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雀》 第一章 九族 夜幕笼垂,脂粉香浓的汴河岸将将嬉闹起来,楼侧屋檐下升起了艳红灯笼。 正要昂首挺胸往前走的谢维宁被小丫鬟玛瑙扯住了衣袖,忐忑不安地说道:“小姐,我们真的要去那样的地方啊?夫人知道了,会骂的。” 谢维宁面不改色地说道:“是,那陆言归是个浪荡子,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跳入火坑不成?爹娘看到我成亲后过得艰难,也会伤心至死的。” “啊?” 懵懵懂懂的玛瑙显然还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谢维宁眼底却几乎浸出了血色,倒映着不久之前发生的噩梦。 她刚在高堂前跟陆言归这位新上任的探花郎拜过天地,科举舞弊诛九族的旨意就到达了陆家。 她的爹娘兄姐,全因这一段姻缘沦为了刀下冤鬼。 现下亲事已定,如若不想法子让陆言归名声扫地,她贸贸然毁亲,只会遭人非议,落得个远嫁他乡的结局。 谢维宁思虑间,眼睛却不住地往人群中看去,终于又瞅准了机会,混迹在男人们中间窜了进去,跟正在斟酒的舞姬使了个眼色。 那舞姬很是动人地一笑,绕了个圈,跟跳舞似的飘了过来,轻笑道:“谢小姐,昨儿的胭脂不错,奴家谢过了。您要找的那位陆公子现下在三楼最里侧的天字号雅间里。” 谢维宁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往楼上走,身后的玛瑙连忙塞了个钱袋子给那舞姬,叮嘱道:“可不许你说出去。” 见舞姬答应下来,玛瑙好不容易放下心,却又见自家小姐拐进了一间房,取下那胡姬的红舞裙就往身上穿,连两条白得晃眼的手臂都露着,只戴了臂钏。 “你去后院等着,”谢维宁把换下的衣裳递给她抱着,又道,“那边有不少灯油存在木桶里,我要是半个时辰还没下来汇合,你就点火烧楼。” 玛瑙怕得直打哆嗦,却仍恶狠狠地说道:“好的小姐,要是有人敢对小姐不轨,玛瑙就点火烧死他!” 谢维宁点头以示赞许,随后端上下了药的酒壶果点,往三楼尽头的那间房而去,侧耳听到房内模糊的说话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待得了话后,她方推门进去,便闻见了一室墨香。 陆言归正提笔临摹着一幅画,而娇娇娆娆的玲珑侍立在一旁,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迷离含情注视着他。 谢维宁吃了一惊,维持住神情,将酒壶放在桌案前时,偷瞥了一眼那画的内容。 那是极其传神的仕女游春图,连仕女微小的神态都勾勒得活灵活现,题款处为卧雪居士。 她心里荡起惊涛骇浪,用了十成十的隐忍,才控制住自己没劈手将画夺过扯碎,额上的青筋却已开始跳动了。 陆言归那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的源头,正是这幅他亲手临摹的画。 谢维宁素来过目不忘,眼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那画中暗藏的试题在何处,只得仗着戴了面纱,压低声音调笑道:“这画莫非比玲珑姐姐还美吗?美人当前,公子却是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陆言归却是笔下不停,目不斜视地理也不理。 玲珑嗔怪道:“你这小丫头好没眼见,凭白拂了我的颜面。公子要瞧画,就让他瞧个仔细好了。左不过奴家这里,就这么一幅卧雪居士的宝贝画。” 谢维宁听得心下一沉,饶是对着木头都要洒出三分春情的花楼女子,竟真舍得用画来勾个没多余银钱的清静人,这是根本不符合其切身利益的赔本买卖。 她来不及再深想下去,只捧了点心给玲珑,见对方小口小口地吃下后,方才握住酒壶柄,在心里默念:五,四,三,二,一! 玲珑应声昏倒在地。 陆言归被巨大的声响惊动,将将回过头来,就被谢维宁用铜制酒壶重重一击,当即重重地倒下。 谢维宁匆忙卷起桌上的画,在逃跑前把玲珑和陆言归拢在一处,又搬起凳子使劲砸在陆言归的腿上,直至听到听到清脆的骨裂声后,才撒开手。 用一条断腿换得陆言归九族平安,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谢维宁毫不愧疚地打开门,左右看过无人,便快步往踏道处走,在即将下楼前,一柄反射着银光的利剑却横在了她的脖颈处。 冷脸黑衣侍卫现身道:“跟我走一趟,主子要见你。” “官爷何必这么凶神恶煞的,便是只丢下一句话,奴家还能有不去的么?” 谢维宁眉眼带笑,被画卷遮掩着的手却偷摸在自己腰间掐了一把,身体顿时受不住地一哆嗦。 那黑衣侍卫见她害怕,放松了警惕,刚收回剑,准备要反压着她的手方便前行。 谢维宁便趁着这点功夫,纵身踩上窗台往外跳去,宛如一条鱼直坠入汴河之中。 那黑衣侍卫回过神来,登时大怒要追去,却又听到楼下慌乱的喊声:“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他登时一个激灵,顾不得再追人,当即回了房间,复命道:“主子。此处起火了,不宜久留,还请主子让属下护送您离开。” 只是那人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倒是立在身后的舞姬嘲笑道:“流风,你仔细过来看看这火呢。这么一簇小火苗,就把你吓趴了。那换人画、诬陷人的坏家伙,我可是逮住了。你抓的人去哪儿了呢?” 流风猛地抬起头去,上前两步,果然见西侧楼角的火势凶猛,烧毁了几处房屋,东侧这边却是无碍。 他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主子,属下办事不力,竟让那丫头给戏耍了!主子的画,也没有能够拿回来!” “无妨,那画在水里那么一泡,再深的墨痕也经不住,随她去吧。” 烛火映照下,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回过身来,眉骨处垂拢了半明半暗的光影,半垂的眼却透着寒彻骨的清冽,鼻梁高挺,唇色昳丽便透出了极致的清艳。 他把手里的钱袋随手抛给了那舞姬,说道:“她赏了你的,你便收下。过几日寻机会混到她院里去,把她给看住了,孤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同类了。” 第二章 退亲 “小姐,小姐!” 谢维宁刚冒出头来,就见玛瑙兴奋地蹲在岸边,朝她伸出手来:“我按照小姐的吩咐放了火,正焦急呢,就看到你从窗户跳进河里,赶紧带着衣裳过来了。” 谢维宁借着她的力道爬上岸,把衣裳往身上一套,戴了帽子遮住湿透了的头发,又是个男模男样的人。 “你再拿些银钱,托你兄弟找些地痞,把陆言归狎妓的消息散布出去,再胡编乱造些陆氏高门看不起我谢氏的狂妄之语,最迟一日亲事就可退得了。” 玛瑙做过了坏事,早不复忐忑,连忙点了点头,陪着谢维宁钻狗洞归家后,又偷溜出去办好了事。 直至第二日早上,谢维宁正在用早食,刚夹一块蓬糕,见到谢夫人沈氏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时,便知玛瑙办的事成了。 “我儿命苦,你爹那老糊涂被陆侯爷灌了几杯猫尿,就把你的亲事许了出去。那素有才名的陆言归竟是个腌臜货,昨夜在红绡坊玩得断了腿,竟还口出狂言辱我门楣! 这满京都传遍了,不少人亲眼看着陆府的下人扶着那瘸子进了马车!他自己沦为笑话倒不要紧,我儿可怎么办?” 谢维宁见她气得满脸通红,忙顺势引导道:“娘,维宁死不足惜,倒是累了娘为我烦恼。待日后进了他家的门,还不知道有多少气要受,不如还是早些断了吧!” 沈氏当即拍了板,下了决断:“是该有个了断。我可等不到你爹下值,现在我就要把信物换回,退了两家的亲事!” 沈氏本是将门出身,幼时在边关长大,片刻都耐不下性子,如一阵风般迅疾而过。 玛瑙在房门口探出头去,见沈氏走远后,又缩回身关好门,向谢维宁邀功:“小姐,奴婢这桩差事做得可好吧?任他陆言归一身长了万张嘴,都敌不过全京城的人。” “好了,”谢维宁轻咳一声,丢了根金簪到她怀里,又告诫道,“管好你的嘴,可不许在外头胡说八道。” 玛瑙欢欢喜喜地接过,说道:“放心吧,小姐。奴婢怎么会把自个儿干的坏事往外说呢。” 谢维宁点了点头,胡乱又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沈氏一刻不回来,她便一刻放不下心,唯恐出现纰漏。 她心里十分清楚,陆家家风清正,陆言归也不真是臭鱼烂虾,只是生在人口简单的富贵窝里,被宠得带有几分天真的傻气,又痴迷于画画,才会被人一算计一个准。 那两张画卷都被她撕烂,沉入了河里,但背后藏着的那东西,就单单只那还没出现的试题,就颇有玄机,更遑论昨夜出现那黑衣侍卫背后的“主子”了。 谢维宁只愿同家人一道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想趟进这金堆玉砌的漩涡里溺死。 事情到了最后关头,她也难免紧张起来,中午更是吃不下东西,把丫鬟端来的吃食原封原样地退回了厨房。 午时刚过了一刻钟,沈氏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心疼坏了,连忙献宝似的推出个模样清秀的丫鬟来:“娘刚才从陆家回来的路上,碰到个说书的姑娘被个登徒子调戏,就救了她回来,见她无依无靠的,就签了卖身契。 她别的不成,嘴皮子倒还利索,能逗逗趣儿。那两个讨债的都在外边,你这两日心情烦闷,不如就留着她耍耍。” 沈氏见谢维宁点头,又把当初谢维宁交换过去的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东西拿回来了,也是个晦气玩意儿。你放宽心,娘替你收着。现在,你可该吃些东西了吧?” 被沈氏这么一说,谢维宁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当即要了些点心,慢吞吞地吃着。 看得沈氏眉开眼笑地说道:“你大哥外放,大姐远嫁。娘就你这么一个丫头在身边,为你啊,操碎了心。” 谢维宁又陪着沈氏说了些话,直到沈氏有了些困意,才起身离开。 那清秀的说书丫鬟见缝插针地凑了过来,说道:“小姐,您有所不知。夫人的马车走到半道上时,从后面就追来一个清俊郎君,眼眶含泪,大呼一声:伯母,还请听侄儿解释。 夫人不听便罢,一听是他,立刻催马扬鞭,甩开尘土归家。这正应了那句话,没用的男子没人要。不过看他那痴劲儿。日后恐怕还有的闹腾呢。” 谢维宁来了些精神,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笑着福身:“奴婢砚雪,主子若是不喜欢,可以重新给奴婢起一个名儿。” 谢维宁越看她那双眼睛越觉得眼熟,只是模样却陌生得很,怎么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只得先放下,拿起针线做起了香囊。 大哥前几日来信,偷偷告知他有了心仪的女子,想要跟她长相厮守。 谢维宁现在松快了些,便提前动手准备见面礼。 等到掌灯时分,谢青竹下值回来时,喝到热腾腾的燕窝粥,也惦记着要沈氏给谢维宁送一碗。 “阿宁是受苦了,”他颇为感慨地放下碗,说道,“刚才我回来的路上,还碰到陆言归求情,说是被个胡女暗算。哼,我才不信。” “他若不去秦楼楚馆,连只胡狗都碰不上。说到底还是立身不正,闹得现在满身风雨,让阿宁也被人看了笑话。” “刚好老安郡王近日在青华山上修道,我下月休沐去探望他,顺便带上阿宁在附近的庄子上消遣,解解烦闷。” 沈氏见他还算像话,先前那要同他闹的心思也消了。 再等到春闱过后,陆言归大病未愈躺在家里,连上榜的资格也无,她便更快活了。 “你看清楚了?这次春闱没出什么风浪?” 谢维宁严肃地盯着刚看了放榜回来的砚雪,追根究底地问道。 砚雪回忆着探听来的消息,摇了摇头,否认道:“没呢。也就状元是个年纪大的寒门子,榜眼模样平平无奇,探花比不得上一位探花风流貌美,这点差异被大家讨论了几回外,再没别的风波了。” 谢维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 幕后黑手显然是针对陆言归下的手,谢家这次虽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但也不知是否会被卷入下回的风浪。 第三章 十族 但好在最大的劫数已过。 谢维宁掐着点算着,直到过了正月十二人头落地的死劫,才在谢青竹不耐烦的催促下,上马车去了青华山。 谢青竹想着要去见老友,未免有些伤感地忆起了往昔:“当年为父少年时,同还是不起眼庶子的老安郡王一起求学,同食同睡。至今已有近二十载了,自从他去了青华山修道,一晃三五年不曾见过。” 谢维宁好奇地问道:“他一个好好的郡王爷,不在京中享乐,反而要去山中修道。在府上修个道观,不好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谢青竹捋着胡须,神秘地眨了眨眼,说道,“青华山连绵下去的那一座山头,刚好在龙脉的尾巴尖上。” “老安郡王为了沾染些龙气,延年益寿,就在青华山顶上修了道观,靠着悬崖那一侧的位置建了炼丹房。” “此番他从胡商处得了稀罕药材,又要开炉炼丹,这才邀我一观。要是能炼出来,或许还能分润几颗。” 谢维宁对丹药不感兴趣,却很愿意看老安郡王在龙脉附近炼丹。 怀揣着这点念头,她连需要亲自下来跋涉的那段山路,也不嫌累,只兴致勃勃地上去后,便见到以金丝楠木为主料修成的道观。 有两个小道童引着他们去了炼丹房,见了正盘腿打坐吸收天地精华的老安郡王。 这个戎马半生,不通诗书的道士更像是刚放下屠刀的杀猪匠,像模像样地起了身,就大笑着说道:“贫道已辟谷三日,沐浴净身,就等道友前来了。” 谢青竹明显习以为常,回报三声大笑后,便主动问道:“不知道友新得的神药是何模样,还望一观。” 这话正中老安郡王的下怀,眼睛一亮,就小心翼翼地捧了个沉香木制的盒子来,轻轻地掀开盖子,露出了赤色的药丸,介绍道:“此药号升仙丸,食之可使人龙精虎猛,有一夜回春之效,只可惜持续时间不长。” 谢青竹凑过去看,谢维宁也跟着近前,鼻尖嗅到了一股甜滋滋又微带辣意的气味,像是蜂蜜混杂了什么别的东西。 能不能有效果不好说,但应该吃不死人。 谢维宁满足了好奇心后,见那童子已在丹炉底下生起火来,便后退到门边,望着那老安郡王把各种粉末药丸往炉子里放。 炉火越扇越旺,渐有滋滋滋的响声突起,丹炉刹那间膨胀了数倍。 谢维宁察觉到不对,刚要去抓着谢青竹夺门而逃,就见老安郡王翻手将浸饱了水的道袍在丹炉上一裹,就往窗外的峭壁扔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过后,连带着道观都像被震了震,有白烟飘到窗处,又在风中散去。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另一头的山坡下头军营里陡然响起了震天的声响,号角鼓声齐鸣。 谢维宁冲到窗边往下看时,便见到那被称作龙脉的山脊尾巴着了火,被风一吹,整个儿都瞬间燃烧了起来,熏红了半边天。 她再回身要问时,便见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老安郡王面色惨白,说道:“完了,彻底完了,我们都跑不了了。谢兄,是我害了你啊!欠你的命,只有来世再报了!” 紧接着,内侍省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内侍监阴阳怪气道:“皇上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特招了太史局的人问话,这才知晓有歹人要毁坏宗庙皇陵,断绝龙脉以图谋反。咱家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可算是抓到你这个恶徒了! 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关进天牢里,听候皇上发落!” 谢维宁全家连同在外的兄姐都再度进了大牢。 这一回甚至比上一次更快,谢维宁还没在牢里呆满一个时辰,就被差役粗鲁地扯出来,押送至刑场,听着监斩官宣读了“诛灭十族”的圣旨。 锋利的刀刃落在脖颈上,彻底斩下去的那一刻,谢维宁甚至还能感受到脸颊上飞溅的属于她自己的温热鲜血。 她觉得她快要发疯了。 “当年为父少年时……” 再度睁眼时,谢维宁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耳朵里还不住地被灌输谢青竹年少时的回忆。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直接掀开马车帘子,解开马绳,骑着马丢下谢青竹跟砚雪玛瑙等一众人,直奔青华山。 没有马车的重量拖累,她提前一个时辰抵达了道观。 这个时候,老安郡王还在自个儿的房中辟谷,防守并不严密。 她趁着小道童巡逻的空当,偷偷溜进了那间炼丹房,从记忆中无比清晰的位置,寻出了那个沉香木盒,取出了所有药丸,又把未点燃丹炉举起,从另一侧扔下了山崖。 在完成这一切后,她在山脚下等到谢青竹过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抢先哭诉道:“爹,这马突然受惊疯跑,可吓坏我了!你怎么才来啊!” 谢青竹懵了懵,连忙安慰起来:“好了好了,都是爹不好。你没有哪里受伤吧?哎,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下回爹带你出门,一定要选一匹性情温顺的好马儿,定不会再吓到你了。” 谢维宁用手绢捂着脸假哭:“那你要说话算数啊。” “好好好,”谢青竹自觉是个慈父,全盘接受道,“爹一定说到做到!等会儿上了山,你就……” “这该死的小贼啊!” 谢青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有哭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有雄壮人影骑着马冲下来,越过他后,又往回走了几步,下马后便嚎道:“贫道打个盹儿的功夫,我那在胡商处买的神药和新制的丹炉,就不见了!” “天杀的,这是哪个丧良心的啊!连道士都偷了!” 丧良心的谢维宁面无表情。 而站在谢维宁身后的砚雪却忍不住低下头偷笑。 她刚才坐在马车靠外的位置上,把谢维宁的动作和去向看得一清二楚。 那所谓的疯马只是谎言,真实目的只怕跟这位老安郡王有关吧。 虽然她还是不太懂得那丹炉和神药有甚要紧,但她可以把这件事飞鸽传书给主子。 主子肯定能知道一切的。 第四章 联系 “好了好了,你消消气,”谢青竹劝慰道,“修道之人都讲究顺应天命,或许此事是福不是祸也未可知。” 