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藏情书》 第一章 替嫁 苏念是被一阵刺鼻的香水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卧室,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照得她眼睛发疼。 三天了。 回到苏家整整三天,她仍然不习惯这里的味道。 “念念,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款款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苏瑶,苏家的大小姐——或者说,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十八年的假千金。 苏念坐起身,没说话。 苏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床边坐下,亲昵地去拉她的手:“念念,姐姐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 苏念垂眸,看着那只涂着精致甲油的手,只觉得像条冰冷的蛇。 “顾家来提亲了。”苏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霆琛哥哥亲自来的,带了三十二抬聘礼,全城都轰动了。” 顾霆琛。江城顾家独子,商圈新贵,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钻石王老五。 也是苏瑶的未婚夫。 苏念扯了扯嘴角:“恭喜。” “哎呀,你恭喜我做什么。”苏瑶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念念,姐姐是来跟你商量另一件事的。” “什么事?” “陆家……也来提亲了。” 苏念终于抬起眼,看向这个所谓的姐姐。 陆家。 江城陆家,百年世家,真正的豪门中的豪门。但苏瑶说的,绝不是陆家嫡系的那几位。 果然,苏瑶叹了口气,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是陆家三爷,陆砚深。” 陆砚深。 这个名字在江城,比顾霆琛响亮十倍——却不是好名声。 据说十八岁就接手陆家部分产业,手腕狠辣,杀伐果断。据说二十五岁那年遭遇意外,全身大面积烧伤,右腿残疾,从此性情大变,暴戾成性。据说他的院子里常年不见阳光,伺候的佣人从不敢正眼看他。 据说。 没人见过他。 因为自从那场意外后,他就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念念,你别怪爸妈。”苏瑶的眼眶突然红了,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本来陆家提的是我,可你也知道,我和霆琛哥哥早就……”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爸妈也是没办法,陆家我们得罪不起。你刚回来,他们不好开口,只能我来跟你说。” 苏念静静地看着她演。 “念念,你就当帮帮姐姐,好不好?”苏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祈求,“陆家那边说了,只要嫁过去,什么都好商量。陆三爷虽然……虽然那个样子,但你嫁过去就是三夫人,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荣华富贵。 苏念在心里冷笑。 所以,真千金刚回门,就被当成了替嫁的添头。 “念念,你不说话,是答应了吗?”苏瑶的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你放心,姐姐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的那些衣服首饰,你看上什么随便拿——” “我什么时候过去?” 苏念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越快越好!要不……明天?” “好。” 苏念抽回被握着的手,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我累了。” 苏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那你好好休息,姐姐不打扰你了。”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听见门外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她同意了?真的同意了?”是苏母的声音。 “妈,我出马,什么时候失手过?”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陆家那边能交代了。瑶瑶你可真聪明,这招真是太妙了——” 声音渐渐远去。 苏念盯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苏家。 这就是她的家。 十八年前,一场意外让她和这个“姐姐”被抱错。她在乡下跟着养母吃苦受穷,养母去世后一个人挣扎求生。而本该属于她的人生,被另一个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三年前她找到苏家,做亲子鉴定,真相大白。 然后呢? “念念,瑶瑶毕竟在城里长大,什么都不懂,你就让让她。” “念念,瑶瑶身体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念念,瑶瑶马上就要订婚了,你这时候回来,多不合适……” 苏念闭上眼。 三天,足够她看清一切。 所以替嫁又如何?嫁给一个毁容残废的恶魔又如何? 总比待在这个“家”里,被当成碍眼的垃圾强。 至少,还能换一笔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念就被拉起来梳妆。 没有婚纱,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送亲队伍。 苏母塞给她一个红包,薄得可怜:“念念,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给苏家丢人。” 苏父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苏瑶挽着顾霆琛的手臂站在门口,笑靥如花:“念念,祝你幸福啊。” 顾霆琛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看一件待售的商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苏念,你最好安分点。瑶瑶心善才给你这个机会,别不识好歹。” 苏念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俊朗,多金,高高在上。 和传说中一样。 “这个机会,”她轻笑一声,“送给你,你要吗?” 顾霆琛脸色一变。 苏念已经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虚伪的目光。 车子启动,驶向未知的命运。 陆家老宅在城北,占地极广,闹中取静。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停在一座三进院落前。 来接她的只有一个中年女人,自称周妈,是陆三爷院子里的管事。 周妈话不多,一路沉默地领着她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三爷,人到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周妈推开门,侧身让苏念进去,自己却没动。 苏念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入目是一间很大的书房,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整面墙的书架前,放着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后,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 “把门关上。” 苏念照做。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轮椅慢慢转过来。 苏念终于看清了传说中的陆三爷——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修长。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从眉心斜过鼻梁,遮住了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边脸线条冷峻,下颌锋利,薄唇紧抿。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传闻中面目狰狞的怪物。 相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他在打量她。 苏念也在打量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陆砚深打破了沉默。 “苏念,”他念着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告,“二十二岁,计算机系肄业,在乡下长大,三年前被苏家找到。养母已故,无兄弟姐妹。” 苏念没接话。 “你愿意嫁过来?” “不愿意。”苏念回答得干脆。 陆砚深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但你来了。” “因为没得选。”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却让苏念莫名觉得——他好像不是传闻中那个暴戾的怪物。 “过来,坐。”陆砚深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苏念走过去坐下。 陆砚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白纸黑字,赫然是一份契约。 “一年。”他说,“你做我名义上的妻子,一年后,我给你自由。期间你享有三夫人的一切待遇,月例十万,开支另算。唯一的要求——” 他顿了顿。 “别来烦我。” 苏念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契约。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比她想象中公平得多。 甚至可以说,优厚得过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烦我。” “什么意思?” 陆砚深靠回轮椅,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被苏家当成替嫁的弃子,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跳板。一年后你拿钱走人,我们互不相欠。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念听懂了。 他要的是一个不会动心、不会纠缠、安分守己的挂名妻子。 而她要的,是一年后全身而退的资本。 各取所需。 “好。”苏念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砚深看着她签完,点了点头:“周妈会给你安排住处。有什么需要,找她。” 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念站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深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太像。”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很干净。”