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忠烈,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 第1章 开局满门忠烈,老祖宗逼我纳八嫂续香火! 大夏历一百二十年,冬。 北境,镇北王府。 漫天飞雪,素缟如霜。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灵堂之内,九具黑漆棺椁并排停放,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没有哀乐,只有死寂,那九口棺材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镇北王萧战,及其八子,尽数战死于雁门关下。 满门忠烈,举国同悲。 萧尘双膝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额头死死抵着粗糙的青石地面。 刺骨的寒意顺着额头钻进脑子里,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混乱。 一段记忆,代号“阎王”,属于现代华夏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总教官,充满了钢铁、火焰、战术与命令。 另一段记忆,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镇北王府第九子,一个充满了笔墨、书卷、病痛与怯懦的文弱书生。 两段记忆疯狂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我操。 穿越了。 还他妈穿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老爹和八个便宜哥哥,全家桶整整齐齐地躺在棺材里。 而他,成了镇北王府如今……唯一的男丁。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嫂嫂们跪在棺椁前,一个个身形单薄,纯白的孝衣下,香肩微微颤抖,勾勒出令人心碎的弧线。 就在这悲戚到极点的氛围中,一个尖锐的嗓音,刻薄,刺耳,猛地划破了沉寂。 “圣旨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不是来吊唁,而是来示威。 萧尘缓缓抬起头,那双属于文弱书生的、略显迷茫的眼眸深处,一抹属于“阎王”的冰冷锐光一闪而逝。 只见一名面白无须、身形富态的太监,手捧一卷明黄丝绸,在一队身披甲胄、神情冷漠的禁军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踏入了灵堂。 萧尘的目光飞速扫过。太监身后十二名禁军,站位松散,气息不稳,虽甲胄鲜明,却非百战精锐。 而那太监,眼神扫过满堂的孤儿寡母,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轻蔑与不加掩饰的贪婪。 “陛下有旨,镇北王府满门忠烈,朕心甚慰。” 太监捏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念着,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悲悯。 “然,北境不可一日无帅,国不可一日无防。着即日起,由禁军副统领李牧,暂代镇北军节制之权,总领雁门关防务!”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灵堂内所有萧家人的脑海中炸响。 暂代节制之权? 这跟直接夺了兵权有什么区别! 父兄的尸骨还在这里,冰冷地躺着,皇帝的刀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捅过来了! 跪在最前面的大嫂柳含烟,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目里,此刻燃烧着足以将人焚化的怒火。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那太监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嘴角噙着一抹恶毒的笑意,仿佛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另,陛下体恤王府诸位夫人,痛失所爱,孤苦无依。特旨,可随咱家即刻启程回京,由礼部妥善‘安置’……呵呵,到了京城,有的是福气等着夫人们呢。” 那声“安置”被他咬得极重,配上最后那声意味深长的嗤笑,侮辱性直接拉满! 如果说刚才夺兵权是釜底抽薪,那这句“安置”,就是要把萧家连根拔起,再将这些将门遗孀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萧尘的拳头在袖中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丝血腥味在指缝间弥漫。 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放肆!” 一声清冷的怒喝,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大嫂柳含烟猛地站起身,她本就身材高挑,此刻一身孝衣,更显风姿飒飒。 她的手,已经紧紧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鞘因主人的怒火而微微嗡鸣。 “我夫君与公公尸骨未寒,尔等阉人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是欺我萧家无人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气,让灵堂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没错!想夺兵权,想带走我们,先从老娘的尸体上踏过去!” 四嫂钟离燕脾气最是火爆,她“噌”地一下站起,更是直接抄起了身边一人多高的白色灵幡木杆,狠狠往地上一顿! 咚! 青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竟被砸出一道浅浅的裂纹! 她身材虽然不像大嫂那般高挑,却异常匀称健美,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此刻杏眼圆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子。 锵!锵!锵! 灵堂内外,那些属于镇北王府的亲兵们,瞬间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齐刷刷指向了那群禁军。 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弥漫开来。 那群原本神情冷漠的禁军,被这股杀气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发抖。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领头的太监也没想到这群女人敢如此刚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尖着嗓子叫道:“怎么?你们……你们想造反不成?这可是圣旨!违抗圣旨,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株连九族?”柳含烟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和决绝,“我萧家男儿除九弟外已尽数死在国门之前,还谈何九族!今日,谁敢上前一步,我便让他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住手。” 一个苍老却无比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镇压全场的威严。 一直端坐在灵堂最上首,沉默不语的老太妃萧秦氏,缓缓站起身。 她用她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握紧了龙头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一顿。 笃。 一声闷响。 整个灵堂的嘈杂和杀气,仿佛都被这一声给镇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她没有去看那嚣张的太监,甚至没有去看剑拔弩张的双方。 她那双历经了无数风霜,却依旧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灵堂最前方,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显得无比懦弱、不成器的小孙子——萧尘。 萧尘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他知道,全场的焦点,莫名其妙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老祖母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他这具文弱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名为“阎王”的灵魂。 老太妃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萧尘。”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从今日起,你八位嫂嫂,我便交给你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交给我? 交给我干什么? 萧尘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苍老的声音里,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近乎癫狂的意志! “我让你娶了她们,为我萧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她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指向萧尘,仿佛那不是一根拐杖,而是一柄号令千军的权杖。 “我让你,一肩挑九房!” 第2章 嫂嫂们炸锅!病秧子一语戳破朝堂阴谋! “我让你,一肩挑九房!” 老祖母萧秦氏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灵堂内轰然引爆,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雪住了,连那燃烧的纸钱都忘了跳动,火苗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枯槁却眼神疯狂的老人。 说什么? 让九公子……那个文弱多病、风吹就倒的九公子……纳了八位英雄的遗孀,他的嫂嫂? 这……这简直是疯了!是滑天下之大稽!有悖人伦,闻所未闻! 萧尘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我操! 这老太太比我这个特种兵王还狠!这是什么级别的虎狼之词? 一肩挑九房? 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这具身体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结论是跑个八百米都得歇三次,你让我挑八房? 怕不是想让我直接去下面陪我那八个便宜哥哥!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有嫂嫂们的震惊、鄙夷、愤怒;有亲兵们的错愕、不解;还有那监军太监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戏谑……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要将他活活闷死。 短暂的死寂之后,灵堂彻底炸了锅。 “祖母!您……您在说什么胡话!”第一个激烈反对的,就是大嫂柳含烟。 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煞白一片。 握着剑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捏得发青,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柄身经百战的佩剑悍然拔出! “我夫君尸骨未寒!您怎能说出如此……如此荒唐绝伦的话来!” 她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极致的愤怒和被践踏的屈辱,“这是对我等亡夫的羞辱!更是对我们这些未亡人的践踏!” 让她嫁给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只知舞文弄墨、见到血腥场面都会晕厥的小叔子? 这比让她立刻战死在雁门关下,还要难受一万倍! “就是!老太君,您是不是悲伤过度,老糊涂了!”四嫂钟离燕更是火爆,她“哐当”一声把手里的灵幡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那双充满野性活力的杏眼圆睁,像刀子一样刮过萧尘单薄的身子,“就他?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凭什么?他连给我四哥提鞋都不配!” 钟离燕的话说得极其难听,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尘脸上。 但在场的很多人,心里却都觉得,话糙理不糙。 镇北王府九子,前八子个个是人中龙凤,沙场猛将。 唯独这第九子萧尘,自幼体弱多病,不喜武事,整日与笔墨纸砚为伴,性格更是懦弱内向,在整个尚武的镇北王府里,简直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现在,要让这么一个“废物”,去接替八位英雄兄长的位置,还要把他们的妻子一并“接收”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四妹,慎言。”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二嫂沈静姝。 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众嫂嫂中最知书达理的一个。 她秀眉紧蹙,脸上满是忧虑,一边轻声劝慰,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身旁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八嫂萧灵儿揽进怀里。 她的目光,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落在萧尘的背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奇怪,九弟今日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而一直没说话的五嫂温如玉,那双精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她不像柳含烟和钟离燕那样被愤怒冲昏头脑,反而迅速冷静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飞速敲击着,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盘。 荒唐吗?确实荒唐。 但……如果抛开人伦情感,只从利益角度分析呢? 老太君这一手,看似疯狂,实则是想用最极端、最不留后路的方式,将八位嫂嫂以及她们背后的娘家势力、军中派系,死死地和萧家唯一的男丁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毒棋! 是用她们八个女人的名节和未来,去赌萧家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温如玉的心里一阵发冷,看向老祖母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其他几位嫂嫂,或低头垂泪,或满脸悲愤,或神情麻木,反应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给震得魂不守舍。 “哎呦呦,咱家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一旁被晾了半天的监军太监,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捏着兰花指,用袖子掩着口鼻,仿佛嫌弃这灵堂里的死人味儿,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那尖细的笑声在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镇北王府的家风,果然是与众不同啊!兄终弟及,弟要纳嫂……啧啧啧,这等丑事要是传到京城里去,怕是要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咯!”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话语里的嘲讽和羞辱不加任何掩饰,那双浑浊的眼睛,甚至还带着淫邪的意味,肆无忌惮地在几位嫂嫂玲珑有致的孝衣曲线上来回扫视。 “咱家看,几位夫人还是早些随咱家回京的好,免得留在这儿,受这等天大的委屈。陛下仁慈,定会为各位寻个好归宿的。”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柳含烟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再次发作,却看到那个一直跪在地上,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九公子萧尘,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萧尘先是单手撑地,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但他站直身体后,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踉跄。 他只是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孝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与他文弱外表截然不符的沉稳与镇定。 整个灵堂的嘈杂,仿佛因为他的起身,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理会嫂嫂们的愤怒和质疑,也没有去看老太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转过身,那双过去总是带着怯懦和迷茫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径直走向那个幸灾乐祸的太监,一步,一步,脚步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病秧子”要做什么。是痛哭流涕地求饶?还是吓得屁滚尿流? 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萧尘站定在太监面前。 他比太监高出半个头,身形虽单薄,却站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太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代表着陛下!” 萧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属于“阎王”的、洞悉一切的冷光。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局势的要害。 “公公,” “这圣旨,是丞相秦嵩拟的吧?” 第3章 舌战监军,你担得起这罪过吗! “这圣旨,是丞相秦嵩拟的吧?” 萧尘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在这充满火药味的灵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句话,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监军太监的耳朵里! 他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讥笑瞬间凝固,瞳孔在眼眶里剧烈一缩,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叫声,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血口喷人!圣旨乃是陛下金口玉言,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妄加揣测!你好大的胆子!” 他越是激烈,越是外强中干。 萧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 承平帝生性多疑,却极好颜面,绝不会在天下人面前,做出这种父兄尸骨未寒就上门夺权抄家的绝情事。 这种又毒又急,恨不得一刀捅死萧家的手段,百分之百是那个视镇北王府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当朝丞相——秦嵩的手笔。 皇帝默许,丞相操刀,好一出君臣合谋的戏码! “我胆子大不大,稍后再论。”萧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完全无视了太监的咋呼,自顾自地迈出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太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好奇,秦丞相饱读诗书,乃我大夏文官之表率,怎么会拟出这么一份……处处都是陷阱,满纸都是破绽的圣旨来?” “破绽?”太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强撑着气势尖叫,“竖子无知,也敢妄议圣旨!” “不敢妄议,只是就事论事。”萧尘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苍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钉! “其一!按我大夏律例,凡一品大员为国捐躯,当举国哀悼,其家眷需守重孝百日!百日之内,不议军政,不谈人事!此为高祖所定之礼法,亦是铭刻于社稷坛的国法!公公您今日上门,手持一份语焉不详的圣旨,强夺兵符,是想陷当今陛下于不孝不义的境地,让他背上一个刻薄寡恩的千古骂名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太监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大夏以孝治天下,这条律法的确是铁律,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拿这个跟皇权硬碰硬! 萧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根手指已经竖起,声音愈发冰冷,如同北境的寒风! “其二!我父王乃先帝亲封,世袭罔替的镇北王,手中兵符亦是先帝御赐,见符如见君!如今要收回兵符,另派人节制三军,按照我大夏军中铁律,需有新帝手书的勘合符节,兵部下发的正式公文,以及枢密院的调防令三者齐备,方可交接!敢问公公,这三样东西,您可有带来哪怕一样?!” 勘合符节?兵部公文?枢密院调令? 那太监顿时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哪有这些东西! 他手里就这一道口风模糊,可以任意解读的圣旨! 这本就是丞相为了打萧家一个措手不及,才急匆匆搞出来的脏活,钻的就是规矩的空子,根本经不起半点细究! “你……你……”太监的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其三!”萧尘猛地踏前一步,声色俱厉,目光如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太监心底最深的恐惧,“圣旨上说,将我八位嫂嫂带回京城,由礼部‘安置’!这个‘安置’,可真是有意思了!是赐她们宅邸,封赏诰命,让她们颐养天年?还是将她们这群将门遗孀打入掖庭,名为照顾,实为软禁,任由朝中豺狼分食?!圣旨上为何不敢写得明明白白?若是陛下体恤,为何如此含糊其辞!若是丞相借机揽权,构陷忠良,公公您今日强行将人带走,他日陛下为了平息军心民愤,要找个替罪羊,这口天大的黑锅,是您这颗脑袋来背,还是秦丞相那颗金贵的脑袋来背?!” 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狠辣,一问比一问诛心! 句句不提造反,字字不离“礼法”、“规矩”和“陛下”! 这哪里是在讲道理,这分明是把太监架在火上,用三把刀子顶着他的脖子,告诉他,你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我……我……”太监被萧尘这一套狂风暴雨般的组合拳,打得魂飞魄散,节节败退,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脸上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慌与恐惧。 他只是个传话的狗,可不想为主人家的阴谋,赔上自己的性命! 整个灵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呆若木鸡。 这……这还是那个见到生人都会脸红,懦弱无能的九公子吗? 这口才,这逻辑,这胆识……这杀气腾腾的眼神!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 大嫂柳含烟和四嫂钟离燕张着樱唇,美眸圆睁,脸上的愤怒和鄙夷,不知不觉间已经化为了纯粹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五嫂温如玉的美眸中异彩连连,袖中的手指早已停止了拨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走了眼。 这个小叔子,根本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绵羊,而是一头已经觉醒的恶狼! 首座上,老太妃萧秦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更是爆出一团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她紧紧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因激动而捏得发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萧家这条蛰伏的幼龙,终于在满门尽丧的血泊中,睁开了他的眼睛! 看着被自己彻底击溃心理防线,抖如筛糠的太监,萧尘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 对付这种狐假虎威的货色,必须先用雷霆手段打断他的脊梁,再给他一个台阶下。 眼看火候已到,萧尘话锋一转,竟然后退一步,对着太监深深一躬,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谦卑。 “公公明鉴,我等并非有意违抗圣旨,实乃圣旨内容与我大夏律法、祖宗规矩多有冲突,我等不敢擅专,恐有负皇恩浩荡。” 他这一下态度转变,让那几乎崩溃的太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那依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太监的声音都在发颤,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等愿遵陛下旨意。只是,父兄新丧,人子之情,天理难容。恳请公公回禀陛下与丞相,容我萧家上下,为父兄守足百日重孝。百日之后,无论是交接兵符,还是嫂嫂们入京之事,我萧家上下,定然遵从圣意,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给了皇帝天大的面子,又守了礼法规矩,让谁也挑不出半点错。 最关键的是,他成功地把“立刻执行”的死局,变成了“百日后再议”的活棋! 这宝贵的一百天,就是萧家喘息、布局、乃至翻盘的唯一机会! 太监脑子飞速转动,这个提议简直是妙不可言! 回去禀报陛下以及丞相,就说萧家已经接旨,只是要按大夏的规矩需守孝百日! 想到这里,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行端起架子道:“嗯……九公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咱家就替你们向陛下去说道说道。百日之后,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甩拂尘,再也不敢多看萧尘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带着那群早已吓破胆的禁军,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场足以让镇北王府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就这么被萧尘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直到那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灵堂内的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灵堂中央,身形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的萧尘,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陌生。 老太妃萧秦氏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尘的身上,她用一种无比复杂,沙哑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缓缓开口。 “尘儿,你过来。” 第4章祖孙密谈,这孙子已非吴下阿蒙! 危机暂解,灵堂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反而随着那一扇厚重木门的合拢,变得愈发凝滞。 “吱呀——轰。” 随着亲兵将大门紧闭,最后的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灵堂瞬间陷入一片幽暗,只有长明灯那如豆的火苗在阴风中疯狂跳动,将九具黑漆棺椁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宛如九座沉默的大山,死死压在活人的心头。 老太妃挥退了所有人。 此刻,这方天地,只剩下这对祖孙,以及九个亡魂。 