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扇遍全京城了吗?》 第1章 复生? “你笑什么!” 戴着青面獠牙恶鬼面具的男子眸光倏然一紧。 那股凌虐的快意被骤然打断的烦躁之色涌上他的眸底。 他那刻意被压低的嗓音,听起来是那般熟悉。 “我知道你不敢杀我”叶念念唇角溢着点点猩红,她的双手被捆缚在背,脖颈被死死掐住。 可她还是眼含讥诮,一字一顿道:“君、扶、光。” “你这傻子……怎会……”可她这般清明的眸光,却让君扶光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怔愣了一瞬间。 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松了些许。 分明——是个傻子,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说出这样笃定的话? 她又怎会知道他的身份? 叶念念得以喘息一瞬,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随之,某种陌生的断裂声响起。 少女忽而抬眼与他的双眸对上。 那诡异的兴奋之色,让君扶光瞳孔微微一缩,眸底无声划过狠厉。 然而,他正想要一不做二不休,掐死少女之际。 便见一只白璧无瑕的手如灵蛇一样缠住他的手臂。 紧接着便是一个后折,疼痛令他瞬间呼出声来。 她何时竟是挣脱了绳索? 他还未回神,自己就成了那个被掐住脖颈的那一方。 少女五指异常的修长,气力也大的可怕。 屋外的侍卫觉察出了不对劲,很快便破门而入。 “大胆,快放了殿下!” 几个侍卫皆是拔刀上前,可谁也没有料到,叶念念的身手竟是无比灵活。 “小心别砍伤了你们殿下。”她一手掐着君扶光的脖颈,拽着他,以他的身躯为防,阻挡侍卫的攻击。 侍卫们束手束脚,生怕误伤了君扶光,故而,很快,叶念念便夺过其中一个侍卫的佩刀。 她手中的刀刃翻飞,一刀一个侍卫,鲜血四溅,不多时,满地便都是侍卫的尸首。 “九皇子不是向来喜欢以凌虐他人为乐吗?” 叶念念语调轻扬,就像是在说着春日折枝一般。 她另一只手扬起,漫不经心的便摘掉了男子脸上的面具:“怎么如今轮到你,就不喜欢了?” 面具落下,露出少年阴郁的脸容,他眼下有些许青黑,五官却生的极为秀丽。 九皇子,君扶光。 十一岁那年,她被歹人所掳。 在被运往凉州娼馆的路上,一个戴着青面獠牙恶鬼面具的男子出现。 那恶鬼一样的男子,泄愤一般将她凌虐的几乎死去。 重来一世,她为刀俎,人为鱼肉——也不辜负她一早伪装怯懦愚钝,‘乖巧’的落入君扶光精心编织的网。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大脑,激的她不禁兴奋的想要颤栗。 叶念念又一次在君扶光的眼底看到了惊惧与不可置信。 “你不是叶念念!你到底是谁?” 上京城谁人不知,武安侯府的叶念念六岁落水后,自此痴傻。 成了人人笑话的傻子千金。 她被世家千金公子戏耍,愚钝好欺,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深知此事,他不会如此安心的只身与她共处一室,只为更极致的享受凌虐她的快意。 “九皇子怎还认不得我了?” 那稚嫩的脸容上,出现一抹违和的戾气,转瞬即逝:“我不是叶念念,又是何人?你莫不是忘记了,去岁你在我的面前将我的皎皎掐死,可害得我大病一场呢。” 去年春日,恰似今时。 华文阁放的早,她的爱猫皎皎丢失。 她到处找寻,谁知竟是在宫墙拐角之中,见着九皇子君扶光变态似的将她的爱猫掐死。 她那时伤心欲绝,发了一场疯症。 再醒来便忘却了此事,但人也愈发痴了起来。 思及那些往事,叶念念眼底的兴奋渐渐浓郁。 她再次抬眼,眸底淬了毒似的,望着君扶光。 “这么久了,你也该下去给我的皎皎道歉了!” “不,我是皇子,叶念念你……放过我,掳你出来,不是我授意的,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是谁……”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觉胸口一疼。 闪着寒光的刀刃自背后贯穿他的胸口,他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剧烈的疼痛传来,那刀刃转瞬被拔了出来,他随之轰然倒地。 “我当你是如何忠心耿耿呢?原来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啊。” 一道闪电划过,映照着她天真烂漫的脸容:“可这难道很难猜吗?我不过是个傻子,这上京之中,想要我死的,无非就只有那位了。” 她微微抬手,刀尖的血珠子滴到君扶光的脸上。 他面容苍白,布满了扭曲、怨恨以及深深的恐惧。 “你放心,”叶念念的嗓音,青涩稚嫩,可无端的却让人深觉寒意入骨:“很快,他也会下去陪你的。” 刀刃提起,而后利落的往下坠去。 “啊!” 君扶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湮灭在雷声之中。 叶念念轻笑一声,她望着君扶光的尸首,眉眼染上愉悦之色。 离去之前,雨势渐息。 她放了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毁殆尽,连带着她出现的痕迹,也一并销毁。 驻足于火光冲天的别院前,她低低喃道:“四哥,你说,我这算不算是为你报仇了呢?” …… 三日后,上京淮阳侯府举办春日宴。 就在这热闹异常之际,一道呼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朝阳公主落水了” “快来人啊!” 下人们手忙脚乱,许多权贵小姐公子,亦是将水榭处围得水泄不通。 贴身伺候叶念念的两个婢女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叶念念才得以看清发生的一切。 岸上几道身影晃动,几个宫女以大氅裹住朝阳公主的身躯,而她们对面,是一个同样浑身湿漉漉,瑟瑟发抖的少年。 “太冷了。” 少年背对着她们,发颤的嗓音,嘶哑如死过一遍那般。 他缓缓转身,接过宫人递来的狐裘,急切的披在自己身上。 阳光之下,少年眉眼清秀,容貌稍显阴柔,配上他此时夸张的表情,竟是透着一股违和。 叶念念死死盯着少年,就在这一霎,少年的眸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念念,”身旁叶蘅的声音响起:“你认得九皇子?” 他关切的眸光落在自家小妹身上,语气轻柔至极,生怕惊吓到了她一般。 叶念念摇了摇头。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杏眼澄澈如水,怯生生的,尽显茫然。 可叶蘅不知道的是,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栗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拧断他人的脖颈。 真实有趣啊! 三日前,她可是亲手宰了他呢。 这个本已死去的人,竟然又一次活生生、好端端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 …… 第2章 难杀 九皇子和朝阳公主皆是瑟瑟发抖着被宫人扶着前去更衣。 两人被带到不同的院落,君扶光方一进厢房,便打发了宫婢,兀自在屋内褪下湿漉漉的外衫。 而后他对着铜镜,略显笨拙的开始穿起了自己的里衣和外袍。 衣服褪去一半,他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凑近了去看镜中自己的面容。 空荡荡的屋内,传来君扶光那略显暗哑的声音。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偏偏就是个变……啊!” 变态二字还未说完,他猛然看见铜镜中露出一张青涩而又阴森森的脸。 “殿下,可是出何事了?” 屋外传来下人的询问。 柔弱无骨的小手落在他的脖颈,冰冷冷的像死人那般,吓得君扶光嗓音都尖锐了起来。 “无……无事。”他努力以最平静的语调,回答:“一只虫子而已,你们不必进来。” 门外的宫人闻言,应了一声,便再无响动。 而君扶光此时才终于大着胆子,微微侧身朝着比他还要矮上许多的小姑娘看去。 “这——这位小姐,不知有何贵干?” 他强作镇定,眼中还是不免流露出一丝困惑。 分明书中的叶念念,眼下还是个傻子。 她真正恢复神智的时间,是两年后。 不世神医以落叶针法将她脑疾治好。 而次年,武安侯携长子,次子以及幼子死于长渡之战。 至此,武安侯府走向没落。 可如今的叶念念,怎会是这般清醒的模样? “小姐?”叶念念笑意清澈,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双杏眸对上他的眼眸,忽明忽暗:“九皇子是不记得我了?” 她不动声色的摩挲着他的颈部与下颚处,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戴了人皮面具的异样感。 这张脸——是真的。 明明才宰了他呢,真是有趣! “呵呵,我……本皇子怎么会不记得小姐?”君扶光干笑道。 “武安侯府叶家小姐,叶念念。是也不是?” 叶念念闻言,忽而扬唇一笑,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手中的力道猛然加大。 管他是什么邪魔妖鬼,他活一次,她便宰他一次! 如此便够了! 一瞬间,君扶光被掐的面色涨红起来。 他惊恐的望着叶念念,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便觉眼前一黑。 叶念念看着自己手中那很快没了声息的那具‘尸体’,嘴角顿时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然而,她的笑才扬起,下一刻,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嗡鸣的声音,她瞬间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与意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君扶光的那熟悉的嗓音,竟是在她的耳畔回响。 “武安侯府叶家小姐,叶念念。” “是也不是?” 他的话音方落下,便僵在了原地。 骤缩的瞳孔,倒映着叶念念那清凌凌的瓷白面庞。 少女对上他的双眸,朝着他歪头一笑:“真难杀呢。” 君扶光微微一愣,随后眼底浮现恍然之色。 是她! 三日前,是她杀了君扶光! 三日前,他从车祸的死亡中睁眼。 还未清醒,就发现自己的身边躺着一个心脏被捅的稀烂的男子。 男子周围还有一堆不知名侍从的尸体。 鲜血和火光交织着。 他就像是被吸附了灵魂一样,竟是入了那男尸的身体。 而后,他就觉意识模糊起来。 再睁眼,周围便只剩下焦黑的灰烬和奇迹般完好无损的他。 或者说,是占据着君扶光肉体的、完好无损的他。 “果然啊,你不是君扶光。” 就在这时,叶念念那稚气未脱的嗓音再度传来。 她轻笑着,似是看穿了他的思绪一般,语气笃定的让人心惊肉跳:“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她此刻已然洞悉,三日前她杀得的确是君扶光,而眼前的怪物…… 呵,一个拥有君扶光皮囊,却似乎杀不死的——怪物。 直至方才,这个怪物才明白是她杀了真正的君扶光。 君扶光深吸一口气,一时哑口无言。 原来书上所说的智多近妖,竟是如此! 叶念念那句‘真难杀’只是一个钩子,他咬住了鱼钩,自然被她看穿。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穿进了书中,成了君扶光。 又为何方才叶念念明明已然拧断了他的脖颈,一切竟是又溯回到了前一刻? 君扶光的沉默,并没有让叶念念生出丝毫不耐烦之意。 或者说,她俨然并不在意他是否回应。 她再次启唇,尾音似乎都夹杂着欢愉:“你是不是也在好奇,为什么我杀不死你?” “不,没有。我没有……”君扶光心尖一颤,一切的思绪都被迫烟消云散。 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好奇,一点儿也不好奇。” “不妨,我们再试一次好了。”叶念念蓦然抽出一柄短匕,寒光森森,快速便抵上了他的喉头。 而后,她嘻嘻一笑:“这次,砍下来好不好?” 少女莞尔,仿若在与他玩闹,杏眸弯弯,纯粹而明媚。 而她的话,却让君扶光如坠冰窟。 “你疯了!”君扶光双眸睁大,往后退去,顿时大喊:“来人,有刺……” 刺客二字还未全然说完。 他甚至连一丝死亡的恐惧都感受不到,便觉一道寒芒自眼前划过。 ‘骨碌碌’的滚落声回荡着。 鲜血横飞,温热喷洒在叶念念的脸上,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个堕入幽暗的鬼魅。 只是,快意还未全然在她心尖荡开,下一刻,那股熟悉的被操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紧接着,耳畔再度传来重复的那句话。 “武安侯府叶家小姐,叶念念。” “是也不是?” 突兀的声音,盘旋而上。 屋内一瞬寂静而可怖。 君扶光惊恐的望着叶念念,心中那股紧绷的弦几乎就要断裂。 “叶念念!”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 “我不是君扶光!君扶光那变态早就被你杀了!他对你们武安侯府做下的孽,你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他此刻很想喊人进来,很想发疯嚎叫,很想在地上阴暗爬行。 但他手无缚鸡之力,根本逃不脱! 眼前的少女,是叶念念。 是这本书中最大的反派。 是武力与智力强悍至极,并最后以一己之力杀了男女主。 让整个评论区都充斥着对作者的骂声的叶念念! 而此刻的叶念念——和原书中黑化后的她一模一样! 这是……重生归来的叶念念? 君扶光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住叶念念想杀他的念头! 也许眼下她真的无法杀了他,但死亡对于他是真切的感受。 无论是喉头被捏碎还是头颅被割下的痛觉,都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可只要他此刻大呼求救,以叶念念的武力,便可以在瞬息内再杀他一次。 如此循环,时间便会再度回到方才他说出她身份的时刻。 “在想什么?”一回神,君扶光才发现,叶念念已然无声的绕到他的背后。 那股黏腻而阴冷的气息,就像是透过他的外衣,渗入他的躯壳一样。 “你知道的,我或许杀不掉你,但折磨人的法子,总是有许多的。” 她的声音幽幽然。 浓郁的少女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可却仿佛夹杂着血腥气一样,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你说——是也不是?” …… …… 第3章 失踪 叶念念的声音落下,转瞬便听到了君扶光的回答。 他道:“叶念念,你可知你为什么杀不掉我?” “看来,你是知道是何缘故了?”少女的眉眼微微舒展开,唇角扬起少许弧度。 她好整以暇的望着,似乎是在等待君扶光的回答。 只见君扶光微微抬起眼睫,这是今日他第一次露出这般沉静的模样。 “我是上天派来帮你的人。”他缓缓说。 “上天派来帮我的?”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而荒诞的故事一般,叶念念低低笑了起来。 “倘若真有神明,为何前世我武安侯满门皆是不得好死?” 她不信神佛,武安侯府最恶的便是她,可偏生活到最后的,也是她! 为善的不得善终,为恶的长命百岁。 这世道,荒唐至此,哪里还有什么上苍可言? “可如果真的没有上苍,你又为何能重来一世?” 君扶光的眸光直直与她对上:“难道不是上苍见武安侯府全族惨死,才让你与我这等变数出现?” 他顿了顿,周身凉意入骨,面上却无比‘从容’。 “倘若我不是上天派来帮你的人,你又怎么解释的了,为何你杀不了我?” 这种玄妙的事情,他解释不了,叶念念也解释不了。 与其陷入自证陷进,不如直接把问题抛给对方。 只不过,叶念念并没有同他想的那般给出解释。 她甚至没有回答,只转瞬便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话?”她缓缓笑着:“你又能帮我什么?” 君扶光明白,这是要他呈递投名状了。 恰好,他方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便已然想好了投名状。 “今日武安侯夫人没有来吧?” 君扶光问。 但无疑,他对这个答案是笃信的。 既然是重生,叶念念定是想护着她的母亲武安侯夫人。 他没有等待叶念念回答,只自顾自继续道:“景和一十五年,淮阳侯府春日宴,你的母亲武安侯夫人谢氏,不慎落水,至此染病。” “但事后,府中有流言传开,说是谢氏私会外男被府中数个婢女与小厮瞧见,这才惶恐落水。” 说到这里,君扶光才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怀疑这件事与永兴王府有关。” “但就我所知,此事绝非意外,即便你这次将你母亲支开,抓住了永兴王府那位。” “下一次,你母亲还是会被困囹圄。” 直至此刻,叶念念眼底的笑意,此刻终于凝固。 她收敛起那玩味的思绪与逗弄野狗的心思,一双杏眼眯了起来。 连永兴王府的那位与此事的牵扯他都知道,看来,她不得不信他一次了。 “好。”叶念念当即便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投名状。倘若你敢骗我……” 她尾音稍稍拉长,嘴角的笑再度扬起,眼底的杀意却叫人胆战。 “我便将你剥皮抽筋,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笑盈盈,轻飘飘的说完,她便转身,翻窗离去。 一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 只余下支起的后窗有冷风袭来,似有一股初春杏李的香味无声弥散。 这时,屋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异常热闹。 君扶光隐约听到了些许。 他敏锐的捕捉到‘赵小姐’‘失踪’这几个字眼。 他不会猜错,这是叶念念的手笔。 不过如此恰好。 他也可以乘着这‘东风’,将许诺叶念念的事情办妥。 只有办妥了。 他才能验证他所想的……是否为真。 君扶光整理好衣裳,拉开屋门。 初春的骄阳极为明媚,照在他的脸上,晃了他的眼。 可等到真正适应了那刺眼的光,才觉这片刻的暖意多么珍贵。 “念念,你跑哪儿去了?” 回廊蜿蜒,明媚的春光落在叶念念的眉眼上。 瞬间的华光,让叶蘅焦急欲要责备的语气也转瞬柔和了下来。 “四哥,我听说赵意浓失踪了。” 叶念念祸水东引,将话题无声转移。 “是。”叶蘅表情凝重:“方才赵小姐和柳五小姐游园,有歹人忽而闯入,打晕了柳五小姐和一众婢女,掳走了赵家小姐。” 言落,他又对叶念念叮嘱道:“淮阳侯府今日屡屡出事,怕是不太安稳,你要紧跟着我,莫要再走丢了。” 叶念念乖巧的应下,两兄妹随之朝着人群走去。 淮阳侯夫人张氏脸色青白。 淮阳侯府的春日宴,是自五年前起便每年都办的。 往年是为了给府中老太君增添几分趣味,今年却大不相同。 当今的皇后出自淮阳侯府,是老太君的亲闺女. 今年的春日宴,是为皇后笼络臣妇,了解各家未婚闺阁少女所设。 同时,皇后所出的中宫嫡子也到了挑选伴读的年岁了。 故而今日邀请的,也都是京中各家贵女与未入仕的公子。 可淮阳侯夫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的宴席竟是频出祸事。 眼瞧着宴席是办不下去了。 但被掳走的是左相的孙女赵意浓。 面对一众惶恐的女眷与责备其护卫不周的声音,淮阳侯夫人只好一一致歉。 京兆尹的人已然前来调查。 人是在淮阳侯府被掳走的,这一时半刻的,府中来宾也不能贸然离去。 叶念念扫视一圈。 事发时与赵意浓在一起的柳莹莹此刻不见人影,而本该闻讯而来的君扶光也不在。 而更有趣的是,朝阳公主此时也不在场。 人群议论纷纷。 恰是时,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走来。 叶念念抬眼,来者是左相赵邯步履匆匆而来。 他鬓角发白,双目微红。 朝着众人先是一揖,道:“今日劳烦诸位,倘若有线索,烦请与老夫或京兆尹邹大人言明。老夫在此谢过诸位。” 左相赵邯与发妻鹣鲽情深,早年丧妻便再无续弦。 夫妻俩只得一子。 奈何其子体弱,膝下仅有一女赵意浓。 赵意浓不足三岁,其父便也故去了。 而后赵意浓便一直由赵邯这个祖父抚养至如今。 眼下赵意浓出事,赵邯自是心肝俱碎,恨不能立即找出歹人,将其挫骨扬灰! 见赵邯如此,众人皆是唏嘘,那股想要离去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于是,有人开口安慰赵邯,亦有人对行此事的歹人咒骂不停。 赵邯一一询问,想要听到少许有关线索,可惜皆无所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就在赵邯心渐冷却之时,一道声音蓦然自身后而来。 “是永兴王世子!”那声音夹杂着些许颤意,却又格外坚决:“我能作证,就是他!” …… …… 第4章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 便见身着月白蝶束腰罗裙的柳莹莹面容憔悴青白。 她脚步稍显虚浮,朝着人群的方向走来。 走到左相赵邯面前,柳莹莹朝其行了个礼。 只是她还未再次开口,便听永兴王世子裴时毫不客气诘问声响起。 “柳五小姐何故冤枉本世子?” 柳莹莹便是今日与赵意浓一起的柳家五小姐。 “世子莫要吓唬一介小女,”赵邯花白的眉皱起:“何不等柳五小姐说完,世子再做辩驳?” 那苍老低沉的声音,犹如暮鼓晨钟,让柳莹莹的心也随之定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随之说道:“我没有冤枉你!” “你对赵姐姐心生爱慕的事情,许多华文阁的公子小姐也都知晓。” 华文阁是天家特许设立的,允许宗室近支子弟,不论男女,一同学习的皇家学堂。 华文阁内分男学与女学,两学堂之间虽不并联,但却偶有交流。 去岁华文阁赛诗会上,男女分席较考。 赵意浓夺得女学魁首,引得男学好些个公子都赞叹不已。 其中便有永兴王世子裴时。 裴时平日的为人便是高调,他的生母出自清河崔氏。 而他则自小聪慧,向来是看不上愚钝的人。 那日他被赵意浓的才学所惊艳,说了几句放浪之言。 后来有些流言传出,说是裴时心仪赵意浓。 对此,裴时从未否认。 裴时闻言,顿时被气笑了。 “纵然本世子真是对赵小姐欣赏有加,可也不至于在淮阳侯府的宴席上行如此大胆荒唐之事。” 说到这里,裴时顿时冷眼而视:“柳五小姐无凭无据的冤枉之言,本世子可不认!” 他说的有理有据,又一派气定神闲。 看得在场众人心中皆是犯了嘀咕。 赵邯拧眉,但他没有出声,只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园中的入口处。 这一幕落到了叶念念的眼中,她眼底的笑意渐浓。 看来,赵邯是在等人。 “我有证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柳莹莹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 众人看去,令牌上刻着‘永兴’二字,正是永兴王府的令牌。 “这是方才打晕我的歹人落下的。” 柳莹莹的脸颊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她的嗓音也拔高了两分。 “方才我已交由京兆尹邹大人鉴别过了,这令牌,确是永兴王府的护卫所有。” 有人伸直了脑袋去看那令牌,也有人将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时的脸上。 赵邯顿时怒瞪向裴时,恨声说道:“好啊,永兴王世子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不可能!这件事与本世子无关!” 裴时脸色青白交加,只力辩道:“真是可笑!只是一个令牌,就能将这等祸事栽赃在本世子的身上吗?” 他刚嚷嚷出声,便听一声禀报。 “相爷,永兴王府世子的马车上,发现了这个。” 来者是左相的心腹,他举起一个极为精致昂贵的耳坠。 众人视线皆落在那人身上,不明所以的人看热闹。 而在场有些命妇与世家公子、小姐,却都对此露出了诧异之色。 其中最是惊诧的,莫过于淮阳侯夫人。 她对自家最是了解。 从此地园中出,至后院宾客车马停放之地。 轻功好的人,来回至少一刻钟的功夫。 但从柳莹莹出现,到此刻与裴时对峙也不过片刻功夫。 那赵邯又是如何一早就授意心腹去搜裴时的马车呢? “这就是赵姐姐今日戴的耳坠!” 柳莹莹捂嘴惊呼。 紧接着,有几个世家小姐也纷纷跟着出声。 “的确是赵小姐的耳坠,今日我瞧见了。” “我也瞧见了,我还赞过她这个耳坠别致。” “这耳坠像是宝蕴楼两日前出的瑶光琉璃坠,整个上京就一对。” 众人议论纷纷,那声音无疑是又一次坐实了裴时的罪名。 “怎么可能?”裴时瞠目,比起惊慌,他脸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不可能!我没有做的事情,怎么会这样?” “小姐呢?”赵邯眼中划过一抹了然。 此局,果然是有心之人为裴时所设。 裴时再如何愚钝,也不可能行这般漏洞百出之事。 只是,他的孙女,却成了他人构陷裴时的工具……赵邯苍老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他其实很清楚,心腹既然没有将赵意浓带回,那便意味着赵意浓的下落至今不知。 果然。 下一刻,便听到沉闷的一声回禀:“小姐不在马车中,恐怕是被转移走了。” 