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被弃,我变卖嫁妆搞事业》 第一章 成亲 深秋的夜,风里已带凉意。 亥时三刻,夜阑人静。 一顶缀珠披红的精致花轿,小心地从尚书府后门中慢慢抬出,没入京城的深夜里。 两个老妈妈和壮汉们打了声招呼后,便快步走到花轿一侧,轿帘虽厚重,却隔不断外间两个老妈妈的闲言碎语,一字一句,乘着风一起刮进了帘中南燕婉的耳朵。 “…听说是个庶女,在家里就不受待见,要不大半夜的,怎么跟送贼似的往外送?” “嘘,小点声!里头听得见!” “听见又如何?一个庶出的,给了咱二爷做姨娘,难不成还要八抬大轿风光大娶?美得她!” 南燕婉端坐轿中,粉红喜服衬得肤白如雪。乌发低绾,髻上一对芙蓉含露簪,水珠欲滴,为那张清雅面容添了几分娇艳。 听着外头的话,南燕婉苦笑了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整个人都忍不住打寒颤。她又想起十几天前的夜晚。 人们都一叠声地庆贺:“恭喜南大公子啊,年少有为,屡得战功。” 一旬前,南家大公子随军凯旋,立下战功,举府上下欢庆。四方好友皆来贺喜,个个备着好礼有意拉拢关系。 南家主母张氏心有谋算,挑了几个南家庶女,打算送出去做妾,以婚为约给自己的嫡长儿子获得更多的盟友,为他以后的道路添砖加瓦,铺路绣锦。 好巧不巧,南燕婉刚撵上及笄的年岁,同样被张氏惦记上了。 张氏设好了鸿门宴,各个庶姊妹们都有了主家。南燕婉也被一位姓孙的公子相中。 本说好先进门再行事,偏偏那位孙公子是好色之徒,行事放肆不忌礼数。竟要求当晚验货! 那天晚上,是南燕婉最屈辱的晚上。她觉得自己就像口畜牲,被主人家迫不及防地送出去,并且还要自己袒露牙口,被人当面评论品相几何。 张氏自然不会去管一个庶女的清白自尊如何,能为她儿子铺路,是这些庶女们的荣幸。 一切本来进行地顺顺利利但房门被打开时,却是另一位不识的公子走了进来。那位公子瞧见南燕婉的处境,二话不说便去找来府医救助。 这不找还好,一找便是全府惊动。 南燕婉被裹在辈子里,难受地抓挠挣扎,她神志不清醒,只迷迷糊糊听见了许多人的声音,有父亲,有兄长,有亲近的丫鬟,还有府医。 却独独没有那位公子。 南燕婉尝试去找寻过那位公子到底是谁,却遭父亲劈头盖脸一顿骂以及禁足的惩罚。 等到一旬结束,她被放了出来,便被张氏告知她今晚要出嫁。但对象并不是原先的孙公子,而是边小将军边昀。 也是那晚,在孙公子屋里的男人。 那一瞬间,南燕婉是慌张的。紧接着,是恐惧。 边昀,南燕婉并不相熟甚至都不曾认识的人。只听说自小在北疆边境长大,因军大捷才回了上京城。 其余一概不知。 样貌、品性、能力、习性甚至官位背景,南燕婉都一概不曾知晓。 就像买果子般,在篮筐里挑挑拣拣,终于在烂果子里翻出一个尚能下口的了,却被人打掉,又塞给你一个蒙着布的果子。 你并不知这颗果子是好是坏,但你却无法选择,被人摁着头,强行啃一口,咽下去。 南燕婉紧紧攥着手帕,又尖又长的指甲终是划破了帕子,直往手心上扎。殷红的血把白色的手帕一点点浸湿,染红。 看着斑斑点点的红色,南燕婉叹了口气,松了手。 左不过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南燕婉自我宽慰。 花轿左摇右晃,似是进了房门里。 外面再次响起了声音,人语低声絮叨,说着简洁的命令交代。稍后,人语开始嘈杂起来,甚至还有极大声的几句吩咐和讨论。 最后,人语霎时间暂停。花轿落了地。 一道陌生的女音在帘外响起:“南姨娘,我是夫人派来的管事妈妈,奉命来接你下轿。” 话落,管事妈妈便伸手打帘,与里面的南燕婉对视。 “烦请南姨娘下轿。”管事妈妈再次说,同时将手递上,示意南燕婉搀扶下轿。 南燕婉眼里划过讶异,她本以为刚进门会来个下马威,没想到却是这般有礼节的待遇。 南燕婉也不扭捏,低声谢了句,便扶着管事妈妈的手缓缓下轿。 纳妾的喜服并没有盖头所以南燕婉一下轿便能看见周围的景色。 这是座宽敞又别致的院落,院心中放了不少练武器具,地上石砖留有痕迹,模样像个练武场般。 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栽种在院心西北角上,正值佳时,桂花开了满树,浓浓的花香溢了满院。 南燕婉嗅着花香,紧绷的身体竟不自觉放松了些,身心都变得轻盈起来。 “南姨娘,这里便是二爷的院落。今日你进门,大喜的日子,便先宿在二爷院中。明早奴婢带你去新院落。”管事妈妈说完,便引着南燕婉进了一间房。 房中铺了红色的床铺,两匹红绸绕住房梁,桌上立着对燃烧得正旺的红烛。其他物件,虽未描红作喜,却也精致可爱,似认真规划摆放了的。 管事妈妈扶着南燕婉坐在了榻沿上,然后福身告退:“南姨娘有事直接唤人便可,二爷有事,还未归家,夫人已派人去催了,其余无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南燕婉颔首,管事妈妈便出门退下,紧接着,换端柳进屋伺候。 南燕婉和端柳二人相视一眼便各自归位,并未多言。 两人静默,外面更是安静得出奇。 夜风温柔了许多,和缓地轻轻拂面,并用桂香轻嗅鼻尖。让南燕婉竟感受到了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安心宁静。 忽然觉着,嫁给这边小将军,或许也没那般差。 南燕婉的唇角不自觉微勾,牵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与杏眼微弯的弧度一样,衬得甜美可人。 突然,门外开始嘈杂起来,人语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多,像是众星捧月地迎接大人物归来。 南燕婉不自觉紧张起来,攥了攥衣角。 是边昀吗? 她未来的夫君,现在在门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燕婉心里一连冒出数十个疑问,所有女子都一定幻想过自己的丈夫。丢掉对未来的恐惧,南燕婉心中亦是如此。 她甚至觉得脸上温热,应是有粉红爬上脸庞,心脏因激动而砰砰直跳。但却不知为何,南燕婉总觉着她心里不踏实,跳动的心也不全是激动。还有害怕与不详。 为什么会害怕呢?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在如常发展。 南燕婉猛地抬头,她的心越跳越快,像是踩着某种不好的节点。南燕婉想让端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又觉得这样会失了分寸,便强行把这想法给摁了回去。 外面的嘈杂声又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一道男音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吼道:“南小姐是否在里面坐着?” 甫一被质问,南燕婉有些懵。但她也很快给出回应:“是的,是我。” “好。南小姐,我家公子有话带给你。”“什么话?” “我家公子说,您的爬床手段实在了得,他心中佩服,但也不敢再羊入虎口又被您算计。为实现理想,衷心报国,他已向圣上申请上山剿匪事宜。圣上仁心,批准公子请求。时间嘛——”男人故意拖长尾调,挑衅又不屑,“就在今夜。” “公子万望您在家安生过好日子,不要新整什么幺蛾子出来。待他凯旋,定为您谋一个更好的高枝,让您前程锦绣,一路繁花。”男人一连串说完,便立在一旁不出声了。 他不出声,但屋里屋外却炸开了锅。 丫鬟们迫不及待聚在一起讨论。 “本以为是高门小姐来委屈做姨娘,结果却是个不知廉耻的下烂人。” “这贱货怎么配进二爷的屋子,呸呸呸!脏死了!” “真他娘的晦气,也就咱二爷好,还给她另觅高枝。我呸!” 南燕婉紧紧地攥着手,任殷红的血往地上淌。先前对边昀的幻想憧憬荡然无存,她的眼睛被风吹得漾开红,与自尊一起碎成泪划过脸庞。 新婚夜,不仅当着全院人的面被丈夫如此羞辱,还被告知丈夫嫌她甚至愿意上山剿匪,等归来,亦嫌她的存在要赶她走。 为什么要这般对她?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每一步都是被迫的,为什么还要被针对? 她,就该是如此下贱的人吗? 不!不是,她对权利无欲无求。她明明清清白白,为何要一路受此屈辱? 南燕婉背手一抹泪,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然后中气十足地回复外面的人:“既然边小将军今夜不归,那燕婉便先安置了。” “我素来乖巧守礼,自是不会惹祸生事。至于往后去处,边小将军倒不必操如此宽的心。您不容人,自有容人的地方。” 南燕婉说完,转头吩咐端柳:“去把蜡烛灭了。” “是。” 房间外面,一个长相俊朗无暇,身穿银色盔甲的翩翩少年郎坐在放置兵器的木桩上,听完南燕婉的话,看见房中灯火已灭。边昀讶异了一瞬,但很快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无语嗤笑一声:“表面功夫。” 骂完,边昀起身,顺手提了柄武器匣里的红缨枪,用力甩枪掂里下手感,随后露出满意的笑。 “这次的军功就归你了,红缨枪。” 第二章 请安 翌日清晨,南燕婉早早地醒了,睁眼看见陌生的房间布局,才觉昨晚发生的一切俱是真实的。 很割裂。 南燕婉揉揉脑袋,只觉一阵发疼。习惯性朝外唤道:“端柳。” 端柳早已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声音,忙打帘进来,身后跟着昨晚的管事妈妈并一个端着首饰的小丫头。 管事妈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上下左右地把南燕婉打量了个遍,最后厌恶地瞥开,与昨晚接待南燕婉的模样大相径庭。 南燕婉看见后明显愣了愣神,但马上接受了对方的态度。 照她们目前的想法,应当觉得她是个勾引男人的下烂货,不配嫁与她们府中正人君子般的二爷。南燕婉不免觉得可笑,能与这种事牵扯在一起的又能是什么清白正经公子? 或许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未可。 南燕婉眼里浮出愤恨和轻蔑。 “南姨娘。”管事妈妈对着南燕婉行了行礼,或是大家族出来的教养,礼数并未见敷衍。 南燕婉起身,也还了一礼。 妾,半个奴才身。虽然因着身份,她是贵妾,但也不可以自视过高处处端着。 “请南姨娘速速更衣梳洗,老夫人今早命你去请安。”管事妈妈见着南燕婉还礼,面色稍霁,说话也不再那么生硬了。 “好。我从家中带来些时令果子,妈妈若不嫌弃,不如尝尝鲜。”南燕婉微笑着命端柳打开昨晚从尚书府里带出的包袱,从里面捧出一把甜杏来。 “南姨娘言重了,奴婢不爱吃鲜果,这些还是姨娘留着自己吃吧。”管事妈妈忙笑着回,说完,还帮着端柳重新把甜杏放回包袱中。 府中果子那么多,她怎可能贪这个嘴?何况是一看就不能吃的果子。 两人又让了一回,管事妈妈才让小丫头上前来给南燕婉梳妆。 准备给妾室的衣裳虽未用珍贵布匹,但其绣工精巧,衣裳也甚是可爱。南燕婉换好后,只拣了支素雅的海棠缀珠银簪挽成发髻,便不再去多碰那些个首饰了。 初来乍到,对方又对她印象不佳,还是谨慎素净些的好。 见南燕婉迅速梳洗完,且打扮不招摇做作,管事妈妈的脸色又好了些,去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不免好心地提点一两句。 “咱们老夫人是个大善人,脾气温和宽容,对底下人也是一等一的好。姨娘若是安分守己不惹事,嘴再甜些,说不定就能讨得老夫人欢心了。” “老夫人喜欢小孩,尤其是咱二爷。自小便养在老夫人身边,疼得和眼珠子似的。此番你做了那些蠢事,老夫人八成是对你没什么好脸色看。但她心善,应当也不会过于为难你。” “夫人呢,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话会刺耳些,但你也得受着,毕竟这是你自己讨来的。至于其他个小姐少夫人们,大多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你自个儿掂量着行事吧,反正没什么好果子吃。” 管事妈妈说着,南燕婉心下飞速记着,等到她说得差不多了,南燕婉立马行礼一叠声告谢。 管事妈妈也只淡淡“嗯”了声,手下却强硬地推开南燕婉想要偷偷塞进来的碎银子。 “边家不比别家,武将出身,糙一些,规矩和讨好人的手段要清简很多。这些身外之物我也不缺,姨娘以后别再塞了。”管事妈妈横了南燕婉一眼。 南燕婉脸色涨红,又立马道谢。 “对了,妈妈,边小将军是个怎样的人?我自小长在京城,对边小将军还不甚熟悉。” 谁知南燕婉话音一落,便迎上管事妈妈一记眼刀,管事妈妈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回答:“南姨娘也是个心大的主儿,郎君还未打探清楚就能想到爬床。这等胆魄,奴婢着实佩服。” 南燕婉一噎,这次整个人都如烤熟的乳猪一般色彩。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未发一言。 管事妈妈领着南燕婉又走了段路,终于到了老夫人的住所。 金雕玉饰,珠帘香绕,牡丹连片,低廊绕阁。雍容华贵中又不失豪门大气,实属人家少有。 南燕婉心里不免感叹称奇,对边老夫人的身世提起兴趣。但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毕恭毕敬地跟着管事妈妈。 一路左拐右拐,不少丫鬟们与管事妈妈打招呼,同时把眼一溜南燕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终于走到了一处众多丫鬟候着的门前,管事妈妈先与其中一个丫鬟耳语几句,然后那丫鬟打帘进去,让二人等候片刻。 未几,那丫鬟复打帘出来,脆生生地吩咐:“老夫人让南姨娘进去,你去做自己的活儿吧,隔壁耳房的丫头们在分月钱,你也去抓一把再走。” 听完,管事妈妈便行礼谢恩,然后自觉去了耳房。 进去的丫鬟伸手打帘:“南姨娘里边请。” 南燕婉颔首称谢。 屋子里聚了极多的人,还未至,便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但当南燕婉出现时,屋子里却都默契地安静下来。 边夫人李氏对着旁边的丫鬟耳语几句,丫鬟得命后便来到南燕婉递板凳落座。 “呦,我当谁来了?原来是爬床的货啊。”边云筝一见着南燕婉便冷嗤出声。 “筝儿,不许说这种粗话!”李氏呵斥。 “是,母亲。”边云筝应完,仍然不服气地瞪南燕婉。 南燕婉习惯性地视而未见。“小妹不懂事,南姨娘勿怪。”一道温软的声音适时出声给台阶。 南燕婉看去,只见是个长相温婉可亲的少妇。 少妇刚说完,旁边一个大马金刀坐着的姑娘便冷哼出声:“嫂嫂你还是太好了。”边云桥转向南燕婉。 “听闻尚书府世代书香之家,想必南姨娘也是从小耳濡目染,不知南姨娘写字如何?回去可否有时间帮我写条横幅。” 南燕婉虽不知何意,却也只好应下:“字虽不曾苦练,倒也写的出几个模样。不知姑娘要写哪几个字?” 边云桥唇角翘起:“自然是——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咯。”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南燕婉脸色直接煞白。 边云筝听后愣了瞬,紧接着又乐得咯咯笑:“姐姐,你这高看南姨娘了吗?她兴许能写字,却未必知晓那字的含义,这写出来的字怕不就是有了形体,而无神韵。” 说完,边云筝侧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人都能刚好听见:“去趟库房,把我三岁时学的那些书都翻出来。好好找找与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有关的书,让南姨娘认认真真学学这几个字的含义。” 话落,屋子里便响起一阵哄笑声。 南燕婉面色难看,手中紧紧攥着手帕。听完话,压着火,勉强挤出丝笑容:“多谢边小姐美意。” 能屈能伸,大宅院生存的基本罢了。 南燕婉很快便调整好状态,她微微笑着询问边云筝:“边小姐应当也是读过些书的人了。” “嗯,读过不少。”边云筝微扬头,傲慢自信。 南燕婉笑意深了几分:“前几日读到个故事,妾不解其意,不知边小姐能否为妾讲解一二?” “连故事都看不懂,你也是个蠢的。说吧,我就勉为其难为你点拨一二。” “前几日妾拜读了《韩非子·功名》一卷,里面有个叫孤掌难鸣的词,妾苦思几日,终不得解。还望边小姐解惑。” “孤掌难鸣,这很简单呀。不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意思是一件事情,若只有一方愿意,另一方不愿意,那这事必然成不了。所以,事成需得双方……” 边云筝说到一半突然恍悟,她脸上飞红,眼睛瞪大,横了南燕婉一记眼刀:“你什么意思?” 南燕婉仍然端着笑:“问词的意思啊,边小姐何故如此问啊?” 边云筝气得跺脚:“你你你!你下套我!” “什么下套?妾身听不太懂,还请边小姐详说一二。” “你!嘴皮子倒是厉害,怪不得能……” “够了!筝儿。”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屏风后打断边云筝的话。 “祖母。”边云筝委屈地回。 “筝儿年岁小,孩童心性,说话口无遮拦。”边老夫人替边云筝挽了些尊。边老夫人继续说:“你个小丫头,心思倒是沉重。罢了,别在这碍眼了,先出去吧,留我这一屋子孙们好好说话。没得又起纷争。” 虽未道明是谁,但南燕婉很自觉带入了自己。这个结果,她求之不得。于是忽略掉对方话里话外责备与回护的意思,南燕婉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门,只有端柳候在外面等她。 “走吧。”南燕婉招招端柳,主仆二人便离开了。 边府很大,初来乍到,南燕婉和端柳都无法记住回屋的路,但南燕婉也不在乎,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宅子里游荡。 宅里的小丫鬟们瞧见,都把眼一溜她。瞧着是生面孔还可能是主子,心下不用猜便知晓南燕婉的身份了。 于是三两个聚一起便开始唠嗑聊天,也不管这位新姨娘是否听见,毕竟左右也无法把她们怎么样。 端柳听着闲言碎语,心头冒起火,却不敢与别人争辩,转头观察着自家小姐无甚怒意,只好强压着火气继续走。 跟了两步,南燕婉停下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端柳询问。 “饿了。”南燕婉有些无奈。 今晨一起来便开始梳妆,根本没吃上什么东西。现在时辰已逼近中午,确实应该饿了。南燕婉说完,端柳也揉揉肚子。刚刚生着气,竟没半分饿意,现在被人提起,才觉胃中空虚。 主仆相望,都无奈摇摇头。 突然,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南姨娘,你原在这儿,真叫我一顿好找。” 转身,只见是一个妇人背这个包袱,提着篮鲜果走来。 “你是……” “我是账房先生家的媳妇儿,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周家媳妇介绍起自己。然后把背上包袱取下,递给端柳,“这些是姨娘的东西,我刚从二爷院中取来,应当是一件不落,落了你再回去找。”“给姨娘准备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老夫人命我带你去,随便把这篮子时令鲜果给姨娘送来。恰逢佳时,院里果子长了一树又一树,根本吃不完。你也尝些。” 周家媳妇是个急急火火的性子,说了一连串话下来,愣是没让两人插上一句话。 说完,又急急忙忙拉着南燕婉去新院子落脚。 把主仆二人都扯得一懵。 第三章 自立 新院落修筑在府中偏远的西北角,院子不大,只三间房并一个小庭院。庭院中栽种了两棵大桃树,占去了庭院一半的空间。 “这地方叫桃苑。平常没什么人到这里来,不容易被打扰。周围也挺僻静的,没个什么鸡叫鸟鸣的,刚好姨娘应当也爱读书,或许会喜欢上这里。” “这桃树虽说占地多,但是等它结了果子,那味道还是很甜。今年暑夏已经结过一轮了,被摘取吃了。等明年就是姨娘来摘了。” “这地方不大,等会儿总管那边应该会配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妈妈过来。” “这里虽然屋子不多,但三个人也够住下了。看着虽小,但实际上构造却精致。瞧瞧,这个桃花雕窗多好看呐。” 周家媳妇一边领着参观院落结构,一边宽慰。 南燕婉本不介意这个院落,反而觉得很可爱。但因着周家媳妇的话,她心中也升腾起几分暖意。 等逛完整个院落,周家媳妇撸了撸衣袖,热情地说:“左右我现在无事,不如和姨娘一起收拾收拾吧。” “啊?这可使不得。”南燕婉眼里划过讶异。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妾也是主子嘛。”说着,周家媳妇便先动手收拾起来。南燕婉要拦着,周家媳妇便让她一起收拾。 半推半就之间,两人便一起开始打扫。 “姨娘对今后可有何打算不?”周家媳妇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 南燕婉听后微愣,然后苦笑地摇摇头:“自然是改变府中夫人们的看法。” 瞧着新婚夜那出戏,她是不指望边昀以后能护她疼她,只求他能宽容待她、视她不见便好。 她打心眼里希望边昀这辈子都别找她。 周家媳妇听后点点头:“一辈子讨好夫人们,一辈子都过得如履薄冰?”这句话,惊得南燕婉和端柳都住了手。 不,或许是吓得她们。 南燕婉猛地转身,看着周家媳妇,满脸警惕:“什么意思?” “姨娘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周家媳妇忙摆手说,“这样吧,我先给姨娘露个底。早年我们家里穷,偏偏又生的丫头子们。有年闹饥荒,大丫头便把自己给卖了,拿钱换了粮食救了咱全家人。后来大丫头进了当地有钱人家里做丫鬟。” 说到这些,周家媳妇喉头有些哽咽:“大丫头生得还算水灵,便被那家里的少爷给强占去做妾。后面磋磨着,也就走到尽头了。你和我家大丫头有点像,我虽不知你和二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看着面善,也不像是情愿嫁进来的人。” 周家媳妇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成呢喃:“或许是年纪大了,不知怎的,越来越想大丫头了,看你的时候,竟也觉得是在看大丫头。” 周家媳妇泣涕不止:“这高门大户,哪有那么好活着?” 南燕婉和端柳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想要拍肩膀安慰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落下,拍拍可怜的母亲,却半天说不出安慰的话。周家媳妇哭了一阵,就停下了。 她就着衣袖擦干了眼泪鼻涕,抬眼看着南燕婉,眼神越来越坚定:“我救不了大丫头,或许能帮帮你。” “帮我?” “嗯。”周家媳妇说着,从衣裳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页,她小心翼翼地摊开,露出里面的墨黑大字与鲜红印章。 看清里面的字时,南燕婉已经讶异地捂住嘴。 那竟是一张户籍文书! “这张户籍文书是我家大丫头的。当年家里有了点钱,本来是想把她赎出来的。官府都已经过了良籍,谁知那晚……罢了罢了,大丫头死时带走的文书是为奴的那张,她把这张偷偷塞给了我,让我做个念想。也或许,能帮到其他人。” “多谢大娘好意,可是这文书我拿着也没用。” “有用。”周家媳妇反驳,她注视着南燕婉问:“姨娘可知道,官府已允女户做生意?” 女户做生意。 南燕婉眼睛蓦然瞪大,瞬间明白过来周家媳妇的意思:“你是说,让我去做生意?” “对。”周家媳妇点头,“姨娘的文书定然标着官家。拿去做生意未免太招摇,难免会让边府和南府的人知道,恐怕会引起是非来。这张文书不在京城,且是良籍。就算有人想要查,只要不是位高权重者,一般是查不明白的。” “姨娘以前是官家小姐,想必手头也有些积蓄,拿来当做生意的本钱再合适不过。姨娘也不必一来就做什么大生意,或摆摊或租个小铺面,先做做小本买卖,虽赚钱不多,但亏本也不多,这样也最稳妥。” “姨娘这里没什么人来,便可经常出入府院了。这个地方往西方再走段距离,便有个西门。那里连接的外面地处偏僻,府中无甚人从那里过。姨娘拿点小钱,打点打点那门房,便可出入无碍了。” 周家媳妇说完,便将手中文书递给南燕婉。 “你,缘何帮我?”南燕婉仍存警惕。她不信,一个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能对一个听闻品行不端的人慷慨到这个地步。 周家媳妇倒是没有意外南燕婉的问题,她只直直看着南燕婉笑道:“南姨娘,因为你这眼睛,像极了我家大丫头。” “大丫头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孝顺的,同样也是唯一一个和我阴阳两隔的孩子。我若真想害你,怎可能用一个做母亲的感情来骗你呢?” 南燕婉看着她,目光渐渐垂下。半晌,南燕婉接过了文书。“多谢。” 上京城素来有“天下第一繁华地”的美称。无论哪条街道,都是人山人海,贩夫走卒吆喝声一片。中间官道贵人徐行,香车宝马,好不风光。商铺们各尽招摇,摊贩们艺技百出。 南燕婉拉着端柳,两人紧紧交握双手,才不至于被人群冲散。 两人换了身衣裳,是从周家媳妇那里得来的粗布麻衣。为了不在路上遇着熟人,两人还拣了条薄布做面纱。 一个时辰前,南燕婉决定相信周家媳妇后,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府看看。照着周家媳妇的指引,她们很快便从门房那里出了府。 那位置着实偏僻,两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集市范围。 南燕婉自出生起便没有来过这繁华集市,而端柳也只有小时的一点儿记忆。所以当进入集市后,两人俱是好奇与喜悦。 “小姐,你瞧这个,拨浪鼓、空竹。我小时候玩过这些。” “端柳,你瞧这个糕点,我怎么觉着比府中的还要好吃些呢?” “小姐,这个包子好香啊!”两人左瞧瞧右看看,像两只麻雀一样说个不停。 