在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倒是能安排你见到襄,不过说服襄要靠你自己。五日后,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皇后娘娘要亲临,因此这几日襄一定会到崇孝寺来预先规划布置。明日,将要参加大典的缙绅宾客都要到崇孝寺去演练礼仪,你也一同前去。等襄来时,我会安排你去见她,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我替你引见则可,在襄那里老朽也不大说得上话。” 秦晋之大喜,再次起身道谢。告个罪出去,亲手捧回一只沉重锦盒,放在王廷孝的脚下。 王廷孝知道那是金银,怫然不悦,道:“我这么老了,要这些阿堵物来作甚?你别跟我添堵,拿走。” 这老人竟不要钱?秦晋之惊疑不定,王廷孝是他所见过最大的官,难道大官就不要钱? 他还要分说,老人却不给他机会,推心置腹地道:“秦二郎,我所以帮你,并非贪图你的回报。一来你我有缘,二来爱惜你的人才,希望你留此有用之身,将来为我华夏苗裔做些事情。” 秦晋之从未听说过“华夏”这个词,不由得跟着重复了一遍。 “华夏一说最早见于《尚书》,泛指中原及中原文教与习俗。凡是说汉话,依中原习俗生活之人就是华夏苗裔。” “哦?那么华夏苗裔不就是汉人?” “不然!应该说汉人绝大多数为华夏苗裔。但华夏苗裔不仅包含汉人,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凡是说汉话,使用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之人。” 这有些超出秦晋之的辨识疆界,他努力思索,一时没有出声。 “这样讲吧。汉、先桓、素烈、回鹘、鲜卑都是种族之名,你如何区分?看头发颜色、肤色、眼睛颜色、鼻子高低即可。即便这些人穿了异族服装,你仍然可以看得出来究竟是何种族。但是否华夏苗裔不看种族,要看你是否说的是汉话,遵循的是中原习俗。简言之,说汉话,遵循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苗裔。你在幽州一定有这样的朋友,高鼻深目却说汉话,行中原习俗,这样的人在种族上虽非汉人,却同属我华夏。” 这样的人有不少,康恩国、石井生就都是,如此一说秦晋之终于豁然开朗。 王廷孝继续娓娓道来:“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经历了历朝历代末年的动荡岁月,中原种族早就融入了太多南部、西部和北部的异族,这些种族融入中原后,亦成为华夏之一份子,华夏因此反而愈来愈强,更加生机勃发。以我来说,先祖就并非汉人。” 这秦晋之倒是没瞧出来,他心中尚有疑惑,问道:“如此说皇后和阿思都醉心中原文教,难道他们也是华夏苗裔?” “他们虽然喜爱中原文教,但毕竟是先桓贵人,立身仍以先桓为根基,自然不肯完全融入华夏。但假以时日,先桓人汉化日深,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先桓人慢慢变成华夏之民。这就是所谓‘不事杀戮,用夏变夷’的功用。” “那么南朝大梁皇帝就是华夏之主吗?” “大梁皇帝是大梁之主。大梁以外,我大燕有华夏之民,西齐有华夏之民,西域有华夏之民,海外列岛亦有华夏之民,未必都肯奉他家为华夏之主。” 听闻此言,秦晋之只觉大为舒畅,盘踞心间多年的那个死结竟然迎刃而解。 他是速哥从南朝城池里捡回的,从来不知亲生父母是什么种族,因此他在蕃汉之间进退两难,纠结多年。王廷孝的一番话,让他不再纠结自己的来历,他确信自己说汉话,行中原风俗,岂不就是华夏苗裔? 送走王廷孝,秦晋之心里直犯嘀咕。老人为人谦和,令人易于亲近,对自己实实在在地有救命之恩。但老人没说实话,他承认调查了自己,却装作是碰巧赶上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可不是不经事的少年,他不相信那是巧合。王廷孝手下有人在监视自己。他救了自己性命,却不肯收钱,那么他将来要让自己做的事情必定没那么简单。 经一事长一智,很多事情都是秦晋之在岁月里慢慢体悟出来的。 比如,西门东海为何要给自己下套?那是他看准了自己能够纠集力量和崇社一战。 比如,高瞻远为何器重自己?为何要让自己来做秦社社主?因为他需要一个本地人出头挑起秦社大旗,才好不引起官府的瞩目,将他的部属不声不响地塞进城里来。他不要秦晋之别的报答,等南朝大军攻到幽州下,他会要秦晋之带领手下冒死替他斩将夺城。 崇孝寺建于大唐贞观年间,毁于唐末乱世,位置就在南衙旁边,多少年来只剩下残垣断壁。 皇后至诚敬佛,捐私帑26重建崇孝寺,历时十年始成。 寺庙落成大典虽然尚未举行,许多重要仪式其实早几日就已经开始了。 翌日,秦晋之到崇孝寺的时候,寺庙中簇新的高大佛像已经就位,上百僧侣齐聚诵经,正由法师往佛像内安放经卷、圣物、珠宝等物。 秦晋之在提点寺务司官员指引下和众嘉宾一起学习礼仪,将大典当天的流程熟悉了一遍。 之后,王廷孝的一名亲随将秦晋之引出人群,带到一间禅房里面。 小沙弥奉上茶点,秦晋之坐了一会儿,王廷孝匆匆而来,说襄可能一会儿就到,让秦晋之安心等候,他那边事情忙,就不陪秦晋之了。 秦晋之利用这难得的闲暇,静静地思索,把和崇社有关的事情仔细想一想。 崇社这一次一定觉得使出了绝招,势在必得。不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不但没捉到自己,反而把李冠杰的性命搭进来了。李荫久此刻的愤怒不言而喻。 问题的关键在于苏古勒的态度,这个素不相识的宦官想必已经知道了秦晋之和皇后有渊源,他还会不会再次出手? 秦晋之悚然而惊。 如果是他,或许不会再试图抓这个秦晋之,但秦社有的是人,内堂大爷、外堂团头,楚泰然、石井生、金无缺、冯魁、张文通,抓这些和秦晋之关系密切的人,不碍皇后那边的事,还能满足崇社要求用来和秦晋之交换李冠卿。 这些人危险了,他们躲得过崇社的伏击和绑架,可挡不住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叫来一名护卫,让他立即回去传信儿给石井生,让所有内堂、外堂堂主全都躲起来,这几天千万不要再抛头露面,直到他解决了来自宫城的威胁为止。 这个死太监实在太令人头疼了! 秦晋之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他进不了宫城,根本见不到对手,对手却能随时派出数百骑兵在城中戒严,抓捕秦社任何一名头目。秦晋之可以想象,秦社头目的名录或许已经到了苏古勒的案头。 必须得快点解决掉来自苏古勒的威胁! 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襄,见面的情形却与秦晋之设想的大相径庭。 王廷孝带他去见襄的时候,襄正在崇寿寺给皇后准备的净室中指挥宫女们挪动室内器物,她熟知皇后的好恶,对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襄虽然给王廷孝行礼,脸上可毫无敬意,倒是王廷孝满脸堆笑,引见了秦晋之就寻了个借口躲出去了。 秦晋之仍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给襄行礼。襄这次的神情不冷不淡,口称:“不敢当,我不过一个全家以罪籍没入瓦里的著帐娘子,怎当得秦二官人参拜。” 一句话怼得秦晋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算是秦晋之脸皮够厚,言语伶俐,觍着脸笑道:“有道是人伴贤良品自高,襄娘子日日在皇后娘娘身边,借日月之光华,亦是天上星宿。” “少跟我油嘴滑舌。你找我何事?” 找你何事?找你去跟苏古勒谈谈,让他别再来骚扰我。秦晋之心里这么想,嘴上哪敢如此说。 “当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多承襄娘子担待,大恩不敢言谢。