在场多数人都对此不觉意外。 距离赵意浓失踪,已有近乎一个时辰。 倘若人真是裴时所掳,定是早早将她转移,以免徒生事端。 “邹大人!”赵邯当即朝着京兆尹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请捉拿嫌犯,尽早寻到我的孙女!其余事情,老夫自会同陛下言明!” 叶念念隐在人群中,无声扬唇。 赵邯是看出了此局,却苦于找不出背后之人,只能顺势将裴时拿下。 他知道,此刻他若是处理不当,得罪了背后设计此事之人。 那么,吃苦的只能是被掳走的赵意浓。 而得到赵邯这个左相的吩咐,邹大人自是不敢再懈怠。 官场之事,最忌讳看不清时局。 永兴王不过没有实权的异姓王。 与深受皇帝倚重的赵邯相比,他自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京兆府兵上前捉住裴时之时,他有些无法维持世家风度。 “不,与我无关。” “我的确是欣赏过赵意浓,但我从不曾动过旁的心思。” “那耳坠的事定是有人嫁祸给我!” “左相,你难道连这点伎俩也看不出来吗?” “我是被冤枉的!” 裴时最后的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活这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 “永兴王妃呢?”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极为紧张的气氛。 声音是来自站在赵邯身后的鹰扬将军府大小姐,李月华。 叶念念望向李月华,眼底划过一抹无声的幽暗。 君扶光的手段,还真是有些让她刮目相看。 先是柳莹莹,此刻又是李月华……这一个个,竟然都能照着他所要结果的行事。 看来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 第5章 寻回 众人朝着李月华看去,便见李月华一副惊讶的模样。 “永兴王世子犯下如此大错,永兴王妃怎的还不见人影了?” 永兴王府人丁不旺,永兴王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嫡长子是裴时,他是已故的永兴王妃所生。 嫡女裴月是续弦——也就是如今的永兴王妃所生。 今日永兴王府只来了裴时与永兴王妃。 按理说裴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永兴王妃这个继母也该闻声而来才对。 众人被李月华这一提醒,便都觉得怪异起来。 裴时冷笑一声,眼中显出几分桀骜,众人心下明白。 永兴王娶续弦的时候,裴时已然八岁,不是无知小儿。 因而,两人面和心不和,也是寻常。 淮阳侯夫人解释道:“永兴王妃先前便去寻老太君说话了,怕是不知眼下发生的事儿。” 侯府出了这等大事,老太君年事已高,她自然不敢惊动。 淮阳侯夫人说完,在场几个命妇心中也清明。 永兴王妃与淮阳侯府老太君是同族,沾亲带故的,便要熟络一些。 “不对啊,”鹰扬将军夫人却道:“方才我们可是瞧见永兴王妃急匆匆的进了西院,她怎会不知此事?” 西院是淮阳侯府宾客换衣整肃之地。 见众人朝自己投来探究的目光,鹰扬将军夫人才解释道:“小女月华因撞上了捧茶的婢女,我便只好陪着她去西院换衣。” 大多数人皆是了然。 作为宾客,她们可能不知道淮阳侯府其他的院落。 但宾客换衣的西院,却令实属熟悉。 西院离此地花园不过一箭之地,转眼便能到。 叶念念挑眉。 看来是君扶光收买了淮阳侯府捧茶的婢女,将鹰扬将军府的女眷都牵扯了进去。 不过他所挑选的人倒是不错。 鹰扬将军府作为忠实的保皇党。 一家子都耿直十足,让她们李月华与其母来作证人,倒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时,本还愤愤且默不作声的裴时却回答:“今日母亲身子不适,许是去小憩……” 叶念念挑眉,裴时这自相矛盾的模样,可真叫人怀疑啊。 倘若真是不合,又为何会在自己身陷囹圄之时,还在为对方开脱? 很显然,其他人亦是不信裴时的话。 “身为主母,她身侧定有婢女陪同。” 赵邯更是冷冷道:“哪怕她真去小憩,婢女听闻自家世子这等大事,定也会相告。” 裴时被赵邯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一时竟是忘了为自己辩驳。 柳莹莹在一旁不禁讽刺开口:“世子方才不是还表现出一副与王妃不合的样子吗?怎么现在倒是还在为她开脱了?” 她不说则已,一说完,在场所有人的眼神便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高门大户怎会没有几件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儿? “柳莹莹,休要胡说!” 裴时此时早已恨上了将他逼至此境地的柳莹莹。 于是,他说话的语气也随之不客气起来。 “你今日陷害我在前,污言秽语揣度在后,奇耻大辱,我永兴王府与你没完!” 小小庶女,竟敢与他王府世子作对,待他脱困,定要她生不如死! 裴时威胁的话一出,顿时便让柳莹莹脸色苍白起来。 “公然威胁小小女子,永兴王府真是好教养啊!” 赵邯上前一步,嗓音垂暮,却掷地有声:“有老夫在,永兴王府休想动柳家姑娘分毫!” “老匹夫不辨是非,我无缘无故又怎会绑你孙女?你竟是信了这贱人的话,实在有眼无珠!” 裴时恶狠狠的瞪了眼赵邯。 往日里的君子风度全然消失。 此刻倒是如露出了獠牙的恶狼一般,看得在场女眷与公子皆是露出鄙夷之色。 “裴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朝廷命官!” 恰是时,一声冷笑传来。 众人望去,便见女子颦眉含煞,粉面生寒。 “今日本公主便要撕了你们永兴王府虚伪面容!” 朝阳公主疾步而来,缂丝的裙裾如流云铺陈,织金的纹样随着她的动作涌动翻滚。 她出现的一瞬,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为其他,只为她身后跟随的侍卫押着一人上前而来。 那人,不是永兴王妃,又是何人? 叶念念瞧着,不禁勾起一抹兴味的笑。 只见永兴王妃面如死灰,她眸光自裴时的脸上划过。 无声的汹涌情绪被她掩饰了去。 与朝阳一起出现的,还有九皇子君扶光以及失踪的赵意浓。 一见到赵意浓,赵邯便迈着步子朝着她而去。 赵意浓亦是含泪朝着赵邯的方向奔去。 “祖父,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毕竟是只有十四岁的姑娘。 平日再怎么端庄知礼,此时劫后余生,也不免落下泪来。 赵邯拥着自家孙女,亦是哽咽。 他上上下下的瞧着赵意浓,直至瞧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柳莹莹见赵意浓被寻到,长舒一口气,却也不禁红了眼眶。 淮阳侯夫人愣了愣。 她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上前轻声问道:“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兴王妃大胆包天,与人密谋拐卖良家女之事,不巧被本公主听到,她便想要杀人灭口。” “若非有九哥他舍命护我……”说到这里,朝阳公主气的身形微颤,头上的步摇金簪随之晃动:“本公主便被这贱人刺杀了!” 赵意浓拭了拭泪,缓了口气,也跟着控诉道:“祖父,就是永兴王府的人绑了我,我还听到他们与凉州知府勾结,买卖良家女子!” 赵意浓与朝阳公主的话,彻彻底底坐实了永兴王府的罪。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永兴王妃竟是与下属官吏勾结,做着买卖良家妇女的丧良心勾当? 永兴王妃本想要喊冤,但一时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说,都没有人相信。 赵意浓是在西厢院,他们密谋所在的屋内柜子中被找到。 纵然她的确没有绑赵意浓,也无处伸冤。 再者,她的眸光落在裴时的脸上。 她不知道,是不是裴时将赵意浓绑去的……照着裴时往日里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 …… 第6章怀疑 纵然朝阳公主提及君扶光受伤,在场之人,大多数还是未将其放在心上。 君扶光虽养在皇后膝下,但其生母却极为卑贱。 加之永乐帝并不器重这个儿子,久而久之,世族之人便都不将他看在眼里。 相较之下,他们更在意的,还是永兴王妃牵涉的拐卖之案。 大启从前有过女帝,女帝在位期间设下拐卖重罪的律法, 但近百余年来,并无世族亦或王亲贵胄涉案。 在场,唯独叶念念与君扶光视线短暂的交汇过,但这一幕谁也没有看到。 彼时,裴时的心态已然瓦解。 他就是再傻,眼下也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为他亦或永兴王府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他不住的喊冤,只道要见他的父亲永兴王。 但有了朝阳公主的指控,京兆尹也没敢多耽搁。 很快让人将裴时与永兴王妃拿下。 淮阳侯府的宴席也无法再继续开下去了。 于是,淮阳侯夫人一个个朝着宾客赔罪。 叶念念与叶蘅离去之前,便见手臂受伤的君扶光正和朝阳公主一同出来。 遥遥的,隔着好些个世家夫人小姐,两人四目对上一霎,但随之他们都偏头而去,就好像方才的一切皆是虚枉。 直到他们都上了各自的马车,公主府的马车先一步启程,叶念念才听到君扶光的声音传来。 他说:“我记得皇妹最好四喜斋的桂花羹,进宫之前,不妨再去尝一尝?” 朝阳公主道:“九哥总是这样惯着我,今日九哥受伤皆是因我,我怎还有心情……” 马车渐行渐远,朝阳公主的声音散在风中。 旁人可能听不清两人的话,但耳力极好的叶念念与叶蘅却听了个真切。 叶蘅看了眼神色淡淡的叶念念,心中有疑虑浮起。 一切要从七日之前说起。 七日之前,叶念念发了一场高烧,一夜过后,她睁眼醒来的时候,眼神不再混沌。 但她嘴里重复喃喃着奇怪的话。 ‘南山白马寺’ ‘还愿’ ‘斋戒七日’ 他们的母亲谢氏将这些话拼凑起来,又联想到年前她的确去了几次南山白马寺,都是祈愿叶念念早日恢复神志,康健顺遂。 于是第二日,母亲便带着人马,前往南山白马寺还愿。 原本她是想带上念念的。 但思及念念身子尚未痊愈,恐路途颠簸,便只好独自前往。 离去之前,母亲将念念交付于他们兄弟二人。 他们的父亲武安侯驻守西北已有两年,府中一切多是母亲在料理。 陪同母亲在上京的,除了念念以外,便是他和老五叶既白。 可谁知,三日之前,叶既白带着念念出门。 才半日功夫,便弄丢了念念。 虽说后来念念自己回来了,但身上却莫名受了好些伤。 叶蘅气恼,劈头盖脸将叶既白骂了一顿。 就连今日,叶既白也还在关禁闭。 只是,想到淮阳侯府今日的宴会,叶蘅不由眼神一暗。 他下意识便问:“念念,你是知道今日宴席会生出事端吗?” 今日的宴会,他本不打算参加,母亲不在,念念又才走失归家。 可念念不知为何,只说想散散心,认认人,他便允了带她参宴。 “四哥,你在说什么?” 叶念念歪了歪脑袋。 十一岁的小姑娘眉眼清澈。 那懵懂不知事的模样,看得叶蘅心中一片愧疚。 是了,念念从前也是这般性情,她和母亲一样,最喜热闹。 哪怕众人都欺辱她,嘲笑她痴傻,她也爱往人堆里凑。 “没什么。”叶蘅摇了摇头,语气歉然:“是四哥想岔了。” 叶念念闻言,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微微蹙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最近上京实在是不太平,阿爹留下的暗卫,我今日回去后要挑两个留身边。” 叶蘅闻言,不禁讶然:“从前你不是不喜欢有人跟着吗?” 原本叶念念身边是有四个暗卫扮作婢女贴身保护的。 但那时叶念念却极为不喜,吵闹着不愿,更甚至有几次还发起病来,将自己折腾的伤痕累累。 后来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撤走了那四名暗卫。 “我记得是有人告诉我,身边有旁人伺候是会被人嘲笑,被人不喜。” 说到这里,叶念念垂眸,略显落寞:“那时我听了他的话,才几次三番不要人护卫。” “他?”叶蘅脸色微凝:“念念说的是谁?” 叶蘅可以肯定,蛊惑叶念念的人,绝非好心。 相反,那人想害死叶念念。 “我想不起来了。”叶念念懊丧的摇了摇头:“依稀像是个男子,比我大上些许……四哥也知道,自我恢复神志,许多从前的事情便记不真切了。” 那双眸子,如同倒映着春光的深潭,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滓。 男子?又年长念念几岁。 叶蘅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想。 能蛊惑念念的人,定不是不知底细之人。 而府中其他人,甚至是武安侯府旁支,有谁会与叶念念说那样的话呢? 想来想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映入他的脑中——七皇子,君千澈。 叶蘅下意识敛眸,陷入深思。 可君千澈是极欢喜念念的,他见过他看念念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再者,念念痴傻的第二年。 父亲母亲便与七皇子说过,要解除两人的婚约。 可他并不同意,他说他是真心欢喜念念。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便是念念真痴傻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照顾她一生一世。 两相矛盾,让叶蘅不禁蹙眉。 这一幕,叶念念看在眼底。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人是谁。 只是有些狐狸的尾巴,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见识才真切。 她的脑中浮现起那张温润如玉的伪善面孔。 指尖,又开始微微颤栗。 那种想要杀人的疯狂念头,在她的心底再一次叫嚣。 少年相识,情深义重。 这是许多年后,整个上京城对君千澈待她之赞誉。 与她定亲数年,所谓的‘不离不弃’。 也不过是将她视作踏脚石,将她们武安侯府视作登云梯。 她与他之间,没有一丝真情,全是虚假。 …… …… 第7章 夜半相会 思及君千澈,叶念念的眼底那化不开的杀意一闪而过。 其实虚情假意,她并不在乎,她也不稀罕他的真心。 甚至于武安侯府覆灭之后,她也曾主动提出要与之解除婚约。 那时的君千澈,已是储君。 他深受永乐帝的偏爱。 她心知他们是不可能的。 她那时父丧母亡,门庭凋敝。 兄长又背负通敌叛国的名声。 所以,她识趣,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但君千澈拒绝了。 他扮演着深情之人,只为了谋取武安侯府最后的兵权。 后来,他将她送入敌国大秦,成为质子。 在大秦的那三年里,她过得猪狗不如。 若非她有功夫在身,恐怕早已成了那些人的胯下玩物。 可一个人再如何武艺过人,也终究是寡不敌众。 在大秦,她毁了脸,瞎了右眼。 连五哥……也为了救她,埋骨敌国,死不瞑目。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叶念念笑了起来,眸底的深潭似埋葬了万千森森白骨。 可她的嗓音却很是软糯:“四哥,咱们去吃四喜斋的桂花羹吧?” 四喜斋的桂花羹——方才君扶光同朝阳公主就提及过此。 对此,叶蘅也并不意外。 实则他的小妹念念一直以来,都是父亲口中的武学奇才。 父亲曾不止一次骄傲的说,念念之天赋,可谓天下独绝。 后来即便念念痴傻了,对于武艺却未曾落下。 甚至于,痴傻之后,她更专注于武艺。 有几次发起病来,府中调集近六十余的暗卫,都没能按得住她。 若非三年前那件事……她在华文阁也不会任人欺凌,从不还手。 叶蘅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可瞧着叶念念那天真的模样,他不禁温和一笑,颔首予以回应。 …… …… 午后时分,皇帝下令搜查永兴王府,很快便搜出永兴王妃与凉州知府勾结的证据。 案件仍在审理之中。 不过永兴王妃由于人证确凿,又意图刺杀朝阳公主。 故而被判了秋后问斩。 和她同罪的还有凉州刺史。 永兴王因管束不严,被帝王狠狠痛骂了一顿。 罚了几年俸禄与些许家财,如此便算是重责。 永兴王世子裴时则因证据不足,被暂时关押入大牢。 至于在这之后会如何,上京百姓还在纷纷揣测。 叶念念躺在摇椅上,春日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洒在她的身上。 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一边听着贴身婢女元宝的禀报,一边任由另一个贴身婢女枝枝为自己梳发挽髻。 元宝和枝枝是她父亲留下的,但痴傻之时,她并不让这两个丫头跟着。 前世直到她恢复神志,才又重新重用她们两人。 叶念念微微睁眼,眸光落在元宝那圆圆的,憨态可掬的小脸上。 “主子。”元宝那洁白无痕的脸上洋溢着讨喜的笑:“三十五名暗卫已挑好,他们现在都在等待主子吩咐。” 叶念念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视线。 “派三人去岭南寻一个唤作落叶谷的地方。” 她示意枝枝停下梳发的动作,而后缓缓坐起身。 只稍稍一动,鹅黄色的裙裾便漾开一层涟漪。 “这是舆图与机关图。”她将东西递给元宝。 “落叶谷与世隔绝,打开暗门的关卡不可让其他人知悉。” 语气顿了顿,她的神色微微肃然。 “切记,三人不可都入谷中,落叶谷的暗门,只可由外向内开启,倘若三人都进了谷中,便再也出不来了。” 听到叶念念的话,元宝和枝枝都不禁随之脸色一凝。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讶然。 主子为何知道这些?分明几日前,主子还尚且是个痴儿。 “多谢主子信任!” 枝枝走到叶念念面前,径直下跪叩首。 她的心思是极毓秀。 叶念念能如此毫不遮掩,且重用她们二人。 这便意味着她们在她的心中,有着别样的地位。 诚然她并不知道为何叶念念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但她们身为暗卫,唯一的使命便是听从吩咐。 除此以外,便不该有旁的心思。 元宝见枝枝如此,随之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主子放心,奴与枝枝定誓死效忠。” 她抬眼远眺,墙角梨花徐徐,萦绕着香气。 而她的声音也几乎与之相融,消弥于空中。 她道:“你们只需效忠,不需誓死。” 莹白的梨花,仿佛染上了血腥。 耳边利剑没入身躯的声音几乎将她淹没。 “要你们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 …… 夜沉如水,春日的风依旧寒意透骨。 上京城的四更天,天地至暗,万籁俱寂。 四喜斋洪记桂花羹门头,一鬼祟身影飘然而过。 紧接着,又是一道黑影停在洪记牌匾之前。 “出来吧。” 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响起。 随之,一道少年清瘦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两人皆身着黑衣,一人蒙面,一人没有。 蒙面的少年笑了起来,往日里尽显阴郁的眼眸,此刻格外清亮。 “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听懂了我的暗示。” 君扶光一副熟稔的语气。 似乎是忘了白日里被眼前少女干脆利落的割下头颅的恐惧。 叶念念没有回答他,只微微挑眉:“今日之事,办的很漂亮。” 她指的是栽赃永兴王世子的事情。 或者说,并非全然的栽赃。 只是找个由头,牵扯出更大的鱼。 “你今天也看出来了吧?”君扶光笑眯眯道:“永兴王妃与永兴王世子,可不是面上那么简单的关系。” 叶念念的眼底浮现一丝深意。 她今日的计划,原本是想借着赵意浓的事,将裴时抓入牢狱之中。 裴时此人,前世与他们武安侯府的两桩事有关。 一则是她母亲落水之事,二则是她的五哥叶既白画舫被诬一事。 前世她也是数年之后,从赵意浓的嘴里得知她母亲落水是因裴时。 但那时她远在千里之外,又被称之为逆贼。 纵然她有心调查,也极难将手伸入彼时权势滔天的永兴王府。 想到这里,叶念念眸色深了些许,唇边笑意徐徐展开:“说吧,你还知道什么?” …… …… 第8章 来,砍我 对上叶念念那温和到令人骨子发寒的眼神,君扶光忍不住一激灵。 脑中骤然浮现白日里叶念念动手杀他时的神情——简直和现在一模一样! 真是疯了! 好端端的,这家伙,为什么又想杀他? 他自认为,他们两人眼下还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且他办事也极为牢靠。 想到这里,君扶光的瞳孔猛然一缩。 叶念念……还是不相信他! 下一刻,便听叶念念看穿了他的思绪一般,低低笑了起来。 “真是敏锐啊。” 这句‘夸赞’,君扶光听着毛骨悚然。 果然,这家伙就是想杀他! 眼下他只能主动发起进攻了! 于是,他开口道:“带刀了吗?” 只一瞬,君扶光的话锋又是一转:“算了,我带了匕首。”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径直递到叶念念的面前:“来,砍我一刀。” “不过,别下死手。”他赶紧朝着叶念念露出讨好的笑:“也别下重手。” 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叶念念了然。 她很快接过匕首。 没有说话,甚至于一丝犹豫都没有,她便朝着君扶光的胳膊上划了一刀。 然而,诡异的一幕又一次出现了。 她划在君扶光胳膊上的那刀,只是划破了他的衣物。 内里的皮肉竟是半分没有伤到! “你看,”君扶光面带喜色,道:“你的确伤不了……诶!疼疼疼!” 他话音还未落下,叶念念又是狠狠下刀。 这一次,不是轻轻划拉,而是要削掉他胳膊的力道。 疼的君扶光瞬间龇牙咧嘴,眼角也跟着泛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骨头被砍断的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但神奇的是,这次明显有皮肉骨头断开的痕迹。 可那也只是痕迹。 因为伤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了! “真是有趣。” 叶念念的声音,夹杂着些许令人恐惧的兴奋。 君扶光赶紧后退一步。 朝着她摇头:“别再砍了,我都说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着,他一把扯下自己手臂上,今日为朝阳公主挡住的一刀。 伤口此刻还微微渗着血。 “你杀不死我,也伤不到我。” 他语速飞快。 “但他人能伤我,这就意味着,他人很大几率也能杀我。” “叶念念,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他没得选,只能摊牌。 毕竟在他的视角里,关于武安侯府的事情,他也无法窥见全貌。 叶念念只是一本男频爽文里的恶毒女配,武安侯府也只是炮灰。 在书中,武安侯府存在的意义就是个踏脚石,磨刀石。 所以整本书,关于武安侯府的重要内容。 多数是以剧情的方式呈现。 并非过往与细节。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叶念念,他除了选择与她站在一条船上之外,别无选择。 因为叶念念不信他的理由。 无非就是两人没有利益牵扯,她不会轻易信他的话。 “你果然比君扶光聪明多了。” 叶念念微微叹息。 她的语气,似乎还带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夸赞:“看来,今日你为朝阳公主受伤,也是一石三鸟之计。” 他这一受伤,既是为获得朝阳公主的感激,又是顺理成章激起朝阳公主对永兴王妃的怒意。 除此之外,他还能测试一番,自己是否能被除她以外的旁人所伤。 想到这里,她对上君扶光的视线。 “但你再聪明,倘若对我无用……便是威胁。” 她的眼中漫出一股近乎冷漠的杀伐:“你知道的,我一向对威胁毫不留情!” 君扶光暗暗对叶念念恨得咬牙切齿。 可面上他还是换上明媚狗腿的笑:“你放心好了,我对你啊,只会有用,我可是上天派来帮你的!” 他一言落下,见叶念念依旧神色稍缓,便话锋一转。 “就拿永兴王妃与裴时这件事上,今日若是没有我,你定是不知许多事情。” “譬如,你母亲前世是因为无意中窥见了他们两人的奸情,才遭到毒手的。” 叶念念冷笑一声,但对此却不置可否。 裴时和自己的继母,果然不清不楚。 难怪今日此人的表现,前后矛盾。 君扶光道:“只是我不太懂,为何你母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将他们二人的奸情捅破。” 书中一笔带过的是,叶念念的母亲谢氏因在这次宴席上窥见裴时与永兴王妃的奸情。 被设计落水,并污了名声。 虽然没有证据,但谣言可怕。 当时也的确给武安侯府带来了许多影响。 其中最大的影响便是谢氏被禁参与皇室春日围猎。 这间接导致了叶念念的五哥叶既白,他在皇室春围之中。 因与其他公子争执而负气独自进了林中禁区。 就是在这次皇室春围,叶既白激怒了禁区中的黑熊。 被黑熊生生咬断了一只手臂,险些丧命。 叶念念看了眼君扶光,眸中暗藏犀利:“看来,你所谓的天命,不过是囫囵看过我们武安侯府的前世命运……” 她顿了顿,又笑道:“或许还不止是武安侯府。” 叶念念的敏锐聪颖,简直令君扶光震惊。 书中那个阴暗恶毒,疯狂扭曲的反派此刻竟然能够猜到如此贴切的境地。 