老太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龙头拐杖的顶端,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正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萧尘。 从发丝到鞋尖,仿佛要将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孙子,连皮带骨看个通透。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萧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属于“阎王”的战术思维沙盘正在疯狂运转。 【目标:萧秦氏。状态:极度疲惫、悲痛、孤注一掷。心率:每分钟110次(目测颈动脉跳动)。微表情分析:眼睑微垂,嘴角紧绷,这是在进行最后的评估与防御。她在赌,赌我这个唯一的筹码,究竟是废铁,还是利刃。】 “笃!” 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激起地面一层浮灰,打破了死寂。 “抬起头来!”老太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执掌王府数十年养出的煞气。 萧尘缓缓抬头,目光清明,不卑不亢。 “老身问你,”老太妃身子前倾,如同一头护食的老虎,“方才我当众逼你‘一肩挑九房’,这事……你怎么看?说实话!若敢有半句虚言,我宁可现在就打死你,也好过让你将来败光萧家的名声!” 杀气,扑面而来。 萧尘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反问道: “祖母,孙儿只想问一句,您……还信得过人心吗?” 老太妃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一句话刺破了心防:“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这一招,很高明,也很残忍。” 萧尘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精准的冷酷: “父兄战死,三十万镇北军群龙无首。如今的萧家,在朝廷眼里是心腹大患,在世家眼里是一块没了牙的肥肉!” 他伸出手指,指向门外,语速加快,字字诛心: “八位嫂嫂,名为一家人,实则代表着八方庞大的势力!大嫂身后是兵部尚书,那是朝堂的喉舌;五嫂身后是江南首富,那是王府的钱袋子;七嫂身后甚至有异族血统,那是通往草原的钥匙……” “如今大厦将倾,同仇敌忾能维持几日?一旦皇帝的圣旨下来,许以高官厚禄,用她们娘家的前程做要挟,或者干脆赐婚改嫁,试问——” 萧尘猛地逼近一步,眼神如电: “又有几人能守得住这灵堂里的承诺?又有几家能抵挡住皇权的威逼利诱?一旦她们改嫁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人,更是萧家最后的资源、人脉和军心!届时,镇北王府就真的成了一具空壳!” “放肆!”老太妃勃然大怒,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青石板都崩裂开来,“她们都是我萧家的好媳妇,是英雄的遗孀!岂容你如此恶意揣测!” “孙儿不是揣测,是敬畏人性!在生存与利益面前,忠诚,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萧尘不退反进,迎着老太妃足以杀人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彻底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所以,您才会逼我一肩挑九房!您不论伦理,不顾名节,甚至不在乎我会不会被天下人唾骂!” “您这是要用‘联姻’这根最粗暴、最原始的绳索,将八位嫂嫂和她们背后的所有势力,都死死地锁在我萧家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让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刚才孙儿没有站出来,我想祖母哪怕是背负‘老糊涂’的骂名,也要把这桩婚事坐实了。因为只有这样,萧家……才有活路!”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儿,看着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庞。 她以为自己藏得最深、最阴狠、甚至不敢在深夜里对自己承认的算计,竟然就这么被这个“书呆子”赤裸裸地剖开,血淋淋地摊在了阳光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一股滔天的巨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咯……咯咯……” 她紧紧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般拉扯着。 良久。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压抑了太久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潸然而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战儿,你看到了吗?我们萧家或许还有希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铁腕的老太君,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八个孙子、苦苦支撑的可怜老人。 她不需要知道萧尘为什么突然变了。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吃人的朝堂和战场上,只有狼,才能活下去!只有魔鬼,才能对抗魔鬼! 她颤抖着手,伸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许久。 随后,一枚通体乌黑、形状古朴的令牌被她取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一块天降玄铁,通体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令牌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划痕和暗红色的斑驳——那是几代镇北王的鲜血浸泡出来的颜色。 正面,只有一个用古篆雕刻的“萧”字,字迹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圆润光滑,却依旧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这,是萧家家主的信物。 更是镇北军三十万虎狼之师,唯一认同的帅令! 老太妃睁开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双手捧着令牌,递向萧尘。 她的手在颤抖,因为这不仅是一块铁,这是萧家百年的荣耀,是九族上下的性命。 “这枚令牌,是你爷爷传给你父亲,你父亲本该传给你大哥的……” 老太妃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多了一丝决绝: “持此令,王府内库、财权、人事,皆由你一手执掌!镇北军中,凡我萧家门生故吏,见令如见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萧尘: “你八个嫂嫂,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心高气傲。大媳妇刚烈,四媳妇暴躁,三媳妇深沉……我能用名节绑住她们的人,但能不能降服她们的心,能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尘看着那枚令牌,脑海中的沙盘瞬间构建出无数条基于这枚令牌的资源调配方案。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令牌的那一刻,老太妃的手却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着萧尘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尘儿,我把萧家满门的荣耀,三十万将士的性命,还有你八位嫂嫂的未来,这副天底下最沉的担子,现在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背得动吗?!” 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仿佛身后那九具棺椁里的亡魂,都在同时发问。 萧尘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枚令牌。 冰冷!刺骨!沉重! 那股寒意瞬间顺着掌心钻入骨髓,仿佛能听到无数战马嘶鸣和刀剑撞击的声音。 萧尘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发白,将令牌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这乱世的咽喉。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丝毫文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阎王”的绝对自信与霸道。 “祖母,请您看着。” “从今日起,萧家之责,我一肩担之!三十万镇北军,我一力掌之!那八位嫂嫂……哪怕她们是天上的烈马,我也要将她们一一驯服!” “百日之内,若不能将萧家拉出泥潭,若不能让那害我父兄之人血债血偿……” 萧尘转身,面向那九具漆黑的棺椁,声音如铁石撞击: “我萧尘,提头来见!” 第5章 只有战死的萧家人,没有跪着的镇北军! 风雪愈发大了。 出了王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一辆黑色的马车碾碎了地上的积雪,向着城北三十里的镇北军大营疾驰而去。 驾车的是大嫂柳含烟。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孝衣,穿上了一套暗红色的软甲,腰间悬着那柄名为“红袖”的长剑。虽然头上还缠着白绫,但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气息,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冷得像冰。 “吁——” 柳含烟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在一个雪坡上停下。 她回过头,隔着帘子,声音冷硬:“九弟,前面就是北大营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帘掀开,萧尘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甚至还捧着个暖手炉,怎么看怎么像个去踏雪寻梅的富家公子哥,跟这杀气腾腾的北境格格不入。 “大嫂觉得我不该去?”萧尘淡淡问道,顺手紧了紧领口。 这具身体真是太弱了,才吹了一会儿风,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回头得让二嫂给配几副猛药,不然这“阎王”还没发威,先冻死在半道上,那就成笑话了。 “不是不该去,是你不配去。” 柳含烟说话直来直去,像她的剑一样锋利,“北大营驻扎着镇北军最精锐的‘黑甲骑’和‘陷阵营’。那里的将领,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只服强者,只服英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如今主帅战死,军心必定大乱。那些骄兵悍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你拿着祖母的令牌过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笑话。到时候受辱是小,丢了萧家的脸面是大!” “大嫂说得对。” 萧尘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很认可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像个笑话。” 柳含烟一愣,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萧尘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寒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嫂,你信不信,有时候,杀人不用刀,驯兽……也不用鞭子。” “大嫂,进营即可。” 萧尘放下了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柳含烟咬了咬牙,心中暗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你要去自取其辱,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军营! “驾!” 马鞭挥响,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向了那座蛰伏在风雪中的钢铁巨兽。 …… 镇北军北大营。 原本应该旌旗猎猎、号角连营的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压抑之中。 营门口的哨塔上挂着白幡,巡逻的士兵们眼眶通红,手中的长戈虽然依旧握得死紧,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主帅战死,少帅全灭。 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就是天塌了。 “什么人!擅闯大营,格杀勿论!” 马车刚靠近辕门,十几把强弩瞬间抬起,冰冷的箭簇锁定了马车。 “是我!” 柳含烟立于车辕之上,手中马鞭一扬,厉声喝道。 “原来是少夫人……” 守门的什长认出了柳含烟,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但随即又变成了浓浓的悲愤,“少夫人,您回来得正好!将军们都在中军大帐等着呢!大家都说,朝廷要派个太监来夺权,兄弟们不服!我们要反出这鸟气的大夏!” “胡闹!”柳含烟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无力。 马车驶入大营,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中军大帐外。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摔杯砸碗的声音,还有粗鲁的咆哮声。 “妈了个巴子的!老王爷一世英雄,竟然落得个马革裹尸!朝廷竟然想要收兵权?老子不干了!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就是!咱们这就点齐兵马,杀回京城,去问问那个狗皇帝,他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这一声声怒吼,像是一把把锤子,砸在柳含烟的心上。军心,真的乱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这时候,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了帘子。萧尘走了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单薄的孝服,在这群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士兵中间,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九公子?” “那个只会读书画画的病秧子?” “他来干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失望。 萧尘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柳含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嫂,带路吧。” 柳含烟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掀开大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萧尘紧随其后。 一进大帐,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大帐内,十几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围坐在一起,地上全是摔碎的酒坛子。 看到柳含烟进来,这些原本还在咆哮的汉子们声音小了一些,纷纷站起身,抱拳行礼:“少夫人!” 不管怎么说,柳含烟是前锋主将,又是大公子遗孀,武艺高强,在军中颇有威望。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柳含烟身后的萧尘身上时,那股子恭敬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名满脸络腮胡、如黑塔般的壮汉直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一碗酒,冷哼一声:“哟,这不是九公子吗?怎么,不在你的书房里好好呆着,来我们这军队大营干啥?” 这人正是“陷阵营”统领,雷烈。 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老王爷萧战最忠心的部下之一。 正因为忠心,所以他对这个“不成器”的九公子,最是看不顺眼。 “雷烈!不得无礼!”柳含烟皱眉喝道。 “无礼?”雷烈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桌子,双眼通红地吼道,“老王爷和八位少将军都战死了!咱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只能带回他们的尸首!现在朝廷明显就是要亡萧家,亡了咱镇北军,这小子……这小子除了会吟诗作对,还能干什么?他能像其他少帅一样上阵杀敌吗?能带咱们报仇吗?!” “既然不能,那就滚回镇北王府!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滚出去!”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其他将领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目露凶光,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汇聚在一起,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 柳含烟脸色难看,刚要拔剑镇压,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大嫂,让我来。”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怒吼。 他绕过柳含烟,一步步走向雷烈。 他的步伐不快,身体甚至还有些单薄,但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海中的“阎王沙盘”已经全功率开启。 【目标:雷烈。性格:鲁莽、忠诚、直肠子。当前状态:极度悲愤、自我厌恶(因为没能救回主帅)、醉酒。弱点:对萧家的绝对忠诚,以及对“懦夫”的痛恨。】 【战术制定:攻心为上,以暴制暴。】 萧尘走到了雷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雷烈坐着,萧尘站着。 雷烈瞪着牛眼,凶神恶煞地盯着萧尘,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一只随时会暴起的黑熊:“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突兀地在大帐内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柳含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雷烈更是被打傻了,他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病秧子”。 他直接一巴掌打在了雷烈的脸上! “你……”雷烈猛地站起来,像一座山一样压向萧尘,暴怒的吼声震得大帐顶棚都在抖,“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这个废物!” 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然盖过了雷烈的咆哮。 他没有退后半步,反而猛地向前一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冥鬼火,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我父兄战死,尸骨未寒,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萧尘指着满地的酒坛子,声音冰冷如刀,“喝酒?发疯?骂娘?这就是镇北军?这就是让黑狼部闻风丧胆的铁壁长城?!” “我看你们不是想报仇,你们是懦弱!是他妈废物!” “放屁!”雷烈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老子不怕死!老子这就去跟黑狼部拼命!” “拼命?” 萧尘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到了极点,“就凭你现在的样子?冲上去送人头吗?你死了不要紧,谁来守这雁门关?谁来护这身后的万家灯火?谁来替我父兄报仇?!” “你以为死了就是忠诚?那是懦夫的行为!” “真正的勇士,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是把血擦干了继续握刀,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从敌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萧尘一把揪住雷烈的衣领。 虽然他的力气远不如雷烈,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逼得这个九尺壮汉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雷烈,你看着我!” 萧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吼道,“萧家的人死绝了吗?我还在!我萧尘还在!” “只要我还没死,这镇北王府的旗,就倒不了!” “你要是还认自己是萧家的兵,那就给我振作起来!把刀给我磨快了!等着老子带你去杀人!” “若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现在就滚!我镇北军不养没卵蛋的怂包!” 死寂。 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满手是血、面色苍白,却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般的青年。 这……这真的是那个九公子? 这股子狠劲,这番话,简直跟年轻时的老王爷一模一样! 雷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醉意和凶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羞愧,是震惊,更是一丝正在重新燃起的火苗。 就在这时,萧尘松开了手。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黑黝黝的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上的“萧”字,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镇北王令在此!” 萧尘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将听令!” “哗啦——” 雷烈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铁塔汉子,此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单膝跪地,眼眶通红,嘶吼出声:“末将雷烈,参见……少帅!” “参见少帅!” “参见少帅!” 大帐内,十几名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种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被重新唤醒。 柳含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立于众人中央、身形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座大帐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她眼中的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和……一丝看不懂的迷茫。 这个小叔子,到底藏得有多深? 第6章 狠绝少帅,同吃同住铸军魂 大帐之内,死寂无声。 十几名刚才还杀气腾腾、满身酒气的铁血将领,此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仿佛一曲被重新谱写的战歌。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羞愧、震撼与久违的归属感。 镇北王令! 那枚玄铁令牌,就像是萧家的脊梁骨。 只要它还在,只要还有一个姓萧的男人敢把它举起来,镇北军的魂,就散不了! 柳含烟站在一旁,娇躯微颤,握着“红袖”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她看着那个站在众人中央的背影,明明还是那么单薄,甚至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羸弱,但不知为何,此刻却给人一种能撑起这片天地的错觉。 这……真的是那个胆小懦弱的九弟吗? 那股子狠劲,那番话,简直跟年轻时一刀一枪拼出赫赫威名的老王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起来吧。” 萧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之前那股子仿佛要燃烧一切的凌厉气势,已经尽数收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打了九尺壮汉一巴掌,又指着一群骄兵悍将鼻子骂废物的狂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少帅!” 雷烈猛地抬起头,那张粗犷的络腮胡脸上,巴掌印依旧清晰可见,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没有起身,反而将拳头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有罪!请少帅责罚!” “请少帅责罚!” 其余将领也齐声嘶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大帐。 他们罚的不是冲撞,而是自己的懦弱和迷茫。 “责罚?”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父兄的仇还没报,北境的长城还没守住,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玩什么请罪的游戏。”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地继续说道:“我萧尘的兵,可以战死,可以流血,但绝不能跪着当一个等死的废物。都给我站起来!”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 雷烈等人浑身一震,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个站得笔直,像一杆杆重新找到了方向的标枪。 大帐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下跪是出于对“镇北王令”的臣服,那么此刻的站立,则多了几分对萧尘这个“人”的敬畏。 萧尘没有趁热打铁地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大夏王朝最顶尖的悍将,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武器。 半晌,他才开口,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他颁布了自己执掌王令后的第一条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我搬入北大营。这一个月内,我与众将士同吃同住。”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们睡哪里,我就睡哪里;你们如何操练,我就如何操练。” “在大营之内,没有少帅。只有你们的同袍兄弟,萧尘!” …… 死寂。 如果说之前萧尘的雷霆手段是“震撼”,那么此刻这条命令,在众将听来,就只剩下两个字—— 荒唐! “不行!”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刚刚才被萧尘一巴掌打服的雷烈。 他急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摆动,语气焦急万分:“少帅,这绝对不行!您……您的身体……” 他想说“您那身子骨跟纸糊的似的”,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营里都是我们这些粗人,天寒地冻,吃的是能把牙硌掉的干粮,睡的是灌风的营房。最要命的是操练,那不是闹着玩的,一套拳打下来,新兵蛋子都得躺下几个,您这……” 这是去送死啊! “雷将军说得对!”另一名将领也急忙出声附和,“少帅,您是千金之躯,是咱们镇北军的主心骨,万万不可如此冒险!” “请少帅三思!” “我等誓死反对!” 这一次,众将不再是挑衅,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劝阻。 柳含烟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一片。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她快步走到萧尘身前,压低了声音,凤目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急切:“九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在王府后院!