在看见包子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两人摸摸空虚的肚皮,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 “老板,包子多少钱一个?”南燕婉从荷包里摸出铜板问。 “三文钱两个。”包子铺老板一边麻溜地给其他客人包装一边扯着嗓门回答。 “来四个吧。”南燕婉把六文钱递给包子铺老板娘说道。 “好嘞!”包子铺老板笑呵呵地把包子装进油纸里,然后递过去,“您常来啊。” 南燕婉回以微笑。吃到包子的两人眼睛都笑得弯弯的。 “我记得小时候阿娘就喜欢做菜包子,把那些好吃的野菜煮熟加在里面,做出来的包子又好吃又大个。”端柳咬了口包子,眼含憧憬地回忆。 “菜包子……”南燕婉喃喃,灵光一闪,用手肘碰了一下端柳,“端柳,你会做菜包子吗?” “啊?”端柳一愣,“会呀,我阿娘做菜包的时候,我都守在旁边的。” 南燕婉眼睛微弯,笑盈盈道:“端柳,我们不如先做个包子铺吧。我实在想不出能卖什么东西了,我们先捡一个咱们会的卖吧。” “啊?”端柳更懵了,“包子,这么普通,会有人来买吗?”“当然有了。”南燕婉一把抓住端柳的手,“民以食为天,人天天都要吃饭,天底下最不愁卖出去的就是吃食了。” “真,真的吗?”端柳惊喜道。 一辆旧马车缓缓行驶在集市街道上,因外面繁多的人群,它常常被拦停下来。 “你昨晚费劲心思拦下我,就为了让我在这被堵死?”边昀气愤地放下车帘,对着里面端坐的男子撒气。 男人掩扇轻笑:“自然不是,殿下想……” 突然,一道嘶鸣声打断了男人未出口的话,边昀从里面探出脑袋查看情况,却是马夫差点撞到两位蒙面女子。 两个女子抱在一起,瞪圆的眼睛里含着惊吓。 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还有点熟悉,边昀眯着眼打量了一眼,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南燕婉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边昀不是昨晚策马离京了吗?怎么还出现在这里?! “姑娘,可有受伤?”边昀问道。 南燕婉像是被提醒了一下,赶忙去看旁边的端柳,见端柳也无碍后朝边昀摇了摇头。 “让姑娘受惊实属抱歉,不过好像是姑娘走错道惊了我们的马,耽搁了我们的时间,于情于理,这声道歉都应该由姑娘说出口吧。” 南燕婉和端柳两颊飞红,确实是她俩打闹间无意走错道路拦下了这辆马车。 “公子,对不起。”南燕婉和端柳一起道歉。 “无碍,你们现在快走吧,后面的马车又开始催了。”边昀笑笑,然后重新钻进了马车。 两人飞快离开让出路来。 第四章 陷害 初次出府,两人也没敢多耽搁,只一个时辰便匆匆回府了。 “砸!都给本小姐砸,一件东西都不许留!”南燕婉刚至门口,便听见边云筝在屋里大声嚷嚷。 “都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南燕婉面带愠怒,急忙入内喝止。 只见边云筝站在屋中间,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指挥着一众仆从。见南燕婉突然闯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边云筝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南燕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回来了?正好,省得我再叫人去请你。” 南燕婉强压怒火,扫视了一圈狼藉的屋内,沉声问道:“三小姐,我自问进府以来谨守本分,从未得罪过你,你今日何故带人来打砸我院内的东西?” 边云筝嗤笑一声:“没得罪过我?你进府就是得罪我。”紧接着话音一转,“我打砸你院内的东西,自然是有原因的。” “带上来。” 话落,两个人便压着一个老妈妈走了进来。 那老妈妈刚进来时脸上泪涕交横,一双脏兮兮的黑手就去扒她的衣裙。 “姨娘,姨娘救我!”老妈妈扯着南燕婉的衣裙,把她往自己身前推。 “姨娘,奴婢错了,您快跟三小姐解释一下。奴婢真不是故意去偷三小姐的东西的,都是您让奴婢去的,您救救奴婢。”老妈妈疯狂拉扯着南燕婉的衣裙,污黑的双手在干净的衣裙上按下一处处脏污。 “你干嘛?快放开小……姨娘。”端柳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赶紧帮着南燕婉去推老妈妈。 南燕婉也被吓了一大跳,一边推她一边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姨娘救我。”偏偏两人越推,老妈妈拉得越紧,“姨娘,你可怜可怜我,我家里还有个……” “姨娘,你好狠的心!你要是不管我,我就闹到夫人那里去,让你也不得安宁,让你娘家都蒙羞。” “姨娘!你明明答应了奴婢的,办完事就给我银钱,还说要保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老妈妈越说越起劲,越说拉衣裙的手就越用力。到最后,南燕婉和端柳两人都被骇住了,双双停手不敢动她。 那些话出口的瞬间,南燕婉大概就知道她被人做局了。 第一次真实经历,说不慌张吓人是不可能的。 南燕婉内心都为自己抹了把汗,见松了手,那妇人不闹腾了,便由着她继续抓着自己。 “三小姐。”南燕婉看向边云筝,“妾刚刚出院逛了逛,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三小姐可否告知妾一二?” 边云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你倒是装得无辜不知罪。翠萝,去把东西拿出来。” 翠萝行礼答了是,然后从袖中翻出一支金镶玉的簪子,躬身低头递至边云筝手边。 边云筝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一眼,然后将簪子抛给南燕婉:“那你瞧瞧,可否认得这东西?” 南燕婉急忙双手接下,不解其意:“不认识。” 边云筝嗤笑道:“不认识?不认识你会让她来偷我的东西。南燕婉,我可告诉你,这根簪子是祖母给我的及笄礼物。若你真敢打它的主意,我保证你在边家待不下去一天。” 南燕婉怒火中烧:“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三小姐休想给我扣下莫须有的罪名。” “南燕婉!你少给我装,你既死不承认,有本事就跟我去母亲跟前理论,我倒要看看你要装到几时?”边云筝说完也不再理会南燕婉,径直带着人往外走。 听见要去夫人面前,抓着南燕婉衣裙的老妈妈身形僵了僵,紧接着更是用力地抱住南燕婉双腿,任凭身旁的端柳死命拉扯都不松开。 南燕婉和端柳的脸色也不好看,刚刚的场景顶多只能算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就算真有什么,只要双方和解也就没啥大事。 如果闹到当家主母跟前去,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光是想想,南燕婉心里都没底和后怕。 对于这位边夫人,南燕婉唯一了解的便是去老夫人院宅的路上,管事妈妈说的:夫人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话会刺耳些。 南燕婉抿抿唇,心下不禁有了思量。 悦心斋,边夫人坐在主位,闭着眼静静地听边云筝气愤地叙说事情。 等边云筝说完,李氏才缓缓睁开眼睛。 “南氏,筝儿说的可有半句虚言?”李氏看着落座在右手边的南燕婉问道。 当边云筝刚开始说事时,李氏就遣散了一众仆从,屋里只留下了四个人:主位的李氏,左手的边云筝,右手的南燕婉以及跪在这中间的老妈妈。 “有。”南燕婉向李氏跪下,“回禀夫人,三小姐所言,句句属实。但,这些并非燕婉所为。燕婉并不知晓此事,也无意去偷取三小姐的发簪,还请夫人明鉴。” “撒谎!”边云筝闹腾起来,“这老妈妈分明就是你院中的人,若无你的授意,她怎会来偷我的发簪,更何况,这簪子还是祖母着人打给我的及笄礼。” “夫人,燕婉昨日过门,今日才刚入住院中,连院中路径都尚不能完全熟识,更何况使唤里面的人了。且不说里面的人还能乖乖听妾的话,去偷三小姐的发簪。”南燕婉定定地看着边夫人,“就算会听,有哪个正常人会去做?” 边夫人缄默不语。 南燕婉继续补充:“这事不仅害我自己,还害这位老妈妈,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做这等蠢事。” “那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污蔑你?”边云筝腾地一下站起来。 “也未可知。”南燕婉顺着她话接下来。 “你说你那等事有点头脑的人不会做。那你想想,若是我故意污蔑你,我闲的慌吃撑啦?知道你刚进府不久什么都不知道,就上赶着安排你院中的人来偷我的发簪,自导自演出这么一出错漏百出的假戏。” 边云筝撇嘴道:“但凡有点头脑的人也断然做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上赶着找事的麻烦。” 李氏耳边,听着她们各持一词,她头都大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正的问题只出在一个地方。 李氏的目光扫至屋中跪着的老妈妈,她坐在高处,目光俯视着老妈妈,上位者的威严在这一刻不自觉显露,直看得老妈妈浑身微颤。 终于,李氏开了金口:“你来说。” 老妈妈如释重负,赶紧磕头拜倒在地上道:“奴婢与三小姐一个说辞。” “一个说词?”李氏笑笑,“那你再说一遍,我年纪有些大了,记性不好使,三小姐说的有些忘了,你再说一遍,得和三小姐的一字不差。” “母亲。”边云筝急着喊了声。 李氏目光扫过去,边云筝瞬间噤声。 “一字不差才算是一个说辞嘛。”李氏说完,看着南燕婉笑道,“对吧?南姨娘。” 南燕婉身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那管事妈妈简直乱报情况,这李氏哪里像是心直口快,口无遮拦之人。分明就是心思缜密,深不可测之人。 对方还等着自己答复,南燕婉只能胡乱点了脑袋。 南燕婉尚且如此,更何况中间的老妈妈了,身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打湿了,但她仍然告诉自己不要慌,因为那个人说了会保她的。 这样想着,老妈妈后背的冷汗都退了退,紧接着听她说道:“南姨娘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看上了三小姐的发簪,进屋后嘴里就一直念叨惦记着。等奴婢去拜见南姨娘后,南姨娘还向奴婢问起那簪子的来头……” “你怎么说的?”李氏打断了老妈妈。 “奴婢说那是老夫人送给三小姐的及笄礼,让二少爷绘的花样子,让人专门去寻了京城有名的工匠给打的。全京城甚至全天下只此一支。” 李氏听完看向南燕婉:“可有此事?” “并无此事。”南燕婉摇头。 “那这老妈妈你总得见过吧,毕竟你回院都那么长时间了,不会没有见她的空隙。”边云筝插话。 南燕婉沉默下来。 如果答没见过,那李氏和边云筝势必会盘问她回院这么久都去干什么了,而她背着府里人偷偷出府这件事是万万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 但倘若答见过,这老妈妈很明显不是站在她这边的人。若她一答应,指不定她已经设下圈套就等她往里钻呢。 南燕婉蹙着眉,眼睛溜过老妈妈刻意低头藏起来的算计,心下一沉。 这老妈妈现在就在给她下套,无论她答哪个,都有坑在等着她往下跳。 第五章 自证 南燕婉道:“回夫人,妾今日回院后,召集桃苑仆役训话,当时这位妈妈也在人群中。敢问妈妈,可是如此?” 老妈妈一愣,没料到南燕婉会这么说,犹豫了一瞬,只得含糊点头:“是……是,姨娘确实召集了大家。” “那便对了。”南燕婉转向李氏,语气坦然,“妾只在众人前见过这位妈妈一面,连姓名都未记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密谋偷窃?” 边云筝立刻反驳:“那也可能是你之后私下找的她!” 南燕婉看向边云筝:“三小姐,妾今日回院后便召集众人,紧接着您便带人来了。妾可有单独见这位妈妈的机会?三小姐可问桃苑下人。” “哦?”李氏拉长了声音,看向老妈妈:“南姨娘说只见了你一面。你却说与她私下商议许久。你且说,南姨娘怎么单独吩咐你偷簪子?” 老妈妈眼神闪躲,心虚的开口。 “是……是……”她支吾起来,“是姨娘……姨娘在训完话后,借口要看看院中花木,走到西边墙角,悄悄吩咐奴婢的……” “西边墙角?”南燕婉疑惑,“桃苑西边墙角是夹道,并无花木。况且当时众人皆在,我为何要走到墙角?端柳,我当时可曾独自走开?” 端柳立即会意道:“回姨娘,回夫人,绝对没有!姨娘一直与奴婢在一处,训话后便直接回了正屋方向,片刻未曾独自走开!” “你……你们主仆串通!”老妈妈急了,口不择言。 “放肆!”李氏厉声呵斥,吓得老妈妈浑身一抖,伏地不敢再言。“主子面前,岂容你胡言攀咬!” 李氏已然心中有数。无非有人想给新进门的南姨娘一个下马威。南燕婉应对得还算得体,可自己这个女儿,却被人当枪使。 她看向边云筝,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筝儿,你关心则乱,祖母赐的簪子珍贵,你紧张也是常理。但凡事需讲证据,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冲动行事,打砸器物,成何体统?” 边云筝听出母亲话中的责备,虽然心有不甘,但气势也弱了几分,嘟囔道:“女儿……女儿也是气急了。那簪子若是丢了,可怎么向祖母交代……” “簪子不是好好在这儿么?”李氏看了一眼翠萝手中的簪子,“既未丢失,便是虚惊一场。至于这刁奴……” 李氏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老妈妈身上:“满口谎言,构陷主子,还敢行偷窃之事?来人!” 门外候着的婆子立刻应声而入。 “将这刁奴拖下去,重打三十板子,革去差事,发卖出去!也好让府里上下都看看,背主忘恩、兴风作浪是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三小姐……不,是有人指使奴婢的!奴婢冤枉啊!”老妈妈惊恐万状,连连磕头,情急之下似乎想吐露什么。 李氏不等她说完,便喝道:“还不快堵了嘴拖下去!。” 婆子们动作利落,迅速堵了老妈妈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李氏揉了揉额角:“南姨娘受惊了。今日之事,是这刁奴作祟,与你无干。回去好生歇着吧,桃苑损毁的器物,稍后我让人补上。” 南燕婉心中松了口气:“谢夫人明察。妾告退。” 走出院门,南燕婉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吓死奴婢了……”端柳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南燕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往后的日子,须得更小心才是。” 这深宅大院,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 * 因着昨日那一闹,晚间时有丫鬟来告知她,夫人和老夫人那边都不用去请安了,让她安安静静呆在桃苑就行了,不要到处跑去生事。 这正随了南燕婉的愿,本来自己狗都嫌的身份,去了也吃力不讨好。 ……… 边昀回府时,已是亥时。 本该明日到京的,偏他日夜兼程,生生挤出一夜空档,不为别的,兵部那帮老狐狸催战报催得紧,他懒得在京郊驿站枯等,索性连夜进城递了折子。 递完折子,该去兵部官员府上应酬。 他却策马回了府。 “二爷回来了?”门房惊得险些掉了灯笼。 “嗯。”边昀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别惊动祖母母亲,明日再请安。” 他本想去书房凑合一宿。不曾穿过垂花门,不知不觉,踏上了通往桃苑的青石路。 夜风拂过,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桂香。 边昀脚步一顿。 桃苑的院门虚掩,门缝透出烛光,这院子本是他名下最偏僻的一处,当初母亲说收拾出来给新姨娘住,他连嗯都懒得回答。 如今倒成了他要踌躇的地方。 里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丫鬟压着嗓子和人说话:“小姐刚歇下,今儿累了一天……” 边昀没动。 片刻,脚步声远了。 他立在廊下阴影里,隔着那扇雕花木门,忽然想起母亲信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院里那位,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沉得住气? 边昀冷笑。自然沉得住气,费那般心机攀上他,岂会轻易放弃。 他走进,木门悄悄推开一寸。边昀没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视线穿过那道窄缝。 她睡着了。身着素白中衣,眉头微蹙,手指死死攥着锦被边缘。 很没安全感吗?边昀想着。 此刻他立在门槛外,看着南燕婉安静的睡颜。 片刻,他收回视线。 转身时,腰带上的玉佩轻撞门框,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床帐内,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边昀僵住,没回头。良久,帐内传来轻轻翻身的窸窣声。 幸好,她没醒。 ……… 第六章 初言 次日上午,院门被人叩响。 端柳上前开门。 “姨娘。”小丫鬟上前行礼,“老夫人屋里的刘妈妈来了,在正屋等着呢。” 南燕婉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人屋里的?这才第二天,老夫人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问:“刘妈妈等了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小丫鬟答。 南燕婉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裙,朝正屋走去。 屋里,一个穿着体面的妈妈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南姨娘回来了。” 刘妈妈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客套。她打量了南燕婉一眼。 南燕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刘妈妈久等了。不知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刘妈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过来:“老夫人听说昨日的事了。这盒里是支寻常玉簪,老夫人说,南姨娘初来乍到,身边也该有些体面首饰。那金镶玉的物件太招眼,容易惹是非,还是朴素些好。” 南燕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支素玉簪子,成色普通,样式简单。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要安分守己,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妾谢老夫人赏赐。”南燕婉恭顺地说。 刘妈妈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 送走刘妈妈,南燕婉看着手里的玉簪,苦笑了一下。 这才第二天,她就已经收到这么多“提醒”了。 端柳凑过来看了看簪子,小声说:“这簪子……还不如小姐您自己带来的那些呢。” 南燕婉把簪子放回盒里,淡淡说:“收起来吧。老夫人赏的,是好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桃树上刚结的小果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府里的日子,果然不好过。每个人都在试探,每个举动都有人看着。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 定国公府正厅内。 边昀坐在太师椅上,他的眸色微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眉眼间皆是赶路未消的倦意。本是想给母亲请个安便走的,却被留了半个时辰,听了一肚子话。 “你倒是不急。”李氏放下茶盏,语气阴阳:“你院里那位,进府不过几日,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边昀没吭声。 “头一日,把筝儿堵得说不出话。第二日,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把个积年的老妈妈驳得体无完肤,当场发卖。”李氏看他一眼,“你这姨娘,嘴皮子倒是厉害,不简单。” 边昀抬眸:“那老妈妈为何发卖?” 李氏一顿。 “儿子回来路上听说了。”边昀语气疏离:“那婆子偷了筝儿的簪子,冤枉南姨娘,本该发卖。” 李氏道:“可她一个刚进门的姨娘,惹得府里上下议论纷纷,总是不好。” “议论什么?”边昀问。 李氏被他问的堵得一噎,缓了缓才道:“议论什么,你心里没数?她怎么进的门,你自己不清楚?” 边昀没说话。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不知道以为哪个丫鬟端着茶托往耳房去了。他没在意。 “母亲想说什么?” 李氏看着他,叹了口气:“昀儿,母亲最了解你的脾性,那晚的事,换了谁都得恶心。可她既然进了门,便是边家的人。你若实在膈应,往后冷着她便是,可也别由着下人作践,边府丢不起这个人。” “儿子没由着下人作践她。” “那你今日一早来给母亲请安,是为了什么?”李氏端起茶盏,遮住唇角一丝笑意,“真就为了讨母亲欢心?” “儿子来取兵部文书。” “文书在门房,你遣个人来取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边昀没答。 李氏看他片刻,放下茶盏,语气软了几分:“罢了,你爱来便来。只是有一桩,你既回了京,便别总往外跑。你院里那位,你不见她,旁人可都盯着看呢。你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知道,你膈应她膈应得连面都不愿见?” “儿子没……” “你没有?”李氏打断他,“那你今早来母亲这儿,顺路去桃苑瞧过她没有?” 边昀闭嘴了。 李氏摇头:“你不去,下头的人便知道怎么做了。今日厨房敢给她送冷饭,明日库房就敢克扣她的月例,后日…” “够了。”边昀打断她。 边昀站起身:“母亲说这些,无非是想让儿子去桃苑一趟。儿子去便是。” 李氏唇角微微扬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可没这么说。” 边昀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脚步忽然一顿。 廊下,一抹藕荷色的衣角迅速消失在转角处。 那衣裳……今早似乎在哪儿见过。 “怎么了?”李氏问。 边昀收回视线:“无事。” 他掀帘出去,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转过角门,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雀在檐下啄羽。 可廊柱后,地上落着一方帕子,绣着兰草,边角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他俯身拾起。 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婉”字。 …… 桃苑。 南燕婉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端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被她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这是?不是去给周嫂子送酱菜吗,怎么……” 南燕婉没答。 她靠着门板,耳边回想起听到的话。 “你那姨娘,嘴皮子倒是厉害。” “她怎么进的门,你自己不清楚?” “你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知道,你膈应她膈应得连面都不愿见?” 她知道自己在府里名声不好。可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躲在廊柱后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半晌才想起来,帕子呢? 低头一看,掌心空空。 心猛地一沉。 “小姐,你帕子呢?”端柳也发现了,“出门时不是还攥着吗?” 南燕婉脸色发白。 那帕子……落在廊下了。 若是被旁人捡去倒还罢了,若是被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帕子上只绣了个“婉”字,没有其他。捡去便捡去,大不了说是不慎遗失。 可她躲在那里听的那些话…… 他听见脚步声了吗?他知道是她吗? “小姐?”端柳担忧地凑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南燕婉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 她心中为何会有一丝难过。 “儿子没由着下人作践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似说的是与他不相干的人。 可他是在为她说话吗? 他明明那么厌恶她。 新婚夜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 “叩叩。” 门被敲响。 端柳去开门,愣了一愣,回头看向南燕婉:“小、小姐……是二爷。” 南燕婉急忙站起身。 边昀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身着一件月白色氅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 他的目光极淡,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然后才缓缓抬起,落在南燕婉身上。 南燕婉心中狂跳,看来他定是捡到手帕了。 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亲自来,门房的人怎么不提前来通报一声! “二爷。”还是端柳最先反应过来,先行了礼,目光却忍不住在边昀与南燕婉之间逡巡,想到二爷新婚夜对自家小姐那冷淡样,心里暗暗叫苦。 边昀的眼垂了下来,微微颔首,才迈步走了进来。 南燕婉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二爷。” “嗯。” 南燕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手脚也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甚为尴尬地请边昀坐下,命人上了茶来。 随后,端柳识趣地退下。 边昀便也坐了,垂眸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不见什么起伏。 他......到底想做什么? 南燕婉心中焦灼的很,只觉得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寻个什么由头同他说话,却听边昀先开了口。 “听见多少?”这话问得直白,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南燕婉抿了抿唇,索性也不绕弯子:“我全听到了。” “听见便听见了,那些话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南燕婉抬起眼。 她原以为他会恼。毕竟偷听墙角不是什么光彩事,换个人家,责罚一顿都是轻的。 可边昀没有。 “手帕。”边昀从袖中取出一物。 南燕婉接过。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那朵兰草绣纹依旧,只是帕子上多了几分清冷的气息,是他的。 边昀走后,南燕婉在桌边坐了很久。 端柳轻手轻脚蹭进来,见她家小姐盯着手中那块帕子出神,也不敢吭声,只悄悄把冷茶换了热的。 “小姐,”到底没忍住,“二爷他……是不是对您……” “端柳。”南燕婉打断她,“去把昨儿周嫂子送的桂花收了,晾干了存起来。” 端柳瘪瘪嘴,应声去了。 帕子是温的,攥久了,便分不清是帕子的温度还是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你是边家的人,不是没人撑腰。” 还有他走之前,目光掠过桌上那本《列女传》时,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不进就别看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尚书府庶女,从小被教着读《女诫》《列女传》,学规矩学礼数,到头来,头一个跟她说“看不进就别看了”的人,竟是那个新婚夜骂她“爬床”的夫君。 她把手帕贴在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第七章 典当 “小姐,周嫂子来了。” 南燕婉连忙请坐,吩咐端柳沏茶。 周嫂子坐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姨娘前几日说的话,还作数不?” “作数。”南燕婉放下茶盏,“只是……我思来想去,一来没有本钱,二来没有路子,三来……”她顿了顿,“这府里进进出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周嫂子笑了笑:“姨娘若真想办,这三件事,都不算事。”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开在桌上。 南燕婉低头一看,是一张户籍文书的抄件,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这张户籍,是我家大丫头的。”周嫂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家里攒了钱,想把她赎出来,官府那边都过了良籍,谁知……罢了,不提那些。这文书我用不着,姨娘拿着,比在我手里有用。” 南燕婉不好意思,连忙拒绝:“这如何使得。” “使得。”周嫂子按住她的手,“我家大丫头若在天有灵,知道这文书能帮上另一个苦命人,她只会高兴。” 南燕婉眼眶微热,半晌说不出话。 周嫂子又指向那张地图:“桃苑被就偏僻,没多少人守着,姨娘拿几个钱打点打点,出入不是难事。” 周嫂子细想了下,说:“至于本钱,姨娘是尚书府出来的姑娘,嫁妆里头,总有些能换银子的东西吧?” 南燕婉垂眸深思,想了片刻后抬头。 她确实有些东西。虽然嫡母张氏给的嫁妆单子薄得可怜,但总能换些银钱。 “嗯,钱,我有些。” “可是……”端柳怯生生开口,“小姐若是出府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 周嫂子早有准备:“换衣裳。越朴素越好,最好戴个面纱。这条街上做小买卖的妇人多的是,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南燕婉望着桌上那张户籍文书,手指轻轻抚过纸边。 “周嫂子。”她抬起头,坚定说道“我想试试。” 周嫂子浅笑:“我就知道姨娘是个有主意的。” 临走前,周嫂子又叮嘱了几句:“三日后是集日,人多眼杂,最是好混出去。姨娘若打定主意,那日辰时,我在西门附近那棵老槐树下等你们。” 南燕婉起身相送,送到门口时,周嫂子忽然回头,低声道: “姨娘,外头的日子不比府里舒坦。可有一点好,外头是自由的。” 南燕婉怔了怔,脸上洋溢起期待:“我知道了,多谢。” ……… “端柳,把我的嫁妆箱子打开。” 端柳不解问道:“小姐,您要做什么?” “清点一下。”南燕婉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盒,“看看还有什么能换钱的。” 端柳赶紧去开了墙角那口不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东西不多,除了些首饰,就几床被褥了。南家虽是尚书府,但她一个庶女,又是不受宠的姨娘所生,嫁妆实在寒酸得可怜。 南燕婉将首饰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一支银簪子,两对耳坠,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还有几样小玩意儿。这就是全部了。 她拿起那支银簪,对着烛火看了看,又放回去。 “小姐,您真打算……”端柳有些担忧。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看这府里,哪个人是好相处的?我们迟早会被啃的渣都不剩。” 端柳红了眼眶:“都是奴婢没用,帮不上小姐……” “别说傻话。”南燕婉拍拍她的手,“你跟着我,已经吃了不少苦。往后,咱们得自己找出路。” 她将首饰重新收好,只留下那支银簪和一对耳坠:“这两件先留着,其他的,明日找个当铺换了银子。” “可万一被府里知道……”端柳还是担心。 “小心些便是。”南燕婉已经有了打算,“咱们不出城,就在城西那片找个不起眼的铺子。” 下午,她换了身最朴素的衣裳,用布巾包了头发,带着端柳再次从西门出去。 走进了西城那片平民聚居的巷子。 这边的街道窄,房子也矮旧,喧闹得很。 走了两条街,终于在一条小巷口看见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写着金行典当。 铺面不大,里头东西也不多,积了层灰。 南燕婉走进去,掏出首饰,看着掌柜:“掌柜的,你看我这些首饰值多少钱。” 掌柜的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慢吞吞抬起眼皮。 他先上下打量南燕婉,目光又落到她手中的首饰上,这才直起身,接过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姑娘要当?” “是,您看看能值多少。” 掌柜拿起那支银簪,对着光眯眼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后又拿起那对耳坠和玉镯,同样验看一番,眉头皱起来。 “姑娘这玉镯,水头一般,还有道细纹。”他把镯子放下,指了指镯身一处,“看见没?” 南燕婉凑近看,她心中一紧。 掌柜的也不多话,拨弄着算盘珠子一阵,“银簪五成新,耳坠还算齐整,玉镯有瑕。这几样加一起,活当的话,我给二两。” “二两?”端柳忍不住出声,“这也太少了吧……” 掌柜瞥她一眼:“小丫头,这是当铺,不是铺子。东西搁这儿,万一你们不来赎,我得压多少本钱?二两都算是多给的。” 南燕婉按住端柳的手:“掌柜的,活当二两,那死当呢?” 掌柜挑了下眉:“死当?”他又拨了遍算盘,“死当给你三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往后这东西跟你没关系。” 南燕婉垂眸,低下头沉思。 三两银子,够在城西租个小摊一个月,二两银子能做什么?万一以后没钱赎,东西就白搭进去了。 她抬起眼,看向掌柜:“掌柜的,这三两还能不能再添些?” 掌柜见惯不怪的笑了笑:“姑娘,我这价给得公道,你去别家问问,未必有我这高。这样吧,看你面善,我再加二百文,三两二钱,不能再多了。” 南燕婉想了想,点点头:“成,就按掌柜说的,死当。”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又盖上印章,把当票递过来:“姑娘按个手印。” 她没犹豫,蘸了印泥按下手印。 掌柜收好当票,数出三两二钱碎银。 南燕婉接过银子:“多谢掌柜。” 从当铺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姐,天已经黑了,咱们得快些回府。”端柳担心说道。 说罢,主仆二人加快了脚步。 * 巷口外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南燕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往路边让了让,把脸埋得更低。 第八章 维护 边昀勒住缰绳。 马匹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踏着蹄子,被他随手拍了拍脖颈安抚下来。 后面随从跟着停了马,正要开口询问,被他抬手止住。 他目送二人离开。 ……… 回到桃苑,天已经黑透。刚进门,就有丫鬟来说,老夫人那边传了话,从明日起,让南燕婉恢复请安。 南燕婉应了,心里却想,还没二日,麻烦又找来了。 夜里,她点着灯,规划这来之不易的三两银钱。 ……… 翌日卯正,天刚蒙蒙亮,端柳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南燕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三两银子在枕头底下硌得慌,心里却踏实得很。只是这踏实还没捂热,老夫人那边就来了话,恢复请安。 她叹口气,起身梳洗。 “小姐,穿哪件衣裳?”端柳打开衣柜,里头挂着几件半旧的衣裙,都是尚书府带出来的。 南燕婉看了一眼:“就那件青灰色的吧。” 端柳愣了愣:“那件……会不会太素了?” “素些好。”南燕婉坐到妆台前,“不扎眼,不招人嫌。” 南燕婉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瘦的脸。首饰盒打开,里头只剩那支银簪和一对耳坠。 她拿起那支银簪,看了看,又放下。 “小姐?”端柳不解道。 “不戴了。”南燕婉合上首饰盒,只用两根素银簪子挽了个简单的纂儿。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桃苑,沿着青石路往老夫人的院子走。 深秋的清晨,风里带着凉意。 刚转过垂花门,南燕婉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边昀正站在廊下。 南燕婉不得不承认边昀生的好,肤色甚白,生就一张极具冲击视觉的俊美皮囊,让人望之不由得脸红心跳,瞧不得第二眼。 南燕婉心头一紧,垂下眼,屈膝行礼:“二爷。” 边昀没说话。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件青灰色的旧袄裙,领口袖边都磨得起了毛边了,发髻上也只有两根素银簪子。 他忽然想起昨夜长街上她的那身打扮。 “嗯。”边昀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从她身侧擦过,径直往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端柳小声嘀咕:“二爷怎么走那么快……” 南燕婉见状,没说话,垂眸跟了上去。 然而眼前忽然一闪,她才跟了两步,冷不防就撞上了一片清冷松香气的坚硬,电光火石之间竟还跑飞了思绪,南燕婉是知道边昀比她高了许多的,却不想有这样高,自己连他的胸口都不曾到,如今一撞,仿佛埋头到他坚硬的腰腹去了! “唔!“南燕婉撞得鼻头都红了,下意识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手上却传来一股子力道,竟是边昀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穿的秋衫薄薄,隔着几层衣衫也能感受到他不过用两指就能圈住她细瘦的手腕,指尖有些薄茧,有些刺痒。 还没等南燕婉反应过来,边昀将她扶正之后便松开了手,一点儿也没停留。 待她反应过来,已不见边昀身影。 ……… 老夫人的正屋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南燕婉刚进门,满屋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她也不在乎,走到正中,朝榻上的老夫人跪下磕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歪在榻上,闻言抬了抬眼皮:“起吧。” 南燕婉起身,又转向一旁的李氏:“给夫人请安。” 李氏端着茶盏,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袄裙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各房小姐。 边昀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盏中茶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边云桥最先开口,笑眯眯的:“哟,南姨娘今儿穿得可真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边府克扣姨娘月例呢。” 边上几个丫鬟捂着嘴笑。 南燕婉面色不变,朝她行了一礼:“二小姐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素净些好,不抢各位小姐的风头。” 边云桥说不出话来,朝南燕婉翻了个白眼。 边云筝正要接话,却被另一道声音抢了先。 “表嫂这身打扮,倒像是从哪家破落户里出来的。” 声音娇娇柔柔的,却带着丝嘲讽。 南燕婉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老夫人榻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瑰红褙子,腕上一对白玉镯子,衬得肌肤胜雪。 她倚在老夫人身侧,手里捏着块糕点,眼神正上下打量着南燕婉。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嗔怪道:“扶烟,怎么说话的。” 柳扶烟撇撇嘴,往老夫人肩上靠了靠:“姨母,我说的是实话嘛。表嫂好歹是尚书府的姑娘,怎么穿得连咱们府里的丫鬟都不如?知道的说是她自己不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姨母苛待了她呢。” 李氏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老夫人笑了笑,看向南燕婉:“这是扶烟,我娘家侄女,从小养在我跟前,跟亲闺女一样。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南燕婉垂眸,朝柳扶烟行了一礼:“柳姑娘。” 柳扶烟没受她这个礼,眼睛往边昀那边瞟。 “表哥今日怎么有空来请安?”她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前几日找你,你总说忙,连人影都见不着。” 边昀连眼皮都没抬:“兵部有事。” “兵部兵部,就知道兵部。”柳扶烟撅了嘴,“姨母,您看他。” 老夫人笑着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你表哥刚回来,让他歇歇。” 柳扶烟不甘心,又看了边昀一眼,见他压根不往自己这边看,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目光一转,落在南燕婉身上,唇角弯了弯。 “表嫂进府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不见出来走动?我还以为表嫂是个不爱出门的,今日一见,倒是个美人坯子。”她顿了顿,笑得无害,“就是这打扮,实在可惜了这张脸。” 边云筝掩着嘴笑,边云桥也挑了挑眉。 南燕婉惨淡笑了笑:“柳姑娘说笑了。妾身粗陋,不敢出来碍各位的眼。” 柳扶烟眨眨眼:“表嫂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多凶似的。姨母,您听听,表嫂这是怪咱们欺负她呢。” 老夫人还没开口,边昀听到这话,眸色沉了下来,“啪嗒”一声将杯盏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的人都看过去。 他站起身,幽幽道了一句:“兵部还有事,孙儿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 边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儿风大,各位都早点散了吧。” 说完,掀帘出去了。 第九章 调查 柳扶烟咬着唇,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李氏打圆场轻咳一声:“行了,都少说两句。扶烟,你也是,你表哥不爱听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扶烟垂下眼,不高兴的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时,看向南燕婉的目光,多了几分怨恨。 南燕婉全当没看见。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罢了,都散了吧。燕婉,你也回去。” ……… 出了院子,天光大亮。 端柳迎上来,小声问:“小姐,没事吧?” 南燕婉摇摇头,转身打算回桃苑。却看见周姨娘正站在前面的槐树下。 见南燕婉出来,周姨娘飞快地走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南姨娘,这个……你拿着。”周姨娘压低声音道。 南燕婉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周姨娘,这是……?” 话还没说完,周姨娘已经转身走了。 南燕婉攥着那布包,站在槐树下,看着周姨娘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 端柳凑过来:“小姐,周姨娘给的是什么?” 南燕婉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小包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油纸上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一行字: “自己做的,别嫌弃。” 南燕婉红了眼眶,进府这些日子,冷眼见过无数,刁难挨过不少,可善意,还是头一回。 “小姐……”端柳小声说,“周姨娘人真好。” 南燕婉把那包点心仔细收好,轻轻嗯了声。 “走吧,回去。” ………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角门后,边昀慢慢走出来。 他本来是要去兵部的,不知怎的,走到这又站住了。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他没见过南燕婉这副模样。 在那屋里,柳扶烟那样刺她,她表现出毫不在意,这会儿却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姨娘送的一包点心,反倒红了眼眶。 他想起南燕婉今日穿的破衣裳,也不带个首饰。 尚书府的庶女,嫁妆再薄,也不至于薄成这样。南燕婉进门时带的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她,被克扣银例了? 边昀站在原地,眉宇微蹙,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随从的呼唤声:“二爷?二爷!兵部那边催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去查查。”他说,声音不大,“桃苑那边,月例有没有按时送过去。” 随从愣了愣:“二爷是说……” “让你查就查。” “是。” 边昀翻身上马,策马往兵部方向去。 * 兵部衙门里,几个官员正等着他。 “边将军,这是北疆送来的军需清单,您过目。” 边昀接过,垂眸看了几行, “粮草数目不对。”他沉声道,“这批粮草上个月就该到了,怎么还在路上?” 那官员干笑两声:“这个……路上出了点岔子,户部那边批得慢……” “户部?”边昀抬眼,“温有道?” 官员擦了擦汗:“是、是温侍郎那边……说是要核对账目……” 边昀没说话,把清单往桌上一撂。 又是温有道。 这个户部侍郎,笑面虎一只,做假账是一把好手。他早就听说北境军粮常被克扣,只是一直没抓到实证。 “催。”他冷声说,“告诉他,北疆的将士等不起。再拖,我亲自去户部要。” 官员连连应声。 边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户部那边……最近有没有查什么人的户籍?” 官员一愣:“户籍?这个……下官不太清楚,将军要查什么人?” “没什么。”边昀收回视线,“随口问问。” * 回到边府,天色已经暗了。 边昀刚进门,就被李氏派人叫了过去。 “母亲。”他进门行礼。 李氏坐在榻上,手里拿着账本,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嗯。” 李氏放下账本,示意他坐下。 “今儿请安的时候,扶烟那丫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不懂事。” 边昀没接话。 李氏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扶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心思,你不会不知道吧?” 边昀端起茶盏,毫无人情道:“母亲想说什么?”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屋里那位,进门的方式是不光彩,但既然进了门,就是边府的人。你冷着她,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有样学样。今儿你也看见了,她穿成那样,底下人怎么议论?” 边昀轻笑声:“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氏顿了顿,“你就算不待见她,也别做得太难看。没事去她院里坐坐,让下头人知道,你还没把她忘干净。这样她日子好过些,咱们府里的脸面也好看些。” 李氏见他不吭声,也不再多说,摆摆手:“行了,你自己掂量吧。去吧。” 边昀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李氏忽然又开口:“对了,你今儿让人去查桃苑的月例?” 边昀脚步一停。 李氏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怎么,真上心了?” “没有。”边昀语气淡淡的,“只是觉得她穿得太寒酸,传出去不好听。” 