君扶光一时哑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难不成告诉她,她的人生,她的家人,她的敌人——乃至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可叶念念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般,只淡淡敛眸,语气已然恢复平缓:“无妨,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咱们,来日方长。” “不过,你今日所做一切,倒是给了我一个绝好的,覆灭永兴王府的机会。” “永兴王府,的确要扳倒。”然而,君扶光难得的竟是主动道:“干这种丧良心的勾当还能发家致富,当上宠妃国丈,实在是天理难容!” 永兴王妃膝下有一女,如今年方六岁,十年后她会成为当朝贵妃,极受恩宠。 当时君扶光还纳闷,君千澈不是独爱他的官配颜灵玥吗?怎么还会不顾颜灵玥的感受,极宠其他贵女? 现在他倒是明白过来了,原来君千澈宠的不是永兴王嫡女,而是永兴王府的‘财力’。 他不信永兴王妃所做的事情,永兴王会一无所知! 见君扶光语气愤愤,叶念念不由挑眉。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秀丽,眉眼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正气。 真有意思。 叶念念紧抿的唇瓣微微上扬。 如此贪生怕死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气节。 她将思绪拢了拢,才淡淡启唇。 “给你三日,将朝阳公主哄出宫来,宫中守卫太严了,我的手可伸不到那么长。” “你要做什么?”君扶光偏头望向叶念念 …… …… 第9章 于心不忍 “莫不是要挟持她?” 他看向叶念念。 “怎么,舍不得?” 叶念念眼底尽是戏谑。 “还是说,你是怕危及自身,方才那般正义凛然,也不过是虚伪做派而已?” 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君扶光的脸上,但见他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恐慌,只听他轻哼出声。 “你也知道我是仰仗着朝阳的鼻息才能过着眼下的日子。” “一旦朝阳出事,等待我的不过是个死字。” 他说到这里,见叶念念神色分毫不动,心中便明白。 这疯子比他看得还清楚! 可被看透了一切,她还是如此心安理得的差遣他。 甚至是丝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就在君扶光心中冉冉升起不忿的时候,只听叶念念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放心,我不会杀她的。” “如今你与我同舟共济,我自不会让你真的陷入绝境。” “只是,此事交由你来办,最是妥帖。” 叶念念缓了口气,脸上皆是无比真实的温和之色。 看得君扶光心中顿时犯了嘀咕。 叶念念何时变得对他容忍度这么高了? 正想着,又听叶念念道:“当然,你不帮我也是无妨,这同舟共济,讲究的不过是一个你情我愿。” 她尾音拉长,便见叶念念眼中有一抹戾气若隐若现。 君扶光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于是下一刻,他便语气极为自然,说道:“我自是情愿的,只是,朝阳就是个骄纵的小姑娘,你也别给人整死了。” 看似是在为朝阳公主的安危着想,实则是怕叶念念真杀了朝阳,连累了他。 叶念念轻笑,眼底的戾气顿消,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君扶光的臆想。 她唇角弯弯,朱唇微启:“既是同舟共济,我又怎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呢?” 她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一国公主,享天下子民供奉,却对黎明之苦不屑一顾。” 叶念念那如同幽魂一般的嗓音,飘飘荡荡:“岂不是白白受了那些福泽?” 她的话,让君扶光想起了书中有关朝阳公主的些许事情……其实,以她的性子,借此机会杀了朝阳也是正常。 朝阳前世被赐婚武安侯府四公子叶蘅。 因着被强迫尚公主的缘故,叶蘅的官途被毁。 但这远不是最糟糕的。 婚后朝阳公主因不喜叶蘅,对叶蘅非打即骂。 甚至于她以公主的身份,豢养男宠,将叶蘅与武安侯府的脸面彻底踩在脚底下。 便是如此,叶蘅依旧秉持谦谦君子之德行。 至死也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朝阳公主的事情。 可朝阳却还是在最后,亲手毒死了叶蘅。 想到这里,君扶光的眼底染上了些许复杂。 只是,当他对上叶念念那沉静如水的双眸之后,便不由愣了愣。 只听叶念念说:“你竟然相信是朝阳毒死了四哥?” 她就像是有读心术一样,让君扶光不由心生胆寒。 他如今,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是吗?”他还是忍不住不解问出心中所想。 书中的确是那么写的。 “你果然只是简略的纵览了一切。”叶念念道:“有些暗藏的杀机,鲜为外人所知。” 一语落下,她也不顾仍旧一脸疑惑的君扶光。 叶念念缓缓转身:“下次我再寻你之时,会让人送一份洪记的桂花羹给你。” 黑暗之中,寒风吹过。 叶念念的身影消失无踪。 君扶光大为郁闷。 “什么人啊,竟然说话只说一半!” 他气恼的朝着叶念念离去的方向挥拳踢腿一番,嘴里发出恶犬般的发怒声。 …… …… 四更天就要过去,黎明也将来临。 上京的早春,天亮的特别快。 君扶光回到皇子府后,埋头便进了梦乡。 这一天实在经历许多,他神经紧绷,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竟是作起了噩梦。 梦中白雪皑皑,一望无际的肃穆冷寂,让人心生寒意。 他视线由模糊到清晰,随之便见满地的白雪被染成了鲜红。 腥臭的气息仿佛真实一般,扑面而来。 满地的尸首,一眼望去,约莫百人。 这时,浸于血中的一人忽而艰难爬起。 是个女子的身形。 瘦弱的就好像只剩下骨架。 天寒地冻,她竟只穿了一件破旧的粗布麻衣。 衣服上血痕累累。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白雪的映照下,那张本该娇柔美丽的脸上,只剩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旧疤和额角那刺目的烙印。 她的右眼空洞,没有一丝光。 可她的左眼在触及地上那个熟悉的人影时,赤红一片。 “五哥。”她的声音,破碎于风中:“我带你回家。” 原本清隽的少年,明媚的眉眼此时只剩下经年的郁气,与渐渐冰冷僵硬的身躯。 “五哥,我带你回家。” 叶念念跪了下来,她瘦弱的身躯背起早已死去的人。 那无声的,可怕的重量,将她的脊梁一寸寸压弯。 她一次又一次脚下踏空。 却一次又一次艰难却坚毅的爬起来。 “五哥,对不起。” 她不断的道歉,从未停止过喃喃:“五哥,我带你回家。” 雪又开始下了,叶念念那偏执、绝望而几近魔怔的声音,响彻在君扶光的脑中。 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因为他知道,直至此刻,武安侯府,只剩下叶念念了。 …… …… “念念!” “念念,我求你了!” 窗外传来少年大喇喇的声音。 叶念念打开窗户,便见一身绯衣,眉眼张扬明媚的叶既白捧着脸看着他。 “好念念,你终于肯见哥哥了!”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弯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中皆是璀璨。 元宝与枝枝站在叶念念身后,将叶既白的模样看了个十全十。 皆是忍不住暗笑。 府中五公子与其他几位公子都不同。 他最是心性不定。 但痴傻之时,叶念念却是与他关系最是要好。 “五哥,不是我不帮你。”叶念念无奈道:“娘还未回来,四哥是不会让你去的。” 他尚且还在禁闭,又偷偷溜了出来,若是叶蘅知道,许是要抽他一顿。 叶既白愁眉苦脸。 “若是往常,我定是听四哥的话。” “但今日我早已与好几个同窗约好了马场较量。” 少年那乌云密布的脸上满是哀怨:“我若是不去,他们会觉得我怕了,今后定是被他们取笑。” “同窗?”叶念念问:“哥哥说的同窗,是何人?” 问出这话的时候,她的脑中早已浮现起三人的身影。 …… …… 第10章我很不高兴 “对啊。你不是知道……” 话说到一半,叶既白才一拍脑袋. “哎呀,瞧我,怎么给忘了。” “你先前糊涂着,怕是记不清了。” 他对于叶念念痴傻一事,向来不像府中其他人那样避讳。 “不过,今日的同窗好些个,不止他们三人。” 说到这里,叶既白顿了顿,才继续解释。 “王之宴,陆知,沈照日。” 他一脸自豪,道:“他们三人与我,最是交好。至于其他人,你就不必知晓了。” 最是交好? 叶念念唇边绽放一抹笑,眼底清澈一片。 她可是记得。 上辈子叶既白出事的时候,王之宴连夜离京。 至此了无踪迹。 而陆知与沈照日二人,则一口咬定杀人的是叶既白。 正是那件事,叶既白的人生从此走向黑暗。 直至最后他死去,也依旧背负着为人所不耻的名声。 想到这里,叶念念缓缓望向叶既白。 “我同四哥求情,若是成了……” 她笑着说道:“五哥今日便带我去吧?” 她也想看看,叶既白的这群‘挚友’是什么虎狼之辈? 只是,叶既白并没有料到叶念念会想同他一起出去。 他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紧接着,便是犹豫不决。 毕竟上一次带叶念念出去,他的确是弄丢了叶念念。 对此他也是心焦过,且至今懊恼不已。 叶念念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只听她又道:“五哥放心,我这次定会带上府中暗卫,不会再叫五哥为难。” 叶既白也是果决的性子。 他只稍一想,便觉颇有道理。 “只不过念念,你真的能够劝说的了四哥吗?” 他道:“四哥这次可是恼的狠了,我瞧着,他估摸着不同意你随我出门。” 叶既白对此心存疑虑。 叶念念双眼明亮:“五哥等着便是。” …… …… 很快,叶念念便用行动和事实告诉他。 她的能力毋庸置疑。 出乎意料,叶蘅同意的很快。 于是,叶既白欢欢喜喜带着叶念念和一大群侍从,以及数名伪装成侍从的暗卫。 浩浩荡荡的出了武安侯府。 西郊的马场是上京贵胄子弟常去之地。 今日的天依旧是阳光明媚,春意浓浓。 叶念念与叶既白一行人抵达西郊马场之时。 已然有五六个世家子弟领着一群侍从候着了。 其中自是不乏些许女眷。 本朝素来开放,三代之前更是有女帝执掌江山。 只是,近年来朝堂风气愈发抑制,许多文臣府中的小姐渐渐少有与男子同行之举。 叶念念一眼扫去。 今日前来的世家小姐并不多,但都是她不甚熟悉的面孔。 而男子之中,却都是她所熟悉的。 只是转念一想,也合该如此。 前世大启朝堂,数十年来,只独一女将。 而她与这些男子,则多是在战场上所见。 “叶五公子怎么来得这样迟?” 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叶念念循声望去,便见生了一双铜铃大眼的白面小生,眼带嘲讽的说着。 “许是吓得尿裤子,在家洗裤子呢!” 他身旁一个身姿颀长,略微圆润的男子附和道。 “齐墨,萧朗,你二人这贱嘴是不想要了是吧?信不信小爷撕了你们这两张臭嘴!” 叶既白司空见惯般骂道。 “哎呦喂,还说不得了?” 齐墨也不怕他,只贱兮兮的笑道:“你把你家傻子妹妹带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比试不过,便要碰瓷?” “齐兄,你这话此言差矣。”萧朗与之对视一眼,不怀好意道:“他家这傻子妹妹都傻得全天下皆知了,哪里还能碰瓷到咱们身上?” 叶既白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与他相交也好,结怨也罢,多是同类纨绔子弟。 而这之中,最属齐墨和萧朗最是混不吝。 “你们找死!” 一听到他们转而嘲笑叶念念,叶既白脸色便是一沉。 他一改先前的吊儿郎当,撸着袖子便要冲上前去揍人。 齐墨和萧朗显然是打不过叶既白,一人朝后退去,另一人则大声道。 “叶既白你这臭不要脸的,你这是不敢和楚兄较量,拿我们出气啊!” 这倒打一耙的语气,听得叶既白更是黑了脸色。 叶念念淡淡瞧着,并不着急。 只见一人从一侧走来,拉住叶既白的袖子,道:“退之,不可!” 退之是叶既白的表字,而拉住叶既白的人,正是王之宴。 叶念念的眸光落在王之宴身上。 只是一瞬,她便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王之宴生的清瘦,眉眼颇有几分清风朗月之姿。 叶念念知道,他是太原王氏旁支子弟,如今寄住兵部侍郎王询府邸,唤王询一声叔父。 “是啊,叶五,不要冲动。” 与之一同劝慰的,是沈照日,光禄寺卿嫡次子:“今日你是来与楚星河比试的,莫要着了这二人的道儿。” 往日里叶既白是极听‘至交好友’的话。 但此刻自家妹妹受辱,他显然做不到息事宁人。 叶念念忽而出声:“五哥,你这是什么好友?怎么如此拎不清?” 沈照之与王之宴皆是一愣。 随即沈照日问:“叶小姐此言何意?” 几人的视线落在叶念念的脸上。 有人不以为意。 因为昨日宴席之上也见过恢复寻常的叶念念。 可也有人极为惊讶,显然是没有想过叶念念会变得这样‘正常’。 叶念念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她既没有回答沈照日的话,也没有去看自家五哥的神色。 她只是看了眼身后的枝枝,语气天真,如不谙世事的少女。 “他们说我,我很不高兴。” 枝枝上前。 众人只见身材纤细的婢女低眉:“主子放心,奴婢去掌嘴。” 她话音落下,便见一道身影闪去。 在众人还未回神之际。 齐墨与萧朗便如小鸡仔一样,被枝枝拎着衣襟拽到了叶念念的面前。 “公子!” 齐墨和萧朗的侍从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先前没有注意到,眼下却发现。 叶念念身后站着二十来号人,一个个面上都是肃杀之气。 那几乎就要吃人的模样,看得萧、齐两家的侍从不敢轻举妄动。 …… …… 第11章 动手 “贱婢,尔敢!” 齐墨反应最快。 只是他怒斥的声音刚落下,便被一脚踹在膝盖窝。 顿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势朝着叶念念跪了下去。 “你做什么?” 萧朗也随之看向叶念念,脸色铁青:“叶既白,你妹妹竟敢纵仆行凶!她是傻……” 下一刻,他话还未说完,便也被踹跪了下来。 两人皆是下意识想起身,可却觉浑身僵硬。 原来,竟是不知何时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了。 叶念念红唇嘟起,一副操了心的烦忧模样。 “这两个没礼貌的家伙我来教训就好,五哥该与人比试,便自去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叶念念的双眸所落之处。 却是对面那依旧是一脸冰冷的楚星河。 骠骑大将军府的庶子,楚星河。 真是——老熟人呢! “楚兄救我们!”萧朗朝着楚星河大喊:“我们可是为了你出头的!” 然而,楚星河的眼里,除了轻蔑,再无其他。 萧朗与齐墨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他出头,他难道看不出来? 见楚星河不搭理自己,萧朗忿忿咬牙,可不等他再开口。 ‘啪’的一声,狠狠的一巴掌便落在他的脸上,那力道极大,显然就是练家子。 齐墨那双大眼之中,虚影晃动。 下一秒,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萧朗的脸上,痛的他惊呼出声,眼泪都被打了出来。 肉眼可见的,那巴掌落的很重,萧朗的脸顿时红肿起来。 “公子!”萧家侍从大喊着冲过来。 “叶小姐,你怎能这般折辱我们公子?倘若我家大人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的!” 叶既白从愣怔中立即回神,挡在叶念念的面前,脱口便护道:“喊什么?我叶既白的妹妹,你们也敢威胁?”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有个念头划过。 好像……从今以后,叶家最能闯祸的混账,便不再是他了? 叶念念不紧不慢的看了眼元宝,元宝会意,一招手。 她身后的暗卫便提刀一一架在萧家四个侍从的脖子上,连带着齐家的几个护卫也一并挟制了。 齐家护卫心中叫苦,他们可是一个字也没有瞎嚷嚷啊! “你们真的很讨厌。” 叶念念语气依旧是那般天真:“澈哥哥可是说过的,惹我难过的人,只要不是什么厉害的,都是可以杀了。” 她说到这里,似是思考一样,蹙眉道:“瞧你们这大喊大叫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厉害的人,想必你们爹娘并不那么看重你们。” 叶念念的话,可谓是诛心至极。 京中世家大族,皆是盘根错节,越是上位者,便越是对子女管教严苛。 但世族官宦之中,妻妾成群者许多,自然而然子嗣也不少。 能分出精力来教养的,无非是能够承袭家业,繁荣世族,且最被看重的那几个。 而剩余者便少不得出几个纨绔。 诚然如武安侯府这样内院清楚的,也是一样。 叶既白,便是那个武安侯府最不受看重,也最无心管束的存在。 叶念念的话,不仅是扎了在场纨绔的心,也同样是扎了叶既白的心。 但她的那句‘澈哥哥’却是让有心人陷入沉思。 君千澈——天子极为宠爱的端妃之子。 也是叶念念青梅竹马,对其痴心一片七皇子。 如今储位未定,天子又正值壮年,哪怕是这些纨绔,也不敢轻易去招惹皇子。 “只是委屈哥哥的比试要推后一些了。” 叶念念语气自责,娇柔如白花,脸上无辜的神色,任由谁看了,都要觉得真实不做作。 齐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那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清脆声音,不绝于耳。 哪怕叶念念还在说话,她的婢女的动作也未曾停过。 他惊恐的看着已然被打的满脸鲜血,看不出人样的萧朗,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没有人告诉他,傻子不傻了以后,会变成变态呀? “叶小姐未免太过残忍。” 但总有不长眼的人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说话的是齐墨的庶妹,齐嫣然。 只听她继续道:“兄长与萧公子只是与你有些言语龃龉,叶小姐便这般心狠手辣……” “那换你来吧。”叶念念打断她的话。 她才懒得多费口舌与人争执。 齐嫣然一愣:“你说什么?” “换你来替你家兄长的口无遮拦赔罪,不敢吗?” 叶念念展颜一笑,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腻的气息:“枝枝,去吧。” 她话音落下,齐嫣然便转头尖叫着想逃。 但她一弱女子,不过转瞬便被抓住。 “叶念念!要打就打我,放了我五妹!”齐墨难得有了一丝血性,朝着叶念念大喊。 “我齐墨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虽不成器,但也不是拿自家妹妹出来挡刀的孬种! 齐墨的话,让一旁冷眼旁观,且已然露出不耐神情的楚星河讶然了一瞬。 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齐墨一般,眉梢微微挑起。 似乎对眼下的局势,终于有些些许兴味。 “叶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说这话的是沈照日。 叶念念还未朝他看去,便听叶既白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沈照日,你胳膊肘确定要往外拐?” “叶五,我是为了你们好。”沈照日一副和事老的模样。 “你妹妹如此行事未免过于狠辣,坏了你们武安侯府的名声不说,还会连累她自己的闺誉。” “哼,名声有何重要?” 叶既白暗自无语,他妹妹先前那般,早已没了名声。 倘若是真在乎名声,他们整个武安侯府便不会将叶念念疼的似眼珠一样。 沈照日:“你这话说的,你妹妹如今……” 叶念念打断他的话,微微蹙眉:“沈公子不会以为你与我哥哥交好,我就不会让人动手吧?” 她那表情,似乎带了三分不耐,和方才让人动手打萧朗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沈照日一愣,随之便听叶既白也跟着道。 “我妹妹若是让人打了你,你可别怪我没护着你。” “她是我亲妹妹,你只是朋友。” 沈照日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但转瞬他便别过脸去,气哼哼的不再去看叶既白。 “左右是你武安侯府的名声,与我无关,我不该滥做好人。” “沈兄,少说一句吧。”王之宴叹息。 叶念念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不为人所知的深意。 …… …… 第12章 击杀? 她微微敛眸,也不知想着什么,再抬眼的时候,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真没意思,也罢,放过你们一次好了。” 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一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齐墨脸上漫上欣喜之色,他看了眼叶念念,深觉是自己维护齐嫣然的行为打动了叶念念。 而枝枝闻言,立即收回抽打萧朗的手。 萧朗早已气血上涌,还未说出一个气恼的字眼,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叶念念的示意下,萧家侍从得了解脱,皆是哭丧着脸上前将萧朗抬走。 齐墨也随之被解了穴道,但前有萧朗的例子。 他只好拉着齐嫣然的胳膊,两兄妹龟缩着再没有说话。 叶既白心中颇觉舒爽。 平日里他没少被齐墨、萧朗二人挤兑嘲讽。 今日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至于接下来萧家若是要追责,他会一力承担。 楚星河和王之宴的目光都深深的自叶念念的脸上一闪而过。 但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着有了叶念念的这一记敲山震虎。 接下来叶既白与楚星河的比试便很快开始了。 两人比试的是骑射,即马上射箭。 上京公子哥时兴的骑射玩法,便是以马场外围一大圈的射猎为判断胜负的标准。 他们一早便让人抓了一只公鹿作为射猎的‘靶子’。 谁先射中公鹿,谁便为胜者。 不多时,叶既白与楚星河便都换好了劲装,骑上了各自的马。 众人远远都瞧见一只极为矫健壮硕的公鹿在马场外围围栏之内活动。 围栏由一根根八尺高的粗厚木板所搭建,任由公鹿怎么跳跃,也无法从此跃出。 比试一开始,两人便在中心区围着公鹿,御马而行。 此玩法之所以是时下所流行的,主要还是因着其射猎的难度。 就如此刻心中区的那两人。 皆是要在避免身下马儿被障碍所绊的前提下,瞅准‘活靶子’,并在每人十箭的配额范畴内,精准射中。 场外的人远远瞧着,便觉精彩不已。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都射出了五箭,可没有一箭命中公鹿。 就在这时,叶念念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兴致缺缺的对枝枝道:“你在这儿等着,五哥比试结束后再来喊我,我去马车上休息一会儿。” 两人视线交汇,枝枝心领神会。 “主子放心,奴婢会在这儿守好的。” 叶念念转身,看也不看其他人,便兀自领着几名暗卫离去。 这一次没有人敢多嘴置喙。 便是看此刻已然看不惯叶念念的沈照日,也不发一样。 叶念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马场众人的视线之中。 就在叶既白射出第六箭的时候,那公鹿为了侧身躲过,被逼撞向围栏的木板。 与此同时,木板在众人惊愕之下,应声落地。 顿时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 楚星河一箭朝公鹿射去,只是他的箭并不如公鹿的速度快。 羽箭射入草地,而公鹿却早已从豁口逃离,不知所踪。 马场内的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而后便默契似得皆是朝着豁口处疾驰。 此番变故,是众人都未曾料到的。 在场唯独枝枝眼底划过一抹幽深。 这所谓的豁口,是叶念念出发前便派人前来暗中动的手脚…… 枝枝有些期待的望着叶既白与楚星河消失的背影。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这才真正的好戏…… 谁也没有料到。 另一侧原本该在马车内休憩的叶念念。 此刻已然身着黑衣,戴上青面獠牙的铜制面具。 出现在马场后侧的山林之中。 她只身一人躲在高处树木之间,春日的阳光让她周身熠熠生辉,仿佛镀了一层金。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入眼是一只矫健灵活的公鹿。 麋鹿入林,犹如鱼儿入水。 身后的叶既白与楚星河追上来时,鹿已然无踪无际。 两人倒不觉气馁。 楚星河率先翻身下马,想要根据野草倒塌的痕迹分辨公鹿离去的方向。 而躲在高处的叶念念的唇角随着他下马的动作也随之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没有丝毫迟疑与拖沓。 她无声将早已捆缚在手臂上的袖箭对准了楚星河的脑袋。 而后她缓缓向下移动,故意将身躯与树叶摩擦出声,制造出意外的响动。 “楚星河,小心!” 