老安郡王还是不太得劲儿,摇头叹息道:“我交还虎符后,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乐趣。要是不能再求仙,我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谢维宁听得心里一动,立刻上前道:“我在来时路上,听家父说起过郡王爷年轻时的威风。您曾是行伍中人?” 老安郡王瞅了她一眼,见小姑娘眼底是纯然的崇拜,不禁敛了愁绪,傲然道:“东突厥频频骚扰边境时,老夫主动请缨前去抗敌。不到三月,就割了那突厥可汗的项上人头。凭此战功,方能让先帝将这郡王爵位授予我。” 谢维宁赞道:“郡王爷真是令维宁敬佩,只可惜您颐养天年,曾经那些跟随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是难以得见了。” “这倒是不曾,”老安郡王摆手否认道,“既是兄弟,当有一年一会。就是因故难以成行,族中子侄承其志向的,回京述职时亦会带上年礼。多年下来,情分也不曾淡过。” 谢维宁眼底闪过了然,又大力相邀道:“如此甚好,您今日刚好同家父一起去庄子上垂钓下棋,也好叙叙往日的情分。” “至于见面礼么,”她促狭地笑道,“我是您侄女,当与旁人不同。只要您炼的十枚金丹即可。” 老安郡王还没撒出来的半截火气,彻底消弭了,爽朗大笑,指着谢维宁对谢青竹说道:“你这丫头聪明嘴甜,是个出息的。也罢,我今日就跟你去庄子上尝尝山珍,丹药少顷便奉上。” 他翻身跨上马,竟是当先往主人家去,只留谢青竹匆忙上车,紧追慢赶才将将同时抵达。 谢维宁无意去凑这个热闹,待接下了道童送来的丹药后,便回房后借口午睡,支开了丫鬟,一个人躲在屏风后,取出了那所谓的神药,将它跟金丹分开,细细地碾磨成了粉,取下玉簪沾了一小点,放入口中。 一股复杂的怪味,苦甜相混杂,只有那甜味是谢维宁熟知的蜂蜜,能搓成丸状,应是还用了油脂黏着。 谢维宁取了稍许粉末,往烛火上洒去,却见那神药的粉末升腾起幽蓝色火焰,丹药粉末无甚作用,少许混杂在一起,则有脆响的爆裂声传出。 外间值守的玛瑙顿时推门冲进来,在看到谢维宁无事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小姐,奴婢方才听到有极大的响声,跟地动似的。还好只是烛台倒地,也没有伤及小姐。” 玛瑙蹲下身,把烛台小心拾起,又用手绢将烛泪拭尽包好。 谢维宁垂眸看了她片刻,问道:“这会儿无事,砚雪怎么不在?” 玛瑙一听,立时直腰进谗言:“这丫头懒得很,刚到咱们院里就时不时偷摸藏着悠哉片刻。刚才小姐要午睡,她刚在门边站了没一刻钟,就要去上茅厕,不肯多用半分心思。” 恰好砚雪走到距门三步远的地方,见玛瑙背着她说起了小话,马上奔进来,理直气壮地说道:“玛瑙姐姐好不讲道理。我从小没爹没娘,到处飘零着过活,只晓得该如何赚银钱,怎可能比得上你这家生子? 玛瑙姐姐便是不肯提点我,也不必这般挤兑。奴婢有没有二心,还得由小姐来评判。” 谢维宁瞧着她快人快语的模样,微微眯了眯眼,说道:“你曾以说书为业,在赶巧遇上我娘之前,逢人闹事也定有解决办法,对于市井传闻,也定是颇有耳闻。我这里也恰好有差事要你去做——” 谢维宁侧身取过一个白瓷红塞瓶递到砚雪手中,缓声说道:“我信你,定能替我寻出这丹药的配方。待我得道后,定然会重重赏你。” 砚雪心虚之下,顾不得再推拒劝诫,只捏紧了瓷瓶,信誓旦旦地说道:“奴婢这就去,晚食前回来复命。” 玛瑙见砚雪走得果断,伸长脖子看着她的背影,分外不愉地翻了个白眼,又嫉妒地凑到谢维宁跟前,压低声音道:“这家伙来历不明不白,夫人信她不为过,小姐你也信她?指不定她那摸闲的钟头,就是在对外败坏小姐的名声。 陆家那一伙人,此刻定在记恨小姐不肯周全,巴不得要把小姐拖下水呢。” “我并未信她,她也知晓我有疑心,故此急切地要彰显她的好本事,”谢维宁淡淡地说道,“她要寻出丹方,总得要露出端倪。毕竟这东西用火滚过,寻常大夫是辨不出的。” “就连西域来的胡商,在京中也是数得着的。你兄弟那头也不能闲着,让他替我去找一个卖神药的胡商。只是要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踪迹。” 玛瑙犯了糊涂,问道:“皇室王爷炼丹,小姐也信这些。莫非服食丹药,真能成仙不成? 奴婢先前就不曾见过平头百姓要放下田地修道的,入了道籍的女道观里,也多的是男女腌臜事。难道是奴婢身份微贱,值不得三清指点?” 谢维宁抿了抿唇,并不直接否定玛瑙的话:“炼丹的材料花费颇大,但寻常富商官身一月炼上三五炉,都不在话下。之所以不为,只因这不过是哄人的玩意儿,用来向上表明淡泊心境。就像所谓隐士,能传出名声的,都是假的。” 老安郡王如此虔诚地蹲在深山里炼丹,自然也是假的,但真不真假不假,也由不得他自个儿决定。 他是交出了兵权,但那郡王府中那三个自小习武的儿子,与他交好的友人后辈,至今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也闯出了一番声名。 如同盘踞在蛛网上休憩的老蜘蛛,那八条黑细的长腿把着蛛丝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看似不扎眼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是不晓得,这位老郡王爷是故作姿态,还是误打误撞了。 谢维宁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先写了一个陆字,又隔了老远写下了与陆氏一族无半分姻亲关系的燕字。 她定定地望着中间那水迹拉出的一根透明长线,深思良久到水干,都没找出半点联系,不由得开始懊恼起自己原先对朝政的漠视。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也不至于全无准备,只能找一个打杀一个,杀无止尽又摸不到根。 第五章 交易 晚间时分,那头谢青竹在凉亭里摆了山珍宴,这边厨房送来的山海兜和苍耳饭就摆在了院内石桌面上。 谢维宁刚夹起一筷子嫩笋,小喘着气的砚雪就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了门边,腰杆扭得比谢维宁背后那棵石榴树树还要招展。 她自己却不觉,忙慌地跟谢维宁诉说经历:“奴婢一进城,就找了先前说书的酒楼东家,借他的力寻到了德善堂的蒋大夫,给他看了丹药,他一闻就辨出了配方,真是神了!” 这话说得砚雪亏心不已,需知那医中翘楚蒋大夫出身吴兴义郡,家族世代行医颇有名望。 这般轻巧地让他出手,单凭医者仁心同酒楼东家,都是不能够的。 可主子非要她这样转述过去,神情还似笑非笑的,像只脱了羊皮的呲牙狐狸,只解释了一句:“这样伶俐怕死的姑娘,只有抓住对手破绽,才能维持原样,这就是我派你去的原因。” 砚雪听懂了主子的话,但对于“谢维宁怕死”不大认可。 至少她见过的闺阁千金连同红绡坊的姑娘们加起来,都及不上谢维宁的半个胆——竟敢跟主子这个疯癫人对着干。 “这是少见的丹方,唤作太一玉粉丹。配方要一斤朱砂,一斤雄黄,十两玉粉并磁石粉,五两紫石英并白石英和银粉,再加十两空青,一斤流艮雪用银雪。 只是这丹药较之寻常的太一玉粉丹,多了一味硫磺。想来是郡王爷年老失阳,为壮声势,自个儿给加上去的。加上那胡商神药,或许还真有奇效,只是不适宜女子。”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刻意的提醒,那酒楼东家实诚得简直不像个好人。 谢维宁察觉到了这别样的用意,索性以此为借口,说道:“药性也有对冲的,多一味药材或是少一味,所得的效果就千变万化。这东家倒是个好心人,为表谢意,你随我明日一道去酒楼吃个便饭,顺道再见见他。” 砚雪不疑有他,像模像样地低头谢恩,忽略掉了谢维宁眼底的深意,只道主子果然是主子,随随便便就能诱鱼上钩。 纵然谢小姐的鳞甲生得璀然些,跃起时的姿态更英气如剑,也不过只是一尾更具观赏性的龙鲤。 翌日一早,谢维宁就上了马车,连早食都是在车上用的,一路上懒散地假寐,脑里却一刻不停地思索着玛瑙带回的消息。 “奴婢兄弟打听到,西域行商正经营生应是在东市,多以贩卖珠宝香料为主,没有小姐提到的神药。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九流,应是在五更鼓前一个时辰开市的鬼市。” 这就意味着,她会有很长的时间,来探探那位酒楼东家的底。 谢维宁下了马车,眯起眼仰面望向酒楼的招牌:赏心楼的门匾是新上过色的朱红,四角都连着翘起的飞扬跋扈的屋檐角。 耳畔是砚雪的试探声:“小姐,可否让奴婢去知会东家一声?” 谢维宁微微颔首,见她快步离去后,在店内伙计的殷勤下,去了二楼靠窗的桌前。 不多时,那位酒楼东家悄然而至,清凌凌的眼眸分外温和地看过来,说道:“区区小忙,也值得谢小姐特意来拜会?” 谢维宁抬眸看向这只高踞云端的孤鹤,心知他这通身的大圣人气息和那掩饰不住的傲慢,不是区区商户能够养成的。 她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背地里捅破天都只是芝麻大点事,但若放在青天白日下,便是扯根头发比金重了。 “将郁金、檀香和沉香蒸过后,所炮制出的香料名为三和香。此香味道浓而不腻,用来熏染衣物,三步开外就能有暗香浮动的效用。 只是这香味太过直白,官家女子嫌它不够矜贵,反倒是秦楼楚馆里用的颇多。 我的鼻子向来很灵。能够闻到砚雪身上混杂着澡豆的浅淡三和香气。 她这样的努力,想必是生怕我发现这香里藏着的秘密,她一定是我见过的人。对吗,芙儿?” 谢维宁打量着砚雪那张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又道:“你那时用了很重的胭脂石黛,将本来面目遮去,又戴了面纱。所以我只识得你的眼神,却分辨不出你的样貌,可你的腰肢柔软,显然擅舞,这一点更是让你无处遁形。那么,你跟这位出身不凡的东家应是什么关系?” 砚雪没料到自己暴露得如此之快,唯恐获罪受罚的本能使得她看向了主子。 燕昼却只淡然地笑,主动揭开了一层身份,拱手道:“在下名号卧雪居士,砚雪是我的下人。前些日子我丢失了一幅仕女游春图,不想意外得知那画被送给了红绡坊的玲珑,正要取回时,那不懂事的手下惹了谢小姐误会,便不曾见上一面。 于我,倒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我这才命砚雪到恩人身边,以图报答。” 这话说得就有些假了,尤其卧雪居士的画鲜少在外流传,抬的价就日益高起来,几乎到了价值万金的万金顶端。 谢维宁不认为不缺银子也不缺地位的卧雪居士,真会因为她毁了一幅失窃的画而报恩,还派了个心腹潜伏在她身侧。 这定是一件大事,甚至于性命攸关的。 谢维宁迅速把思绪理了一遍,找到了她跟卧雪居士的共同点——一幅画导致的诛九族。 卧雪居士跟这幅画有直接关系,他怎么都不该逃脱被斩首的命运。 倘若他真是算无遗策,快之又快地夺回了画,她也不至于死得那样凄惨。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 谢维宁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又变,一时不知要怎样继续隐瞒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明牌身份。 燕昼却先她一步,清空了二楼的闲杂人等,创造出两人独处的密会局面后,在谢维宁身侧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谨慎道:“谢小姐,你应该也跟我一样,是重活一次的人,否则不会平白损了清誉,跑到红绡坊这样的地方来。” “眼下我家门庭衰落,只留了大量钱财,我这一身才学也遭人忮忌,不愿为人奴役作画就无法自保。 但你谢氏族中多有人杰,在外为官者不知凡几,你可以为我庇佑,我则为你驱使。如此一来,你我二人的性命无忧矣。” 第六章 鬼市 谢维宁抿了抿唇,眉间浮现警惕,轻声说道:“我不信你。” 燕昼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可我听说谢小姐在查胡商,成仙之事虚无缥缈,但寻人我却擅长,能助小姐一臂之力。 鬼市通行的货物见不得官,故自有其门道在里头,寻常人进不去。便只说入门的面具,你知道该在何处取得吗?” 见谢维宁不语,他又侧过身去招了招手,立刻下头就有人送上来两张簇新的傩面具。 一者为腾根,似鹿非鹿,白毛红爪,善嗅辨善恶。 另一为伯奇,羽饰轻盈,有吞噬噩梦之能。 “鬼市每三日都会更换面具,老主顾凭前头的面具去买新的。底下杀人越货打听消息的勾当不少,故而这面具也有定数。 我将这得来不易的面具奉于小姐,只求日后同行,为小姐排忧解难而已。小姐就不心动吗?” 谢维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应下来:“好。今夜,你与我同去。” 燕昼含笑应是,又敲击桌面三下,支使伙计送来了流水般的菜肴。 谢维宁冷眼瞧着那些送菜的下人下盘极稳,端来的尽是些名菜,八宝葫芦鸭中的活鸭、干贝并不难得,但偏生玲珑牡丹脍中的鲈鱼滋味格外鲜美。 这样鲜活的鲈鱼,非从万里之外的江陵加急运送不可得,其中需要的文书手续纷繁复杂,不是一个小小的酒楼能轻易拿到手的。 这卧雪居士分明是个聪明人,行事灵活,不该前言不搭后行,在这样明显的地方露出破绽。 谢维宁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只想着不论是好是歹,今夜都不得轻松,索性顺着他下筷的地方去夹菜,随便混了个饱。 等到锣鼓敲过四下后一个时辰,谢维宁防备着酒楼的人,让玛瑙去她兄嫂家暂住一晚,自己则换了男子装束,跟卧雪居士在汴河口乘船而下。 “这是你的人?” 谢维宁盯着那撑船的老船夫看了片刻,见对方眼珠子都不曾乱转过,手脚动作也板正得很,便心知有异。 燕昼立在船头,闻言侧过身来,莹莹月光柔和了他的面庞,倒衬得他不似凡尘中人。 “是,”他并不遮掩,而是笑道,“鬼市里卖东西的贩子大都身份不明,摊位上摆的有墓中的阴物,有前朝皇室祭祀用过的明器,还有官府禁用的走私盐铁香料。” “只是真假难辨,故有鬼市夜行人,不摘无名花之说。有时偶有幸运者低价买到了宫中宫女偷买出的玉佩,一夜之间便发了大财,但那中间贩子却是恼羞成怒,立刻就找上门杀人。” “去这样的地方,我当然要谨慎些,不能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 谢维宁顺势道:“我还不知你的真实姓名,总不见得要一直叫你赏心酒楼东家,或者是鼎鼎大名的卧雪居士?” 她眼底促狭的笑意太浓郁,燕昼看得清楚,心跳快了几分,又觉闷得难受。 死过两次的人,竟还能这般快活,真是让他奇怪。 他随口就道:“我姓楼,双名卧雪,你唤我卧雪即可。” 说话间,船已到了通济渠,在南岸下船后步行两百余步,人由少至多,一座荒僻的废弃古寺近在眼前。 燕昼率先将腾根傩面戴好,谢维宁便只能挑了剩下那个,同他一起进了古寺。 浑身上下都被黑袍遮掩的高大男子检查过了两人的傩面具后,引着他们在后厢房内下了一条幽暗的梯道,再掀开帘子时,光线昏暗却格外热闹的鬼市敞开了。 违禁香料,外面见不到的官窑瓷器挂在石窟顶端垂下的麻绳钩子上,织就了光怪陆离的黄金梦,戴着面具的人于袖中拉手交易,贪婪欲望却掩饰不住地逸散开。 谢维宁蹙起了眉,扯住燕昼的衣袖,问道:“这里连烛火都没有,连摊主的货物都看不清,如何寻人?” 燕昼略微俯身,配合着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道:“鬼市鸡鸣方歇,这么长的时间,自然缺不了歇脚打尖儿的地方。从这里往西走,有座酒肆,里头打酒的婆子是个万事通,只要肯花银子,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谢维宁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待桐油和霉味一并淡去,辛辣的西域香料猛然烈性起来时,燕昼掀开酒肆的珠帘,忽略掉堂中坐满的酒客,在前堂处往里唤道:“酒婆子,出来打酒了!” 话音刚落,后面的布帘被枯瘦的手打开,满脸都涂了油彩的酒婆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用五色丝线扎好的多条小辫垂在双肩,遮盖了大半张脸,眼神却锐利如鹰,声音嘶哑地问道:“你是自己人吗?要什么样的酒?” 谢维宁见她已弯腰捧出了一个沉重的酒坛子放在桌上,似是没什么异样,便道:“我是自己人,要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酒。” 酒婆子诡异地打量着她,把酒坛往她那方推了推,嘿嘿怪笑了两声,说道:“十两黄金。” “我要打听个消息,”谢维宁将手腕上的两只金镯子褪给她,说道,“卖神药的胡商,在什么地方?” 酒婆子掂量了金镯子的重量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从老身这酒肆出去,往左拐能见到隔开的数个大窟窿,你顺着壁上菩萨手指的那个窟窿眼进去,他就藏在那里的狐仙庙中。” 谢维宁点了点头,道了“多谢”,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酒婆子大喝一声:“他们两个面具是假的,暗号也对不上,快把他们抓起来割头领赏!” “锵”的数声拔剑声响起,方才还在欣赏胡姬跳舞作乐的酒客豁然起身,朝着两人袭杀而来。 燕昼半搂着谢维宁,另一只手用剑佯装艰难地抵挡,持续了半刻钟才出了酒肆,又带着谢维宁左拐右拐,暂时甩开了人。 谢维宁刚一站稳,就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质问道:“面具为什么会是假的?” 燕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边故作急色往外看了看动静,又回来答道:“我想取信于小姐,却不想那今日开市的面具早早被大主顾花费数倍银钱买去,不得已落了空。如今弄巧成拙,还请小姐藏好,我自会引开那些个亡命徒。” 谢维宁死死望着他飞身出去,并未阻拦,也不想拦下。 这人身上有太多疑点,连名字都取得那样随意。 楼卧雪,开酒楼的卧雪居士,倒像是生怕她不对他起疑心似的。 谢维宁并不想顺着他的圈套走下去。 第七章 抉择 这一路的路线,谢维宁早已记下。 待人声渐息后,她握紧了匕首顺着路往回走,得先要逃出去,去那狐仙庙只能是自投罗网。 只是小心挪动了没多久,锣鼓的声音又震天响,追着赶着要调动鬼市的亡命徒抓捕她这个闯入者。 