李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丫头……不容易。你自己看着办吧。” 边昀出了正院,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福。”他叫住跟在身后的随从,“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阿福凑上来:“二爷,奴才去库房问了,桃苑那边的月例,每月都按时送过去的,一文没少。” 边昀皱眉:“那她怎么穿成那样?” 阿福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奴才听说……听说南姨娘进门时带的嫁妆,就没几样像样的。尚书府那边给庶女的,您也知道,薄得很。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前些日子簪子那事,虽然最后查清楚不是南姨娘做的,但下头人传闲话,说南姨娘是为了钱才……”阿福说到一半,不敢往下说了。 边昀不语。 “还有一件事……”阿福小声说,“奴才听说,南姨娘前几日托人打听去…去卖首饰,还经常出府。” 边昀听到这话,脸色发沉,纤手紧握成拳。 阿福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奴、奴才也是听门房老吴说的,说南姨娘那边的人找过他,问西城哪条街人多……” 阿福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不要奴才再去查查……” “不用了。”边昀冷声打断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 “她要是再出去……别拦着。” 阿福愣了愣:“啊?” 边昀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也没点灯,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又想起新婚夜,南燕婉隔着门说的那句话。 “您不容人,自有容人的地方。” 第十章 敲打 三日之约已到。 天刚蒙蒙亮,端柳就敲响了南燕婉的房门:“小姐,您醒了吗?奴婢都准备好了。周姨娘那边也让人递了话,说辰时三刻在西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南燕婉应了声,起身梳洗。 她今日依旧选择穿那身青灰色衣裳,不显眼。 “走吧。”南燕婉简单打扮一番。 主仆二人悄悄出了桃苑,沿着夹道往西门走。 西门那扇小角门虚掩着,门房老吴正蹲在门边打哈欠,见她们来,咧嘴笑了笑,接过南燕婉递来的几枚铜板,麻利地开了门。 “姑娘早去早回。” 南燕婉点点头,跨出门槛。 门外,周姨娘已经到了。见南燕婉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南姨娘,这儿!” 南燕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暖。 周姨娘不是非得掺和这事的。她一个不得宠的姨娘,安安分分呆在院子里最稳妥,可她还是那么好心。 “周姨娘。”南燕婉走近,轻声道,“劳你久等。”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周姨娘摆摆手,“咱们快走吧,趁着早市人多,正好看看哪些地方热闹。” 三人沿着巷子往西城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街市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 边昀天不亮就出了府。 北疆送来的军需清单有问题,他昨夜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今日得去兵部当面问个清楚。 策马行在长街上,路过西城方向时,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晨雾里,隐约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兵部衙门里,几个官员已经候着了。 “边将军,您来得早,下官刚沏了茶,您先喝一盏暖暖身子?”其中一官员见边昀来,讨好出门迎接。 边昀看他一眼,没接话,径直往里走。 那官员讪讪跟上。 进了议事厅,边昀把军需清单往桌上一撂:“这批粮草,为何还没出京?”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兵部主事徐骏笑两声:“这个……将军息怒,实在是户部那边催得紧,说是账目要对清楚才能放行,下官们也是……” “户部。”边昀不悦打断他,“又是温有道?” 徐骏不敢接话。 “去请温侍郎过来。他要是忙,我亲自去户部找他。” 官员们互相看看,有人悄悄退出去传话。 边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不蠢,这么重要的事岂能马虎。 这个温有道居然狗胆包天,竟想贪墨用来给战士们的军饷钱。 边昀饮下两盏茶水,指骨微动,轻捻上腕间那串佛前开过光的念珠,他已然不耐烦。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哈哈哈,边将军好大的火气啊。”来这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来人穿一身貂毛银氅,头戴金冠,龙行虎步,周身气度不凡,显然出身高贵。 “温侍郎。”边昀拱了拱手。 “边将军我们都是自己人,你今日催得这么急,可是北疆那边有什么动静?”温有道笑着给边昀敬了杯酒。 边昀手握兵权,如今才弱冠之年,就如此得圣上恩宠,况且边昀这人城府极深,倒是让温有道忌惮。 边昀看着他:“粮草迟迟不到,北疆的将士吃什么?” “哎哟,这个可不是下官故意拖着。实在是今年的账目要得紧,户部那边层层核对,总得走完流程不是?边将军放心,最多再有三五日,粮草必定出京。” “三五日?温侍郎,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 温有道尬笑道:“边将军这是不信下官?这样吧,下官回去亲自催,保证七日内粮草出京,如何?” 边昀凤眸微微眯起,盯着温有道。 温有道被他盯的发毛,哈哈大笑两声:“边将军,下官保证。” “温侍郎。”边昀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我听说,户部最近在查什么人的户籍?” 温有道一愣:“户籍?这个……下官不太清楚,边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边昀喝了一口茶,垂下眼,“随口问问。” 边昀放下茶盏,站起身:“既然温侍郎说了七日,我就等七日。七日后粮草不出京,我亲自去户部取。”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温有道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重重拧眉,“哼”了一声。 “温大人……”徐骏凑上来,压低声音,“这位爷可不那么好糊弄……” 温有道没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小子,比他爹难缠。 * 南燕婉三人已经在西城转了一个时辰。 周姨娘对这一带熟悉,领着她们从东头走到西头,看了三四家要转租的铺面。 可还是没找到合适的。 “再往前走走,前面那条街人更多。”周姨娘指着前方。 南燕婉点点头,正要抬脚,忽然被端柳拽住袖子。 “小姐,您看那边。” 南燕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巷口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男人正指着个瘦小的妇人骂骂咧咧,包子滚了一地。 “赔钱!今天你不赔钱就别想走!”胖男人嗓门很大。 那妇人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赵大爷求求您宽限几日,我男人病着,实在拿不出钱……” “没钱?没钱你租什么铺子?来人,把她摊子给我砸了!” 几个地痞汉子围上去,三两下就把摊位踹烂。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上前。 南燕婉站在原地,看着心酸。 “造孽哦……”周姨娘叹气,“这条街的摊位都是赵家管的,租金高,还动不动就涨。这妇人男人病了交不起租,就被赶出来了。” 南燕婉看向蹲在地上捡包子的瘦小身影。 包子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走过去,轻轻放在妇人的篮子里。 妇人抬头,脸上布满泪痕,连连道谢。 南燕婉蹲下身,帮她一起捡。 “姑娘使不得……”妇人慌得直摆手。 “没事。”南燕婉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去,看着她,“你男人什么病?” 妇人眼眶又红了:“痨病……躺了三个月了,药钱都快吃不起了……” 南燕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塞进她手里。 妇人愣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南燕婉站起身,轻声道,“给孩子买点吃的。” 她转身往回走,端柳和周姨娘跟在后面。 走出去很远,端柳小声说:“小姐,您心肠真好……” 南燕婉叹口气:“端柳,我们不也是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人,……拼了命想活下去。 第十一章 中毒 边昀从兵部出来,正要策马离开,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起初他以为是没吃朝食的缘故,没放在心上。 可骑出去一段路,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都有些费劲。 “二爷?您没事吧?!”阿福凑上来。 他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从没有过这种症状。除非… 他想起今早在兵部喝的那盏茶。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边昀此时觉得毒开始发作,来势汹汹,竟令他肩背汗湿四肢开始有些发软。 “阿福。”他声音沙哑,“扶我回府,别惊动人。”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前扶住他,小声问:“二爷,您是不是……” 有人不想让他今日继续查下去。 他眸子沉了下来,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冷笑。温有道那个老狐狸,动作倒快。 “走。”他说。 边昀被扶回府时,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阿福吓得腿都软了,一路小跑着去请府医。边昀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头痛欲裂。 那盏茶是徐骏递的。徐骏是兵部的人,跟温有道有没有勾结?还是说,温有道的手已经伸进了兵部? 笑面虎,果然名不虚传,连他都敢算计。 “二爷!”府医急匆匆进来,搭上他的脉,脸色变了又变,“您这是……中了药?” “嗯。”边昀睁眼,“能解吗?” 府医连连点头:“能能能,这药不烈,只是让人暂时无力,喝两剂药发发汗就好了。只是……二爷您怎么中的?” 边昀没答话,看阿福一个眼神。 阿福会意,把府医请出去开方子。 屋里安静下来,边昀心想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算计成这样。 * 三人走了两条街,终于在一条小巷口看见一家不错的铺面。南燕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 门上贴着红纸:“此铺转租,租金面议。” 周姨娘眼睛一亮:“燕婉,这地方不错!” 南燕婉点点头。 正看着,隔壁门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端着盆水,见她站在那儿,便问:“姑娘找谁?” “大娘,请问这铺子是谁家的?”南燕婉和气地问。 妇人上下打量她:“你租铺子做什么?” 南燕婉早想好了说辞:“想开个小吃铺,卖些简单的吃食。” 妇人将水泼在街边,擦了擦手:“这铺子是前面李老头的,可他如今不在,你要租,也得去找中人,姓王,住在街尾那棵老槐树旁边。” “谢谢大娘。”南燕婉道了谢,带着端柳往街尾走。 路上,周姨娘小声问:“燕婉,咱们真要在这儿开店啊?这地方……会不会太乱了?” “乱才好。”南燕婉低声说,“越乱,越没人注意咱们。” 找到王中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说话时总眯着眼睛。听说南燕婉要租那铺子,他抬了抬眼皮:“那铺子小,地段也偏,姑娘真要租?” “租。”南燕婉点头,“多少钱一年?” 老头报了个数。 南燕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三两二钱银子,租这个铺子够用一个月,剩下的钱还能置办些家伙什。可她不能把银子全花在租金上,还得留些本钱。 “老人家,能不能再便宜些?”她问。 老头摇摇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南燕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能不能先租半个月,试试生意?”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半个月,八百文,不包修缮。” 南燕婉心里松了口气,当即数了八百文钱出来,交了定金。 走出铺子时,端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姐!咱们有铺子了!” 周姨娘也笑:“恭喜南姨娘。” 南燕婉看着面前的店铺,唇角微微弯起,心中仿佛吃了蜜饯一般甜。 任务完成,三人打算回府。 路过那个茶水摊时,南燕婉听见旁边几个人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将军府那位二爷,今儿在兵部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被人害了,抬回府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南燕婉脚步一顿。 端柳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变,看向南燕婉。 周姨娘也愣住,小声问:“这……” 南燕婉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 端柳小心翼翼开口:“小姐,咱们……” 南燕婉有些失神,唇瓣翕动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脚步加快了许多。 端柳和周姨娘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 南燕婉回到桃苑时,天已经擦黑。 端柳点了灯,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从听见那个消息,您就一直……” “没事。”南燕婉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个人,新婚夜那样羞辱她,当众说她爬床手段了得,丢下她上山剿匪……他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他也是那个还她手帕的人,是在簪子事件后,淡淡说了一句够了的人。 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端柳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欲言又止:“小姐,是二爷院里的阿福,他说……他说二爷让人送了东西来。” 南燕婉愣了愣。 端柳把东西递上来,是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点心,还有一小袋银子,约莫有二两。 布包里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月例补上。” 南燕婉看着那张字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边昀让人查月例了,可他明明都那样了……还让人送这个来? 她攥着那张字条,无力扶着额头,想起茶水摊那些人说的话,“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窗外,夜色渐浓。 南燕婉把字条折好,放进了妆奁最底层,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 边昀靠在榻上,喝了两剂药,身上总算有了些力气。 阿福进来禀报:“二爷,东西送过去了。” “嗯。”边昀闭着眼睛,淡淡应了一声。 阿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南姨娘那边……收下了。奴才看着,她好像……没什么反应。” 边昀没睁眼,也没说话。 阿福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 南燕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起边昀说的话。 南燕婉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当初大可不必和自己成亲,明明不关他的事,还有今日明明都那样了,还记着让人送这个来。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今日风好大,寒风将半开的轩窗吹得“吱呀“作响。不知道边昀有没有好点。 南燕婉确定端柳在外间已经睡熟。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又躺下。坐起来,又躺下。 第三次坐起来时,她叹了口气。 “就去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就一眼。” 她穿上那件白色的寝衣,是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褙子,没梳头,只把头发随便拢了拢,轻手轻脚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缩了缩脖子,往玉尘院走去。 * 南燕婉站在院门外,看着屋内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深更半夜,穿着寝衣跑到男人院子里来,她这是干什么? 关键还无名无份。 院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阿福的声音:“……二爷,您再喝一剂药吧,府医说……” “放着。”边昀的声音沙哑,带着虚弱,却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子。 南燕婉听见边昀虚弱的声音,心像针扎了一样。 她没见过他虚弱的样子。南燕婉印象中,那个人,站在廊下时腰背挺直,策马时身姿如松,看人时眼神冷淡得像冬天的风。可现在,他连说话都费劲。 她咬咬唇,正要离开,院门忽然开了。 阿福端着药碗出来,一抬头,愣住了。 “南……南姨娘?!” 南燕婉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福瞪大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她穿着寝衣,外头胡乱披着件褙子,头发散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我……”南燕婉张了张嘴,“我路过。” 阿福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屋子,脸上一副什么都明白的表情。 屋里传来边昀的声音:“阿福,谁?” 阿福咽了口唾沫:“是……是南姨娘。” 屋里安静了一瞬,南燕婉转身想跑。 “进来。”屋里的人说。 南燕婉脚步一顿。 阿福已经让开身,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南姨娘,请。” 南燕婉又羞又囧,一张小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天生五官端丽,容色娟秀,皮肤也细腻白嫩,此刻在月光照耀下,似个仙女般。 边昀看见她一愣,不由得贪看了片刻。 “坐。”他声音沙哑道。 南燕婉没动。 边昀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她。 半晌,南燕婉开口:“我……我听人说你出事了。” “嗯。” “路过,顺便看看。你……还好吗?” 边昀看她这幅模样,觉得竟有一丝可爱。 “死不了。”边昀缓慢坐起身,靠在榻上,直勾勾盯着她。 第十二章 关心 边昀注意到南燕婉身上那件寝衣单薄得很,皱眉道, “穿这么少,不冷?” 南燕婉摇摇头。 “银子够不够?” 边昀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南燕婉被他问的一愣一愣的。 “月例补上了,往后……要是还不够,让人来说。” 她垂下眼帘,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无所适从。 他靠在榻上,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帐顶,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南燕婉听到这话心里漏了半拍,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边昀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向来不会说那些好听话,这会儿更觉得说什么都别扭。 南燕婉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告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杂沓,有好几个人。 阿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慌张:“老、老夫人?夫人?!您怎么这个时辰……” 帘子被人掀开。 李氏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灯笼。老夫人由人扶着,慢慢走进来。 一屋子人进来看见南燕婉,登时神色各异, 李氏脸色一白,她站在前头,看见南燕婉这身打扮,嘴唇动了下:“你…怎么在这。” 南燕婉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边昀的声音响起:“祖母,母亲。” 他撑着要起身,老夫人快步过去按住他:“行了行了,都这样了还起来什么。” 说着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怎么回事?”老夫人声音沉下来,“谁干的?” 李氏也走过来,目光从南燕婉身上收回来,落在边昀脸上:“好好的去兵部,怎么就……” 边昀靠回榻上,语气无所谓道:“没什么大事,中了点药,歇两日就好。” “没什么大事?”老夫人声音拔高,“你脸色白成这个样子,跟我说没什么大事?” 边昀不语。 李氏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又看了南燕婉一眼。 南燕婉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夫人也顺着李氏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老夫人问。 南燕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边昀开口:“她……” 老夫人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我问的是她。” 南燕婉硬着头皮,低声道:“回老夫人,妾身……听说了二爷的事,放心不下,就……” “就穿着这身跑过来?”李氏接过话,嘴角扯了下。 南燕婉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来了就来了,站着干什么,坐吧。” 南燕婉愣了愣,没敢动。 李氏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角落的绣墩:“坐下吧。” 南燕婉这才小心翼翼挪过去,挨着绣墩边坐下,头低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夫人没再管她,转向边昀:“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 边昀垂下眼:“孙儿心里有数。” “有数?”