近日得了些才从南朝汴京流传过来的时新样式首饰,特地拿过来请襄娘子品鉴一二。”秦晋之身后两名护卫,手捧两只锦盒双手奉上。 襄没动,道:“无功不受禄,秦二官人的厚赐,心领了。” 这是拒绝的表示,秦晋之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没有阿思在其中周旋还真不搞定襄。 好在他事先已经盘算了一番说辞,连忙道:“这批首饰是汴京最有名的银楼源隆号送来的,都是今年汴京的时兴款式,襄娘子留下赏鉴一下,看看倒是和我大燕的款式有何不同?” 这番话打动了襄,她究竟是个年轻爱美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多谢了。”挥一挥手,身后两名宫女上前接过锦盒,两名护卫退出了净室。 秦晋之如释重负,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料襄又问道:“你怎么想起给我送首饰?” “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我偶然得了这些稀罕东西,寻思只有襄娘子才配得上。” “哈,”襄轻笑一声,“你还真会说话。我还有事要忙,秦二官人您请便吧。”襄下了逐客令,转身去继续指挥宫女。 秦晋之心中大悔,本来有机会说出跶不也的事,自己忙着奉承襄,给白白错过了。 万般无奈,告辞离开,却又不死心,在崇孝寺里里外外转悠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襄打道回了宫城,也没机会再和她说上一句话。 怀着满心挫败的感觉,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他从来都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这个襄真的让他患得患失。 苏古勒对自己来说是强者,襄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弟兄们,为了秦社,他得继续去讨好襄,不惜谄媚,不惜奴颜婢膝,秦晋之自己给自己打气。 尊严、骄傲,从来就不属于弱者。秦晋之自己这么想,聊以自慰,也算给自己鼓劲儿吧。 第二天,秦社社主吃过朝食就去了崇孝寺,他心里像长了草,在静室里根本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希望襄能够来,希望自己能跟她偶遇。 一直等到过了午后,仍然不见襄的踪影。秦晋之有些垂头丧气,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慢慢地盘算如果襄这条路走不通,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苏古勒。 “乌昂!” 秦晋之猛然抬头,襄站在他身前,袅袅婷婷,衣裙煞是好看,脖颈之上戴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流苏颈链,正是昨天锦盒中的物事。 “皇后娘娘夸你会办事,进献的首饰样式别致。这条颈链皇后赏给我了,怎么样?” 秦晋之没料到襄把首饰全都献给了皇后,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愣了愣神才道:“好,好得很!” 襄瞪眼道:“皇后娘娘夸赞你,还不谢恩?” 秦晋之不知是否当行此礼仪,看襄瞪眼,只好朝着宫城方向跪倒磕头,口称“谢皇后娘娘夸赞”,却听见背后襄已然笑得快要岔过气儿了,才知道自己被这婆娘耍了。 秦晋之站起身,心里有些恼怒,却不承想手臂上一紧,已经被襄推了一把:“听说幽州的瓦市甚是好玩。皇后娘娘赏了我半日假,你带我去逛逛,走。” 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下(全书完) 瓦市,是秦晋之最熟悉的地方,他带人逛勾栏瓦市,可比带人逛青楼更加得心应手,秦晋之的心不由得松弛了下来。 阳光静静地洒在幽州繁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秦晋之带着襄一路说说笑笑,骑在两匹马上缓缓朝着东瓦而去。 秦晋之没有带襄去离崇孝寺较近的王家瓦舍,那里是致济堂的地盘,别再闹出什么是非,还是回自己的地界踏实。 襄是头一次走上拱辰大街,对街市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对秦晋之口中的瓦市更是充满了期待。 “前面就到东瓦了,”秦晋之指着前方热闹非凡之处说道,“那里可是幽州最有趣的地方,我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 襄顺着秦晋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还没走到近前,空气中便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甜的、咸的、辣的,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几欲垂涎。 进入东瓦,各种新奇玩意儿映入眼帘,让襄目不暇接。她一会儿看看路边摊贩琳琅满目的货物,一会儿又被席棚里面人们的叫好声所吸引,趴在缝隙里偷看杂耍艺人的表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女人心,海底针。秦晋之想不出昨天还满脸寒霜的襄,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难道只是因为那些来自南朝汴京的时新首饰得到了皇后的赞赏? 秦晋之尽职地为襄讲解着瓦市的各种风俗和趣闻。“你看那边,”秦晋之指着一个用护栏围起来的场地,“这就叫勾栏,进里面听书是要花钱的,咱进去瞧瞧。” 他们进了勾栏,负责招呼客人的小学徒一见是秦晋之,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将秦晋之引入醉翁棚最好的座头。 台上宋世效正在讲《三国志平话》,口若悬河,声情并茂。 奈何襄能听懂的汉话极其有限,稍坐了一坐,两人就起身去了旁边的勾栏看项二多耍猴。 襄像个孩子,滑稽、皮影、傀儡戏哪样都要看看,却哪样都留不住她,总想去看下一座勾栏里面到底是什么。 “哎哟!秦二官人,您老可许久不曾见啦。今儿个怎么得空儿了?里边《目连救母》马上就开场,您老赏脸里边坐坐吧。你老一来,小人这里蓬荜生辉,肯定叫座,一会儿席棚就得满了。”演杂剧的周大昌能说会道,亲自将秦晋之和襄让到“神楼”雅座,然后招呼伙计上茶,叫来贩卖吃食的小厮将各式小吃零食在两人面前的几案上摆了一堆。 《目连救母》出自《佛说盂兰盆经》,讲的是佛陀弟子目连拯救亡母出地狱的故事。 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为人吝啬贪婪。她宰杀牲畜,大肆烹嚼,从不修善,死后随业力坠入了饿鬼道。 目连尊者成道得六通后,想要度化父母以报哺育之恩,寻遍地狱也没有找到母亲,后凭借佛陀的锡杖才得入阿鼻地狱,发现亡母已转入饿鬼道中。 目连见母亲在阿鼻地狱遭受种种痛苦十分悲哀,于是运用神通盛饭奉母,不料饭食刚进母亲的嘴里便化为火炭。 目连无计可施,祈求于佛。佛陀告诉目连,其母罪根深结,非一人之力所能拯救,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为父母供养十方大德众僧,以此大功德解脱其母饿鬼之苦。 后来佛陀亲临地狱,放光动地,大破地狱,目连之母出离饿鬼道,投生为黑狗。 目连引黑狗诵经忏悔七日七夜,使他母亲终于脱离狗身,往生净土。 