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砚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干净。 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周妈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出来,而且全须全尾。 “夫人,请跟我来。” 苏念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夫人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我。”周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爷他……人不坏,就是不喜欢被打扰。夫人记得就好。” 苏念嗯了一声。 周妈离开后,她环顾四周,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没有祝福的婚姻,没有感情的丈夫,没有任何人期待的替嫁新娘。 但她并不难过。 相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至少,不用再看那些虚伪的嘴脸了。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旧行李箱,拿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联网,登录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消息弹出来: 【小五:姐,你到了吗?新家怎么样?】 【小四:姐,那个陆三爷有没有为难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连夜买票去江城!】 【小三:闭嘴,听姐说。】 苏念弯了弯嘴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Nian:到了,一切都好。他……比想象中好说话。】 【小五:真的?】 【小四:不信,截图了,以后要是被欺负就拿出来打脸。】 【小三:姐你照顾好自己,我们这边都好,别担心。】 苏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 小五、小四、小三……还有没冒泡的小二和小一。 五个孤儿院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 三年前她找到苏家,以为终于有了家。结果苏家说,你一个女孩子,自己都养不活,还管什么孤儿院的野孩子? 她没争辩,只是默默退出群聊,然后接更多的编程单,赚更多的钱,偷偷寄回去。 有些家人,是血脉给的。 有些家人,是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念警觉地抬头,透过窗缝看去—— 是隔壁书房的窗户。 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一个人影坐在轮椅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苏念看着那道轮廓,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的。 她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这纸婚约只是一场交易,不该动的心,一分都不能动。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夜色渐深,陆家老宅沉入寂静。 而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刚刚开始。 第二章 各取所需 苏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习惯使然,在乡下养母家那几年,她每天都这个点起床干活。 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愣了几秒,随即想起——哦,她已经嫁人了。 嫁给了江城最可怕的男人。 苏念坐起身,环顾四周。昨晚太累没细看,现在才发现这间屋子布置得挺讲究。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不像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倒像一直有人住。 她洗漱完推开门,周妈正好端着托盘过来。 “夫人醒了?正好,把早饭用了。” 托盘里是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苏念有点意外:“这是……” “三爷吩咐的。”周妈把托盘放到桌上,“说夫人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苏念看着那碗粥,心情有点复杂。 昨天那个冷着脸说“别来烦我”的男人,今天让人给她送早饭? “三爷呢?” “在书房。”周妈顿了顿,压低声音,“三爷作息很规律,每天六点起床,先处理一个小时公务,然后用早饭。夫人如果想见三爷,这个点去书房最合适。” 苏念点点头,没接话。 想见?她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各取所需的交易,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吃完饭,苏念打开电脑,登录工作后台。 她的网名叫Nian,在地下接单圈小有名气。主要是帮一些中小企业做网络安全维护,偶尔也接点私活——比如破解个恶意软件,修复个被黑的后台什么的。 活不算多,但胜在稳定。加上她技术过硬,口碑不错,每个月能有一两万收入。 这笔钱,大部分都寄给了孤儿院的弟弟们。 登录后台,消息弹出来: 【客户L:Nian大神,上次那个漏洞修复太及时了!公司决定跟你签长期维护合同,一年十五万,你看行吗?】 苏念挑了挑眉。 十五万。 加上之前攒的,弟弟们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就都够了。 她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弹出来: 【小五:姐!!出事了!!】 苏念心里一紧,立刻点开。 【小五:小一被打了!有人来孤儿院闹事,说我们是没人要的野种,小一跟他们理论,被推倒撞在石头上,头破了,流了好多血……】 【小五: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做CT,要交三千块押金,我们凑了半天只凑到八百……姐,对不起,我们不该找你,可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苏念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三千块。 她刚给弟弟们寄完生活费,卡里只剩两千出头。 苏家? 苏家昨天塞的那个红包,她打开看过——两百块。 江城豪门,亲生女儿替嫁,出手两百块。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银行。 要不先找谁借点?可她能找谁? 等等。 月例十万,开支另算。 那个男人的话突然冒出来。 苏念咬了咬嘴唇。 说好的各取所需,说好的别来烦他。这才第二天,就要开口要钱? 可小一等不了。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周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出来,笑着问:“夫人有什么需要?” “三爷在书房吗?” “在。” 苏念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苏念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低沉的声音传来,和昨晚一样,听不出情绪。 苏念推开门。 陆砚深还是坐在那张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起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戴着半张面具的脸上。露出的那半边脸线条冷硬,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事?” 苏念站在门口,斟酌着措辞:“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这个月的月例……能提前预支吗?” 陆砚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念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可以。”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这么痛快? “但是,”陆砚深话锋一转,“我需要知道原因。” 苏念沉默了。 契约里写得很清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她的事,不需要向他汇报。 可现在是她有求于人。 “我弟弟受伤了,在医院,需要钱。” 陆砚深微微挑眉:“苏家那个?” “不是。”苏念顿了顿,“是我在孤儿院认的弟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孤儿院认的弟弟。 替嫁的弃女。 一个刚见面就敢跟他谈条件的姑娘。 “要多少?” “三千……不,五千。”苏念想了想,CT加治疗加后续药费,多准备点总没错。 陆砚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写下几个数字,撕下来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一看——五万。 “这……” “月例十万,提前预支五万。”陆砚深语气平淡,“剩下五万月底照发。” 苏念握着那张支票,心情复杂。 “谢谢。” “不用。”陆砚深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记住契约就行。” 苏念明白他的意思。 别动心,别纠缠,一年后两清。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 “还有事?” 苏念想了想,还是说了:“你比传闻中好说话。” 陆砚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暴戾,残忍,喜怒无常。”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 苏念认真思考了几秒:“像个……在做生意的人。” 陆砚深愣了一瞬,然后—— 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低低的笑声,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连带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可惜面具遮着,看不清全貌。 “做生意的人,”他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苏念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对了,但看样子他并不生气。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身后,陆砚深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做生意的人。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查一下苏念在孤儿院认的弟弟们。要详细资料。” 挂断电话,他靠回轮椅,望着窗外出神。 一个替嫁的姑娘,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惦记着孤儿院的弟弟。 有点意思。 医院。 