老夫人盯着他,“你知道是谁干的?” 边昀沉默片刻,才说:“温有道。” 老夫人眉头皱起来,李氏也变了脸色。 “户部那个?”老夫人问。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夫人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连镇北将军都敢动,他温有道是活够了?” 边昀没说话。 李氏叹气:“温有道是老狐狸了,手长,朝中有人。咱们边府虽是武将世家,可在朝堂上……” 她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老夫人沉默着,手指轻轻叩着榻沿。 “你父亲当年……”她忽然开口,却又停住。 南燕婉抬起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没说下去,只是担心地看着边昀。 边昀 南燕婉心里一动。 父亲? 边昀的父亲?那个战死沙场的老将军? 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提起他?温有道的事,跟老将军有什么关系? 屋里静了很久。 老夫人站起身:“罢了,你先养着。这事儿,从长计议。” 李氏也站起来,吩咐阿福好生照看,又让丫鬟去盯着厨房熬药。 走到门口,老夫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南燕婉一眼。 “你。”她说,“送送我们。” 南燕婉心里一紧,起身跟上去。 * 出了院子,夜风更凉了。 老夫人走在前面,李氏跟在旁边,南燕婉落后两步,低着头跟着。 走了一段,老夫人忽然停下脚步。 “你倒是胆子大。”她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深更半夜,穿着那样跑过去,不怕人看见说闲话?” 南燕婉咬了咬唇,跪下:“妾身知错。” 老夫人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她语气缓了缓,“昀儿那孩子,面上冷,心里不坏。你既然进了门,往后……”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李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夜里凉,先回去吧。” 老夫人点点头,又看了南燕婉一眼,转身走了。 南燕婉跪在那儿,等她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可脑子里还在想着老夫人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父亲当年……” 当年怎么了? * 南燕婉回到玉尘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边昀还靠在那儿,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 “送走了?” “嗯。”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边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南燕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老夫人方才说……你父亲当年,是什么意思?” 边昀 南燕婉后悔了,正要开口说“当我没问”,边昀忽然开口: “我父亲。”他说,声音很低,“当年也是死在北疆。” 南燕婉怔住。 “说是战死。”边昀看着帐顶,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幽暗深邃。“可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楚。” 南燕婉看着他。 “温有道?”她轻声问。 边昀没回答。 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南燕婉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轻轻开口:“你……好好养着。” 边昀看了她一眼。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 边昀看着她背影,忽然说:“往后别穿这么少跑出来。” 南燕婉愣了愣,脸又红了。 她没回头,推门跑了出去。 边昀靠在榻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唇角上扬。 第十三章 置办 一早,南燕婉便起了身。 昨夜那一出,到现在想起来脸上还发烫。她匆匆洗漱完,换了那身粗布衣裳,戴好面纱,带着端柳从西门溜了出去。 周姨娘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了,见她来,笑着迎上来:“燕婉,今日咱们去置办家伙?” “嗯。”南燕婉点点头,三人往西城走去。 到了铺子,三人开始打量起来。 “小姐,这铺子好脏啊。”端柳掩住口鼻。 “那先从打扫开始吧。” 南燕婉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面灰尘。 端柳和周姨娘也跟着动起手来。 水桶提来了,抹布拧干了。从房梁上的蛛网,到窗棂上积攒的厚灰。一盆盆脏水泼出去,又换来一盆盆清水。 阳光透过被擦得锃亮的窗户照进屋内,空气中那股腐朽的霉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木头被擦拭后散发的清香。 “小姐,这铺子总算能见人了。”端柳擦了把汗。 三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笑得眉眼弯弯。 周姨娘四处打量着,脸上带着笑,“往后这窗台底下可以摆个水缸,墙角放炉子,案板就搁这边……”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看向南燕婉:“对了燕婉,咱们这铺子,到底打算卖什么?” 周姨娘这一问,南燕婉才想起来,光顾着打扫,卖什么还没决定下来。 端柳也凑过来,眨巴着眼睛:“是啊小姐,咱们卖什么呀?” 南燕婉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了看。 “你们觉得呢?”她问。 端柳挠挠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会做包子。” 南燕婉看向她。 端柳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小时候阿嫂做包子,奴婢就守在灶台边看,看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南燕婉食指揉了揉额头,盯着她,叹了口气。 端柳以为小姐不信,急了:“真的!奴婢记得可清楚了,我都知道包子肉要肥瘦相间,剁的时候加点姜末,发面要等它鼓起来” 她越说越认真,手还比划着揉面的动作。 南燕婉忍不住笑出声。 “好啦好啦,信你。” 端柳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起来。 周姨娘在旁边听着,也笑了:“端柳这丫头,倒是实在。会做包子,那就卖包子呗。” “这条街上,有卖包子的吗?” 周姨娘思索片刻,摇摇头:“好像没有。” 南燕婉眼睛多了一丝光亮。她在心中思考,卖包子确实稳妥,本钱也不高,最重要没有人和她竞争。 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小姐?”端柳小声唤她。 南燕婉回过神,看向端柳:“端柳,你做包子的手艺,真有把握?” 端柳用力点头:“有!阿嫂说了,做包子最要紧的是馅和面。馅要调得香,面要发得软。奴婢都记着呢。” 南燕婉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那就先试试。”她说,“先从包子开始。” 端柳嘴角上扬:“真的?小姐?” “嗯。”南燕婉点点头,“不过刚开始别做太多,再掺着些别的东西做,多些样式。” 周姨娘连连点头:“这主意好,试水,不亏本。” 端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小声道:“那奴婢今晚就开始琢磨馅料!” 南燕婉笑着摇摇头:“不急,先把家伙置办齐了再说。” 周姨娘手一挥:“这些我熟,我带你们去。西城有个杂货市,东西便宜。” 三人锁了门,往杂货市走去。 一路上,南燕婉心里盘算着那三两二钱银子。交了租金八百文,还剩二两四钱。置办家伙大概要花一两左右,剩下的做本钱,应该能撑一阵子。 * 杂货市人声鼎沸。周姨娘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找到一家卖蒸笼的铺子,讨价还价半天,花三百文买了两层新蒸笼。又去买了案板、擀面杖…零零碎碎花出去七八百文。 南燕婉咬着牙买了一袋精白面,身上只剩下不到一两银子了。 “够了。”她看着手里的铜板,“省着点用,能撑到赚钱。” 三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昨日那个茶水摊时,卖茶的大娘冲她们招手:“姑娘,铺子租下来了?” 南燕婉点点头:“多谢大娘昨日指路。” 大娘笑呵呵的:“好好干,这条街虽偏,但只要东西好吃,不愁没客人。” 回到铺子里,三人把东西归置好,天已经黑了。南燕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渐渐像样的铺子,心里却甜丝丝的。 “明日咱们就开始试做。”她说,“先在府里蒸好了拿过来卖,等生意好了,再在铺子里起炉灶。” 端柳和周姨娘都点头。 锁好门,三人往将军府走。 * 边昀在榻上躺了一夜,身体已经恢复差不多。 天刚亮,他就坐起身,披了外袍走到窗前。 阿福端着药进来,见他站着,吓了一跳:“二爷,您怎么起来了?府医说要多歇……” “死不了。”边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徐骏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阿福凑近些,压低声音:“奴才打听了,徐主事今日告病没去兵部。他家里人说,昨儿个夜里受了风寒,起不来床。” 边昀嘴角挑起一个弧度,冷笑一声。 风寒?怕是心虚吧。 “派人盯着他,还有,去查查当年跟着我父亲的旧部,还有谁活着在京城的。” 阿福愣了愣,应了声“是”,又犹豫道:“二爷,您这是要……” 边昀没答他这话,冷脸瞥了阿福一眼。 “温有道那边呢?”他问。 “户部那边消息紧,奴才暂时没打听到什么。不过……”阿福压低了嗓子,“听说温侍郎今日一早就进宫了。” 边昀眉头皱了皱。 进宫? 温有道这是去告状,还是去搬救兵? “知道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阿福退出去。屋里只剩下边昀一个人。 * 柳扶烟是午后才得的消息。 她正在自己屋里绣花,贴身丫鬟碧桃匆匆跑进来,着急说道:“姑娘,奴婢听说……二爷昨儿个出事了!” 柳扶烟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渗出一颗血珠:“什么?表哥怎么了?” “听说是中了毒,昨儿个被人从兵部抬回来的。”碧桃刻意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昨儿夜里,南姨娘去了玉尘院,待了老半天才出来。” 柳扶烟脸色一变,拳头紧握。 南姨娘?那个寒酸的庶女? “她凭什么去?”柳扶烟声音尖了几分,“表哥出了事,我怎么不知道?她倒跑得勤快!” 碧桃不敢吭声。 柳扶烟咬着唇,把手里的绣绷往桌上一摔,抬脚就往外走。 “姑娘,您去哪儿?” “去看表哥!”柳扶烟头也不回。 第十四章 嫉妒 玉尘院里,边昀正要出门,就听见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表哥!” 边昀听出是柳扶烟的声音,眉头皱了皱。 帘子掀开,柳扶烟一身簇新的粉红褙子,头上戴着金钗,打扮得娇俏,一进来就扑到边昀面前。 “表哥,你没事吧?我昨夜担心坏了”她伸手要扶边昀。 边昀侧身避开,沉着脸:“没事。” 柳扶烟手落了空,脸上有些尴尬,随即又挤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会没事?我都听说了,你被人害了!是哪个天杀的敢动你?” 边昀无心回答她,冷冷看了她一眼。 柳扶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收了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表哥,昨儿个……有人来看过你?”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 柳扶烟一怔,扯出个笑:“是谁呀?这么关心表哥。” 边昀没回答。 这时,阿福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包药材。见柳扶烟在,愣了愣,行礼道:“柳姑娘。” 柳扶烟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托盘上:“这是什么?” 阿福老实回答:“是南姨娘让人送来的,说是些补身子的药材……” 话没说完,柳扶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盯着那几包药材,指甲掐进掌心。 南姨娘。又是南姨娘。 昨儿夜里跑来,今儿又送药,她倒是殷勤! 边昀看了阿福一眼,阿福识趣地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柳扶烟挤出一丝笑:“表哥,那南姨娘……倒是有心。” 边昀“嗯”了一声,没多说。 柳扶烟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凑近些,软声道:“表哥,你身子还没好,别站着了,坐下歇歇。我让人炖了参汤,一会儿送来……” “不用。”边昀打断她,“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柳扶烟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边昀,眼眶慢慢红了:“表哥,你……你就这么赶我走?” 柳扶烟咬着唇,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边昀一眼,目光里带着委屈和幽怨。 可边昀已经转身走到窗外,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柳扶烟死死攥着手帕,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玉尘院,柳扶烟的脚步越来越快。 碧桃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走到无人处,柳扶烟猛地停下,转过身来,脸上的温柔乖巧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狠毒。 “那个贱人。”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往表哥跟前凑?” 碧桃缩了缩脖子:“姑娘息怒……” “息怒?”柳扶烟冷笑一声,“一个爬床的庶女,穿得破破烂烂,也配跟我争?”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去查查那个贱人住在哪个院子,平时都干些什么。” 碧桃愣了愣:“姑娘,您要……” “让你查就查,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碧桃领了命,不敢耽搁,当日下午就悄悄去打听了。 她先是装作不经意地往桃苑那边溜达了一圈。那院子在将军府最偏的西北角,周围没什么人,连路过的丫鬟都少见。她远远看了一眼,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倒是会躲清静。”碧桃嘀咕一声,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门房。 门房老吴正蹲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着眼睛抬起头。碧桃是柳扶烟跟前的大丫鬟,在府里有些脸面,老吴不敢怠慢,忙站起来。 “哟,碧桃姑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碧桃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进老吴手里:“吴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吴掂了掂钱,眉开眼笑:“姑娘尽管问。” “桃苑那位南姨娘,平日里出府勤不勤?” 老吴脸上的笑顿了顿,眼神闪了闪:“这……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碧桃早想好了说辞:“也没什么,就是柳姑娘那边想送点东西过去,怕南姨娘不在。” 老吴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两声:“勤,勤得很。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今儿早上还出去了呢。” “哦?”碧桃心里一动,“都什么时候出去?” “一大早,天刚亮那会儿。”老吴压低了声音,“从西门走的,我那门房正好挨着西角门,每次都是我开的门。” 碧桃点点头,又问:“可知道出去做什么?” 老吴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人家是主子,咱也不敢问。” 碧桃又塞了几文钱过去,笑道:“多谢吴大叔,回头请您喝茶。” 老吴连连道谢。 一大早出去,隔三差五就出去…… 她想起柳扶烟的话,“去查查那个贱人住在哪个院子,平时都干些什么。” 看来,这南姨娘还真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 回到西门时,天已擦黑。老吴正蹲在门房边上啃馒头,见她们回来,咧嘴笑了笑。 南燕婉递过去几文钱,老吴摆摆手:“今儿早上给过了,不用。” 南燕婉塞给他:“拿着,往后还得劳烦吴大叔。”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辞。 三人悄悄溜回桃苑,把东西搬进小厨房。三人累得喘气,可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厨房,心里却高兴得很。 “周嫂子,今日辛苦你了。”她倒了碗茶递过去。 周姨娘接过,抹抹嘴:“说这个就见外了。往后咱们一起干,我也有份,哪能光让你们累?” 南燕婉笑了笑,没再多说。 歇了一会儿,周姨娘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 南燕婉送她到院门口,周姨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燕婉。”她说,“好好干,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南燕婉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姨娘走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南燕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了屋。 端柳已经把东西都搬进了小厨房,正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归置。 “小姐,您看这样行吗?”端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南燕婉看了看,点点头:“行。” 她走到案板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新买的案板。 “小姐,咱们今晚就试试?”端柳凑过来,眼睛里带着期待。 南燕婉犹豫了一下。 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要是不试试,心里又没底。 她想起明日就要开张的事,咬咬牙:“试。” 端柳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拿面粉。 南燕婉点上灯,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端柳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她一边加水一边揉,嘴里念念有词:“水不能多,多了面稀;不能少,少了面硬……” 南燕婉站在旁边看,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可不。”端柳头也不抬,“阿嫂教的,奴婢一样都不敢忘。” 第十五章 试做 面和好了,端柳用湿布盖上,让它醒着。 南燕婉在一旁帮忙剥蒜,两个人忙活着,小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接下来是调馅”端柳自顾自说道。 她又将剁好的肉馅放在盆里,加入盐,胡椒粉,又补了一些黄酒,抓拌均匀,又往里打入了一个鸡蛋,用手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 等肉馅将鸡蛋液都吃进去上劲之后,她才停手。 “小姐,您说,明天会有人买咱们的包子吗?”端柳一边剁馅一边问。 南燕婉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 端柳有些失望,又继续剁。 南燕婉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不管有没有人买,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东西好吃,总会有人来的。” 端柳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馅调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端柳揭开湿布,揪下一块面团,在案板上揉起来。她手劲不大,揉得有些吃力,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南燕婉接过面团:“我来。” 端柳愣了愣:“小姐,您……” “揉面而已,谁还不会了。”南燕婉说着,用力揉起来。 她没揉过面,手生得很,面团在她手里滚来滚去,怎么也揉不均匀。端柳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南燕婉自己也笑了:“算了算了,还是你来。” 端柳接过面团,三下两下就揉得光光滑滑。 “小姐,您瞧,这样就行了。” 南燕婉看着那团光滑的面,心里有些感慨。她从小在尚书府长大,虽说不受宠,可也从没做过这些粗活。现在倒好,揉面擀皮都得从头学起。 端柳开始包包子。她手巧,揪剂子、擀皮、填馅、捏褶,一气呵成。南燕婉在旁边看着,渐渐看出些门道,也拿过一块皮,试着包了一个。 她动手想去包,试了半天,却始终不成,最后竟是直接将面皮对折起来了。 端柳捂着嘴笑。 “小姐今日着急做,下次我手把手教你。”端柳看出南燕婉的脸上有些沮丧,端柳又说道,“小姐,还有一个大忙要麻烦你。” 南燕婉暗下去的双眼瞬间亮起来:“什么!” “小姐,我觉得光有包子好单调,你能给些建议吗?” 南燕婉点头,思考:“要不?我做一个调料。” 只见她去外头剪了一把小葱和香菜,洗净后放在碗里,又去柜子里拿了一点八角,桂皮,香叶,都一并在水里泡了泡。 等铁锅烧热了,她往里头下了一块猪油,油化开后,便把香料和香菜,小葱都放进去,用小火慢慢地炸。 渐渐的,微微辛辣的姜,略带清新的葱,带了些香甜的肉桂叶......各式香料的味道从锅中蔓延开来,它们各有着独特的味道, 有些甚至有些刺激,却被猪油中和得极好。 被猪油煸香之后,没有哪个香料喧宾夺主。 端柳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小姐你好厉害,这你都会。” 真香啊。 这时,南燕婉又取来细细切碎过的茱萸叶放在碗中。 等油彻底烧热之后,将里头的香料都捞了出来,便泼在这装有茱萸的碗里。 “刺啦“ 茱萸的辛辣味被那滚烫又醇香的猪油激发,瞬间包裹了本就不算大的厨房。 端柳不顾烫,拿着勺子就想舀一勺尝尝味道。 “别急,这是调味的......” “好烫好烫。“只见端柳倒吸一口气,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勺子,“小姐......好香,好好吃!” 南燕婉面露喜色:“好吃吧!那我们先开始蒸包子。” 端柳点点头,把包子摆进蒸笼,盖上盖子,往灶膛里添了柴火。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冒出白气,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香味。 端柳凑过来:“小姐,好香啊。” “嗯。” “您说,阿嫂要是知道奴婢在做包子,会不会高兴?”端柳靠在南燕婉身上,低着头。 “会的。”南燕婉轻声说,“她肯定会高兴。” 端柳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气越来越浓,香味越来越重。端柳算着时辰,掀开锅盖。白气扑面而来,等散开些,笼屉里躺着几个白胖的包子,皮薄馅大,油光微微渗出。 端柳小心地夹出一个,放在盘子里,递到南燕婉面前。 “小姐,您先尝尝。” 南燕婉接过筷子,轻轻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馅料鲜香,真好吃。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端柳,真的好吃。” 端柳也夹起一个尝了尝,嚼着嚼着,眼圈也红了。 “阿嫂做的,就是这味道……”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南燕婉放下筷子,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端柳靠在她肩上,小声抽泣起来。 “小姐,奴婢想阿嫂了……” 南燕婉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夜色渐浓,小厨房里,灯影摇曳,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端柳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 “奴婢失态了。” 南燕婉摇摇头:“没事。” 端柳吸了吸鼻子,看向那盘包子:“小姐,这包子……能卖出去吗?” “能。”她说,语气比之前坚定许多,“肯定能。” 两个人把剩下的包子也蒸了,一笼一笼出锅,摆了小半案板。南燕婉数了数,有二十来个。 “明日就拿这些去卖。”她说。 端柳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姐,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去?” “一早。”南燕婉说,“趁早市人多。” 端柳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灶台。南燕婉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些包子,心里默默算着:一个包子卖两文钱,二十个就是四十文。除去本钱,能赚多少? 她算不清楚,但心里高兴。 这是她自己的买卖,自己的钱。 端柳收拾完了,走过来问:“小姐,您还不歇着?” 南燕婉回过神,点点头:“就歇了。” 她把包子用笼布盖好,放在阴凉处。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熄了灯,和端柳一起回了屋。 * 屋外月色如银,月影如钩,如缟素一般的光华,洋洋洒洒地镀在桃苑的每一块砖瓦上。 四周阒然无声,静得就连烛火摇曳的“呲呲“声都听得见。 距离敲晨钟还有一段时间。 南燕婉这时就睡不着了,她想去找边昀,可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也不敢打扰他休息。 他今日好些了吗? 那几包药材送过去,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阿福说他在查什么案子,忙得很,连府里都少见人影。 第十六章 营业 晨钟未响,南燕婉便醒了。 端柳已经在外间忙活,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小姐,咱们现在就走?” “嗯。”南燕婉点点头。 小厨房里,昨夜蒸好的包子用笼布盖着,端柳小心地装进食盒,又带上蒸笼和家什。 二人小心翼翼溜出西门,周姨娘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了。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新摘的野菜和一小块肉,见她们来,笑着迎上来。 “走,今日开张大吉!” 西城的巷子里,南燕婉的铺子开张了。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收拾干净的小屋,门口支了张案板,上面摆着蒸笼。端柳把包子一笼一笼热上,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可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没一个停下来。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包子热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人来。 端柳急得直搓手:“小姐,怎么没人……” 南燕婉心里也急,面上却稳着:“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茶水摊的大娘端着茶杯走过来,往里瞅了瞅:“姑娘,包子好了?” 南燕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了好了,大娘尝尝?” 大娘笑呵呵地掏出两文钱:“来两个。” 端柳赶紧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大娘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哎哟,这包子好吃!皮薄馅大,比街口那家强!” 南燕婉心里一喜,又给她添了一个:“大娘喜欢就好。” 大娘摆摆手,把多出来的那个推回来:“不用不用,我付钱。” “送您的,多谢大娘照应。” 大娘笑呵呵地收了,端着茶杯回了自己摊子。 再过了一会儿,茶水摊上几个喝茶的客人也走过来,一人买了两个。 包子一个接一个卖出去,铜板哗啦啦落进钱匣子里。 “哟,这儿新开了家包子铺?” 南燕婉抬起头,只见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晃悠悠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胖的汉子,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脸痞笑。 端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南燕婉浅笑:“几位爷,可是要买包子?” 黑胖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买包子?爷是来收钱的。” “收钱?”南燕婉一愣。 “这条街上的铺子,都得给咱们兄弟交保护费。”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接话,“你新来的,不懂规矩吧?” 交保护费?她哪有钱交。可要是不交,这摊子怕是保不住。 瘦猴汉子直直向着南燕婉发间的木簪伸手。 南燕婉微微蹙眉,后退一步:“几位爷,小本生意,今日头一天开张,还没挣着钱呢。要不……等过几日,再给几位爷补上?” 黑胖汉子眼睛一瞪:“过几日?你当爷是好糊弄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案板。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把黑胖汉子吓一跳。 “干什么呢?” 黑胖汉子回头,来人是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容俊朗,浑身透着一股贵家公子气息。 “关你什么事?”黑胖汉子瞪他。 他倒也不恼,笑笑:“我倒不是想管闲事。只是方才在巷口听见几位说话,这条街的规矩,我倒也听过一些。” 他看向那黑胖汉子,又继续说:“听说这片的保护费,一直是东街的赵二收的。几位看着面生,是刚来这片的?还是说……几位是替赵二来的?” 黑胖汉子神色一顿。 瘦猴凑上来,小声和黑胖汉子嘀咕几句。黑胖汉子指着南燕婉:“算你走运。” 南燕婉愣了愣,连忙上前行礼:“多谢这位公子。” 年轻公子摆摆手,笑道:“不用谢,本就是举手之劳。” 说完转身往轿子走去。 * 到了兵部,边昀径直往徐骏的值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 “徐主事呢?”他问。 一个官员起身陪着笑:“徐主事……告病了,今儿没来。” 边昀脸色一沉:“告病?几日了?” 官员想了想:“有二三日了。” 二三日日。正是他中毒之后。 边昀心底一沉,他凤眸骤冷,带着杀意的目光,直直落在回话官员身上。 “他住在何处?” 官员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忙低下头,报了个地址。 边昀大步离开。 出了兵部,阿福迎上来:“二爷,咱们去哪儿?” “徐家。” 徐家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边昀策马到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门神。 他下马叩了叩门环,没人应。又叩了几下,还是没人。 阿福凑过来:“二爷,要不奴才翻墙进去看看?” 边昀点了点头。 阿福三两步攀上墙头,翻身进去,不多时从里头开了门。 边昀迈步进去,院子不大,几间屋子都空荡荡的,家具还在,但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灶台是凉的,屋里积了一层薄灰。 边昀在各屋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停下。书案上还摊着几本簿子,他翻了翻,都是些寻常的账册,没什么价值。抽屉拉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边昀站在原地,面上神情冷峻,眼神里攒动着怒意。 徐骏这条线,断了。 阿福小心翼翼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边昀苦笑一声:“走吧。” 走出徐家,他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策马离开,目光冷硬,神色晦暗的看着大门。 温有道,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二爷,咱们现在去哪儿?”阿福问。 “回府。”他说,调转马头。 * 午时刚过,二十来个包子卖得干干净净。 端柳数着铜板,眼睛都笑弯了:“小姐,赚了四十二文!” 南燕婉看着那堆铜板,心里像吃了蜜饯一样甜。 这是她自己的钱,自己挣的。 周姨娘也笑:“好兆头,开张大吉!” 南燕婉唇角勾起,把那堆铜板看了又看,才小心地收进荷包里。 “明日多做些。”她说。 三人收拾好摊子,锁了门,往回走。 一路上端柳叽叽喳喳,畅想着日后的好日子。周姨娘挽着南燕婉,盘算着明日多做几个馅。 * 到了边府,周姨娘告辞回去,说晚些时候再来。南燕婉和端柳提着空食盒,沿着夹道往桃苑走。 走到半路,拐过一道角门,南燕婉脚步一停。 第十七章 玉簪 边昀身穿一身玄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唇角抿着,眼眸垂着,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阿福跟在后头,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南燕婉心里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 边昀也看到她了,目光落在她身上,身上那身粗布衣裳还没换下,袖口沾着些面粉,发间的木簪有些歪了,脸上带着赶路后的薄汗。 他往那个方向凝了一眼,浅色的瞳仁一点温度都没有。 南燕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垂下眼,屈膝行礼:“二爷。” 端柳缩在后头,大气不敢出。阿福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片刻,抬脚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字都没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燕婉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有些微怔,有些费解他的冷漠。 他怎么了? “小姐……”端柳小心翼翼开口,“二爷他……” “没事。”南燕婉打断她,垂下眼,“走吧。” 两人默默回了桃苑。 进了屋,南燕婉坐在桌边,不明白哪里又招惹边昀了,本来之前还好好的。 视线迷蒙成一片,南燕婉哭也不发出声音,只是泪珠断了线似的点点落在她衣襟上,狼狈极了。 耳边响起端柳关心的的声音:“小姐,您怎么了?。” 南燕婉有些不好意思擦去了面上的泪,站起身。 端柳不解,跟在后头:“小姐,您做什么?” “做点吃的。” “现在?”端柳愣了愣,“晚上不吃了吗?” 南燕婉没答话,系上围裙,舀了一勺面粉,又往里加入了少许的盐,再多次加入适量的清水,上手将絮状的面团逐渐揉成光滑的一团。 端柳在一旁看着,又弱弱问了一句。 “小姐,您这做的什么呀。” “面片汤。” 将面团压扁之后,用一个盆子扣在上面,趁着醒面的时间,她又烧了一锅热水放在一旁。 不多时,她的额角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将面团压扁之后,用一个盆子扣在上面,趁着醒面的时间,她又烧了一锅热水放在一旁。 从厨房的架子上取下擀面杖将醒发好的面团擀开,面团被擀成了一张薄薄的面皮,南燕婉用菜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又往上撒了些面粉,才放进碟子中。 这就算做好了一叠简单的面片了。想了想,她从罐子里挖了大半勺的猪油。 经过这几日,端柳没想过南燕婉居然进步那么快,都能自己做吃食了。 待油烧热后,猪油肥美醇厚的脂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端柳看着滋滋冒油的铁锅,甚至能感觉到口水的分泌:“小姐您做的好香呀。” 南燕婉趁热敲了两个鸡蛋下去,铁锅导热快,油被南燕婉烧得冒青烟了,在蛋液下锅那一瞬间,蛋白迅速地凝固成型。不多时,蛋黄也凝固了,带了少少焦褐色的蛋白边缘正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焦香。 这时,南燕婉将提前烧好的热水冲入煎蛋之中。 一碗简单的汤面汤底就做好了。 南燕婉又把提前做好的面皮放入滚烫的鸡蛋汤中,又撒了些盐,滚烫的汤汁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想了想,又让端柳去院子里摘了一把小葱,洗净后切好放在一边。 “咚咚咚”哪知这时,居然传来了敲门声。 南燕婉只得在裙子上擦了擦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往外走去。 她拉开院门,抬眼看去,整个人定在了院门口。 边昀站在门外!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色官袍,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不再是下午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边昀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南燕婉怔怔地忘了行礼。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屈膝:“二爷。” 边昀目光落在南燕婉脸上。 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意,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白净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面粉,从左脸一直蹭到鬓边,白乎乎的一道。 边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沾着面粉的裙摆上,又移向她身后亮着灯的小厨房。 “还没歇?”他问。 南燕婉不知他为何而来,只低声道:“在做些……吃食。” 边昀“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过来。 南燕婉愣了愣,没敢接。 “拿着。”他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南燕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 她抬起头,满眼不解。 边昀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声音低了几分:“白日里……不是冲你。” “案子的事。”他又仔细解释,怕南燕婉误解。 夜风吹过,带来小厨房里隐隐飘出的香味。边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做的什么?”他问。 南燕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锅里的面片汤,忙道:“面片汤……刚做好,二爷要不试试?” 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妥。 他堂堂将军,怎么会吃她做的这些粗陋吃食? 话落,边昀已经抬脚进了院子。 南燕婉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连忙提着裙摆跟上去。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面粉和擀面杖。锅里的汤还温着,蛋香和猪油的香气混在一起。 边昀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厨房,目光最后落在灶台上那碗面片汤上。 汤色奶白,面片薄薄的,卧着两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葱花撒在上面,翠绿翠绿的。 他想起下午南燕婉袖口沾着的面粉,想起刚才她开门时裙摆上的白印。 “你做的?”他问。 南燕婉点点头。 边昀走过去,在灶台边站定,低头看着那碗面片汤。 “饿了。”他说。 南燕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道:“那……二爷若不嫌弃……” 她话没说完,边昀已经端起碗,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南燕婉怔怔地看着他。 他嚼了嚼,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这吃食材料虽简单,但他觉得比府中大厨做得还要好吃不少。 小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 边昀把那碗面片汤吃完,放下碗,这才看向她。 “还行。” 看着边昀吃完,南燕婉松了口气,唇角微微弯起。 “往后……”边昀抬眸,直视着南燕婉,仿佛在说什么很重大的事情。 南燕婉有些害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往后有什么事,让人来说一声,不必一个人哭。”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南燕婉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哭了? 她想起下午,想起刚才开门时自己红着的眼眶,脸上忽然烫了起来。 边昀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簪子……是赔你的。” 南燕婉握着那锦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屋里,把锦盒打开,取出那支玉簪,对着烛火看了许久。 端柳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二爷送的?他……他怎么突然送这个?” 南燕婉没答话,只是把簪子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又打开妆奁,把它放在最底层。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小姐,您去哪儿?” “收拾厨房。” 第十八章 挫折 兵部衙门。 边昀瞳孔中隐着一抹深邃猩红。 他大步跨进院门,一路上遇到的官员纷纷避让,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边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尚书值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正在议事的几个官员齐齐起身。兵部尚书坐在案后,手里还端着茶盏,见是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边将军来了?” 边昀没坐,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往案上一放。 积郁已久的怒火不禁窜起,边昀两步上前一把拎住兵部尚书的衣领:“徐骏的账,我要查,能听懂吗?”屋里静了一瞬。 尚书脸上的笑僵住,语气为难道:“徐主事告病多日,他的账目都是封存的。将军要查,自然可以,只是得按规矩来……” 边昀愈发攥紧了徐骏的衣领,身形高大将他牢牢嵌住,“什么规矩?” 尚书被他问得一噎,攥的难受可没有办法,干笑两声:“就是……得先立案,再调档,再核对……” “立案?”边昀咬咬牙打断他,“徐骏给我递的那盏茶,让我躺了三天。现在你跟我说,查他的账要立案?” 尚书额角的汗渗了出来,心里抓狂的要命,想赶紧送走这个阎王。 旁边几个官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尚书见状,也只能陪笑:“这、这事下官也听说了,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边昀松了他的衣袖,冷冷地看他一眼。 尚书一跌,撞到桌子。 边昀见他如此,眼里的杀气又深了几分。 “温有道的人,去徐家待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徐骏就告病了。第三天人就不见了,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尚书的脸色陡地一变。 边昀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三日后,我要看到徐骏经手的所有账目。一页都不能少。” 旁边一个官员小声问:“大人,这……” 尚书擦了擦汗,摆摆手:“去,把徐骏的账都找出来。” “可那些账……” “让你找就找!”尚书瞪他一眼,“你没看见那位爷的眼神?那是战场上杀过人的人!” 那官员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出了兵部,阿福迎上来:“二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边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去城外。” 阿福愣了愣:“还去找那个老兵?” “上次找到的那个村子,再去问。”边昀勒紧缰绳,策马离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一阵急促。 阿福愣了一瞬,赶紧翻身上马追上去。 * 边昀策马进村,径直往村尾那户人家走去。 一个老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边昀下马,走过去,站在篱笆外。 “马三搬去哪儿了?” 老汉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心虚低下头:“不、不知道……” 老汉不敢再抬头看。就方才那一瞬,让他从头发丝儿凉到尾巴根儿。 边昀隐忍着怒意,直勾勾盯着他。 老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斧头都握不稳了,下定决心抖着声音说:“我……我真不知道……那天夜里有人来接他,走得急,什么都没说……” “什么人?” “不、不认识……”老汉缩着脖子,“穿着黑衣服,夜里看不清脸……就来了一辆马车,把他接走了……”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汉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往、往北边去了……” 边昀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他眼里没有心虚。 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 阿福赶紧上前拦住:“二爷,二爷!