叶既白与楚星河皆是觉察出怪异响动,两人抬眼看向叶念念的时候,她已然一箭朝着楚星河射来。 楚星河侧身闪过,但还是被她射中了左臂。 “何人!”楚星河低呵,目眦欲裂的看向叶念念的方向。 叶既白亦是反应极为灵敏。 说话间他已然一手挽弓,一箭朝着叶念念而去。 叶念念低笑,自她的嗓音处发出男子的声音: “不自量力!” 她袖中箭矢随之射出,与叶既白射来的箭竟是直直相撞。 两箭相接,那短小的箭矢竟然硬生生将叶既白的箭阻住。 使之失了方向,被打落在地。 叶既白与楚星河皆是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了愕然之色。 这人的箭竟是射的如此准! 可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叶念念早已再次朝着楚星河一箭射去。 这一次,袖箭没入楚星河的心口方向。 楚星河应声倒下。 叶既白瞪大眼睛。 完犊子了! 这是冲他来的? 楚星河死不死的,与他不相干。 可眼下,楚星河倘若出事,他定是要被视为头号嫌疑犯! “楚家庶子,是你叶既白杀的!” 叶念念那无情的嗓音暗哑低沉,犹如夺命阎王一般。 听得叶既白心尖一颤。 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 叶既白知道,是马场的护卫队来了。 他立即大喊:“快来人!有歹人!有歹人暗杀楚星河。” 然而,他的声音方响起。 便见叶念念飞身而起,转瞬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叶既白赶紧去查看楚星河的伤势,期盼着这家伙还能吊着一口气,在众人面前为他洗清冤屈。 然而他下马俯身去看的时候,已然瞧见楚星河双眼紧闭,似乎没了生息。 瞬间,叶既白的心不住的往下沉去。 楚星河这是……就这么死了? …… …… 第13章 栽赃亲哥? 叶既白正要惊疑不定的犹豫着要不要去探楚星河的鼻息之际。 “公子!” 一声女子的呼喊,唤回了叶既白的神志。 他回头去看,便见一众人乌泱泱而来。 而喊他的,正是叶念念那名叫作枝枝的婢女。 枝枝一见叶既白,便一脸着急忙慌冲过去。 而后见地上躺着楚星河,她二话没说,率先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叶既白闻言,一双好看的眼眸中顿时有了些许光亮。 他一眨不眨的望向枝枝。 便见枝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 她展开小包,露出里头的银针。 叶既白惊喜道:“你会医术?” “略懂。”枝枝点头,实则她更懂的是毒。 只是医毒向来不分家。 叶既白眼含热切,立即问:“能不能先把他扎醒,让他给我做个证?” “不能。”枝枝无情拒绝,手中扎针的动作不停:“他中箭太险,我只是略懂医术,只能暂时为他止血。能不能醒来,还得看他自己。” 只是,她心中忍不住腹诽。 要是现在将楚星河给扎醒了,那她要怎么向主子交代? 于是很快,叶既白一行人便带着伤口被处理好的楚星河回到了西郊马场的厢房。 楚星河遇刺一事,让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无非都在怀疑是叶既白所为。 哪怕叶既白不停的叫冤,也无济于事。 楚星河不醒,叶既白的嫌疑便无法洗脱。 楚星河的侍从早已赶回楚家,将此事禀明了其父楚闻鸿。 楚闻鸿膝下只有二子一女,长子为嫡,但身子羸弱,不堪大任。 次子楚星河虽为庶子,但却是楚家年轻一辈最争气的。 楚闻鸿对这个庶子极为看重,因而一听闻此事,便立即折回皇宫。 他向皇帝求了太医,随之同太医一同,前往西郊马场。 此刻,楚闻鸿已然等在房外,屋内太医在给楚星河拔箭。 楚闻鸿眸底就像是要喷火一般,死死盯着叶既白,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叶家小子,老夫虽品阶没有武安侯高,兵权军功也没有武安侯胜。 “但我儿阿河今日若是真有什么好歹,我定不会同武安侯府善了!” 叶既白顶着那吃人的目光,还是无辜的说道:“楚将军,此事真与我无关,楚星河他中的是袖箭,而且是高处射下来的。我与他一同骑马,又身无袖箭……” “再者,我杀楚星河做什么?您大可去打听打听,我是否与楚星河结怨?” 叶念念站在一旁,听着叶既白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由微微扬眉。 她一直以为年少时的五哥是蠢钝之人,否则不会被人那般陷害。 但今日再看,似乎年少的五哥也没有那么不堪。 “楚大人,愚弟素日的确胡闹荒唐,但他也不是傻子。”叶蘅的声音自门口而来。 十七岁的少年,仿若长兄一般,处事不惊。 “他若真要杀令公子,一则不必在此时动手,将自己陷于囹圄。” “二则,他既然动手,便有时间能彻底取其性命,何故还给自己留下隐患?” 叶蘅嗓音温润,说出来的话也条理清晰。 楚闻鸿的眸光自叶蘅脸上划过,他一双不怒自威的虎眼依旧冰冷。 “巧言令色!” “你该知道,阿河是与你幼弟一起,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幼弟却毫发未损,难道便不蹊跷吗?” 楚闻鸿不是莽夫。 他怎会看不出来,今日楚星河所中袖箭并非叶既白所为?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要迁怒叶既白! 若非叶既白得罪了旁人。 他们楚家,他儿子楚星河,也不会成为真正凶手的利刃。 这是阳谋,哪怕他深知此事,也逃不开被算计。 “晚辈知道楚大人心中所想,但晚辈今日向楚大人保证,令公子定然无恙。” “你说无恙就无恙?”楚闻鸿冷笑的看向叶蘅:“倘若我儿真有大碍呢?” 叶蘅神色肃然,道:“倘若令公子身死,我便亲手将愚弟交由楚大人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蘅话音落下,叶既白便瞪大双眼。 他不可置信道:“四哥!我可是你亲弟弟,不是庶弟啊!” 叶念念亦是看向叶蘅,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望向叶蘅的一瞬,对方的视线竟是与她的视线交汇了。 叶念念心中一顿。 四哥……这是看出了什么? 如此念头方起,叶蘅已然不再看她。 他的视线继而;落在叶既白的脸上,凉如秋水。 “你若不愿,届时作为兄长的我替你赴死,亦是无畏。” 叶蘅的眉眼很是清隽,他只不过年长叶既白三岁。 相较于叶既白的不谙世事,叶蘅眉眼的沉寂全然不像是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 而他的话,彻底让叶既白无言以对。 他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只嘟嘟囔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死我自己死,与你何干?” “好,”楚闻鸿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你说的,老夫记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也随之愈发焦灼。 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响动。 雕花门被打开,里头的两名太医也跟着走了出来。 楚闻鸿立即阔步上前:“两位太医,我儿可无恙了?” “楚将军放心,令公子暂无性命之忧。” 李太医缓了口气,继续道:“楚公子福大命大,那箭头距他心口极近,倘若再射偏一些,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同行的吴太医也道:“也好在方才有懂医之人先给楚公子止住了血,否则待我们赶到,怕是楚公子也要因失血过多命悬一线。” 叶既白立即出声。 他指着叶念念身后的静静候着的枝枝,道:“是我妹妹的侍女懂医。” 两位太医看了眼枝枝,都朝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本想问枝枝为何不直接救治,依她那金针封血的能力,若是可以及时拔箭,楚星河便可以短暂的苏醒。 而楚星河一旦苏醒,那叶既白无辜之事,便真相大白了。 但这时却听一直没有出言说话的叶念念,忽而问道:“楚家哥哥什么时候能醒呢?” 她问的,也正是楚闻鸿想知道的。 李太医眉梢微微蹙起。 他一蹙眉,楚闻鸿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可是有何不妥?” …… …… 第14章 摊牌? “那袖箭上淬了毒。”李太医看了眼楚闻鸿。 继而道:“不过要命的毒性已然解了,余毒还需慢慢排出。” “余毒尽数排出,楚公子方可苏醒。” 楚闻鸿立即问:“余毒需要多久可以排出?” “少则五日,多则十日。”李太医道。 “还要这么久?”叶既白忍不住脱口道。 这意味着,还他清白之日还要十日以上。 “五弟,不得无礼!”叶蘅警告的看了眼叶既白。 后者今日倒是难得的极为乖觉的立刻闭上了嘴。 纵然他的确不是很喜欢这个哥哥,但刚才四哥可是说愿意为了他死诶? 说不感动,是假的。 “二位太医,犬子余毒排出后,当真无恙了吗?” 楚闻鸿此刻哪里还管得上叶既白这竖子说什么?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能否平安醒来。 “不出意外定是会醒来。”李太医道:“楚大人放心,公子这年纪,正是筋骨强健的年岁。” “且公子素来康健,身子骨也厚实。待他体内余毒排净,再调养几个月,定是与从前一般生龙活虎。” 楚闻鸿这才放下心来。 他连连同两位太医道了谢,才亲自送二人上了回程的马车。 待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叶家三兄妹依旧还在屋外候着。 楚闻鸿此时对叶既白的怒气依旧还在,但比之方才已然消了许多。 叶既白瞧见他那眼神,倒是不怕。 比起楚闻鸿,他自家那身为武安侯的老爹,凶起来更是可怖。 只是,他正要开口为自己再辩驳一二之际,就听叶念念的声音率先响起。 “楚将军。”她语气娇软,却是没有丝毫怯意:“你现在应是知道,我五哥并不是加害楚哥哥之人。” 叶既白心中熨帖,他这果然没有白疼小妹。 瞧,这会儿小妹就壮着胆子来为他情了吧? 然而下一刻,便听叶念念的话头拐了个弯儿:“但那背后的坏人很可能是因他的缘故,才如此重伤楚哥哥。” 叶既白瞪大双眼:? 小妹,说好的手足情深呢? 叶蘅静默无声,只等着叶念念的下文。 “你想说什么?“楚闻鸿虎眼微眯,看向叶念念。 “想必背后之人定是恨极了我五哥。不妨您将五哥一并带回将军府,那背后之人见此绝好的时机,说不定会忍不住再次现身。” 叶念念话音微微拉长:“届时,您便可来个——瓮中捉鳖!” 何为瓮中捉鳖,叶既白是无心思考。 他此刻只想着,倘若自己真进了将军府,那便无异于进了狼窝。 但楚闻鸿却瞬间明白了过来。 “如此倒是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叶蘅也道:“贼人竟敢肆无忌惮的重伤楚公子,难道楚将军不想将真正的凶手揪出,报仇雪恨吗?” “哼!好个激将法!” 楚闻鸿语气虽依旧不善,但那松了几分的眉眼,却将他的想法透露了出来。 他的眸光落在叶念念的身上,不禁微微审视起来。 他可还记得,叶啸霆这个小女儿从前痴傻。 如今才恢复寻常几日啊,便如此精明聪慧? 想到这里,楚闻鸿依旧拧眉道:“难道你们便不怕这小子进了我将军府,如幼羊入狼群,被拆骨入腹?” “不怕。”说话的是叶念念,她朝着楚闻鸿弯了弯眼,笑道:“楚将军不是那等小心眼,心肠狠毒的宵小之辈。” “我曾听父亲说过,楚将军十六岁便中了武状元,十八岁带兵打西域,为我大启开疆拓土。” 说到这里,她眸光直直与楚闻鸿对上,眼中只有坦率与敬佩。 “楚将军同我父亲一样,守候过同一片领土,熬过同样的漫长日夜。” “若非当年为楚家老太君守孝,楚将军此时定是与我父亲一样,在外守卫一国安宁。” “如此心性坚韧,为国为民的大将军,怎会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欺凌无辜之人的恶人可比拟的?” 叶念念一席话,说的楚闻鸿很是受用。 他当年也是一心报效大启,是以军功立足。 如今被叶念念这个小女娃提及,他心中难免动容 此亦为阳谋,但却正中下怀。 “也罢,老夫便只好代武安侯好好管教一番儿子了。” 他冷冷看向叶既白。 叶既白欲哭无泪:“四哥,小妹,你们这是不管我死活了啊?” 他简直不能够想象自己到了楚家会遭受怎样的非人虐待! 可无论他说什么,叶蘅与叶念念皆是无动于衷。 叶既白见此,心思活络,转头就要跑。 然而,他的举动,叶蘅早已预见。 他在叶既白转身的一瞬间,立即上前,一把劈晕了他。 于是,他再如何不愿,也不得不被迫入了将军府。 …… …… 回程之际,天幕低垂。 上京城的春雨,多是细如牛毛。 雨夜微凉。 马车内,叶念念与叶蘅两兄妹相对而坐。 良久的寂静无声过后,是叶念念率先开口。 “四哥想问什么,便问吧。” 马车内,朦胧的明珠光晕,衬得她宛若玉像。 那双莹澈的秋水剪瞳,此刻褪去了少女独有的娇憨。 倒是显出几分神秘。 “今日一切,是你所为?”叶蘅问。 他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他自己的想法很荒唐,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叶念念有关。 “是我。”她微微一笑,这一次,她没有半点掩饰。 “不过顺水推舟,顺便给五哥一个教训。” 她话语之中的冷漠,让叶蘅心尖一颤。 便是向来对叶既白管束颇多的他,也从未对叶既白存过这样冷的心肠。 “四哥觉得我冷漠?” 叶念念就像是能窥见人心一般,说出来的话直指靶心。 “是。”叶蘅毫不回避。 而后,他几乎是脱口便问:“你当真是念念?” 是问,亦是怀疑。 任谁也无法相信,一个痴傻了多年的妹妹,短短数日的清醒,便有了这样判若两人的变化。 雨夜凉风,吹起马车车窗帘子的一隅。 叶念念伸手将竹篾编织成的车帘轻挑起,她的视线落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 “四哥眼中的叶念念,是怎样的?” …… …… 第15章 不要轻敌 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听叶蘅的回答,只自顾自说道。 “是瞎了眼,毁了容,被送去大秦当军妓的弃子。” 只这寥寥数字,便让叶蘅震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是眼睁睁看着父兄皆亡,五哥也因我而死的罪人。” 她放下手中的竹篾车帘,那犹如深渊一般漆黑的瞳眸与叶蘅的震惊的眸子对上。 “四哥,或许你认为我对五哥残忍。” “但我若不对他残忍,他不久便会因被诬告杀人,而入狱。” “在那之后,他会在狱中被人打断一只腿,从此性情大变,成为他人耻笑的跛子。” 倘若只是让叶既白躲过一次杀机,那何其容易啊。 可真正要叶既白不好过的人,难道失手一次,便不会再动手了吗? 她不是天神,无法无时无刻的庇佑叶既白。 只要有一次护不住,仅一次,便足以让她懊悔终生。 而那样惨烈的后果,前世一次便足够了。 这一世,她要叶既白自己拿起刀,保护他自己! 而她,无所谓做恶人、罪人。 此时此刻,叶蘅的喉头竟是不自觉的哽咽起来。 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 叶念念所说的一切,实在过于虚幻。 可对上那样的一双眼,他不禁又动摇了起来。 长久的寂静无声,沉默在两人之间盘亘。 “四哥若是不信,不妨与我过几招?”她缓缓说着,而后冲外头驾车的枝枝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而后在叶蘅愕然的眼神中,她一把拉过他的手臂。 那力道无比之大,叶蘅只愣神的一瞬间,便被她拉出了马车之外。 密密麻麻的雨砸在他们的衣袍上,叶念念眉眼冷漠,那骇然的,骨子里自带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煞气,叶蘅只在浴血过战场的将军身上看到过。 他的心念又是一动。 叶念念自小被养在深闺,于上京侯府娇养,怎会有这样的煞气? “四哥,你打不过我。所以……”而这时,叶念念那依旧轻盈的少女声音传来:“不要轻敌。” 话音落下,叶念念便如疾风一般朝着他冲了过来。 她闪身无比迅速,如一道风。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 叶家武学,多于攻,以力为主。 所以他们的轻功都只是中等。 可叶念念的轻功,快到令他几乎看不清。 叶蘅转瞬便拉回了自己的思绪,他眉梢拧起,而后沉心与叶念念缠斗在了一起。 兄妹两的突然动手,看得在场侍从与暗卫都愣在原地,但枝枝却安抚道:“不必多想,不过是两位主子切磋罢了。” 见枝枝如此镇定,且似乎还一副观摩的兴味劲儿,其余一众人便也都跟着将眸光落在叶念念与叶蘅的身上。 叶念念使出的招式,并非全然叶家武学,有些招式狠辣而阴毒,有那么一两次,叶蘅险些被她扼住咽喉。 以叶念念的力道,一旦被她扼住,便只有被拧断脖子的下场。 但渐渐的,叶蘅忽然明白过来,方才的侥幸并非意外,而是叶念念有意为之。 他虽武艺不及叶念念,但并未如今日这般,被打的毫无还击之力。 风掀起她的发梢,那张少女青葱明媚的脸容,显得残酷而嗜血。 那双仿佛杀人无数的麻木瞳眸,让他终于在摇摆之间,明白了一切。 两人很快便高下立见。 “念念。”再开口之时,叶蘅的嗓音已然微微发颤:“四哥信你。” 短短几个字,却是最让人安心的话。 叶念念微微扬唇。 有了四哥这个帮手,她很快便能将上京搅得天翻地覆了。 …… …… 京中权贵之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楚家与叶家对此事都没有隐瞒。 君扶光在得知叶既白被楚家带回之事时,整个人正躺在摇椅上看时下最新的画本子。 他手下仅有两名心腹是可用的,至于其他,则是皇后的人。 乍一听此事,君扶光不由坐了起来。 他‘啧啧’两声。 脑中对于叶念念的印象又多了几个词——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叶念念此番的用意,君扶光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知道接下来叶既白会面临什么,所以最好的方式便是给这家伙提前上一课。 让他自己生出警觉之心。 想必经此一事,叶既白与人交往时,会更加留意三分。 可为什么是楚星河? 自然是因为,叶念念这家伙心胸狭隘,为报前世之仇。 他记得原著中,楚星河是极看不上叶既白的,两人虽为同窗,但叶既白数次被他打脸。 且楚星河在后期与叶念念所带领的神武天策军打过一场大战。 那场战役,几乎能够与叶念念一较高下。 若非那时的天子听信了谗言,忌惮楚星河功高盖主,临阵换了主帅。 怕是叶念念会在那场大战中折损不少良将。 想到这里,他又诧异万分。 现在的楚星河这么菜的吗? 怎么叶念念随便一出手,就让他身受重伤? “楚星河现在几岁?”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十四,”墨鸦想了想,道:“同叶家五公子一般大。” “才十四啊。”君扶光摇头:“难怪了。” 十四岁的真小孩和十一岁的黑化反派。 毫无悬念,叶念念的确可以秒杀对方。 殿下这‘难怪’是什么意思? 墨鸦与玄影对视一眼,都听不懂君扶光的意思。 君扶光眸光为凝,难得一本正经问:“那件事安排的怎样了?” 玄影回:“属下已然安排好了。” 君扶光叮嘱:“切记不要让皇后的人知道了。” 手中就这么两个人可以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为保此事万无一失,他还是要找个时间让叶念念借他两个人。 得到玄影和墨鸦两人的应声,君扶光才放下手中的画本子。 他叹息:“去把针线拿来吧。” 他现在使唤起人来,是越来越顺了。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玄影将针线递给君扶光,实在忍不住问道:“主子,属下不解,为何主子要亲自做这种事?” …… …… 第16章 又是失踪? 九皇子府银钱不缺,小厮女婢也是一应俱全。 但今日一早,君扶光从噩梦中醒来后,便要亲自做这缝补的活计。 君扶光头也不抬,语气神秘莫测:“你不懂,这是保命的玩意儿。” 与虎谋皮,实在艰辛。 但眼下他没得选。 细细的针刺入黑色的布中,正如三日后的夜色一般. 黑沉沉的,只一轮冷月挂在天边,更显寒意。 今日是花朝节,天子特许,宵禁暂停一日。 整个上京都洋溢着热闹喜气的氛围。 即便是皇城城门脚下,亦是张灯结彩,热闹不已。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着淡粉衣裙的少女,衣着华贵,面带薄纱,以一块中宫令牌,出了宫门。 她方一出宫门,便有一辆马车在外候着她。 车夫是她不认识的面孔,但此时的她并没有深思。 “九哥呢?” 少女雀跃如黄莺一般的嗓音响起。 车夫恭恭敬敬答道:“公主,殿下已等候在约定之处。” 少女欢喜着踏上了马车。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就在那一瞬间。 车夫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公主抵达。” 朝阳公主手中握着一封信函。 信函没有署名,但信中的字迹,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马车开始晃动起来。 少女双颊微微泛红,娇俏明艳的小脸上,皆是期待之色。 这样的神色,她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 但此时此刻,四下无人,她可以尽情的做她自己。 很快,马车朝着出城的方向践行渐近。 今夜的上京格外热闹。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穿越人潮,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而马车内的朝阳公主也随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意识在她毫不知觉的时候便涣散了。 随着天边的烟花绽放,皇宫内此时人仰马翻。 当今皇后魏氏脸色铁青。 她望着底下黑压压跪了好些的宫婢,手中杯盏脱手,朝着宫婢们砸去。 ‘彭’的一声,杯盏碎裂四溅。 皇后厉声诘问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什么叫做公主不知所踪?” 一众宫婢皆是瑟瑟发抖,唯有唤作彩菊的宫女颤抖着开口。 “公主今日心情不好,说是要去御花园散心。”她道:“奴婢等不敢违背公主,便跟着公主去了御花园。” “公主一到御花园便要独自去星月阁赏月,不让奴婢们跟着。” “奴婢上前劝说,惹得公主不快……” 说到这里,她微微仰头,露出脸上可怖的一条鞭痕。 这鞭子是朝阳公主惯常随身携带的,魏皇后一向是知道朝阳公主的脾性。 她自来受宠,脾性骄蛮,若是被宫婢惹得不悦,定是会挥鞭泄愤。 哪怕是彩菊这个,跟随了她多年,被视为心腹的宫婢。 也少不得挨上几鞭。 魏皇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和,只冷冷道:“继续说!” 彩菊不敢忤逆,立即便接着说道。 “公主进了椒房阁后,便一直没有出来,一直到方才奴婢们觉得奇怪,这才大着胆子进了椒房阁。” “但那时公主已经不在阁中,不知所踪了。”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不自觉便低了几分,头也埋的更低了。 “奴婢……奴婢瞥见椒房阁的后窗是开着的。” 她没有说是否被歹人掳走,亦没有说是否为朝阳公主自己离去。 这些下定论的话,她一个小小宫女,怎么敢说? 魏皇后蹙起眉头:“公主进椒房阁后,里头可有什么异样的声音?” 几个宫女皆是摇了摇头:“没有。” 魏皇后扶额闭眼,回想起这两日朝阳的所作所为。 一个念头自她心中升起。 可若想问清楚朝阳的去向,便不得不惊动陛下。 很快,她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朝阳可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宫婢们并不知道魏皇后所想。 但她们知道,依着魏皇后这般神色语气,朝阳公主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 从前朝阳公主也并非没有如此胡闹过。 她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公主,身负祥瑞吉兆。 哪怕是偷溜出宫,天子与皇后也不会过多苛责。 然而这一次,事情却远没有魏皇后最初以为的那么简单。 魏皇后命人查问了一番各个门的守卫和一众侍卫。 果不其然,他们皆是说公主拿着皇后的令牌出了皇宫。 并且,宫门守卫的侍卫还说,公主出宫后便上了一辆马车。 次日一早,永乐帝在听见此事的时候,依旧没有多大的反应。 一则,他早已派了数十个暗卫在宫门候着。 但凡朝阳私自出宫,暗卫都会贴身护着。 二则,朝阳这两日一直念叨着自己惦念恭亲王王府的小郡主。 想来,这一次她出宫定是去寻小郡主琼华。 于是,永乐帝派太监总管端着西域献来的甘瓜去恭亲王府。 然而,太监总管高公公却带了个不妙的消息回宫——朝阳公主并没有去恭亲王府。 早在五日前,琼华小郡主便因旧疾复发,卧病不起。 直至今日,她还未有大好。 那么,朝阳公主会去哪里? 一时间,永乐帝与魏皇后的心不觉提了起来。 魏皇后紧接着便提出,或许朝阳公主是去九皇子府寻君扶光了。 帝后二人皆是知晓,朝阳自十岁那次落水被君扶光所救,便心中感念不已。 对此,她待君扶光比待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十三皇子还要亲近。 但魏皇后的想法刚冒出,便被永乐帝所否。 