苏念赶到的时候,小一刚做完CT,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色有点白,但看见她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念念姐!” 苏念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小一咧嘴笑,“就是流了点血,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还笑!”旁边的小五红着眼圈,“刚才吓死我了,流那么多血,你怎么叫都不醒……” 苏念揉了揉小五的脑袋:“行了,没事了。钱我带来了,交了没?” “交了交了。”小一连忙说,“护士说报告要等两个小时,问题应该不大。” 苏念松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 小一今年十七,是孤儿院最大的一个。下面四个弟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这几个小家伙的“大哥”。 “念念姐,”小一看着她,欲言又止,“你……真的嫁人了?”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四在网上看到的。”小一的表情有点复杂,“江城豪门替嫁新娘,苏家真千金替姐出嫁……网上都传遍了。” 苏念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事会上新闻。 “念念姐,那个人……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吗?”小一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心,“毁容,残废,脾气很坏……” “不是。”苏念打断他,“他……还行。” 还行? 小一和小五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提前预支了月例给我。”苏念说,“五万块。” 小一的眼睛瞪大了。 “所以你们别瞎操心。”苏念站起身,“我去拿报告,你们老实待着。” 她刚走出急诊室,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喂?” “苏念小姐,对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是陆三爷的助理,姓方。三爷让我转告您,您弟弟后续的治疗费用,陆家会承担。另外,三爷问您需不需要安排转院,去条件更好的私立医院。” 苏念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苏念小姐?” “在。” “您意下如何?” 苏念深吸一口气:“替我谢谢三爷。转院……先不用了,这边的报告快出来了,应该问题不大。” “好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稍后我会把我的号码发到您手机上。” 电话挂断。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出神。 预支月例是契约里写好的,她没什么可感激的。 可这个…… 这不在契约里。 病房里,小一和小五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念念姐那个老公,到底怎么样啊?” “不知道,但能提前给钱,应该不坏吧?” “可网上说……” “网上说什么你都信?念念姐说他还行,那就还行。” 苏念推门进来,两人立刻闭嘴。 “报告拿到了,轻微脑震荡,观察一天就能出院。”苏念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小一你老实躺着,小五你陪着他。我出去买点吃的。” 她刚走到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苏念?” 苏念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顾霆琛。 “谈谈?”他说。 苏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昨天刚送她出嫁,今天来找她谈什么? “没空。” 她转身要走。 顾霆琛推开车门下来,几步追上去拦住她:“苏念,我是为你好。” 苏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顾霆琛这才注意到—— 这姑娘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清澈透亮,像山间的溪水。 可惜看他的时候,冷得像冰。 “为我好?”苏念笑了,“顾先生,你是我什么人?” 顾霆琛一噎。 “昨天你送我出嫁,说让我安分点,别不识好歹。”苏念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如你所愿,嫁了人,安分守己。你现在来拦我,是什么意思?”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今天看到新闻,看到“苏念”这个名字,突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被他轻蔑地警告过的女人,真的嫁给了江城最可怕的男人。 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欺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想提醒你,陆砚深不是普通人,你最好小心点。” 苏念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霆琛莫名地不舒服。 “谢谢你的提醒。”她说,“不过,我嫁给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跟你没关系。顾先生有这个闲心,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未婚妻。”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头也不回。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后悔? 不,不可能。 他只是……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家老宅。 傍晚,周妈来敲门:“夫人,三爷请您一起用晚饭。” 苏念正对着电脑处理工作,闻言愣了一下。 一起用晚饭? 契约里没这条啊。 但她还是合上电脑,跟着周妈去了饭厅。 饭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几道菜已经摆好。陆砚深坐在轮椅上,正在等她。 “坐。”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陆砚深突然开口:“你弟弟怎么样了?” 苏念筷子一顿:“轻微脑震荡,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嗯。” 然后又没话了。 苏念低着头吃饭,心里却一直在转念头。 这个男人的行为,和契约写的有点不一样。 说好的别来烦她,结果让人送早饭。 说好的各取所需,结果主动帮忙安排转院。 现在又一起吃饭。 “想问什么?”陆砚深突然说。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契约里没写要一起吃饭。” 陆砚深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确实没写。”他说,“但我想,既然是名义上的夫妻,总该有个夫妻的样子。三天两头碰不上面,传出去会让人起疑。” 苏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以后……晚饭一起?” “可以。” 两人继续吃饭。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亮起暖黄的灯光。 苏念吃着饭,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这个男人,吃饭的样子很端正,动作不紧不慢,透着骨子里的教养。 如果不是那半张面具,如果不是那辆轮椅—— 他应该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吧。 “看什么?” 苏念被抓个正着,也不慌:“在想你面具下面什么样。” 陆砚深筷子一顿。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念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抱歉,我……” “想看看吗?” 苏念愣住了。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愿意让我看?” “不愿意。” 苏念:“……” 那你问什么问! 陆砚深看着她的表情,眼底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你可以猜。” 苏念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逗她玩呢? “不猜。”她低头继续吃饭,“反正一年后各走各的,你长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陆砚深没说话。 一顿饭吃完,苏念起身要走。 “明天有个宴会。”陆砚深突然说,“需要你陪我去。” 苏念回头看他。 “什么宴会?” “陆家家宴。”陆砚深的语气淡淡的,“那些人想看看,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苏念懂了。 名义上的夫妻,总要在人前演一演。 “几点?” “下午五点,周妈会帮你准备。” “好。” 苏念推门出去。 身后,陆砚深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有意思。 不哭不闹,不卑不亢,该低头低头,该走人走人。 像一颗野草,看着不起眼,却哪儿都能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助理刚发来的。 苏念的个人资料,还有那五个孤儿院弟弟的。 他一行行看完,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三年前,苏念刚被苏家找到的时候。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真相大白。 苏家的反应是——先压着,别声张,等瑶瑶订完婚再说。 于是真千金在外面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终于进了苏家的门,迎接她的是—— “念念,瑶瑶毕竟在城里长大,什么都不懂,你就让让她。” 陆砚深合上文件,望向窗外。 让让她。 已经让了十八年,还要让?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门口,苏念对顾霆琛说的那些话。 冷,硬,一步不退。 这样的姑娘,在苏家那三个月,得受多少气? 窗外夜色渐深。 陆砚深靠在轮椅上,许久没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 明明只是契约关系,一年后就两清。 可是—— 算了。 大概是闲的吧。 第三章 陆家家宴 苏念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镜中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及地长裙,布料柔软服帖,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口设计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却不失端庄。长发被周妈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 “夫人的底子真好。”周妈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惊艳,“这条裙子是三爷让人送来的,说是法国新到的款,全城只有这一条。” 法国新款。 全城独一条。 苏念伸手摸了摸裙摆,丝绸的触感凉滑细腻。 