别冲动……” 边昀轻笑:“你怕什么?” 老汉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边昀说完,便侧过脸不愿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 老汉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头。 阿福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二爷,咱们怎么办?往北边追?” *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暗了。 进了屋,他坐到案前,拿出今日从兵部带回来的卷宗,一页一页翻。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明亮的烛火从背后映着边昀,黑影幢幢,更显得他身形高大。 阿福进来添茶,小声说:“二爷,桃苑那边今日又出府了,傍晚才回来。” 边昀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阿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悄悄退了出去。 边昀翻过一页卷宗,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那是徐骏的亲笔记录,记载着去年一批军粮的调拨数目。 三万石。 他眯了眯眼,继续往下看。 另一页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批次,数目却变成了两萬五千石。 少了五千石。 他又翻了一页。 另一批军粮,账面是两萬石,实际调拨出去的记录却是一万六千石。 又少了四千石。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批都有出入。少则两三千,多则五六千。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四万石。 边昀攥着那页纸,眉目紧蹙,漫溢出来的却是愤怒。 三四万石军粮,够北疆将士吃两个月。 两个月。 他想起父亲当年那场仗打到一半,粮草断了。 原来是这么断的。 他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案角,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烛火烧了大半,他还没停。 夜深了。 边昀翻完最后一页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按着眉心。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证据有了。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徐骏跑了,死无对证。这些账目只能证明军粮有问题,却证明不了是温有道干的。 温有道那个老狐狸,做事从来不留尾巴。就算这些账目捅到朝堂上,他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边昀眉头紧蹙,目光如深潭不见底。 他需要人证,需要能指证温有道的人。 可徐骏跑了,老兵被人接走了,剩下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躲了。 温有道比他快,每一步都比他快。 他攥紧了拳头,心中烦闷。 阿福探头进来,小声说:“二爷,三更了。” “二爷,您明日还要去兵部,要不先歇一会儿?” 边昀面无表情:“出去。” 阿福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第十九章 担心 包子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昨日有几个客人没买到,今儿一早便来等着。 端柳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再这么下去,咱们得添个炉子了!” 南燕婉笑着点头,手里忙着给客人包包子。 正午时分,最后一笼包子卖完。南燕婉正收拾案板,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请问,今日的包子可卖完了?” 南燕婉抬头,微微一怔。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朗,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正是昨日替她解围的那位公子。 “公子?”南燕婉认出了他,连忙行礼,“昨日多谢公子相助。” 谢允之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倒是这包子……我昨日路过闻着香,今日特意来尝尝,看来是来晚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目光落在空空的蒸笼上。 南燕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道:“公子若不嫌弃,妾……民女可以现做一些。只是要劳公子稍等片刻。” 谢允之眼睛微微一亮:“当真?那便叨扰了。” 端柳赶紧去生火,南燕婉挽起袖子,重新和面调馅。谢允之也没走,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问几句做包子的门道。 “姑娘这手艺,是家传的?” 南燕婉不好意思,小声“嗯”了一声。 其实是端柳教的,但这话不好说。 谢允之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几本旧书上。那是南燕婉带来垫桌脚的,是《齐民要术》的残本。 “姑娘还看这个?”他有些意外。 南燕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偶尔翻翻,里面有些农桑饮食的法子,挺有意思。” 谢允之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书寻常女子不爱看,姑娘倒是与众不同。” 南燕婉没接话,专心揉着面。 不多时,包子出笼,热气腾腾。端柳用油纸包好递过去,谢允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手艺!”他由衷赞道,“皮薄馅足,但与寻常包子不同,请问馅里是加了什么?” 南燕婉听到他说好吃,笑了笑:“一点野菜,提鲜的。” 谢允之又咬了一口,点点头:“姑娘这手艺,开在这偏巷里,可惜了。” 南燕婉只浅浅一笑。 谢允之吃完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忽然道:“在下谢允之,在翰林院供职。敢问姑娘芳名?” 南燕婉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民女……姓周。” 谢允之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只笑道:“周姑娘,若他日铺子开大了,记得请我来吃包子。”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端柳凑上来,小声道:“小姐,这位公子……好像不是一般人。” 南燕婉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翰林院的人,确实不一般。 * 与此同时,边府玉尘院。 边昀一夜未眠。 桌上的卷宗堆成小山,烛火烧了一夜,只剩一截残蜡。阿福端了早膳进来,见他还坐在案前,叹了口气。 “二爷,您一夜没合眼,多少吃点东西……” “放着。”边昀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新翻出的一页账目上。 这是徐骏三年前的记录。一批运往北疆的兵器,账面是五千件,实际出库却只有三千八百件。 一千二百件兵器,凭空消失了。 他往后翻,同一年,还有两批兵器也有出入。 边昀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 “阿福。”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当年跟着我父亲打仗的旧部,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查到了。活着且在京城的,一共七个人。两个在城外种地,三个在街上做小买卖,还有两个…一个去年冬天死了,说是病死的。另一个,就是咱们去找的那个马三,不见了。” 边昀接过名单,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逐一扫过。 “去查。”他说,“一个一个查。 阿福应声去了。 边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在脑海里浮现。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父亲出征前夜。 “昀儿,爹这一去,若回不来,边家就靠你了。” 那时他不以为意。父亲打了大半辈子仗,哪次不是凯旋? 可那次,父亲没能回来。 战报说他战死沙场。 他不信。 父亲身经百战,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可他不信又能如何?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都说“老将军为国捐躯,可敬可佩”。他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直到这次,温有道跳了出来。 边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叠账册上。 温有道,徐骏,失踪的兵器,克扣的军粮…… 他总觉得,这些事和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他一定要查给个明白。 午后,桃苑 南燕婉正在屋里清点这两日的收入。 端柳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小姐,咱们明儿多做些吧,今日又有好几个人没买到……” “嗯。”南燕婉点点头,“明日做四十个。” 她把铜板收进荷包,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深秋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快入冬了。 她忽然想起边昀昨晚那句话。 “簪子……是赔你的。” 她下意识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玉簪。 成色极好,触手温润。她虽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支簪子值不少钱。 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合上妆奁,把那支玉簪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端柳。”她忽然开口。 “小姐?” “你说……二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端柳愣了愣,挠挠头:“奴婢……奴婢也不清楚。不过,二爷对小姐好像……挺好的?” 南燕婉没说话。 好? 新婚夜那些话,她忘不了。 可他后来做的事,她也忘不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起身往外走。 “小姐,去哪儿?” “去找周嫂子,商量明日买肉的事。” 西门老槐树下 周姨娘已经等着了,见她来,笑着迎上来。 “燕婉,今儿生意咋样?” “挺好的。”南燕婉笑着点头,把今日的收入报了一遍。 周姨娘听得眼睛发亮:“这才两天,就赚了一百文?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三人说说笑笑,往集市走去。 走到半路,周姨娘忽然拉住南燕婉的袖子:“燕婉,你听说了吗?边府二爷那边,出事了。” 南燕婉心里一紧:“什么事?” “昨儿个,二爷去了兵部,听说发了大火,把兵部尚书都给拎起来了。”周姨娘压着嗓子,“后来他又出城去了,傍晚才回来。府里都在传,说二爷在查什么大案,得罪了人。” 南燕婉想起昨晚边昀疲惫的脸色,想起他那句“案子的事”。 他查的,是什么案? “还有一件事。”周姨娘四处看了看,声音更低,“我男人在账房做事,昨儿个听他说,户部那边有人来查过府里的账。” “户部?”南燕婉一愣。 “嗯,说是例行核查,但我男人说,那几个人看着不对劲,专盯着二爷名下的进项问。” 南燕婉眉头皱起来。 她想起边昀说的温有道。 那个户部侍郎,克扣军粮的贪官。他在查边昀? “周嫂子,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她低声道。 周姨娘摆摆手:“你自己小心些。二爷那边的事,咱们掺和不进去,但府里人多嘴杂,你出入府勤,别被人盯上了。” 南燕婉点点头,心里莫名担心。 第二十章 错怪 刚回到桃苑,门就被叩响。 南燕婉推门出去,只见阿福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南姨娘。”阿福见她出来,连忙行礼,“二爷让奴才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补身子。” 南燕婉受宠若惊,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盅炖得酥烂的鸡汤,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她有点不自在抬头看向阿福:“二爷他……今日可好?” 阿福叹了口气:“不太好。一夜没睡,今儿又出去跑了一天,回来脸色差得很。奴才劝他歇着,他不听,还在看那些账本……” 南燕婉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他……吃的什么?” “二爷?什么都没吃。”阿福摇头,“奴才端去的早膳,动都没动。” 南燕婉垂眸思考片刻,转身进屋,把食盒里的鸡汤倒出一半,又添了些热汤,盖上盖子,递给阿福。 “把这个带回去,就说……就说是我做的,让他好歹喝点。” 阿福接过食盒,咧嘴笑了笑:“好嘞,奴才这就去!二爷知道是您做的定会喝。” 南燕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端柳凑上来,小声道:“小姐,您对二爷……” “别瞎说。”南燕婉咬了咬唇,打断她,转身进屋。 阿福提着食盒往回走,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心里想着自家主子终于有点情根开窍了。 进了玉尘院,屋里灯火通明。 边昀依旧坐在案桌前,手里握着卷宗,暖色的光线映得他眉骨仿佛远山青岱,下边压着一双被黑墨浸过的凤眸。 阿福轻手轻脚进去,把食盒放在案角。 “二爷。” 边昀没抬头。 阿福清了清嗓子:“南姨娘让奴才带回来的。” 边昀手上动作停下,掀起眼皮。 阿福忍着笑,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南姨娘说,是她做的,让您好歹喝点。” 边昀看了一眼食盒。他放下卷宗,伸手打开盒盖。 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半盅汤,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阿福站在旁边,期待着边昀的反应。 边昀注意到周围的视线,瞥他一眼:“出去。” 阿福咧嘴笑了笑,麻溜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边昀低头看着那半盅汤,又舀了一勺。 汤是温的,刚好入口。和他平时喝的鸡汤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重的药材味,却格外鲜香。 他突然很后悔,想起南燕婉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又黑又圆的杏眼微垂着。细细端详,浓卷睫毛阴影下,还藏着颗极浅的痣。 性格胆小,但为人勇敢柔韧。 也许自己真的之前错怪她了。 * 次日,玉尘院。 边昀依旧伏在案前,面前的账册堆得比昨日更高。 阿福端着早膳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二爷,您歇会吧” “放着吧”边昀头也不抬。 阿福叹了口气,正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二爷,门外有位谢公子求见,说是翰林院的。” 边昀仔细回想,难道是谢允之? 他们一文一武,素无交集,他来做什么? “请。” 不多时,一道月白色身影跨进门来。谢允之面容温润,举止从容,朝边昀拱手一礼:“边将军,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边昀挑了挑眉,起身回礼:“谢编修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谢允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边昀接过,拆开一看。心中一紧,脸色一沉。 那是他父亲当年一位旧部的亲笔信。写信的人叫周大牛,是父亲的亲兵,三年前父亲战死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此人现在何处?”边昀抬头,语气冷了几分。 谢允之唇边带着一抹笑意,缓缓道:“在我府上。” 边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他最烦别人和他这样讲话。 谢允之继续道:“三日前,有人想把他送出京城。恰好被我的人撞见,便悄悄拦了下来。他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但昏迷前曾说过一句话” 话未说完,他直视边昀的眼睛: “老将军的死,不是意外。” 边昀攥紧着那封信,目光幽深。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地响起:“谢编修为何帮我?” 谢允之目光坦然:“边将军,我帮你,不是为私情,是为朝廷。温有道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这些年害死了多少将士?我虽一介书生,也知家国大义。” 他想了想,又道:“何况,你院里那位南姨娘……她不容易。” 边昀脸色黑的更厉害了,眸光深邃,声音冷而凛冽:“你们……” 谢允之见他脸色,连忙打断他的话,摆手:“将军别误会,我与南姨娘只有几面之缘。只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能在那种处境下自己找出路,实在难得。” 边昀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见过她?” 谢允之点点头:“在西城的包子铺。” 包子铺? 边昀想起南燕婉袖口沾着的面粉,想起她每日早出晚归的身影。 原来,他早该想到,她是去卖包子。 “将军若想见周大牛,随时可来我府上。”谢允之起身告辞,“他伤得太重,暂时不能挪动。待他醒转,或许能说出更多。” 边昀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谢编修。” 谢允之回头。 “多谢。” 谢允之笑了笑,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 柳扶烟的院子。 碧桃匆匆跑进来,等着邀功:“姑娘,奴婢打听到了!” 柳扶烟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放下螺子黛:“说。” “南姨娘每隔一两日就出府,从西门走,门房老吴每次都给开门。而且,奴婢还打听到,她出府的时候,总是换一身粗布衣裳,戴面纱,鬼鬼祟祟的。” 柳扶烟眼睛一亮:“可知道她去见谁?” 碧桃摇摇头:“这个……奴婢还没查到。不过,奴婢让人盯着了,下次她出府,咱们就知道了。” 柳扶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换衣裳,戴面纱,偷偷摸摸…… 这分明是去私会野男人!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下:“下次她出府,你亲自跟上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背地里做些什么勾当!” “是!” * 青色的晨曦流进窗棂,南燕婉揉了揉 困顿的眼睛,翻身坐起来。 换了身粗布衣裳,就和端柳从西门溜出去了。 两人刚走不久,一道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碧桃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看着那两道身影往西城方向走去。 走了两刻钟,南燕婉和端柳拐进一条巷子。 碧桃赶紧跟上,躲在巷口往外张望。 然后,她愣住了。 本以为可以抓住南燕婉私通野男人的把柄,却不曾想她只是在一间小铺子门口摆着蒸笼。 看着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揉面。端柳在旁边生火,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碧桃蹲在巷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看见南燕婉卖了一笼又一笼包子,看见她和客人笑着说话,看见她数铜板时眼睛亮亮的模样。 就是没有男人。 碧桃咬了咬唇,不甘心的去汇报消息。 “什么?卖包子?”柳扶烟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碧桃缩着脖子:“奴婢亲眼看见的……她就是在卖包子,从早忙到晚,一个男人都没见着……” 柳扶烟跌坐回椅子上,抬起手,扇了碧桃一巴掌。 她以为碧桃能抓到什么把柄,结果害她白高兴一场。 碧桃心口狂跳,顾不得疼,也顾不得狼狈,蝼蚁一般卑贱地跪在柳扶烟身前,讨好地开口。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姑娘我还……还继续盯着吗?” 柳扶烟狠狠瞪她一眼:“盯什么盯!一个卖包子的贱人,值得我费心思?” 碧桃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扶烟心中堵的厉害,那个女人,居然自己开店挣钱? 她一个庶女,一个被塞进府的姨娘,凭什么?不自量力。 她咬着唇,手指绞紧了手帕。 * 阿福进来禀报:“二爷,桃苑那边……今日又出府了。” 边昀正在看谢允之送来的那封信,闻言抬起头。 垂眸,好一会才开口。 “往后,不必盯着了。” 第二十一章 警告 午时,西城巷口。 南燕婉正低头包着包子,感觉周围有道视线太过骇人,犹如毒蛇绕颈,让她喘不过气。 果然,她一抬头,见柳扶烟站在蒸笼前,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两个小厮抬着一顶软轿。 柳扶烟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褙子,金钗步摇,衬得整个人娇艳逼人,与这条巷子的风格格格不入。 “哟,还真是这儿。”柳扶烟拿帕子掩了掩口鼻,“本姑娘还当碧桃那丫头眼瞎,没想到,咱们边府的姨娘,真在这卖包子呢。” 听到柳扶烟的声音,端柳浑身僵硬,下意识退后半步站在南燕婉身后。 世间万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南燕婉放下手里的面团,站起身,朝柳扶烟行了一礼:“柳姑娘。” 柳扶烟用鞋尖踢了踢案板腿,嗤笑一声:“啧啧,这破地方,这破笼子,这破包子……南姨娘,你是穷疯了,还是天生下贱,非要做这等丢人现眼的营生?” 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南燕婉笑了笑,直视着柳扶烟:“民以食为天,卖包子养活自己,不丢人。” “养活自己?”柳扶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边府亏你吃了还是亏你穿了?你一个姨娘,跑出来抛头露面做这等贱事,不是给边府脸上抹黑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南燕婉:“我要是你,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你可倒好,还天天往外跑,生怕别人不知道边府有个不知廉耻的姨娘?” 南燕婉听到这话,气愤反问道:“柳姑娘,我卖我的包子,不偷不抢,不碍着谁。边府的脸面,不是靠关着门装出来的。” 柳扶烟脸色有些尴尬。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吭不响的女人,居然敢顶嘴。 “你…”柳扶烟指着她,忽然笑了,“好,好,你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这包子,到底有多好吃。”