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真是你亲妹》 第1章: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 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沈星辰站在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仰头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三层白色别墅。院子里的自动喷泉正汩汩地涌着水,水珠在渐暗的天色里折射出碎钻似的光。两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光洁的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别墅里传出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得不算娴熟,偶尔会卡顿,但很快又接上。接着是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混在零碎的掌声里。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书包,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三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腹。 DNA检测报告。她的血,和那对夫妇的血,比对结果。 手机在左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时间:18:47。 比她预计的早到了十三分钟。 她在门口站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腿有些发麻,可能是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从最近的公交站走到这个别墅区大门,保安盘问了足足十分钟才放行。从大门走到这栋编号07的别墅,又走了将近两公里。她没舍得打车,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只有二十七块五毛,还得留到明天早上买个包子。 钢琴声停了。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些,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恭维话。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隔壁院子飘过来。还有——是奶油甜腻的香味?从别墅里飘出来的。生日蛋糕。她突然很确定。 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她今天只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一个馒头,一碗免费的汤。 沈星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冰凉的指尖在空气里蜷了蜷。她低头理了理身上省实验中学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今天特意穿上的,想着这样看起来至少像个学生,不像骗子。 然后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叮咚——叮咚—— 很快被重新响起的钢琴声淹没。 没人来开门。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手指在按钮上停留得久一些。 钢琴声戛然而止。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是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你找谁?” 声音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找我爸妈。”沈星辰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妇女皱起眉,上下打量她——洗得发白的校服,旧书包,一张过分清瘦的脸,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她。“你爸妈?小姑娘,你找错门了吧?”妇女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这是沈家。” “我知道是沈家。”沈星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找沈建国,和林韵。” 妇女的表情变了变,那双被岁月磨出细纹的眼睛里闪过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王姨,谁呀?” 脚步声轻快地靠近。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出现在门口。裙子是精致的蕾丝材质,腰际系着淡粉色的丝绸腰带,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女孩大约十七八岁,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星辰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留了两秒——领口的设计很特别,不对称的斜襟,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是林韵的风格。她记得。妈妈喜欢在领口做文章,说过很多次,领口是一件衣服的灵魂,是穿着者给人的第一印象。 “瑶瑶小姐,是个小姑娘,”被叫做王姨的妇女侧过身,语气恭敬了些,“说找先生太太。” 沈念瑶看向沈星辰,笑容依然甜美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和警惕:“姐姐,你找谁呀?” “找我爸妈。”沈星辰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那你可能找错门了哦。”沈念瑶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这里是沈家别墅,没有你要找的人呢。” 沈星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沈念瑶的脸移到那条白色裙子的领口,然后轻声说:“你穿的那条裙子,是我妈设计的吧。” 沈念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领标上应该有她名字的首字母刺绣。”沈星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L.Y’,林韵。对不对?” 沈念瑶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口,指尖在触到蕾丝边缘时顿住,停在半空。她看着沈星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慌? 王姨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小声说:“瑶瑶小姐,要不我去叫太太……” “不用。”沈念瑶打断她,重新扬起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像是勉强挂在脸上的面具,边缘有些僵硬,“姐姐,你到底是谁呀?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因为我也是她女儿。”沈星辰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份放在最上面的DNA检测报告,递过去,“看看这个。” 沈念瑶没有接。她只是盯着沈星辰的脸看,目光从她过分清瘦的下颌移到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再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别墅里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弹的是欢快的《生日快乐歌》。稚嫩的琴音跳跃着,混着隐约的笑语,和门口这片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今天谁生日?”沈星辰问,目光越过沈念瑶的肩膀,望向灯火通明的客厅深处。 沈念瑶咬了咬下唇,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的不安:“我。” “哦。”沈星辰点了点头,把递出去的报告又往前送了半寸,“那巧了。今天也是我生日。” 她说完,没等沈念瑶做出任何反应,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雕花铁门。 “哎!你——”王姨下意识想拦,但沈星辰已经侧身从她和门之间的缝隙走了进去,脚步不疾不徐。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喷泉的水声哗啦啦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钢琴声越来越近,欢快的旋律包裹着男男女女的笑声,蛋糕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某种高级香氛的味道,一股脑涌过来。 别墅的柚木双开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水果和饮料,三层高的奶油蛋糕摆在正中央,上面插着数字“18”形状的蜡烛,烛火轻轻摇曳。 一群人围在客厅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正在鼓掌。 沈星辰站在客厅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含笑的脸。 她先看到了爸爸。 沈建国。 十年不见,他老了些。鬓角染了霜白,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蓝色定制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微笑着看向钢琴的方向。 然后是妈妈。 林韵。 她还是那么美。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妥帖地裹着她依然窈窕的身段,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侧着脸,眉眼弯弯,正轻轻拍着手,侧脸的线条温柔得让沈星辰眼眶骤然一酸。 大哥沈知行站在爸爸身侧,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一副精英律师惯有的疏离和审视模样。 二哥沈知意穿着某潮牌的限量款卫衣,亚麻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正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喊着:“瑶瑶生日快乐!再来一首!” 三哥沈知序缩在沙发角落,一身黑色连帽衫,帽兜罩在头上,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们都在笑。 烛光映在他们脸上,温暖又明亮。 沈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然后她抬脚,走进了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 她的旧运动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却突兀的摩擦声。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那身与满室华服格格不入的蓝白校服,像一滴墨猝不及防地滴进了精心调制的鸡尾酒里。 靠近门口的沈知意最先转过头。他看到沈星辰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凝固成一抹错愕:“……你谁啊?” 钢琴声停了。 琴凳上穿着粉色小礼裙的女孩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困惑地转过头。 所有的笑声、交谈声、玻璃杯轻碰的脆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疑惑、审视、不悦,落在了沈星辰身上。 沈建国放下手中的香槟杯,水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眉头蹙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沈星辰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威严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是?” 林韵也转过脸来。当她的目光触及沈星辰时,先是茫然的困惑,然后是某种快速闪过的、沈星辰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像是惊疑,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慌乱。 沈星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客厅中央,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下站定。水晶灯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 18:55。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迎上沈建国的视线,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也是我生日。” 全场死寂。 蛋糕上那两根数字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她平静无波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沈建国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她过分苍白的脸,扫过那身廉价的校服,最后落回她那双过于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上。