这出剧最为突出的是描绘了目连之母历经的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场景,以及其中种种苦楚。 当目连身着袈裟,手持锡杖踏上黄泉路时,舞台上立刻变得诡异阴森。孤魂野鬼四处飘荡,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有的哭喊冤屈,有的凄厉尖叫,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张牙舞爪,形象各异,令人毛骨悚然。 襄吓得叫出声来,用手掩住双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目连进入地狱,漆黑阴森的鬼门关门上画着狰狞的鬼头,令人望而生畏。牛头、马面青面獠牙,表情凶恶,手持钢叉,声音嘶哑,吓得襄将秦晋之的手臂握得生疼。 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有其独特的刑罚和景象。刀山地狱中,刀刃锋利如山,罪人攀爬其上,皮开肉绽;油锅地狱中,滚烫的油锅冒着热气,罪人在其中煎熬,发出凄厉的惨叫;拔舌地狱中,尖嘴獠牙的小鬼用铁钳猛地拔出罪人的舌头,襄一下子钻进秦晋之的怀里。 秦晋之的手臂僵直了一会儿,慢慢搂在襄的腰肢上。温香软玉抱满怀,秦晋之心想《目连救母》这出剧不错,将一个高高在上的襄瞬间变成了娇柔女人。 襄的娇柔女人形象并没保持太久。 到细柳棚听小唱的时候,台上的李玉奴看见秦晋之,等薛盼盼接替她登台唱曲儿的时候,就过来和秦晋之打招呼。 李玉奴礼数周到,给襄也行了礼,跟秦晋之说话却夹枪带棒,道难怪秦二官人一向少见,许久都不曾到秋月馆去。言下之意是指秦晋之另结新欢,颇有为阿娴抱不平之意。 李玉奴刚一转身,襄就将脸逼近秦晋之,用蹩脚的汉话叫道:“秦二官人!” “干啥?”秦晋之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好看得紧,你和她睡过没有?” “没有,你说的啥?”秦晋之心中对襄刚刚形成的一点点娇柔女子形象瞬间崩塌。 襄开心大笑,连后排牙齿都露出来了。 越往后逛,似乎她对瓦市的兴趣渐少,反而对秦晋之的兴趣渐浓。 两个人在瓦市里东游西逛,襄将摊子上的各种零七八碎的物事买了不少,剪纸、傀儡木偶、刺绣、膏药,什么都买。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瓦市里点起了灯笼,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秦二官人!”襄仍然用汉话叫秦晋之,然后用先桓语道,“我饿了,你不请我吃饭吗?” 吃饭容易,决定吃什么可甚是为难。东瓦附近好吃的酒楼、饭馆实在太多,商量了半天,终于决定去吃南方菜。 位于棋盘街的江南春是幽州数一数二的南方菜,进店一条百余步的长廊,南、北两座天井,天井两边的走廊旁边都是包间。 襄不肯坐包间,和秦晋之在大厅里占据了一张桌子,秦晋之的十名护卫在不远处分别坐了两张桌子。 鹌子羹、虾蕈27、紫苏鱼、鹅鸭排蒸、酒炙肚胘、荔枝腰子、爆炒白虾,问菜的伙计连连说:“这位郎君,您点的够多了。小店的分量足,恐怕吃不完那么多。” “你店里最好的女儿红与我拿一坛来。” 伙计吃了一惊,有些张口结舌,道:“小人去看看有没有。” 襄哧哧笑道:“他不认得你。这里不是应该人人都认得你秦二官人吗?” “哪能人人都认得我?” 伙计去了一会儿,捧了坛酒,蔫头耷脑地跟在掌柜的身后回来了。 掌柜的到秦晋之身边兜头一揖,口称:“秦二官人恕罪,伙计新来不久,不认得您老人家。小人是店里掌柜王不易,有何要求您老尽管吩咐。”王不易说着指一指伙计手里那坛酒,道:“这坛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辗转从南方运来幽州,还算难得,送给秦二官人尝尝,算是小人一点心意。” 王不易作揖的时候,秦晋之已经站起来还了一礼,心道你名字都叫不易了,我还哪好意思白喝你的好酒,推辞道:“王掌柜好意在下心领了。你开门做生意亦非易事,哪能让你如此破费?” 王不易连连摆手说:“秦二官人万万莫要如此说,些许酒水不成敬意。美酒须赠壮士,理所当然。况且最近沾了您老的光,多少人到我这里来看那首题壁诗,小人卖了不少酒水出去。” 如此一说,秦晋之也不好再推辞,只好连连称谢。 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容玩味,对秦晋之道:“这掌柜的倒认得你。” 秦晋之摇头苦笑道:“恐怕之前也不认得,是有人告诉了他。” 伙计将酒坛开封,拿酒壶盛了酒去烫酒的功夫。秦晋之将女儿红的来由讲给襄听。 女儿红是糯米酒的一种,产于绍兴。绍兴人家里生了女儿,等到孩子满月时,就会选酒数坛,泥封坛口,埋于地下或藏于地窖内,其陈酿可在土中埋藏十八年之久,待到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客人,一打开酒坛,香气扑鼻,色浓味醇,极为好喝,由此得名“女儿红”。 襄听了女儿红的来历,许久都没有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酒、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谈边吃喝。女儿红味道醇厚而有回甘,很受襄的喜爱。至于菜肴,襄只是吃个新鲜,有些爱吃,有些却接受不了。 “为什么汉人的菜肴能做出如此多样的味道呢?先桓人的吃食总是那些单调的味道。” “想必是汉人嘴馋,才琢磨出如此多的烹饪之法。溜、炒、鲊、烧、蒸、煮、卤、炖、腊、煎、糟、腌……”秦晋之掰着手指头数,发现好多词汇先桓里根本没有。 襄夹起一段虾,咬了一口,道:“就是这种爽脆嫩滑的口感,先桓饮食里就没有。御膳房里也只有汉人厨子才做得出来。” 秦晋之曾混迹酒楼、饭馆充当跑腿小厮,对厨艺一道有所耳闻。 他也夹起一段虾填进嘴里,尝了尝道:“你说的不错。这叫爆炒,江南菜里这样菜式不常见,山东菜中多见。要想得到如此口感,必须得将油加热到极热才能炒出这个味道。其中的关键在于一口铁锅,草原与西域各族缺铁,有铁还要用来打造马具和兵器,怎么肯拿来做炊具?只有富庶的中原人才用铁锅来炒菜。” “塞外不缺铁矿,大燕得了燕云和渤海之后,能工巧匠也有了,我先桓人如今也用得上铁锅了。”襄笑道,语气中不无骄傲。 “那倒是,大燕出产精铁,又有能工巧匠,如今出产的刀剑兵器已经较南朝精良。据我所知,走私到南境的北刀十分畅销。” 几杯女儿红下肚,襄洁白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笑颜如花。 先桓女人脸上大多皮肤白皙细腻,要归功于一种独特的保护皮肤之法。每到冬天她们就从藤生植物栝蒌28中提取汁液,一层层涂于脸上,形成一层黄色的保护膜,号为“佛妆”,使皮肤不受北方沙尘风雪对皮肤的伤害。待到春暖花开时才洗去“佛妆”,露出洁白如玉的皮肤。 把酒言欢,能迅速拉近人的距离,秦晋之已经非常松弛,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毕竟想要说的事情至今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你知道吗?你出的那道题目,难倒了柳城郡王妃,据说她废寝忘食地忙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合适的诗句,最后终于认输。到现在还在向皇后探问这一联的左联究竟应该对什么。皇后赢了一局,大为高兴,把你着实夸奖了一番,说你是拔里部的好苗子。” “哈哈,那是我侥幸想到的,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左联。” “秦二官人,皇后娘娘都夸奖你是个人才。我得敬你一杯。” 秦晋之口称不敢,和襄碰了碰杯,满饮了一杯。他想起昨日之事,问道:“襄娘子,昨日在崇孝寺你就叫我秦二官人,你怎么知道这里人是如此称呼我的?” “听皇后娘娘说的。” “啊?”