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会死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北军的训练有多么残酷。 那是为了在战场上活命,用命换来的本事。别说萧尘这个病秧子,就算是她,每日操练下来都会感到筋疲力尽。 萧尘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写满“不可理喻”的脸,心中不禁暗骂一句。 操,老子当然知道会死。这破身体跑个一千米都得大喘气。 但“阎王”的字典里,就没有“退缩”这两个字!不把这具身体的潜能榨干,不把自己练成一头真正的狼,我凭什么让这群狼王听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身前的柳含烟,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你们觉得,我是在一时兴起,或者是胡闹?”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刚刚才收敛的煞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一步步走到雷烈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雷烈,你刚才说,我不能带你们报仇,对吗?” 雷烈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你说对了。”萧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个没有和弟兄们一起流过血、同吃同住的将军,没有资格命令他们去冲锋,去战斗!”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将领,声音陡然拔高。 “我想知道我的兵,他们的极限在哪里,他们的长处是什么,他们擅长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必须知道我!知道带领他们的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他们必须亲眼看到,那个未来要带他们杀穿黑狼部王庭,把敌人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的统帅,是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后面动嘴皮子的孬种!” “他们需要知道,我,萧尘,愿意陪他们一起下地狱,也敢带他们从地狱里杀回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油,瞬间浇进了众将那本就热血未凉的心里! 是啊!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 萧尘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他吐出了让整个大帐彻底凝固的一句话。 “全军之中,谁负责操练新兵?” 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抱拳道:“回少帅,是末将,赵虎。” “很好。”萧尘的目光锁定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从明天一早开始,我,就是你手下最普通的一个新兵。” “你必须用你最严苛的训练标准来要求我,否则军法处置。” 轰! 大帐内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柳含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看着萧尘那张苍白却写满疯狂的脸,只觉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九弟这不是自信,而是在找死! 赵虎更是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帅,这,这万万不可啊!会……会死人的!” 最严苛的标准,那是用来训练镇北军精锐中的精锐用的! “怎么?”萧尘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命令,不管用了吗?” “不……不是……”赵虎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雷烈,那双牛眼死死盯着萧尘,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了。 他从这个文弱书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只在老王爷身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不把自己当人,为达目的,可以碾碎一切,包括自己的狠! 这他妈的……才是萧家人该有的样子! “吼!” 雷烈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下面钢铁般虬结的肌肉,双目赤红地吼道: “他娘的!怕个球!少帅都不怕死,咱们还怕个球?!” 他猛地转向众将,声如洪钟:“传老子将令!从明日起,北大营所有校尉级以上将领,全部跟少帅一起参加新兵操练!谁他妈敢偷懒,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没错!陪少帅一起!” “干了!不就是操练吗?谁怕谁!” “愿随少帅,同甘共苦!” 一时间,整个中军大帐,群情激奋,战意冲霄! 萧尘看着这一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开始,在这支铁军的心里,扎下了第一根钉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背影,依旧笔直。 然而,就在他掀开门帘,一只脚刚刚踏入外面冰天雪地的一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股强行压制下去的身体的虚弱,在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放松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当众倒下。 就在这时,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闪电般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柳含烟。 她一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萧尘的背影,在他晃动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来。 萧尘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那张刚才还神采飞扬、霸气凌然的脸,此刻已是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紧咬的嘴角,缓缓渗出。 “大嫂……” 他靠在她的香肩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别让他们看见。” 柳含烟娇躯一颤。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帐内,众将依旧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铁血操练的亢奋之中,无人注意到门口这细微的异样。 她再回过头,看着怀中这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但眼神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男人。 那个在灵堂上舌战监军、智计百出的谋士。 那个在大帐内一掌立威、言出法随的统帅。 还有此刻这个靠在自己身上,连站立都困难,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露出一丝软弱的……少年。 三个截然不同,却又完美重叠的影子,在柳含烟的脑海中疯狂交织,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与迷乱。 这个男人…… 他,到底要干啥? 第7章 虎狼之药,向死而生的豪赌 “你疯了吗?!” 柳含烟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生怕惊动了帐内那群刚刚被点燃血性的将领。 她一只手死死环住萧尘的腰,另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玲珑有致的娇躯上。 这个男人,比想象中要轻,却也比想象中要滚烫。 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惊人体温,以及耳边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的脆弱。 这与方才那个眼神如刀、言语如雷的霸道统帅,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狠狠冲击着柳含烟的心防。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他狼狈地弄进了旁边的少帅营帐。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把命搭上,你觉得值得吗?” 萧尘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脑海深处,“阎王沙盘”疯狂闪烁着代表身体机能崩溃的红色警报,这是强行超频大脑带来的恐怖后遗症。 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一堆朽木。 想当初他还是“阎王”那会儿,全副武装奔袭两百公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都能跟战友开着荤段子玩笑。 现在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飙了几句狠话,竟然就虚弱到濒临休克。 进了营帐,柳含烟几乎是把他“扔”在了床榻上。 “咳……咳咳咳……”萧尘蜷缩在冰冷的虎皮褥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躬身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柳含烟看着他这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与……惊慌。 她转身要去倒水,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但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 “千万……别叫军医。”萧尘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却清醒得吓人,“军医嘴杂……若是传出去……新任少帅是个刚放完狠话就倒下的软脚虾……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 柳含烟气得发笑,胸口起伏不定:“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死要面子?” “这不是面子……是军心。”萧尘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死死扣着柳含烟冰凉的护腕,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帮我……去王府,找二嫂。” 柳含烟微微一怔。 二嫂沈静姝,出身江南杏林世家沈家,一手医术神鬼莫测,是军中公认的“赛华佗”。找她,确实比找那些只会治刀伤箭疮的军医强上百倍。 “你等着,要是死了,我正好把你跟你那八个哥哥并排摆着!” 柳含烟嘴上说着最狠的话,甩开他的手,转身的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掀起的帐帘带起一股决绝的寒意。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清幽的药香混着风雪的凛冽钻了进来。 沈静姝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手里提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药箱。 她走得很快,步履间却不见丝毫慌乱,如同一道月光下的清泉,后面则跟着满脸焦急的柳含烟。 “二妹,你快看看九弟,突然就这样了!”柳含烟指着床上,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静姝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她先是看了一眼萧尘的脸色,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眸子微微一凝,随即伸出两根羊脂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萧尘的手腕脉门上。 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萧尘努力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如水的女人。 记忆里,这位二嫂总是安静地待在后方,调理汤药,缝补伤口,像是一幅不会褪色的江南水墨画。 但此刻,在他的“阎王沙盘”高速分析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精光。 这个女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过了许久,沈静姝才收回了手。 “怎么样?”柳含烟立刻追问。 沈静姝没有回答,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丝绸包裹的银针,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嗤!嗤!嗤!”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萧尘头顶的百会穴和两侧太阳穴,入肉三分,不差分毫。 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流仿佛天河倒灌,瞬间冲进他那快要炸开的脑海,剧烈的头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 “九弟这是心神耗竭过度,引动了先天不足的旧疾,导致气血逆行。”沈静姝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银针,一边淡淡地说道,“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他的脑子转得太快,这副破败的身子,跟不上了。” 萧尘心中一凛。好个二嫂,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那……那怎么办?他明天还要去参加新兵操练!”柳含烟急了,“他这不是去操练,是去送死!” 沈静姝转过头,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此刻却异常严肃地盯着萧尘:“九弟,大嫂说得对。以你现在的身体,别说参加操练,就是绕着校场跑两圈,都能让你当场猝死。我是大夫,我最专业的建议是,立刻回府静养,用金贵的药材吊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如果……我不回呢?”萧尘靠在枕头上,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石头般的强硬。 “不回?”沈静姝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那我就只能提前给你准备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了。你那八个哥哥的棺椁还在灵堂里停着,你想去凑个整,当第九个?” 这话刻薄至极,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与世无争的二少奶奶。 萧尘反而笑了,咳出的血沫染红了他的嘴唇,让他此刻的笑容显得妖异而决绝。 他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直视着沈静姝的眼睛:“二嫂,我知道你有办法。沈家‘鬼门十三针’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我不信你治不了这点虚症。” 沈静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家确实有秘术,但那是传男不传女的禁忌,她也是偷偷学的,这事连死去的丈夫都不知道,这个常年待在书房里的九弟怎么会知道? 萧尘当然不知道,这是刚才“战术沙盘”根据沈静姝的下针手法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特殊药味,结合原主记忆里的江湖传闻推导出来的概率最高的结论。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萧尘喘了口气,“重要的是,萧家现在不能没有我。我若是倒了,嫂嫂们怎么办?这三军将士怎么办?二嫂,你也不想看着萧家散了吧?” 沈静姝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个平日里见人就脸红的小叔子,今晚给她的感觉太陌生了。 那种眼神,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在磨牙的孤狼。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周身的冰冷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端庄的二嫂。 “你想拿自己的命去玩,我确实拦不住。” 她从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暗红色药丸,直接递到萧尘嘴边。 “这是‘透骨丹’,虎狼之药。它能强行激发你肉身所有的潜能,让你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感觉不到任何疲惫和疼痛,力气甚至会倍增。但是,药效一过,所有痛苦都会加倍奉还,你会比现在痛苦十倍。而且,此药每服用一次,都会永久性地透支你的寿元。” 柳含烟一听“透支寿元”四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刚要伸手去拦。 萧尘却猛地一伸脖子,喉结滚动,直接将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连水都没喝,就那么干咽了下去,仿佛吞下的不是毒药,而是琼浆玉露。 “九弟!”柳含烟失声惊呼。 萧尘闭上眼,感受着腹中升起的一股灼热岩浆,那股热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四肢百骸,原本沉重如铅的身体,竟然在几个呼吸间就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一般的清明。 “多谢二嫂,成全。” 沈静姝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用命去换一天的强大,真的值得吗?” 萧尘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动作干脆利落,再不见半分病态。 他一步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任由冰冷的风雪灌入,吹动他的长发。 他看着外面那片无尽的黑暗,以及远处大营里星星点点的篝火。 “二嫂,大嫂。” 他背对着两个神情复杂的女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如果我不这么做,萧家的结局,就是被这漫天风雪彻底掩埋,无声无息。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看着仇人弹冠相庆,看着家人流离失所,我宁可选一把最烈的火,哪怕只能燃烧一天,也要烧出个黎明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透支生命又算得了什么?起码……我萧尘,会选择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第8章 风雪炼铁骨,一跑震全军 天还没亮,刚过寅时。 北境的冬夜长得像没有尽头,这时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寒风跟刀刮似的,卷着碎雪,“呜呜”地吹着哨子,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聚将鼓在大营里炸响,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这是雷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吼:“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少帅有令,寅时三刻校场集合!谁敢迟到,今天就没早饭吃!” 萧尘其实一夜没睡。 那颗“透骨丹”的药力霸道得超乎想象,让他精神亢奋得像吞了两斤烧红的炭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喧嚣的轰鸣。 他在脑子里将今天的训练计划反复推演了十几遍,精确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穿戴整齐,一身最普通的士卒皮甲,冰冷而硬邦邦的皮革磨得皮肤生疼,每一个关节都感到滞涩。 没有温暖的狐裘,没有精致的暖炉,只有一把制式的长刀挂在腰间,那冰冷的铁鞘贴着大腿,仿佛在提醒他,这里是战场。 当他走出营帐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那些士兵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睡眼惺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这么早集合,疯了吧?天都没亮透。” “听说是那个九公子要来?我看八成就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等着吧,一会儿肯定裹着三层大棉袄出来讲两句漂亮话,然后就拍拍屁股回屋烤火去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 正议论着,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萧尘走过来了。 一身单薄的皮甲,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那张脸在火把的映照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块浸在北海里的玄冰。 雷烈、赵虎等一众将领早就到了,看到萧尘这副打扮,雷烈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少……少帅,您真穿这个?”雷烈指了指那身单薄的皮甲,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玩意儿不抗冻啊,风一吹就透了。” “废话少说。”萧尘没有上那象征着权力的点将台,而是直接走进了队列最前方的新兵方阵里,站在了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赵虎,出列!” 负责训练的赵虎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出来,甲胄“哗啦”作响:“末将在!” “按昨晚说的,开始吧。”萧尘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把我当个新兵蛋子,别他妈当少帅。要是让我发现你放水,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雁门关外喂狼。” 赵虎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的冷汗都快结成冰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那群还没睡醒的新兵和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老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体都有!热身!绕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早饭取消,午饭也取消!” 二十圈! 这校场一圈足有两里地,二十圈就是整整四十里(20公里)! 对于这群刚入伍不久,身体还没练开的新兵蛋子来说,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啊?二十圈?赵教头疯了吧?” “这会死人的!天这么冷!” 抱怨声刚起,就看见一道人影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是萧尘。 他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近乎完美的、恒定的节奏,呼吸配合着步伐,每一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地跑进了漫天风雪里。 雷烈等人一看,哪还敢愣着?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少帅都跑了,你们只要腿没断就给老子跑起来!”雷烈咆哮着,一脚踹在一个磨蹭的新兵屁股上,带着一群校尉级军官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九公子是在硬撑,是在演戏。 估计跑个两三圈,就得装模作样地岔气倒下。 毕竟全军上下谁不知道,九公子是个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药罐子。 但是,三圈过去了。 五圈过去了。 十圈过去了。 萧尘的速度始终不快,但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始终保持着那个固定的频率。 没有停顿,没有踉跄,甚至连摆臂的幅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雷烈能清晰听见,萧尘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像一具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混杂着压抑的闷哼,那是肺部在极度缺氧下的痛苦悲鸣。 汗水顺着萧尘的额头流下来,还没落地就结成了细碎的冰碴子,挂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冰雪里走出的白眉修罗。 “少帅……歇……歇会儿吧?”雷烈凑上来,他是真的怕萧尘一口气上不来,猝死在这校场上,那他万死莫辞。 萧尘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脑海里那个疯狂闪烁着红色警报的“战术沙盘”上。 【心率:185次/分钟。体温:39.5度。肌肉乳酸堆积:高危。】 【警告:身体机能已达崩溃临界点。】 【最优建议:立即停止一切剧烈运动,否则将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萧尘在心里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句:“闭嘴!” 他知道这是“透骨丹”在疯狂透支他的生命,但他必须跑完。 他知道这已经不单单是跑步,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重新注入一根脊梁骨!他要告诉这三万镇北军,告诉全天下,萧家的种,没有一个是孬种! 十五圈。 新兵们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躺在雪地里哀嚎。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老兵,此刻也都不再嬉笑,一个个神情肃穆地站在场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十八圈。 萧尘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灌满了铅,每抬起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两座大山。 嗓子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闪烁。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赵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滚开!” 萧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疯狂摩擦。 他猛地一把甩开赵虎的手,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却又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强行站稳,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继续向前跑去。 最后两圈。 整个校场,数万将士,死一般的寂静。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个孤独的身影,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粗重得令人心悸的喘息声。 当萧尘的脚迈过那条用白灰画出的终点线时,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轰然倒下。 他双手死死撑着膝盖,身体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条刚被抛上岸、濒死的巨鲸。 他身上蒸腾出的滚滚热气,在酷寒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白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宛如魔神。 但他依然站着,双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地站着。 