谢维宁只好听着夺命鼓声东躲西藏,缩着身子藏在黑黢黢的破败神像后头的空洞里,用破瓦罐烂瓷片遮挡着,祈求着嘈杂的人声赶紧过去,连脚步声都不要再有。 神像果真应了她的愿,有几个人进来转悠了一圈,又出去了。 谢维宁额头上起了密密的汗珠,强忍着又留了一会儿,待那杀了回马枪的人再度离开,才咬紧了牙偷摸出来。 刚一抬头,就瞥见那缺胳膊断腿的贡桌上插得极深的箭,箭身串了信,她扯下来一看,便是让她去狐仙庙救人的字样。 这样的信送得并不轻松,又要不被警惕性极强的谢维宁发现,还得要尾随在她身后,不让鬼市的人看到。 幸而流风把这件事完成得相当出色,还能提早守在狐仙庙,替活主子燕昼绑上做戏的麻绳。 “主子,我按照您的吩咐给那胡商透了消息,还说动他以您为威胁,四下散落消息,引着谢小姐过来。但,我们刻意留的破绽太多,属下估量着她过来的可能性不大。” 燕昼并不担心。 反正他现在还不会死,死了又能再来一次,这天底下除开谢维宁外,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没有他时间多,没有他悠闲。 她那么特殊,能够记得一切痛苦,却还蓬勃向上的人,就该跟他同命运共生死。 他上上上回,就在这座狐仙庙杀了逼得他活成了老鼠样的亲舅,换了一个那人施舍给他的生存机会。 谢维宁会怎样做抉择呢? 燕昼很期待,那种纯粹的兴趣头一次产生,还是在他儿时斗蟋蟀的时候。 而现在,谢维宁就是他的蟋蟀大元帅。 但另一只蟋蟀在这时,很没眼色地走了进来,花纹繁复的鲜丽胡服灰扑扑的,羊膻味荡了好几天都去不掉。 他神色阴沉地质问:“你那个同伙呢?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打听我的下落?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我的命?” 燕昼盯着他瞪大的眼睛,布满的红血丝昭示着他这几日过得很是煎熬。 这就是人蠢的下场了,为了几百两黄金,连明知有鬼的活都肯干,殊不知不论事成与不成,他都活不了。 燕昼轻哧,更不认为谢维宁会特意过来拯救自己了,跑才是上策。 他意兴阑珊地闭上眼,懒得去看胡商的崩溃,脑海里思忖着该如何调教他的坏蟋蟀。 清越的女声却在此刻响起:“我来了,把我的人放出来。” 谢维宁出现在了庙门口,一眼就瞥见了竖着九条尾巴的高大狐仙,底下被五花大绑的漂亮男人看起来着实可怜,正是确确实实的谪仙,很合她的审美。 挺着肚腹的胡商却擒住了谢维宁的全部注意力,拎着弯刀迈着重步过来,眼神恶得像斑鬣狗,紧紧地逼问:“你是来杀我的?他们就派你这么一个娘们儿来对付我?我费了大力,才办好了事,你们就这样对我?” “他们,”谢维宁敏锐地抓住了他的字眼,边借着残垣断壁周旋,问道,“他们是谁?那酒婆子出卖了你,你连鬼市都躲不下去。你还同我说说,兴许我还能替你讨债!” 胡商冷冷地笑起来,见一时追不到谢维宁,失了耐心把弯刀戳在燕昼的心口前,呸道:“少在那里贼喊捉贼,你不就是欺我没见过你主子的真面目么?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与我做交易的人在哪里?否则,我就杀了你的情郎!” 谢维宁冷静地望着他,瞧见他鼻翼扇动,喘着粗气,面色涨得通红,是那么的想活。 但她也想活。 她不该为了这人的一时贪欲,作为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胡商紧绷的身躯都松懈了半分,被谢维宁趁势撒了一荷包的胡椒粉在面上,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的本能促使他捂住眼睛叫唤起来。 那把弯刀被谢维宁伸手一拽就松,只是速度没快到割掉胡商的脖子,就被他撅住头发,粗鲁地压在地上掐住脖子。 窒息的痛楚要逼迫谢维宁撒开手上的弯刀,却敌不过她两回直面死亡的恐惧。 那弯刀捅向软肥的腰侧,直入到肺腑里转着弯的搅,直到胡商嘴里发出嗬哧嗬嗤的沉重喘息,翻身仰躺在地,彻底闭了眼。 谢维宁连着咳嗽了好几声,伸手摸了摸逐渐肿起来的脖子,抽出弯刀支撑起身体,走到燕昼面前蹲下。 “我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我救了你,也不计较你的那点小隐瞒,更没有马上把你这个见证了我杀人的人灭口。” “你要报答我,要成为我的共犯。这胡商是受人差遣,特意把所谓的西域神药卖给安郡王,神药加上丹药会炸掉炼丹炉。安郡王为求自保抛下丹炉,会坏了龙脉,当今圣上最重风水。” “砚雪肯定告诉过你,安郡王丹炉神药遗失的事。你那么聪明,也一定能猜到这跟我有关。” “可我做的这点事,不能阻止安郡王继续痴迷炼丹。你要帮我,你要成为我的共犯。我受了拘束,也没有更多可用的人手,但你一定可以办到。” 黑沉如墨的夜色席卷而来,谢维宁处于其中,渺小单薄,发丝早在搏斗中散乱下来,像个乱糟糟的草窝,眼睛却亮如星子。 燕昼的指尖颤了颤,那股想要去抚星的冲动慢慢沉入身体里,喷薄在每一处血液中。 她比他幼时最爱的蟋蟀更得他的意,不不不不,不该说她像蟋蟀的,她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又强大得不需要做出二选一决定的,背负上罪孽的好姑娘。 燕昼确信她不会拥有难眠的夜晚。 “好,”他难得大发善心地说道,“我会把这具尸体扔在街头,做成劫杀的样子。安郡王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自己该怎么做的。” 第八章 三族 这件事过去了几日,谢维宁几乎吃遍了庄子附近鲜嫩的野菜后,玛瑙带来了新消息。 她很高兴砚雪被找借口留在了酒楼,又少了一个跟她争小姐赏银的人,绣花鞋踩在地上的步伐都是轻盈畅快的。 “小姐,奴婢刚在盯着人收拾野味的时候,老爷那边过来叫人,说是安郡王爷那边有些小玩意儿要送给小姐,不怎么风雅,也不是特意准备的,就不麻烦小姐过去一趟了。” 玛瑙将双手举着的一个大盒子闷响着放在桌上,盖子一打开,就见满满当当的一层金条,一层白银,最顶上是绚丽各色的宝石翡翠玉石。 “先前给安郡王爷卖神药的那个胡商遭强人劫杀死了,幸而他的好马驮了他的尸体回城,没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不过他这么一死,不仅免了小姐劳神,还吓得安郡王爷直说炼丹不吉利,这都有三个恶兆了。 本来预备要新制丹炉的上好材料,也不必再收捡了,只送予小姐这晚辈耍乐。” 谢维宁松了一口气,心知那个假名楼卧雪的骗子做成了事。 玛瑙不知她杀了人,只望着谢维宁从盒子里随意捡了几样递过来,就笑得眯起了眼,自夸道:“多谢小姐的赏。奴婢现在远非从前,胆子大过了天。小姐只要有事,随时差遣!” 那细腻生光的金条在玛瑙摆动的手上晃眼睛。 谢维宁不由得就想到了前几日夜里送出的金镯子,镂空缠枝镶嵌了蓝绿红宝石的手艺,是她最喜欢的一对金镯子。 那贪心的酒婆子在杀她之前,还记得要做成这笔生意。 紧接着便出现了骗子的那张脸,他跟玛瑙一般唤她小姐,却轻薄浪荡得跟春水上飘着的桃花瓣没什么两样。 但好悬她是镇住他了,他们两个人现今是同一根丝线上的蚂蚱,他若透了口风出去,她不好过,他也得死。 谢维宁将挑选出的宝石金银条归拢到一处,又提笔亲画了图样,放于空盒中,一并另差了丫鬟送给匠人打造。 金簪玉钗手镯成形的那日,谢维宁已回到府中清闲自在地度过了半旬。 并着那一整套首饰送进来的,还有两只熟悉的金镯子,谢维宁只颇为讶异地看了一眼,还未曾察觉出心底多余的欢喜,沈氏那边就来了嬷嬷通报:“小姐,大公子带着那位姑娘已进了正门了,夫人唤您过去呢。” 谢维宁没再耽搁,让玛瑙拿稳了要送给准嫂嫂的绣品首饰,换了见客的大袖衫就走。 这位出身崔家主支的贵女崔兰心,老早就被沈氏惦记着,半月前就命人洒扫,庭院走廊处摆放的花都换了四五批,容不得有半片枯黄的叶子,房间摆设也细细思量、重新布置了七八回,生怕露了怯。 只是不知何故,这位据说仪态性情都顶顶好的贵女,比起大哥信上讲定的日期,还晚来了近十日。 谢维宁走进沈氏房中,便见到准嫂嫂正略带愧色地解释:“……原是要早早动身的,只是族中叔祖父忽然急病,为尽孝心只得晚了些时候。” 沈氏抬眸嗔了谢维宁一眼后,拉着崔兰心的手,亲昵地说道:“你自幼失怙恃,全赖这两位长辈把你放在膝下教养。如此深恩,怎能置之不理? 只有我家养的这皮猴,整天没心没肺的,顾不得我这老婆子。我只盼着你早早嫁进门,好与我谈天说地。 令叔祖父那边,我会送上药材备上厚礼,也好谢他为我谢家,教养出了你这样一位佳媳。” 谢维宁见婆媳两个兀自聊得开心,完全顾不上她,就凑过去跟谢钦明搭话道:“大哥,嫂嫂的长辈得了什么病?” 谢钦明接过她随手塞过来的礼盒,放置一边后,无奈道:“只是应付母亲的说辞罢了。那位崔大人致仕前还龙精虎猛,如今休息得好了,精神头也就更足。 只是人老心不老,身在野地心忧庙堂。如今圣上年岁渐大,亲手抚育长大的太子又正值年少体壮,父子嫌隙猜疑愈大,早不复当年了。 太子原本也是温润守礼,手腕高明。近年来却阴郁暴怒,连手下忠心耿耿的官员,被另几个皇子无故折了几位,都不曾管过,一天懒懒散散地度日等死。 崔大人又听来拜访的故友说起北辽如狼似虎的皇子们,高踞皇子之上的太子更是英明果敢,一时为国忧愤,生了郁气,这才风邪入体病倒,兰心同崔夫人劝慰多时,他才好了些。” 谢青竹官位不高,谢氏却是名门,谢维宁从小就被灌输了一耳朵要远离皇子的话,此时也不由得庆幸:“还好爹只会修书,又清高得不爱钻营,仰仗家族也只能在五品官位上待着,再大的庆典家眷也没资格入殿,我倒不必有崔大人那种两眼一抹黑的痛苦。” 谢钦明跟着她一同笑起来,两双肖似的狐狸眼漾起微波,都是同样蛊人的面皮,只差在背后加上九条摇曳生姿的狐尾巴。 门当户对的亲事,因着谢钦明的容貌谈得更快了一点。 他弯弓射的大雁这边进了崔府,那头的崔大人就笑呵呵地公开表达了对谢氏一门,尤其是对谢钦明的认可。 人人都道崔谢两士族因着这门亲事,将更加亲密无间了。 直到北衙禁军杀上门来,把崔谢两家一网打尽,以崔大人通敌叛国为由,宣读了夷三族的圣旨。 谢维宁跪在人群中间,膝盖在冷冷作痛,压了又压的青砖铺就的路面让她心寒。 夷三族这样残酷的刑罚,连襁褓里的婴孩都不能幸免,她这个直系血脉更是如此。 但,怎么就惹上这样的祸事了呢?才去了个陆言归,又过了一个老安郡王,现在就轮到崔嫂嫂了? 谢维宁差点没嘶喊出声了,只恨这回又要人头落地。 等到她满脸麻木地被押送刑场斩首,再一睁眼,就听见沈氏欣喜地说道:“你大哥再过两日,就要带着你未来的大嫂回京了!” 第九章 同路 谢维宁迅速算了算,此时距离大哥回京还有十二天,走水路而下再换马车到临泉县,日夜不停总计需要五日,若能抢在大哥动身前拦下人,还有七天的时间破局。 “娘,”她连忙说道,“为表重视,不如让我先过去一趟,拜访崔家的长辈后,再同大哥一道归家。” 沈氏的眼睛亮了亮,抚掌欣慰笑道:“阿宁聪慧,你此去能在崔家结识几位好儿郎也好。士族女要么嫁入皇室,要么便讲究个门当户对。 现下皇室那伙子人争权夺利,都斗成红眼鸡了。连太子都被关了禁闭,在东宫不得出呢。” 谢维宁听得心里一动,问道:“他刚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如今这般,就没人帮他说话么?” “应是有的吧,纵然是你有了过错,玛瑙那丫头都会巴巴地过来,替你说好话。何况是太子呢? 但这都是早朝上发生的事,你爹没资格去,只能听旁人讲得他云里雾里。圣上是君父,哪有儿子斗得过老子的? 你要真对这些感兴趣,就快些收拾好东西去临泉,崔家那老大人崔玄默曾当过太子少傅,知道的宫闱秘事比我多。” 谢维宁应道:“我出府取了制给嫂嫂的首饰后,下午便动身。” “去吧,”沈氏笑着摆摆手,又道,“去庄子里消遣了几日,你也有个笑模样了。” 谢维宁怔愣了片刻,方才明白沈氏还在为陆言归那头的事忧虑,只是她提心吊胆了这么些日子,又再死了两回,再提起陆言归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玛瑙跟沈氏一般浑然不觉,跟在谢维宁身侧出了垂花门廊,又坐上马车在赏心酒楼门口下来后,就忍不住关切道:“小姐,你可是对那卧雪居士有些心思?” 谢维宁侧目垂首,眼尖地瞥见那骗子从里头出来,便道:“我想让楼公子陪我同去临泉县。楼公子,你意下如何?” 燕昼刚好走到她跟前,闻言笑着道:“看来我那对金镯子赎得不冤啊,竟能让小姐时时刻刻都想到我。” 他语调不急不缓,眸光淡如秋水,青衫广袖,腰束玉带,眉峰轻扬时,自带一股清闲自在。 没有半分被君父厌弃后的躁狂。 谢维宁暗恨自己太过想当然,一听到崔大人同太子有关,卧雪居士又跟科举舞弊案逃不了关系,就鬼使神差地误以为楼卧雪就是太子。 那位真正的太子,此时此刻应该还满腹悲愤地蹲在东宫,借酒消愁吧。 她还要再试探,索性邀了骗子跟她一起去取首饰,路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还记得我……” “我很担心小姐,”燕昼的眼神闪了闪,垂眸关切道,“你出事的时候,我去看过了。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 “确实不好受……” 谢维宁看了他一眼,快步跑到琳琅斋前,叫了掌柜娘子去结了账,复又捧了个大盒子出来,强塞给他抱着,又道:“但我现在还活着,这就很好了。这东西你先帮我拿着,半个时辰后,我们在东渡口一同乘船。” “小姐真是豁达,”燕昼感慨道,“若是我这么一轮一轮地走下去,早恨不得要杀光天下所有的人,拉着大家一同玉石俱焚了。” “尤其是你这个同路人,那是绝对跑不掉的。如此一想,我倒真觉得小姐菩萨心肠了。” 谢维宁品出几分怪异来,立刻看过去,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脸,却只见到云开雨霁般的清风朗月,那所谓的病态疯狂,似乎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中。 她岔开话道:“不会耽误你的生意吧?” “不会,”燕昼安抚似的摇头,诚恳地说道,“我是读书人,按本朝规定,是不得经商的。” 至于书么,在哪里都可以读。 燕昼动作飞快,告别回去就收拾出了两大箱笼的古籍,不算顶顶珍贵,却是市面上难寻的好品质,指挥着下人分外小心地搬进船舱。 按时抵达的谢维宁刚登上沈氏包下的那条船,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喃喃道:“还真是个读书人。” 她看得好笑,一时提高音量,以手当喇叭问道:“楼公子,你不怕晕船么?一路颠簸,你也能看得进书?” 燕昼学着她的样子,也喊道:“小姐要拜访崔家嫂嫂,我自当为小姐分忧,备上薄礼。” 玛瑙的小眼神从这边船头,再飘到那边船头,瞅着这两人挑了同一处的地方站,又被风吹得衣袂翻飞,样貌又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小姐,”她仗着燕昼离得远,大胆发言道,“楼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呀?我看他总对你献殷勤,你也待他不同,这是不是就是两情相悦啊?” “你看那小丫鬟说的是什么话?” 燕昼蹙着眉,见主仆二人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 谢维宁看得光明正大,旁边那丫鬟却像是在做贼,悄咪咪偷觑了好几次。 流风早有准备,半分不为难地辨认出口型,转述道:“丫鬟告诉小姐,楼公子爱慕她,她也欢喜楼公子,这就是两情相悦。想来她们是真把公子要送给崔大人的礼,当成了求上门的讨好。” “无妨,”燕昼淡淡地说道,“崔玄默不待见孤,借她之手送过去,也是好事。” 流风不忿道:“您分明是为了他好,才寻了法子让他老大人致仕还乡,保全了一条性命。他却十分不领情,只拿您当孽障看。” 可不就是孽障么? 燕昼颔首不语,这哪一桩哪一件事,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荒谬发生的? 前一回是他的忠臣良将,后一回就变作了他人手里的刀剑,利用前世欠下的那条命再度插入他的心脏。 崔玄默的那个侄孙女,先头不就嫁给了恒王?他老人家也就哆哆嗦嗦,一脸苦大仇深地入了恒王的队伍。 可见这世上没一个人是可信的,他也不必回应他们的期待去撕咬着权力。 他正思索着,不经意抬眸间望见谢维宁正举着药瓶,朝这边打着手势。 “是晕船药,”流风自觉地陈述道,“谢小姐让您不够就去寻她要,仔细别伤了身。” 燕昼讶异地微睁大眼,又掩饰般垂首去看那一圈一圈越来越大的荡出去的涟漪。 “傻子的东西,我当然要,”他轻笑着说道,“不是拿我当共犯吗?这几日的吃穿用度,你都去管她要,看她到底有多大方。” 第十章 恒王 行船昼夜不停,船工连着换了几轮,马车开始跑起来的时候,谢维宁的荷包也空了好几个。 她无暇关心这点小事,独自坐在烛火前,摊开一张白绢,提笔写下了崔玄默三个字,思考半刻后,又加了“故友”。 若是崔家的败亡真跟崔大人的好故友有关,她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破局之道,恐怕就只能重操旧业,把故友杀了,再栽赃陷害给太子。 顺道把那几个皇子一到拉下去,上头的人斗得死去活来,才能够大发慈悲地不伤及她这个无辜。 暂且想定后,谢维宁把白绢丢进烤了紫薯的火盆里烧掉,火苗窜起来一瞬又暗淡下去。 火气更大的玛瑙上了马车,张口就道:“小姐,这眼看着就要到了,一路上他们要吃要喝就罢了,怎么连住的地方都要赖定咱们,这都用多少银钱了?当小姐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骗子不沾点便宜,那才叫奇怪,谢维宁不大在意这个。 只要他还肯装下去,装成她的小可怜,这样的危险分子放在她身边,总比要丢在京中更好。 “现在到哪里了?” 四周的鸟雀声渐消,取之而代的是新鲜活泼的叫卖声,刚折花枝的清香混杂着炊饼的芝麻焦甜飘浮在空中,马车却行驶得越来越慢了。 玛瑙掀开帘子,往前头使劲儿望去,见到平生仅见的华贵。 那马车通身都是鎏金楠木的车架,车辕与立柱皆雕以蟠龙云纹,车厢覆以明黄色锦缎,其上用金线绣出十二章纹,车顶四角飞檐,檐角缀以铜制鸾鸟,口衔明珠。 “这是皇室的马车,”玛瑙脑袋都没缩回来,还认真地看着,“皇家人在京中跟我们隔了好几个坊,实在难以见到。高头还印了字,好像是……是恒。呀,这应是恒王的车驾!” 谢维宁猛地一伸手,把玛瑙给拽了回来,叮嘱道:“别乱看,别乱说,别乱听。有些事嚷嚷出来,倒让人以为你踩住了他的痛脚,好伺机来报复你。” 她记得的,恒王是圣上昔日贴身宫女的儿子,排行三,是诸皇子中最早封王的那个,满大街都他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好名声。 