秦晋之将信将疑,皇后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皇后娘娘是女中豪杰,这些年大燕有多少事情都是靠她在维持。皇后手下有雕鸮司,里面有许多密探、谍子,这南京城里自然也有。你一个汉人突然出现,和阿思混在一起,皇后自然要让人查查你的底细。”襄的脸上英气勃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骄傲。 皇后有如此权柄,秦晋之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原以为皇后只是一心向佛,无聊时拿汉家诗词聊做消遣的先桓贵妇。 想到自己居然被皇后手下的谍子刺探,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暗自将自己最近的言行回想了一下,还好没掺和高瞻远的事情,跟王廷孝也没谈到什么犯忌的事情。 襄撇撇嘴轻笑道:“你和阿思在聚萃楼潇洒得很呀。” “啊?这你也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 “皇后娘娘听说你俩去聚萃楼找了一群美女,道做男人真好,这世间男女就是如此不公。许多事男人做得,女人却做不得。” 秦晋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接话,尴尬地端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酒。 “皇后英明果决。这些年天皇帝无心朝政,有多少大事都赖皇后裁决。我们身边的人都觉得皇后若是男人必是一代英主。可惜,女人终究做不了皇帝,和一代英主之间差了一根那个东西。” 秦晋之刚倒在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惶恐,他怕再听下去听到什么皇族与后族的纷争,自己一介市井小民真没必要掺和到天家故事里面,于是转身叫在远处就座的魏春。 魏春听社主召唤,连忙疾行几步赶过来。 “这坛酒甚是珍贵,我这里还有两壶,足够了。这半坛你拿去,每人倒一碗尝尝。” 魏春没想到是这么个事情,道声谢,双手捧起酒坛。 秦晋之如此做只为了岔开襄的话头,果然起到了作用。襄的注意力转移到秦晋之的护卫上,她奇道:“你每天出门都带这么多人吗?你是不是有很多仇人?” 秦晋之苦笑:“不多,就一家仇人,不过对方势力极大。” “哦?有多大?” 皇后身边的人果然听不得说别人家势力大。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秦晋之叹口气道:“大到能让宫城都部署苏古勒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育稚率宫城侍卫司的皇帝亲军来抄了我家,硬说皇后娘娘赏赐我的物品是我进宫城偷出来的,当街砍下我一名手下的头颅。” “谁有这么大势力?你那仇人是哪个部落?哪座王府的?” “是汉人。” “汉人?”襄不信,“侍卫司乃皇帝亲军,韩纯道也调动不了啊。” 看来襄不晓得秦社和崇社的纷争,秦晋之于是简明扼要挑些能讲的跟她讲了。 襄听完以后,颇有愤慨之色:“这李家好卑鄙,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有怨就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打不过就行如此下作手段。苏古勒也着实可恶,朝廷给他权柄,难道是为了让他谋私利的,侍卫司的勇士是天子亲军,岂能替他作恶?你莫要怕,我自有办法摆布这厮。” 秦晋之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起身给襄斟酒,然后笑嘻嘻地敬酒道:“小弟有襄姊姊照着,自然不用怕他一个宫城都部署。” 襄嘴上骂:“哪个是你姊姊?”嘴上如此说,却起身和秦晋之喝了这杯酒。她正色对秦晋之道:“你莫要只是和阿思吃喝玩乐。本朝从来就没有皇后的亲弟弟去给皇上当祗候郎君的,阿思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出来当将军、节度使,你有一身武艺,跟着他何愁不出人头地。岂不胜过你在市井中为些许蝇头小利挣得头破血流?” 人家良言相劝,秦晋之就算听不进去,也得虚心听着。 “走吧,这里东西虽然精致,还是不大吃得惯,不如喝碗羊汤舒坦。” “羊汤吗?我带你去喝老袁羊汤,保管你没喝过那么好的羊汤。” 秦晋之和襄出了江南春,从棋盘街又走回东瓦附近,在巷子口一家分荣食摊上坐定。 摊子上生着两盆炭火,坐在火盆旁边倒也不觉得夜晚如何寒冷。秦晋之叫摊主老袁摆上几碟自制的酱菜,盛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再端上两屉羊肉馅馒头。 襄闻了闻羊汤的味道,道:“没有酒啊。女儿红虽好,还是太淡,来点儿有劲道的。” 魏春立即跑去酒楼买酒,不一会儿就抱来三瓶烧刀子烈酒。 秦晋之最怕喝这个酒,瞪了魏春一眼,心道你拿这么些来干啥? 魏春给两人斟上酒,退得远远的,他已经看出社主免不了要遭这先桓婆娘修理,还是躲得远些的好,免得社主颜面上下不来。 第一杯酒,秦晋之就被襄抓住,说:“唉,你这人是不是男人?喝点酒儿如此不爽利!我都干了,你却剩下半杯。” 秦晋之有些尴尬,嬉皮笑脸道:“我这酒量实在不济事。” “皇后好不容易放我出来一天,我好不容易喝顿酒,你别跟我磨磨叽叽的。” 秦晋之无奈,端起酒杯将剩酒干了。襄一把抢过酒杯,给他重新满满倒上。 “我告诉你,乌昂,”襄也有了七八分酒意,给秦晋之换了称呼,“今儿你喝酒要不拿出点儿男人样儿,我就让苏古勒把你抓去,咔嚓一声做了太监。” 秦晋之心里万分庆幸,襄说的都是先桓话,自己的手下都听不懂,不然这人丢大了。他酒量虽然一般,也不至于不能喝,这时把心一横,端起酒杯道:“喝就喝!谁怕谁?来。” 几杯烈酒下肚,襄欢快起来,不禁赞叹:“喝了一辈子羊汤,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羊汤。” 秦晋之大笑:“可惜老袁听不懂你的话,不然肯定不收你钱。” “皇后娘娘总说,先桓人要跟汉人学的东西很多。没想到一个羊汤,也是汉人整治出来的好喝。” 秦晋之道:“我觉得先桓人这些年着实长进了许多。我在部落里时,见到的先桓女人都傻得很,哪有一个像你这么精明的?” “你何时离开的部落?” “有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我小时候,幽州有个讲先桓女人的笑话。说有个先桓女人赶着羊进城来卖,一只羊要五百文,买她一只羊可以和她睡一宿。城里有汉人看她有几分姿色,就对她说:‘我不要你的羊,给你三百文跟我回去睡一夜如何。’先桓女人道:‘不行,不买羊不睡。’汉人心痒难耐,道:‘给你四百文。’先桓女人道:‘你就是给我五百文,不买羊也不跟你睡。’” 秦晋之还没讲完,襄已经扑过来,对他一顿劈头盖脸一顿粉拳,嘴里叫道:“好哇!你们竟敢如此羞辱先桓女人。看回去我不禀告皇后,治你死罪。” 秦晋之一边遮掩闪避,一边笑着告饶:“这又不是我编的,当时幽州百姓人人知道这个笑话。” 夜色渐深,瓦市的热闹却丝毫未减,灯火阑珊,人来人往。襄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跟在皇后身边,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种感觉就让她迷醉。 秦晋之和襄步履都有些踉跄,彼此不时相互搀扶一下。 “都赖你!宫城下钥了,我回不去了。” “放心!有你地方住。” “我可不住臭男人的屋子,脏得很。” 秦晋之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即睁开双眼。