她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是养母从集市上淘来的棉布裙子,三十块钱两条。 “三爷呢?” “在门口等着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暮色四合,陆家老宅的院子里亮起了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垂花门前,车门开着。 陆砚深坐在车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他顿了一瞬。 苏念走到车门前,对上他的视线:“可以走了吗?” 陆砚深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念弯腰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车子启动,驶出陆家老宅。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苏念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局面。 陆家家宴。 陆砚深的那些亲人,大概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一个替嫁的弃女,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嫁给江城最可怕的男人—— 多好的谈资。 “紧张?”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转头,对上陆砚深的视线。 “有一点。” “怕?” 苏念想了想,摇头:“不是怕,是嫌麻烦。” 陆砚深挑眉。 “应付那些阴阳怪气的人,很累。”苏念说,“明明想看你笑话,偏偏要装出一副关心你的样子。你生气了就是你小气,你不生气就是你窝囊。” 陆砚深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好像很懂。” “见得多了。”苏念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在苏家那三天,天天都在演这种戏。” 陆砚深没说话。 他想起助理发来的那份资料。 真千金回家第一天,假千金送了一堆旧衣服,“妹妹别嫌弃,都是姐姐穿过的,还很新呢”。 真千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第二天,苏母拉着她的手,“念念,瑶瑶身体不好,你多担待”。 担待什么? 担待她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十八年? 第三天,替嫁的消息传来。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今晚,”陆砚深突然开口,“你不用忍。” 苏念回头看他。 “有人阴阳怪气,你怼回去。”他的语气淡淡的,“出了事,我兜着。” 苏念愣住了。 “你……认真的?” “嗯。” 苏念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车子驶入一片灯火通明的庄园,在一栋欧式建筑前停下。 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往里走,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陆砚深的轮椅被推下车。 苏念站在他身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走吧。”陆砚深说。 他伸出手。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演戏。 她伸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干燥。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灯光璀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三爷来了——” 有人低呼一声,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坐在轮椅上、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 站在他身侧、一身月白长裙的女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那就是三爷新娶的那个?” “对,苏家的真千金,替她那个姐姐嫁的。” “替嫁?啧啧,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能嫁进陆家是她的福气。三爷虽然那个样子,但到底是陆家的人……” 苏念听着那些声音,面色不变。 她早就习惯了。 陆砚深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无声的安抚。 “三弟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面容和善,眼神却精明得很。陆砚深的二哥,陆家二爷陆砚成。 “二哥。”陆砚深点了点头。 陆砚成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笑容更深:“这就是弟妹吧?果然是个美人,三弟好福气。” “二哥好。”苏念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来来来,里面请。”陆砚成侧身引路,“爸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三儿怎么还不来。” 轮椅缓缓向前。 苏念握着陆砚深的手,跟在他身侧。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嘲弄的,有幸灾乐祸的。 苏念一概当作没看见。 “三弟妹?”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苏念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款款走来,妆容精致,笑容满面。 “嫂子。”陆砚深开口,语气淡淡的。 这是陆家老大陆砚明的妻子,沈婉如。 “哎哟,三弟妹可真年轻。”沈婉如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念,笑得意味深长,“听说才二十二?比我们瑶瑶还小一岁呢。” 瑶瑶。 苏瑶。 苏念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嫂子认识我姐姐?” “当然认识。”沈婉如掩嘴笑,“瑶瑶可是我们江城的名媛,谁不认识?前些天顾家来提亲的时候,我们还去喝了喜酒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念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说起来,三弟妹和瑶瑶真是有缘。小时候抱错,大了又差点嫁给同一个人。要不是瑶瑶和霆琛两情相悦,说不定今天站在这里的……” “大嫂。” 陆砚深的声音不重,却让沈婉如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弟这是护上了?”她干笑一声,“我不过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苏念突然开口。 沈婉如一愣。 苏念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嫂子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不像随便说说,倒像是在提醒我——我嫁给我丈夫,是因为我姐姐不要了,才轮到我的。”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看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婉如的脸色变了几变,勉强维持着笑容:“三弟妹这话说的,我可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好。”苏念点点头,“我还以为嫂子对我有什么意见呢。毕竟我才刚进门,要是第一天就惹嫂子不高兴,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沈婉如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怼回来。 “三弟妹说笑了……”她干巴巴地说。 “那就好。”苏念笑了笑,“嫂子继续忙,我们去给爸请安。” 说完,她握着陆砚深的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窃窃私语声炸开了锅。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 “三爷居然没拦着……” “有意思有意思……” 陆砚深由着她牵着走,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姑娘,确实有意思。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威严,目光深邃。 陆家老爷子,陆正霆。 “爸。”陆砚深停下轮椅。 苏念跟着微微欠身:“爸。” 陆正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没有为难,也没有特别热情。 公事公办的态度。 苏念心里松了口气,在陆砚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宴会继续进行。 一道道菜端上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苏念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有人来敬酒,她就端起酒杯意思一下,并不多喝。 “三弟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侧,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我叫陆芊芊,是砚深的堂妹。” 苏念点点头:“你好。” 陆芊芊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刚才你怼大嫂那一下,真厉害。” 苏念挑眉。 “她那人就这样,仗着自己是长媳,整天阴阳怪气的。”陆芊芊撇了撇嘴,“偏偏没人敢怼她,你是第一个。”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你小心点,”陆芊芊压低声音,“她心眼小,肯定会记仇的。” “谢谢提醒。” 陆芊芊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不怕三哥吗?” 苏念愣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陆砚深。 他正和陆家二爷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不怕。”她说。 “为什么?” “没什么好怕的。” 陆芊芊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你挺有意思的。以后在陆家,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苏念点点头:“好。”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顾霆琛。 他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走进来,西装革履,面容俊朗。 苏念的目光和他对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顾家的人怎么来了?”陆芊芊皱眉,“今晚是陆家家宴,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谈合作的。”