雷烈第一个冲过来,看着萧尘这副模样,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少帅……”他的声音哽咽了。 萧尘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挂满了冰碴和干涸的血丝,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问道: “早饭……吃什么?” 这一刻,雷烈觉得,眼前这个随时会倒下的病秧子少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在刀山火海里冲杀的猛将,都要狠,狠得多。 第9章 烈酒与债券,惊世骇俗的生意 早饭? 雷烈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北大营的早饭,那是给人吃的吗? 雪地里支起一口行军大锅,里面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儿的小米粥,粥里还混着一些不知名的、黑乎乎的干菜叶子。 旁边筐子里,堆着黑面馒头,那玩意儿在寒风里冻得邦邦硬,说能砸死狗都毫不夸张。 这就是镇北军如今的伙食。 朝廷的军饷已经被丞相秦嵩克扣了整整三个月,送来的粮草也尽是些陈米霉面。 萧尘一声不吭,拿起一只豁了口的破碗,默默排在了打饭的队伍里。 轮到他时,掌勺的伙夫手里的长柄勺抖得跟筛糠似的,满脸为难,不敢往碗里盛。 “少……少帅,您……您还是去中军帐吧,大少夫人给您留了肉糜粥……”伙夫结结巴巴地劝道。 “打饭。”萧尘把碗往前一递,眼神平静,语气却冷得像铁。 伙夫不敢再劝,哆哆嗦嗦地舀了一勺清汤寡水,又从筐里捡了个看起来没那么黑的馒头。 萧尘端着碗,走到一处避风的墙根,无视满地积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们都偷偷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许多人手里那个平日里难以下咽的黑馒头,此刻突然觉得更硌嗓子了。 萧尘拿起那个黑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硬,冰,粗糙。 一股子霉味混杂着无法嚼烂的麦麸,还有细微的沙砾,在牙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脑海中,“阎王沙盘”瞬间弹出数据流。 【食物分析:黑面馒头,约150克。主要成分:劣质面粉、麦麸、沙土。预估热量:极低。营养价值:可忽略不计。长期食用将导致士兵体力下降30%,耐力下降50%,夜盲症、败血症发病率提升80%……】 这不是兵不行,是后勤烂到了根子里! 一支连饭都吃不饱的军队,谈何士气?谈何战斗力? 萧尘面无表情,仿佛嚼的不是沙子而是山珍海味。 他沉默地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那碗几乎能当镜子用的稀粥里,然后连汤带水,连着那些沉在碗底的沙砾,一口气吞了下去。 胃里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坠着,但“透骨丹”的药力仍在,强行压下了所有不适。 他知道,要想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光有精神原子弹不行,得有肉,有油水,得让这群汉子们有力气去拼命! 钱从哪来? 朝廷那边是指望不上了,秦嵩那老狐狸巴不得镇北军全饿死在雁门关。 萧尘的目光穿过晨雾和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远处一道正在巡视营房的倩影上。 五嫂,温如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刻丝袄裙,外面披着一件光泽顺滑的银狐皮大氅,即便是在这满是泥泞和汗臭的军营里,也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与富贵。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跟几个军需官核对着什么,那双漂亮的柳叶眉紧紧蹙着,显然心情极差。 萧尘几口将碗底刮干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五嫂。” 温如玉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当她看到萧尘这副满身泥污、嘴边还沾着粥渍的狼狈模样时,那双精明锐利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但旋即就被一层职业化的、疏离的假笑所掩盖。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九弟吗?怎么,这军营里的粗茶淡饭,比起王府的锦衣玉食,滋味如何?” 这话里的刺,能扎死人。 萧尘仿佛没听出来,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些缩着脖子、啃着黑馒头的士兵。 “五嫂,这就是你掌管的后勤?” 温如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冷冽如冰:“九弟这是在兴师问罪?我倒想问问你,巧妇如何为无米之炊?朝廷断了粮饷,就连粮食供应的质量也越来越差。如今能让他们每天吃上一口热乎的,已经是将王府内库的钱拿来苦苦的支撑,30 万张嘴吃饭 你知道一天的消耗是多大吗?你若是有本事,你凭空变出银子来啊!” 她心里憋着一股天大的怨气。 “嫂子,我不是在怪你。”萧尘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温如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九弟,你还会做生意?你除了会吟诗作对,挥霍银钱,还会什么?” “我会让你的钱,生出更多的钱。让你的每一分嫁妆,都变成十倍、百倍的利润。” 萧尘向前踏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温如玉莫名心悸的光芒。 “五嫂,你听说过‘战争债券’吗?” 温如玉愣住了,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从未听过这个古怪的词:“什么……券?” “简单的说,就是把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当成一门天下最大的生意来做。”萧尘的眼睛里,燃烧着对资源和未来的绝对掌控欲,“我们没钱,但天下的富商有钱。我们以镇北王府的百年信誉为抵押,向他们‘借钱’打仗。并承诺,只要打赢了,就用黑狼部的牛羊、矿产、甚至战利品来加倍偿还!这,就叫债券!” 温如玉的呼吸一滞,眉头皱得更紧了:“九公子你不认为你现在是异想天开吗?谁会借钱给一个风雨飘摇的萧家?这跟把银子扔进水里有什么区别?” “风雨飘摇的萧家?”萧尘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那是现在他们的看法,我会让他们相信,我们萧家还是那个萧家!” “想法虽然很好,但是我们目前的情况你也了解,我们缺粮,这是最大的问题,如果让大家相信我们有能力,那么就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我想九公子不会不知道吧,什么信用都是建立在强大的武力支持下。” 萧尘胸有成竹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热的、皱巴巴的麻纸,递了过去。 那一副结构精巧、画满了各种管道和容器的器械图纸。 “这是什么?”温如玉的目光被图纸吸引。 “启动这盘大生意的第一笔本钱。”萧尘淡淡地说道,“它叫‘蒸馏器’,能把军中那些最劣质、发酸的浊酒,提炼成比刀子还烈、比火还暖的琼浆玉液。我叫它,‘烧刀子’。五嫂,你比我懂,在滴水成冰的北境,这样一口烈酒,能换来多少牛羊?能撬动多少黄金?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烈酒! 温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图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在北境,烈酒从来不是酒,它是命!是比黄金还硬的通货!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叔子。 “九弟,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可以成功的话,确实是一个目前最快来钱的方式。”温如玉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与兴奋的复杂笑容,她用账册轻轻敲了敲萧尘的胸口,“这生意,我接了!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刨去成本,赚的钱,我要三成。” “嫂子我一成都不要,钱在你的手里比在我的手里更有用。我只想要让我的兵,在一个月内,顿顿有肉吃,人人有力气杀敌就行!” 温如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宣言。 “好!好一个‘人人有力气杀敌’!”她眼波流转,第一次对这个小叔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妩媚动人的笑意,“成交!只要你能把这‘烧刀子’弄出来,别说肉了,你要天上的龙肉,嫂嫂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第10章 药力反噬,九死换生汤 夜,深了。 北大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巡逻士兵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风雪拍打营帐的“啪啪”声。 少帅营帐内,灯火通明。 萧尘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 “透骨丹”的药力,正在以一种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退潮。 那股支撑着他跑完四十里路、在众将面前立威的狂暴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十倍、百倍于常人的痛苦反噬! “操……” 萧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瞬间又被他身上那股不正常的燥热蒸发。 痛! 不是刀砍斧劈那种干脆的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密密麻麻的酸痛。 仿佛有亿万只蚂蚁,正啃噬着他的骨髓,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的肺部像个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几欲昏厥。 脑海里的“阎王沙盘”更是一片混乱,无数代表着身体机能崩溃的红色警报疯狂闪烁,最后“滋啦”一声,彻底黑屏。 这具破身体,连大脑的高速运转都支撑不住了。 我他妈……要死在这儿了? 不。 老子是阎王,只有我让别人死,没有别人能让我死! 萧尘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深陷入皮肉之中,试图用一种剧痛来压制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虎皮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无边无际的痛苦吞噬时,帐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一股清幽的药香混着寒气涌了进来。 沈静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满脸焦急的柳含烟和温如玉。 她们一进帐,就被眼前这一幕骇住了。 白天那个在校场上如魔神般屹立不倒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脆弱的婴儿,在痛苦中无助地颤抖。 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和血污,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濒死的绝望气息。 “九弟!” 柳含烟惊呼一声,想冲上去,却被沈静姝伸手拦住。 “别碰他。” 沈静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凝重。 她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头看着萧尘,淡淡地问道:“还要继续吗?” 柳含烟和温如玉都愣住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问这种话? “二妹!你快想办法救他啊!”柳含烟急得眼眶都红了。 温如玉也皱起了眉头,她虽然精于算计,但看到萧尘这副惨状,心里也莫名地堵得慌。这个小叔子,今天才给她画了一张足以颠覆北境商业格局的大饼,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萧尘缓缓松开了嘴,手臂上留下了一排深可见骨的牙印。 他抬起头,那双被痛苦折磨得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静姝。 “这些……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跟父兄的仇比起来……跟整个萧家的存亡比起来……我这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沈静姝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任何劝慰的言语在这样一个男人的意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尘喘了几口粗气,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再次抽搐起来,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沈静姝,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 “二嫂,我需要一个……能彻底改变我体质的办法。” “依靠药物来维持的强大,不是长久之计。下一次,我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很清楚,这次能撑下来,一半靠“透骨丹”,另一半靠的是他作为“阎王”时千锤百炼的非人意志。 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就像一辆拖拉机的外壳,硬塞进去一个战斗机的引擎。今天只是跑了个步,引擎就差点把外壳震散架。 下一次,若是真的上了战场,面对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搏杀,他绝不允许自己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出任何差错。 他要一副,能跟得上他“阎王”灵魂的身体! 听到这话,柳含烟和温如玉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都快死了,不想着怎么保命,竟然还想着怎么变强? 沈静姝的瞳孔,却在这一刻,微微缩了一下。 她默默地看着萧尘,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但眼神却依旧清醒、依旧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脸。 良久。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办法,我确实知道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帐篷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沈家医典的禁断篇里,记载着一剂古方。它不治病,只换命。” “换命?”温如玉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沈静姝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萧尘,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剂古方,名为‘九死换生汤’。它会用最霸道、最惨烈的方式,榨干你体内的每一丝潜力,碾碎你的每一寸筋骨,焚烧你的每一滴血液,让你在九死一生的痛苦中,破而后立。” “如果成功,你的身体会被重塑,脱胎换骨,从此百脉具通,气血如龙,再不受这先天不足的病痛所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像十二月的冰棱。 “但是,这个过程,你会比现在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而且,在沈家的史料记载中,数百年来,凡是尝试此法的人,无一成功。他们不是在过程中活活痛死,就是挺了过来,却因意志被彻底摧毁,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被那种非人的折磨,给彻底磨废。” 沈静姝说完,整个营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含烟和温如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还会变成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这哪里是药方,这分明是通往地狱的请柬! 第11章 九死换生,宁为狼王不为犬 营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静姝那句“没有灵魂的活死人”还在帐篷顶上盘旋,像一只等着啄食腐肉的秃鹫,冰冷地审视着帐内每一个人。 柳含烟的手指紧紧扣着腰间的“红袖”剑柄,指节用力到发青,仿佛想拔剑斩断这荒谬的提议。 温如玉也不再提那笔惊世骇俗的生意,她紧紧咬着红唇,那张总是精明算计着利益得失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蜷缩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 那阵撕裂骨髓的剧痛刚刚退去一波,留给他片刻喘息的空档。 他大口吸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肺叶像个被戳了洞的破风箱,呼呼作响。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那个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甚至还伸手理了理被汗水浸透而凌乱的衣襟,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二嫂。” 萧尘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 “那汤,什么时候能备好?” “萧尘!”柳含烟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冲过来把他死死按回床上,“你没听懂吗?二嫂说那是‘九死一生’!你现在只是身子弱,只要好生养着,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起码能活着!萧家已经死了太多男人,不能再死最后一个了!” “活着?” 萧尘缓缓抬起眼皮,看着这位英姿飒飒、此刻却双目通红的大嫂。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潭千年寒潭的死水,却又深不见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像条被铁链锁住的狗一样,被圈养在王府后院,听着你们几个女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用命为我换来苟延残喘的时间?还是看着秦嵩那个老贼在朝堂上,把萧家的忠骨一块块剔下来,当下酒菜?”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大嫂,那样活着,比死更痛苦。” 柳含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反驳,想骂他逞能,可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萧尘转过头,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锁定在沈静姝身上。 “二嫂,这药,我喝。” 沈静姝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澜。 她没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是医者,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她更是萧家的媳妇,她比谁都清楚,如今的镇北军,需要的是一头能撕碎强敌的狼王,而不是一只只会躲在窝里叫唤的看门犬。 “既然决定了,我现在就去准备。”沈静姝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特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药材库房里都有,只是这‘九死换生汤’霸道至极,的连续沐浴七七四十九天。但凡有一天终断,则药力逆行,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我有个条件。” 萧尘突然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静姝停下脚步:“你说。” “治疗的时间,必须定在每晚亥时之后,寅时之前。”萧尘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辩驳的军令,“天亮之前,不管我被折磨成了什么鬼样子,你都得想办法让我站起来,让我看起来像个人样,能去校场上操练。” 沈静姝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贯的沉稳终于崩塌。 “你疯了?!”她失声说道,“这汤药本就是逆天改命的虎狼之法,若是分摊到十二个时辰里慢慢熬,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你适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要把那足以碾碎骨头、焚烧血液的药力,全部压缩在短短两个时辰里集中爆发?”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萧尘:“那不是痛苦加倍那么简单,那是等于让你在两个时辰内,经历别人一整天的酷刑!药力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你的身体和意志,会让你活活痛死的!” “我不能倒下。” 萧尘指了指帐篷外面,那里是漆黑如墨的夜,也是沉睡着数万颗迷茫之心的北大营。 “白天,我是他们的少帅。我刚在校场上把大话放出去了,刚让他们看到了一点希望的火星。如果明天一早,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被抬出去的废物,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子,瞬间就会被一泡尿浇灭得干干净净。” “军心这东西,聚起来难如登天,散起来只在眨眼之间。” 萧尘撑着床沿,用尽全力,试图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筛糠般地发抖,但他的脊梁,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要让他们看到,我萧尘,是铁打的。不管晚上经历了什么,只要太阳升起来,我就必须第一个站在校场上。” “至于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那表情狰狞、狂妄,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魅力。 “只要弄不死我,我就当它是给我挠痒痒。” 营帐内一片死寂。 温如玉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读书画画的小叔子,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干,连呼吸都忘了。 她做生意讲究风险评估,投入与产出,可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在拿自己的命做唯一的本钱,去赌一个未必存在的未来。 这笔买卖,风险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回报是整个萧家的崛起。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好。”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颤。 她知道,再劝无用。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履匆匆,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我去配药。大嫂,五弟妹,你们去准备一个足够大的浴桶和几大锅热水。记住,水要滚开的,不能有一丝温吞。另外,找一根木棍来,用干净的软布包好。” “要那玩意儿干啥?”温如玉下意识问了一句,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静姝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掉在地上,一字一顿。 “给他咬着。省得他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忍不住咬断自己的舌头。” 第12章 炼狱洗礼,碎骨重铸 半个时辰后。 原本用来沐浴的屏风后,摆上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大木桶。 桶里盛满了黑乎乎的药液,那颜色黑得发亮,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某种地狱深渊里的沼泽。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蜈蚣、蝎子之类的毒虫干尸和颜色诡异的草药,随着底下炭火加热而产生的滚烫水泡,上下翻滚,时而炸裂。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弥漫在空气中。不是药香,而是一股带着腥甜、辛辣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光是闻一口,就让人鼻腔火辣辣的疼。 “这……这就是‘九死换生汤’?” 温如玉捂着口鼻,连连后退,那张精于算计的俏脸此刻煞白一片。 这哪里是药,这分明是南疆巫婆熬制的最恶毒的咒水!她甚至怀疑,人掉进去,骨头都会被化掉。 沈静姝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搅棍,面无表情地搅动着那锅“毒药”。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搅动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配制这副逆天改命的药,对她的心神和体力消耗也是极大。 “下水吧。” 沈静姝放下搅棍,转头看向萧尘,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 萧尘已经脱去了上衣。 原本白皙瘦弱的胸膛上,此刻还残留着白天跑步留下的肌肉撕裂红痕,以及刚刚痛苦挣扎时自己抓出的血道子。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具身体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他走到桶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翻滚咆哮的黑水。 热浪夹杂着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流泪。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抬起腿,一步跨了进去。 “滋啦——!!!” 萧尘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跳进了水里,而是跳进了沸腾的岩浆,跳进了插满刀刃的深渊。 那黑色的药液仿佛变成了亿万只有生命的蛊虫,顺着他的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往里钻。 每一滴药液都像是一把微小的、淬了毒的锉刀,在他的血管里、经脉里、骨头上疯狂地刮擦、撕裂、碾磨! 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 那是把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用烧红的烙铁重新焊接;是把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活生生撕开,撒上剧毒的盐,再用幽冥鬼火反复炙烤。 “唔——!!!!” 萧尘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样根根暴起,整张脸瞬间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 他张大嘴巴,想要嘶吼,想要发泄,那是生物在面临极致痛苦时最原始的本能。 “啪!” 一根裹着干净白布的硬木棍,被一只微颤却坚定的手,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是柳含烟。 她站在桶边,双手死死按住萧尘因剧痛而疯狂颤抖的肩膀,那双总是孤傲的凤目此刻通红一片,声音却厉声喝道:“咬住!萧尘,给我咬住了!” 萧尘狠狠咬住木棍,锋利的牙齿瞬间嵌入坚硬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桶沿,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木桶的纹路流进黑水里,瞬间就被那霸道的药力吞噬得无影无踪。 温如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主动走进这种活地狱,还能在其中一声不吭地硬扛着。 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宕机,她无法计算,一个人的意志力,究竟能值多少价码?这个男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加火!” 沈静姝的声音冷酷得像个不带感情的刽子手。 