透过眼皮,他能感受到一片天光,天想必已经大亮了。头晕、咽喉干涩,还有些气喘,这是宿醉的熟悉感觉。 自己这是在哪里?昨夜,自己好像和襄跌跌撞撞进了自己屋子,还撞倒了一把椅子。襄坐在床上,还在笑话他,说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用大红床帐。 自己似乎凝视着襄的面庞,烛光之下发觉她是如此美貌,不由得色心大动,将襄揽入怀中。襄的身子软软的香香的,却突然一把推开自己,在床下呕吐了起来。 秦晋之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仰天倒下,耳边听着襄似乎要把肠胃都一起吐出来的声音,心里却只想着,襄好香,好漂亮,今宵剩把银釭照,红罗帐里不胜情…… 关于昨夜,所有的记忆似乎就到此,再往后就没了,只剩下头疼、头晕、咽喉干涩、气喘、周身酸皲,跟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醒了就赶紧爬起来,别装睡了。” 秦晋之慢慢睁开眼,襄站在床前,袅袅娜娜,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宿醉的样子。 “赶紧起来,送我回宫城。” 秦晋之吃力地爬起来,有些许腼腆。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向屋外,打算先去洗洗脸。 经过襄身边的时候,襄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废物,啥也不是!你进宫到苏古勒手下当差得了!” 秦晋之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安详,面色如常,心里却只觉得院子里每一个人都目光有异,只想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送襄走后,金无缺来了。秦晋之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如果说秦社有谁敢当面开秦晋之的玩笑,那就只有金无缺师徒了。 “我们大伙儿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金无缺是替众头目来打听情况的,大伙儿都觉得天天躲着怪气闷的。 “应该已经没事儿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再躲个两三天吧。我这边已经走通了宫里贵人的门路,应该很快就有回信儿。” “呵呵,听说了,你和一位先桓美妇喝大了。” 手下这些护卫谁嘴这么碎,得好好管管,秦晋之的脸色不大好看。 金无缺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笑道:“不是你手下人说的,你在大街食摊上喝酒,满街人都能看见。不要不好意思!这世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男人靠女人帮扶,女人亦靠男人。若你不懂得依靠女人,你这男子汉大丈夫便失去了世上的一半力量。” 这老头儿真是会说话,不但让人受用,还偏偏这么有道理。秦晋之抬起头,朝金无缺笑笑,笑容坦荡,连后排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崇社制造的危机既然已经要过去,秦社不能不尽快利用手里的筹码。秦晋之要求当天下午所有外堂堂主和金无缺、石井生都来碰头,他还特别让人去请了张庶成。 秦晋之用过朝食,喝了些醒酒汤,仍觉支撑不住,又回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天已过正午,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都已经到了。不一会儿,石井生陪着张庶成也进了跨院。 秦晋之感觉舒坦多了,他灌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开口道:“崇社这次这条计策歹毒得很,侥幸才没有给我们造成大的损失。边世祥可惜了,这笔账我们要加到崇社头上。” “社主射杀了李冠杰,这一阵还是咱们胜了。”曹怀玉插口道。 莫有光也叫道:“社主在数百骑军包围之下还能射杀李冠杰,当真英雄了得!” “侥幸罢了。官军势大,我们无论如何抵挡不了。因此,崇社动用官府来为难我们,我们也要用官府力量来抗衡。如今,这件事基本上搞定了,官军应该不会再来。咱们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必须得出手反击崇社。李冠卿还在咱们手上,要善加利用。井生,你来介绍一下崇社那边的情况。” “崇社现在李荫久之下,还有两个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王厚良那边头领尚在,手底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手。原本属于李冠卿和李冠杰的手下还有些人,但已经没有了老大,乱作一团。这两个月,崇社雇佣的刀客又有三十人左右退出了。崇社现在能战人员已经不足一百,士气极度低落,完全靠那一百多河东人撑着。” 秦晋之等石井生说完,接口道:“李荫久动用侍卫司这一计不成,很可能就会派人来和我们谈判,谈判的目的无非是换回李冠卿。对此,我们当持何种态度?大家议一议。” 刀客们聚在一起,本来说话就不讲究次序,社主这一说议一议,屋里立刻吵作蛤蟆坑。秦晋之听了听,大伙儿的心气儿都是要将崇社灭掉,最少也要赶出幽州,没一个人支持通过谈判来解决和崇社的仇怨。 秦晋之尽管已经知道秦昔并非死在崇社手上,但他手上沾了崇社人那么多鲜血,崇社也害死了他秦社这么多兄弟,他心里明白此事断无善了之理,不将崇社的地盘抢到手,不但这帮兄弟不会满足,高瞻远也不会满意。 等了片刻,众人发言渐歇,秦晋之伸手示意大家暂停,眼望金无缺,道:“金老,您来说说。” 金无缺是秦社执堂大爷,管着社中丁壮人数及操练,因此他着重介绍这方面的情况。“最近咱们又增添了些人手,现在我社众丁壮一百七十六人,专职厮杀的一百五十一人。按照社主的要求,人人都接受了使用弓箭和弓弩的训练。只是现在弓箭和弓弩还没能做到人手一副,尚有缺口,欠缺弓三十八张,羽箭也不是很充裕。但以此力量,如果在野外埋伏崇社现有人手,如果地形有利,时机得当,是有可能以较小代价歼灭崇社的。” 秦晋之道:“警巡院已经将话挑明,徐驸马大街一战以后再不允许在城内大规模械斗,况且现今皇后还在城内,城内设伏这事就别想了。因此,咱们和崇社的决战不久一定会发生在城外。野战弓箭为先!这是我让大家伙儿都苦练弓箭的原因。” 冯魁道:“大伙儿明白社主的苦心,都在加紧练习呢。” 秦晋之心里有数,将来打这一场伏击的主力一定是高瞻远的人马,很可能来自哪座绿林山寨,有可能根本不消秦社人动手。他望向张庶成,道:“庶成叔,您老说说吧。” 张庶成知道让他说的是致济堂那边的情形,他咳嗽一声,开口道:“致济堂这边口风甚严,一直问不出崇社究竟用了何种代价说动他们上次参与了对咱们的伏击计划。但刘传赋自从和社主见了面,似乎颇为看好社主,一心想要让咱们合并过去。” 各位头目一听全都大骂致济堂。 秦晋之道:“好了!致济堂那边我们还是要尽量稳住他。如果他要来谈判,我们就和他谈,拖时间,趁机消灭崇社。我们仍以消灭崇社,全部占据北城为目的,对此大伙儿意见一致。崇社如果要来谈判,我们也和他谈,但谈判只是压榨和调动崇社的手段,我们仍然是为了最终灭亡崇社。” 张庶成见秦晋之讲得条理甚是清晰,赞道:“社主说的是。” 张庶成的称赞让年轻社主越发自信,这些天迭有奇遇,他的眼界、视野、见识都更上层楼,他道:“我知道大伙儿都想一鼓作气灭了崇社。但现在皇后就在幽州,城外驻扎着近万骑兵。我们得等到皇后离开幽州,再找机会和崇社决战。这些日子,大家要督促手下勤加训练,做好准备。