但她爹给过他一个评价,鹰视狼顾,这位三皇子恒王殿下,阴得很哪,什么香的臭的油炸的,只要是跟他唱了反调的姑娘,都能勾起他的情欲。 她不想莫名其妙成了脏恒王的附庸,就是玛瑙他都配不上,眼觑着玛瑙被吓得捂住了嘴,这才放下心来。 但还不知道这恒王是来做什么的?这个小小的临泉县,也值得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来? “小姐先歇歇,”车夫终于寻到机会,躲过挨挨挤挤的摊贩人流,避在一处巷道里,隔着车帘说道,“前面有大贵人,不好再跟着去了。” 谢维宁答应着,果断探出身,回望到骗子的车驾紧跟着过来了,忙跳下去,拎起裙摆就跨了进去,挤在他身侧坐着,毫不怯生地抢过了他手里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坐得太久,刚才又跑得急,有些犯晕。” 对面规规矩矩坐端,连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流风再度看清了她的脸,秾艳得好似琉璃暖房里精心雕琢出的洛阳锦,枝干柔韧难屈。 没他主子疯狂,却拥有难得的沉稳和聪慧。 有她在,主子也愿意收拢獠牙,侧躺着伪装温顺无害的山鹿。 那山鹿开口的声音柔和,似潺潺流水过了玉石般温润:“小姐是有事要吩咐我?” 他诱导着,蛊惑着,尝试着吐出嘶嘶的信子,又握住茶壶柄,为她倒了杯清茶:“这梅花糕虽好,用多了却腻,喝杯云雾茶清清嗓子。” 谢维宁侧身接过捧住,不急着喝,问道:“你对朝政有多少了解?刚才那位恒王,你看到了吗?他为什么会来此地?” 她更想问的是,恒王跟德高望重或者是道貌岸然的崔大人有没有瓜葛,但话不可以直白到这个份上,她也不能真当个底牌尽出的傻瓜。 但骗子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道:“我一个在野之人,怎么会知道这么要紧的事情呢?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崔氏与恒王的关系,单只看这个利到不到位了。” “那,”谢维宁退而求其次,又问道,“圣上那五位皇子的母家,你都知道多少?” 她眼底盛满了求知欲,见他讶异地望过来,解释道:“我爹是京官不假,但士族出身能混成他这样的,还是少见。他只爱书,也只会修书,宫里的事从不去打听,同僚的宴请也一概不去。 除却圣人新得了皇子,施恩给官员加薪,让他记住了外,别的他并不知道。” 燕昼很谨慎地透露了一点:“太子是元后所出,据传喜怒不定,好杀人,母族为顺国公府; 二皇子封了瑞王,他乃贤妃之子,好诗书,其外公是白鹿洞书院的院首; 三皇子恒王和四皇子康王皆出身宫女的贵妃生育;五皇子景王是继后所生,年纪尚幼。” 谢维宁低下头思忖着,能在皇子中脱颖而出,甚至胜过太子,除却那位宫女贵妃同当今的情分外,他本人一定是个会钻营的,能捞银钱,也好争斗。 “崔大人曾是太子少傅,恒王此行,莫不是想借着崔家对付太子?而我家即将跟崔家有亲,若不能拆散了长兄的这门亲事,那么我一定得扳倒恒王,最不济也该断了他的爪牙。” 她聪明得过分了,燕昼见过太多的聪明人,却也不得不为她的果决狠厉而感到赞叹。 他提醒道:“你要先去拜访崔家,想办法见见你的那位准嫂嫂崔兰心,再下定论。终究士族娶妻,并不止是为了你长兄一人。” 谢维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想办法见见”绝不只是单纯的相会,而是要看清崔兰心的真面目。 那个含羞带怯的崔兰心……她还有着恰到好处的落落大方,却又时刻注意着不拂了婆母的威风,还要给夫君做脸。 去掉了那层亲人的画皮,她恐怕还真藏了什么秘密。 第十一章 将军 县舍幽静,远离集市,是一座三进的青瓦片院落。 谢钦明只将将在头一天得了信儿,匆忙地收拾出了东厢房,添了不少姑娘家爱的花花粉粉,只待妹妹过来。 今日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处理了县上的公务,他就眼巴巴地站在县舍门前等到了谢维宁的大驾,前面的马车帘子一掀,却只有个熟脸的玛瑙欢快地跳下来。 他刚要瞪眼质问,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大哥”,循声就望见谢维宁被一个身姿颀长的矜贵男子扶下了马车,一时之间呆愣住了,指着他两个人:“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后,他好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这事儿,告诉了娘没有?娘可没跟我提起,你还带了这么大个男人过来。” 谢维宁丝毫不怵,回敬道:“你跟崔家小姐眉目传情之前,不也没想着要告诉爹娘和我?不过是眼看着拖不了了,才急匆匆地丢了封信过来,真是不拿我们当一回事!” 谢钦明有些臊得慌,眼珠子不知不觉地往左侧的燕昼脸上瞄了瞄,见他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才好受了些,干咳了几声告饶道:“好了,都是大哥的错。贵客临门,大哥定会替你好好招待。不知这位……” 他正眼打量着燕昼,眼里不自觉地带了挑剔的审视。 谢维宁从不跟外男交往,何况是这般大大咧咧地带到家中,更是不曾有过的事。 这是连那个先前表演得极为痴情的陆言归都没有过的待遇。 燕昼主动介绍道:“谢公子,我姓楼名卧雪,乃是一名读书人,家里的管事在京中开了家赏心酒楼,也算薄有家资。” 这两个字太出名了,谢钦明下意识问道:“卧雪居士?” 燕昼自然而然地点了头,应了是,便看到谢钦明如他意料之中转变了脸色,热情地侧身让出道来,嘴里说道:“久仰大名,如今总算是有幸得见,快请进来。” 仪门大开,又进了正厅,穿出曲折长廊,到了客居厢房。 谢钦明把除却谢维宁那间外,最好的厢房指给了燕昼,趁流风提着行囊陪燕昼进去的空当,一把将妹妹扯过,带到内院,痛心疾首地问道:“你怎么可以当着卧雪居士的面,下大哥的脸呢?他现如今,还不定以为我是个什么风流浪荡之人,配不上与他这样的高洁名士交谈!” 谢维宁却想起骗子那若有似无的引诱,眼眸里藏着的带了钩的星子,分明全都是故意为之。 谢钦明这个呆木头同他相比,究竟谁更浪荡些,还不好说呢。 “大哥,”她不接谢钦明的招,执拗地进行着此前没能继续的问话,“那你怎的随随便便就要成亲了?你该不会一时冲动之下,做了对不起崔家姑娘的事?” 谢钦明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老实人,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激,恼道:“我同兰心向来只论书画诗词,并不曾有逾矩之处。我是爱慕于她,但她向来矜持,直至月前才与我委婉明心。” 谢维宁眉心一动,把月前这个时间点放在了心上,又道:“还算你知道分寸。我今儿一来,就在街上瞧见了恒王的车驾。他是当今最宠的皇子,你可别没规没矩的,闹出事端直达天听。” 谢钦明道:“恒王是追着孙延礼过来的,他看中了孙将军的嫡亲孙女,向圣上请旨要娶为正妃。 但孙将军素来不大瞧得起他的文弱,每每孙将军回朝述职,两人总是针锋相对,圣上当然不能应下这桩荒唐事。 只是恒王痴情,听说孙将军过来拜访崔大人,马上就追了过来,想方设法要使他改变心意。他忙都忙不过来,哪能有功夫来管我这样一个小县令?” 谢维宁神色复杂,望着谢钦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年猪。 士族要脸面,但时常顾忌着风骨。 皇家则不然,都是血肉纷飞用枯骨铺路铸就的权力,比寻常人更小气,更注重脸面。 皇子怎容得下臣子的冒犯?即便这位大臣有一点带兵打仗的能耐,也不过是一条更凶狠的好狗而已。 若无恒王的刻意允许,谢钦明这样踏踏实实干活的老实县令,怎能知道这样隐秘的消息?简直都像是他昨晚上趴在恒王床底下偷听来的! 谢维宁斜睨着他,问道:“你拜会过恒王了?” “不曾,”谢钦明赧赧道,“我曾按照礼节登门过一次,却被告知我恒王有要事在身,让我不必叨扰。” 谢维宁又问:“那孙将军那边呢?” 谢钦明又摇了摇头,答道:“此前只远远见过一次,连容貌都未曾看清。孙将军回了别院后,又一直闭门谢客,只偶尔拿着些虎皮豹肉穿市而过,去看望崔大人。” 谢维宁又问:“那么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谢钦明答道:“酒肆茶楼说书的,拿了这点密辛恨不得说与全天下的人听。还需要我去打听消息?那是消息直愣愣地往我耳朵里面灌。” 谢维宁彻底明白并确认了,大概所有的骗子都爱极的说书,就连所用的套路都一模一样。 她三言两语忽悠走了谢钦明,耐心等待着接风宴过后,三步并作两步敲响了骗子的房门。 骗子来开门的时候很惊讶,外衫都脱掉了,只着了雪白的寝衣,系了薄薄的深紫色披风,那点不自在很快从他脸上逝去了。 他的目光在谢维宁手里拎着的酒坛上停了一瞬,便侧身让了她进来,关上门后,问道:“小姐是来寻我喝酒的?” “被文人崇敬的卧雪居士,实在不该用这样的词来称呼我,你这是在欺负人,太轻佻了。” 谢维宁把酒坛不轻不重地放在桌案上,又听得他低低的笑声,像山谷里持续的回音般清妙。 他问道:“可是我欢喜呀。比起唤你的名字,我倒觉得这样更显得亲近。小姐不想同我亲近吗?若你为难,那我……” 谢维宁抬手打断了他。 她不想听到骗子装模作样地撒娇,不过是个称呼而已,算得了什么,又不会掉下来二两肉! 她很快稳住心绪,直言道:“把你带来的书都搬我那去,我用我大哥珍藏的美酒做交易。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崔府瞧一瞧我的那位好嫂嫂。” 第十二章 芙蕖 燕昼答应得很爽快,当即就唤了流风把箱笼一并提到了谢维宁的房间。 谢维宁还没走完半截路,流风就在回去复命的路上了。 噌噌噌的速度,一见到谢维宁,他闷闷地一拱手后跑得更快,真就像一缕飘忽不定的风。 这扭扭捏捏的心虚样,就是来船上搜刮了多少回地皮,都大方不了。 “流护卫,”谢维宁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叫停了他,“我有一事要劳你帮忙。我想知道恒王的行踪,你替我跟踪他。”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用你花银子,我现在带的还有这些,都给你。” 她当真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来,沉甸甸地往流风的手心里一放,又抿唇补充道:“只是几两小金块,后面再给更好的。” 流风被她这话熨帖到了,他不缺这么点金子,但他怕谢维宁跟主子好上了以后,会旧事重提给他好看。 “好,我一有消息就知会您。” 他高兴之下,禀明主子后,大半夜就去接替同僚盯梢的活儿。 跟他一同长大的流云很谨慎地叮嘱他:“我跟着这恒孙子半月了,就光看见他勤勤恳恳地跟孙延礼献殷勤,比皇上去后宫还去得勤。无聊透顶,你要当心别打了盹儿。” 流风怀里还揣着热乎乎的金子,没有为难地应了是后,就老老实实地借着树影藏在屋顶,一动不动地专注注视着宅门口。 四更天刚过,一辆青皮马车畅通无阻地驶了进来,从里头下来四五个风姿差异极大的姑娘。 柔弱惹人怜的,艳丽跋扈的,端庄大方的,温婉贤淑的,灵动娇俏的,妖媚惑人的,携了一室春色。 恒王紧跟其后下了马车,却不是他白日拿来张扬的皇家特制,只是寻常的水曲柳。 很难使人想到,处处都要张扬讲究,被人笑话他是因有个宫女出身的上不得台面的母妃,而故作姿态的恒王,居然也有这般小心低调的时候。 “崔行之还没过来?他精心培养七八年的姑娘都掳在这里了,他还没个反应?” 恒王眉间阴鸷,面容略显阴柔,狭长的凤眼从面前的手下扫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姑娘身上,突然抬起腿就踹过去:“蠢货蠢货蠢货!” 等那人生生受了吐血倒地后,院里四角立刻来人把他拖了出去,又用凉水混酒洗过地面的污渍,熏过艾后,又点了香。 气味彻底散去后,随手搂了个艳丽姑娘进屋折腾的恒王再次出来,衣裳穿得松松垮垮,眉眼间的潮红让人隔了老远,就能瞧出春意。 “哟,我倒是忘了,”他神态散漫,语气中却夹了三分的狠意,“天一亮,就把这玩意儿送到崔家,指名道姓地交到崔兰心崔大小姐的手上,让她好生回忆回忆同我的鸳盟。” 底下立刻就有人膝行接过,忙不迭地就去照吩咐做事。 流风眯缝着眼睛,用了平生仅有的十二分眼神去瞧,也只能看出那是个华贵的檀木盒子,大概还雕了芙蕖花,但碍于天色太黑,恒王的下人怕死的行动太利索,别的一点都瞧不出来了。 直至天微亮的时候,流云再度过来换班,还丢了两个热乎乎的蒸饼给他。 流风随手把蒸饼往怀里一塞,话都顾不上多说,飞快地回了县舍,刚好赶上燕昼同谢维宁出门去用早食的当口。 谢维宁抬手扶了扶发髻上垂下长长流苏的金簪,描绘过淡妆的眉眼更显潋滟,正笑盈盈地欺负着燕昼道:“你唤我一声小姐,有这样攀附权贵的大好事,我当然要想着你。你怎么就是不敢同我去呢?” 燕昼眉梢微扬,神情却透着自在,唇角微勾,掌心翻过压住她的手腕,说道:“小姐说笑了。” 他并不接招,也不回应谢维宁的试探,肌肤相触的浅浅温度,却烫得她脉搏到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恼怒得使劲掐在他手背上,又用力甩开了手,再愤而移开目光时,终于有闲暇看到了努力屏住呼吸,想要暗自当个木头人的流风。 流风一感知到她的眼神,为避免引火上身,忙不迭地说道:“谢小姐,我昨夜看到恒王让手下人把一个木盒交给崔大小姐,还要求要在天亮的时候去,说是让她好好回忆什么鸳盟。” 谢维宁神色复杂起来。 都提及鸳盟了,那木盒里的东西是什么,还用得着猜吗?左不过就是定情信物一类的。 谢钦明这个傻子,脑袋上真是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我要出门了,”谢维宁心慌意乱地小跑起来,“我大哥的头发颜色不能改,我宁愿他痛哭流涕,也见不得他当了别人的一条好狗!” 她带着玛瑙抢先出门,夺了谢钦明预备要去上衙的马车,一路狂奔到了崔府那条街,下车坐在能看清那两头威风石狮子的面摊里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现在卯时刚过,街上人都稀稀落落的,除却讨生活的,没哪个会在这时候出没。 崔大人致仕回乡,也断不会按照平日里早朝的时辰起身。 恒王若是不想闹出大动静,也就不会特意说好了要天亮去,他是想胁迫人,又不是偷鸡摸狗。 所以被派过来那人定是老老实实地在等着了。 谢维宁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云英面,偶尔夹起一块藕嚼着,没尝出这有半分面贩子自卖自夸的鲜味,只是焦躁。 一碗面吃了一个时辰,吃得那要赚钱的面贩子欲言又止,谢维宁方才看到那个端着芙蕖木盒、穿着丝绸蓝底元宝纹的故作声势的下人。 “走!” 谢维宁赶紧起身,指挥着玛瑙藏在人群中过去,自己则跳上了马车,用着娴熟的御马术歪歪斜斜地狂奔过去,失声尖叫着撞在了那人半边身体上。 那人受了一惊,躲闪之际一个没站稳,哐当摔在台阶上滚了一滚,那木盒磕碰之下盖子松散开来,漏出了月白地兰花缠枝纹的肚兜和一根连花蕊都雕得活灵活现的玉簪。 “呀,”正当人群围拢过来之际,玛瑙缩着脑袋夹着嗓子,声音尖细地喊道,“这不是崔家大小姐崔兰心及笄礼上,她叔祖母特意打给她的簪子吗?” 管她是不是呢,先把事情闹腾大了再说。 但真还有下九流的人眼尖地瞅见了异样,震惊地道:“那肚兜上还有血呢,该不会是用作了元帕?谁能使崔大小姐这么伤风败俗,成亲前就破了瓜?” “肯定是个大官咧,比我们县令的官还要大,瞧瞧这下人身上穿的衣裳,这料子,哪是个县官配用的?” “那还有谁?我们这除了县令,还有……还有恒……恒……” 那喊破真相的人当即惊恐地自捂了嘴,偷摸地跑掉了,人群飞快地散去,消息却如瘟疫一般传播开来。 第十三章 古籍 崔府下人外出采买,再把这点风声惊恐地报回去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再有反应也是来不及。 崔兰心妆还没上,只刚梳了两下头发,听到贴身丫鬟委婉地讲完了事情经过,就哀哀切切地伏在铜镜前哭了起来。 “这个该死的冤家,他怎么能够这样待我呢?又不是我要毁约,弃他而去。实在是……实在是……叔祖父不能允了我做妾,便是王爷侧妃也不成的,会堕了崔家百年清名……” “……就是站在恒王一边,又能怎样呢?三郎本就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以后……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一想。现在弄成这样,我还怎么活,怎么活?” 贴身丫鬟手脚都僵住了,不安慰不像个好奴婢,真要真心劝导,自己这个贫贱人又承担不起,只得灵机一动,呐呐地说道:“小姐莫急,事情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的。 我刚听嬷嬷说起,谢大人的嫡亲妹子,带了三大箱的重礼去拜会大老爷呢。 她一个生在京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能有机会认识咱们大人? 还不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将将过来的。等见过了长辈,定就要过来见您这位嫂嫂了。 到那时,任凭外面的人闹翻天去,只要谢家人不疑,他们还能怎样呢?小姐的名声也就渐渐恢复了。 您是崔家嫡女,谢家那一支早跟寒门破落户混得血脉不成体统了!要不然您一招手,那谢大郎怎就巴巴地要过来呢?不就是看中了您身上这份贵气吗?” “也对,也对,也对!” 崔兰心一声高过一声,语气坚定地扶了丫鬟的胳膊借力起身,说道:“快些,我要好好梳妆一番,万万不能坠了崔家风度。那谢小姐,此刻想必已坐在厅堂里,喝上叔祖父的茶了吧。” 黑檀木案几上摆着的博山炉盖刚被揭开放过香丸,丝丝缕缕的紫烟从雕刻的重峦叠嶂的仙山上升起,颇有意境。 年过半百的崔大人精神气足足的,下颌处蓄的长胡须还有多半都是黑的,脸颊上没什么肉,是个保养得宜的长条老头。 谢维宁不怎么相信这个一口一个老夫,举手抬足都忆起朝政——还是跟她这么个不大相干的小辈的人,会心甘情愿地致仕。 “……兰心自幼失了双亲,由我老妻抚养,难免就多宠了几分,惯得她不知分寸,行事轻狂。 令兄又是难得的一表人才,前途大好。眼见着崔谢两家好事将近,自然有人看不惯。 但无论如何,既是老夫孙婿,我崔氏总会尽力扶持他平步青云的。至于女儿家的事,应是不必知会令堂了。” 谢维宁垂眸端起茶盏,只不作声地望着那根根碧玉般的茶叶子,掩饰了嘴角克制不住的讽意。 