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像结了一层冰。 沈星辰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指尖触到那三份折叠整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A4纸。冰凉的纸张,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抽出来,最上面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几个黑体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捏着它,举到身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上的字。 “我叫沈星辰。”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上。 “十年前,被人贩子从这栋房子里带走的,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建国骤变的脸色,扫过林韵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扫过沈知行猛然眯起的眼睛,扫过沈知意错愕张大的嘴,最后落在角落里终于抬起头、摘下耳机、露出茫然神色的沈知序脸上。 然后,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回来了。” 第2章:开门的女人说不认识我 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星辰没有回头。她只是背着那个旧书包,沿着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小径,一步步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喷泉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啦啦地响着,水珠溅到她的鞋面上,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来。 王姨——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保姆——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有些急促,呼吸也重了些。沈星辰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带着戒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脊背上。 “小姑娘,你等等。”王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安,“你……你到底是谁啊?怎么乱闯别人家?” 沈星辰脚步没停。她的目光落在别墅敞开的柚木双开门上,里面温暖的光晕流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毯。钢琴声停了,但那些模糊的笑语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噪音。 “我没有乱闯。”她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里是我家。” 王姨倒抽了一口凉气,快走两步挡到她面前。中年妇女的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呢?这是沈家,先生太太就一个女儿,瑶瑶小姐正在里面过生日呢!你——” “王姨。”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念瑶出现在了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白色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审视。 “怎么回事呀?”她问,目光掠过王姨,落在沈星辰身上时顿了顿,又迅速移开,重新看向王姨,语气里带着主人家的自然关切,“这位姐姐是……?” 王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侧过身,语气恭敬又带着点告状的意味:“瑶瑶小姐,这小姑娘非说是来找先生太太的,还说……还说今天也是她生日。我正想让她走呢,她就自己闯进来了。” 夜风拂过院子,带来隔壁更浓郁的桂花香。沈星辰静静地站着,没有辩解,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只是看着沈念瑶,看着这个穿着白裙子、像一朵精心栽培的温室花朵的女孩。 沈念瑶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沈星辰脸上。她打量得很仔细,从沈星辰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再到她肩上那个边缘磨损的旧书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梨涡浅浅,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星辰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沈念瑶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而沈星辰脚上是洗得发灰的运动鞋。灯光从沈念瑶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却让站在阴影里的沈星辰看起来更加单薄、黯淡。 “这里是紫金山庄07栋,沈家。”沈念瑶耐心地解释,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你是不是记错门牌号了?这附近别墅区挺大的,容易走错呢。” 王姨在一旁点头,小声附和:“就是,肯定是找错了……” 沈星辰的目光没有从沈念瑶脸上移开。她的视线在对方精心描画的眉毛、刷得卷翘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条白色连衣裙的领口。 不对称的斜襟设计。淡粉色的丝线,绣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缠枝纹。针脚密实均匀,不是机器能批量绣出来的那种呆板,带着手工艺特有的灵巧和温度。 她记得这个设计。 五岁生日那天,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条粉色小裙子的领口。她趴在妈妈膝盖上,看着那些丝线在妈妈指尖飞舞,变成一朵朵小小的、绽开的花。 “妈妈,为什么要绣花呀?”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妈妈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着说:“因为妈妈的星辰是小公主呀,小公主的裙子上要有最漂亮的花花。” 那件粉色小裙子,后来她只在被拐走那天的照片上见过一次——爸爸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半张照片,背景是家里的老沙发,她穿着那条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沈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我没有记错。”她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重量,“紫金山庄07栋,户主沈建国,配偶林韵。十年前购入,房产证编号东A0783562。” 沈念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王姨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星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条白色裙子的领口,然后她抬起手,食指虚虚地点了点沈念瑶左侧锁骨下方、靠近领口边缘的位置。 “你这条裙子,”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领标内侧,应该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L.Y’两个字母。林韵名字的缩写。” 她顿了顿,看着沈念瑶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刺绣在领标内侧右下角,针法是苏绣里的打籽绣,因为妈妈觉得那样绣出来的字母立体,不容易磨掉。字母‘L’的最后一笔收尾处,会多绕半圈,那是她的习惯——她说那样像个小蝴蝶结,好看。”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院子里只剩下喷泉单调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声响。 沈念瑶那只原本轻轻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僵硬得像糊了一层劣质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显得古怪而不自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被石子砸碎的湖面。 王姨看看沈念瑶,又看看沈星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这……这……” 别墅里的笑语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迟疑和探究。 沈星辰没有回头去看。她的目光依然锁在沈念瑶脸上,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孔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崩塌,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的、混杂着一丝惊恐的空白。 “你……”沈念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她猛地咬住下唇,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双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沈星辰的影子——瘦削,平静,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洗白的校服,却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刀,精准地刺破了她周身的粉色泡泡。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侧过头,越过沈念瑶僵硬的肩膀,看向客厅里那片温暖得近乎刺眼的光亮。 钢琴旁边,那个穿着粉色小礼裙、刚才还在弹琴的女孩正瞪大眼睛看过来。长桌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举着香槟杯,动作定格在原地。更里面一点,沙发那边,有身影正在起身—— “瑶瑶?” 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疑惑。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沈星辰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与玄关交接的光影里。 林韵。 十年了。 她的头发盘得比记忆里更精致,旗袍的款式也更时新,但走路的姿态,微微扬起的下颌的弧度,还有那双此刻正望过来的、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和沈星辰藏在书包最里层、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女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林韵的目光先落在沈念瑶僵硬的背影上,轻声问:“怎么了?是谁来了?”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沈念瑶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沈星辰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沈星辰看见林韵脸上温柔的笑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那双漂亮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剧烈收缩。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旗袍下摆随着她骤然停住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星辰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过分清瘦、带着陌生棱角的脸上,拼命辨认出什么早已被岁月模糊的痕迹。 沈星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着她的旧书包,穿着她的蓝白校服,站在沈家别墅灯火通明的门口,站在生日蛋糕甜腻的香气和钢琴余音缭绕的空气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一室诡异的寂静: “妈。”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回来了。” 第3章:客厅里,全家正在给假千金过生日 那句“妈”和“我回来了”,像两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沈念瑶猛地转过身,白色裙摆划出一个急促的弧度。她看向林韵,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王姨站在旁边,完全懵了,看看林韵煞白的脸,又看看门口那个背着旧书包、神情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女孩,手足无措。 