井生,你要加紧购买弓箭。等到时机一到,我们就杀死李荫久,灭掉崇社,整个北城都将是我们的!” “灭掉崇社!占据北城!”冯魁、楚泰然、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石井生一起挥拳呐喊,金无缺和张庶成相视微笑。 晨曦初露,阳光轻轻地照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芬芳。 毁于战乱多年的崇孝寺赖皇后虔诚今日得以重张,气势恢宏的崭新寺庙沐浴在一片祥光之中。 寺庙正门高悬着“崇孝寺”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一对巨大的石狮威风凛凛,守护着这片佛门净土。 寺外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因为皇后亲临,信徒们暂时还不得进入,都在静静地耐心等候着。 法台正中供奉着一尊高达数丈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悠扬的钟声响彻全城,一百零八位身着绚烂袈裟的僧人鱼贯而出,在法台前列队站好。 法师是一位须眉皆白的长者,他手持金刚杵,神情肃穆地走到佛像前。 法台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飘向天空,仿佛一条通往天界的淡淡云路。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梵呗唱诵声响彻寺庙。白眉老僧用杨柳枝蘸水,轻洒在佛像上,口中念念有词。 数十名僧人从旁推来一架云梯,一名中年法师登了上去。有小沙弥送上朱砂和大笔,法师挥动毛笔,小心翼翼地在佛像的两只眼睛上涂抹。 秦晋之在人群中看得清楚,实际上佛像的眼睛早已画好,黑白分明,目光祥和。 所谓点睛,不过是个形式。佛家认为朱砂凝聚天地之灵气,吸收日月之精华,是镇静安神之灵丹,是杀精魅镇邪恶之法宝,是法力无边之圣物,以此点睛可以增强佛像的灵性和力量。 说来也怪,刹那间,佛像仿佛活过来一般,流露出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世间万物。 寺内信众一起跪拜,连皇后也在其中。 秦晋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皇后身上,自从听襄讲了皇后的作为,皇后的形象在秦晋之心里豁然一变,变得高大起来,此刻虽然只是一个远远的背影给人的威压似乎也比从前更大了。 秦晋之也看到了襄,对襄的感觉也和从前不同,多了一丝亲近,一丝牵挂,甚至隐约有一点点情愫。 皇后今日还要以会首弟子的身份参与安居法会,之后还要亲自施斋,襄得一直在旁边伺候,肯定没有工夫理自己。 秦晋之没机会和襄说上一句话,甚至没能对视上一眼,交换一个眼神。他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不知道襄是否真的能够解除来自苏古勒的威胁。毕竟,抛开皇后的信任,襄的身份也不过是个著帐娘子。 秦晋之想跟王廷孝聊两句,见王廷孝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只好独自出了崇孝寺,上马回梁园跨院。 回到梁园,秦晋之见天色尚早,就换了衣衫,开始在院子里打拳。每天清晨先练拳,再练刀,待筋骨完全舒展开,秦晋之还要举石锁打熬气力。 秦晋之的刀法不成套路,只是金无缺传授的几个刀式。他每日练习不辍,直练到出刀如行云流水,迅猛如雷鸣电闪。 楚泰然从院门进来,看见秦晋之又在练刀,忍不住又要取笑:“二哥,你这一刀只是一刀,既无前招,没有逼迫也无诱敌,更无后手,也没有虚实变化……” 不防金无缺从旁边屋里出来,道:“你小子坐井观天,懂个屁!”说着从秦晋之手里接过刀,凝立片刻,唰唰舞起刀来,刀势如疾风骤雨,片刻收刀。 楚泰然和秦晋之全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金无缺所用招式全都是他曾经教给秦晋之的,这时候金无缺使来,将每一个刀式连接在一起,十数招连绵不绝,浑然天成,直如在用他一套浸淫数十年的刀法。 “臭小子,须知招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怎么连接转折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辈用刀是为了防身、制敌,又不是用来打把式卖艺,耍给别人看,有没有套路打什么紧?” 槐树街小泰心里钦佩师父,嘴上却不肯认输:“我二哥这刀法要是对上会些粗浅功夫的还行,若遇上高手恐无用途。您不教他变招,出招以后一刀不中又该当如何?” 金无缺对楚泰然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高手?无论江湖厮杀还是沙场征战,秦二练熟这些招式也差不多够用了。他到了这般年纪,筋骨已成,要练武功早就过了岁数,能有如今这般水准已经算异数了。” 秦晋之接过刀,模仿金无缺的招式照猫画虎演练了几招。 楚泰然叫道:“二哥,你这一招使出,我就有五六种破解之法。” 金无缺一翻白眼,道:“你莫要看不起秦二,李冠卿怎么样?还不是败在他手上。秦二的功夫是不值一提,但他是厮杀汉。若是生死相搏,将你俩关在一间屋子里,最后走出来的未必是你。” 楚泰然对自己的功夫何等自信,大叫道:“不可能,我……” 话音未落,只听院门口一片喧闹。 在院子里的魏春听见动静,率先冲了出去,跟着几名护卫也纷纷握着刀柄跟了出去。 秦晋之和金无缺、楚泰然听见吵闹声不断,也都走出院门。 院门口众护卫正拦着十几名神情焦急形象狼狈的汉子吵闹,为首的一名汉子正是自己的宿识,绰号箩筐的崇社弟子罗志武。 箩筐一见秦晋之从院里出来,喜出望外,叫一声:“秦二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晋之奇道:“罗九哥,你这是做什么?”隔着两层护卫,秦晋之也没法扶他。 “崇社完了,我等无处存身,特来投奔,望秦二哥念在昔年交情予以收留,否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箩筐声音凄惶,不似作伪。 秦晋之想要过去搀扶箩筐,但魏春职责所在,哪里可能让他过去,只好道:“罗九哥,你请到里面来说话。” 箩筐闻言从地上爬起,指着身后的那些汉子道:“秦二哥,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一起来归顺秦社的,您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一下,先桓兵在满城找我们呢。” 秦晋之让冯魁将这十几名崇社弟子带到前面跨院,以冯魁的老练自会安排人细细地给这些人搜身,监视起来,用不着秦晋之多做嘱咐。 秦晋之跟箩筐回了东屋,楚泰然和金无缺也一起进了屋。 箩筐没有坐秦晋之请他坐的椅子,仍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崇社完了!社主老爷子跟王厚良、于华龙都被先桓骑兵当街砍了头,先桓人让府衙、县衙的差役还有警巡院的巡卒带着满街搜捕崇社弟子,抓着就当街砍头。徐五哥也被杀了。” “徐五哥也被杀了?”秦晋之惊道。 箩筐哭道:“我躲在门缝里,亲眼所见,满街都是先桓兵,到处抓崇社弟子。” 这些事儿来得太过突兀,完全出乎秦晋之的意料。他看了金无缺一眼,看出老人有话要跟他单独讲,于是问罗志武:“你带来的兄弟都靠得住吗?都打算投靠秦社?” “靠得住!都是相熟的兄弟,平日里也仰慕秦二哥的英名,今日走投无路,秦社如肯收留,恩同再造,必定忠心不二。” “好,罗九哥您请过去安抚各位兄弟,在我这里,秦社保你们周全,请大伙儿安心休息。事出突然,容我们商量商量。” 箩筐一走,楚泰然道:“先桓人会不会像那天一样也突然冲过来抓咱们?” 