旁边有人小声说,“顾家最近有个大项目,想跟陆家联手。” 陆芊芊哼了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 苏念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余光里,那道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 “陆爷爷。”顾霆琛走到主位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陆正霆点点头:“霆琛来了,坐吧。” 顾霆琛的目光在席间一扫,最后落在苏念身上。 “苏小姐也在。” 苏念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顾先生。” “苏小姐”三个字,让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分。 按理说,她现在是陆家三夫人,应该叫“三夫人”才对。 顾霆琛这么叫,摆明了是故意的。 陆砚深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顾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夫人。” 顾霆琛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似乎有火花迸溅。 “三爷别误会,”顾霆琛笑了笑,“我只是和令夫人认识,一时口误。” “认识?”陆砚深语气淡淡的,“怎么认识的?” “这个……”顾霆琛顿了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念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回应。 苏念放下筷子,抬起眼。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天前,顾先生送我出嫁,祝我安分守己,别不识好歹。” 全场一片死寂。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念会把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还有吗?”陆砚深问。 “还有。”苏念点点头,“今天中午,顾先生来医院门口堵我,说要跟我谈谈,提醒我小心点。” 陆砚深的目光转向顾霆琛,眼底带着一丝寒意。 “顾先生,你堵我夫人?” 顾霆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解释?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去?说只是突然想起她有点担心? 这话说出来,谁信? “三爷,我……” “顾先生,”陆砚深打断他,“你我两家虽有合作,但我陆砚深的夫人,不需要外人关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给顾家面子。” 全场鸦雀无声。 顾霆琛的脸色青白交加,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陆正霆开了口:“行了,都是误会。霆琛,过来坐。” 顾霆琛松了口气,灰溜溜地走到另一边坐下。 苏念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刚才说“我兜着”,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真兜着了。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再没有人敢凑到苏念面前阴阳怪气。 沈婉如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却再没说一句话。 陆芊芊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哥对你真好。” 苏念没说话。 真好? 还是只是维护自己的面子? 她说不清。 宴会结束,车子驶回陆家老宅。 车厢里依然安静。 苏念望着窗外,突然开口:“刚才谢谢你。” 陆砚深转头看她。 “你本来可以不用那样,”苏念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得罪顾家,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那你还……” “你是我夫人。” 苏念愣住了。 “名义上的。”陆砚深补充了一句,“但既然是名义上的,该做的就得做。不然传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苏念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对,契约关系。 她差点忘了。 “知道了。”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陆砚深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 苏念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陆砚深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的。 周妈迎上来:“三爷,夫人……” “她生气了?”陆砚深问。 周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看着……好像是有点。”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 “去查一下顾霆琛今天为什么去医院。” “是。” 轮椅缓缓驶入院子。 陆砚深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眉头微微皱起。 他刚才说错话了吗? 明明是实话。 可为什么看到她那个表情,心里有点堵? 算了。 契约关系而已。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推着轮椅进了书房。 隔壁房间里,苏念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出神。 屏幕上是小一发来的消息: 【小一:念念姐,宴会怎么样?】 【小一:那个人有没有欺负你?】 【小一:念念姐?】 苏念回过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Nian:没事,挺好的。】 【小一:真的?】 【Nian:真的。】 【小一:那就好。念念姐你早点睡,晚安。】 【Nian:晚安。】 她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那个男人帮她解围,给她撑腰,说“出了事我兜着”。 然后告诉她,这都是为了面子。 契约关系嘛,各取所需。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念站起身,走到窗边。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苏念看着那道轮廓,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今晚宴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你不用忍”。 想起他挡在她面前,对顾霆琛说“这是我夫人”。 想起他冷着脸说“再有下次,别怪我不给顾家面子”。 这些,都只是为了面子吗? 她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苏念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算了。 契约关系而已。 不该想的,别想。 不该动的,别动。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隔壁书房里,陆砚深依然坐在窗前。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方助:三爷,查清楚了。顾霆琛今天去医院,是因为看到新闻,突然想去找苏小姐。具体原因不明,但据目击者说,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被苏小姐几句话怼回去了。】 陆砚深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新闻,突然想去找她。 什么意思? 他想起顾霆琛今晚看苏念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关他什么事? 契约关系而已。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推着轮椅进了卧室。 这一夜,两间房,两个人,都没睡好。 第四章 深夜来客 苏念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周妈压低的声音:“夫人,夫人醒了吗?” 苏念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妈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怎么了?” “夫人,”周妈压低声音,“有人闯进老宅了。” 苏念心里一紧。 “三爷呢?” “三爷已经过去了。”周妈说,“他让我来守着您,让您别出去。” 苏念看向她身后的保镖,又看了看漆黑的院子。 有人闯进陆家老宅? 江城陆家,安保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敢闯的,不是有备而来,就是走投无路。 “是什么人?” 周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个……孩子。” 孩子? 苏念愣住了。 “看着十二三岁,瘦得很,不知道从哪儿翻墙进来的。”周妈说,“被保镖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水果刀,喊着要见三爷。问他见三爷干什么,他说……” “说什么?” 周妈的表情有点古怪:“他说,要找三爷换他姐姐。”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十二三岁的男孩,瘦得很,翻墙闯进陆家,手里攥着水果刀,说要找三爷换姐姐——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那孩子,”她的声音发紧,“是不是短发,右边眉角有道疤?” 周妈愣住了:“夫人怎么知道?” 苏念已经冲了出去。 “夫人——!” 周妈的喊声被抛在身后。 苏念提着裙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拼命朝前院跑。 短发,眉角有疤,十二三岁。 是小五。 一定是小五。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陪小一吗?他怎么一个人跑来的?他拿着刀想干什么? 苏念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出事。 前院,灯火通明。 十几个保镖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而不是别人。 “别过来!”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带着沙哑和颤抖,“让我见陆三爷!不然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砚深坐在轮椅上,缓缓驶入圈内。 他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平静,深沉,没有一丝波澜。 “见了我,然后呢?” 小五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这就是念念姐嫁的那个人? 戴着半张面具,坐在轮椅上,传说中的废人。 可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倒像在看一个……小孩。 “我、我……”小五的嘴唇哆嗦着,刀尖在手心里戳出一个红点,“我姐姐,我姐姐嫁给你了!我要带她走!” 陆砚深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姐姐?” “对!苏念!我念念姐!”小五的眼眶红了,“她是被逼着嫁的!她不想嫁给你!你们都是坏人,逼她嫁给你这个——这个——”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这个残废。 陆砚深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挑了挑眉。 “你觉得是我逼她嫁的?” “难道不是吗?”小五梗着脖子,“网上都说了,陆家逼婚,苏家不敢得罪,就把念念姐推出来替嫁!她一个人在这里,没人帮她,没人护她,她肯定很害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越来越红,握着刀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让我见她,我要带她走!她不用替我攒学费了,我可以不读书,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养她!只要她别——别——”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警惕的保镖,目光都软了几分。 只是个护姐姐的孩子。 陆砚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 “你姐姐知道你来吗?” 小五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不知道。”陆砚深替他回答了,“偷偷跑来的,对吧?” 小五倔强地瞪着他,不说话。 “你手里那把刀,”陆砚深的目光落在刀上,“想捅谁?” 小五张了张嘴,想说“捅你”,可在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捅我自己。” “为什么?” “他们说要是我敢乱来,就把我抓起来。”小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要是我把自己捅了,他们就得送我去医院,我就有机会跑……”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拿自己当人质,就为了见姐姐一面。 陆砚深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想起资料里写的—— 苏念收养的五个孤儿院弟弟,最大的十七,最小的才九岁。她每个月把赚来的大部分钱都寄回去,自己过得紧巴巴的。 这三个孩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把刀放下。”陆砚深说。 小五倔强地摇头:“不放!除非你让我见念念姐!” “让你见了,然后呢?” “然后……”小五愣了愣,“然后我带她走。” “她愿意跟你走吗?” 小五被问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念念姐愿意跟他走吗? 她要是愿意,为什么嫁过来三天,只说一切都好,从来没说想回来? “小五!!!”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划破夜空。 小五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苏念赤着脚站在院门口,头发散乱,裙子上沾了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念念姐……” “你干什么!”苏念冲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刀,狠狠扔在地上,然后死死抱住他,“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来的!谁让你来的!” 小五被她抱着,愣了好几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念念姐……我担心你……我怕你被欺负……我怕你回不来……” 苏念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瓜,傻瓜,你这个傻瓜……”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周围的人都默默别开了眼。 陆砚深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的。 良久,他摆了摆手。 “散了。” 保镖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去。 周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苏念抱着小五,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陆砚深。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给你添麻烦了。” 陆砚深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他是你弟弟?” “嗯。” “亲的?” “不是。”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小五,“孤儿院的,我认的。” 陆砚深没说话。 小五从苏念怀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不会把念念姐怎么样吧?” 陆砚深对上他的目光,突然有点想笑。 这小家伙,刚才拿刀的时候还挺横,现在躲姐姐怀里,倒像个受惊的小兽。 “你觉得我能把她怎么样?” 小五愣了愣,看看他的轮椅,又看看他戴着面具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小五!”苏念低声喝止他,“不许没礼貌。” 小五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陆砚深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一动。 “周妈。”他扬声喊。 周妈从远处小跑过来:“三爷。” “收拾一间客房,让这孩子住下。” 苏念愣住了。 小五也愣住了。 “住……住下?”小五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把我送警察局?” 陆砚深看着他,淡淡地说:“送警察局,然后呢?让你姐姐担心?” 小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今晚太晚了。”陆砚深说,“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推着轮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看向苏念。 “你弟弟说的没错。” 苏念一愣。 “什么?” 陆砚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被逼着嫁的。”他说,“你是自己愿意的。对吧?” 苏念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对。”她说,“我是自己愿意的。” 陆砚深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走了。 小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看苏念,小声问:“念念姐,你……你真的愿意?”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 “愿意。” “为什么?他……他那个样子……” “他那个样子怎么了?”苏念打断他,“昨晚我弟弟在医院,没钱交押金,是他提前预支月例给我。我急着去医院,是他让人帮我安排。今晚宴会上有人欺负我,是他挡在我前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他对我,比苏家那三天加起来对我都好。” 小五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认真地问:“那……那他是个好人?” 苏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人哪有那么简单分好坏的。”苏念揉了揉他的脑袋,“但至少,他不是坏人。” 客房收拾好了。 小五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念念姐。” “嗯?” “你真的不回去吗?” 苏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没有回答。 回去? 回哪里? 苏家那个“家”? “我在这里挺好的。”她说。 “可是……” “没有可是。”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小五,你听我说。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听到没有?” 小五委屈地瘪了瘪嘴:“我担心你嘛……” “担心我就好好待着。”苏念板着脸,“小一还在医院,你跑出来,他怎么办?小三小四怎么办?” 小五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念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好了,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真的?” “真的。” 小五乖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念念姐。” “又怎么了?” “他要是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小五认真地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可以……” 他想不出可以干什么。 苏念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了。睡吧。” 小五终于睡着了。 苏念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掩上门。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今天的事,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在乡下,一个人挣扎求生,没什么好在乎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难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五个弟弟在等她,有一个人……不对,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在乎了。 “还没睡?”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回头,看见陆砚深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睡不着。”她说。 陆砚深推着轮椅靠近,停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望着天边渐亮的光。 “你弟弟,挺有意思。”陆砚深突然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有意思的。傻得有意思。” “不傻。”陆砚深说。 “嗯?” “他敢一个人闯进来,拿自己当人质,就为了见你一面。”陆砚深的目光望着远方,“这样的弟弟,值得你对他们好。” 苏念听着这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他送警察局。”苏念转头看他,“谢谢你……对他那么宽容。”