玄关与客厅交接处的光影切割线,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屏障内是暖黄灯光、悠扬音乐残余的尾音、空气里漂浮的奶油甜香和香槟气泡的微醺。屏障外是初秋夜晚的凉意,和这个自称“回来了”的不速之客。 林韵的手开始发抖。那只骨瓷香槟杯在她指尖轻微地颤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她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她的目光像黏在了沈星辰脸上,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在看什么?在看十年前那个总爱黏着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女孩残存的影子?还是在看这十年岁月磋磨留下的、陌生而冷硬的棱角? “韵韵,怎么了?是谁啊?”沈建国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被打断的不耐和一丝疑惑。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 沈星辰的视线越过依旧僵立的林韵和沈念瑶,看向从客厅明亮处走来的身影。 沈建国。 十年光阴给他添了些许白发,刻深了眉宇间的纹路,但那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愈发沉凝。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目光先落在失魂落魄的林韵身上,然后才转向门口。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星辰捕捉到了。她看着沈建国的目光从林韵移到她脸上,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陌生和被打扰的不悦,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记忆深处某根生锈的弦,那眼神里掺进了一点模糊的、不确定的惊疑。 “怎么回事?”沈建国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惯常的主宰者的威严,目光扫过王姨,“王姨,这位是?” “先生,这、这位小姑娘她……”王姨语无伦次,求助般地看向沈念瑶,又看向林韵。 沈念瑶像是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某种难言的恐慌中回过了神。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嘴角已经重新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脆弱。她侧过身,面向沈建国,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措和委屈:“爸爸,这位姐姐……她突然闯进来,说我身上这条裙子是妈妈设计的,还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沈建国,眼圈似乎微微泛了红,“她还说……今天也是她生日。” “生日?”沈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再次看向沈星辰,这次打量得更加仔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扫过她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肩膀,最后落回她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却没什么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直直地迎着他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 “这位……同学,”沈建国斟酌着用词,语气是客套而疏离的,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审视,“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今天是我女儿念瑶的生日,我们正在为她庆祝。如果你是念瑶的同学或者朋友,我们欢迎。但如果是其他事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了沈建国宽阔的肩膀,投向客厅深处。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偌大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白色长桌上铺着精致的蕾丝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塔和高脚杯。三层高的奶油蛋糕矗立在桌子中央,纯白的奶油上缀着粉色玫瑰裱花,最上面一层,用巧克力酱清晰地写着——“瑶瑶18岁快乐”。 蛋糕顶端插着几支尚未点燃的细长蜡烛,旁边散落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空气里除了甜腻的奶油香,还有香槟、香水、以及某种高级鲜花的混合气味。 长桌旁,或站或坐着几个人。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熨帖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放下手里的香槟杯,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审视着门口的动静。那是大哥沈知行,沈星辰从那些剪报的边角新闻照片上认出来过。 另一个穿着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时髦亚麻色的年轻男人,举着的手机摄像头还对着蛋糕方向,但脸已经转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诧和浓浓的好奇。那是二哥沈知意,社交媒体上的常客,顶流爱豆。 更远处的沙发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耳机的少年似乎刚刚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白皙、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门口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三哥沈知序,传说中的电竞大神,社恐晚期。 他们都在看她。目光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打量、疑惑,以及一丝被闯入者打扰的不快。 “瑶瑶,快过来,还没吹蜡烛呢!”粉色小礼裙的女孩——刚才弹钢琴的那位——从钢琴旁站起身,笑着朝沈念瑶招手,但眼神也好奇地瞟向门口。 沈念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客厅里走,下意识地想远离门口那个让她莫名心慌的女孩。 林韵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香槟杯纤细的杯脚,指节绷得发白。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沈星辰,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明显了些。 沈建国见沈星辰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客厅内的一切,那份被打扰的不悦更甚。他向前走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语气沉了下来:“同学,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沈星辰终于收回了投向客厅深处的目光。 她没有看沈建国,也没有看神情复杂的林韵,更没有看已经走到蛋糕旁、被粉色礼裙女孩挽住胳膊的沈念瑶。 她只是慢吞吞地,从那个旧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她那部屏幕有细微裂痕的黑色手机。手机很旧,款式落后,边缘的漆都磨掉了些许。 她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每一张或疑惑、或审视、或不耐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今天下雨了”这样平常的事实。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只剩下隐约背景音乐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农历八月十七,阳历九月二十八。”她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写着“瑶瑶18岁快乐”的奶油蛋糕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今天也是我生日。”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脸色骤变的沈建国。 “我十八岁的生日。” 死寂。 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能是弹琴的女孩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关掉了播放器。背景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客厅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沈知意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诧变成了彻底的愕然。沈知行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蹙起,审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沈知序再次抬起头,耳机滑落一边,露出一只耳朵,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除了漠然之外的东西——一丝极淡的疑惑。 粉色礼裙女孩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念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女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林韵手里的香槟杯终于发出了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咔哒”声,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松开了手。杯子没有掉,只是歪斜了一下,淡金色的酒液泼溅出来,在她墨绿色的旗袍前襟染开一小片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星辰。 沈建国的脸色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被冒犯的怒意、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被突然触及逆鳞的阴郁。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刀锋一样刮过沈星辰的脸,试图从这张过分年轻却异常平静的面孔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或精神不正常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周遭的灯火辉煌,也映不出他此刻翻腾的怒火。 “荒谬!”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挡住,投下的阴影笼罩住沈星辰。 “今天是我女儿沈念瑶的十八岁生日,是我们沈家的大日子。”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还是收了谁的钱来这里捣乱,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他的手指向门外,姿态强硬,不容置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王姨吓得往后缩了缩。沈念瑶眼圈更红了,泫然欲泣地看向沈建国,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孩。 粉色礼裙女孩和其他几位客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沈星辰站在沈建国投下的阴影里,背着她那个与周遭奢华格格不入的旧书包。灯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边。 她没有因为沈建国的怒火和驱赶而有丝毫退缩或慌乱。甚至,她的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愤怒、或茫然、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地,将一直背在肩上的旧书包拿了下来。 帆布书包有些分量,落在她手中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拉开书包的主拉链,伸手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那只手上,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哭诉哀求。 是三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她捏着那叠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沈建国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向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如纸、旗袍前襟还带着酒渍、正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望着她的女人。 