她一边死死盯着萧尘瞳孔的变化,一边指挥着温如玉往桶底下的炭盆里加炭。 “还要加?”温如玉手一抖,差点把炭盆踢翻,“水都快开了!再加……再加会把他活活煮熟的!” “药力若无足够热度催发,便会反噬心脉,他刚才受的罪就全白费了!”沈静姝厉声喝道,“加!” 温如玉咬着牙,闭着眼,几乎是把心一横,将一铲子烧得通红的精炭倒了进去。 “轰!”桶里的水翻滚得更剧烈了。 萧尘的身体在水里剧烈地抽搐痉挛,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濒死大鱼。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通红如烙铁,甚至有些地方的毛孔里渗出了混杂着黑点的细密血珠,那是体内的杂质和淤血被霸道的药力强行逼出来的征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是一片血红,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前世在“阎王殿”特种兵选拔中,被关进水牢七天七夜的冰冷记忆涌上心头。那时的痛是刺骨的寒,现在的痛是焚身的火。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放弃吧!跳出去!只要跳出去就不痛了!你已经为萧家做得够多了! 但他死死咬着那根木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老子是阎王。 地狱我都去过,这点洗澡水算个屁!父兄的仇还没报,想让我死?阎王爷来了都得给老子滚回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柳含烟一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哪怕她的手掌被滚烫的水汽烫得通红,起了好几个燎泡,也没有松开分毫。 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这具躯体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摧残,更能感觉到那股在摧残中死死不肯熄灭、反而愈发强韧的生命力。 那是她从未在这个小叔子身上感受过的力量。 那是属于男人的,属于战士的,属于一头宁死不屈的……狼王!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药液颜色渐渐变淡,从浓墨变成了浑浊的灰水,腥臭味也淡了许多。 萧尘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像是彻底昏死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 嘴里的木棍已经被咬断了一半,断裂的木茬混着血水挂在嘴角,触目惊心。 “停。” 沈静姝迅速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感受了片刻后,她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挺过来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柳含烟和温如玉几乎是同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温如玉更是再也忍不住,冲到一旁扶着柱子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那一幕,比她见过最血腥的杀人现场,还要恐怖百倍。 第13章 碎骨重铸,初收军心 天刚蒙蒙亮,寅时三刻的聚将鼓就响了起来。 萧尘从床上坐起,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不少。 昨晚那场地狱般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沈静姝用药膏和针灸强行压了下去。 虽然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但起码能站起来走路了。 他穿上那身单薄的皮甲,腰间挂上制式长刀,推开营帐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比昨天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 校场上,士兵们已经稀稀拉拉地站好了队列。 看到萧尘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轻蔑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试探。 昨天那场四十里长跑,萧尘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这群老兵,他不是来镀金的,也不是来作秀的。 他是真的要跟他们一起吃苦。 雷烈大步走过来,看着萧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少帅,昨晚休息得如何?" 萧尘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还行。" 雷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少帅既然决定了要这么干,谁劝都没用。 "今天练什么?"萧尘问道。 赵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闻言赶紧上前:"回少帅,今天是基础刀法和阵型操练。" "开始吧。"萧尘走进队列,站在了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赵虎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全体都有!拔刀!" "锵!" 整齐的拔刀声响起,数百把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萧尘也拔出了腰间的制式长刀。 这刀不算重,但对于他这具虚弱的身体来说,握在手里还是有些吃力。 "第一式,劈!" 赵虎的声音响起,所有士兵齐刷刷地举刀过头,然后狠狠劈下。 萧尘跟着做,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标准。 "第二式,撩!" "第三式,刺!" 一招一式,反复操练。 这些基础刀法,对于老兵来说早就烂熟于心,但对于萧尘这具身体来说,却是第一次真正接触。 原主虽然是镇北王府的公子,但从小体弱,从未练过武。 萧尘的灵魂虽然是现代兵王,精通各种格斗技巧和武器使用,但那些都是建立在强健体魄的基础上。 现在这具身体,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施展什么精妙的招式了。 但他没有停下。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衫,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旁边的士兵们偷偷看着他,眼神里的敬意越来越浓。 一个时辰后,基础刀法操练结束。 赵虎让所有人原地休息,自己走到萧尘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少帅,您的动作已经很标准了,但力道还不够。这需要时间慢慢练,急不得。" 萧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急不得。 但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 短暂的休息后,接下来是阵型操练。 这是镇北军的看家本领。 在战场上,个人武勇再高,也抵不过严密的军阵。 赵虎让所有人排成三排横队,然后开始演练进攻、防守、转向等基本阵型变化。 萧尘站在队列里,一边跟着做动作,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分析。 这个世界的军阵,虽然已经相当成熟,但在他这个现代兵王眼里,依然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比如队列间距,比如转向速度,比如信号传递方式。 这些都是可以优化的细节。 但现在不是提出来的时候。 他必须先融入这支军队,让他们接受他,信任他,然后才能一点点地改变他们。 操练一直持续到午时。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文弱的少帅,依然站在队列里,虽然脸色苍白,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依然没有倒下。 午饭依旧是稀粥和黑馒头。 萧尘端着碗,坐在墙根下,默默地吃着。 柳含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萧尘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肉干。 "吃吧。"柳含烟的声音有些别扭,"二嫂让我带给你的。" 萧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拿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 肉干很硬,但有一股浓郁的咸香味,比那黑馒头强多了。 柳含烟看着他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萧尘咽下嘴里的肉干,淡淡地说道:"图活着。" "活着?"柳含烟皱起眉头,"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不这样下去,死得更快。"萧尘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大嫂,你觉得现在的萧家,还能撑多久?" 柳含烟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萧家的处境。 父兄战死,朝廷虎视眈眈,外敌压境。 朝廷只留给萧家一百天的挣扎时间。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萧尘继续说道,"觉得我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弱书生。但大嫂,战争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打赢的。我必须让这支军队看到,我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后面的废物。我必须站在他们面前,跟他们一起流血流汗,他们才会听我的命令。" 柳含烟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叔子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觉得,他这样拼命,太不值得了。 "你就不怕真的死了?"柳含烟问道。 萧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怕啊,当然怕。但比起窝囊地活着,我更怕死得毫无价值。"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转身走向校场。 柳含烟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下午的训练更加残酷。 赵虎让所有人进行负重越野。 每个人背上一袋沙子,绕着校场跑十圈。 萧尘也背上了沙袋。 那沙袋足足有三十斤重,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几乎要把他压垮。 但他咬着牙,跟着队伍跑了起来。 第一圈还能勉强跟上,第二圈就开始掉队,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最后面。 雷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踉踉跄跄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少帅,要不您先歇会儿?"雷烈忍不住说道。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两座大山。 肺部火烧火燎的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必须跑完这十圈,哪怕是爬,也要爬到终点。 终于,在所有人都跑完的时候,萧尘还在最后一圈挣扎。 校场上的士兵们都停下来,看着他。 没有人嘲笑,没有人起哄。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敬意。 萧尘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但他没有倒下。 当他终于跨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校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少帅威武!" "少帅威武!" 萧尘双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雷烈一把扶住。 "少帅,您歇会儿吧。"雷烈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萧尘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道:"不用,继续训练。" 赵虎走过来,看着萧尘,眼中满是敬佩:"少帅,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萧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再继续下去,真的会死。 晚饭后,萧尘回到营帐,瘫倒在床上。 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动一下都疼得要命。 但他知道,更痛苦的还在后面。 亥时一到,沈静姝准时出现在营帐里。 她身后跟着柳含烟和温如玉。 "准备好了吗?"沈静姝问道。 萧尘点了点头,挣扎着坐起来。 沈静姝没有多说,直接开始配药。 那口大木桶已经摆好了,里面的黑色药液翻滚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萧尘脱掉衣服,走到桶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跨了进去。 "滋啦——!" 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再次袭来。 萧尘的身体瞬间绷紧,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柳含烟赶紧把木棍塞进他嘴里,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咬住!"她厉声喝道。 萧尘狠狠咬住木棍,牙齿嵌进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沈静姝站在桶边,冷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时不时地往桶里加一些药材。 温如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主动走进这种地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萧尘的身体在药液里剧烈地抽搐,皮肤变得通红,毛孔里渗出混杂着黑色杂质的血珠。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片血红。 但他死死咬着木棍,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知道,一旦昏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于,药液的颜色开始变淡。 沈静姝松了口气,对柳含烟说道:"可以了,把他扶出来。" 柳含烟和温如玉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萧尘从桶里扶出来。 萧尘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 沈静姝拿出银针,在他身上扎了几针,然后喂他喝下一碗苦得要命的汤药。 "今晚就到这里。"沈静姝说道,"明天继续。" 柳含烟和温如玉把萧尘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萧尘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全身的痛苦还没有消退,但他知道,自己又挺过了一天。 还有四十七天。 只要再挺过四十七天,他就能彻底摆脱这具废物身体的束缚。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开始他的计划。 柳含烟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你真的不怕死吗?"她轻声问道。 萧尘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容:"怕啊,但我更怕活得像条狗。" 柳含烟沉默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有些理解这个男人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更怕输。 第14章 烧刀子问世,惊呆温如玉 又是新的一天。 萧尘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的酸痛感比昨天轻了一些。 虽然依旧像是被十几头牛碾过,但起码昨晚那场碎骨般的折磨过后,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肌肉里正在缓慢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力量。 这“九死换生汤”,果然霸道。 他穿好皮甲,走出营帐,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 校场上,士兵们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再没有了前两天的稀拉和抱怨。 他们看到萧尘的身影,目光里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如果说第一天的四十里长跑是震撼,第二天的负重越野是敬佩,那么当这个文弱的少帅连续第三天,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并且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架势时,所有人心里的那点怀疑和观望,就彻底变成了折服。 这他妈的不是作秀,这是真的在玩命! “少帅!”雷烈和赵虎快步迎上来,两人脸上的担忧更重了。 “少帅,您今天……要不就看着我们练吧?您这身子……”雷烈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这位倔强的少帅。 “不必。”萧尘摆了摆手,直接走进了队列。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现在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旦表现出任何软弱,之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军心这东西,最是脆弱,也最是宝贵。 他必须坚持下去,直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 今天的训练项目是对抗。 赵虎将士兵们分成两拨,进行最基础的阵型攻防演练。 萧尘被分在了进攻方。 “杀!” 随着赵虎一声令下,进攻方的士兵们举着木刀,呐喊着冲向防守方。 萧尘夹在人群中,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 “砰!” 一面木盾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瞬间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九弟!”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柳含烟正站在点将台上观摩,看到这一幕,手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差点直接从台上跳下来。 萧尘摔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妈的,这身体还是太弱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单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我没事,继续!”他冲着那个撞倒他的士兵吼了一句。 那个士兵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少……少帅,我不是故意的……” “战场上没有故意不故意!你做得很好!”萧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重新握紧了木刀,“再来!”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也太狠了吧?对自己都这么狠? 柳含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个重新冲进人群的单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一直认为,战争是属于强者的,是荣耀的。 像萧尘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可现在,她看着那个一次次被撞倒,又一次次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眼神却越来越亮的男人,她心里那套根深蒂固的准则,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或许,强大,并不仅仅是指武力。 一上午的操练结束,萧尘几乎是被人从校场上抬回营帐的。 他浑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静姝赶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惨状,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不忍。 “你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就算‘九死换生汤’也救不了你。”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冷冷地说道。 “我心里有数。”萧尘闭着眼睛,声音嘶哑,“二嫂,我这身体,是不是比昨天好了一点?” 沈静姝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萧尘说的是事实。 在“九死换生汤”和这种极限压榨的雙重刺激下,这具破败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某种质变。 那些堵塞的经脉正在被强行冲开,那些萎缩的肌肉正在被重新激活。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赌注是命,但回报,也可能是新生。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温如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成了!九弟!真的成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她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塞,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营帐。 这股酒香,和军中那些发酸的浊酒完全不同。它霸道,纯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光是闻一下,就让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是……”沈静姝和柳含烟都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奇。 “这就是九弟说的‘烧刀子’!”温如玉把瓷瓶递到萧尘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我找了王府里最好的几个酿酒师傅,按照你给的那张图纸,连夜赶制出来的。他们一开始还说不可能,说那是胡闹,结果……结果真的把那些快要馊掉的浊酒,变成了这种琼浆玉液!” 她看着萧尘,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小叔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张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图纸,竟然真的能点石成金? “尝尝。”萧尘冲她笑了笑,示意她自己先尝。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瓶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嘶——哈!” 只是一小口,一股火线就从她的喉咙瞬间烧到了胃里,然后炸开,化作一股暖流冲向四肢百骸。 那股子酣畅淋漓的劲儿,让她这个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女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爽的赞叹。 “好酒!真是好酒!”她俏脸微红,美目中异彩连连,“九弟,就凭这个,咱们发了!我敢保证,只要把这酒运到关外去,那些草原人会拿最好的战马和牛羊来换!咱们的军粮,有救了!” 她太清楚这种烈酒在苦寒的北境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酒,那是命!是硬通货! “五嫂,这只是第一步。”萧尘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平静地说道,“光有酒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盘子,来装下这泼天的富贵。” “盘子?”温如玉愣了一下。 “没错。”萧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温如玉都感到心悸的深邃光芒,“我要你以王府的名义,成立一个商号,就叫‘北境商行’。我们不仅要卖酒,我们还要控制整个北境的贸易。粮食,布匹,食盐,铁器……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要插一手。” “什么?”温如玉倒吸一口凉气,“九弟,你这是要跟整个北境的商帮为敌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甚至有朝中大员的影子,我们……” “所以,我才需要五嫂你。”萧尘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能力,你的商路,你的人脉,再加上我的‘烧刀子’和未来的‘战争债券’,足够我们撬动整个北境的财富。” “我要让那些商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让他们的钱,都心甘情愿地流进我们镇北军的口袋里。” “我要让我们的士兵,顿顿有肉吃,人人有新衣穿,让他们有力气,去砍下敌人的脑袋!” 温如玉彻底被镇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躺在床上,连动都困难,却在描绘着一幅如此宏大而疯狂蓝图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足够精明了。可跟这个小叔子比起来,自己那点生意经,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要的不是赚钱,他要的是用钱,来铸造一支无敌的军队,来掌控整个北境的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豪赌! “好!”温如玉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九弟,这笔生意,我接了!从今天起,我温如玉的嫁妆,就是你萧尘的本钱!你要怎么玩,嫂嫂就陪你玩到底!”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履生风,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让柳含烟和沈静姝都看呆了。 “她……她这是怎么了?”柳含烟一脸困惑。 沈静姝看着萧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这是找到了比赚钱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萧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五嫂这匹最重利益的烈马,已经被他彻底拴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接下来,就是用这第一桶金,来点燃军心的第一把火了。 第15章 锅中肉香暖军心,桶内剧痛铸铁骨 温如玉风风火火地走了,营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静姝收拾药碗的轻微碰撞声,和柳含烟那依旧带着几分混乱的呼吸声。 “你……你真的要这么做?”柳含烟看着萧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九弟了。 他跟整个北境财力雄厚的商帮掰手腕。 “大嫂,打仗打的是什么?说到底,打的就是钱和粮。”萧尘靠在床头,虽然身体虚弱得像一张薄纸,但思路却如出鞘的利剑般清晰,“我们的兵,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黑狼部的饿狼拼命?靠一腔热血吗?热血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刀子。” 他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让一向视荣誉高于一切的柳含烟都无法反驳。 是啊,镇北军的伙食,她比谁都清楚。别说肉了,连干粮都是混着沙子的陈年旧货,硬得能当石头砸人。 这样的军队,士气能高到哪里去?所谓的荣耀,不过是画在饿殍脸上的一抹惨淡油彩。 “可是……成立商号,与商贾争利,这……这不是将门所为。”柳含烟的眉头紧紧皱着,她骨子里的骄傲,还是让她对这种“铜臭味”十足的事情感到本能的排斥。 “将门所为,就是看着自己的兵饿死,然后被敌人砍下脑袋,最后换来朝堂上一句‘忠烈可嘉’的屁话吗?”萧尘毫不客气地反问,眼神锐利如刀,“大嫂,时代变了。现在不是我爹在的时候了,我们没资格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矩。” 柳含烟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竟无一字可以辩驳。 沈静姝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将一个干净的药瓶递给萧尘,里面装着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黑色药丸。 “这是固本培元的‘三宝丹’,能让你恢复些力气,但治标不治本。”她轻声说道,那双温婉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带着一丝医者独有的忧虑,“你今天又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晚上的药浴,药力会更加深入骨髓,痛苦会比昨天更甚,你要有准备。” 萧尘接过药瓶,倒出一颗直接扔进嘴里,像嚼豆子一样干咽了下去。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道,“二嫂,辛苦你了。” 沈静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收拾药箱。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能做的,就是穷尽毕生所学,在他踏入地狱的时候,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柳含烟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被排斥在这个以九弟为核心的小圈子之外了。 二妹沈静姝,早早就看出了九弟的变化,成了他最信任的医官,为他的疯狂计划保驾护航。 五妹温如玉,更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热血沸腾,要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成了他的钱袋子。 而自己呢?这个大嫂,萧家武力最强的女人,到现在还在纠结什么“将门所为”,还在用老眼光看他。 简直可笑至极。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营帐外,寒风呼啸如鬼哭。 柳含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兵器架旁,她随手拿起一把制式长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豁口,刀柄的缠绳也已磨损得看不出原样。 她又走到靶场,那些箭靶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靶心处更是烂成了一团稻草。 这时,两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走过,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三营的王二麻子,昨天夜里巡逻,活活冻死在哨塔上了……” “唉,他婆娘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连面都没见上……这鬼天气,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拿什么熬啊……” 柳含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萧尘那句“热血填不饱肚子”,又在耳边轰然炸响。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一直坚守的那些所谓的荣耀和准则,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北大营。 “听说了吗?今天晚饭,加餐!有肉!” “啥?肉?真的假的?李二狗你别是想吃肉想疯了,拿咱们开涮吧!” “真的!伙房那边传出来的,五少夫人亲自押送来的两大车羊肉!说是少帅亲自下的令!” “我操!少帅威武!!” 一时间,整个死气沉沉的军营,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那些上午还在操练中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来了精神。 肉! 对这群几个月没尝过荤腥的汉子们来说,这个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管用! 傍晚时分,当伙房那几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抬出来时,所有人都疯了。 锅盖一掀,滚滚的白汽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那锅里煮的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一锅用小米和羊骨熬得浓稠金黄的肉粥,粥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羊肉,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馋得人直流口水。 雷烈亲自掌勺,他拿着一个巨大的铁勺,给每个排队的士兵碗里都狠狠地来上一大勺,勺子特意在锅底捞一下,确保每个人碗里都有沉底的肉块和浓稠的米油。 “都他娘的别抢!人人有份!这是少帅赏的!”雷烈扯着嗓子吼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一个刚入伍不久、瘦得像根麻杆的小兵,看着碗里那块足有拳头大的羊肉,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端着碗,手都在抖。 他顾不上烫,也顾不上形象,就着邦邦硬的黑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大口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瞬间扩散到全身,他舒服得长叹一声,然后一口咬住那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肉汁在嘴里爆开,那久违的、满口的油香,让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呜……好吃!真他娘的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老子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跟着少帅,有肉吃!” “从今天起,谁敢说少帅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削他!” 朴素的言语,却代表着最真挚的人心。 萧尘没有去吃那锅肉粥。他依旧是和昨天一样,一碗清粥,一个黑馒头。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吃上肉,他要的是把他们每一个人,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 夜,再次降临。 少帅营帐内,那只巨大的木桶又被架了起来。 黑色的药液在炭火的炙烤下,翻滚着不详的气泡,散发着比昨天更加刺鼻、甚至带着一丝焦糊的怪味。 “九弟,你真的还要继续?”温如玉看着那锅“毒药”,俏脸发白。 她虽然知道这是他变强的必经之路,但一想到他要受的罪,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颤。 这笔投资的风险,是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率。 “五嫂,你觉得,这天底下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吗?”萧尘平静地脱下上衣,露出那具布满青紫伤痕,却比昨天看起来坚韧了一丝的身体。 他没有再多说,一步跨进了木桶里。 “滋啦——!” 比昨天更加剧烈百倍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如果说昨天是碎骨,是狂暴的物理摧毁;那么今天,就是碾粉,是阴毒的神经凌迟! 药力不再是粗暴地冲击,而是化作亿万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顺着毛孔钻进他的每一条神经,在他的骨髓深处、在他的灵魂里,进行着最细微、最绵长、最无法躲避的研磨! “唔——!” 萧尘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瞬间充血,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里那根新换的硬木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竟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裂纹! 柳含烟和沈静姝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柳含烟感受着掌下那剧烈颤抖、却又死死绷紧的肌肉,那是一种超越了武者极限的意志力,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沈静姝则紧盯着萧尘的瞳孔,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焦距,只剩下一片代表着极致痛苦的血红,她知道,他正在意志的悬崖边上,与死神角力。 温如玉突然明白了,或许只有这个男人才能使得眼前的萧家走出困境。 因为他对自己,比对任何敌人都要狠。 一个连自己的命和灵魂都敢放在赌桌上,去赌一个渺茫未来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功的?这笔投资,风险是地狱,回报,是整个家族的振兴与荣耀! 第16章 脱胎换骨,釜底抽薪 一连七天。 “铛!” 校场之上,木刀相击,火星四溅。一名满脸横肉的陷阵营老兵,只觉虎口剧震,手中木刀差点脱手飞出。他骇然地看着对面那个身形远比自己单薄的少帅,一周前,他还能轻易将对方撞飞,可现在,对方竟然已经能稳稳地接下他势大力沉的一刀! 这已是第七日。 白天,萧尘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校场上,和所有士兵一起,进行着堪称自虐的残酷训练。跑步、负重、对抗……他没有落下任何一项。 他身上的伤,旧的未愈,新的又添。但北大营的每一个士兵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少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悍。那具原本单薄的身体,如被烈火反复捶打的精钢,线条日渐硬朗,眼神也愈发锐利如鹰。 而到了晚上,少帅营帐里的灯火,总会亮到深夜。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天晚上,二少夫人、五少夫人,还有那位武艺最高强的大少夫人,都会准时进去,然后又神色凝重地离开。军营里流言四起,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位九公子,已是脱胎换骨,是一头即将展露獠牙的幼狼。 而这七天里,变化最大的,除了萧尘,就是整个北大营的伙食。 在温如玉不计成本的投入下,第一批“烧刀子”被快速生产出来。这种比刀子还烈的酒,一出现在雁门关外的黑市上,立刻就引起了滔天巨浪。那些终日与风雪为伴的草原商人、部落头人,在尝过一口之后,双眼赤红,彻底疯了。 在滴水成冰的北境,这样一口烈酒,不仅能驱散严寒,更能点燃骨子里的血性! “烧刀子”的价格,在黑市上一路飙升。从最开始的一坛酒换三只羊,到后来,甚至有富裕的部落头人愿意用一匹油光水滑的上好战马来换一坛! 温如玉的商业天赋被彻底激发。她按照萧尘的指示,成立了“北境商行”,招募了一批精明强干的伙计和护卫,开始大规模地生产和销售。 赚来的钱,则源源不断地变成了粮食、羊肉、药材,还有崭新的棉衣和锋利的兵器,流水般送进了北大营。 士兵们的伙食,从一天一顿肉粥,变成了一天两顿扎实的肉食。黑面馒头换成了松软的白面馒-头,破旧的皮甲也换成了泛着寒光的崭新铁甲。 吃饱了,穿暖了,这群铁血汉子们身上那股被贫穷和绝望消磨掉的精气神,又重新燃烧起来。校场上的喊杀声,一天比一天嘹亮,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钢铁的味道。 这天中午,帐帘被一只素手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风。 温如玉快步走进,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张总是带着精明妩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 “九弟,出事了。” 萧尘刚结束上午的操练,正赤着上身,任由沈静姝用药酒给他推拿活血。他如今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青紫交错,伤痕累累。但那伤痕之下,原本瘦弱的肌肉已经开始隆起分明的线条,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 “怎么了,五嫂。”萧尘接过沈静姝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声音在剧烈喘息后显得格外沉稳。 “我们‘北境商行’的运酒车队,在城外三十里铺被一伙人给拦了!”温如玉的语气冷得像冰,“酒被抢光,人也被打伤了十几个,带队的王掌柜一条腿都被打断了!” “官府呢?”萧尘问道,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报官了,屁用没有!”温如玉冷笑一声,“雁门关的郡守,是丞相秦嵩的门生。他的人去查了一圈,回来就说是普通的马匪劫道,让我们自认倒霉!” “马匪?”萧尘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这北境,还有马匪敢动我镇北王府的车队?” “当然不是马匪。”温如玉从怀里拿出一份情报,递了过去,“是‘四海通’商会的人干的,我的人亲眼看见了他们的标记。他们是北境最大的商会,背后是户部侍郎周扒皮,一直垄断着雁门关的酒水和食盐生意。我们的‘烧刀子’一出来,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是狗急跳墙了!” 沈静姝在一旁听着,秀眉微蹙:“他们好大的胆子,连王府的人都敢下此重手?” “他们不是胆子大,是算准了我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温如玉分析道,眸光锐利,“现在是非常时期,朝廷正盯着我们。如果我们因为商业纠纷就动用军队,正好就落了秦嵩的口实,坐实我们拥兵自重、欺压良善的罪名!” “所以,他们觉得我们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吞下去?”萧尘看着手里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没错。”温如玉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狠厉,“九弟,这口气,我咽不下!你给我一队人,不用多,五十个陷阵营的精锐就行!我亲自带队,保证把他们的招牌给砸了!出了事,我温如玉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王府!” 她温如玉,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五嫂,用军队去砸一个商会,是把刀递到秦嵩手里,让他名正言顺地来砍我们。”萧尘摇了摇头,将情报扔到一旁,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那经过七日炼狱洗礼的身体,发出一连串细密的骨节爆鸣声,充满了力量感。 “那你说怎么办?”温如玉急了,胸口起伏,“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北境商行的脸面,镇北王府的脸面,就这么被人踩在脚下?” “算了?”萧尘笑了,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营帐里亮得惊人,“我萧尘的字典里,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他走到温如玉面前,那张沾着汗水和药味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玩味的、却又冰冷刺骨的笑容。 “五嫂,你好像忘了,在他们,在全天下人眼里,我还是那个不学无术、只会吟诗作对、挥霍银钱的废物九公子啊。” 温如玉猛地一怔。 只听萧尘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一丝邪气的语调,缓缓说道: “父兄战死,如今这萧家,没人管得了我了。一个死了爹娘、死了哥哥,哀痛欲绝之下破罐子破摔的纨绔子弟,带着几个忠心护主的家丁,去砸了抢自己东西的铺子,讨要一个公道……不是很合理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如玉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们既然想看戏,我就演一出大的给他们看。只是这出戏的代价,我怕他们……付不起。” 第17章 纨绔出征,寸草不生 温如玉和沈静姝都傻了。 她们看着萧尘,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表情,一时间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破罐子破摔的纨绔子弟? 带着家丁去砸铺子? 这……这是什么路数? “九弟,你没发烧吧?”温如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萧尘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五嫂,我清醒得很。”萧尘走到一旁,拿起一件干净的麻布长衫套在身上,遮住了那一身骇人的伤痕。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一边说道:“你想想,现在满朝文武,包括雁门关的那个郡守,他们眼里的我是个什么形象?” 温如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一个……一个靠着祖宗余荫,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废物……”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九弟了。 “对,就是废物。”萧尘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一个死了爹,又死了八个哥哥的废物,唯一的男丁。在巨大的悲痛刺激下,性情大变,变得乖张暴戾,胡作非为,这不是很正常吗?” 沈静姝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萧尘的意图,她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九弟,你是想……用这个形象做伪装,去对付四海通?” “对就是伪装,更是一张完美的护身符。”萧尘纠正道,“咱们若是调动一兵一卒,哪怕只是十几个陷阵营的士兵,去砸了他们的铺子。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丞相秦嵩弹劾我们拥兵自重、欺压商民的折子,就会摆在皇帝的龙案上,到时候皇帝不会在给咱们任何挣扎的机会了。”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沉。她光想着出气,却忘了这背后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朝廷。 萧尘继续说道:“可如果,是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九公子,因为自家的商队被抢,怒火攻心,带着府里的几个家丁护院去讨个公道,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说破了天,那也是小辈之间的胡闹。他秦嵩再想做文章,也只能骂我一句‘竖子无状’,却抓不到任何把柄来攻击整个镇北王府。” 温如玉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高!实在是高! 用最不入流的手段,去破解一个最阴险的政治圈套! 这叫什么?这就叫四两拨千斤! 她看着萧尘,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算计,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惊叹和佩服。这个小叔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可是……九弟,你这身体……”沈静姝还是不放心,她看着萧尘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忧心忡忡,“你连日操练,晚上又受那药浴的折磨,万一在外面动起手来,你……” “谁说我要动手了?”萧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狡黠,“我现在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我负责动嘴,动手的事,自然有‘家丁’去做。” 他说着,转身就朝帐外走去。 “五嫂,你立刻派人去查清楚,四海通在雁门关城里最大的一家铺子在哪里,把位置图给我。另外,把他们抢走的那批酒的货单也准备好,上面的价值嘛……你懂的。” 温如玉立刻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我懂,保证让他们赔得连裤子都当掉!” 交代完这些,他已经掀开了帐帘,头也不回地朝着雷烈的营帐方向走去。 温如玉和沈静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他这是去讨公道吗?这分明是准备去抢劫啊! …… 陷阵营的营帐里,雷烈正光着膀子,用一块粗布使劲擦拭着自己那把门板一样宽的巨剑。 听到萧尘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蒲扇般的大手在胸甲上“咚咚”捶了两下,瓮声瓮气地说道:“少帅!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末将过去就行!” 这七天下来,他对萧尘,那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雷烈,我来找你借几个人去打架。”萧尘开门见山。 “打架?”雷烈一听,眼睛都亮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浑身的肌肉块跟小山似的,“少帅,您说!要多少人?只要您下令,我这就把陷阵营五千兄弟都点齐了!” “我不要兵。”萧尘摇了摇头。 “啊?”雷烈懵了,“不要兵?那您要……” “我要家丁。”萧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二十个,看起来不像兵,像地痞流氓那样的。” 雷烈彻底傻眼了,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满脸困惑:“少帅,你要地痞流氓那样的家丁?” 萧尘被他问得一乐,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王府里看家护院的那种。我需要一些看上去就是“恶奴”的人,换上普通家丁的衣服,待会儿跟我进城。他们的脸上不能有杀气,得有点痞气,有点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横劲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雷烈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关键。 “您的意思是……要找二十个能打,还得会装狗腿子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萧尘点了点头,“你手底下,有这样的人吗?” 雷烈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大腿:“有!太有了!咱们陷阵营的兵,别的不行,打架绝对没问题啊!装狗腿子嘛……这个可能得练练。” “那就好。”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亲自去挑。挑好了,让他们换上家丁的衣服,半个时辰后,到我帐外集合。” “是!保证完成任务!”雷烈领了命,转身就兴冲冲地去挑人了。 半个时辰后,二十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扭扭捏捏地站在了萧尘的营帐外。 他们脱下了熟悉的铁甲,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粗布短打。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既兴奋又别扭的表情。 雷烈也在其中,他也换了一身家丁的装扮,但那爆炸性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怎么看怎么像个准备去收保护费的恶霸。 温如玉已经把店铺信息和损失货单都送了过来。 萧尘自己也换了一身衣服。 一身雪白的锦缎袍子,滚着银边的袖口和衣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手里拿了一把白玉做的折扇。 “都记住了吗?”萧尘扫了一眼面前这二十个“家丁”,“出了军营的门,你们就是不是镇北军了,而是仗势欺人的家丁。谁要是露了怯,或者装的不像,回来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记住了,九公子!”二十个汉子齐声吼道,声音洪亮,差点把营帐顶给掀了。 萧尘皱了皱眉:“这个不行,家丁哪有这么喊的,你们要暂时放下军队的那套,要有那种狗仗人势的感觉。算了,路上再教你们。” 他一甩袖子,将折扇“刷”地一下打开,迈步就朝营外走去。 “走,进城。随本公子……讨个公道去!” 第18章 纨绔教学,这才是真正的仗势欺人 雁门关城的城门口,寒风卷着枯草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萧尘手里摇着那把并不合时宜的白玉折扇,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二十个昂首挺胸、步调一致的壮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停停停!” 萧尘“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雷烈,“雷大统领,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阅兵?胸脯挺那么高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陷阵营出来的?” 雷烈这一身青灰色的短打穿在身上,就像是给一头黑熊套上了件童装,怎么看怎么别扭。听到萧尘的训斥,他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一脸委屈:“少帅,这……咱平时都这么走路啊,腰杆不直,那不是丢了镇北军的脸吗?” “错!” 萧尘走过去,用折扇敲了敲雷烈那硬邦邦的胸大肌,“今天你们不是镇北军,是镇北王府的恶奴!是狗腿子!明白什么叫狗腿子吗?” 二十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面面相觑,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萧尘叹了口气,这帮直肠子的兵,让他们去死容易,让他们去演戏,简直比登天还难。 “看着,本公子只教一遍。” 萧尘退后两步,原本挺拔的身形忽然垮了下来。 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眼神也从锐利变得飘忽不定,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虚浮和嚣张。 他走到雷烈面前,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表情,斜着眼看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滚开!” 那一瞬间,雷烈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不是那个带着他们在此风雪中狂奔的铁血少帅,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坏到骨子里的二世祖。 “感觉到了吗?”萧尘瞬间收敛了神态,恢复了正常,“要的就是这种‘老子天下第一,谁惹我谁死’的欠揍劲儿。肩膀垮下来,步子迈开,眼神要凶,要贪婪,看见漂亮大姑娘要吹口哨,看见不顺眼的要瞪回去!” “雷烈,你来试试。” 雷烈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萧尘刚才的样子。他猛地一塌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甩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发出一声类似便秘般的低吼:“看……看什么看!小心老子……老子……” “行了行了。”萧尘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抢茅房。罢了,形似不了就神似吧。记住一点核心:今天不管闹多大,哪怕把天捅个窟窿,都有本公子给你们顶着。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那股子不讲理的劲儿给我拿出来!” “是!”众人答道。 “不许喊是,调整一下站姿!”萧尘低喝一声。 众人赶紧松垮下来,一个个歪七扭八地站着,虽然看着还是有点像一群便衣的一品侍卫,但好歹有了那么点流氓团伙的意思。 “进城。” 萧尘一挥折扇,领着这群“恶奴”,大摇大摆地向城门走去。 雁门关城内,与城外萧瑟的军营截然不同。 这里虽然地处边陲,但因为是通往草原的贸易枢纽,繁华程度竟不输江南的一些州府。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只是,萧尘眼尖地发现,这一路走来,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看那身形骨架,分明有不少是退伍的伤残老兵。 