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宽容。”他说。 “那是什么?” 陆砚深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只是在想,”他说,“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弟弟,会是什么感觉。” 苏念愣住了。 她想起资料里写的——陆砚深是陆家三子,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上面两个哥哥,都是同父异母。 大家族,水深得很。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刚才看小五的眼神那么复杂。 “你……”她斟酌着措辞,“和家人关系不好?” 陆砚深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方。 “算不上不好。”他的语气淡淡的,“只是没什么关系。” 苏念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 就像她不想提苏家那三天一样。 天边,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院子。 苏念看着那轮红日,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看日出。 和这个男人一起。 “以后,”陆砚深突然开口,“你弟弟他们要是想来看你,可以来。” 苏念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你……认真的?” “嗯。”陆砚深语气平淡,“反正院子大,住得下。” 苏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总在奇怪的地方让她意外。 明明契约上写的是“别来烦我”,可他却一次次伸出援手。 明明说是各取所需,可他却—— “看什么?”陆砚深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苏念收回视线,嘴角却微微翘起,“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陆砚深挑了挑眉。 “有意思?” “嗯。”苏念点点头,“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彼此彼此。” 两人并肩望着初升的太阳,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 像是清晨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吃过早饭,苏念送小五回去。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小五磨磨蹭蹭不肯下车。 “念念姐。” “嗯?” “他真的对你好吗?”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目前来看,挺好的。” “那你……会喜欢他吗?” 苏念愣住了。 喜欢? 她和陆砚深? “胡说什么。”她敲了小五脑袋一下,“我们只是契约关系,一年后就各走各的。” 小五捂着脑袋,小声嘟囔:“可是……可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契约的……”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五推开车门,一溜烟跑了,“念念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我过几天再去看你!”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车子掉头,驶向陆家老宅。 苏念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小五刚才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契约的……” 不像吗? 她想起昨晚宴会上,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想起凌晨的院子里,他并肩看日出的侧脸。 想起他说“你弟弟要是想来看你,可以来”时的语气。 这些,都不像契约关系该有的。 可如果不是契约,又是什么? 苏念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想什么呢。 一年后各走各的,这是她自己签的字。 不该想的,别想。 车子驶入陆家老宅。 她刚下车,周妈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 “怎么了?” 周妈压低声音:“陆家二爷来了,正在书房和三爷说话。好像是……出事了。” 第五章 危机 苏念站在院子里,望着书房的方向。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隐约能听见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夫人,您要不要先回屋歇着?”周妈小心翼翼地问。 苏念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等。”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书房的门开了。 陆砚成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弟妹回来了?” “二哥。”苏念点了点头。 陆砚成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好好照顾老三。” 说完就走了。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朝书房走去。 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念推门进去。 陆砚深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出什么事了?” 陆砚深抬起眼看她,沉默了几秒。 “陆家在南城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南城项目。 苏念知道这个。来之前她做过功课,陆家最大的地产项目就在南城,号称投资百亿,是陆氏集团未来的核心增长点。 “什么问题?” 陆砚深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苏念拿起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简单来说,项目被人动了手脚。关键的审批文件出了问题,资金链出现缺口,合作方突然撤资。如果处理不好,整个项目都会崩盘,损失以十亿计。 “谁干的?”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一般人听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问“怎么办”,或者“严不严重”。 她问的是“谁干的”。 “还在查。”他说,“但八九不离十,是内部人。” 苏念懂了。 内鬼。 “有怀疑对象吗?” 陆砚深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好像……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陆家倒了,你这个三夫人当不成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家倒不倒,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我只是个挂名的,一年后就走了。陆家倒了,我正好提前解放。” 陆砚深听着这话,目光微微一暗。 “说得对。”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是我多问了。” 苏念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需要帮忙吗?” 陆砚深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 “我虽然不懂地产,但懂电脑。”苏念说,“查内鬼的话,数据方面我可以帮忙。”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是陆家的核心机密。” “我知道。” “你一个挂名的夫人,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 苏念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你帮我弟弟付了医药费,昨晚帮我挡了顾霆琛,今天早上说可以让弟弟们来看我。这些,契约里都没写。” 她顿了顿。 “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深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苏念走到书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把资料给我看看。” 陆砚深把电脑推过来。 苏念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一行行代码闪过屏幕。 陆砚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目光微微恍惚。 这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锋芒毕露。 “找到了。” 苏念突然说。 陆砚深回过神:“什么?” “数据流有问题。”苏念指着屏幕,“项目审批的关键节点,有三次数据被篡改的记录。篡改者的IP,是陆氏集团内部的。” 陆砚深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眼神渐渐沉下来。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需要点时间。”苏念的手指继续跳动,“对方很小心,用了多层跳板。但再小心,也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手法……”苏念皱起眉,“我好像见过。” “见过?”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加密方式,这个跳板设置,这个时间戳的伪装手法—— 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有人在地下接单圈出高价,请她帮忙破解一个加密文件。她当时忙着弟弟们的事,没接。但那个加密手法,她研究过,印象深刻。 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有人在黑市买过类似的手法。”苏念说,“三个月前,出的价很高。” 陆砚深的目光一凝。 “能查到买主吗?” 苏念摇摇头:“地下圈子,匿名交易,查不到。但我记得那个任务的发布者ID。” 她调出自己的后台,翻出三个月前的记录。 “就是这个——‘L先生’。” 陆砚深看着那个ID,沉默了几秒。 “L……”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方助,查一下二爷身边的人,有没有英文名以L开头的。还有,查他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大额支出。” 电话挂断。 苏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你怀疑……二爷?” 陆砚深靠在轮椅上,目光沉沉。 “不是怀疑。”他说,“是确定。” 苏念愣住了。 “二哥是陆家长子,但老爷子一直更看重我。”陆砚深的语气淡淡的,“他心里不平衡,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 他没说下去。 但苏念听懂了。 