然后,她将手中的纸,朝着沈建国的方向,递了过去。 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客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要找的女儿,十年前被拐走的沈星辰——”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蛋糕上那行“瑶瑶18岁快乐”的字样,最后落回沈建国骤然紧缩的瞳孔上。 “——自己回来了。” 第4章:爸爸甩出一张卡:“拿了走人” 那叠A4纸被递到眼前时,沈建国第一反应不是接,而是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向后撤了半步。 像是某种本能的排斥,抗拒着这突如其来、荒诞不经的“证据”。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种更紧绷、更诡异的气氛取代。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即将引爆的炸弹的引信。 沈星辰的手举得很稳,指尖捏着纸张的边缘,没有因为长时间的悬空而有丝毫颤抖。她的目光越过沈建国僵硬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林韵的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泄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沈念瑶脸色白得吓人,紧紧依偎着粉色礼裙的女孩,身体在轻微地发抖;沈知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紧紧锁定那叠纸;沈知意终于放下了手机,脸上夸张的愕然褪去,换上了某种混杂着怀疑和强烈好奇的神色;就连角落里的沈知序,也再次抬起了头,耳机完全滑落,挂在了脖子上,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门口。 “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 沈建国看清了最上面一页抬头的黑体字。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腮边的肌肉因咬牙而微微鼓动。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被冒犯到极致的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猝然触及禁忌领域的惊悸。 十年了。 那个名字,那个曾经让整个沈家天翻地覆、让林韵夜夜以泪洗面、让他动用了一切人脉资源却最终石沉大海的名字,像一道结了厚痂的伤疤,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用这样轻飘飘的几页纸,生生撕开。 “呵。”一声极低的、带着浓重讽刺和厌烦的冷笑从沈建国鼻腔里溢出。他没有去接那叠纸,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星辰脸上,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疑,只剩下彻底的不耐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穿把戏的冰冷。 “我不管你这东西是从哪个路边打印店花五十块钱弄来的,”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不管你背后是谁指使,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今天、在我女儿生日这天,来演这出荒唐戏。” 他顿了顿,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一个极其流畅、带着明显羞辱和驱逐意味的动作。 他伸出左手,从家居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黑色皮质钱包。手指熟稔地拨开搭扣,从一叠各种卡片中,抽出了一张颜色暗沉、边缘镶着金属细边的银行卡。 “砰。” 一声轻响。 那张卡被他随手一掷,丢在了沈星辰脚前半米处的光洁大理石地砖上。卡片旋转着滑出一小段距离,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最后停下,正面朝上,隐约可见某个国际银行的标志。 “这里面有五十万。”沈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彻底的漠然和打发麻烦的干脆,“密码六个八。拿了,立刻走人。别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也别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打扰我们。”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毫不留情。 “今天是我女儿念瑶的好日子,我没空,也没心情,陪你玩这种恶心的游戏。”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粉色礼裙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的手更用力了。其他几位客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尴尬和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姨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 沈念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看着沈建国宽阔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张银行卡,最后看向门口那个依旧举着DNA报告、面无表情的女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耸动。 林韵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地上的卡,又看看沈建国冷漠的侧脸,最后视线回到沈星辰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沈知行眉头紧锁,目光在地上的卡和沈星辰手中的报告之间游移,似乎在快速评估着什么。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看看老爸,又看看那女孩,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敢在这种时候插话。沈知序只是静静地看着,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客厅的灯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了沈星辰身上。 等待着她弯腰捡起那张卡,像所有被揭穿的骗子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或者,哭闹,纠缠,上演更不堪的戏码。 沈星辰垂下了眼睑。 长长的睫毛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着地上那张离自己脚尖不远的银行卡。五十万。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她来说,是过去十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足够她交完大学的学费,租一个不错的房子,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吃很久很久的饱饭。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所有人或鄙夷、或怜悯、或好奇、或紧张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没有弯腰。 没有去看那张卡。 甚至,连握着DNA报告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她只是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再次看向沈建国。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祈求,也没有被羞辱的难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莫名心慌的平静。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您用钱打发我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她终于收回了递出报告的手。 但不是放下。 而是用另一只手,配合着,动作有些缓慢地,将最上面的那份报告,从折叠状态,一层层打开。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静得可怕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她将展开的报告,正面转向沈建国。 报告纸页有些旧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和折痕,但上面的字迹和表格清晰可辨。 沈建国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报告左上角,样本信息栏。 样本A:沈建国(父) 样本B:林韵(母) 样本C:沈星辰(女) 右下角,结论栏。 经DNA分析比对,累积亲权指数(CPI)为XXXXXX,亲权概率(RCP)大于99.99%。 鉴定意见:支持沈建国、林韵为沈星辰的生物学父母亲。 99.99%。 那四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沈建国的视网膜。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行结论上,眼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无法移动分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捏着香槟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杯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 他身后的林韵,在看清报告内容的瞬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晃了一下,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玄关柜,几乎要软倒在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报告上“沈星辰”那三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沈念瑶的哭泣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沈建国瞬间剧变的脸色,又看看那份被举起的报告,最后目光落在沈星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恐慌,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沈知行一步跨上前,从沈星辰手中近乎强硬地抽走了那份报告。他看得极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字段,每一行数据。当他看到结论栏时,推眼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深沉。 沈知意也凑了过去,伸长脖子看,当看清内容时,他“卧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炸得客厅里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诡异。 沈知序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稍近的地方,沉默地看着那份在沈知行手中微微颤抖的报告。 沈建国依然僵在原地。他的目光终于从报告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沈星辰脸上。这一次,那眼神里充满了极度复杂的风暴——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被颠覆认知的眩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被压抑了十年的、属于父亲的剧痛和慌乱。 “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不可能……这报告……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猛地看向沈知行,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知行!你是律师!你告诉我,这种报告,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伪造?是不是?!” 沈知行拿着报告,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的脸色也很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立刻回答沈建国的话,而是再次低头,仔细地审视着报告的每一个细节——纸张质地、印刷字体、鉴定机构的公章、骑缝章、鉴定人签名……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建国,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爸,这份报告……从格式、印章和签名来看,出自‘华康司法鉴定中心’。这是国内顶尖的、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他们的报告防伪措施很严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平静站着的沈星辰,眼神锐利如鹰隼:“但是,报告的真伪,不代表样本来源的真实。