要不然怎么说是当过太子少傅的人呢? 到了求人的地方,也还想要在摘掉崔家从皇权欺压中全身而退的同时,既为骗亲的侄孙女找个冤大头,又要端着他崔家士族的傲气? “崔大人,”谢维宁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侧身看向他,说道,“女子贞顺为上。我不过是个在室女,能做得长兄跟爹娘的主么?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然而崔家对我长兄的照顾,我也是知晓的。这不,知道崔大人好书,我爹娘费劲儿寻了这么多古籍,让我给带过来。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她一招手,外面侯着要讨好人的管事立即就让下人抬了箱进去。 崔玄默是不大在意的,为官几十载,什么样的谄媚没见过?什么式的珍馐宝贝没享过? 不过是为了崔家的未来和不争气的侄女,他决定再给小姑娘一点面子,凡事总要先礼后兵的嘛。 只是一连抬进来的箱子,却是三个。 崔玄默的脸色一变,唇色都惨淡了些,再快步上前去打开那三个箱盖,满满当当的还真竟是古籍,是孤本,不重样的珍贵! 这……这真是这丫头能寻得到的?谢家那个五品的小官谢青竹,私敛了这么多财物? “这,都是你家的?” 他目光鹰一样死盯着谢维宁,却见她满脸茫然地点了点头,还反问道:“怎么了吗?可是这些古籍,不合您的心意?” “我家现在虽是不大富了,可昔日总还是风光过的。寻点人脉,运气好了淘换淘换,再节省些,不至于送不出这些东西。崔大人可别想歪。” 崔玄默唇角抽搐,险些要站不住了。 他怎么可能不想歪?他还记得他初初到东宫任职时,为了给太子一个好印象,特地带了《大学》《论语》《尚书》去,竭力表现他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忠臣形象。 那时太子不过十岁,就生得似冷玉精心雕琢而成的仙童一般,不知信没信他,但却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孤会记得你,待以后你我师徒缘分尽了,就用三箱古籍来圆了今日的教诲之情罢。” 他是想对太子尽忠的啊!但太子不领情,不肯听他的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斗垮另几位皇子,不甘愿在圣上面前伏低做小! 做儿子的讨好谄媚老子,这不是应有之礼吗?还要什么尊严,要什么人格,要什么面子里子? 圣上不过是要了他的表妹,虽说元后在的时候,曾戏言要这个侄女跟太子定亲,但元后已经薨逝多年了啊,死人的话,怎么能做数呢? 何况事后,圣上还赏了他十名美人,为了哄他开心,连催情药都用了,只是他就是迈不过这个坎,不肯收用。 这如何能怪圣上,圣上是君也是父! “谢小姐,老夫身体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崔玄默神情恍惚了片刻,身形欲坠时,右手刚好撑在桌上,碰到了茶盏,滚烫的热水往他手背上一倒,让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了些。 “还有你长兄与兰心之事,”他叹了口气,望见谢维宁面色平静如前,毫无这个年纪姑娘的仓惶,更认定了此事必然有那人掺了一手,只得摆手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不管了,不管了。” 第十四章 醉酒 这是好事。 谢维宁返家不久,远远望见谢钦明失魂落魄地冲过来时,依旧这么想。 “阿宁!小妹!兰心真的……真的……” 谢钦明眼眶红红的,连手都在抖,嘴唇颤抖着,急切地要向谢维宁寻求一个答案。 他自打生下来就顺风顺水,没经过多大的波折,有男子的身份,偏偏还占就了一个嫡长。 比不得她在姑娘堆里打挤,受名声和家族的约束,免不了为自己的今后多思量几分。 爹娘宠她,可家里的一切并不都是她的,八成要给了谢钦明,剩下的她和长姐再分一分。 她可以撂开手不管他,但这偏偏是她的亲哥哥,他还会把她拖到阴曹地府! 谢维宁闭了闭眼,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扯着他飞也似地进了屋,把那满壶的隔夜凉茶倾倒在他头顶。 焦绿的碎茶沫子沾在谢钦明的眉梢眼角,让他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疯了吗,”谢维宁冷静地质问道,“你既听到了传言,便该知道崔兰心是跟谁有牵扯!你敢跟他抢人吗?这样的女人,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为什么还会想着要嫁给你呢?” “谢钦明,你能不能用你那猪脑子想想清楚?若是实在没见女人,劳你县尊大人的光环,便是一时片刻寻不着那真心爱慕你的,我总能出去找到十个八个爱银子爱权的!” “你是要立时同她划清界限,还是要带着我跟爹娘长姐一块去死,你自己好生想想吧!” 谢维宁夹枪带棒地训斥了谢钦明好一顿后,踹了他一脚扭头就走。 只是到了半路上,她心里还是分外不得劲儿,左思右想后转头去找了燕昼。 “我不懂男人,我也不想同谢钦明那个傻瓜饮酒畅谈。但你可以,他崇敬你,你的话他多少还能听得进去。 不论你想使什么办法,即便是立刻丢个花魁在他身上,也别让他只念着那崔兰心! 崔家那边的事儿,水太深。我一想就觉得不得劲儿。但好在我不需要弄明白真相,只要撇清关系就成。” 她一股脑儿地说完了所有的话,刚歇过气,就见燕昼含笑递来一盏莲子羹来,问道:“这一次躲过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怎么办?你就甘心这样下去?” “你的意思是,”谢维宁的眼神幽深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掉恒王?” 燕昼震惊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解释道:“皇子遇难,这一整个辖地的官员,都脱不了关系。谢公子离得最近,罪责最大。” “那,”谢维宁退而求其次,又想到流风看到的那一堆官司,问道,“崔家干净吗?崔家那老大人,看着精神头不错,怎么就告老了呢?他甘心吗?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燕昼微哂,淡淡说道:“太子就是个窝囊废,他能有什么意思?至于告老还乡,圣上若是不准,倒还有万般的法子不允。” 见他如此,谢维宁纵是有再多的思虑,都暂且说不出口了。 她有了二心,眼眸却更柔了,轻声说道:“天家的事,却不是我们该管的。我去置办酒席,我长兄的心结,还得麻烦楼公子您替他解开。” 她施施然地走得轻巧,燕昼却看得心头发堵。 他以为谢维宁是个足够聪慧的女子,却原来她只懂得畏惧,轻轻巧巧地退了步。 明晓得恒王跟她莫名其妙掉下来的人头,同她全家乃至全族的性命有关,她依旧如此……趋利避害。 原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崔玄默在这里,这个拼命逃避现实,宁愿把自己洗脑成皇帝忠实走狗的老家伙在这里。 他忘不了他的士族荣光,摘不掉二十年前永康帝亲手戴给他的状元高帽。 他把这一切都跟士族的复起勾连在了一起,尤其当崔家后辈因他的权势得以顺利出仕后,他自发自愿地当了一个聋子瞎子。 又因始终忘不了他可能并不存在的士族风骨,他索性把这一切都解读为了“士为知己者死”,而永康帝就是他的知己。 现在谢维宁也打算这样做,在头顶的利刃彻底掉下来之前,装成一只食腐的怯懦老鼠,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能伤害到她了。 燕昼本没有对她抱有多少期望,现在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他就说,这样的人,这样的世道,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所有人都应当通通去死,通通去死!!! 他刚拿定了主意,谢维宁就使唤了玛瑙过来喊他:“楼公子,小姐已置好了酒席,就等您过去了。” 燕昼拂袖起身,却在踏出房门之前,又转回去,对着铜镜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见无异样后,才出了门,道:“走吧。” 他倒要看看,谢维宁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好药! 玛瑙领着他去了前厅,还没进门,醇厚的酒香就飘散了出来。 燕昼顿了顿,刚萌生了退意,就听玛瑙大声地说道:“大公子,卧雪居士过来看您了!您醒醒神,别为恒王的女人单相思了!” 酒坛盘盏倾覆碎裂声接连不断,沉重又不连贯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玛瑙适时后退一步,语速飞快:“爷们儿家的事儿,奴婢和小姐就不掺和了。您有吩咐,再跟小厮们说一声便可。” 她话音刚落,谢钦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来了,一见到燕昼,眼睛一亮,大力上前拍在了他的肩头上,说道:“楼兄,还好,还好有你在。来来来!我们一起饮酒,一起作画,来个不醉不休,不醉不休!” 燕昼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忍着没拔剑削掉谢钦明的手臂,好不容易跟他拉开了距离,刚在软椅上坐下,就听见谢钦明脸色一变,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楼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真心相爱吗? 我自打一见到兰心,就对她生出了爱慕之心。此生此世,别的女子再难以入我的眼了。兰心啊,兰心,你骗得我好苦啊!” 燕昼的眼前,却好似出现了另一样画面,羞羞答答的表妹同他敬爱的父皇滚作一堆,黄色的纱帐飘扬着。 “太子,朕只是太想念你母后了。婉儿她生得,就跟你母后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啊。” 他终于忍不住,扶着一旁的门廊,弯腰几乎要恶心得呕出血来。 谢维宁,谢维宁!你究竟做什么去了?怎么会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孤? 第十五章 诈唬 谢维宁随便塞了一食盒的糕点,提着就往恒王府上去了。 门房管事还待要轻蔑地斜她一眼,却在听到谢维宁是今日那事的苦主后,忙慌慌地进去禀报了。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喜气洋洋地返回过来,说道:“走吧,谢小姐,王爷要见你。” 谢维宁微微颔首,垂眸敛气跟在他后头从,刚过了影壁,柔婉缱绻的丝竹声就传过来,又过了垂花门,厅堂里传来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谢维宁被带至隔壁房中等待,矮桌上的茶壶在炭火炙烤下咕噜噜地冒泡,那仆人轻轻扇着扇子,根本不去想要给她倒一杯。 那头的说话声却渐渐清晰起来。 “哟,这不是崔小大人么?本王平常连上赶着去拜访你们崔家,崔老大人都嫌得慌,你怎就亲自上门了?不怕你们家主怪罪吗?” 恒王语气柔和,秀丽的眉眼却在转瞬间冷厉下来,阴霾倾覆下来,再度逼问道:“你担得起这个干系吗?你对得起崔氏一族的清誉吗?崔——行——之!” “殿下,殿下,臣也只是……只是为了向圣上尽忠,这才训了几个小娘子,要……要……” 崔行之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却是再不敢说下去了。 “行了,”恒王不耐烦地端起茶盏,冷冷道,“你先去吧,正好让你家老大人好好思量思量,事情该怎么办,才最为妥当。” “是是是……” 声响渐歇,只余茶盏放落桌面的余音。 那管事复又出现在谢维宁面前,说道:“谢小姐,请吧。” 谢维宁颔首,不疾不徐地提了那食盒缓步入厅堂,心底飞快地掐算着方才听到的内容,福身抬眸之际,却见恒王神态有一丝闲散,那分明是胜券在握的态度。 她的头脑里倏然地划过一道闪电来,身体不禁地微微颤栗着。 她明白了!恒王真是好计策,这一出连环套,盯死了要那崔老头臣服于他的麾下。 但这算什么呢?崔家的大大小小,上从崔老头到崔行之,下头的那个崔兰心,早就都烂透了! 先是诬陷通敌,后是抓崔家人把柄,谢维宁都替他累得慌,但却还不得不做戏。 “殿下,臣女的长兄起了些不该有的妄念,此刻正在家中后悔不迭,唯恐殿下怪罪。 臣女担忧长兄,故亲手做了些点心送来,还望殿下恕罪。” 二八年华少女的柔顺,恒王已领会过多次了,没见着他有傲气,眼神便懒懒地划过,只在她白皙如茉莉花瓣的脸颊上多留了片刻,便兴致缺缺地收了回来。 “哦,”他不肯多费心力,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那长兄,起了什么妄念啊?” 只是调笑而已,谢维宁的背脊却陡然一凉,神态却越发恭敬:“他听闻崔家大胆,敢对殿下不敬。故,接近崔女,想为殿下分忧,不想会错了意,内心惶恐至极,在家中醉酒发疯。 臣女无奈,只得劝他:崔氏乃名门望族,且多与清贵人家联姻,哪里是谢氏能及得上的。想为殿下马前卒,可不只看刀子趁不趁手,还得看刀刃利不利。 故臣女忧虑至此,还望殿下宽恕。” 恒王坐直了身,伸手将松散开的衣襟拢了拢,语气正经了不少,道:“谢氏同属士族,怎会有所不同?谢小姐所言不差,若非本王早有钟情女子,你就是当本王的正妃也使得。” 谢维宁五脏六腑都厌恶得好似要翻了个身,勉强平稳了情绪,故作羞怯地说道:“臣女岂敢妄求名分,只不过能为殿下在佛前祈祷,唯愿殿下建功立业,永得圣上青眼罢了。” “那,我便等着你的投名状了。” 恒王似有深意,然而那股得意劲儿,却是怎么都挥之不去的,随后端茶送客。 谢维宁顿时如被白腻腻的猪油糊了一脸般,心尖都闷得发慌,只能装模作样地应了,等上了马车回到县舍,方才松快了几分。 只是恒王所说的投名状,她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拿谢钦明的名声来开刀。 他不是对崔兰心痴情不悔么?不是要追着恒王的女人到处跑,其他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么? 她这就花大把的银钱上青楼去找一个过来,既能治了谢钦明的情种病,也好断了崔兰心的后路,并以此作为迷惑那恒王的投名状。 她想定以后,抓了钱袋就要再度出去,却迎面撞上了忙忙慌慌过来找主心骨的玛瑙。 “小姐!” 玛瑙一见到她,就跟瞧见救星似的,眼睛亮亮地奔过来,连珠带炮似地说道:“楼公子刚才让人去把这儿身价最高的五位花娘寻来了,要让她们伺候大公子。 奴婢没那个能耐阻止,也不知该不该帮大公子,只能来找小姐了。” 谢维宁闻言一喜,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骗子这人不可信,单从崔老东西收了他的古籍后的怅然,就能看出。 但他在某些事上,又着实靠谱。 “玛瑙,老规矩,”谢维宁把钱袋往她手上一放,说道,“让人把谢县令与五位才情甚高的花娘谈论画艺的消息,速速散布出去。” 世道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对于谢钦明这样的男人,狎妓反倒是件风流事。 可这几日名字缀在谢钦明身后的崔兰心,日子恐怕就要不大好过了。 对待仇家,谢维宁没有多余的善心,她只好奇一件事:“骗子怎的喝着喝着酒,就突然给谢钦明找起女人来了?” “小姐既想知道,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谢维宁怔了一瞬,转过身去,见骗子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骗子,”他将谢维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问道,“原来在小姐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难怪了,小姐连去恒王处,都不曾知会我一声。若不是我心忧小姐安危,特意命了流风跟随,只怕要被小姐蒙过去了。” 谢维宁见他先发制人,只得硬着头皮再打一巴掌回去,道:“你命流风跟踪我的时候,有经过我的同意,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燕昼冷笑更重:“方才我是诈你的,我闻到了你身上沾染的龙涎香气息,此香专供皇室享用。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十六章 明示 “抱歉,是我不对。” 谢维宁见事情泄露,只好面不改色地撒谎。 “恒王阴险,我不想把你牵扯到我们的私人恩怨里。我不想你死,命多宝贵啊,活着多好。” 她说得那样恳切,饶是燕昼心知她在撒谎,却仍不可控制地心神微恍。 “我在京中有事,需要回去一趟,”他没忍心再揭穿她,只是道,“我把流风留给你驱使,你要多加小心。” 谢维宁诧异道:“怎么这么突然?你该不会是做了对不住我的事,要急匆匆地逃跑吧?” 燕昼深深地看她一眼,说道:“我是怕你惹上恒王,牵连了我,这才要急匆匆地逃离。” 同样的话被再度抛回给了谢维宁,让她一时无言。 “我现在就走,”燕昼望着她微微睁大的眼,忍不住笑起来,又道,“珍重自身,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还活着。” 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 这人随意走动间的仪态,都是浑然天成的,不似普通富贵人家能养出的神韵,便是朱门高户锦绣堆砌,也难有他的品格。 画道,更非是贫贱人的玩意儿,也不是随意请三两个先生,就能凭借天资让人人崇敬的。 莫非……楼卧雪是所谓瑞王的假名?毕竟瑞王好诗书,这人也爱读书。 且他跟太子年纪相近,彼此之间必有走动,跟崔玄默这个前太子少傅有些私交,也不稀奇。 还有恒王……他是抓住了崔行之的什么把柄,才能让对方俯首的…… 楼卧雪离开,究竟是他自己有事,还是跟恒王有关? 谢维宁越思索,眉便蹙得越紧,只觉一团乱麻搅在脑海里辨不清晰,一时没有更好的对策,只得先等待。 等到了翌日清晨谢钦明的清醒。 