因为昨夜,君扶光带着一片孝心进了宫——他亲手制作了一个护膝,以拳拳孝心,令永乐帝颇为感怀。 永乐帝早年为皇子之时,征战四方。 那时落下顽疾,其中便有寒腿之症。 随着年纪渐长,他又常年伏案批阅奏章。 去岁入冬以来,总觉寒气入骨,膝骨疼痛。 但作为帝王,他自没有将此事表露于人前。 只是他没有想到,平日他最不在意的儿子竟是将此事看入眼中。 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那护膝竟是会自发生热。 昨夜他伺候在前,半夜才回九皇子府。 君扶光的这个举动,让魏皇后接下来都无法因朝阳公主失踪的事情迁怒于他。 毕竟君扶光是一片孝心,伺候在君王左右,她若敢怪责,无异于藐视君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连三日,朝阳公主的下落竟是无处可寻。 而与朝阳公主一起消失的,是永乐帝派去暗中护卫朝阳公主的十几个暗卫。 …… …… 第17章 屠龙少年 就在朝阳公主失踪的第三日,永乐帝染了风寒。 风寒并不严重,但永乐帝却为朝阳公主失踪一事甚是焦心。 不为其他,只为上京城中传出流言。 说是朝阳公主乃大启的福星,一旦福星遇难亦或陨落,大启必将受到天灾! 上京东街安澜酒楼雅间内,叶念念临窗而坐。 她手中的茶盏氤氲生烟,使得她那秀丽稚嫩的面容笼罩在烟雾之中,更具神秘。 “可以借你四人。”淡淡的声音自叶念念的唇齿间溢出。 “真的?”君扶光双眼放光:“这么爽快?” 君扶光待人的那种莫名熟稔,叶念念已在逐渐习惯。 她微微抿了口茶水,才道:“你替我办成了那件大事,我自是要信你。” 她指的大事,无非便是帮她将朝阳公主引诱出皇宫。 “你知道我的功劳就好。”君扶光道:“为了办成这事儿,我手都扎破了好几个洞。” 他将密密麻麻都是针眼的五指摊开给叶念念看。 而后又将自己给永乐帝做护膝一事告知。 叶念念闻言微微一笑,又是赞叹了几句他的聪慧。 随即她才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年事已高,的确需要你这样毫无野心,真心待他的儿子伺候左右。” 永乐帝如今已然五十有三。 按照前世的轨迹,他如今身体应是已然开始呈颓败之迹。 只是帝王的脆弱,岂能轻易示人? 他时至今日也依旧没有要立储的意思,这让许多人都以为永乐帝尚且中年康健。 说到这里,她笑盈盈的望向君扶光。 “你应当知道,前世君千澈便是因着深受帝王信任,才得以最后荣登大宝。 “你若想脱离君扶光的命运,只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叶念念的意思,君扶光又何尝不知? 真正的君扶光,出身低微。 他的母亲是皇后母族,为了固宠而推出去的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女子。 皇后魏氏,出自淮阳侯府。 她是淮阳侯府的嫡长女,在永乐帝还是皇子时便已然伴他左右。 只是那时皇后并非正妃,是后来永乐帝的正妃病逝,她才成为继后。 那时魏皇后膝下无子无女,眼见着各宫妃子都诞下龙嗣,心焦不已。 于是,便以族中推出的君扶光的生母固宠。 是以——借腹生子。 那女子命薄,在诞下君扶光后,便‘血崩而亡’。 于是,君扶光便养在了魏皇后膝下。 最初的两年,魏皇后待君扶光还算不错。 后来朝阳公主出生,魏皇后待君扶光便渐渐不那么上心了。 朝阳虽为公主,却因起诞生之日霞光满天,西北又传来喜报。 于是,永乐帝极为疼宠朝阳公主。 再后来,魏皇后的嫡子十三皇子出世。 君扶光一时便如同被利用完的敝履,多余而可怜。 在前世的轨迹之中,君扶光由最初的十三皇子派,变成七皇子一党。 永乐帝子嗣许多,光是皇子便有十五个,公主更是二十有余。 不是所有的皇子都有争夺储位的念头,大启重门阀,天子亦如是。 那些生母低微的皇子,根本就入不了永乐帝的眼,更勿说争夺储位了。 而君扶光就是其中一个地位低微,不具备争权夺利条件的皇子。 只是,为人刀刃,总是艰难。 后期的君扶光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甚至于最后连死,都是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我知道。”君扶光叹了口气,他的眉眼依旧是松散天真之色:“这可真是吃人的时代啊!” 可他必须要在这吃人的时代活下去。 叶念念挑眉,正要说话,突听得君扶光嗓音骤然高亢。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他呼声道:“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了吗?呜呼哀哉!” 叶念念微微嫌弃的皱眉。 耳边的这聒噪的声音,仿佛来自一只幼犬——且颇有些脑疾。 “不过我这宿命就像是天选之人,简直可以冲入男频当主角了……” 叶念念闭了闭眼,打断他的奇怪发言。 “你这封信写的,可真是恶心。” 她甩出一封信函——正是朝阳公主昨夜捏在手中的信函。 君扶光在看到那信函之时,表情顿时有些讪讪。 他摸了摸鼻子:“不这么写,朝阳她不会出来的,你也知道她有点儿……变态。” 其实不是只有‘君扶光’是个变态,朝阳公主也是个变态。 在原本的书里,朝阳公主之所以看不上叶蘅,很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君扶光。 朝阳公主恋兄,她爱慕君扶光。 她虽然骄纵,但也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的所想不能为旁人知道,便一直克制着。 只是后来,她的情愫被叶蘅发现了。 叶蘅本就有状元之才,对于这点少女隐秘的心思怎会看不透? 恰是因为他看透了,朝阳公主才恼羞成怒,对他百般折辱。 想到这里,君扶光只觉头皮发麻。 这种兄妹都很炸裂的剧情,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写的出来的。 他赶紧将那封写着自己要与朝阳私奔的信函丢进火盆里头。 瞧着那火盆里的火舌急促燃烧,他才感觉略微舒心。 “你想将这事儿嫁祸给谁?”君扶光问。 “君修元。”叶念念的唇角微微扬起。 君扶光双眸微睁:“你胆子真大!” 他实在没有想到,叶念念竟然这么快就想要动恭亲王! 恭亲王君修元可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胞弟! 永乐帝对恭亲王这个弟弟,如兄如父,上心至极。 他登基为帝之时,恭亲王也才两岁而已。 君扶光敢断定,他这个‘亲生儿子’在永乐帝心中的地位,都远不及恭亲王十分之一。 毕竟儿子他有十几个,而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可就这一个! 叶念念闻言,不仅嗤笑出声:“你以为,就这件小事便可以扳倒恭亲王?” “那你……”君扶光想不明白:“这般做难道不会打草惊蛇吗?” “让蛇知道了,那才叫做打草惊蛇。”叶念念眸底渐渐幽深:“它若不知道,又怎会是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君扶光摸了摸脑门儿,更是云里雾里了。 “你且看着就好。”叶念念唇角微带笑意:“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铁观音的茶香弥漫在屋内,一阵风吹过,那香气依旧若有若无。 …… …… 第18章 织网 君扶光抓了抓头发:“和你这种聪明人讲话真费劲。” 老是说一半,藏一半的。 实在是折磨好奇心强的人。 叶念念淡笑不答。 她只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元宝,随即便见元宝将一个香囊拿上前来,递到君扶光面前。 “这是什么?”君扶光狐疑道:“私相授受好像不太好吧?” “什么私相授受?”元宝忍不住哼道:“这是我们主子见你眼下青黑,这才让人制了个极好的安神香囊送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君扶光一愣,诧异的眸光看向叶念念。 “送我的?” 叶念念微微点头,那少女纯澈无暇的脸容极具欺骗性。 没有嗜血的杀意,没有深邃可怖的眼神。 有的只是淡雅娴静,乖巧可人的笑意。 君扶光几乎要从那抹笑意中觉察到几分关切。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都睡不好。 书中有关于叶念念的剧情,残酷的,血淋淋的,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梦中浮现。 起初他就像是旁观者,只觉可怜, 可渐渐的,他更像是局中人。 那种窒息的痛与恨,让他夜夜不得安寝。 加之,这两日永乐帝又病了。 他为了扮演孝子不得不日日侍疾。 晚上睡不好,白天不能补觉。 如此折腾几日,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黑眼圈深的惊人。 君扶光霎时拿起香囊便往自己的怀里塞。 一边塞,他还一边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我定会日日佩戴,不辜负你的心意。” 于是,转头回了九皇子府,他便让墨鸦拿着香囊偷摸的去府外药堂。 得到药堂大夫的准信,此香囊无毒,的确有助心神安定,他才拍了拍胸口。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自己误会叶念念一片好心,实在不该。 但鉴于叶念念先前的‘案底’,君扶光最终又觉无可厚非。 他如今与虎谋皮,还是得多防备着才是。 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有了叶念念的香囊,他午后一直睡到晚间。 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再作噩梦。 当天夜里,他又进了宫。 而他将香囊拿到府外查验一事,叶念念自然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是一早便预判到了。 “主子为何要如此隐晦?” 元宝不解道:“照着九皇子对主子的畏惧,那香囊又不会危及他的身子,即便他知道了一切,应该也是会乖乖照着主子所说的去做。” 叶念念淡笑:“倘若以阳谋试之,未必可达到极好的效果。有些时候,还是阴谋靠谱一些。” 正如此时,君扶光必定心安理得的佩戴着那能够加剧永乐帝风寒的香囊,整夜侍疾。 等明日永乐帝病情加重。 那对于君扶光来说,心中无愧,便无破绽可寻。 “妹妹此计甚妙。”叶蘅迎风而入。 他身上披着貂皮大氅,雪白的皮毛上有细微的寒霜。 可见一日一夜的风尘仆仆。 紧随其后踏入屋内的则是枝枝。 叶念念道:“辛苦你们了。” 元宝上前接过叶蘅脱下的大氅,随后则往炉子里多添了几块银骨炭。 屋内的温热之气顿时浓厚起来。 叶念念示意枝枝朝着炭炉边靠近,这才看向叶蘅。 “谈何辛苦?”叶蘅那温润的脸上只有叹服:“此局关系颇大,没想到妹妹竟是以这样快的速度,便织好了这张大网。” 说完,叶蘅抿了一口叶念念给他倒的热茶,方觉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缓了口气,叶蘅才道:“我已照着妹妹所言,给她喂了哑药,也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枝枝紧随着也回禀道:“暗探也安插进去了,短期内,不会有人认得出她的身份。” 他们口中的‘她’,自然是朝阳公主。 叶念念颔首:“那些皇宫出来的暗卫呢?” 枝枝回禀:“都灭口了。” 叶念念微微一笑:“如今一切都备齐了,只欠东风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若非朝阳还有用处,她定要让人先拔了她的舌头,让她为前世所作所为,一点点赎罪。 …… …… 翌日,大启的天阴阴沉沉。 早上初放晴的天,午后不到,竟又起了乌云蔽日,似是有大雨将至。 朝阳公主尚未寻到,疑是遭了歹人掳掠。 整个上京,传言漫天,许多百姓更是忧心忡忡。 所有人都在恐惧那传言中的十字箴言——福星遇难,天启必受天灾。 而似乎是印证了这箴言一般,这日午后,天下瓢泼大雨。 与此同时传出的则是天子风寒加重的消息。 起初这消息只是在少许权臣之中流转。 毕竟一朝天子的康健,事关国运,怎可能外泄? 但奈何叶念念这有心之人早早便‘预知’了此事。 故而不到傍晚,天子病危的消息便流传的到处都是。 彼时得知此事外泄的永乐帝正倚靠在龙榻之上。 隔着重重帷幔,君扶光和其余一众皇子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意。 “废物!朕要你们何用?” 帷幔之外,一众太医瑟瑟然跪伏在地。 为首的陈太医率先打破这可怖的气氛。 他大着胆子,劝道:“陛下这是忧思过重,才致使病情加重,公主固然尚未寻到,倘若公主知悉陛下忧思如此,定要自责不已。”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子的风寒一夜之间会毫无征兆的加重。 他们检查过永乐帝所用,所食的一切,皆是没有异样。 只是他们忽略了一个——君扶光身上佩戴的香囊。 那香囊散发的淡淡香气被满屋的药香所覆盖,他们闻不出来。 但凡有人觉察,都将知道香囊中的药与风寒一症相克。 寻常人闻之安神宁心,大有裨益。 而风寒之人闻之则湿热内积,继而加重体内阴气。 帷幔之内的永乐帝剧烈的咳嗽声随之响起。 魏皇后赶紧为其拍了拍后背。 她眼眶通红,纵然此刻心急如焚,却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伺候着。 就在这时,高公公匆匆入内。 “陛下,有消息了!” “公主有消息了!” 高公公尖锐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 …… 第19章 线索 魏皇后心中一紧,但这个时候她依旧没有乱了分寸。 她将目光落在这满屋内真正能发号施令的人——永乐帝的身上。 在永乐帝的示意后,才开口道:“陛下令你快些禀报。” “奴才方查到,”高公公一口气都不敢喘:“公主失踪前收到了一封密信。” 君扶光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 永乐帝嗓子暗哑:“何人的密信?” “奴才不知。”高公公道:“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要陛下定夺。” 永乐帝道:“老九和十三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九皇子与十三皇子名义上都是朝阳公主的‘亲’手足。 其他皇子自是觉得留下他们两人无可厚非。 于是,一众皇子与太医很快都退了出去。 “说吧。”永乐帝道。 “陛下恕罪,御林军盘问了一圈,方得知公主失踪的两日之前,一个浣衣的小宫女曾撞到过公主。” “但奇怪的是,公主并未发怒,且在那之后,公主心绪异常欢喜。” “奴才命人审问之下才知,那浣衣宫女是……是恭亲王的人。” 说到这里,高公公额角有汗大滴大滴的落下。 分明是初春寒意料峭之时,他竟是不自觉便汗流浃背。 此事已然不再是公主失踪那么简单。 恭亲王能在宫中安插眼线,其居心……任由帝王再宠信他,也难免心生疑窦。 果不其然,帷幔内的沉默了一瞬。 而后便听到帝王的声音威严而冷酷:“此事,交由恭亲王查。三日内若查不出什么,朕便拿他是问!” 君扶光垂下眼眸。 此时此刻,帝王的话如同当头棒喝。 他终于明白叶念念为何明知此事无法扳倒恭亲王,却还是如此行事。 信是他让人仿造君扶光的笔记写的,他本就不是君扶光,自是写不出同他一样的字迹。 但信却是他托叶念念让人递的。 他没有人手,干不了这样大的一件事,还能全身而退。 只是他没有想到,仅仅是给一封信而已,叶念念竟是能算计到如此。 眼下永乐帝将此事交由恭亲王来查,无非便是因为他对恭亲王产生了一丝怀疑。 一则他要借此敲打恭亲王,意在告诉他,莫要将手伸得太长。 二则,他心知朝阳失踪的事情不可能是恭亲王所为。 但背后之人明显就是冲着恭亲王府而去。 此事牵扯到恭亲王府,便要由恭亲王来解决。 恭亲王在得知此事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他接了圣旨,便命人将永乐帝送来的浣衣宫女拖入恭亲王府的暗牢审问。 毫不意外,重刑审问之下。 多了一个新的线索——恭亲王府的密令。 有人以恭亲王府的密令送了那信函给她,让她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密函递交给朝阳公主。 那携带了密令的人告诉她,只要她暗示公主此信乃她心之所向之人写的,朝阳公主便会明白。 而递交密令之人,是她所熟知的李虎——恭亲王府的马夫! 李虎表面上是恭亲王府的马夫,实则是恭亲王的心腹,专门替恭亲王办一些隐秘之事。 但诡异的是,李虎五日前便离京,去往离上京最近的偃师替他办事儿了。 恭亲王派人去寻李虎,半日之后,才得到加急消息。 李虎已死于回京路上。 而他载的那车买卖也悉数消失了。 毫无疑问,他身上的密令也不见了! 恭亲王听到这样的回禀,脸色极差,那张尚且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怒意。 有人冒充李虎,拿着密令,递交了信函。 这一切,是要离间他和帝王的关系,还是——另有图谋? 更令恭亲王费解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会知道他私底下所做之事? 他自认他安插那浣衣女这事极为隐秘。 可就是连永乐帝这样多疑的帝王都不知道的存在。 那人竟是也一清二楚。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此事依旧查不出其他痕迹。 就在恭亲王焦头烂额之时,李虎那四岁的稚子却再次给了他头绪。 据那稚子所说。 李虎出发去岭南的那天,他曾见过一个瞧着和他一般身高,就如孩童一样的男子来寻李虎。 那时李虎的儿子也陪同着,所以李虎的妻子便以为是邻村的孩童来找自己的儿子玩耍。 但据李虎的儿子说,那人和他爹谈了什么密信一类的话。 他虽年纪小,听不太懂,却也能记住只言片语。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恭亲王几乎是暴跳如雷。 他重重拍碎了桌子,咬牙切齿。 “好啊!好你个裴不斐!” 李勇的儿子所说的那人,显然是个侏儒,并非真正的孩童。 而他所知的人中,只有裴不斐身边有个暗探,那暗探就是个侏儒! “既然你裴不斐不仁,便不能怪本王无义了!”恭亲王额角青筋暴起:“备好马车,进宫!” 而彼时,即便王妃被抓,儿子被囚,仍旧沉着稳重的永兴王裴不斐,还不知道一桩天大的祸事将降临在他的头上。 恭亲王进宫后,谁也不知道他与永乐帝说了什么。 只是等候在大殿外的君扶光时不时能听到殿内传来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次永乐帝气的不轻。 不过,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孝子’。 还没有资格知晓过多皇室秘辛。 于是在高公公从大殿内冷汗涔涔的出来之际,君扶光紧随着便识相的告退了。 帝王此刻顾不上他,也的确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但他自己还是得回去用膳。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永兴王裴不斐被召入宫内。 君扶光只是与裴不斐打了个照面。 永兴王本想从他这里套话,但奈何随行的公公催的急,君扶光又口风极严。 于是,他忐忑不安的进了宫中。 望着裴不斐的背影,君扶光心中不禁叹息。 叶念念这一招隔山打虎,实在是毒辣。 可永兴王也算忠心耿耿,‘股肱之臣’。 永乐帝这一次真的会要他的性命吗? 马车外的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这连绵不断的春雨,怕是要冻坏许多庄稼。 “庄稼?” 忽而,君扶光骤然瞪大双眼。 …… …… 第20章 问罪 叶念念布的这局绝招,竟是如此! 流言、帝王重病,以及即将发生的,原本的该循此而来的历史轨迹。 一切的‘巧合’,都不得不让人对此心生畏惧。 更何况,永乐帝并不是个真的不信鬼神之人。 思及永乐帝,君扶光的瞳眸不禁微微震颤。 他下意识朝着自己腰间的香囊看去。 那股若有似无的药香——好像彻底没了! 是那样吗? 会是那样吗!? 叶念念,竟然连他也算计在其中了! 君扶光掀开车帘,马车外漆黑一片,冷风夹杂着雨丝迎面而来。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 …… “二十四个时辰了。”叶念念望着窗外的雨幕,淡淡出声。 她给君扶光的香囊,只有二十四个时辰的药效。 二十四个时辰后,药效散去,便只是个普通的香囊了。 香囊中的药草皆是安神之效。 但药草中滴入的少许与风寒相克的药香,能够让风寒之人加重病势。 不致命,也无法长久致使其损耗。 她要的只是二十四个时辰的时间差而已。 “主子,”暗卫闪身立在窗外,道:“洪记送来一份桂花羹。” “是九皇子。”元宝看了眼叶念念。 叶念念的指尖扣了扣桌面。 半晌,才笑着道:“也罢,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看了眼自己的裙摆,随即朝着暗卫吩咐道:“今日下雨,不便出行,带他去隔壁的听雨轩吧。” 暗卫应了一声,随即身披蓑衣,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半个时辰后,听雨轩窗前,一张小案几上,浓茶袅娜生雾。 君扶光进门之际,身上已然满是雨水。 “叶念念!”但他顾不得其他,只咬牙切齿的朝着叶念念道:“我如此信你,你竟是连我都算计!” 然而,他质问的话音才落下,却听叶念念嗓音仿若自遥远而来,清淡而温和。 “怎么淋了一身雨?” 君扶光瞪着她,并不吃她这一套。 哼,装模作样的关切! “去更衣吧,今夜还漫长着,有什么事,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她为自己沏了杯茶,缓声道:“莫要着凉,染了风寒,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元宝道:“九皇子,请吧。” 君扶光觉得,叶念念这话的确没毛病。 于是又气哼哼的看了眼叶念念,才随着元宝去更衣了。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扶光身着一袭月白华服,自角门处而来。 那衣服极为合身,穿在他身上,就如量身定做的一般。 衬得他整个人面若玉冠,秀丽雅致。 而换完衣服的君扶光,却彻底没了脾气。 他的眸光依旧明亮,但却多了一丝气馁:“你果然算无遗策。” 这句话,是在对叶念念说的,也是在对他自己说的。 可不就是算无遗策吗? 她拿捏住了人心,看穿了他的为人。 所以她知道,今夜他一定会来。 衣服是合身的。 可恰是这份合身,才让他心中漫过一丝被看透的狼狈。 叶念念在反向的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 而他最好安心做一颗任他摆布的棋子。 对上她那双古井无波似得眸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君扶光突然又觉得松快了许多。 “好在你我非敌。” 他有些庆幸的开口,语气竟是豁达:“利用也罢,不信也好,你有你的思量与难处,我理解。总归,你没有让我受罪,这就够了。” 倘若他没有夜夜梦到前世的叶念念,前世的武安侯府,他或许要对叶念念此人生出厌恶与恨意。 可偏生,他‘亲眼’见证了她那些可怕的,犹如炼狱的人生。 他自认如若是他遇到那些,或许早就疯了。 然而,君扶光的话音刚落下,便见叶念念微微蹙眉。 她眼中划过一抹意外之色。 似乎只有那一刻,她那青稚的面容才有些少女的颜色。 如此——豁达吗? 君扶光。 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思及至此,叶念念不禁莞尔。 看来,她也并非那么料事如神。 而她对面,君扶光一撩衣袍,自顾自坐了下来。 他丝毫不客气,为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而后,他才毫不客气的道:“让人给我准备点吃的吧,我一出宫门就来寻你兴师问罪了,连晚膳都没有吃。” 被这家伙蒙在鼓里利用了一遭,自是要在她这儿大吃大喝一顿。 如此方能一解郁气! 叶念念挑眉:“你不怕我给你下毒?” 眼前这人,可比起数日前,要大胆许多。 但这一点,她很喜欢。 如若是个泥涅的怯懦脾性,许多事情,她反而不敢交给他来做。 君扶光闻言,却只是哼了一声,回答道:“我是你的人,你为何要给我下毒?更何况,我对你有用!” 一句‘我是你的人’,听得叶念念不禁笑了起来。 君扶光瞟了眼她的神色,心中这才真正安稳了几分。 此刻叶念念眼中的笑,是真的。 虽说没有多少分温和,但那冰冷刺骨的杀意没了。 叶念念转头吩咐元宝去准备些许膳食。 才回头,便见君扶光正偷摸的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交汇,他赶紧侧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朝着窗外的雨幕看去。 “你这里真是幽静,比我那皇子府好啊。” 雨水折射的光,将屋外的竹林与芭蕉叶映照的格外清冷,无花无色,却自带余韵。 “不过我是不受宠的皇子,有皇子府住算是不错了。” 他语气没有半分顾影自怜亦或不甘。 相反,叶念念从中听出了一丝庆幸。 君扶光的乐观,似乎也出乎她的想象。 他忽而转头,再次看向叶念念:“你要将永兴王府斩草除根吗?” 叶念念抿起的朱唇微微弯起,那张尚且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天真。 “是。” 只短短一个字,却近乎残忍。 君扶光深吸一口气,踌躇着说道:“永兴王府的小郡主……还小,并不知道长者所犯之事,若是可以放过她……” “放过她?你站在什么角度说这句话的?”叶念念骤然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语气依旧半分没变。 …… …… 第21章 君知否? 君扶光顿时语塞。 对上那双浸润着杀伐的杏眸,他艰涩开口。 “好歹是一条无辜的性命,便是最后,她也未曾做过什么大恶之事。” 叶念念闻言不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亦是获利之人。她的父母兄长,为一己私利,买卖妇女。那些女子,有的人是寻常百姓家出身,有的人亦是富豪乡绅掌中明珠。” 叶念念抬眼望向他,一字一顿道:“倘若是你之爱女被拐为扬州瘦马,青楼妓子,终其一生,骨肉分离。你可还会说放她一马?你可还会怜悯她无辜?” 寥寥数语,听得君扶光心中一窒。 他无以回复,更是无法回复。 他承认,叶念念说的,没有错。 而叶念念的声音却如暮鼓晨钟,再次传来。 “倘若前世是我叶家通敌叛国,那么我叶家全族为此覆灭,我叶念念无话可说。” “蒙受族荫,获之以利者,自是要受其牵连。” “宗族二字,本就是因果交错。一朝为云,一朝为泥,这就是人世常态。” 她唇齿溢出嘲讽:“再者,我叶念念本就是恶人,他日我要与之为敌的,不在少数,为免后患无穷,我自不可妇人之仁。” 她说到此,双眸直直盯着君扶光:“九皇子若要为善,怕是不能再与我为伍了。” 感受到叶念念那即将呼之欲出的杀意,君扶光心尖顿时颤了颤。 他赶紧回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这人,怎么又急了?” 叶念念扬唇,语气轻飘飘:“说是可以说,但有些心思若是乱动了,恐有杀身之祸。” 可恶,又被威胁到了! 君扶光心中愤懑一瞬,但他知道,今日一番言论,的确是他不够清醒。 叶念念背负的,图谋的,并不是正道。 “或许我刚才是有一刻觉得你想要斩草除根的行为过于残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说的没错,处在你的位置也好,站在更多无辜之人的角度也罢,永兴王府除却一些不相干的奴仆,没有真正的无辜之人了。” 叶念念收回自己的眸光,屋内那股凛冽的杀意也顿时消散。 她的视线落在屋外的雨中,晦暗不明。 “你知道为何我要选朝阳公主吗?”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君扶光愣了愣。 他没有想过,叶念念的思路跳的这样快,一瞬又到了掳走朝阳公主这件事上。 但他还是回答道:“因为朝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身负天命的公主。” 朝阳公主之所以封号朝阳,便是因为她出生之时的朝阳,有祥瑞之象。 于是,永乐帝当即便下令让钦天监为她批命格。 得到的回禀并不意外。 钦天监监正说她乃大启的福星,身负天命。 果不其然,次日又缝南边传来捷报,南蛮悉数退避,大启与南蛮一战大获全胜。 叶念念对他的回答了然于胸,只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以为,当今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永兴王府所做之事?” 这个问题,彻底让君扶光哑然。 叶念念看了眼元宝,道:“你来告诉九皇子,单这两年,有多少女子被拐。” “只我们探听到的,便有三千余名女子。”元宝瞪了眼君扶光,才继续补充道:“远至巴蜀,近至上京城,就目前所知的,被拐女子涉十三座城,遍及二十县。” “范围这么广?”君扶光瞳眸放大:“都是永兴王所为?” “自然不止他一人。”元宝冷哼:“永兴王不过毫无权势的异姓封王,他若是有这样大的通天本领,便也不必做这种肮脏的勾当了!” 叶念念道:“到裴时这一代,永兴王府的承爵制本该到头了。” 君扶光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永兴王府百年前被封为异姓王,当时的天子因老永兴王之功,特允其承袭爵位三代。 但照着前世的轨迹,永乐帝未驾崩之前。 因永兴王府于疫病之上有所贡献,又下了一道圣旨,特允其世袭罔替。 思及至此,君扶光眸光微沉。 原来,永乐帝是知道的。 因为只单单一个永兴王,做不到打通整个上京乃至隶属的各城,各县的城门守卫。 那些被拐的女子的家中,定是有不少人报了官府。 有钱的乡绅富户更是会遣人四处打听。 但即便这样紧锣密鼓的搜寻之下。 永兴王还能大批量的运送被拐女子出城,且如此游刃有余,毫不畏惧。 这层层把控之间,定是有更握有权势之人从中周旋。 叶念念见他已然领悟,便不再打哑谜。 她淡声道:“裴不斐与恭亲王勾结,他担大责,为主谋,而恭亲王只要从中略授之以天子之意,便可瓜分其中利益。” 谁人不知,当今天子唯一爱护的兄弟,非恭亲王莫属。 只要恭亲王假借天子的令,稍加暗示,那上下官吏,谁敢阻拦? 看似是狐假虎威,可作为天子,又真的对这样大的一件事,一无所知吗? 这一点,叶念念不信,君扶光亦是不信。 当今天子掌权何其多疑,怎会容忍自己‘宠信’的胞弟,在背后违背他的治国之心呢? “至于所得利益——”叶念念的尾音微微拉长:“大启国库每年多出来的那些真金白银,你道是何人所献?” 君扶光闻言,不禁望向叶念念。 对面的少女依旧无悲无喜。 恍然间,他只觉得她垂眸的姿态,犹如玉面观音。 而她的话,更是让他觉得,振聋发聩。 剩下的话,不需要叶念念说明白,他也一清二楚了。 倘若不是朝阳公主,永乐帝还会继续保一保永兴王。 不为其他,只为切身利益。 一则是永兴王与恭亲王每年所献真金白银不是作假。 其二,便是皇室丑闻,不可为天下所知。 即便永兴王只是异姓封王,但到底在百姓心中,归属皇室范畴。 君扶光的心又是沉了沉。 只是在与叶念念四目交汇之际。 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定感,自他的心中涌起。 “放心,这两日的瓢泼大雨,定能助你成事!” 他再次开口之际,语气已然坚定无比。 他的眸光再一次朝着窗外的密密匝匝的雨看去,雨渐渐大了。 但那股寒气却似乎消散了一般。 …… …… 第22章 历经磨难 叶念念闻言,回之以抿唇一笑。 她自信而沉稳,那张少女脸庞瞧着竟是诡异的成熟。 但这家伙又格外敏锐。 她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很可怜我?” 君扶光立即摆手否认:“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还需我做什么?” 见叶念念的眸光依旧不善,他立即狗腿道:“你知道的,我是你的人,你需要做什么,尽管吩咐我。” 他收回自己那控制不住的,略微有些发散的思绪。 就这件事而言,无论叶念念的初衷是什么。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以牺牲朝阳公主一人,救下来数千女子。 不,或许应该说是数万。 加上今后十几年,那些‘命定’之中会遭遇诱拐的女子。 又何止千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 君扶光觉得,叶念念此番,算得上是造福百姓。 “你已为此事冒过险了。”叶念念微微一笑,道:“诚如你所说,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君扶光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叶念念又道:“接下来,我会传信与你,你只管照我所说的去做即可。” 她杏眸弯弯,一字一顿:“这一次,永兴王府一个都别想逃!” …… …… 是夜,雨势如虹。 上京的雨由淅沥春雨,转而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一直持续到次日也没有停歇之意。 但上京城中,没有几个人关心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因为失踪了四日的朝阳公主终于有了下落。 昨夜永兴王被召见,永乐帝发了很大的一顿脾气,只骂的永兴王狗血淋头。 永兴王自然喊冤。 对于诱骗掳走朝阳公主,并嫁祸恭亲王这件事。 他屡次发毒誓自己是被有心之人所诬陷,意在离间他和恭亲王的关系。 不仅如此,连带着买卖妇女一事,他都否认了。 他言之凿凿的说自己组建的只是商队。 买卖的更是寻常布帛丝褛。 他心中很是清楚,买卖妇女这件事,只能是恭亲王妃一人所为。 一旦和他牵扯上,就是摆在了台面上。 那么他永兴王府便要就此倾颓。 于是,为了自证清白。 当天夜里,他便在恭亲王的监视之下。 开始在自己的‘商队’之中,寻找朝阳公主的下落。 实则,永兴王裴不斐并不是傻子。 早在朝阳公主失踪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就让人去排查了一圈底下人这一趟所诱拐的女子。 他很确信,里头没有朝阳公主! 恭亲王本就是个周全之人。 此事又牵涉到了自己,于是他在早在进宫之前,便让人画好了公主的画像。 且亲自安排人手跟随永兴王的所谓‘商队’去搜查。 原本永兴王那般信誓旦旦的模样与说辞,都让恭亲王心中的想法有些动摇。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不将自己摘出去,那么要承受天子怒意的便是他了。 毕竟朝阳公主失踪一事,明面上的确与恭亲王府的人有关。 可在当日傍晚,得到下属的回禀之后。 恭亲王瞬间便又气又喜。 喜的是,在那群运往凉州的被拐的女子中,的确有人见过容貌极像朝阳公主的女子。 且那些女子也作证,人是三日前半夜被掳来的。 而他气的则是永兴王大胆包天。 竟是为了报复泄愤,连朝阳公主都敢设计掳走。 掳走也就算了,还将此事的黑锅扣在他的头上! 直至恭亲王将罪证呈上,永兴王还是大喊冤枉。 可他真的冤枉与否,无论是永乐帝还是恭亲王,都不会信他了。 他们活到这个岁数,本就见证过无数的谎言。 而那些死到临头尚且嘴硬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再者说,永兴王这些年,可没少干胆大包天的事情。 永乐帝当即大怒,顺手便将一方墨砚砸向永兴王。 永兴王不敢躲,硬生生挨了那么一下,顿时头破血流。 可他还是跪地喊冤。 可恰就在此时,有急报传来。 上京下属的县城:淮京、西京两处堤坝被洪水冲断。 不少良田被淹,百姓也无容身之所。 民怨空前高涨,那个关乎朝阳公主的预言顿时甚嚣尘上。 连日阴郁浊气,在这一刻仿若决堤一般。 气的永乐帝一口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惊得在场众人都面色大变。 永兴王心中一颤,恐怕他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 …… 眼见着朝阳公主失踪一事愈演愈烈,几个成年的,有实权的皇子也接连派人去寻。 而没有实权的君扶光,亦是在皇后还未派人传信给自己之前。 便大张旗鼓的找寻。 又是两日过去,朝阳公主就像是人间消失了那般,毫无踪迹。 而与此同时,似乎也是映照了朝阳公主与国运相关‘预言’。 上京城罕见的下了多日的瓢泼大雨。 这在往年是从未有过的。 有耄耋者言,百年来未见这等怪异之事。 天有异象,人心惶惶。 没有人知道,金尊玉贵的朝阳公主正被锁在上京颇负盛名的青楼——韶华阁。 韶华阁后院草屋内,朝阳公主脸色惨白,身上与脸上几道鞭痕触目惊心。 她身侧躺着一个比她伤势更重的少女。 少女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生的小家碧玉。 但除却脸以外,她身上却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朝阳公主抹了抹眼泪,无声的唤了一声:阿园。 自那日出宫被迷晕再醒来后,她便发现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 起初她反抗的厉害,自然挨了拐子几巴掌。 但那夜她逃跑被抓之后,拐子便不再对她客气。 她身上的鞭痕就是那时候被抽的。 她的嗓子被毒哑了,说出的话也无人听见,甚至于连她的哀嚎都模糊不已。 没有人能从她的口中得知她的身份,也没有人会给她一张纸,让她写下自己的身份。 不仅如此,那些人还威胁她。 倘若她敢动其他的心思。 定要将她送到乞丐窝受一番折辱,再将她灭口。 一切发生的那般的快,她还听到拐子背后似乎有什么人在撑腰。 隐约间,她似乎只听到了王府二字。 但她偷听的行径却又一次被发现,为此她又是挨了一顿打。 而这一次,鞭痕落在了她的脸上,打的她半边脸血痕斑驳。 …… …… 第23章 救回公主 她生平从未如此受辱、受迫害过。 可任由她再如何恨意滔天,也无济于事。 她的一次又一次的满怀恨意的仇视,只会化作更为残忍的折磨人的手段,一一加之于她的身体上。 可她骨子里的骄傲却又让她忍不住一次次泄露心绪。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短短几天,便成了她此生的噩梦。 若非第三日晚上,阿园带着她逃了。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如何。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开锁的声音。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体,朝着那个唤作阿园的少女靠近。 紧接着,屋门被打开,老鸨春娘脸色阴沉的进了屋内。 那一瞬间,朝阳公主眼中的愤恨与怨毒不可抑制的一闪而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逃出升天,就要回到宫中了。 谁知又被一个瞧着面善的妇人骗到了这青楼之中。 而那妇人,就是老鸨春娘! 阿园身上的伤,便是这黑心肝的老鸨让人打的。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这些低贱之人竟是要她接客。 她自是不从,老鸨便让人饿着她。 她不懂青楼调教‘新人’的法子。但春娘很快便让她见识到了。 她挨饿的第二日,便有打手从外头进来。 若不是阿园死死护住她,恐怕她如今也会伤重。 眼下瞧着春娘那阴沉至极的脸色,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妙。 春娘一进门,便死死盯着她那灰头土脸的面容。 那种可怖的杀意,让朝阳瑟瑟发抖。 “把这哑女绑了。”春娘忽而吩咐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今天就杀鸡儆猴!” 朝阳公主惊恐的往后退缩,但她却手无缚鸡之力。 阿园即便奄奄一息,还是上前死死护住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泪如雨下,失声痛哭。 她眼睁睁看着阿园被踹飞在地,口吐鲜血。 而她自己也转瞬被两个打手擒住。 她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竟是那么的近。 她如一只狗一样,被拽着,拖着,朝着屋外的水井而去。 雨依旧瓢泼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早春的寒意随风雨,森森入骨。 她无声尖叫着环顾四周,诡异的是,一个人也没有。 朝阳公主顿时明白,春娘是发现了她的身份! 定然是父皇和母后张贴了告示,四处寻她! 可春娘早已对一国公主下了手。 倘若她回去,等待春娘的只是万劫不复! 朝阳公主的身上很快被绑上沉重的石头。 而后,在春娘的指挥下,两个打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朝阳公主投入井中。 冰冷刺骨的水淹没她的身躯,死亡的恐惧也渐渐涌上她的心头。 她心中的恨意无穷,只想将春娘和这些时日拐了她的拐子,五马分尸! 而此刻,她不由的连君扶光也恨上了。 她不是傻子,君扶光没有理由骗她出来,也不会这么做。 他一向宠爱她,也仰仗她。 可歹人就是用了君扶光来设计她……所以,她有些恨君扶光。 倘若她死了,她希望君扶光也去死,为她陪葬! 她不想孤零零一个人上路。 就在死亡即将淹没她的那瞬间,她骤然被一人托举着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朦胧间,似乎是君扶光的脸容。 焦灼的,心痛的……她看不清,但却觉无比安心。 失踪的朝阳公主,终于被九皇子寻回。 至于在哪里寻回,外人一无所知。 但雨势竟然是在不久之后,渐渐停了。 这让百姓更是相信,朝阳公主与大启国运息息相关。 淮京、西京两处被洪水冲断的堤坝,也在昨夜九皇子紧锣密鼓的指挥下,被修复了。 于是,短短两日,九皇子君扶光在民间声名鹊起。 连带着他的身世,也为上京百姓津津乐道。 君扶光并不知道这一切,修缮堤坝是叶念念提点的。 而朝阳公主在韶华阁的消息,也是叶念念差人暗中告知他的。 他再次对叶念念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有他知道,那时他若是再晚一点,朝阳公主就淹死了。 可再早一点,朝阳公主或许对他的感激不对那么的浓烈。 偏生如此,才体现出叶念念算无遗策。 只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妹妹就不怕,朝阳公主死在韶华阁?” 怀揣着同样的疑问,武安侯府的叶蘅已然问出了声。 站在他对面的叶念念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笑意散漫。 “死了便死了吧。”明明是笑颜如花,她的语调却冷漠至极:“她若是死了,还能替我将韶华阁铲平,也算死得其所。” 缓缓放下手中的锦帕,叶念念抬眼道:“韶华阁可是七皇子的产业。” 叶蘅一怔:“竟是他的!” 君千澈,果真有些可怕。 叶念念并未告诉他‘前世’的一切。 但她说过,前世是君千澈登上了皇位。 同时,也是君千澈在武安侯府的覆灭一事上,推波助澜了。 前几日他方知晓,永兴王最后会站在君千澈的阵营。 也从叶念念口中得知,恭亲王是七皇子一党。 如今又听到叶念念所说。 他方觉君千澈那与世无争的表象之下,潜藏了多少的锋芒与谋划。 “朝阳死有余辜,倘若她死了,皇帝必定要铲除韶华阁。” 叶念念缓缓将长剑收入剑鞘:“她没死,皇帝为了不声张此事,定不会铲除韶华阁,但那老鸨春娘,必死无疑!” 不仅春娘,就是那几个得力之人,也得死! 否则一旦有人攀扯出君千澈,那他这么多年,在帝王面前营造的与世无争的形象,便如大厦倾颓。 帝王的猜忌心与掌权心啊,可是能成为任何皇子夺储的最大威胁! 叶蘅何其通透? 叶念念的一言落下之时,他便将领悟了叶念念的意思。 于是,他提议:“要不要趁他不在上京,鞭长莫及之时,先让他露出马脚?” “四哥还是将君千澈想的太过简单了。”叶念念淡淡一笑,眸底宛若寒潭凝聚:“他如今人虽然不在上京,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为他破解此局。” 叶蘅闻言,不禁眯了眯眸子:“你的意思是……上京还有隐藏在暗处,为他办事的有才能之辈?” 而这个人,是叶念念哪怕重来一世,也毫无头绪的存在! …… …… 第24章 千古骂名而已 “不错。” 叶念念给了他肯定的回复。 她那日雨夜便问过君扶光。 而君扶光给她的回复,亦是模糊。 “我只记得,有一个唤作影的神秘人,一直为他所用,京中许多产业,也都是那个影为他处理。” 叶念念的脑中再次浮现君扶光说这句话时,认真思考的清隽面容。 连日的劳累,让他眼下萦绕着两块青黑。 如今想来,竟是颇为有趣。 而瞧见叶念念露出笑意的瞬间,叶蘅便又会意了。 “原来妹妹是想引蛇出洞!” 叶念念的笑,在他眼中是筹谋在胸的自信。 故而,他并没有多想。 而叶念念闻言,微微颔首:“四哥,接下来的事,便交由你来做了。” 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无论四哥此次是否能捕捉到那唤作‘影’的人,她所要的目的,都已一一实现。 今日之后,韶华阁定是要被皇帝与朝阳公主盯上。 这个投入许多金银与心思堆砌而成的暗探据点。 君千澈也不得不放弃。 而这才是,她要让人将朝阳公主引去韶华阁附近的缘由。 只是,为了此计,她的人也牺牲良多。 叶念念说完,叶蘅心中不免诧异于她竟是将这样大的事情交托于他。 除此之外,他更是由此事,窥见了叶念念的谋略。 任由谁也想不到。 她这个自来痴傻的闺阁千金,竟是能设计出这样的连环套。 而这几日,她一步也没有迈出过武安侯府的大门。 便是她自己的院落,她也鲜少走出。 便是这样,也能如无形的鬼魅一般,搅的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动! “妹妹今后——”叶蘅的眸底微微深了深:“只是想铲除异己?” 有些话,他自觉兄妹之间,可以问询。 而哪怕此刻叶念念不正面回答他,他也觉无可厚非。 “四哥以为呢?”然而,叶念念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反问道:“异己当真铲除的完吗?” 对上她的眸光,叶蘅轻笑一声:“这世上,的确没有高枕无忧,异己更是源源不断。” 权力之争的世界,谈何止步? 便是天子,也要面临许多异己。 利益在每个阶段不同,那么曾经的盟友也可变作异己。 “妹妹想做什么,四哥都会竭尽全力。” 想到这里,叶蘅不禁蹙眉,语气颇为忧心。 “只是父亲素来顽固,他心中信奉的是为社稷死,为君王死。她若知晓你所为的,怕是……” 叶念念低低笑了起来:“这世间,总要有人做乱臣贼子。父亲背不了的千古骂名,我来背!” …… …… 朝阳公主被寻回之后,帝后都心疼不已。 皇后更是日夜守着,作为母亲,她这几日早已心如刀绞。 心中郁结散去,永乐帝的风寒也渐渐好转。 这使得永乐帝对朝阳公主愈发疼爱。 而与此同时,朝阳公主在得知此事是永兴王府所为,便恍然大悟。 毕竟她前脚才揭发永兴王妃拐卖妇女之事,后脚自己便被永兴王府的人‘拐了’。 于是,朝阳公主更加认定,此事与永兴王府逃不脱干系。 她将自己在宫外受的苦,一笔笔都算在了永兴王府的头上。 转念之下,她又觉得永兴王知晓她对君扶光的心思实在太过危险。 于是当天,朝阳公主便拖着浑身的伤病。 哭闹着要皇帝务必尽快将永兴王府抄家灭族。 有了朝阳公主的推波助澜,永兴王府的累累罪证也随之被提了上去。 众朝臣皆是争相参奏。 不过两日,永兴王府抄家灭族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百姓们听到这样的消息,都欢呼雀跃,赞扬天子圣明。 而与此同时,永兴王妃畏罪服毒一事,也紧接着传入了永乐帝的耳中。 相较于永兴王的所作所为,永兴王妃明显便只是帮凶。 故而,永乐帝对此只是冷哼一声,随即挥了挥手,让人将其扔到乱葬岗。 而魏皇后与朝阳公主更是对已死的妇人毫不在意。 无人知晓的是,当天夜里,被扔到乱葬岗的永兴王妃尸首不翼而飞。 …… …… 鼻尖传来一股奇异的幽香。 永兴王妃自黑暗中醒来,她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明。 可随着那清晰而可怖的场景映入眼帘,她不禁被吓了一跳。 “醒了?” 鬼面男子发出暗哑的嗓音,犹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永兴王妃朝着四周看去。 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间破庙,右侧有残缺的菩萨像,菩萨旁则是两座面容肃然骇人的天王像。 永兴王妃袁知雪捋了捋脑中的思绪,才抬眼看向那鬼面男子:“你是谁?是你让我服了假死药?” 她本就不傻。 想起自己吃了几口牢饭便觉腹痛难忍,口吐鲜血。 她就知道,那时自己以为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 是有人以假死,将她带了出来。 “陈郡袁氏,本世族大家。” 鬼面男子并不回答她的话,只幽幽陈述。 “奈何近四十年来,天子改革,世族凋敝。陈郡袁氏才不得不以姻亲为筹,将你嫁作永兴王继室。” 听到鬼面男子提及她的出身,袁知雪不由蹙起眉头。 “阁下想说什么?何不坦言。” “我想说的,你不是知道吗?” 那犹如暗夜滋生的怪物一般的声音,掀起回音阵阵。 “世家大族出身,竟是半点世族风度都没有,倘若为你族人所知你干的哪些蝇营狗苟之事,怕是会丢了你陈郡袁氏数百年的名声呵。” “世族风度?” 袁知雪冷笑一声,那张依旧秀美的脸上,没有半点畏惧。 “倘若袁氏真有所谓的世族风度,便不会将我嫁给一个本就醉心于钻营,德行有亏的糟老头子!” 她出身名门,自小教养不输男儿。 族中考校,从未比任何兄弟子侄差。 她自认满腹才华,却在十六岁的时候被迫嫁给永兴王。 那时的永兴王已然四十有五。 且不说永兴王的风姿如何,就是秉性——那也是极让人厌恶的。 鬼面男子闻言,不禁低低笑了起来。 “所以,你爱上了更为年轻的继子?” …… …… 第25章 歹毒(一更求收藏求点击) 分明是恶意满满的一句话,可袁知雪竟然听不出丝毫嘲讽的意味。 “是,我爱上他了。” 她倒是难得坦荡,然眉眼却冷漠至极。 “他只比我小几岁,生的年轻俊美,虽品性不算高洁,但我不在乎。” “于我而已,他生的一张好皮囊,这便足够了!” 那日见着裴时的懦弱,说不伤心是假的。 但她本就只是爱那人的皮囊与虚伪的面貌罢了。 如今的下场,她一早便料到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再次朝着鬼面男子看去,语带讥讽。 “你大费周章将我带来,不会只是想探知我与裴时的风月之事吧?” “你怎么只提及裴时?”鬼面男子掩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恶意的笑:“你那六岁的独女,裴月呢?你心中似乎没有她。” “月儿跟着永兴王,能有什么苦吃?” 