如果有人用非法手段获取了你们的生物检材,或者篡改了样本信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沈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笃定:“对!一定是这样!你,”他指向沈星辰,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从医院偷了我们的东西?还是从……”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星辰,再次动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看沈建国一眼。 她只是,再次拉开了那个旧书包的拉链。 这次,她拿出来的,不是一份报告。 而是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各种纸张。 她将文件袋放在地上,就放在那张无人理会的银行卡旁边。 然后,她蹲下身,拉开了文件袋的拉链。 在所有人或惊疑、或审视、或茫然的目光中,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份同样有些年头、纸张微微泛黄的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某个派出所的名称和红色公章。 标题是—— 《接受案件回执单》 报案人:沈建国。 报案时间:2016年9月28日。 报案内容:女儿沈星辰(时年5岁)于当日下午在本市紫金山庄07栋家中疑似被拐失踪…… 在这份回执单下面,还压着几张同样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血样采集及保存确认书》,采集单位是同一家派出所,采集时间也是2016年9月28日。被采集人签名栏,是两个稚嫩歪斜的、属于五岁孩童的笔迹,写着“沈星辰”,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小小的指纹印。 沈星辰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指纹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彻底惨白、瞳孔地震般晃动的沈建国,和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林韵。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是十年前,我失踪那天,你们在派出所报案时,警方采集的我的血样存档记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行手中那份崭新的DNA报告,最后回到沈建国脸上。 “你们可以去比对。” “用这份十年前、由警方封存的、属于当年那个五岁小女孩沈星辰的血样——”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伪装的、冰冷的力量。 “——和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骗子’的血样,做一次真正的亲子鉴定。” “看看我,到底是谁。” 第5章:大哥说:“DNA也能造假” 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那份泛黄的《接受案件回执单》和下面压着的《血样采集及保存确认书》,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也烫在死寂的客厅中央。 沈建国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那份泛黄的文件,仿佛要从那几行印刷字和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纹印里,瞪出什么破绽来。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暴怒、鄙夷和被冒犯的情绪,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混乱的东西侵蚀——那是认知被强行撕裂时产生的眩晕和……恐惧。 林韵扶在玄关柜上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份确认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沈星辰”签名,和旁边鲜红的、小小的指纹印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如果不是靠着柜子,恐怕早已瘫软下去。 沈念瑶的啜泣彻底停了,她像一尊失去颜色的石膏像,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惊惧过后的惨白和茫然。 粉色礼裙女孩和其他客人完全懵了,他们看看地上那份透着岁月痕迹的文件,又看看门口那个背着旧书包、平静得可怕的女孩,再看向沈家众人失魂落魄的反应,隐约意识到,他们可能正见证着某个极其私密、也极其残酷的家庭剧变的开端。有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死寂中,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微的嗡鸣。 打破这片凝固般沉默的,是一声清晰而冷硬的嗤笑。 “呵。” 沈知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他拿着那份新DNA报告的手垂了下来,另一只手则从沈星辰脚边的文件袋旁,捡起了那份泛黄的《血样采集及保存确认书》。他的动作很稳,指尖捏着纸张边缘,仔细地审视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派出所的鲜红公章,略显陈旧的印刷字体,经办民警的签名,还有那个稚嫩的笔迹和指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英律师模样。只是眉宇间蹙起的纹路更深了些。 “华康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格式、印章确实没问题。”沈知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剥丝抽茧般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份十年前的警方文件,”他扬了扬手中的确认书,“纸张老化程度、公章样式、当时的制式表单,看起来也符合那个年代的特征。”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像手术刀一样刮向沈星辰的脸。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审慎和质疑,“这能证明什么?” 沈星辰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慌乱。 沈知行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星辰,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这只能证明,十年前,有一个叫沈星辰的五岁女孩失踪了,警方采集了她的血样存档。这也能证明,现在有一份DNA报告,显示你与我的父母存在亲子关系。” 他微微俯身,目光逼视着沈星辰的眼睛:“但这无法证明,你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沈星辰。” 他的逻辑链条清晰而冰冷:“样本污染、人为调换、甚至更精密的生物信息伪造……在这个时代,只要有心,制造出指向特定人的‘证据链’,并非不可能。尤其当对方有备而来,处心积虑的时候。” 他直起身,将那份血样确认书随手丢回文件袋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拿着一份不知真假的陈年文件,和一份来源存疑的现代鉴定报告,就想上演一出‘被拐千金历尽磨难回归家庭’的戏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这种套路,我在经手的案件里见得多了。利用失踪儿童家庭的情感软肋,进行精准诈骗。伪造文件,编造故事,博取同情,最终目的无非是钱财,或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脸色惨白的沈念瑶,又回到沈星辰脸上,一字一顿道:“……取代别人的人生。” “沈律师。”沈星辰终于开口了,她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但她站得很稳。她拍了拍旧书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没有看沈知行,而是弯腰,将那份被丢回的血样确认书,重新捡了起来。她的指尖抚过纸张泛黄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沉重的过往。 “你的怀疑,很合理。”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行,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也没有被污蔑的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站在你的立场,保护你的家人,质疑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是你的责任。” 她的话让沈知行眉头蹙得更紧,显然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沈星辰话锋一转,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荡开清晰的涟漪,“你似乎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她捏着那份血样确认书,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沈建国,扫过摇摇欲坠的林韵,最后定格在沈知行那张写满质疑和戒备的脸上。 “如果我是骗子,处心积虑,伪造了这一切。”她缓缓问道,语调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那么,我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出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客厅中央那个插着“18”蜡烛的奶油蛋糕。 “为什么是沈念瑶小姐十八岁生日的今天?这个对你们沈家而言,具有特殊意义、齐聚一堂、本该充满欢笑的日子?” 沈知行微微一怔。 沈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韵的呼吸滞住了。 沈星辰没有等他们回答,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选择一个阖家欢乐、警惕性相对最低的日子,上演一场漏洞百出、随时可能被专业律师戳穿的戏码?就为了赌一个渺茫的成功率,来‘取代别人的人生’?”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这不是诈骗的逻辑。这是复仇的逻辑。或者,”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是宣告回归的逻辑。” “你……”沈知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是的,如果真是处心积虑的诈骗,为何选择最难下手、最易暴露的日子? “至于你所说的,样本污染,人为调换,生物信息伪造……”沈星辰的视线落回手中的血样确认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红色的指纹印,“这份血样,当年由警方采集,封存于物证室。调取需要严格的审批手续和原始档案记录。如果我能做到伪造这一切,甚至入侵警方存档系统篡改记录……” 她抬起眼,看向沈知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沈律师,你觉得,拥有这种能量和技术的‘骗子’,需要处心积虑地来冒认你们沈家女儿的身份吗?” 沈知行哑口无言。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逻辑被颠覆、认知受到冲击时的凝滞。他紧紧盯着沈星辰,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 沈建国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看向沈知行,眼神里有质问,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燃起的微弱希望。 林韵再也支撑不住,她顺着玄关柜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沈念瑶看着崩溃的林韵,看着脸色变幻的沈知行,看着神情复杂的沈建国,最后看向那个平静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却仿佛手握重锤一次次砸向这个家庭平静表面的女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椅子腿,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惊醒了沈知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重新找回了律师的冷静和进攻性。 “诡辩。”他冷声道,尽管语气不如之前那般笃定,“这些都不能构成直接证据。你所说的‘复仇’或‘回归’逻辑,同样可以是你精心设计的一部分,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相信你那套说辞。归根结底,你无法证明,你就是当年那个被拐走的沈星辰本人,而不是一个……窃取了相关信息的冒牌货。” 他紧紧抓住“无法直接证明身份”这个核心点,做最后的抵抗。 沈星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心上。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拿出新的文件。 而是又一次,拉开了那个旧书包的拉链。 这次,她没有从里面拿出任何纸张。 而是伸出右手,慢慢地,卷起了自己左臂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 布料摩擦的声音细微。 