男子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划破了县舍的长空,金灿灿的日光得以从窗边斜射进来。 谢钦明慌乱要起身,却被左右都有的香软玉体挡住了去路。 千娇百媚的花场老手,对付起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清正公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们只需要不要脸地用赤裸的身体往他胸前一缠一挡,他就又羞又气又碍于礼数,一时之间竟不敢动弹了。 甚至不必要在乎会不会得罪这位恩客,反正昨日的大主顾说了,只要她们得手后,回去多多讲讲这位的雄风,就替她们赎身,给够她们安度下半辈子的银两。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她们更加卖力缠住谢钦明,使得他无法离开。 谢维宁正是在这个时候来的,眸光平静地扫过了地上堆叠的各色罗裙,又看了眼高挂于架上的合欢花肚兜,立于屏风后,淡淡地问道:“大哥,你昨夜可成事了吗?” 此话一出,室内俱静。 谢钦明醒过神来后,恼羞成怒道:“谢维宁!你就是这般待你大哥的!你还不快让她们都退下!” 谢维宁笑起来,讽刺道:“柔柔一舞动人,香香歌喉柔婉,娇娇反弹琵琶声声入耳。怎么,还折煞大哥了?行了……娘子们,出来吧。”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后,几个容貌艳丽的花娘笑着转过屏风,齐齐给谢维宁行礼。 谢维宁给了银子后,又嘱咐道:“回去的路上,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知道知道,”为首的花娘笑得弯了眼,认真地说道,“先头那位公子都交代清楚了,奴家定会好好宣扬宣扬公子的威风。”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明显是暧昧至极的,听得屏风之后的谢钦明愤怒地捶了床板。 谢维宁将这些花娘从后门送出去,方才转返回来。 谢钦明趁这两刻钟的功夫,已沐浴净身后,换了身深绿色白鹤纹的常服,坐在厅里等着她了。 “刚才我听到那个柔柔说,先头那位公子都交代清楚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终是反应过来,只是面上还有懊恼、震惊、迷惑等等不一的情绪闪过。 但却没有怨恨和愤怒。 谢维宁颔首,平静地说道:“大哥昨夜强拉了楼公子喝酒消愁,发生了何事,就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吗? 不过看你现在,倒是没有先前那般急躁了。可以见得,你对楼公子的信任,此给予我的更多。” 谢钦明神色尴尬,不自在地朝她拱手告饶:“阿宁快莫提了,此事是我的错。你平时性子促狭,昨日又对我放过狠话,不似卧雪居士那般淡泊宁静,我一时误会,也是有的。” 谢维宁冷笑道:“原来人不一样,行事目的在你眼里就是不一样的……”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眼眸渐渐亮起,喃喃道:“原来人不一样,行事目的就不一样……” 临泉县除了崔家和恒王,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啊,圣上! 她本想挑唆崔家同恒王争斗,这样谢钦明藏在中间的缝隙里,也可以安生下来,就怕崔家反过来投了恒王。 但现在,她明白自己该怎样做了。 “阿宁,阿宁,”谢钦明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谢维宁回过神来,瞥见他眼底真切的关心,笑起来,说道:“大哥,你不是想知道楼公子的用意吗?你放心,他离开之前,已告知过我了。 你若是信得过他,就派心腹快马加鞭,以家信的形式把此事上报给圣上,就说听闻恒王殿下远游至此,与你未过门的娘子崔兰心成就了好事。 你为平息百姓争议,保全皇家颜面,不惜自污狎妓,好让人以为崔小姐不堪忍受你的浪荡,故与恒王两情相悦。 但你依旧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自己行事是否正确,并请求陛下给你一个明示。” 谢钦明恍惚得以为还处在梦中,犹自不敢相信地问道:“这……这样的龌龊事,楼兄真让我把它呈报给陛下?这除了让人耻笑外,有何用处啊?” “当然有,”谢维宁耐心地撒谎道,“这是让我谢家从你与恒王争美中,脱身出来的良机。” “大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仅仅是恒王厚颜无耻,占了你的崔娘子吧? 错!他这是想拉拢世家,可圣上向来不愿看到皇子同世家联手坐大,后患无穷。 但你,只是个无辜的臣子。不该对着老子告儿子的状,却能像条狗一样,畏畏缩缩地问主子:‘我要怎样咬人,才能让小主子最欢喜呢’? 为了避免你卷入神仙斗法,楼公子甚至把他的护卫都留下了,就等着你去写信。” 第十七章 送信 竹影浓浓,蔓延至窗台时,微凉的风轻柔而过,俨然再舒适不过的暮夜。 西梢间燃了亮如白昼的烛火,从外间的窗缝望进去,四角螺钿的黄梨木书桌上,谢钦明正在挥毫泼墨,而那宣纸已用到最末端了。 流风偷觑过一眼,又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心肝脾肺都透了苦意,告饶道:“谢小姐,主子留属下在此,是为了保护小姐的。属下怎可轻易离开,何况是送信这桩差事,也不必非得属下。” “你再好好想想,”谢维宁笑意吟吟地问道,“你家主子离开前,私底下都是怎样叮嘱你的?” “他是让你监视我?还是跟我寸步不离了?他是厌恶我,还是待我……有些特别呢?” 流风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思考下去,喃喃道:“主子离去前,只让我听谢小姐驱使,务必要保护好小姐。” 至于特别……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前些年还能猜测到一点主子的心思,纯孝温和善良贤能这些溢美之词,几乎都是为主子量身定做的。 他兼之还有皇家人都有的高超手腕,一直行走于煌煌正道之上,用的也都是大开大合,让人避无可避的阳谋。 百姓能有这样的主君,简直是幸甚。 但自从殿下同圣上的关系僵化以后,殿下喜怒无常,心思更加叵测,身上连一丝人气也无,似乎丧失了心气儿,但又增添了恶劣的戏谑。 殿下对所有事都不大能提得起兴趣,纵使是圣上……有违人伦,他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谢小姐,的确是殿下这些时日以内,最感兴趣的人。 流风的思绪渐渐跑偏,想到自家殿下利用鬼市的人手,特意做了假面具,还用锣鼓追着人家姑娘到处跑,就为了瞧姑娘救不救他,…… 也好在谢小姐心地善良,没有被吓得丢下主子就跑,否则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主子莫非……真是对谢小姐有意? 流风面上露出一丝古怪来,刚好被谢维宁抓了个正着。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贵女们平时在背后议论人,或是想歪了一点,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想通了,对吗,”谢维宁大着胆子说道,“你家主子待我……比待别的姑娘都好。所以,我的话,你要不要听呢?你去送这封信,也是保护我。” 流风瞄见那头的门被推开了,谢钦明正快步过来,而面前的谢维宁又是这样自信张扬,就像是……曾经的主子。 他不再迟疑,咬牙从谢钦明手里接过信后,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谢钦明站在谢维宁身侧望着,片刻后侧过脸,蹙眉道:“我今日去县衙点卯,那些个花娘闹出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相比之下,崔小姐同我的交际,反倒平静无波。 阿宁,你很聪慧。大哥远不如你,这次若没有你,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家书送到京中,尚还需要些时日。恒王那边,肯就此罢休吗?” 风过竹摇,复又停歇,只余斜影长长,人心难安。 谢维宁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淡淡地说道:“恒王如何,在于崔家。大哥,你手里应该还有跟崔小姐的定情信物吧?” “算不上定情信物,”谢钦明转身回到西梢间,手捧了画轴出来,“如今想来,她只怕早防着我,又心不甘情不愿,只让我替她作画。” “我那时只当她是小女儿心思,要我睹物思人。现在你若是要去崔家,正好以此为借口,归还这幅恐污了王妃清誉的画。” “大哥能想通便好。爹娘一直盼着你早日娶亲,若是临泉没有合适的,回头让娘在京中替你物色一个,也使得。 情啊爱呀,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还是太缥缈了。大哥可以骗骗自己,但到头来可别把自己给骗了进去。就似崔兰心一般……” 谢维宁接过了画轴,嘱咐几句后,就回房歇息。 没了楼卧雪那个骗子和他的耳报神,她这一夜睡得分外香甜,与收到拜帖后的崔兰心截然相反。 “素荷,素荷!谢小姐刚才差人送来了张拜帖。” 崔兰心赤脚站在屋内,垂在腰际的长发乌黑发亮,却更衬得她面色惨白,只双颊潮红一片,显然是有病灶。 素荷心里一跳,慌忙放下才熬好的安神汤,冲过去扶住崔兰心,劝慰道:“您跟谢公子的亲事已然不成了。这时候外面流言蜚语的,这谢小姐又来递什么帖子片子,奴婢不信她心怀好意。她定是替她那哥哥报仇来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给我写的帖子上讲,她已见过恒王,王爷对我用情至深。 她也为之感动,只是她长兄粗心大意,竟然私留了我的画像,这不就成私相授受了么? 尽管事实并没如此,却也有所损于我的清誉。所以她打算明儿一早,就亲自把画送还给我。” 素荷急得不行,忙道:“哎呀,奴婢的小姐啊。区区一幅画,能做什么数呢?您实在要,奴婢就替您去取了画回来,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行吗?” 崔兰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双往常圆润黑亮的眸子,由于思虑过重而深陷了许多,竟是显得阴冷偏执。 “好啊,素荷。那你告诉我,恒王爱慕我吗?” 素荷扑通跪在地上,膝盖又痛又冷,却只能强行忍耐着爬过去,抱住崔兰心的小腿,求饶道:“大人吩咐过了,不让您提这些。大人向来带您亲厚,您就听大人的吧!” 崔兰心弯下腰,恶狠狠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连骨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滚,你滚!你们尽只会说些我不爱听的话!说什么谢钦明不是真心爱慕我,竟与那花楼女子一夜风流!恒王只是利用我,笑话,恒王怎会利用我!” “谢钦明就罢了,他不是个东西!他就是一条狗,看到骨头渣就巴巴过来的一条蠢狗!我恶心他的爱慕!” “可是恒王不一样,我付出了那么多,他怎么能不喜欢我呢?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了,女子的贞洁,名声,脸面!我到现在还剩些什么呢?” 第十八章 挑拨 噼里啪啦的脆瓷声,惊动了整个院子,几乎所有的骨董玉器瓷瓶,都被砸了个稀碎。 要想再有,非得去公中取不可,那样势必会惊动老夫人。 事已至此,瞒无可瞒。 早有机灵的丫鬟去报给了正在念佛的崔老夫人。 “冤孽啊。” 崔老夫人年过五旬,额上常年苦思的深纹,更愁苦了些,快步进院时,正瞧见崔兰心正不管不顾地发疯,白生生的小腿被飞溅的瓷片割得尽是血口。 她厉喝道:“兰心,我养了三个儿子,只你这个一个孙女,一向待你如珠似宝。你这样不管不顾,是想让叔祖母跟着你一起去了吗?” 崔兰心醒过神来,眼底却尽是迷茫,声音嘶哑地说道:“叔祖母,我只是想见见谢小姐,这都不行吗?我想听她说说话。” 崔老夫人想到外间到处乱传的所谓县令自污,这么多年保养得宜无病无灾的身躯,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了。 她横眉竖眼地把周围伺候的丫鬟嬷嬷都恨了一遍,呵斥道:“你们是怎样伺候小姐的?怎么竟让外面的风儿雨儿都飘到小姐这里来了?小姐年轻不知事,你们也个个年少轻狂吗?” 丫鬟婆子们摄于她掌家多年的威严,噤若寒蝉,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眸多说半个字。 崔兰心却没这个顾虑,脑子转了转,心知要是实话实说,叔祖母定不许她见谢维宁。 她也知晓,现在要见那个负心汉的妹妹,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可她忍不住啊! 这些时日以来,就只有一个谢维宁字字句句与她分析恒王的心理:恒王是爱慕她的,他只是身在皇室,身不由己罢了。 圣上以及其他皇子,还有他的母妃都不会轻易让他如了愿。 这样的话,她还想再多听些,她想知道他心悦她。 “叔祖母,只有谢小姐肯与我交好了,您难道连这也要阻拦吗?况且谢小姐过来,我跟谢公子之间那些无稽之谈,起码会散去一些。 他们会传言我跟恒王有私情,却不至于会再说我是个脚踏两只船的荡妇! 叔祖母,兰心已经知道错了,但如今再也回不到当初,便只想着能洗清一点是一点。 这是兰心的命啊!我朝男婚女嫁并不太严,寡妇也可再二嫁三嫁,却不大能容得下朝三暮四的女子。 兰心也只是想着,以后能好过一些罢了!叔祖母,您就允了吧,兰心求您了!” 崔老夫人沉吟良久,长叹道:“也罢。那谢小姐不过一小女娃子,料她也兴不起多大的风浪。你喜欢她,也是她的福气。叔祖母这就派人,去把她接来跟你好生谈谈心。” 崔氏高门,本朝建立虽有逐渐没落之势,却也规矩繁多,吃穿住行无一不精。 崔老夫人有意要为崔兰心壮壮声威,一扫先前的市井奚落碎语,命人驾双白马八抬大轿,前有家丁举着“肃静”、“回避”牌,后八人随侍,手持各色旗帜、团扇、长矛,声势浩大,一路惊动了不少百姓。 车驾刚过了一条街,还在县舍的谢维宁就接到了消息。 “小姐,”玛瑙细心地为她打理着头发,挑了发簪换上,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像这样轰动的出行方式,是早就不时兴的,大多世家到本朝都已没落,只有崔家还保留这样的排场,却也是不常用的。” “怎么如今小姐只是去跟崔兰心见面,晚辈之间的耍弄,还要这样大张旗鼓了?奴婢怀疑他们存心要算计小姐,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谢维宁对着照花镜端详了片刻,敛袖起身道:“外强中干罢了,反倒露了怯。可见得崔老夫人历经风雨,如今还是因侄孙女乱了方寸。妄想用这种法子,利用我为崔兰心恢复些许名声。” 倘若被接连几次斩首的不是她,她也能理解崔老夫人这一腔舐犊之情,只可惜她们之间,隔了谢家阖族被算计丢的命。 即便重来了一次,也抹消不得崔氏同恒王的恶意。 谢维宁行至外门,刚刚好崔家的轿子也抬到了,同来的管事嬷嬷喜气洋洋,只当崔兰心的事全未有过,声音洪亮地接了谢维宁入府,又引至四面围纱靠水的亭中。 一应的时令瓜果点心都已摆好,约摸两刻钟后,谢维宁方才远远地瞥见了崔兰心的身影。 她似乎精心梳洗过,发间高髻簪着点翠累丝金步摇,垂下的珠串恰好扫过肩头蜀锦襦裙的织金纹样,只有眼下所用的厚厚一层粉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状态。 “谢妹妹。” 崔兰心快步过来,身后一众仆妇训练有素地分站在亭三角处,只留了一个年长的冷面嬷嬷立于亭内。 她勉强端起笑,神思不属地介绍道:“这是菱湖雪饺,刚炸好的,酥脆清甜,这一样是红豆松糕,也是我素来爱吃的。谢妹妹尽可以多尝一尝。” 谢维宁见她明显还想问些什么,却在微微侧身瞥向身后的嬷嬷后,又迟疑地忍住,心里顿时就有了底。 “崔小姐,”她向前倾身,紧紧握住了崔兰心的手,轻声说道,“昨日,我去过恒王府。见到王爷府中,有不少美人,风姿皆不在你之下,但王爷却是看都不曾看过她们一眼的。” 崔兰心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谢维宁不清楚她到底臆想了什么,可那旁边疑似是崔老夫人派来的嬷嬷,却是神色更冷了一分。 她笑得更纯然,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本是为长兄仕途着想,这才心惊胆战地去拜访恒王,还以为就我一个呢。却不成想,还见到了府上二爷崔行之大人的身影。 也不知怎的,崔二大人一瞧见那些个漂亮姑娘,就愣得不知所措了,后来还跟王爷争执起来。 我在一旁的茶水房里侯着,那是听得真真的,可是吓坏我了。后来回去一想,兰心姐姐这亲事不顺,会不会还有亲近人的阻挠呢?” 第十九章 猜疑 “她真是这样说?” 谢维宁刚一走,那光明正大监视的嬷嬷立刻就回禀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神色凝重,转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掐紧,豁然起身道:“快,你去门上侯着,等老爷访友回来,马上引他过来。” “不不不!不能再等了!” 崔老夫人在屋里转了几圈,依旧静不下心,索性自己往外走,命令丫鬟婆子套了马车,往庄子上去了。 初夏已至,郊外处处是景,嫩绿的花草直直延伸至溪边,绿意更甚。 崔玄默闭目凝神,正淡然地披了蓑衣,手持钓鱼竿垂钓,心里波澜不惊地把崔家近日发生过的事,都盘点了一遍。 兰心坏了名声,也不过是这一县的事,就是传至京中,也不甚要紧,改个名字换个身份,远远地嫁出去,不还是崔家贵女么? 恒王以为污一女子的清白,再断其后路,就能哄得整个崔家都支持他,简直是妄想! 他只忠于圣上,是这位英主初时登基就开了恩科,他是圣上第一届天子门生,后又提携族亲,至此从地方到京中朝堂,都有他崔氏一脉的官员。 这都仰赖于圣上的厚恩,他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正心潮澎湃间,钓钩忽地一沉,“唰”地一提就钓上一条正在翻滚的银白肚大鱼来,刚侧身把鱼放进桶里,正要捋胡须爽朗一笑,余光却见向来沉稳的老妻下了马车,毫无仪态地小跑过来。 