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满面红光的商贾,在路过这些乞丐时,眼中只有厌恶,甚至还会让家丁驱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萧尘轻声念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就是大夏的现状。 前线的将士在流血拼命,后方的蛀虫在吸血享乐。 “少帅……不,公子,前面那座三层高的红楼,就是‘四海通’商会在雁门关的总号。”雷烈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萧尘抬眼望去。 好气派的一座楼!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鎏金的牌匾上,“四海通”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门口还站着两排身穿劲装的护卫,一个个眼神凶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跟这座销金窟比起来,镇北王府那挂满白幡的灵堂,简直寒酸得像个破庙。 “这就是抢了咱们酒的那个周扒皮的铺子?”萧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果然是有钱啊。这么好的楼,不砸了听个响,可惜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而狂乱,脸上挂起了一副死了全家后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癫相。 “走!跟本公子去……拿货!” 萧尘大步流星地朝着四海通的大门走去。雷烈等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个个横眉立目地跟了上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到门口,两名护卫就伸手拦住了去路。他们看着萧尘这帮人,虽然衣着普通,但这二十个大汉身上的那股子血腥气实在太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瞎了你的狗眼!” 不等萧尘说话,雷烈一步跨出,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雷烈虽然收了九成九的力气,但那也是能跟黑狼部骑兵硬撼的力道。 那名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敢拦我家公子的路?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家公子是谁!”雷烈这一嗓子吼出来,只觉得浑身舒坦。 原来仗势欺人是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 剩下的护卫见状,脸色大变,纷纷拔出腰刀:“大胆!敢在四海通闹事!活腻歪了吗?” 周围的路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镇北王府的那个……九公子吗?” “嘘!小声点!听说王爷和八位少将军刚走,这九公子受了刺激,脑子不太正常了……” “啧啧,带着家丁来闹事?这四海通背后可是有京城的大人物撑腰啊,这九公子怕是要吃亏。”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萧尘脸上的表情更加癫狂。 他无视那些明晃晃的钢刀,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护卫。 “让你们掌柜的滚出来。” 萧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冷,“本公子的一车绝世好酒,在三十里铺被你们的人‘借’走了。怎么,借了东西不用还吗?” 就在这时,大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这是谁啊?好大的火气!” 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绿豆般的小眼睛在萧尘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四海通雁门关分号的掌柜,钱万三。 他自然认得萧尘。一个即将没落的王府弃子,一个出了名的病秧子废物。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公子啊。”钱万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怎么,不在王府的灵堂灵堂给老王爷守灵?跑到我这做生意的地方来撒野?九公子,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废话。”萧尘用折扇指着钱万三的鼻子,“我的酒呢?” “酒?什么酒?”钱万三装傻充愣,“九公子怕是伤心过度,记错了吧?我们四海通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酒?” 他料定萧尘不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现在的镇北王府,就是那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只要他不承认,这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不承认是吧?” 萧尘笑了,笑得灿烂无比。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雷烈等人。 “他说没拿。” 雷烈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公子,那咱们怎么办?” 萧尘缓缓合上折扇,轻轻吐出一个字: “找。” “怎么找?” “把这楼给我拆了,一块砖一块瓦地找!找不到,就把这地基给我挖开三尺!我就不信,我的酒还能飞了不成!” 钱万三脸色一变:“萧尘!你敢!这可是……” “给我砸!!!” 萧尘的一声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宣泄和疯狂,仿佛一头被囚禁已久的恶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雷烈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命令,他兴奋得浑身颤抖,像一辆人形战车一样冲了出去。 “兄弟们!干活了!公子有令,拆了这破楼!!” “吼!!” 二十名陷阵营精锐,如同二十头下山的猛虎,瞬间扑向了那金碧辉煌的大堂。 第19章 拆店讨债,何谓王法? “哗啦——!” 一声脆响,如裂帛般撕开了大堂内紧绷的空气。 雷烈一脚踹翻了门口那尊半人高的青花瓷大瓶。那价值连城的瓷器在青石地面上炸开,碎瓷片飞溅,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哎哟我的前朝古董啊!”钱万三心疼得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尖叫声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破碎声。 陷阵营的士兵们,在战场上那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戮机器,此刻化身拆迁队,那效率简直高得吓人。 他们也不乱砸,专门挑贵的下手。 博古架上的玉器、墙上挂的名家字画、紫檀木雕花的桌椅……只要是看着值钱的,统统逃不过他们的毒手。 一名士兵抓起一方端砚,也不管那是不是孤品,抬手就往那金丝楠木的柜台上砸去。“砰”的一声闷响,柜台被砸出一个大坑,砚台也四分五裂。 “这……这可是苏大家的真迹啊!”钱万三看着一名士兵扯下墙上的画卷,当成抹布一样擦了擦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心都在滴血。 “拦住他们!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我负责!”钱万三气急败坏地冲着那些护卫吼道。 四海通养的这几十号护卫,平日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主。 见有人敢砸场子,一个个也是怒火中烧,挥舞着刀棍就冲了上来。 “来得好!” 雷烈大笑一声,不退反进。面对迎面劈来的一把钢刀,他不闪不避,直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刀背。 “什么?!”那名护卫大惊失色,只觉得手里的刀像是嵌进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滚!” 雷烈手腕一翻,一股巨力涌出。 那护卫连人带刀直接被甩飞出去,狠狠地砸在柜台上,将那实木柜台砸得稀烂,整个人当场昏死过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陷阵营的士兵,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练的是杀人技,修的是修罗道。 对付这些只会逞凶斗狠的商行护卫,简直就像是壮汉欺负幼儿园小朋友。 一时间,大堂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护卫冲上去得快,飞回来得更快。有的断了手,有的折了腿,躺在地上哀嚎遍野。 而那二十名“家丁”,连皮都没擦破一点,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进行着“拆迁大业”。 萧尘站在门口,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折扇,神情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他的脑海中,“阎王战术沙盘”正在高速运转,但这一次,他计算的不是杀敌路线,而是……价值。 【目标:青花双耳瓶,估值五百两白银,已损毁。】 【目标:紫檀太师椅,估值八十两白银,已损毁。】 【目标:前朝山水图,赝品,估值五十两白银,已损毁。】 看着那一串串跳动的数字,萧尘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五嫂的情报上说,那批被劫走的“烧刀子”,按照现在的黑市价格,再加上车马费、人工费、精神损失费……总价值大概在三千两白银左右。 “这些东西还不够。”萧尘喃喃自语,“这利息,还是太少了。” 此时,大堂内已经没有站着的护卫了。 满地都是碎屑和伤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钱万三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看着步步紧逼的雷烈,他终于感到了恐惧。他那身锦缎袍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你……你们别乱来!”钱万三色厉内荏地喊道,“我可是户部周侍郎的人!这四海通是朝廷挂了号的!你们这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造反?” 萧尘缓缓走了过来,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走到钱万三面前,用折扇挑起对方那肥硕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戏谑:“钱掌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公子只是来找我丢的酒。既然你不肯交出来,那我只能自己找了。这找东西嘛,难免会磕磕碰碰,怎么就成了造反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钱万三咬牙切齿,“那些酒根本不在店里!” “哦?那就是承认拿了?”萧尘眼神一厉。 “我……”钱万三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被这小子给绕进去了,“我没拿!我的意思是,店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没有?”萧尘叹了口气,一脸失望,“看来一楼是没有了。雷烈。” “在!” “去二楼找。二楼要是没有,就去三楼。记住,一定要找仔细了,哪怕把这楼翻个底朝天,也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公子你就瞧好吧!”雷烈狞笑一声,大手一挥,“兄弟们,上楼!” “别!别啊!”钱万三彻底崩溃了。 二楼三楼放的可都是真正的珍品,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寄存在这里的宝物,要是被这帮杀才给砸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啊! “九公子!萧少爷!萧爷爷!”钱万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萧尘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别砸了!求求您别砸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好好说行不行?” 萧尘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掌柜,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就是这些人的嘴脸。欺软怕硬,唯利是图。 当你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跟你讲道理。 “好好说?”萧尘弯下腰,凑到钱万三耳边,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当初你们抢我的酒,打伤我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好好说?” “我……”钱万三语塞,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现在想谈了?晚了。”萧尘直起身子,一脚将钱万三踹翻在地,“继续砸!今天听不到一万两银子的响儿,谁也不许停!” “一万两?!”钱万三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大批身穿黑红相间制式铠甲的士兵涌入了大堂,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瞬间将雷烈等人团团包围。 是雁门关的城防军! 为首的一名将领,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他大步走进大堂,看着满地的狼藉和伤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城内打砸商铺,行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将领怒目圆睁,目光死死锁定在萧尘身上,“来人!把这些暴徒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钱万三一看来人,顿时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赵统领!赵统领救命啊!这萧尘疯了!他带着人要拆了四海通,还要杀了我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赵统领,赵刚。雁门关城防军统领,也是郡守的心腹,更是丞相秦嵩安插在北境的一颗钉子。平日里没少拿四海通的好处。 赵刚一脚踢开钱万三,冷冷地看着萧尘:“萧九公子,你带着家丁冲击商铺,这可是死罪!就算是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也由不得你胡闹!” 雷烈等人瞬间握紧了拳头,身上的肌肉紧绷,只要萧尘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会在一瞬间撕碎这群城防军。 虽然对方人多,但在陷阵营眼里,这种没见过血的兵,跟稻草人没什么区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萧尘,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死罪?王法?” 萧尘一边笑,一边用折扇指着赵刚,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赵统领,你可别吓我啊。” “我父兄为国捐躯,我萧家满门忠烈,我五嫂好不容易做些酒水生意补贴一下家用!可我家的商队就在这雁门关外被人劫了,人被打残了!我去报官,官府不管;我来找这黑店理论,他们还要打断我的腿!” 萧尘走到赵刚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他死死盯着赵刚的眼睛,声音嘶哑而疯狂: “现在,你带着兵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我?赵刚,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谁家的王法?是大夏的王法,还是你赵刚的王法?或者是……那个秦嵩老贼的王法?!” 第20章 戏精附体,十万欠条 “大胆!” 赵刚被萧尘那一声“秦嵩老贼”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当朝丞相的名讳,这小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其名,还要加上“老贼”二字? “萧尘!你竟敢辱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赵刚手按刀柄,色厉内荏地吼道,“来人!给我拿下!把他嘴堵上!” 周围的城防军士兵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这毕竟是镇北王府的九公子,虽然王爷战死,但萧家在北境百年的威望,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让他们对萧家唯一的血脉动手,他们心里还真有点发怵。 “我看谁敢动!” 雷烈一声怒吼,像铁塔一样挡在萧尘身前。那一身恐怖的煞气爆发出来,竟然逼得前面的几个城防军士兵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 “反了!都要造反吗?”赵刚气得脸皮紫涨,“给我上!出了事本统领担着!” 就在这时,被雷烈护在身后的萧尘,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推开雷烈,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顺势就往地上一躺。 “哎哟!赵刚要杀人啦!城防军杀人啦!” 萧尘躺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凄厉地惨叫起来。 他那身雪白的锦袍瞬间被划破,甚至故意在几块锋利的瓷片上蹭了几下,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 “我不活了!爹啊!哥哥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你们刚走,这帮人就欺负咱们萧家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这一嗓子,凄惨至极,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全场死寂。 赵刚的手僵在刀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整个人都傻了。 这就是那个刚才还气势逼人、直呼丞相老贼的狠角色?这……这怎么转眼就变成了市井泼皮? 雷烈和那二十个陷阵营的兄弟也懵了。 少帅这戏……演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萧尘却完全不管别人的眼光。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受了巨大刺激、精神不正常的纨绔子弟。既然是疯子,那就要疯到底! “赵刚!你来啊!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往这儿砍!”萧尘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脖子,红着眼睛冲赵刚咆哮,“反正我也活够了!你不是欺负我萧家没人吗?我哥哥们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拔刀抓我啊?今天我就死在这儿!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忠良之后的!” “你……你胡搅蛮缠!”赵刚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但真没见过这种身份尊贵却完全不要脸的! 如果萧尘真的硬碰硬,赵刚反而不怕。 直接扣个“聚众造反”的帽子,乱刀砍死,事后怎么编都行。 可现在,萧尘众目睽睽之下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还要寻死觅活。 这要是真让他死在自己刀下,或者是死在这四海通的店里,那后果…… 一旦镇北王唯一的儿子被逼死的消息传出去,那刚刚才被安抚下去的三十万镇北军,绝对会瞬间哗变!到时候,别说他赵刚,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滔天的怒火! 这哪里是撒泼,这分明就是拿命在讹诈! “九公子,你……你先起来。”赵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那一丝莫名的恐惧,“有话好好说,何必作践自己?” “我不起来!”萧尘躺在地上,一脸倔强,“除非你把抢我酒的贼交出来!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这……”赵刚看向钱万三。 钱万三此时也看傻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种把“碰瓷”玩到这种境界的,他真是第一次见。 “赵统领,您别听他胡说啊!我们真没拿他的酒!”钱万三还在嘴硬。 “没拿?”萧尘突然停止了打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温如玉给他准备的“货单”。 “我有证据!”萧尘举着那张纸,大声喊道,“这是我的出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极品‘烧刀子’五百坛!每坛价值纹银五十两!总共两万五千两!就在三十里铺被你们四海通的人劫了!我的人都看见四海通的标志了,你还敢抵赖?” “五十两一坛?!”钱万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那是什么酒?金子做的吗?那就是普通的……” 话说到一半,钱万三突然猛地捂住了嘴。 糟了!说漏嘴了! 萧尘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个伤员。他指着钱万三,冷笑道:“普通的什么?你怎么知道那是普通的酒?你不是说没见过吗?” “我……”钱万三脸色惨白,冷汗如瀑。 “好啊!赵统领,你听见了吧?他不打自招了!”萧尘转头看向赵刚,眼神咄咄逼人,“现在,人证物证口供都有了。赵统领,你是要秉公执法,抓这个劫匪,还是继续包庇他,逼死我这个苦主?” 赵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钱万三,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蠢货。 现在局面彻底僵住了。 抓萧尘?不敢。 抓钱万三?那是断了自己的财路,也得罪了上面的周侍郎。 “九公子,或许是一场误会。”赵刚试图和稀泥,“不如这样,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本统领回去定会彻查此事,若真是四海通所为,定会给九公子一个交代。” “彻查?等你查完,黄花菜都凉了!”萧尘根本不吃这一套,“今天必须给钱!少一个子儿,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说着,萧尘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大柱子上撞。 “拦住他!快拦住他!”赵刚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指挥手下去拉。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萧尘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被搞得焦头烂额的赵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火候差不多了。 再闹下去,万一真把赵刚逼急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今天的目的,是就是要钱,更是要给所有人演一场戏。 “想让我不闹也行。”萧尘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虽然满身是血,但那股子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赵统领既然要保他,那我也给你个面子。” 赵刚松了一口气:“九公子深明大义……” “不过!”萧尘话锋一转,“酒没了,钱必须赔。按照大夏律例,盗窃财物,三倍赔偿。两万五千两的三倍,那是七万五千两。加上我这帮兄弟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我这身衣服……凑个整,十万两!” “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钱万三尖叫起来。 “我现在就是在抢啊。”萧尘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怎么,不想给?大家快来看啊,他们要逼死忠良之后啊!” “给!我给!” 看到萧尘真的要往柱子上撞,钱万三彻底崩溃了。十万两虽然是割肉,但总比把这尊瘟神留在这里,或者真弄出人命来要强。 “不过店里没那么多现银……”钱万三哆哆嗦嗦地说道。 “没关系,写欠条。”萧尘不知从哪掏出了纸笔,直接扔到了钱万三面前,“盖上你们四海通的公章,再按上你的手印。三天之内,把钱送到镇北王府。少一两,我就带着棺材去你们四海通门口吊丧!” 钱万三颤抖着手,在赵刚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含泪写下了那张价值十万两的欠条。 萧尘拿起欠条,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满意地弹了一下。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吗?非得逼本公子发火。” 他将欠条揣进怀里,然后看了一眼满脸铁青的赵刚,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赵统领,今日多谢主持公道了。改日请你喝酒。” 说完,他一挥折扇,对着雷烈等人喊道:“兄弟们,收工!回家吃肉!” “是!” 雷烈等人强忍着笑意,簇拥着萧尘,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四海通的大门。 看着那一群人离去的背影,赵刚气得狠狠一刀劈在旁边的桌子上,将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劈成了两半。 “统领……这……这就让他们走了?”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然呢?你去抓他?”赵刚咬牙切齿。 走出四海通没多远,转过一个街角,确认没人跟踪后,萧尘那癫狂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色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失血而变得更加苍白。 “少帅,您没事吧?”雷烈看着萧尘衣服上的血迹,一脸担忧。 “没事,皮外伤。”萧尘摆了摆说到。 “少帅,咱们接下来去哪?回营吗?”雷烈问道。 萧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城南的一片灯红酒绿之处。那里是雁门关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 “既然演了纨绔,那就要演全套。”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走,去醉仙楼。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位花魁,本公子……要去捧捧场。” 第21章 醉仙楼纨绔显威,红袖房内探虚实 夜幕降临,雁门关城南的醉仙楼灯火通明。 这座三层高的青楼,是整个北境最奢华的销金窟。红灯笼挂满了飞檐,透过雕花的窗棂,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莺歌燕舞的景象。 萧尘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少帅,咱们真要进去?”雷烈压低声音问道,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这位陷阵营的统领,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让他进青楼,比让他冲锋陷阵还难受。 “怎么,雷大统领怕了?”萧尘斜眼看他。 “我不是怕!”雷烈脖子一梗,“我就是觉得……这地方不适合咱们。” “不适合?”萧尘笑了,“你忘了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纨绔子弟,你们是恶奴家丁。纨绔子弟不逛青楼,那还叫纨绔吗?”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被血迹弄脏的衣袍,虽然狼狈,但那股子贵气却遮不住。 “走,进去。记住,今天你们不是兵,是我的狗腿子。该怎么嚣张怎么来,明白吗?” “明白!”二十个汉子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得差点把门口的龟公吓一跳。 萧尘扶额:“声音小点,你们是家丁,不是喊口号。” “哦……”众人赶紧压低了声音。 门口的龟公是个精瘦的老头,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他看着萧尘这一行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帮人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纨绔子弟。 “几位爷,里面请……”龟公堆起笑脸,但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 萧尘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内,丝竹之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香混合的味道。