一节纤细、苍白、属于少女的小臂,暴露在客厅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 而在那节小臂靠近手肘的内侧—— 一道狰狞的、足有十厘米长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呈暗红色,边缘凹凸不平,清晰无比地记录着当年皮肉被割裂又愈合的惨烈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林韵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死死地盯住了沈星辰手臂上那道疤。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和某种濒临崩溃的确认。 沈建国的呼吸彻底停了,他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向前踉跄一步,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疤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知行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反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冷静和质疑,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沈知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很近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沈星辰卷着袖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脸上剧变的表情,最后,落在了几乎瘫软在地、死死盯着她手臂的林韵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剖开了尘封十年的血色记忆: “这道疤,是人贩子用生锈的裁纸刀割的。” “因为被拐走的那个下午,五岁的沈星辰,死死咬住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手,不肯松口。” 她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沈建国,又看向震惊失语的沈知行。 “你们当年,接到过警方的通知吧?关于在孩子失踪现场,发现少量血迹和一枚带血的成年男性指纹的事?” 沈建国猛地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起来。那段被他刻意尘封、不愿再回忆的恐怖细节,被这句话硬生生扯了出来! 沈星辰放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重新背好书包,站在那里,像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挺直的瘦竹。 “现在,沈律师,”她看向嘴唇微张、再也说不出任何质疑话语的沈知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你还需要我证明,我是谁吗?” 第6章:我指着墙上的全家福 那两份泛黄的警方文件,像两颗投入深潭的核弹,炸碎了客厅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也炸懵了沈家每一个人。 空气凝固成坚硬的固体,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林韵瘫在沙发上,泣不成声,目光死死锁在那份血样确认书鲜红的指纹印上,仿佛要将那小小的涡纹烙进灵魂深处。 沈建国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扶着桌沿的手指节泛白,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迟来剧痛和自我怀疑的茫然,他死死盯着“沈星辰”那三个歪扭的字,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知行僵立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雕塑。律师的理智、逻辑、层层设防的质疑,在那份带有明确时间戳、公章、指纹,特别是母亲脱口而出指认指纹细节的警方原始档案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从法律角度再做最后的挣扎,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伪造?谁能伪造十年前的警方档案,并让林韵准确说出指纹的细微特征?巧合?这巧合足以颠覆一切常理。 沈念瑶背靠着冰冷的钢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寒意从脊椎骨窜遍四肢百骸。 她看着父母崩溃,看着大哥失语,看着那个女孩平静地蹲在那里,像俯瞰一场与她无关的悲剧。 那两份泛黄的文件,那个红色的指纹,像最锋利的判决书,宣判了她这十年“沈家千金”身份的虚幻与摇摇欲坠。 完了……她脑海里只剩这两个字在盘旋。 沈知意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他看看地上的文件,看看崩溃的父母,再看看那个引发一切风暴却异常平静的女孩,脸上写满了“这TM是什么魔幻现实”的震撼。 沈知序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帽檐下的目光穿过客厅迷离的光影,长久地落在沈星辰的背影上,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粉色礼裙女孩和几位客人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缩在角落,恨不能化身墙壁的一部分。王姨躲在厨房门后,捂着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死寂中,只有林韵压抑不住的、心碎般的呜咽,和沈建国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哀歌。 然而,这场“认亲”的狂风暴雨,似乎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蹲在地上的沈星辰,轻轻地将那两份泛黄的警方文件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写着“2016.09.28 - 重要 - 勿动”的文件袋,仔细封好口。然后,她将文件袋重新收回书包内侧的防水暗袋,拉上拉链。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细致、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仿佛在对待绝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背好了那个旧书包。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对眼前沈家人的崩溃做出任何反应——没有安慰,没有质问,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她只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打翻的酒杯,溅落的酒液,凝固的蛋糕,散落的礼物,以及一张张或崩溃、或呆滞、或惊恐的脸。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在柔和的射灯映照下,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巨大全家福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十年前沈家老宅的客厅,布艺沙发略显陈旧,窗帘的花纹透着时代的印记,水晶吊灯的款式也不如现在时髦。 但照片里,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照亮了每一张灿烂的笑脸。 沈建国和林韵并肩坐在沙发上,林韵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的小女孩。 沈建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细条纹西装,打着银灰色领带,一只手搂着林韵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膝盖上,脸上是意气风发、家庭美满的满足笑容。 三个男孩站在沙发后面——少年老成的沈知行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咧嘴傻笑的沈知意头发还有点乱;被挤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飘忽的是年幼的沈知序。 照片的右下角,烫金的小字标注着日期:2016.09.28。 正是沈星辰失踪的那一天。也是她五岁的生日。 这幅照片,沈星辰在那些泛黄的寻人启事上见过缩小模糊的版本,在私家侦探发来的沈家近况资料里见过电子版。但如此清晰、巨大、真实地悬挂在眼前,带着时光沉淀的质感,还是第一次。 她找了这个家十年,也无数次幻想过照片里的场景。如今,照片近在咫尺,照片里的人和物,也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名为“十年”的毛玻璃。 沈星辰的脚步很轻,踩着光洁的地面,走向那面墙,走向那张照片。 她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林韵的哭泣微弱下去,她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向沈星辰走去的方向,当看到那幅全家福时,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沈建国的目光也跟随过去,看着照片,又看看那个走向照片的单薄背影,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沈知行、沈知意、沈念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沈星辰在照片前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照片里那个被父母拥在怀中、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灯光从侧面打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羡慕,没有怀念,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照片中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身上。 指尖冰凉,触碰着冰凉的相框玻璃。 “那天,我五岁生日。”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沈建国的呼吸滞住了。 林韵的眼泪再次汹涌,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哭出声,眼睛死死盯着沈星辰点在照片上的手指。 沈星辰的指尖,在小女孩粉色的裙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隔着玻璃和时光,感受到那布料的柔软。 “我穿的这条粉色裙子,”她开口,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向沈建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事实,“是你送的生日礼物。” 沈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件事…… “但牌子买错了。”沈星辰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那个法国童装品牌的当季新款,很贵。但我不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有点困扰的细节:“那牌子衣服领口的标签,用的是某种挺括的化纤衬,边缘没有做软化处理。我皮肤敏感,穿了一会儿,后颈就被磨红了,有点痒。” 沈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匆匆从国外飞回来,在机场免税店随手拿了最贵的一条裙子,想着女儿肯定喜欢……回家后,星辰试穿时确实偷偷挠了两次后颈,但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孩子淘气…… “是妈妈连夜改了领口。”沈星辰的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林韵,声音放轻了一些,却依旧清晰,“用从她一条真丝睡裙上剪下来的、最柔软的内衬布料,重新包了边。缝线藏在里面,外面一点看不出来,但贴着皮肤的地方,变得很软,很舒服。” 林韵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是的!是这样!那天晚上,等星辰睡着后,她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改那条裙子,就怕粗糙的标签再磨着女儿娇嫩的皮肤……这件事,除了她和当时的星辰,连建国都未必清楚细节!这个女孩……她怎么会知道?! 沈星辰的目光重新回到照片上,她的指尖离开小女孩的裙子,缓缓上移,点在了照片中沈建国的胸口,那套笔挺的深蓝色细条纹西装上。 “你穿的,是那套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深蓝色细条纹西装,配了一条银灰色的斜纹领带。”她的视线扫过沈建国此刻身上略显凌乱的家居服,又移回照片,语气平淡无波,“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星形轮廓的领带夹。” 沈建国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死死盯着照片中自己领带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光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枚领带夹……是五岁的星辰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幼儿园门口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做工粗糙,甚至有点歪。 