她自那日被关入牢里后,便与世隔绝了。 外头永兴王府的事情,她并不知道。 “永兴王为了给你报仇,暗中派人诱骗朝阳公主出宫,将其拐走。” 鬼面男子幽幽笑着。 “如今,永兴王府已然被被抄家灭族,很快你的月儿也要陪着你上断头台了。” 袁知雪眯起眼眸:“你想骗我?永兴王绝不可能为了我诱骗朝阳公主!” 裴不斐什么德行,她清清楚楚。 倘若可以借此为自己洗脱污名,他定是不在乎将所有罪责都扣在她的头上。 这一点,从他很早开始将买卖女子之事告诉她,并一步步将许多需要出面担事的事情交给她来做之时。 她就对他那怯懦肮脏的心思了然于胸。 “骗你作甚?”鬼面男子不慌不忙,只笑道:“事实就是如此,难道你真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听到吗?” 虽身处牢中,但狱卒也是人。 天子没有特殊吩咐,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密不透风。 或许他们没有明明白白告诉袁知雪。 但些许交谈,只要仔细回想,总会有蛛丝马迹。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袁知雪的脸色惨白起来。 她脑中回想起这两日狱卒的举止与细枝末节的隐晦对话……一股凉意瞬间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虽对永兴王颇为厌恶。 但裴月却是她怀胎十月所生,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鬼面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似妖邪一般骇人:“倘若我告诉袁月,你与她的同父异母的亲兄长苟且,你说她会不会死不瞑目?” “禽兽!我杀了你!”袁知雪脸色涨红,朝着鬼面男子冲了过去:“月儿才六岁!她才六岁!稚子何辜?” 然而,她冲上来的一瞬,便被鬼面男子狠狠的捏住脖颈。 “稚子何辜?”鬼面人嘲讽道:“你们买卖的那些女子,连三岁稚儿都有,且不在少数。”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稚子何辜了?” “那些是贱民,与我的月儿如何比得了?”袁知雪下意识伸手去扒鬼面人的手。 只是,她的视线落在那双扼住她咽喉的手上。 不由瞪大双眼。 “你……你是——是个女子?” 纤细,白皙,娇嫩宛若少女。 眼前人竟是个少女? “真聪慧啊。” 鬼面人另外一只手缓缓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稚嫩而纯良无害的脸容。 而她的嗓音,也渐渐变成了袁知雪颇觉耳熟的那般。 “不过,我本来就不打算再吓你了。” 她语气稍显随性,脸上的笑一如那日春日宴所见的——武安侯府那个傻子千金,叶念念! 竟是她! 袁知雪难以抑制的瞪大双眼,瞳孔几乎失了一瞬的焦距。 娇俏而又稚气,犹如可人的面团一般。 恰就是这随意可以任人揉搓的面团,笑盈盈的几乎将她的脖颈捏断。 窒息之下,她费力的挤出几个字:“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此时的震惊,远比方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更为还多。 “我只想知道,”叶念念笑颜如花,语带笑意:“为什么要与武安侯府为敌?是何人授意?” 袁知雪眼中划过一抹无声的慌乱,那慌乱之色和快被她掩饰过去。 但还是被叶念念敏锐的捕捉到了。 果然,前世无论是她母亲的死,还是五哥的事情,都有永兴王府的参与。 但只是无权无势的永兴王府,还没有胆子做出那些事情。 她微微松了些许手劲儿,让袁知雪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失望。 只听袁知雪尖叫着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 下一刻,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甩飞。 袁知雪重重的撞到右侧的天王像上。 再落地之时,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后背肋骨断裂的痛楚。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艰难撑起身子,朝着叶念念看去。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袁知雪的话骤然被打断。 “你以为我是面善的菩萨吗?” 叶念念的眼中划过黏腻如毒蛇的恶意。 “你买卖过许多女子,应当知道,一个女子的一生,可以凄惨到何种程度。” “从前你的月儿金尊玉贵,不可比拟。如今的她,可是比你口中的贱民都不如。” 她话音拉长,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连贱民都不如,那该是要过上怎样的人生,才配得上她呢?” 她知道她的话是如何的歹毒,也清醒的认知,自己不是良善之辈。 所以她露出的神色与姿态,皆非威胁而已。 “你也是女子,当真能狠得下心肠对同为女子,且还年幼的月儿动手吗?” 袁知雪浑身的冰寒一寸寸蔓延开来。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底气。 看着眼前比恶鬼还可怖的少女,她浑身微微发颤。 “你不也是女子吗?”叶念念不答反问:“你能以人之贵贱衡量,我为何不能呢?你都没有心肠了,还要我有什么好心肠?” 她慢条斯理的说着,嘴角的笑意愈发令人胆寒。 “他日我若那般对裴月,不知有多少可怜的父母,拍手叫快呢!” …… …… 第26章 何怨 (二更) 若是怜悯这些重罪之人子女无辜,那么受害之人以及父母又以何怜悯? 一瞬间,袁知雪仿若老了十几岁。 她颓唐的望着满是尘土的地面。 缓缓道:“是皇后娘娘。” 皇后?叶念念眸光微沉。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 上辈子她母亲出殡时,魏皇后亲自来吊唁。 她那时虽傻,但记忆之中,魏皇后在瞧见母亲棺椁时,也是哭的不能自已。 所有人都说,魏皇后与她母亲是闺中好友。 也因此称赞过皇后重情重义。 原来那所谓的情谊,竟是假的。 可为何呢?为何魏皇后非要置她母亲于死地? “去年夜宴,皇后娘娘在偏殿宴请我们这些官家女眷,你母亲也去了。”袁知雪缓缓将事情吐露:“我记得那次夜宴是为了云州赈灾募捐。” 去岁冬,云州大雪成灾,冻死许多百姓与戍边的将士。 叶念念记得,那次魏皇后从官眷身上筹了许多白银,缓解了云州的短暂困厄。 因着这事,她还得了个贤后的好名声。 “那次你母亲捐了十万两白银,是所有命妇之中出手最为阔绰的。”袁知雪道:“只是夜宴过半时,你母亲便匆忙出了宫。” 说到这里,她的眸光落在叶念念的脸上。 “我们都知道,她那般急切,定是与你有关。” “只是,你为何突然恢复了神志?还是说一直以来,你所谓的痴傻,不过是武安侯府的伪装?”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周旋的念头,并不愿如此快的被叶念念完全拿捏。 “还轮不到你发问的时候。”叶念念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狡猾:“你不会以为,死到临头,你还能套我的话吧?” 她微微弯腰,挑起袁知雪的下巴,眉眼的笑意愈发浓郁:“趁我还没有失去耐心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才最要紧。否则我若不耐烦了,受苦的可还是你的月儿呢。” “你!”袁知雪厌恶的别过脸,躲开了叶念念的触碰。 她此刻就像是蛇被打了七寸一般,心中恨意森然,却毫无办法。 “我会告诉你的,但你最好也信守诺言!放我的月儿一条生路!” “好说。”叶念念笑容天真:“你只要供出我要的消息,我会设法帮助裴月在流放的路上逃离的。” 永兴王府虽被判抄家灭族,但裴月只有六岁,且还是幼女。 按大启的律例,十岁以下幼女能免除死罪,但却要被流放至边塞之地,终生为奴。 “当真?” 原本一丝希望也没有,此刻骤然又如看见了一丝破晓之光一般。 “自然。”叶念念道:“我母亲是个怎样的性子,你该是知道的。我自小便在母亲的呵护下长成,怎会那般灭绝人性呢?” 她的话,犹如魔咒,瞬间便让袁知雪想起了叶念念的母亲谢氏。 谢氏的为人,其实还算光明磊落。 平日里,她虽瞧不上谢氏那市井之气,但却不得不承认,谢氏是个心善的。 “那日夜宴,宴席结束之际,皇后娘娘便将我与忠勇将军夫人留下。” “我不知道她与忠勇将军夫人说了什么,但大概也是威胁的话。” 说到这里,袁知雪自嘲一笑:“因为皇后娘娘便是以永兴王府买卖妇女之事威胁我,让我务必要与你母亲作对,最好是取了她的性命。” 她对上叶念念的眸光,语带嘲弄:“你与皇后真是有点相似,都喜欢威胁人。可她也不想想,永兴王府能有什么实权?你武安侯府手眼通天,我难道还能使出什么妖力杀了你母亲不成?” 叶念念语气极为平静,道:“所以,你想在这次春日宴上,诬陷我母亲的清白,逼她自己去死。“ 叶念念的语气尤为笃定,就好像知道她所做的那般。 袁知雪闻言,不禁震惊。 她把所有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结果没有料想的是,谢氏竟然悄悄出城还愿了! 可令她更为想不通的是,叶念念又如何得知? 她别开眸光,矢口否认。 “你不要诬陷我,我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这么做。” “雁过留痕,你以为你能遮掩什么?”叶念念不由嗤笑一声。 她方才笃定的话,不过是诈袁知雪罢了。 但袁知雪的反应,却说明了一切。 很显然,袁知雪所做的,正是前世的轨迹。 前世种种,并不是她母亲看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 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要她母亲的命。 也难怪君扶光说,要找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袁知雪没有再出声,她知道越辩驳就越显得心中有鬼。 而叶念念显然也没有想要对此再细究下去。 因为紧接着,她头顶上便响起了叶念念的声音:“皇后为何要杀我母亲?” “我不知道。”袁知雪摇头。 这句话,叶念念并不怀疑,只是未免遗漏,她不得不多此一问罢了。 只是在袁知雪的眼中,叶念念并不信她。 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无声出鞘,死亡的恐惧让她骤然慌乱。 “我是真的不知道。”袁知雪嗓音颤栗:“皇后娘娘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为何这么做,她只是要挟我,旁的事情,我无权过问啊。” 她瑟缩着,往墙角挪动。 哪怕肋骨断裂的疼痛让她行动艰涩,求生的本能却还是促使着她朝后躲去。 “我信你。”叶念念笑容愈发无暇,嗓音却泄露了她的兴奋:“但时候到了,你已经没有价值了,我要——斩草除根了。” 寒芒划破天际,殷红满目。 连带着袁知雪哽在喉头的话,也一并消亡。 破庙之外,元宝身穿黑衣走了进来。 “主子当真要助裴月逃走?” 元宝看了眼早已没了气息,双眼满是惊恐的袁知雪,一声冷哼不禁溢出。 一个恶贯满盈之人,当真是死的太便宜了。 “自然。” 叶念念重新戴上那鬼面面具,那阴暗的男子声音再一次自鬼面面具中传来。 “人无信则不立,我既答应她了,便不会食言。只是……” 她的嗓音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嘲意:“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裴月自己了。” …… …… 第27章 救母(一更)求收,求点击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歇,上京的天也随之清明了不少。 有了朝阳公主对此事的推波助澜,对于永兴王府的处决也提上了日程。 上京百姓皆是站在城门布告前,对于三日后即将行刑的永兴王一族拍手叫好。 随着流放的囚车自城门缓缓驶出,永兴王府一族年幼的女眷皆是在内。 百姓们对于高门贵胄是没有共情之心的。 那些人享受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却还为祸一方,于情于理都是死不足惜。 而与此同时,武安侯之中。 叶念念缓缓系上狐裘大氅的带子,抬首望向叶蘅。 “四哥。”她语气淡淡:“你守好侯府,我去接母亲。” 叶蘅看着叶念念那张全然不同,易容之后的面容,不由微叹。 “如你所想,此次定是危险重重,不妨便让我陪你去吧?” 在知晓魏皇后要杀谢氏的时候,叶念念心中便觉得颇为不安。 前世她母亲谢氏并未出城,故而没有这样的隐患。 但这一次却是不同。 朝阳公主那头的事情平息,魏皇后也算能分出精力来对付她母亲了。 她母亲与皇后,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否则皇后不会那么着急想害她母亲,且还不惜以威胁之态,让永兴王府与忠武将军府为其刀刃。 可到底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许只有她母亲知道。 叶念念下意识眯了眯眸子,回答道:“内忧外患,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武安侯府,倘若四哥与我一起去了,这侯府便不再是固若金汤。” 说到这里,她不禁顿了顿:“四哥可别忘了,还有忠勇将军府沈家呢。” 叶念念的话,叶蘅哪里能不懂? 他沉吟了半晌,还是朝着叶念念点头。 “你说的是,内忧外患,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你且放心,我会守好侯府的。” ”只是,你或还可以让五弟同你前去。” 说着,他眉梢蹙起:“五弟也不小了,他又年长你两岁,有些事情,是该他承担的了。” 昨日楚星河醒来,已然为他证了清白。 叶既白当时便雀跃的要回武安侯府。 但却被楚闻鸿阻拦了,理由是叶既白不能自行离去,除非武安侯府派人来接。 否则叶既白要是出了楚家大门,又遇先前那歹人,他们楚家可担不起责。 叶念念闻言,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先前设计将叶既白送入将军府的举措,一则是为了暂时护住他,其二则是担心叶既白坏了她的事情。 如今永兴王府被连根拔除,叶蘅的提议倒显得极为不错。 于是,叶念念以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打马到了骠骑将军府。 楚闻鸿早些年也是战功赫赫,于永乐帝在位的第十年,被封赏为骠骑将军。 而后他从前线退下,待在上京,统领护卫天子的御林军。 叶念念抵达之后,只是稍提武安侯府,下人便将她请入府内。 对此,叶念念并不惊讶,楚闻鸿不是蠢钝之人,能猜到这个实属寻常。 因着叶念念易了容,且举手投足间都像极了男子,楚闻鸿并没有认出是她。 在瞧见武安侯府的令牌之后,他才让人将叶既白唤了出来。 叶既白脸上满是喜色,半点心眼都没有,便跟着叶念念上了马车。 纵然他似乎并没有在武安侯府见过这样的一张脸,却还是丝毫不疑。 直至叶念念将他带着愈发远离了武安侯府所在的方向,他才惊觉有异样。 但这时,马车内的香早已燃尽,其药效也渐渐上来。 叶既白就这样在惊恐之中,任由自己的意识混沌,陷入黑暗之中。 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荒郊野岭,他被冷水浇醒,抹了一把脸。 惊怒之下,他睁眼便质问。 “你就是那日要射杀楚星河,栽赃陷害我的歹人!” 但话音才落下,他便瞧见对方的脸容。 不是今日去接他的那个人,取而代之的,是个少年的脸容。 “你……你是何人?” 他微微一愣,又往四周看去。 少年的身后站着好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比起瘦弱的少年,那些黑衣人更显高大伟岸。 他定睛一看,竟是又从几个黑衣人中辨认出一个身影。 那人他认得,是武安侯府暗卫之一,曾保护过他。 就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怀疑是暗卫叛变的时候,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五哥,是我。” 少女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干净。 “小妹!”叶既白瞪大眼睛,震惊的看向叶念念:“你是小妹?” 叶念念朝着他微微一笑:“是我。” “若不是我,五哥早就死了。” 分明是简单的,不带一丝恶意的话,却让叶既白听得耳根发烫。 “我这不是没有想那么多吗?”他无力的嘟囔着。 “几个兄弟姐妹中,五哥和母亲最是相像。”叶念念轻笑着:“没有一点儿心眼,像棒槌一样。” 她母亲谢氏,便被许多世家贵妇嘲讽是个棒槌,且还是个命好的棒槌。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小妹?”叶既白瞳孔地震:“你这是被鬼上身了?” 说他棒槌也就算了,竟是还说母亲棒槌,他都有些不相信这是他天真可爱的妹妹了。 叶念念倒是没有回答他这话,只依旧笑盈盈道:“五哥可知,为何今日我要以这样的方式,将你带出来?” “或者退一步说,五哥就不好奇,我们要去哪里吗?” 叶既白又是一愣,这才总算是回神了。 “那我们去哪里?你为何不直接将我接回府?” “古有沉香救母,今有我们叶家兄妹救母。”叶念念语气依旧不变,主动解释:“母亲似乎是知道了皇后娘娘有些秘密,招惹了杀身之祸。” 她立在他的面前,身上的狐裘随风而动。 而她眸光却闪烁着叶既白看不懂的光。 她道:“五哥可敢随我一起,做一回乱臣贼子,杀光那些要害我武安侯府之辈?” 她微微歪着头,却不见丝毫天真,那股汹涌的杀意,让叶既白一瞬间热血沸腾。 他听不懂叶念念话中的深意,却还是沉声,咬牙道:“有何不敢?虽死不悔!” 而立在她身后,易了容的枝枝不由低头翻了个白眼。 五公子还真是蠢钝如猪,也难怪主子要浪费一支迷香,捉弄他了。 …… …… 第28章 来杀你的人(二更)求票点击收藏追更~ 暗夜无光,空气潮冷,寒风猎猎,像是能钻入人的骨头缝一样。 武安侯夫人谢氏坐在马车内,随着晃动的马车,陷入昏沉。 黎明之际,她便能抵达武安侯府,见她心心念念的闺女了。 此次还愿之余,她还在主持的建议下,抄写了几日的佛经。 原定的返程之日,便不得不推迟两日。 三日前她去信与叶蘅说过此事,也得了叶蘅的回信。 然而,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马车突然剧烈摇晃了一瞬。 她惊醒,便听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保护夫人!”车夫道:“有山匪!快保护夫人!” 霎那间,那零星半点的困意也随之消散。 谢氏面色惶恐,一手扶着马车车沿。 马车外很快响起打斗的声音。 时值风口,马车外的风声猎猎作响。 谢氏半点没有吭气,哪怕马车帘上一道血水喷溅,她亦是没有失声尖叫。 在武安侯府为主母这么多年,大风大浪她见了不少。 小小山匪并不足以让她吓破胆。 然而,就在她如此思忖之际,长剑挑破马车车帘。 她瞪大双眼,便见一彪形山匪正对着她狞笑。 “原来武安侯夫人竟生的这样绝色。” 谢氏咬牙,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既知道我是武安侯夫人,怎敢如此放肆!” 美人之怒,犹如娇嗔。 山匪看得愈发心痒难耐,不由仰头大笑。 身后暗卫长剑朝着他刺来,他转身躲过。 “夫人快跑!”暗卫大喊,与山匪缠斗起来。 谢氏手无缚鸡之力,眼见情况愈发不好。 于是,她没有半分犹豫,便跳下了马车。 只是山路崎岖,她跳下的瞬间崴了脚踝。 “该死的石头!” 她一边骂,一边转身就跑。 她逃跑的速度极快,每每有山匪想要提刀去追她,便有暗卫拼死上前阻拦。 打斗愈发激烈,喊杀声一片,却都淹没在呼啸的山风之中。 山匪三十多人,其中不乏训练有素的狠角色。 倘若有人仔细去分辨,定要觉得不对劲。 而谢氏带的暗卫加上车夫却只有五人。 只是一会儿功夫。 山匪死伤近乎十人,但武安侯府的车夫与暗卫却也没了声息。 山匪头子黑豹,正是方才出言调戏谢氏的大汉。 他冷啐一口,怒道:“娘的,武安侯府这群护卫是怎么训练的!一个个也真是不要命!” 才区区五人,就杀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弟兄! 他回头看了眼死伤许多的兄弟,眼底是沉郁之色。 而后黑豹朝着剩下的几人,道:“追!” 谢氏一路朝着密林跑去,黑暗之中,她几次都看不清脚下的路,狠狠摔了几次。 但比起性命,她还是一声不吭的爬起来,继续逃命。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跟着叶啸霆这些年,大风大浪她是见过不少的。 只是这一次,上天并不眷顾她。 她力竭之际,竟是遇到了绝处。 密林的另一头,竟是一处万丈深渊。 而就在此时,二十几个山匪也追了上来。 “臭娘们!就因为你,死了老子多少兄弟?” 黑豹不再出言调戏,他死了将近十个弟兄,对眼前这娘们早已恨得牙痒痒。 “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谢氏恨恨道:“休要将罪责推卸在老娘的身上!既是收了别人的钱财来害老娘的命,你那些弟兄便都是因你而死!” 她气恼不已,说话也粗俗了些许。 但那张脸依旧娇艳,哪怕已然四十,瞧着却还是如二十七八的少妇一般。 黑豹被她的话气笑了。 “你这娘们倒是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胆子还这样大!” 他冷哼:“要不是主家吩咐,老子倒是想将你掳去当压寨夫人。” 他的眼神不怀好意的瞥了眼谢氏的身子,继续道:“若是能尝尝武安侯的女人是什么滋味,我黑豹也不枉此行了!” 说着,他大步向前,朝着谢氏而去。 谢氏望了望身后的万丈深渊,深吸一口气。 如果有别的选择,她是不想死的。 她的念念,还这样小,她那不争气的小五,还有其他的孩子…… 就在她朝着悬崖一步步靠近的时候,就听黑豹大喝一声。 “何人!”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即便他躲得及时,那支利箭还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黑豹怒气冲冲的抹了把脸上的血,横眉倒竖,朝着身后看去。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顿时映入眼帘。 哪怕‘他’身后还有许多比他高大的人,但‘他’的气势实在过于骇人,黑豹还是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 “老大,就是他!”黑豹身侧的小弟指着拿着弓箭的少年。 “想救这娘们?”黑豹却没有鲁莽的冲过去,而是冷笑一声:“老子先弄死她!” 话毕,黑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谢氏挥刀而去。 然而身后的少年又是一箭破空,两相触碰,将他手中的大刀打落在地。 黑豹早料到少年会如此,他弃了刀,便朝着谢氏扑过去。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几道惊叫与倒吸凉气之声。 叶既白大喊:“娘,蹲下来!” 谢氏反应灵敏,乖乖蹲了下来。 随之,一人无声踏空而来,一脚朝着黑豹的头踹去。 若是被踹中,黑豹定是要因头晕而跌入悬崖。 可若是他躲开,便再无法推谢氏下悬崖。 终究他还是爱惜自己的性命。 下一瞬,便见黑豹侧身躲开。 而后他翻身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大刀。 看向踏空而来,周身满是阴沉杀意的少年。 “你到底是何人!”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人并不是谢氏的几个儿子。 此少年样貌平平,比起她身后那个愣头愣脑的清贵公子哥,可是逊色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他又绝非小人物。 “来杀你的人!”‘少年’唇角扬起,嗓音不辨雌雄。 毫不掩饰,又凶恶非常。 可不等黑豹深思,少年已然冲上前来。 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然握着一把长剑。 黑暗之中,长剑出鞘,发出死亡的召唤声。 …… …… 第29章 杀红了眼 (二更12点)求收求点击求追读 黑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身手。 那少年手中的剑极快,而她的轻功更是一绝,犹如疾风,又似闪电。 她招招攻势猛烈,皆是要取他的性命。 而她的气力亦是大的惊人,如此瘦弱,却直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的弟兄们和上头派来的几人,也已然被跟随而来的数名暗卫牵制。 无一人有余力能上前帮他。 叶既白已经冲上前去与其他山匪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谢氏已然躲到一旁,静观局势。 她手无缚鸡之力,自是不能上去添乱。 黑豹看了眼不远处,随即大喝一声:“弟兄们,撑住!” “想等援军?”叶念念低笑一声,语气染上几分嗜血的兴奋:“也好,来了一起杀。” 随之她毫不留情,一剑刺进黑豹的下腹,长剑又被她以极为迅速之势抽了出来。 鲜血淋漓,她嘴角的笑意愈发邪佞。 “请你看场好戏。” 她一挥剑,黑豹的左手被砍断。 那力道大的可怕,若非内力深厚,绝对做不到这样的干脆利落。 等不到他的断手与大刀落地,黑豹便忍不住哀嚎一声。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汗如雨下,整个人几乎就要倒下。 紧接着,他的左脚被挑断了经脉。 黑豹再无法站立,半跪了下去。 “看好了。”叶念念朝他露出恶鬼一样的笑:“他们,都将因你而死!” 她长剑滴血,落地成梅。 话落,她顿时冲入厮杀之中。 有了叶念念的加入,战局瞬间明朗了不少。 那些山匪很快一个个被砍落人头。 叶念念几乎是杀红了眼,她的脸上溅了无数的热血,而她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深邃。 就连叶既白看了,也不由怔愣。 有一瞬间,他几乎是不认得叶念念了。 就在他怔愣的瞬间,一山匪的大刀几乎就要砍上他的脖子。 叶念念眯起眼,她如鬼魅般闪身,一剑刺穿山匪的心脏。 而后语调森寒,朝着叶既白道:“叶既白,你这是也想被削掉脑袋吗?” 一句话,瞬间让叶既白打了个寒颤。 他立即回过神,再次投身入血雨腥风的打斗之中。 黑豹哀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丧命。 那些死在叶既白与其他暗卫手中的山匪,还能留有全尸。 而死在‘少年’手中的,却大多是身首异处。 她杀人的方式,不像寻常杀手,更像是两军对垒的残暴。 黑豹眼中满是对叶念念的滔天恨意。 若是可以,他定要叶念念五马分尸,死不瞑目! 很快,他的几个弟兄都全数阵亡。 天将明,满地皆是尸体,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 另一波山匪援军到的时候,就看见了犹如人间地狱的一幕。 来的是二十几人。 他们是附近黑风寨的山匪,与黑豹所在的黑山寨不同。 因而刚冲上来,见黑豹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吼叫,以及满地黑山寨山匪的尸首。 他们便顿住了步子。 黑豹朝着黑风寨匪首道:“疾风,快杀了他们,为我所有的兄弟报仇血恨!老子把所有的赏银都给你!” 此时黎明就要来临,天有些亮了。 被唤作疾风的男子扫了眼满地的头颅与那为首的,令人挪不开眼的‘少年’。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就怕——有命赚钱,没命花。” 少年满身是血,却依旧英姿勃发,可见他身上的血都是旁人的。 而他的气势更是令人胆寒。 那种杀红了眼,似乎就要兴奋发狂的眼神,实在是犹如地狱恶鬼。 疾风身后的山匪瞧着,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你什么意思?”黑豹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变,骂道:“老子好心带你们黑风寨飞黄腾达,你个孬种就这样报答老子吗?” “说什么带我们飞黄腾达?你这不是担心武安侯府不好对付,才叫我们黑风寨来支援吗?” 疾风一脸络腮胡子,瞧着像是莽夫,实则却很是精明。 “总之我们不是这位少侠的对手,我可不想像你一样,带着自己的弟兄跳火坑!” 说着,他连看都不敢看叶念念一眼。 一招手,便要带着一众弟兄离开。 “疾风你个孬种!你他娘的是个孬种啊!平时不敢杀人越货也就算了,眼下以多胜少的局面你也不敢拼一把,你算什么匪头子?” 黑豹怒骂的声音还不绝于耳。 但趁着叶念念没有出声之际,他们撤离的动作丝毫不敢懈怠。 叶既白忍不住问道:“小……少侠,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那‘小妹’二字,被他生生咽下。 一路上,叶念念便与他道明,不得在母亲面前泄露她的身份。 起初他还不理解,但瞧着自家小妹大杀四方的模样之后,他好像懂了。 小妹这是不想在娘面前显露出残暴的本色! 叶念念看也不看自家五哥那一脸小心翼翼的神色,只淡淡回答:“识相的人,给他一条活路又何妨?” 她的世界,没有过于绝对的善恶。 倘若她真的那么注重善恶,便成不了大事。 她今后要走的路,漫长且血腥。 “不好,他要自尽!”叶既白瞳眸一颤。 黑豹见大势已去,不知何时竟是用左手拿起了大刀。 他想冲上去,却听叶念念道:“随他去吧。” 问是问不出所以然的,这些底下人只管拿钱做事。 皇后那样的大人物,不至于亲自见一个山匪头子。 “我黑豹技不如人,认了!” 怒喊一声,下一刻,便见黑豹手中的大刀恶狠狠划破脖颈,顿时气绝身亡。 大战过后,紧绷的心弦随着黑豹的死去,也随之松了些许。 暗卫个个隐匿无声,只站着等待吩咐。 “小少侠,”而这时,谢氏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两眼泛红,满是感激:“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了。” 叶念念回头,遥遥与自己的母亲对视。 这一瞬,就好像隔了数十个光阴。 棺椁之中苍白而日渐腐烂的母亲,和眼前这样鲜活明艳的她。 让叶念念陷入抑制不住的恍惚之中。 但她很快掩饰了情绪。 “夫人不必言谢。”她道:“叶家对我有再造之恩,今日我所为,不过是还了恩情。” 她的话稍稍一顿,又问:“不知夫人究竟与皇后有什么过节,以至于她竟是遣了些暗卫混在山匪之中,来对付夫人。” …… …… 第30章 是她!(二更)求票求点击收藏追更 “什么?”谢氏被她的话问的愣住了。 她如若没有听错,这‘少年’的意思是,这拨刺杀是魏皇后派来的?! “这些山匪中,有中宫派来的暗卫。” 叶念念简单解释了一句,而后她微微抬眸。 “有些事情,我不便多问。”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夫人当自己保重才是。” 话音落下,她微微偏头,不着痕迹与叶既白对视了一瞬。 感受到压迫之力,叶既白咽了口唾沫。 叶念念的意思,自是让他来问清楚了。 瞧着叶念念干脆利落的上了马背,丝毫没有要继续留下来的意思。 谢氏这才回过神:“小少侠要去哪儿?” 她的语气不自觉便露出了一丝担忧。 叶念念却没有回答,只一挥缰绳,策马离去。 直至她的背影消失,谢氏才回过神来。 那张美丽且无忧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怅然。 叶既白看得心中犯了嘀咕,生怕自家母亲突然开智,认出了叶念念的身份。 于是,他压低了嗓音,问:“娘,你怎么对这小少侠颇为担忧?难不成你认识她?” 谢氏收回目光,睨了眼叶既白:“小五,你觉得你和他比,谁更厉害?” 叶既白:“自然是她。” 谢氏:“那万一还有追杀,是不是他一路护着,咱两更安全点?” 叶既白嘴角抽了抽:“娘,你这不是担心她,是担心没人护你?” 谢氏一脸嫌弃的看了眼自己这个小儿子。 但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便朝着新的马车方向走去。 叶既白:??? 他就多余担心母亲会突然开智!!! …… …… 抵达武安侯府的时候,已然天明。 叶蘅与叶念念一直等在门口。 一见谢氏与叶既白衣袍上皆是泥与血。 叶蘅心下便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即便他不在现场,也知道此行定是凶险。 他下意识看了眼叶念念,见叶念念向自己颔首,眼神安抚。 他悬着的心才又放了下来。 母子几人没有着急叙话,便入了府内。 武安侯府府门关闭之后,谢氏才出声说道:“你们不必担忧,娘没事。这些血都是歹人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叶念念的手,语气关怀:“念念这两日可是还好?有没有想娘?” 虽说如今叶念念马上便十二岁了。 京中贵女皆是早熟,十一二岁都已开始学习掌家。 但叶念念从前痴傻如三四岁稚儿。 谢氏也习惯了与她相处之时,将她视作孩童。 对此,叶念念心知肚明。 她朝着谢氏露出纯粹而清明的笑,嗓音依旧软糯。 “娘,念念身体很好,这几日四哥教我许多事情,我可是忙的忘记想娘了。” 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了点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俏皮。 谢氏眼眶又是一热,但碍于子女皆在,兀自便压下了心中的感怀。 而被点到名字的叶蘅笑容一僵,转瞬便又掩饰过去。 他道:“小妹如今恢复了,自是要学一些处世之道与礼仪。” 叶既白闻言,不由笑了一声。 谢氏瞪了眼叶既白:“死孩子,你四哥做的没有错,你坏笑什么?” 叶既白摇头,装模作样道:“没什么,四哥这几日的确是在孜孜不倦的教导着小妹,我瞧着都心疼。” 叶蘅微笑:“五弟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这几日不是都在将军府守着楚星河吗?” “什么?”谢氏顿时柳眉蹙起:“蘅儿,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死孩子又闯了什么祸?” 见谢氏偏头看向叶蘅,叶既白赶紧向叶蘅比划着求饶的手势。 叶蘅不为所动,简单几句话便将叶既白与楚星河的事情告诉了谢氏。 叶既白幽怨的眼神朝着叶念念看去,叶念念唇角不禁扬起一抹弧度。 看来,五哥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还是能猜出那日袭击他和楚星河的——是她。 原本叶既白还有些不确定,但最后的那丝疑虑还是在叶念念的神色之中打消了。 他又想起昨夜叶念念杀红了眼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恍神之际,谢氏已然精准的揪住了他的耳朵。 “死孩子,我临出门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参加那些没用的比试?你自己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 她不是没有见过楚星河,正是因为见过,她才看得真切。 自家小五根本不是楚星河的对手。 这些个公子哥真是比试起来,闹大了便少不得伤筋动骨。 “疼疼疼!”叶既白龇牙咧嘴:“娘,我再也不敢了!” “哪次你不是说再也不敢了?”谢氏恼火道:“我看你是次次都敢!” “娘,我这次是真不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中不由便回想到叶念念阴恻恻的眸光和警告。 “你觉得老娘还信你的话吗?”谢氏骂道:“滚去跪祠堂!” 叶念念与叶蘅在一旁看得皆是忍俊不禁。 只是相较于叶蘅的习以为常,叶念念眼中更多的是怀念。 是啊,隔了二十多年的怀念。 她母亲谢氏,前世死于次年初夏。 纵然那时她依旧痴傻,却还是因此悲恸不已。 母亲死后,残了腿的五哥悲中振作。 开始与四哥一起守着武安侯府和她。 自母亲死后,府中的人气也渐渐消散了。 五哥时常呆在祠堂内枯坐了一夜又一夜。 早便没了鲜活气儿。 叶念念收回心神的时候,叶既白已然不在眼前。 她听见谢氏同她说,要去洗漱小憩半日。 又见叶蘅在谢氏的嘱咐下点头称是。 于是,兄妹两很快便又分开了。 叶念念往自己的院落走。 三月中旬,上京的垂丝海棠方冒出粉白的花骨朵,将武安侯府也点缀的生机盎然。 她身侧的元宝低声禀报道:“主子要找的那位,有消息了。” 叶念念脚步一顿,她看了眼枝枝。 枝枝立刻会意,将四下的仆从婢女往远处差遣。 等到四下无旁人了,她才道:“找到了?” 元宝点头:“裂空的回信上说,那落叶谷虽然隐蔽,但有主子给的指引图,也算好找。” 说到这里,元宝不禁蹙起眉头,圆圆的脸上有些难色:“但那人不愿意随裂空他们回京。” 她想起信中所说,那人自称世外之人,与世隔绝二十载,不愿参与红尘俗世。 叶念念闻言,却不见讶色,只眸光平静,一边朝着花园处的亭台走去,一边缓缓说道。 “打晕了,绑回来。”她语气极为熟稔,道:“他多年不出世,许是不知人心险恶。” 前世故人,也不知今生再见,又是何等光景。 思及至此,她眸光微微柔和下来。 眼中更多了一些让人看不清东西。 “此番也实属无奈,只是时不我待,让裂空他们动作快些,务必在四月中之前,将人带回。” “是,主子。”元宝领命,转身离去。 倒是身后的枝枝,她敏锐的察觉到叶念念的心绪变动,但叶念念不说,她自是不敢多问。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叶念念瞒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脚步声。 “主子。”她低声与叶念念说道:“有尾巴。” 叶念念不为所动,依旧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五哥躲那么远,能听到什么呢?” 她话音落下,暗处才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叶既白。 他似乎只是去换了个衣服,鬓角的发还略显凌乱,便就急匆匆而来。 此刻,他那秀丽的脸上只有些许的赧然之色。 “小妹,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就是瞧你们好像在说什么大事,我不好贸然搅扰。” 叶念念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只道:“不知五哥可是从母亲那儿,问出事情真相了?” …… …… 第31章 暗害(一更)pk最后一天求收求票求追读 说到这件事,叶既白不由挠了挠头:“没有。” 他又紧接着补充道:“母亲也不知道是为何,她比我们怕是还要迷茫一些。” 果然如此。 叶念念不疑有他。 她母亲谢氏不是个会撒谎隐瞒的主儿。 只是,能让魏皇后动杀心之事,又是什么? 再者说,整件事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 魏皇后与母亲,不说是否为闺中密友,就是两人相识,也有十来年。 为何十几年来,魏皇后都不曾对她起杀心,偏偏去岁有了异样心思? 叶念念眸光深深。 看来,是时候再邀约君扶光来喝茶了。 叶念念这头正想着。 只听叶既白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小妹,你为何要杀楚星河?” “五哥不问我为何嫁祸给你吗?”叶念念微微挑眉,道:“倘若楚星河死了,五哥便要独自承受楚家的怒气了。” 与方才同谢氏说话的神色与语气截然相反,此时的叶念念眉眼冷然。 “以楚将军的性子,许是还要五哥以性命相赔。” “小妹难不成还会害我?”叶既白却一脸认真的说道:“便是要害我,我也认了。” 瞧着他那般全然信任,无怨无悔的模样,叶念念不由叹息。 五哥向来如此赤子之心。 若非如此,上辈子也不会为救她,埋骨他乡。 但如今的叶既白,不是前世那个受了挫的他。 有些话倘若贸然告知,怕是会适得其反。 于是,叶念念道:“我派出去的探子打听到有人要害你,且就在这几日动手。” 她在告诉他,这就是她要‘杀’楚星河的缘由。 叶既白瞳孔一震:“你是说楚星河要害我?” 他对叶念念说的话,倒是毫不怀疑。 叶念念心中既是安慰,又是觉得无奈。 “如若是他想杀你,我何必要设下那样的圈套?以我的能力,直接杀了他不是更为简单?” 她耐着性子解释。 叶既白听得不由直点头:“你是说,有别人想害我,” 说着,他又忍不住嘟囔。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若告诉我,我定是……” 叶念念打断他的话:“定是不听劝阻,但自认为小心行事。对吧?” 这句话,全然是基于对叶既白的熟悉。 顿时便让叶既白哑口无声。 罕见的是,他这一次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紧接着,叶念念又道:“为了五哥能成长一些,我便只能借由天时地利人和,牺牲楚星河先躺一阵子了。” 她语气依旧柔和,但话中的冷漠,却让叶既白觉得后背生寒。 他那畏惧的神色落在叶念念的眼中,只见她轻轻一笑。 语气难辨:“怎么,五哥是觉得我残忍,为一己之私,便可灭绝人性?” 叶既白的头顿时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小妹是为了我才如此,若是有什么恶报,也合该报在我的身上。” 少年顿了顿,嗓音又低了几分:“就是你我一母同胞,小妹今后,可多少要顾念着亲情,莫要对我下了狠手。” 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看得身后的枝枝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她还以为五公子多高风亮节,宅心仁厚呢。 原来是怕自己的有一天也成为被迫牺牲的对象! 叶既白并不知道枝枝的想法,他只心中忍不住对楚星河生出一股愧疚。 他暗暗发誓,今后定当好生与楚星河相处,不再与他呛声。 叶念念瞧着叶既白,不禁嘴角扬起无声的弧度。 她所做的一切,总算有点用处了。 想必依着五哥的性子,接下来不必他们逼迫。 他自会日日到楚星河面前晃悠,以求交好。 与其与那些包藏祸心之人相处,不如与楚星河这个未来的将星结交更好。 想到这里,她的眸光幽深了几分。 投石入湖,焉知不能掀起惊涛骇浪? 楚星河啊,或许终有一日会成为她的人! “五哥就不好奇,到底是谁要害你吗?”再出声时,她已然不着痕迹转变了话题。 “要害我的是谁?”叶既白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这件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叶念念缓缓道。 “我只知晓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于游船画舫之上,诬你因争风吃醋,杀周维而入大狱。” “待你入了大狱,再将那个,你年前于百花楼抓的盗匪与你关在一处。” “届时,盗匪打断你的双腿,让你终身残废即可。” 有些话,她没有说出真相,但就是这样九分真,一分假的话,才最是让人后怕。 于叶既白这样的人来说,死不可怕,可怕是成为残废,一生黯淡。 听着叶念念的话,叶既白终于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他不怀疑叶念念的话,因为叶念念说的画舫之行。 他于半月前便收到了邀约。 这件事他谁也没有说。 因为母亲若是知晓画舫中还有歌姬,定是不让他去。 而叶念念所说的那个盗匪,也确有此事。 年前他偷偷去百花楼喝酒,恰遇盗匪偷窃。 他那时与盗匪交了手,并将其制服,令人押送入官府。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盗匪的名字——李武。 “那李武一定是有问题的。”叶既白以拳击掌,语气恍然:“我就说嘛,他那天明明能打过我,怎么会突然被我擒住。” 他虽纨绔,但胜在有自知之明。 对于那些惹不起的,和不要命的人,他从不招惹。 那日与李武交手,他在察觉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时。 便生出了想逃走的心思。 但李武却好像察觉了他的心思一样,追着他打。 且在几招之内,突然露了个破绽。 他那时便觉得奇怪,于是将李武这人记得愈发牢了。 叶念念顺势而问:“那五哥觉得,眼下该如何是好?” “得从李武下手。”他思忖道:“但我们不是府衙的人,只贸然去探监,李武是不会说实话的。” 叶念念道:“倘若李武这条线索行不通,那五哥觉得,还可以从谁那里入手?” 有些话,点到为止,叶既白不算彻头彻尾的傻子。 “你说要诬陷我杀周维?”叶既白少见的严肃思考:“大理寺卿长子周维?” …… …… 第32章 送‘礼’(二更)pk最后一天求收求票求点击 “不错。”叶念念道:“只有周维死了,大理寺卿才会任凭他人运作,让人将李武与你关在一处。” 杀子之痛,便是再清廉的官吏,也极难在短期内做到公正处事。 李武只是寻常盗匪。 按照正常情况,他所犯之事。 应被押入京兆府狱中,而不是大理寺。 “那就从周维入手。”叶既白双眼一亮,语气愈发笃定:“有人想利用他的死来害我,那他便是我最好的盟友!” 不仅周维,就是整个大理寺卿府。 都没有理由用嫡子的死,来栽赃他区区一个纨绔。 “哦?”叶念念挑眉,语气颇有些期待:“五哥想如何做?” 叶既白回头看了眼枝枝。 叶念念道:“枝枝是自己人,五哥但说无妨。” 叶既白得了叶念念的准话,才压低了声音,将所想的计划告诉了她。 直到瞧见叶念念赞赏的眸光,他心中才觉底气满满。 …… …… 方洗漱沐浴好的谢氏此时正坐在铜镜前,婢女正在给她擦拭着头发。 她问:“吴嬷嬷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五内日前后。”婢女春华回禀道:“嬷嬷离开前说过,这月二十之前,定当回来。” “还要五日啊。”镜中素面却依旧美丽的容颜微微露出些许烦忧之色:“这次嬷嬷去了将近一月,我记得先前没有那么久。” “是。”春华道:“嬷嬷去年最长,也二十日便回来了。” 谢氏叹息:“也罢,再等等吧。” 她那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天真忧虑。 等嬷嬷回来,再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弄死这个魏皇后。 纵然她并不知魏皇后为何要置她死地。 但从前那些要害她的人,她都会让吴嬷嬷想法子处理了。 她从不想与人为恶,也喜好做善事,造福百姓。 可偏生有些人吃饱了撑得,非要她死。 想到这里,她不由幽幽道:“这几日无论哪家邀约,都推拒了。这麻烦没有处理,我也心安不了。” 她其实很喜欢京中的这些聚会,但为了性命着想,有些爱好还是可以忍忍。 “对了,马车里的那个匣子,找个暗卫,送去薛太傅大门口。”谢氏道:“附上一张字条,就写:赠君黑山寨黑豹项上人头,聊表谢意。” 她一拍手,似乎为自己的想法而欢喜:“就这么写,今夜就送去。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她脸上浮现笑意,瞧着竟是一丝恶意也没有。 …… …… 永兴王府的处决下达的很快,次日一早,永兴王府的女眷便被押送出京,踏上了流放之途。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 年仅六岁的裴月竟然在永兴王旧部余孽的协助下,逃走了! 这个消息传至宫中之事,永乐帝发了很大的一通脾气。 他下令捉拿裴月,便又转头去处理别的政务。 于他而言,恼怒虽有。 但不过六岁稚儿,又是女娃,实在无足轻重。 但这件事却落到了朝阳公主的耳内,她闻说此事,脸色顿时气的铁青。 “母后,我早便说了,让人先去杀了这贱种一了百了。” 她气鼓鼓的望着坐在她对面的魏皇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魏皇后见朝阳公主如此气恼,心中诧异之际,却又不得不先安抚。 “朝阳,你且安心,你父皇那边不会饶过裴氏余孽的。” “不,我了解父皇。父皇是不会对那么小的一件事上心的。” 朝阳公主摇头道:“母后,你给我调遣些许暗卫,我亲自带人去将那贱种抓回来!” 她眼中划过狠厉与赤裸裸的杀机。 永兴王给她带去的苦难,她定要裴月十倍百倍的奉还! 父债女偿,本就天经地义! 魏皇后瞧着朝阳公主的神色,倒不觉奇怪。 她教养出来的公主,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皇宫之中,良善不过是人前的伪装。 因为真正良善之辈,早就化为枯骨。 “好。”魏皇后眸光幽深,叮嘱道:“只是我儿定要小心一些,莫要留下蛛丝马迹被他人发觉。” 这个‘他人’,无非是永乐帝派出的人。 这天下的男子,皆是希望妻子女儿柔善贤良。 即便皇帝再如何疼宠朝阳,也改变不了身为帝王,作为男子的心思。 恰是时,魏皇后的亲信郑公公躬身走了进来。 瞧见他脸上的细微神色,魏皇后便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于是让贴身的婢女领朝阳公主去调遣人马。 等到朝阳公主离去,殿内都是她的人,魏皇后才缓缓开口。 “失败了?” 笃定的口吻,却不带丝毫怒意。 可越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越是叫人难以捉摸。 郑公公躬身,他深知魏皇后不是善茬,自是不敢与之对视。 “黑豹与奴才约好,事成之后会发信号给奴才,只是……奴才迟迟没收到信号。” “奴才料想许是出了事故,便派人去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随之小心翼翼起来。 “黑豹和他带出来的几十个山匪都死了,手动之人,有点不像是武安侯府的暗卫。” “哦?”魏皇后依旧纹丝不动,只端庄的坐在首位,眼眸微垂:“何意?” “暗卫回禀说,那些山匪大都被削去首级。”郑公公道:“动手之人武艺极高,手段亦是残忍。” 魏皇后缓缓眯起凤眸。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派人刺杀谢氏,但武安侯以及谢氏在上京得罪了不少人。 先前她所知的,那些刺杀失败之人的死状,并未有过今日郑公公禀报的这般模样。 看来这次谢氏,是得了什么奇人相助。 “你说,谢如韫可是知道是我所为?” 魏皇后忽而道。 郑公公斩钉截铁道:“娘娘放心,黑豹的独子,可还在我们手上。他若胆敢说些不该说的,便要断子绝孙了。” 若非拿捏了黑豹,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胆行事。 “将他儿子杀了吧。”魏皇后道:“办事不牢的家伙,也没必要给他留后。” 郑公公闻言一凛,随即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郑公公正退去,便见一宫女前来禀报: “娘娘,薛贵妃求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