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婆子:“来,把这一笼包子,都给我买了。” 婆子们一愣。 这柳小姐,不是让她们来砸场子的吗? 柳扶烟瞪她们一眼:“愣着干什么?掏钱!” 一个婆子赶紧摸出几十文钱,递过去。端柳不敢接,看向南燕婉。 南燕婉点点头:“收下。” 端柳接过钱,婆子们上前,把刚出笼的十几个包子全装走了。 柳扶烟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倒。” 婆子们对视一眼,打开布兜,把那些热腾腾的包子,一个一个倒在了地上。 白花花的包子滚落在尘土里,沾了灰,脏了皮,滚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唏嘘。 端柳眼眶红了,攥紧了拳头,却不敢说话。 南燕婉站在原地,抿抿唇,看了一眼那些滚落一地的包子,视线对上柳扶烟恶毒的眼神。 柳扶烟踩着裙摆走过来,鞋尖踢了踢脚边一个包子,那包子滚进泥水里,彻底不能看了。 “哎呀,真是可惜。”她拿帕子掩着唇笑着,“这包子看着挺香的呢。不过南姨娘,你这包子做得再好,也是给人吃的。我偏不让它们进人的嘴,你能如何?”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就是做出花来,也是个爬床的贱货。这府里,没人看得起你。表哥,早晚也是我的。” 南燕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提高音量,挤出一个笑。 “我无心与你争宠,只希望柳姑娘不要浪费粮食。” 话落,周围几个围观的大娘,议论起柳扶烟。 柳扶烟一愣,没等到她想要的气急败坏,反而让自己丢了面子。她气急败坏跺跺脚,转身往轿子走去。 走的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对了,明日我还来。后日也来。只要你这铺子开着,我就天天来买,天天当着你的面倒掉。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日。” 轿子抬起,一行人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旁边好心人帮忙收拾,嘴里嘀咕“作孽哦”。 端柳蹲下身,捡起那些沾满尘土的包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咱们的包子……咱们辛辛苦苦做的……” 南燕婉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狼藉,眼圈也红了,叹了口气。 “别哭了。”她努力稳住自己情绪,“捡起来,好的剥了皮还能吃,脏的拿去喂狗。咱们不浪费。” 端柳哭着点头。 两人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着那些沾满尘土的包子。 远处。 谢允之看着那道蹲在地上的纤细身影,脸色微沉,捏着荷包的手渐渐收紧。 他看着南燕婉方向,喃喃自语。 那女人走后,他原以为南燕婉会哭。寻常女子遭此大辱,哪个掩面哭泣。但她只是蹲下身,一个一个捡起那些沾满尘土的包子,还安慰着身边的小丫鬟。 有趣,当真是有趣。 尤其是听到,“别哭了。捡起来,好的剥了皮还能吃,脏的拿去喂狗。咱们不浪费。”这句话是,像一根刺扎进谢允之心里。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看一个人,不要看她顺境时多风光,要看她逆境时怎么站。” 眼前这个女人,站着。 哪怕被人踩进泥里,她还是站着。 谢允之收回视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侧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小厮。 “去趟将军府。”他压低声音,“找边将军身边那个叫阿福的,就说西城包子铺出事了,有人砸场子。” 他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另外打听一下,今日来闹事的人是谁。” 小厮愣了愣:“公子,您这是……” 谢允之没解释,只是摆摆手:“快去。” 只当是自己多管闲事吧,谢允之自嘲笑了笑。 小厮不敢多问,一溜烟跑远了。 * “二爷,出事了。” 边昀抬起头。 “桃苑那边……南姨娘的包子铺,被人砸了场子。” 边昀皱了皱眉,眸光一沉,:“谁?” 阿福咽了口唾沫:“是……是柳姑娘。她带人去把包子全买下来,然后当着南姨娘的面,全倒在地上糟蹋了。还说……还说以后天天去,直到那铺子开不下去为止。” 边昀放下手里的卷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阿福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才是最吓人的。 “柳扶烟人在哪儿?” “回…回府了,在她自己院里。” 边昀站起身,往外走。 阿福赶紧跟上:“二爷,您要去……” “去会会我这个好表妹。” * 十月初的天彻底冷了,天阴沉沉的,路上的草木枯败了大半,半黄不绿的叶子缀在树枝上,在北风下晃晃悠悠,飘然落下。 到柳扶烟院内时,时辰已晚。 天际浓稠如墨,疏星淡月。 边昀翻身下马,将马儿拴在门口的梨树上,踩着满地枯叶进了院门。 柳扶烟正歪在榻上,让丫鬟给她捶腿,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姑娘,您今日可真威风。”碧桃在旁边奉承,“那个贱人吓得话都不敢说。” 柳扶烟哼了一声:“她敢说什么?一个爬床的货色,也配跟我斗?”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柳扶烟吓了一跳,坐起来,看见来人,心中有种不好预感。 “表、表哥……” 边昀大步走进来,周身气息冷得像数九寒天。 “今日去哪儿了?” 冷不丁的一句,柳扶烟心更慌了,不敢直视边昀。 柳扶烟心里发虚,面上却挤出笑:“没、没去哪儿啊,就在府里待着……表哥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我去准备一下…” “西城那条巷子,你去的那个包子铺。”边昀打断她,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买完包子当众倒掉,还说明日接着去,直到铺子开不下去。这话,是你说的?” 柳扶烟脸色一白,知道瞒不住了。索性豁出去,站起身,仰着头道:“是我说的又如何?那个贱人抛头露面卖包子,丢咱们边府的脸,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 边昀听她这番话,脸色黑的更厉害了,咬牙道。 “她卖包子,丢边府的脸?” “当然!”柳扶烟理直气壮,“堂堂姨娘,做这种下贱营生,传出去别人怎么议论咱们边府?” 他乌沉的眸子凝视着面前女人丑陋的嘴脸,不由得冷笑一声。 “下贱营生?”他一字一字道,“她靠自己的手挣钱,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你呢?你吃的穿的,哪一样是自己挣的?哪一样不是边府养着你?” 柳扶烟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边昀上前一步,扬起下巴,眼神冷漠。 “柳扶烟,你给我听好了。那个包子铺,她爱开就开,爱卖就卖。谁要是再敢去捣乱,就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柳扶烟浑身一颤,腿一软,跌坐回榻上。 边昀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柳扶烟惨白的脸,和一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 边昀走后,柳扶烟泪水涌出眼眶,发疯似的乱砸东西。 砸累了,她瘫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南燕婉,你给我等着。” 第二十二章 靠山 夜色浓稠如墨。 桃苑院子里黑漆漆的,院门虚掩着,唯独庖厨亮着一盏微弱灯火。 他犹豫片刻,伸手推开了门。循着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南燕婉系着围裙,正弯腰从水盆里捞出洗净的碗,动作利索,脸上也没有难过的神情。 仿佛今日没有发生那件事。 “南燕婉?” 他低唤了一声。 “二爷,您来了。”她头也不抬,只是没有以往的热情,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边昀迈进厨房:“路过。” 南燕婉没接话,继续洗着碗。 边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作声,也没有离开。 半晌,他鬼使神差地,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强行转过来,视线落在她腮边的泪珠上,旋即转开。 南燕婉本不想哭的,可一听到边昀声音,就有些难过,甚至萌生了…想让他撑腰的想法。 南燕婉挣不开他的手,只好扯出个笑。 边昀看着她的脸,不知怎么开口:“今日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没事的,你不用管我。” 嗓音闷闷的,含着浓重的鼻音。 边昀薄唇紧抿,松开她的手腕:“我已经去找过柳扶烟了,她下次不会这样做了。” 南燕婉用干净的小臂,蹭掉眼泪,平静回道:“多谢二爷,扶烟不过年纪小,骄纵怪了,没什么可计较的。” 面对柳扶烟,她能怎么办?阻止不了,也不能去找人撑腰。 南燕婉不是没想过教训柳扶烟,可息事宁人的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她不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甚至觉得就算计较了,换来的也不过是变本加厉。 他有心嘲讽几句她软弱,却在看到她,强忍着伤心的神色时,转了话头。 “你…去开店,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南燕婉心中实在难受,有心辩驳几句。 “二爷,我想自己挣钱。”南燕婉打断他,把洗好的碗往案板上一放,转过身来。 “你是来帮我的?” 边昀皱眉:“我……” “还是来可怜我的?” “不是。”他否认道。 “那就好。我不需要人可怜。” “为何我要可怜你?你自己太软弱,不敢去计较。” 边昀的话毫不留情,戳破了她心中残存的自尊心。 他乌沉的眸子凝视着女人顷刻苍白僵硬的脸,不由得冷笑一声。 因为自卑软弱,所以认为计较也讨不到好,故而选择忍让。说不定还会用“一个巴掌拍不响”类似的想法,自我安慰难过的心。 他见过很多软弱之人,都会有这种自欺欺人的认知。 边昀的言语刻薄直白,一下击碎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 “我早知你去开店,我为何没有阻止,我也希望你好,本以为你出了尚书府、将军府,会改了这一身唯唯诺诺的性子,没曾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南燕婉感觉自己仿佛被从皮到骨扒了个干净,只剩下赤/裸的灵魂展现在他面前。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糟蹋你的东西,你就蹲在地上捡?” “那不然呢?”南燕婉回过头看他,头一次语气那么冲同边昀讲话“我该哭?该闹?还是该跪下来求她?” 女人眼眶发红的,泪珠不间断从眼角滑下,积于下巴尖,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湿痕。 “对,我的确唯唯诺诺,没有出息。”“我自卑,我窝囊。” 她仰了仰头,想把泪水憋回眼眶,模糊的余光瞥见男人冷漠的脸,登时苦涩的笑了笑。 “可是,你当我不想随性而为,肆意大胆吗?我不是你,我没有高贵的身份,二爷我也很谢谢你,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不是已经……” “我是庶女,我要想过的好一点,就要学会忍气吞声,事事看别人脸色。” 说到最后,她哽咽抽泣起来,弯下脊背捂住了脸。 “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和我终究不一样,怎能明白这些。” 边昀有些怔然。 他看着女人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善良到愚蠢。 而是自幼长大的环境,造就了她这副事事迁就的性子。 幼时逢难,孤苦无依,任人欺凌,卑微若尘。 后来嫁给边昀,原以为能平淡过一辈子也好,可却也只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南燕婉像是陷入了泥潭,粘稠的痛苦将她一点点吞没,怎么都爬不出来。 正哭泣着,头顶传来边昀冷漠的,带着命令的语调。 “抬头。” 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她下意识听从,抬起一张狼狈的脸。 泪眼朦胧中,青年俯身,影子登时倾泻笼罩而来。 檀香入鼻,映着烛火的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恶狠狠地用帕子擦拭她脸上的眼泪,毫无怜惜。 她下意识后仰躲避,却被那只修长温热的大掌按住肩膀。 从侧面看,好似是青年将她半圈在怀里。 “躲什么?” 温热的吐息洒在她面上,那双矜傲的丹凤眼,牢牢锁定注视着她的眼睛,眸光黑沉沉的。 “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找老夫人,我让她亲自准你开店。” “另外......”边昀顿了顿。 “我现在就是你的依靠。” 南燕婉被盯得无所适从,连忙避开边昀的视线,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呼吸微滞,心跳得奇快。 她垂着眼,下意识选择忽视这句略显奇怪的话,呐呐道:“不了吧......” “太麻烦你了。” 边昀凝视着女人哭花的脸,闻言顿时被气笑了。 听到他会帮忙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麻烦他。 南燕婉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不免有些局促,咬唇看过去,边昀已经恢复了冷淡,直起身道:“脑子蠢,就要学会听话。” “明天照我说的做。” 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语调,不容置喙。 虽然骂了她,可南燕婉此刻却不觉得被冒犯。 边昀是想帮她。 方才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自厌和难过,忽然就得到了缓解,转而心尖发热,酸酸麻麻。 这种感受让她有些不适应。 捏着裙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仰起脸,看着青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鼓足勇气同他四目相对,轻声道:“谢谢你,二爷。” 或许是因为刚哭过,女人眼睛湿漉漉的,黑白分明,像是水底的黑石子,上头蒙着一层粼粼波光。 本就是清秀佳人,往日里却总是低垂着的眸子,故而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 此时直直盯着人看,面容霎时像春日里的纯白梨花。 “嗯,”边昀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错开视线,转身朝外走:“知道了。” 南燕婉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眨了眨眼。 第二十三章 准了 翌日,晨光熹微。 南燕婉一夜没睡踏实。 她翻来覆去想着边昀昨晚那些话,每次想起来,心跳就快一拍。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起身梳洗。今日穿什么?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挑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既不张扬,也不至于太寒酸。头发只简单挽了个纂儿,插了那支边昀送的白玉簪。 对镜看了看,她咬咬唇,把簪子扶正了些。 端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小姐今日真好看。” 南燕婉娇羞瞪她一眼,耳根却红了。 刚收拾好,院门就被叩响。 端柳跑去开门,回来时眼睛瞪得溜圆:“小、小姐……是二爷!” 南燕婉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 边昀站在院门口,只见迸出云层的一线金芒,落在他俊美的侧脸,显得愈发玉质金相,矜贵无双。 他看见南燕婉今日这身打扮,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吧。” 南燕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桃苑,沿着青石路往老夫人的院子走。一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丫鬟,看见他俩走在一起,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南燕婉低着头,耳根发烫。 边昀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在乎。 “二爷。”她小声开口,“咱们……真的要去?” 边昀脚步不停:“嗯。” “老夫人会不会……” “有我。” 就两个字,南燕婉却莫名安心了些。 * 正屋里,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歪在榻上喝茶。李氏坐在下首,正说着府里的事。柳扶烟也在,挨着老夫人坐着,手里捏着块点心,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丫鬟掀帘进来禀报:“老夫人,二爷来了。” 老夫人一愣:“昀儿?这么早?”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边昀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道纤细的藕荷色身影。 柳扶烟看见南燕婉也来了,脸色瞬间变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有些诧异。 “昀儿,这是……” 边昀上前一步,朝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孙儿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不解道:“什么事,大清早的跑来说?” 边昀直起身,看向南燕婉,扬了扬下巴:“过来。” 南燕婉咬咬唇,顶着他的视线,走上前,跪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眉头皱了皱:“这是做什么?” 边昀站在她身侧:“祖母,南姨娘在西城开了个包子铺,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偷不抢,堂堂正正。孙儿想请祖母发句话,准她开下去。” 李氏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眼睛瞪大。几个丫鬟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柳扶烟脸色更难看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语气让人捉摸不透,目光落在南燕婉身上。 “自己开店?”她问。 南燕婉低着头,声音有些抖:“回老夫人,是。妾身……想靠自己挣点银子。” “边府亏待你了?” “没有。”南燕婉摇头,“只是妾身从小在尚书府长大,知道靠人不如靠己。能自己挣银子,心里踏实。”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怒自威,看得南燕婉后背发紧。 边昀忽然开口:“祖母,她昨日在铺子里,被人欺负了。” 老夫人眸光一动:“谁?” “柳扶烟。” 柳扶烟脸色刷地白了,腾地站起来:“表哥,你…” “坐下。”老夫人声音不大,却让柳扶烟浑身一僵,乖乖坐回去。 老夫人看向边昀:“说清楚。” 边昀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柳扶烟带人去包子铺,买下所有包子当众倒掉,还说明日接着去,直到铺子开不下去。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在柳扶烟心上。 说完,他看向老夫人:“祖母,她开店的事,孙儿早就知道。孙儿没拦着,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能自己找出路,不容易。孙儿本以为,这事她自个儿能应付。可昨日后,孙儿想明白了。” “她需要有人撑腰。孙儿给不了她日日守着铺子,但孙儿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开店,是边府准了的。谁再敢欺负她,就是跟边府过不去。” 老夫人看着边昀,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南燕婉,良久,忽然笑了。 “昀儿,你这是在求祖母,还是在逼祖母?” 边昀抿了抿唇:“孙儿不敢。” “不敢?”老夫人哼了一声,“你都把人带到我面前来了,还不敢?” 边昀没说话。 老夫人沉默片刻,看向南燕婉:“抬起头来。” 南燕婉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可目光没有躲闪。 老夫人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眼底那点倔强,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起来吧。” 南燕婉一愣。 李氏在旁边小声问:“母亲,您的意思是……” “开店就开店。”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道,“边府还不至于连个女人自己挣钱的肚量都没有。” 柳扶烟腾地站起来:“姨母!” 老夫人瞥她一眼:“你也坐下。” 柳扶烟咬着唇,不敢再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南燕婉,恨不得把南燕婉千刀万剐。 老夫人喝了口茶,看向南燕婉:“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开店可以,但不能丢了边府的脸。铺子要干净,生意要规矩,不能让人嚼舌根。另外,每月抽一日,回来给我请安。让我知道你没在外头惹事。” 南燕婉连忙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摆摆手:“行了,去吧。” 南燕婉起身,正要退下,边昀按住她,开口:“祖母,还有一事。” “还有?” 边昀看向柳扶烟:“柳扶烟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糟蹋她的包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扶烟脸色一变:“表哥,你……” “扶烟。”老夫人打断她,看向边昀,“你想怎样?” 边昀声音平静:“让她给南姨娘道个歉。当着孙儿的面。” 柳扶烟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姨母……”她看向老夫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泪眼汪汪。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扶烟,你表哥说得对。昨日的事,是你过分了。” 柳扶烟眼泪刷地掉下来:“姨母,我…我也是为了边府的脸面……” “边府的脸面,不是靠糟蹋几个包子挣来的。”老夫人放下茶盏,“道歉。” 柳扶烟浑身一颤。她攥紧了手帕,指甲掐进掌心。 半晌,她站起身,走到南燕婉面前。 南燕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柳扶烟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昨日的事,是我……不对。”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边昀不悦道:“大点声。” 柳扶烟浑身一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昨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糟蹋你的包子。”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