但她送给他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当时笑着戴上,拍照时那夹子确实扣得不牢,差点滑落,他还用手扶了一下…… 后来没多久,那枚不值钱的夹子就在某次商务应酬后不见了,他为此还暗自懊恼过……这枚夹子,连念瑶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 “那枚领带夹,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五块钱。”沈星辰的声音接着响起,印证了他心中最震撼的猜测,“在幼儿园门口的小摊上。你那天特意戴上了,虽然那夹子有点歪,扣得不牢,拍照前……你用手扶了一下。”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建国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怀疑。他猛地闭上眼睛,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出双手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倒下。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被他死死忍住。是……是这样!每一个细节都对!分毫不差!这已经不是任何“调查”或“伪造”能解释的了!这是只有亲身经历、只有那个五岁的小星辰才会记得、才会知道的……属于他们父女之间,最细微、最私密的记忆! 沈星辰没有再看他。她收回点在照片上的手,转过身,面向瘫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死死望着她的林韵。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目光落在林韵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隔着时光长河,凝视一道熟悉的伤痕,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怅惘,但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波澜。 “妈。” 她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依旧生疏,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一个冰冷的音节,似乎带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重量。 林韵的身体因为这一声“妈”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沈星辰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凿刻: “那条粉色裙子,是你亲手改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细节。 “不是完全亲手做,是买来的成衣,但你重新改了腰线,往里收了一寸。因为我太瘦了,原来的版型我撑不起来,腰那里空荡荡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条裙子合身的轮廓,“裙子的布料,是带一点点珠光的软缎,在阳光下会有很淡很淡的粉色光泽,像……像桃子表面那层细茸毛反射的光。裙摆有三层,最外面一层是透明的软纱,你用银色的丝线,在上面绣了很浅很浅的、小小的星星,要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 林韵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女孩的脸,想要从她平静的叙述里,抓住那些只有她和女儿才知道的、被岁月尘封的细节。 这些……这些连建国都不知道!是她和星辰之间,关于那条裙子,最私密的记忆! “还有,”沈星辰的声音更轻了,目光微微下移,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条裙子穿在五岁自己身上的样子,也看到了裙子某个隐秘的角落,“裙子的后腰,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你用和裙子同色的、最柔软的粉色丝线,绣了一朵很小的、白色的铃兰花。”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进林韵泪水迷蒙、却骤然迸发出极致震惊和痛楚的眼睛里,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 “你说,女孩子要像花一样,被精心呵护,美丽绽放。铃兰的花语是……‘幸福归来’。” “你希望我穿上这条裙子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记得家的方向,记得妈妈的爱,能平平安安,最终……幸福归来。” “你说,那朵藏在里面、别人看不见的铃兰,是你给我五岁生日,最用心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祝福和护身符。” “轰——哗啦——!!” 一声清脆刺耳到极致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炸响!瞬间撕裂了客厅里悲伤凝滞的空气! 只见林韵一直紧紧抓在手中、无意识握着的、刚才沈建国递给她的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从她彻底失控、剧烈颤抖、完全失去力气的手指间猛地滑脱! 骨瓷茶杯砸在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瞬间粉身碎骨!温凉的茶水混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四散飞溅开来,泼湿了林韵旗袍华贵的下摆,也在地面洇开一片狼藉的深色水渍,几块白色的碎瓷片甚至迸溅到了不远处。 林韵却对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和湿濡浑然不觉。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望着沈星辰。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漂亮眼睛,此刻睁大到极致,瞳孔深处倒映着女孩平静的脸,也倒映着被这精准到分毫、私密到极致、残忍到极致的回忆,彻底击碎灵魂的骇然与……确认! “星辰……我的星辰……”破碎的、不成调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呢喃,从她剧烈颤抖、失去血色的唇间溢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十年的血泪、绝望和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洪流。 下一秒,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动,猛地从沙发上向前扑去!动作快得近乎踉跄,完全不顾旗袍的束缚和地面的湿滑,像是要用尽残存的全部生命,去抓住那个站在照片前、身影单薄却笔直如竹、刚刚用一句话将她十年筑起的心防彻底摧毁的女孩。 “妈——!”沈念瑶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呼,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却钉在原地。 “韵韵!”沈建国脸色大变,想要伸手去扶。 沈知行和沈知意也同时动了。 但沈星辰的动作……更快。 她没有躲开林韵扑过来的动作,却也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林韵踉跄着、几乎是摔扑到她面前,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她单薄校服下的皮肉里。温热的、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沈星辰低下头,看着林韵那张被泪水彻底冲花精致妆容、写满极致痛苦、卑微祈求、狂乱确认和一种濒死般无助的脸。 这个美丽、优雅、曾经是她整个小小世界温暖支柱的女人,此刻跪倒在她脚边的碎瓷片和水渍中,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仰着头,泪如雨下,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破碎的音节: “是你……真的是你……铃兰花……藏在后腰的铃兰花……妈妈绣花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小板凳上坐着看……你还问,妈妈,为什么是白色的花,不绣粉色的……我说,白色的铃兰,干净,像星星……像我的星辰……” “对不起……对不起……星辰……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那天……那天妈妈要是抓紧你……要是妈妈再快一点……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背过气去,所有的体面、矜持、贵妇人的优雅仪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十年、在绝望深渊中苦苦挣扎、终于在这一天、以这种猝不及防又残酷无比的方式,看到了那缕微光,却被随之而来的、迟了十年的剧痛和自责瞬间淹没的……可怜的母亲。 沈星辰任由她抓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很大,很疼,掐得她生疼。 碎瓷片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茶水渐渐在地面洇开更大的深色痕迹。 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着眼睫,看着林韵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看着她的眼泪混合着花掉的妆容,狼狈不堪。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平静得近乎……冷酷。 只是,那背在身后、紧紧攥着旧书包肩带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绷得一片骇人的青白,几乎要掐进帆布里。 而她微微垂下的、被长睫遮挡的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极其快速地、碎裂般地……波动了一瞬。 快得无人察觉。 第7章:爸爸的手在抖 林韵的崩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彻底冲垮了客厅里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秩序。 她紧紧抓着沈星辰的手臂,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和狼藉的茶水碎瓷之间,仰着脸,泪水混着花掉的妆容,狼狈地淌下。她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一遍遍重复着“是你”、“对不起”、“我的星辰”,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年的绝望、自责、思念,都在这一刻倾倒而出。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确认。 沈星辰任由她抓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指甲掐进皮肉的细微刺痛感清晰传来。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这个在自己脚边彻底崩溃的女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痛哭、紧紧抓握的手指、滚烫滴落的泪水,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背在身后、紧紧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出的青白,暴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客厅里的其他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震住了。 沈念瑶背靠着钢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看着林韵跪在那个女孩脚边痛哭,看着父亲僵立原地、面如死灰,看着大哥震惊失语,只觉得一阵阵冰冷的眩晕袭来。那个女孩……她说的铃兰花……妈妈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最恐惧、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不……不可以…… 沈知行扶了扶额角,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律师的理智在尖叫着提醒他保持客观,评估证据链,但眼前母亲崩溃的画面、父亲摇摇欲坠的姿态,以及那个女孩平静叙述出的、一个接一个无法用“调查”解释的私密细节,像重锤一样不断敲打着他构建的“诈骗剧本”。那朵藏在裙子后腰内侧的铃兰绣花……这太私密了,太具体了,超出了任何合理调查的范畴。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向某个可怕而惊人的真相倾斜。 沈知意早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好奇模样,他瞪大眼睛看着跪地痛哭的母亲,又看看那个被母亲抓着、却依然挺直脊背、平静得吓人的女孩,脸上写满了震撼和不知所措。这TM……好像玩真的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今晚这场生日宴,恐怕要成为沈家历史上最魔幻的一夜了。 沈知序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他依旧站在稍远的阴影里,但帽檐下的目光,却不再飘忽,而是定定地落在沈星辰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到她那只被林韵紧紧抓住的手臂,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更直的线。 