这次,踩到底线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深看着她,突然问:“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有证据,交给老爷子处理。如果没有,就先按兵不动,让他以为你得逞了。” 陆砚深挑眉。 “为什么?” “因为他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苏念说,“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再一网打尽。” 陆砚深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勾起。 “你懂这些?” “电视剧里学的。” 陆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连带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苏念看着他的笑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好。”陆砚深说,“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几乎都泡在书房里。 白天处理自己的工作,晚上帮陆砚深查资料、分析数据。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苏念发现,这个男人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传闻中那个暴戾的怪物。相反,他很安静,很克制,甚至有点……孤独。 他的书房里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任何温馨的摆设。只有书,文件,和一台电脑。 他不爱说话,但苏念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 他不爱笑,但苏念偶尔说个冷笑话,他会弯起嘴角。 有一天晚上,苏念加班到深夜,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去睡吧。”陆砚深说。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苏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陆砚深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喝了,早点睡。”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 苏念捧着那杯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暖到心里。 这个男人…… 真的很奇怪。 明明嘴上说着“别来烦我”,行动上却一次次让人意外。 又过了几天,方助那边传来了消息。 “三爷,查到了。”方助在电话里说,“二爷身边的人,有个特别助理叫林朗,英文名Lance。三个月前,他账户上有一笔两百万的支出,用途不明。” 陆砚深的目光沉下来。 “还有呢?” “还有……”方助顿了顿,“二爷最近频繁接触顾家的人。” 陆砚深的眉头皱起来。 顾家。 顾霆琛那个顾家。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望向窗外。 顾家掺和进来了。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苏念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陆砚深把情况说了一遍。 苏念听完,沉默了几秒。 “顾霆琛……”她慢慢说,“我记得,他和苏瑶订婚那天,陆家也有人去了。” “谁?” “你大嫂,沈婉如。” 陆砚深的目光一凝。 沈婉如。 大哥的妻子。 如果她和二哥联手…… “我好像听她说了一句。”苏念努力回忆,“那天在宴会上,她说‘瑶瑶和霆琛两情相悦’,还说‘我们还去喝了喜酒’。那个语气,听起来和苏瑶很熟。” 陆砚深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大嫂和苏瑶熟,苏瑶和顾霆琛是未婚夫妻,顾家最近和二哥频繁接触。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有人想借这次项目危机,把他拉下马。 而幕后的人,不止一个。 “你打算怎么办?”苏念问。 陆砚深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你怕吗?” “怕什么?” “怕陆家变天,你这个三夫人当不安稳。” 苏念笑了。 “我说过,陆家变不变天,跟我没关系。”她说,“但有人欺负到我挂名老公头上,我不能不管。” 挂名老公。 陆砚深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不是说,一年后就走了吗?” “是啊。”苏念点点头,“但这一年里,你是我老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陆砚深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以后我弟弟们来,你得出饭钱。” 陆砚深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五天后,陆家召开紧急董事会。 南城项目的事瞒不住了,必须给股东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家父子三人,几个核心股东,还有各自的助理。 陆砚深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 陆砚成坐在他对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爷子陆正霆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说吧,”他沉声道,“项目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陆砚成抢先开口:“爸,这事怪我。我监管不力,让下面的人钻了空子。” 他说着,看向陆砚深,叹了口气:“三弟,你也别太自责。你身体不好,精力有限,出点纰漏也是正常的。” 这话明着是揽责,暗着却把锅扣在了陆砚深头上。 几个股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砚深看着陆砚成,嘴角微微勾起。 “二哥说得对。”他说,“我确实精力有限,有些事照顾不到。比如——三个月前,你助理林朗那两百万的去向。” 陆砚成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砚深从轮椅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只是恰好查到了点东西,想请二哥解释一下。” 陆砚成看着那份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正霆拿起来翻了翻,目光渐渐沉下来。 “砚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怎么回事?” “爸,我……” “还有。”陆砚深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大嫂沈婉如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她和顾家、和苏家那位假千金的联系,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陆砚成。 “二哥,大嫂和那位苏小姐,是你介绍认识的吧?” 陆砚成的脸色彻底白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陆砚成,目光复杂。 陆砚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正霆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我的好儿子,联合外人算计自家人!” “爸,不是的,您听我解释——” “够了!” 陆正霆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手上所有项目,全部移交给你三弟。你给我回去闭门思过,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陆砚成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对上父亲那双冰冷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站起身,恶狠狠地瞪了陆砚深一眼,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股东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正霆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陆砚深和苏念。 陆正霆看着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三儿媳,目光复杂。 “是你查出来的?” 苏念点点头。 陆正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得不错。” 苏念愣了一下。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夸她。 “不过,”陆正霆话锋一转,“你怎么懂这些?” 苏念心里一紧。 她不能说自己是黑客。 “我学计算机的。”她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一点。” 陆正霆看着她,目光锐利。 苏念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最后陆正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老三,你娶了个好媳妇。”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砚深和苏念。 苏念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陆砚深。 “刚才好险。” 陆砚深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不怕?” “怕什么?” “怕老爷子发现你的秘密。”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发现了也不怕。我凭本事吃饭,又不是见不得人。” 陆砚深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走吧。”他说,“回家。” 家。 苏念听着这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陆家老宅在她心里,变成了“家”? 两人走出会议室,外面已经天黑了。 方助推着轮椅,苏念走在一旁。 路过走廊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 “苏念!” 苏念停下脚步,看清来人——顾霆琛。 他怎么在这儿? “顾先生?”方助挡在前面,“这里是陆氏集团,外人不能——” “让开!”顾霆琛推开他,冲到苏念面前,“苏念,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皱起眉。 陆砚深的目光沉下来。 “顾先生,”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夫人。” 顾霆琛看着他,又看看苏念,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有点不甘。 “夫人?”他说,“苏念,你看清楚,我才是你最初该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