他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迎上去扶了老妻的手,问道:“怎么了你这是?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到我回来再说?你明知道,我是在借口称病躲那恒王。 现在这事态多么紧急,连那位禁闭在东宫的,都想方设法托人给我送了古籍,要撇清关系。 我崔家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啊,就连孙延礼这位故交上门拜访,我都没敢再见。唯恐他真被那恒王笼络了过去,是要亲自过来给我设圈套的,这里面水深得很哪! 你这样急匆匆地跑过来,要是万一露了行迹,或者被撞破了我在装病,总归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还是你也被兰心装可怜给打动,要举家投靠恒王不成?须知一动不如一静……” “哎,”崔老夫人许久不曾如此狼狈过了,刚喘过气,就听到他这么一长串的大道理,更是气怒,打断道,“我们夫妻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不识大体的人不成?” “你是静了,我也静了,兰心现在也不得不静了。但是崔行之呢,你那个庶弟呢?他这么多年一直被你压得死死的,他甘心吗? 他不乐意!所以他背着你在私底下搞鬼,养了好些漂亮姑娘,不知道要捉弄个什么,现在恒王都晓得了,抓了他的姑娘往府里去,吓得他痛哭流涕去恒王处求饶呢!” 崔玄默脸色大变,脚底下有些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竟……竟有这等事,被恒王发现了!” “这事你知道?” 崔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崔玄默的神色不太对劲儿,质问道:“你怎么不阻止他?他年纪都小得能当你儿子了,你也肯信他?” 崔玄默有苦难言,他当初本也没打算听这个庶出的话,但架不住这人几次三番地送信给他。 信里的内容荒唐至极,大到圣上对太子的看法,小到某位御史中丞收受贿赂,这哪里是崔行之一个闲官能知道的? 可是其中的利益实在太大了,他一时没忍住,派人去调查验证后,就用了那么一点儿。 现在看来,想必那时言语就露了尾巴,现在恒王就是一时不察,也能顺着崔行之的这条线,摸到他身上。 到那时,崔家……休矣! “你快说话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老夫人只看他脸色变来变去,却一言不发,不由得心里大骇,催促道:“你若是一点都不肯透露给我,到那时恒王找上门来,我该如何应对啊!” 崔玄默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瞒你的呢。我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 当年我鬼迷心窍,只拿到行之对朝堂要事的分析,就什么都不管不问,由着他去了。 如今听你这么一说,他想必是暗中培养了不少姑娘,以崔家亲戚或者歌姬乐姬的身份,送入大臣府中,甚至宫闱之内,再威逼她们传出消息,以此牟利。 若非如此,以他的自视甚高。怎会轻易对恒王低头?他向来鄙夷恒王的出身!” 崔老夫人脸色铁青,只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死死地按压住了太阳穴,问道:“那,我们崔家。这就完了?窥探帝踪,结党营私,这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这要是真闹出来,陛下跟满朝文武,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崔玄默看不得老妻如此仓惶的样子,连忙安慰道:“不用急不用急,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恒王捏住了崔行之,想必是想以此来威胁我这个崔家家主。只要……那位还不知道就好。” 远处青山连绵,有雀鸟被不绝的马蹄声惊起,高飞起来。 燕昼漫不经心地关上窗,侧过身来,接过了流风半分不敢耽误送来的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轻笑起来。 “我正愁禁闭无聊,三不五时被老东西叫进宫去听旨又烦闷,他还当我是缺爱的幼童呢,以为对我的好弟弟们彰显父爱,就会让我痛哭流涕,做梦还快些! 阿宁却这么合我的心意,特地送过来的家书里,还有恒王跟崔家这么大的乐子。 无须她爹辛苦跑一趟,刚好我今日又要动身去宫中了,我亲自告诉老东西,岂不是更好?” 流风盯着地面,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对永康帝的敬称,只毕恭毕敬地说道:“您说的是,谢小姐心里一直都念着您。” 燕昼一怔,更是大笑起来,觉得有趣极了,应道:“可不是吗?她心疼我,赶着回来救我,去一趟临泉县,还要拉上我不放。不过——” 他声音转冷,说道:“惦记我的人可多了,谁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宫里的女人,不都如此么?” 第二十章 贵妃 宫内。 朱墙金瓦的宫殿群在晨曦中巍然矗立,飞檐如翼。雕龙画凤的廊柱后,一扇沉香木门半掩,门楣上悬着“御书房”三字。 檀香萦绕间,案头堆着未批的奏折,青玉笔山斜插着紫毫,窗外竹影婆娑,似在窥探这九重宫阙中最静谧的权力中枢。 珍贵妃轻柔地按揉着永康帝的肩头,见他闭目放松了些许,便俯身在他耳边说道:“陛下,太子已在外等候大半个时辰了。要不,还是让他进来吧,父子俩哪能有隔夜仇呢?” 永康帝侧身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睁开眼道:“这个孽畜没有亲娘教导,早些年还曾冲撞于你,险些害了恒王,你却如此大度。也罢,看在你的面上,我唤他进来。” 珍贵妃垂眸浅笑,暗自想着待燕昼进来,定要质问他关于圣上万寿节的节礼准备。 燕昼近日来在朝政上,已多次被圣上责问,若是再添一笔不孝,那……这等不忠不孝的无能之辈,还能忝居太子之位么? 她这样想着,也就越发期待着燕昼的出现。 直到看到那令她憎恶的人影,终于慢吞吞地出现在御前了,她眼底的快意到达了顶端。 “见到朕,你连行礼问安都不会了吗?” 永康帝一看到燕昼那散漫的样子,就气得抄起桌上的砚台,朝他砸过去。 燕昼侧身躲过,连一滴墨都未溅在衣服上,挑眉说道:“父皇不是称儿臣为孽畜吗?大孽畜生的小孽畜儿子,孽畜对着孽畜,哪里还需要那么多礼节了?” “你……” 永康帝气得胸膛起伏,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儿子拖出去斩了,但没了这个儿子,他还得用下一个儿子来占据太子这个位置。 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差别。 “陛下,”珍贵妃见缝插针地说道,“太子想必是在为您的万寿节做准备呢。大礼就要到了,您何必在乎这区区小节呢?” “太子,你还不快说说,究竟备了什么好礼,让陛下消消火气?” 燕昼笑了起来,眼底流露出兴奋。 他是真的头一回见到,有人这么急着要上赶着自寻死路。 “孤听闻,父皇近日颇为宠爱后宫的玉贵人?还曾提及玉贵人肌肤白皙如玉,嗓音娇若莺啼,像极了珍贵妃年少之时?” 珍贵妃脸色微变,此事原不是什么秘密,陛下也是真在闺房私语时,没轻没重地拿她跟玉贵人那小贱人做了比较,那小贱人第二天又阴阳怪气地拿这话,在跟皇后请安时公开呛声。 陛下这不是嫌弃她老了吗? 她为此恼怒了好几日,还谋划着要让玉贵人狠狠地栽一个大跟头,没想到被燕昼再次提及,有意要给她难堪。 她有心要借此攀扯皇后,但一想到永康帝的性子,就算皇后同太子真有私情,多半还要迁怒于她。 到时候拉下了皇后太子,却便宜了别的贱人,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陛下,”她有意露出受伤隐忍的神情,轻声说道,“太子若是看不惯臣妾,臣妾先退下便是。” 永康帝勃然大怒道:“不必!你是他母妃,就留在此处。朕倒要看看,这等宫闱事,太子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是想要谋反吗?” “父皇怎会如此说,”燕昼淡淡地说道,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讽刺,“我截了封家信,是那临泉县令谢钦明之妹亲笔所书。” “崔行之用女间人获取情报,宫中的玉贵人正是其中之一。恒王瞧上了这笔好买卖,心喜之下诱奸了崔氏女崔兰心,又握住了崔行之的把柄,还日日跟孙延礼饮酒作乐。 孤一得了这样的消息,就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到宫里告诉你。恭喜你啊,你生了恒王这个好儿子啊!” 永康帝被最疼爱的儿子捅了心窝,气急攻心,当下捂住心口喷出一口鲜血来,强忍着头痛说道:“来人,将珍贵妃降为珍嫔,禁足宫内。恒王降为恒郡王,着人押解进京。崔氏一族……” 他恨得咬牙切齿,说道:“传朕旨意,夷三族!” 说完话后,永康帝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燕昼看得相当满意,耳边一时之间全是“陛下,您醒醒啊”,“来人啊,传太医传太医”,“珍贵妃娘娘,哦不,珍嫔,您请吧”这些悦耳之言。 他看够了,就慢悠悠地出了御书房的门,那些早就得了令的禁军半是押送半是监视地跟随在他身后,盯着他像盯一只插翅难飞的鸟。 燕昼还没有要飞的心思,他要继续看完这一整场恒王的热闹,这可是并不多见的。 直至在两侧朱红宫墙夹着的狭长巷道内,同皇后狭路相逢。 她不过刚满十八岁,水润的杏眼已染了疲色,妆容极浓极艳,像是竭力要压下后宫众嫔妃的傲气,实则反倒透露了她的虚弱。 燕昼眉间染上烦躁,正欲掉头就走,却不成想她柔柔地在背后唤道:“表哥。” 他怒极反笑,更不想此事传出后,要背个秽乱宫闱的罪名暴毙,回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讽刺道:“皇后娘娘爬上龙床之前,连宫规都没学过吗? 孤真该抽空好好跟顺国公说道说道,母后仙逝后,他府上养姑娘,怎么都养得跟青楼妓子似的?” 皇后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伤心落泪道:“灵芝,表哥他定是怪我了,竟狠心用这般说辞来应付我。” 灵芝暗暗翻了个白眼,劝慰道:“许不是太子殿下的本意呢?您毕竟换了身份,陛下宠爱您,自然不在意这点小事儿。可太子殿下,总还是有些尴尬的,为了避嫌,也不得不如此啊!” 皇后轻声道:“他同我,本就是表兄妹,最亲的亲人,还需要避嫌? 表哥以往待我向来温和有礼,就算我跟皇上……被他撞破,他都不曾动怒。如今变了态度,定是身边有了女人。 灵芝,你回府中去,让父亲好好查查,太子最近跟哪个女人走得近了些?待查个水落石出后,就让母亲进宫一趟,细细告诉我。” 第二十一章 升迁 远在临泉县的谢维宁对宫闱变动,浑然不觉。 她只关心着崔家跟恒王的变动,见着崔玄默那头老畜生果真借了孙延礼,投靠了恒王,还把近乎疯魔的崔兰心,推给了恒王。 而后京中就来了内侍监,趁着恒王露出了狐狸尾巴,搜罗了不少结党营私的证据,又把崔家一网打尽。 没有那个世家是真经得住查的,尤其是崔家这样辉煌过,又正走向没落的,行事往往会更加疯狂。 崔家人被押解进京的那一日,谢钦明碍于官身,只得勉勉强强去送了内侍监,目送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崔玄默和崔老夫人,还有崔兰心在囚车上被人扔着臭鸡蛋烂白菜,渐渐远去。 他退后一步,侧脸望着面色平静的谢维宁,神色复杂,长叹一声后,拱手道:“多亏有阿宁替我筹谋,才没有使我谢氏满门毁于一旦。” 谢维宁垂眸道:“大哥说笑了,我也是谢家人,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惜阿宁是女子,否则必定大有作为,”谢钦明认真说道,“内侍监走之前暗示我,我不会在这里久呆了,我的那封家书惠及了长辈。阿宁,你说……” 谢维宁看向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大哥,我只希望你和长姐能平平安安,爹娘能够安度此生。功名利禄,都非我所求。 就连崔家这样的世家都毁于一旦,大哥日后要更谨言慎行才是。” “自是如此,”谢钦明一脸受教,忽而又转移了话题,问道,“你是跟我一道回京,还是近日就回去?” “我下午就动身,”谢维宁眉眼带笑,罕见地显露了两分活泼,说道,“我想爹娘了,我要比大哥先走。” “只是想念爹娘了吗,”谢钦明打趣道,“莫不是,还惦念着楼公子?若是,倒算是一桩好事。我观楼公子行事光风霁月,是个正人君子,堪为良配。” 谢维宁心跳乱了几分,情不自禁地捂住心口,却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到了谢钦明说的后半截话。 她一丁点儿都不相信谢钦明的眼光,更不可能喜欢那个阴险狡诈的楼卧雪。 但,大哥说的倒也没错。 她是得要问问骗子,他是怎么处置那封家书的。 流风那种踏踏实实的下属,一看就不会轻易瞒着他行事。 车辙碾过扬尘,暮色里街角挑灯的货郎收了摊,惊起两三只檐下栖鸦。 谢维宁刚回府同爹娘用过晚食,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跑,看得谢青竹眉心一跳,阻止道:“阿宁,爹平时都由着你胡闹。但钦明那边才出了事,你让爹怎么放心你独自出去? 你大哥尚且还有回头的余地,可要是你被人骗了,可如何是好?你这样忙忙慌慌地出去,是要见谁?” 谢维宁无奈,可不向骗子问清楚,又放不下悬着的心,只得道:“爹,我跟大哥不一样。” 她认真地强调道:“大哥是真心想要跟崔兰心共度一生,才会被她骗。而我,只是玩玩而已,怎么可能吃亏呢?” 谢青竹瞠目结舌,老实了大半辈子的人,一时难以做出灵活的应对,只能望见谢维宁趁势逃脱的绝尘身影。 “她……她……她……” 谢青竹总觉得谢维宁的行为不太妥当,可左思右想之下,好像又有点道理,气恼地憋出几个字后,只得侧过身,理直气壮地跟沈氏告状:“你看看她,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沈氏不以为然,冷哼道:“不像话又怎样?我只知道阿宁没有吃亏,这就行了。你先前相中的那陆言归,又能怎样呢?” 这倒是个道理,谢青竹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反正谢维宁这一个在室的姑娘,他又不是养不起,大不了就让她一辈子留在家里,能吃多少饭呢? “上头说要修书了,”谢青竹难得起了点雄心壮志,“讲的是本朝的历史,上官加了我的名字。” “据说只要好好干,还能再往上升一升。到那时真成了四品官,年底宫宴,你同阿宁也能去凑凑热闹。 这些年,劳你们陪着我受累,竟是连庄重些的场合都未去过。阿宁也没几个知心好友,郡主啊什么大官之女的场合,她见都没见过。 京中都以为咱们是破落户呢,我又不擅钻营,官位一直升不上去,却是让你们受委屈了。” 沈氏见他志得意满的模样,却没被喜悦冲昏头脑。 她太了解谢青竹是个怎样的人了,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又被蒙骗了吧?脏活累活,你是常常干。可哪回不是被人冒领了苦劳,却还说不出话来?” “夫人哪里的话,”谢青竹不满地反驳道,“这回牵头的是掌院学士李清,他为人素来刚正。现下太子荒唐病重,他早就提出要一字一句地细细斟酌,好好为我们请功。” 沈氏勉强放下了心,耐心等着谢维宁回来,本以为要深夜才至,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谢维宁就进了垂花门。 她连忙打发了个婆子过去,把谢维宁叫过来,忙慌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耷拉个脑袋,怏怏不乐的?那男人给你气受了?” 谢维宁提起精神,勉强说道:“娘,没有的事。他近日身子不好,我并没有见到他。” 只不过看到了在赏心楼等着的砚雪而已,还进了早就预留好,不让人订的雅间,看到了一大桌她爱吃的饭菜。 骗子的确是个有心人。 让砚雪特意传了话:“谢小姐,您惦记的事儿,主子都同奴婢说了。他托友人插了一手,圣上念在谢家忠心,便没有迁怒,反倒因祸得福。 至于那孙延礼,他已经招认跟崔家有怨,故而要陷害崔家通敌卖国,这也是圣上能公布在明面上的由头,毕竟皇子争位总不好传扬出去。 主子很想见您一面,只是他近日身体不好,需卧床休养,没法子亲自过来,还望您好生珍重。” 沈氏不知内情,只一听燕昼身体不行,心里就不乐意了,连忙劝慰道:“阿宁啊,看男人,不能光看那一张面皮,还要看里子。他要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嫁给他不过就是守了活寡,有什么意思?你可不能相差了。” 谢维宁回过神来,惊愕地问道:“娘,不至于吧。我只是正常交友,何时扯到亲事上去了?” 何况,骗子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差的吧。 指不定,他又是在骗她呢。 第二十二章 糕点 燕昼确实在骗谢维宁。 不过,他的实际处境也相当糟糕。 永康帝处置了自己心爱的皇子和爱妃,在痛苦挣扎和愤恨之余,下意识地更加看不惯燕昼这个太子。 若非是这个不成器的孽障,他根本不必陷入被儿子争夺权位的恐慌,也不会失去一个安乐窝。 他实在爱极了珍贵妃的柔顺,尤其在当初还是王爷时,不得不碍于正妃的家世,而对她伏低做小,硬生生演出痴情样儿时,珍贵妃的仰慕体贴,无形中大大满足了他的期待,维持住了他的尊严。 可他现在却要戒备着她潜藏的野心,认清自己孤高的处境了。 永康帝仿若又回到了当初,透过燕昼肆无忌惮的作为,瞥见了正妃张扬的容颜。 “袁平光,朕记得你曾受过先皇后的恩惠,”永康帝神色冷肃,一字一顿地回忆道,“她一手提携了你,让你当上了御花园的管事太监。” 袁平光忐忑不安地伏在地面,只觉得这冰冷刺骨的寒气一直往身上钻,面前皇帝的龙靴又那么华贵,上头的一根金线都比他的贱命值钱。 他留了心眼,畏畏缩缩地说道:“先皇后娘娘善心,替奴才说了句公道话不假。但奴才能在宫中有滋有味地活到今日,全是仰赖了陛下的恩德啊!” 永康帝心下满意,便道:“那好,朕交给你一桩差事。