金无缺想了一阵,道:“要来的话,这会儿也该到了。” 秦晋之的心里最乱,他知道的事情最多,头绪越多,反而思路越乱。 他托了襄去走皇后的门路,要让苏古勒别再派人来抓自己,可没奢望过让苏古勒转手去替他消灭崇社。那也未免有点儿太异想天开了。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必须赶紧弄清楚。秦晋之立刻让人去找石井生,他一向负责情报采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石井生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进屋就两手拄着膝盖大口呼吸,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急得楚泰然直骂娘。 据石井生说,清晨时候清晋门和通天门突然冲进来大批先桓马队,宫城子北门也打开,里面同样冲出先桓骑兵,这些骑兵在府衙、县衙差役带领之下前往崇社各头目家里抓人,抓到人当场斩首。 也有人说,带路的不只是公差,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先桓骑兵杀的不仅是崇社头目,所有崇社的买卖都被扫荡,只要是崇社弟子被抓到一律斩首,就连替崇社的买卖做事儿的百姓也被冤杀不少,弃市者多逾两百人。至于那些河东人嘛,有的稀里糊涂跟着崇社送了性命,有的作鸟兽散。 石井生正说着,江庆丰也到了。 他带来进一步的消息,带队剿灭崇社的将领仍然是那位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不过这次带出来的兵比上次多得多。 侍卫司的官兵已经在查抄李荫久、于华龙、王厚良的私宅,崇社的许多买卖现在也正在被抄没。 情况渐渐清晰,侍卫司针对的就是崇社,秦社这边似乎并无风险。石井生提醒道:“社主,崇社没人了,咱们得赶紧抢占崇社的地盘,莫要让致济堂抢了先。” 秦晋之思忖了一阵,忽然笑了:“侍卫司都替咱们做事,致济堂现在应该如惊弓之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有多大势力,李荫久想必对咱们畏惧得很,断然不敢这时来触霉头。不过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尽快把崇社地盘占上。你马上召集所有内堂、外堂头目来此议事。江庆丰去盯紧侍卫司的动向,他们一撤走,咱们就行动。” 秦社头目很快聚齐,说是议事,其实年轻社主心中已有决断,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分派明白。 事情大多委派给张文通、李西龄,秦晋之有自知之明,论管理一个社团的统筹和执行,自己不及张文通多已。 张文通接受了任务,立即去找罗志武了解崇社的情况,生意分布,原来各头目势力范围是怎么划分的。 李西龄则去找各衙门中的熟人,了解情况,疏通障碍。 侍卫司的先桓兵当天就退走了,查抄李家、于家、王家的人马又多停留了两天,这三家的钱财、田宅都被没入宫籍。 秦社众头目无需血战,就消灭了强敌,得到了崇社的地盘,个个喜出望外。 先桓骑兵退走的当天,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就按照张文通的分派兴冲冲地带领手下冲进崇社的地盘,去接手崇社开办的茶楼、妓院、赌坊、商号。 张文通还交给他们一个重要任务,找到原先各个头目那里崇社放账的账本。 崇社虽然没了,但借了崇社高利贷印子钱的人还得还钱,不过是要还给秦社。你要问这么做的依据是什么,冯魁、曹怀玉等人只会用拳头来回答你。 因为不久前才刚刚接手过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张文通和他的手下对此事可谓驾轻就熟。李荫久和崇社死者的头七还没过,秦社已经将整个北城控制在了手中。 致济堂那边果如秦晋之所料,毫无动作,静静地看着秦社占据了檀州街以北的全部地盘。 几家欢乐几家愁,秦社众人弹冠相庆的时候,西门昶却失去了他家的最后一笔重大资产。西门家大宅终于还是让公益典铺给收走了。 皇后离开幽州之前,襄让人传了一句话给秦晋之:“皇后才是公益典铺的东家。” 一句话将秦晋之惊得一身冷汗。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显能敢如此嚣张地行事,岑叔耕如此公然回护公益典铺,都不在情理之中。如今,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皇后处理崇社的雷霆手段,让人不寒而栗。秦晋之可不想有一丝一毫的触怒她。 楚泰然堵在公益典铺门口搞了那么久,弄不好洛显能已经将此事报告上去了。 秦晋之连忙就通知张文通、李西龄和楚泰然,西门家这件事不要再管了,管不了。 西门昶哭着离开大宅,家破人亡的感觉委实令人难过。 秦晋之给西门昶一家租了个小院,又让张文通给他安排了个差事,替秦社做事。能够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秦晋之也算对得起兄弟,对得起阿唐回婆家临走之前对他的托付了。 在幽州百姓眼中,西门家的没落和秦晋之的崛起,鲜活地印证了人生际遇的无常。谁又能想到昔日的市井小厮转眼成为秦社社主,俨然北城之王。 北城之王?秦晋之可不敢有这种想法,他已经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人上有人,自己仍然是蝼蚁,不过比从前个子大了些,粗壮了些罢了。 骑马走在棋盘街上,两旁熟悉的店铺街景一如从前,但秦晋之心里的幽州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座城。 这座城里遍布蛛网和漩涡,随时随地有人在角落里窥视自己。 高瞻远随时掌握着秦社的动向,通过秦社他要将触手伸向整个北城,他的最终目标是要把幽州献给南朝的大梁皇帝。 还有那个目光深邃的王廷孝,他救下自己却不要金银作为回报,跟自己讲了一番关于华夏的奇怪言论,其中必有深意,这位老人身后很可能也有某种势力存在。 皇后手下的雕鸮司,不知有多少密探、谍子散布在城中,就连秦社里面也难保没有雕鸮司的眼线。 秦晋之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事,一旦雕鸮司的谍子侦知高瞻远的事情,秦社立刻有灭顶之灾,恐怕要落得和崇社同样的下场。 燕王韩纯道、幽州知府谢竹山、判官安从书,还有许多像跶不也一样,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先桓贵人,每个人都有能力将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轻松抹去。 幸好,上天在抛弃了自己二十余年以后,总算眷顾了自己一回,让自己命里也出现了阿思和襄这样的贵人。若非有这两人,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阿思随燕王出行回来,与秦晋之匆匆一晤就返回王庭去复命。 阿思告诉秦晋之,南京行宫都部署苏古勒因擅自调动兵马已然被腰斩,而崇社被剿灭的罪名是结纳内臣,勾连响马,窥视宫城,意图不轨。 此外,阿思告诫秦晋之,秦社这个名字不好,赶紧改。强秦灭弱燕,当今国号为大燕,这个名字犯忌讳,恐遭不测,赶紧改。 秦晋之悚然而惊,恭谨受教。他本想请阿思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去逛逛,那里是芳草巷以外,幽州城内另一处青楼聚集之处。从前是崇社的地盘,现在归了秦社。 阿思却必须立即动身,因此只和秦晋之喝了两杯茶,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 不过,那位和秦晋之一起夜宿惜春院的先桓贵公子舒郎就是跟皇后一母所生的国舅阿思,这件事早已传遍幽州官场。 