粉色礼裙女孩和几位客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已经悄悄挪到了客厅最边缘,恨不得立刻消失。王姨躲在厨房门后,捂着嘴,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她看着林韵夫人那从未有过的狼狈样子,心疼得不行。 而沈建国,是所有人里,反应最迟滞,却也最……复杂的那个。 他就那么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脸上最初因DNA报告和警方文件带来的震惊、骇然、不愿相信的狂怒,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混乱的东西所取代。他看着妻子跪在那个陌生女孩脚边,哭得撕心裂肺,听着她嘴里不断喊出的“星辰”和那些关于铃兰花、关于领口标签、关于领带夹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缓慢而残忍地切割。 那条裙子……他确实买了,牌子也确实记不清了,但女儿试穿时偷偷挠后颈的小动作……他后来好像听韵韵提过一句,说领口标签有点硬,她改了一下。 那枚领带夹……五块钱,星星形状,粗糙,歪斜……他戴了,拍照时扶了一下,后来丢了……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还有……铃兰花?藏在裙子后腰内侧的绣花?他完全不知道。但韵韵的反应……那种被瞬间击中灵魂、确认无疑的崩溃……做不了假。 这个女孩……她到底…… 沈建国的目光,终于从崩溃的妻子身上,艰难地、一寸寸地,移到了沈星辰的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却没什么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娇憨或明媚。过分清瘦,下颌线条清晰甚至有些冷硬,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形状……依稀能看出几分韵韵年轻时的影子,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可韵韵的眼睛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像春水。而这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莫名心慌的漠然。 他在看她的脸。 试图从这张带着陌生棱角和冰冷气息的脸上,找到十年前那个总是甜甜笑着、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的影子。 眉毛……有点像。鼻子……似乎也有点。脸型……瘦脱了形,不好说。但感觉……完全不对。记忆里的星辰,是暖的,软的,像个小太阳。眼前这个,是冷的,硬的,像一块在寒风里打磨了十年的石头。 沈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窒闷的痛楚。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的星辰,如果真的还活着,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扶在桌沿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依旧泛着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压在胸腔,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很沉,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走向沈星辰,走向那个被林韵紧紧抓着手臂、平静站立的女孩。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属于父亲的威严和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尽管他自己此刻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但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依旧存在。 林韵的哭声似乎微弱了一些,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走过来的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含糊的呜咽。 沈知行、沈知意、沈念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建国身上,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他会做什么?继续愤怒驱赶?还是…… 沈建国在沈星辰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更是宽厚许多,此刻面对面站立,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沈星辰。 他就这样,低着头,沉默地、仔细地、近乎审视地,看着沈星辰的脸。 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毛,再到眼睛,鼻梁,嘴唇,下颌……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惊疑、探究、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熟悉的痕迹,任何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小女孩重叠的特征。 沈星辰微微仰着头,平静地迎接着他的审视。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直地回视着他,任由他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韵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和远处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沈建国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眼神变幻不定,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她就是星辰,或者……证明她不是。但那些模糊的相似,和截然不同的气质,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和痛苦。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沈星辰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线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似乎……比周围要稍微光滑一点点?颜色也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这样近距离的、长时间的审视下,还是能看出一点点端倪。 那像是一道……极其细微的、被精心处理过的……旧疤? 沈建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接受审视的沈星辰,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清晰地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不用看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进沈建国带着惊疑的眼睛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我是整过容。” “确切地说,是做过修复手术。” “左边脸这里,”她微微侧了侧头,用右手食指指尖,极轻地点了点自己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线、刚才沈建国目光停留的位置,“被人贩子用生锈的裁纸刀,划了一道口子。挺深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差点划到动脉。” 她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仿佛在抚摸一道早已不存在的伤口。 “后来伤口感染,发炎,溃烂,留下了一道很丑的疤,像蜈蚣一样趴在这里。” “十三岁那年,我攒够了钱,去镇上一个据说以前在大城市医院做过的医生那里,做了疤痕修复和简单的面部轮廓调整手术。因为原来的骨头也有点错位,笑起来会痛。” 她放下手,重新正视沈建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手术条件很差,麻药都不够。效果也就这样,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但至少,不吓人了,也不怎么痛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沈建国。 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沈建国脸上的肌肉,在沈星辰说出“被人贩子用生锈的裁纸刀划了一道口子”时,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当听到“流了很多血,差点划到动脉”、“伤口感染,发炎,溃烂”、“留下很丑的疤”时,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而当沈星辰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出“十三岁攒够钱”、“镇上医生”、“手术条件很差,麻药都不够”、“效果也就这样”时—— 沈建国那双总是锐利逼人、充满威严的眼睛,在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上一层骇人的、浓重的血丝!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沈星辰左侧脸颊那道几乎看不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细微痕迹。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抽气的声音。 整过容……修复手术……生锈的裁纸刀……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差点划到动脉……感染……发炎……溃烂……很丑的疤……十三岁……攒钱……镇上医生……条件很差……麻药不够……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作为父亲的心脏! 他的女儿……他记忆里粉雕玉琢、怕疼怕黑、被蚊子叮个包都要哭唧唧找妈妈的小女儿……在失踪的那些年里,竟然被人用生锈的刀划伤了脸!流了很多血!差点死掉!伤口感染溃烂!留下狰狞的疤!然后,在十三岁,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就要自己攒钱,去条件很差的镇上,找不知靠不靠谱的医生,在没有足够麻药的情况下,做修复手术!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到极致的闷哼,猛地从沈建国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无法承受眼前这一切,无法承受沈星辰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叙述出的、如此残酷的真相!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林韵的颤抖更加剧烈,更加无法控制。撑着桌沿的手,那骨节分明、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他整个高大的身躯,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沈建国紧闭的眼角,汹涌地冲了出来! 顺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刻着深深皱纹的脸颊,急速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他昂贵的深灰色家居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永远冷静自持的沈氏集团董事长,这个在女儿失踪后将自己变成工作机器、用冷酷外壳包裹伤痛的强硬男人,这个在几分钟前还甩出五十万银行卡、试图用金钱和怒火驱赶“骗子”的父亲—— 在听到女儿脸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背后,所隐藏的十年血泪和磨难时…… 终于,崩溃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肩膀因为压抑的哽咽而耸动,那只撑在桌沿、剧烈颤抖的手,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用另一只同样颤抖不止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宽阔的肩膀,垮塌了下去。 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普通的、心痛到无法呼吸的父亲。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沈建国压抑不住的、从指缝间泄漏出的、痛苦到极致的哽咽声,和林韵持续不断的、心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迟到十年的、名为“失去”与“伤痛”的哀歌。 沈星辰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建国背对着她、剧烈颤抖、无声落泪的背影。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转瞬,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