只要你办好了,重重有赏。” 袁平光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却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看重奴才,是奴才三生幸事。岂敢贪图赏赐?” “太子近来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替朕好好管教管教他。顺带,把这盒子荷叶糕送给太子,务必要看着他吃下去。” 袁平光出了御书房,一路往太子东宫去时,手脚都在打颤,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头上冒出来,眼睛酸涩得厉害。 这哪里是替皇上管教太子啊,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他哪里配呢? 陛下这是不打算给太子殿下留脸了啊! 这食盒里,要么装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不然就是要让太子缠绵病榻的慢性毒药! 可他一个无根之人,天生的贫贱命,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呢? 袁平光浑浑噩噩地进了东宫,顺利地见到了太子,听到太子温和的声音后,他斗胆抬起眼,偷偷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长得跟先皇后真像啊,气质是远比先皇后内敛温柔,但容貌都是美得无害的,跟个玉雕成的仙人一样。 袁平光怎么都想不通,陛下为什么会不喜欢天人之姿的太子,难道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但再怎么想,食盒还是递到了太子手里,温和的嗓音响起:“袁公公,这是父皇让你送来的糕点吗?辛苦你了。” 袁平光下意识地抬头,却见跟个神仙一样的太子,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食盒,从里面取出了一盘子的荷叶糕,微讶道:“这是母后生前,最爱吃的荷叶糕。” 神仙太子就这样捏着那剧毒的荷叶糕,要往嘴里送了,那碧绿可爱的糕点,看在袁平光眼里,就跟嘶嘶吐信的毒蛇一般可怖。 “殿下!”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劈手打掉了那块荷叶糕,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荷叶糕,这荷叶糕里有毒啊,有毒啊!” 燕昼怔忪了片刻,定定地看向他,说道:“你向孤告密,却背叛了皇帝,你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先皇后救过奴才的命,奴才刚一进宫就失手打碎了娘娘的凤冠,当年就该死了。” 袁平光并不觉得后悔,他是怕死,但更害怕对不起恩人,不过贱命一条而已,他舍就舍了。 燕昼叹道:“可惜啊。” 他话刚说了半截,袁平光还等着他的下一句,就见他拿起荷叶糕,轻轻咬了一口。 袁平光震惊地张大了嘴,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殿……殿……殿……” 殿下莫不是疯了吧? 宫里并不是没有这样先例的,那些个凤子龙孙,谁能受得住被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成日里被奚落嘲讽呢? 疯疯癫癫,都算是好的了。 “殿下,有毒啊,您怎么就给吃了呢?” 袁平光终于把卡在嗓子眼里的这句话给说完整了。 燕昼淡淡地说道:“太医会过来把脉,我不吃,你会死。何况,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只是憎恨我桀骜不驯,却还舍不得我立刻走上黄泉路的。你就照常回禀他便是。” 袁平光感动得眼里都是泪花,走的时候脚下都不稳了。 流云送走了他,转过身回来时,速度飞快地把提前吩咐小丫鬟熬的一剂解毒汤药端了过去,盯着燕昼喝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十分庆幸主子虽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但下属的体贴,主子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暂且放下心后,他便生出了好奇心,问道:“殿下,您方才说的可惜,是有什么深意吗?” 燕昼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眸色淡漠:“孤小时候看话本,曾看过这样一个志怪故事。 从前呢,有一个恶鬼被关押在悬崖下的冰河里,只能仰面看着岸上的人来人往。 第一个百年,他想‘要是有人能救我出来,我就把这条命都交给他,跟他结为生死兄弟,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第二个百年,他想‘要是有人能陪我说说知心话,听听我的忏悔,那我就好好报答他,把我珍藏的所有宝物都交给他’。 第三个百年,他想‘要是有人能看到我,我就把他拖向地狱’。 第四个百年开始了……”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具体的过程,更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 流云年少,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百年中间呢,有没有来过人?第四个百年开始了,那恶鬼如何了呢?” “不知道,话本上没写,”燕昼兴致已过,没耐心再继续讲,只道,“不过就算来过人,也不会有人冒险去救恶鬼。第四个百年,兴许那恶鬼恶有恶报,死得魂飞魄散了吧。反正,也没有人会只念着他。” 他侧眼看过去,也不过只见着沉沉暮色而已。 第二十三章 吐血 翌日东曦既驾。 “我托人买了些上好的颜料和画笔,想要送给楼公子作为谢礼,不知他在么?若是他不在,我亲自送到他家去。” 谢维宁再度来到赏心楼,以聊表谢意为由,想再见骗子一面。 但其实她心里不是不虚的,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她就是想见他。 她对这个骗子有点儿好奇。 所以即便她知晓他满嘴谎话,隐瞒颇多,也想再跟他说说话。 “谢小姐,”砚雪为难地看向玛瑙捧至她身前的礼盒,恳切地说道,“主子没有吩咐过的事,奴婢是一概不能多做的。” “不过,您是主子的旧识。这礼,奴婢可以先存下,等主子得闲过来了,再决定要不要收下。须知奴婢现在也难联系到主子呢。” 谢维宁心头覆上凉意,笑容褪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只示意玛瑙把礼盒放到桌上后,便立刻离开。 她走得极快,玛瑙在后面闷不吭地死命追,直愣愣地走过了两条街,还时不时漫无目的地走进各种铺子里去逛过两圈,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玛瑙瞅着谢维宁驻足在一对玉镯前,却心不在焉,压低声音问道:“小姐不高兴吗?” 谢维宁摇了摇头,见店里的伙计已注意过来,不想再节外生枝,随口吩咐道:“帮我把这对镯子包起来吧。” 那伙计自是高高兴兴地应了,还特意献殷勤挑了个雕花木盒送过来。 谢维宁随手接过,一出了门,就送给了玛瑙,没心思自己戴着玩儿。 她心想,她大抵是真不高兴的,就为了骗子待她的冷淡。 她救过他一回,他又反过来贴着她,威逼她护着他,还出手相帮过她,她都不计较他前头装可怜,后面还有大靠山了,他怎么就待她一丁点儿情谊都没有呢? 连他家大门朝哪里开,都不肯透露。 这虽不要紧,她也没有一定要知道的道理。 但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将来从她这里脱身得更容易,不必被她纠缠。 这原是没什么的,她也在提防着他,不敢相信他,她不吃亏。 谢维宁努力把骗子的身影从脑海里丢出去,安然地回到家,回到她的小院子里,平静地用饭,念书,刺绣,不怎么多说话,但也一直平平安安捱到了中秋宫宴。 谢青竹升了从四品的官位,也有资格去赴宴了。 尽管只是坐在大殿最外边,最不起眼儿的一个小角落,可那毕竟是皇宫啊,还可以见到皇帝,那可是天老爷的儿子! 谢青竹纵然出身世家,没那个把皇帝当成天的想法,但能获此殊荣,还是由内而外的欢喜。 封妻荫子,他虽还没到这个份上,可能给妻女添些光彩,心里也是高兴的,恨不得要掏出所有银子来,给沈氏和谢维宁做一大堆好衣裳。 只是谢维宁没那个心思,劝阻了他,穿了得体的石榴红襦裙,戴了根素金簪,就乘了马车过去。 宫墙之内,灯火辉煌,宛如白昼,处处皆景,流水般的佳肴不断送过来,有太监唱名。 谢维宁很仔细地关注着殿门口,着重留意了瑞王,那是个书卷味很浓的男子,但依旧不是骗子。 没有一个人是骗子。 他似乎就同他说的那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画师,不过是薄有些声名而已。 她有些食不知味,再者宫宴上大吃大嚼,实在丢脸。 不知不觉就到了献礼时分,大官王爷们别出心裁,什么小山一样大的珊瑚啊,玉佛像啊,祥瑞啊,看得谢维宁眼花。 直到一个清瘦身影出现,他铿锵有力地说道:“臣奉命修史,现已完成初本,还请陛下一观。” “这位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李清,大名鼎鼎连中三元的那一位,”沈氏见谢维宁好奇,笑着为她解惑道,“你爹同他很是投缘,每日回来都是带着笑,说着李大人长,李大人短的。” 谢维宁不置可否。 难怪呢,本朝开科举以来,也不过就出了李大人这么一位小三元,称得上是天纵奇才了,却只能窝在翰林院做些清贵的活儿。 只要一想到他的性格,跟她爹一样,也就不奇怪了。 殿前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永康帝示意身侧刚升了总管的袁平光去接了书呈上来,心情不错地打开,刚看了几眼,神色就渐渐沉凝下来,脸色倏然赤红,“哇”地一声呕出血来,指着李清怒道:“你……你……你,叛臣贼子!你罪该万死啊!” 宫人嫔妃乱做一团,争着抢着去扶永康帝,还有人忙慌着去叫太医,宫宴很快就散了。 谢维宁提着心,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刚一进了府门,行至僻静处,就迫不及待地遣散了下人,问道:“爹,您成天修书,修的都是什么书?李大人怎么就那么能耐,把圣上都气倒下了呢?这事儿,跟您有关吗?” 谢青竹秉性刚直,却不是个蠢人,刚才亲眼目睹了永康帝气得吐血的场景,怎么都不会以为这事跟李清毫无关联。 他脸色也不大好看,犹豫地说道:“我只负责校对,不过只修改一些错字而已。旁的事,都是李大人同他的副手做主,我半句也插不上话。 就算出了天大的事,这也不应当怪到我身上来啊!” 沈氏太了解他了,见他拼命推卸责任,脸色冷了下来,质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谢青竹的脸色苦下来,有气无力地垂首道:“你们也知晓,当今圣上是本朝第三位陛下,开国那一位原本出身自草莽,幼时家贫,连饭都吃不饱,故而小偷小摸啊,偷看寡妇洗澡啊。 先帝爷还是他笑纳了另一支起义军首领的妾室,而生下的,当年还有不少人传言他身世存疑,曾经那位正妃都是逼不得已,被世家拒婚多次后,一气之下往低里娶了民女。” “所以,”谢维宁脸色黑沉沉地望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狗屁的李清就把人家祖父的短给揭了?还顺带着贬低了当今和太后一把?” 谢青竹冷汗直冒,说道:“是……你这样说,也没什么错。但应该……应该怪罪不到我这样的小官身上吧,我不过只是听命行事啊!” 第二十四章 满门 谢维宁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先前有家私塾失火,烧死了三个蒙童,县衙查出来是有个调皮鬼烤红薯纵火,那鬼倒是没死,但救人不力的年老夫子被判了秋后问斩。 这样滑稽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她对此不抱有任何希望,安静地躺倒在床上后,睁着眼睛等到了天明,捱到了内侍监带禁卫冲进来。 她甚至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直接迎了上去,说道:“走吧。” 重开吧,毁灭吧,再来一回吧。 再次在午时被架上刑场时,铡刀落下的那一瞬,谢维宁在人群中,瞥见了燕昼。 他远远地坐在了马车上,掀开了帘子,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嘴唇微动,看那口型,似乎是在说“别害怕,你很快会没事的”。 谢维宁已经来不及害怕了,再度睁眼时,她正坐在桌边用晚食。 通过桌上那一盘子凉拌鱼腥草,她很快确认了这是自临泉县归家的那一晚。 “爹,”她迅速站起身,笑着说道,“你就要升官了,只有饭菜没有酒可怎么行?我去给你拿壶酒喝,咱们一起庆祝庆祝!” 谢青竹喜好风雅,家中素来常备了酒,只是不大拿出来喝,只放那里撑门面,也没人着重去关注这些酒坛。 谢维宁随意取了一坛酒,灌满了酒壶,又在酒壶里下了五包巴豆粉,这才笑容满面地把酒壶端回去。 “爹,女儿以茶代酒,敬你!” “爹,你终于为老谢家光宗耀祖了,敬你!” “爹,我给你满上,你一杯,我三杯!” “娘,给爹满上。你以水代酒,敬爹一杯!” “爹,喝!咱们谁跟谁啊,喝!” “……” 谢青竹酒品不好,喝到最后直接往嘴里倒,将满满一大壶加了料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半夜惊醒跑了数十躺茅厕,惊得全府人仰马翻,最后谢青竹不得不扎根在茅厕里。 等到第二日,他已是脸色蜡黄,无法起身了,只好派人去替自己告了假,又请了大夫,很是惆怅地错过了这一次的修书。 谢维宁这才松了一口气,紧张地等到了中秋夜宴,宴席上李清大人再次把永康帝气得吐血。 她看在眼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趁乱去寻了匆忙去太医院的瑞王。 “王爷,”谢维宁直截了当地问道,“臣女的父亲也是翰林院的官员,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有参与修书。只是臣女惶恐……” 燕宁恍然大悟,凤眼微眯,想了想,说道:“你放心,父皇若是迁怒。本王身为御史台官员,必定会为无辜者求情。” 谢维宁松了一口气,道:“只要不死就行。” 燕宁笑了起来,本来生得极雅致的皮相,顿时多了风流写意,说道:“你倒是直白,这满京的贵女,恐怕就有你敢这样直言不讳,一点风骨气节都不讲。” “王爷不怕死吗?” 谢维宁淡淡地说道:“您若是不怕,此刻就该留在陛下身旁做个孝子,而非是抢了太监的活,要一个人冲去请太医。这不是怕死,是为了什么?您不想同人争,我也不想,我只想活着而已。” 燕宁犹豫了片刻,刚才能脱口而出的谎话,现在反而难以再继续下去了。 他的确会尽到责任,在朝上帮谢维宁的父亲说一两句话。 但这不会管用,他不仅不是永康帝喜爱的皇子,也不是有权势的王爷,仅仅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与我不同,我是圣上的儿子,只需要无害忠厚,就能平安度过这一生。但你……” 燕宁认真地看向她,说道:“你可以好好思量思量,你同我之间的区别。” 谢维宁垂下眼,睫毛蝶翼般颤动,福身行礼道:“多谢王爷教诲。” 瑞王的确是个好人,没有架子,也没有敷衍。 只是他这话…… 谢维宁想到了第二日,还是觉得这话有些许的歧义。 她要是不能够靠无害,靠躲避活下去,就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不让她活的人都通通杀掉。 但这一回,若是不成,难不成要杀了李清? 玛瑙在此时冲了进来,慌张地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内侍监带着北衙禁军来了,说老爷不思劝谏,玩忽职守,要抄家杀头呢! 老爷闹着要面见圣上,要为您跟夫人求情!但那领头的人说了,瑞王爷求情都不管用,更别提他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谢维宁眉间苍凉。 她只知道这回又完了,除了得知瑞王爷是个好人之外,一无所获。 她还能怎么办,再重来一次吧。 刀起头落后,谢维宁又回到了桌前用晚食。 她是真的吃不下了,连忙找了借口溜回院子,又带着玛瑙从墙边钻狗洞出去。 这一次,她决定要亲自动手解决掉李清。 好在李清为人古板,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好——听书。 每回下值,他都雷打不动地要去茶楼听上一个时辰说书,想要绑架他十分容易。 谢维宁安排好玛瑙在楼下驾着马车接应,自己则偷偷蒙面上楼,假装送茶,敲门进去后,趁李清不备之下,一茶壶打晕了他,又罩了套女裳,戴了面纱,把被迫男扮女装的李清拖到了马车里。 “快!走,”谢维宁手拿茶壶守在李清身旁,防止他醒来,又探头吩咐道,“去赏心楼,找砚雪。” 这个李清,就是她预备要交给骗子的一个大麻烦。 他这两次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还特意跑过来让她别怕,简直是做足了高高在上的旁观者样子! 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怎么他就能笑嘻嘻? 谢维宁跳下马车,同玛瑙一起把昏迷的李清拖进了赏心楼。 听到动静,出来迎客的砚雪看傻了眼,震惊地问道:“谢小姐,您这是……这是……这是带了个男人过来?” “救……救命,”李清一路颠簸,恰在此刻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指着谢维宁虚弱地说道,“你偷袭朝廷命官,老夫……定……要你好看!” 谢维宁听得怒意横生。 这李清把她拖累得这么凄惨,还敢说要她好看? 她手里没了茶壶,直接端起砚雪提前备好的菜盘,一盘子砸在了李清的后脑勺上,再次把他砸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