秦晋之有此奥援,崇社一夕之间的覆灭在幽州官员眼中也就顺理成章了。 忽然之间,秦晋之发现许多人对自己的态度跟从前不一样了,就连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持重、刘炎山虽然还从自己这里拿例规钱,但都千恩万谢,对自己恭敬得很。 从前见都不肯见自己的录事参军夏文荣在自己家里设宴款待过秦晋之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敬如上宾。 致济堂刘传赋也再一次到梁园跨院来拜访了自己,亲自把李荫久的小儿子李冠英送了过来,以此表明自己跟秦社的合作态度。 刘传赋说他自己的经历其实和秦晋之有许多相似之处。还说以他五十余年的人生经验看来,坎坷和挫折,最能磨炼年轻人的意志,因此他早就知道李荫久那几个蜜罐里养大的纨绔儿子不是秦社主的对手。 对于李荫久本人,刘传赋说他太贪婪以至于越了线。致济堂堂主的话有些玄妙,他说这座城给我们每一个在城里的人都划了线,无论谁越了线都会引出莫测的后果。 致济堂堂主握着秦社年轻社主的手,目光诚挚,语重心长地说,今后秦社和致济堂要和衷共济。 秦晋之现在每天都要赶各式各样的饭局,跟各式各样的人喝酒,他的酒量不觉之间有些见长。 他发现,从这些酒局中他得到了很多利益,这些利益是从前他用刀剑所得不到的。 于是有一天,年轻社主喟然叹息:“原来学会喝酒吃饭比舞枪弄棒要有用得多。” 也确实,崇社李荫久不是被他浴血奋战击败的,只是跟阿思和襄分别喝了一夜酒的结果。 秦晋之的话,被金无缺听见了,老人习惯性地用仅剩的左手捻着胡须,笑道:“这小子出息了,见识比我们老头子们都高了。” 十月底,秦社大开香堂,正式更名为信义堂。 之后,信义堂众头目就在梁园跨院大摆筵席。酒宴的气氛已经和从前有所不同,这些日子为了地盘与利益的纷争,好几个头目之间都起了纷争,有了隔阂,曹怀玉和莫有光还曾经率领手下打了一架,社团之中已经隐然出现了几座山头儿。 好在有秦晋之在的时候,大伙儿都知道收敛,面子上过得去,一顿饭吃得还算和和气气。 钱是个好东西。头目缺钱,弟兄们也缺,大家伙儿都缺钱。要把家小接到幽州来,得买房子,置办家具,雇下人,样样都需要钱。 秦晋之没有那么多钱满足所有人,他自己从易州得来的两万贯,用来贴补信义堂,给白海去贿赂上官,给皇后、阿思、襄送礼,早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楚泰然存在他这里一万贯,秦晋之不好意思动,怕自己也随手给他花了,就将那一万贯拿去还给楚泰然。 槐树街小泰这次没有拒绝,他现在已经体会到了钱的重要。 外部的敌人一旦消退,手下兄弟们就会开始争权夺利,这件事让金无缺说准了。 当初,秦晋之对西门东海不肯为秦德宝报仇心存鄙夷,陆进士说等他身上担子重了才能体会到,形势比人强。 这件事秦晋之早就逐渐有了体会。 眼看着公益典铺用无耻手段强占了西门昶的宅子,秦晋之却因为害怕触怒皇后,不敢替西门昶做主。 明知道致济堂范继宽害了馒头,秦晋之却因为要和刘传赋和衷共济,不能向范继宽寻仇。 秦晋之觉得,这社主当得委屈,某些时候还不如从前活得痛快。 从前,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但想跟谁干就跟谁干。 现在,地位高了,势力大了,顾忌却越来越多。能让他稍感庆幸的是,朋友倒是也越来越多了。 冬月初一日,朔风吹雪又黄昏。 这晚的酒席设在聚萃楼,秦晋之请客。客人都是幽州有名的贵公子,主客是知府谢竹山的儿子谢君佑,陪客里赫然有被楚泰然打过一记闷棍的杨春荣。 谢君佑是自己找人引荐结识的秦晋之,并与秦晋之一见如故。 秦晋之当然知道谢君佑必是受了父亲指使来与自己结交。这不是坏事,秦晋之乐于接受。 谢君佑生得五短身材,头大脖子粗。秦晋之初见的时候,因此在心里骂了一句“脖子短粗,蠢笨如猪”。 没多久,秦晋之就知道自己骂错了。谢君佑虽然相貌粗鄙,人一点儿都不蠢,肚子里不但有些学问,言语也甚是风趣,加上彬彬有礼,是个很不错的酒友。 就连杨春荣等人也都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令人如沐春风。 秦晋之渐渐觉得和这班人相处,比和刀客们喝酒要惬意得多。 身穿紫色秀襦、百褶罗裙的花团锦陪坐在秦晋之身旁,一同作为主人,仍然带着拒人**里之外的笑容,仍然甚少开口。 秦晋之在桌下轻轻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秦晋之轻笑道:“李冠卿的人头我可还给你留着呢,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再不去可就变成骷髅了。” 花团锦脸上一僵,随即语气坚定地道:“我不看。” 秦晋之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侍女取来琵琶,紫嫣伸手接过抱在怀中,笑问谢君佑:“谢八郎,你说唱什么好?” “自然还是温十六,《蕃女怨》吧。” “南吕宫恐怕有些伤悲,莫要伤了大伙儿的酒兴。” 谢君佑笑道:“无妨!听听连年征战的烦恼,方知如今天下太平的可贵。” 紫嫣上次被秦晋之醉后戏弄哭了以后,再见面时丝毫也看不出心存芥蒂,仍然落落大方,对秦晋之既尊重又亲切。 流落风尘的女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她这个样子,倒让秦晋之颇不好意思,再也不敢拿她玩笑了。 秦晋之现在已经知道,幽州节度判官安从书是紫嫣多年的恩客。或许,他和阿思联袂冶游的故事,就是如此传到幽州官场的。 紫嫣手指轻挥,曼声唱了起来,声音凄婉:“碛29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玉连环,金镞箭,年年征战。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 秦晋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寒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下雪了,夜色中整个幽州都悄悄披上了一层银装。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冬夜的寒冷。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屋顶如同起伏的雪浪,一直延伸到远方被夜幕吞噬的尽头。 “万枝香雪开已遍,细雨双燕。钿蝉筝,金雀扇,画梁相见。雁门消息不归来,又飞回。”紫嫣将温庭筠的两首《蕃女怨》连在了一起。 “秦二郎,开窗莫要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花团锦的声音。 “嗯。”秦晋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依然凝望远方。 花团锦见秦晋之矗立不动,隔了一阵,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停?” “是要出门吗?” “对。” “要去哪里?” “一个叫作封龙山的地方。”秦晋之语气坚定。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如海。 批注: [26]私帑tǎng:旧称君主的私有财物。 [27]虾蕈xùn:一种茶食点心。 [28]栝guā蒌:一种攀援藤本植物,具有很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 [29]碛qì: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