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和官员。 萧尘一行人进来,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不是镇北王府的九公子吗?” “就是那个病秧子?听说他今天在四海通闹了一场,把钱掌柜的店都砸了。” “啧啧,这是疯了吧?王爷刚死,他就出来逛窑子?”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萧尘充耳不闻,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了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正是醉仙楼的老鸨,人称“黄妈妈”。 黄妈妈看到萧尘,眼睛一亮,立刻扭着腰肢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九公子吗?稀客啊稀客!”黄妈妈的声音尖细,脸上的笑容比门口的龟公还要谄媚三分,“九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店?快快快,楼上雅间伺候着!” 萧尘没动,他用折扇指了指二楼:“听说你们这新来了个花魁,叫什么……” “红袖姑娘!”黄妈妈赶紧接话,“那可是咱们醉仙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红袖姑娘今晚已经被人包了场,恐怕……” “被谁包了?”萧尘问。 “是……是郡守大人的公子,赵公子。”黄妈妈小心翼翼地说道。 萧尘笑了:“那正好,本公子也去凑凑热闹。” “这……”黄妈妈脸色一变,“九公子,这不合规矩啊。赵公子可是……” “规矩?”萧尘打断她的话,声音突然拔高,“本公子今天就是来砸规矩的!怎么,你们醉仙楼也要拦我?” 他这一嗓子,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等着看热闹。 黄妈妈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一边是郡守的公子,一边是镇北王府的九公子。虽然镇北王府现在势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惹急了,她这小店可承受不起。 “九公子息怒,您这边请,您这边请……”黄妈妈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萧尘满意地点点头,带着雷烈等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更加奢华。走廊两侧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黄妈妈带着萧尘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正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粗鲁的笑声。 “红袖,来,陪本公子喝一杯!” “赵公子,奴家不胜酒力……” “少废话!本公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 “啪!”一声脆响,像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子的惊呼声。 萧尘眼神一冷。 他没等黄妈妈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房门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雅间内,一个身穿锦袍的胖子正抓着一个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要往女子嘴里灌。 地上摔碎了一个青花瓷的酒壶,酒水洒了一地。 听到动静,胖子猛地回头,看到萧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萧尘?!” 赵明认得萧尘。 这个病秧子,以前在雁门关也算是个名人,不过出名的原因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他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标准的废物。 “赵公子好雅兴啊。”萧尘走进雅间,目光扫过那个被抓着手腕的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容貌清丽脱俗。此刻她的脸上满是惊恐,手腕被赵明抓得发红。 “关你屁事!”赵明松开女子,站起身来,他身高八尺,体型肥胖,站起来跟座小山似的,“这是我包的场,你来干什么?” “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花魁,本公子来见识见识。”萧尘说着,走到桌边坐下,完全无视赵明那张快要气炸的脸。 “你……”赵明指着萧尘,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 今天让因为一点琐事被自己的老爹骂了一顿。 赵明憋了一肚子火,晚上来醉仙楼想找乐子,没想到遇见了萧尘。 “萧尘,你别太过分!”赵明咬牙切齿,“这里是我先来的!” “先来?”萧尘笑了,“本公子这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拳头大拳头小。” “你……”赵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虽然是郡守的儿子,但目前确实是不敢和萧尘硬碰硬。 “怎么,不服气?”萧尘站起身,走到赵明面前,虽然他比赵明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制了对方,“没实力就滚。别在这碍本公子的眼。” “你敢让我滚?”赵明怒极反笑,“萧尘,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镇北王府九公子吗?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你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 这话一出,雅间内的温度骤降。 雷烈等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们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萧尘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赵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 “你再说一遍?” 萧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边低语,但那股子杀意,却让赵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说你是丧家之犬!怎么,不服吗?”赵明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萧尘没说话。 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赵明的衣领,然后猛地一拉。 赵明竟然被萧尘直接拽了过来,脸贴着桌面,狠狠地砸在了桌上。 “砰!” 桌上的酒杯、菜碟全部被震飞,酒水菜汤洒了赵明一脸。 “你……你敢打我?”赵明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尘。 “打你我都怕脏了小爷的手?”萧尘松开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帕子擦了擦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只是教训你一下。下次再让本公子听到你胡说八道,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转身看向那个叫红袖的女子。 女子此刻已经退到了墙角,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地看着萧尘。 “姑娘别怕。”萧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本公子不是什么坏人。” 红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萧尘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今晚这场子,本公子包了。黄妈妈,让人准备酒菜,本公子要和红袖姑娘好好聊聊。” 神仙打架。两边自己都惹不起,黄妈妈早就吓傻了。 “是是是,九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准备。”黄妈妈赶紧退了出去。 赵明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脸,眼神怨毒地看着萧尘。 “萧尘,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他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雅间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尘坐回椅子上,看着依然缩在墙角的红袖,叹了口气。 “姑娘,真不用怕。本公子虽然是个纨绔,但还不至于欺负女子。” 红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看着萧尘,这个传闻中体弱多病、不学无术的九公子,此刻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那不是纨绔子弟该有的气质。 “多谢九公子相救。”红袖终于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泉水。 “不用谢。”萧尘摆摆手,“本公子今天来,确实是有事要问姑娘。” “九公子请说。” “这醉仙楼是……是四海通商会的的产业吧?” 第22章 揭开北境谍报网,红袖吐露惊天秘 红袖明显一愣,表情明显有些挣扎。 萧尘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看红袖的表情他就明白了,这醉仙楼也是那个周扒皮的地盘。难怪赵明能在这里横行无忌,原来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红袖仿佛内心经过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正如公子所说,醉仙楼表面上是黄妈妈在打理,但背后的东家确实是四海通。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九公子是怎么……” “本公子自然有本公子的门路。” 萧尘打断她的话,目光在红袖脸上停留片刻。 “姑娘既然知道这些,想必在这醉仙楼也不是普通的清倌人吧?” 红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九公子多虑了,奴家只是个卖艺的……” “卖艺?”萧尘笑了,“卖艺的会知道醉仙楼的真正东家?会知道四海通和郡守府的关系?姑娘,本公子虽然是个纨绔,但不傻。” 红袖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妈妈带着几个小厮端着酒菜走了进来。 “九公子,您要的酒菜都准备好了。”黄妈妈堆着笑脸,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探究,“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萧尘挥挥手,“本公子要和红袖姑娘单独聊聊。” 黄妈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红袖,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姑娘不用紧张,本公子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你。”他放下酒杯,“本公子只是想知道,这醉仙楼里,除了卖酒卖笑,还卖什么?” 红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九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萧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四海通在雁门关经营这么多年,光靠做生意能有这么大的势力?郡守、城防军统领,甚至连京城的户部侍郎都是他们的靠山。这背后要是没点见不得光的买卖,本公子把这把折扇吃下去。” 红袖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九公子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奴家?” “因为本公子想确认一件事。”萧尘转过身,目光锐利,“这醉仙楼,是不是四海通的情报中转站?” 红袖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解脱? “九公子真是好眼力。”红袖苦笑一声,“既然被您看穿了,奴家也不瞒您了。没错,这醉仙楼表面上是青楼,实际上是四海通在北境最大的情报据点。” 萧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四海通一个商会,能在短短几年内垄断北境的酒水、食盐、布匹等生意,背后要是没有情报网络支撑,根本不可能做到。 而醉仙楼这种地方,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最容易套出情报。 “那你呢?”萧尘看着红袖,“你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红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奴家是四海通安插在醉仙楼的眼线之一,专门负责从那些客人口中套取情报。”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军情、商情,都是从醉仙楼里传出去的。” 萧尘点点头。 “既然你是四海通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本公子这些?”萧尘问道,“你就不怕本公子把你供出去?” 红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怕。但奴家更怕一辈子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九公子,您知道吗?奴家本来是良家女子,三年前家里遭了难,被人卖到了这里。四海通的人威逼利诱,逼着奴家做这些事。这三年来,奴家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九公子为了奴家出头,奴家心里感激。虽然知道九公子可能另有目的,但奴家还是想赌一把。”红袖深吸一口气,“如果九公子愿意救奴家出去,奴家愿意把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您。”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 红袖的话,真假参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女子确实想脱离四海通的控制。 而一个掌握了四海通情报网络内幕的人,对他来说,价值不可估量。 “你想要本公子怎么救你?”萧尘问。 “奴家不知道。”红袖摇摇头,“四海通的势力太大了,奴家一个弱女子,根本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但九公子不一样,您是镇北王府的人,您有这个能力。” 萧尘笑了。 “姑娘高看本公子了。本公子现在自身难保,哪有能力救你?” “不。”红袖摇头,眼神坚定,“九公子今天在四海通的所作所为,奴家都听说了。能把钱万三逼得写下十万两欠条的人,绝不是什么自身难保的废物。” 萧尘挑了挑眉。 这女子倒是聪明。 “行,本公子答应你。”萧尘说道,“不过你得先证明你的价值。告诉本公子,四海通在北境的情报网络,到底有多大?” 红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 “四海通在整个北境有三十七个据点,除了醉仙楼,还有茶楼、客栈、当铺等。他们的眼线遍布各个阶层,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都有他们的人。” “这些情报最终会汇总到哪里?” “雁门关郡守府。”红袖说道,“所有的情报都会先送到他那里,然后再通过特殊渠道送往京城。” 萧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果然,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镇北军的情报呢?”萧尘问道,“四海通有没有渗透进军营?” 红袖脸色一变。 “有。”她的声音很轻,“镇北军中有四海通的内应,具体是谁奴家不知道,但奴家听说,老王爷和几位少帅的行踪,四海通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萧尘的拳头猛地握紧。 父兄的死,果然有蹊跷! “你知道内应是谁吗?”萧尘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红袖摇头,“这种核心机密,只有四海通的高层才知道。奴家只是个小小的眼线,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萧尘沉默了片刻。 看来要揪出这个内鬼,还需要从长计议。 “最后一个问题。”萧尘看着红袖,“四海通背后的真正主使,到底是谁?” 第23章 幕后真凶,红袖的豪赌 雅间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如同鬼魅。 红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看着萧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四海通的背后,明面上是户部侍郎周扒皮,但那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钱袋子和挡箭牌。”红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真正的主子,奴家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所有情报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了一个人。” 萧尘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低垂,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他的脑海中,“阎王沙盘”早已将整个大夏的权力结构图谱化,通过无数条情报线索的链接与推演,一个名字早已被高亮标注,其关联的“威胁度”被判定为最高等级的血红色。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个名字,需要对方鼓起赌上性命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红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朝丞相,秦嵩。” “砰!” 萧尘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瓷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操!果然是这个老贼! 这个答案,早已在他的沙盘中被推演了千百遍,是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唯一选项。 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眼前的这个女人口中说出来时,那股子混杂着滔天恨意与冰冷杀机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控制不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戾。 一个当朝丞相,在边境布下如此庞大的一张情报网,甚至将触手伸进了镇北军的心脏! 他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构陷打压萧家? 不,这已经超出了党争的范畴,这是在动摇国本! 父兄在雁门关外那场惨烈的血战,那本该是势均力敌的厮杀,最后却演变成了父兄带出去的五万镇北军近乎全军覆没的悲剧! 他萧尘打死都不信,怎么会那么巧父兄九人无人生还,这里面没有内鬼出卖军情,把镇北军的部署和软肋卖了个底朝天! 秦嵩!你这个老王八蛋,为了剪除异己,竟然不惜拿整个大夏北境的安危做你权力的赌注! “你确定?”萧尘缓缓松开手,任由带血的瓷粉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捏碎酒杯的另有其人。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红袖感到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她强忍着恐惧,语速飞快地说道:“奴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有八成把握!醉仙楼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都会由黄妈妈整理,通过密道送往郡守赵德芳的书房。赵德芳会二次筛选,将最重要的部分誊抄在一本特制册子上,每半个月,京城便有专人快马取走。奴家有一次无意中听见黄妈妈和郡守府的师爷醉后闲聊,提到过‘相爷’对北境的军备图和粮草动向,比对自家后院还要关心!” “相爷……”萧尘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只是在利用你?或者,我拿到情报后,把你卖了,换取更大的利益?”萧尘突然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鹰隼,死死锁住红袖。 红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但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萧尘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凄然的坚定:“奴家既然选择了开口,就已经把命赌在了九公子您的身上!烂在这里是死,赌一把或许还有生机!我信公子,信满门忠烈的镇北王府,不会与国贼为伍!” 她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从胸口最贴身处,掏出一把温热的小巧铜钥匙,双手颤抖地捧着,放在了桌上。 “这是奴家的投名状。”红袖的声音带着哭腔,“醉仙楼三楼,黄妈妈的卧房里有个暗格,这便是钥匙。 里面藏着一本账本,记录了这三年来,四海通与雁门关一众官员所有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包括城防军统领赵刚,他收的每一笔黑钱,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尘看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没有立刻去拿。 “公子今日找个由头,为奴家赎身吧。”红袖眼中满是哀求与渴望,“我这些年也攒了些私房钱,足够赎身之用。公子只需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行,哪怕是去王府里当个最下等的烧火丫头,也比待在这人间地狱强!” “现在不能带你走。”萧尘摇了摇头,声音冰冷而理智。 红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满是绝望。 “你前脚刚走,后脚黄妈妈就会发现账本失窃。一个刚被赎身的花魁,一本关系无数人身家性命的账本,你觉得他们会用多久把你和我联系起来?”萧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到时候,不仅你必死无疑,我镇北王府也有可能遭到牵连。” “那……那我该怎么办?”红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留下来。”萧尘吐出三个字。 “留下来?”红袖如遭雷击,“可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不。”萧尘伸出沾着血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留下来是目前最安全的办法。从现在起,你不是为四海通卖命,而是为我。我会不定时给你一些鸡肋的情报,让你交差,保证你的安全。而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潜伏,帮我收集信息。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把你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可是……我怎么跟您联系?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本公子都会来‘捧你的场’。”萧尘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那纨绔子弟的浪荡做派又回来了几分,“到时候,自然有办法传递消息。至于现在……” 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回了桌上。 “这东西,你先收好。记住,从这一刻起,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红袖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最终颤抖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跟着这个男人赌上一切,要么就烂死在这个泥潭里。 “好了,时候不早了,本公子也该回去了。”萧尘伸了个懒腰,重新拿起那把白玉折扇,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守在门外的雷烈等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兄弟们,走了!红袖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伺候得本公子满意至极!下次还点红袖姑娘!” 雷烈等人面面相觑,搞不懂少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轰然应诺。 一行人正要下楼,迎面却被一大群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刚刚灰溜溜跑掉的郡守公子赵明,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将楼梯堵得水泄不通。 “萧尘!你他妈别走!”赵明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嚣张地用手指着萧尘,怨毒地吼道,“你敢打我?今天不把你腿打断,让你跪下给老子磕头,老子的‘赵’字就倒过来写!” 第24章 纨绔发威,赵明跪地求饶 萧尘看着堵在楼梯口的赵明和那三十多个家丁,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兴奋,就像猎人看到了送上门的猎物。 “赵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萧尘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到赵明面前,“本公子好心放你一马,你却带人来堵我?这是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赵明气得脸都扭曲了,“你他妈打了我,还好意思说恩将仇报?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没完!” “磕头?”萧尘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赵公子,你确定?” “废话!不磕头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赵明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小子腿打断,让他爬回镇北王府!” 那三十多个家丁闻言,挥舞着棍棒就要冲上来。 雷烈等人瞬间绷紧了肌肉,只等萧尘一声令下。 然而萧尘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等等。”萧尘转头小声对雷烈说,“雷统领,你说本公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雷烈愣了一下:“纨绔子弟啊。” “对,纨绔子弟。”萧尘点点头,“那纨绔子弟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雷烈挠了挠头:“这……属下不知道。” “本公子教你。”萧尘突然转身,指着赵明的鼻子,扯着嗓子就开始骂,“赵明你个王八蛋!你爹是郡守怎么了?本公子的爹是镇北王!你爹管得了一个郡,本公子的爹守的是整个北境!你敢动本公子一根手指头试试?信不信本公子让我那些嫂嫂带兵踏平你家?”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醉仙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下看热闹的客人们面面相觑。 “这……这还是那个病秧子九公子?” “听说王爷战死后,他受了刺激,脑子不太正常了……” “不正常也不能这么嚣张啊,那可是郡守的儿子!” 赵明被萧尘这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萧尘上前一步,几乎把脸贴到赵明脸上,“本公子不光骂你,还要打你!怎么着,不服?” “你……”赵明被萧尘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萧尘突然出手。 他一把抓住赵明的衣领,然后猛地一拉。 赵明那肥硕的身体竟然被萧尘直接拽了过来,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 “啊!”赵明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就这?”萧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本公子还以为郡守的儿子有多厉害,原来也就这点本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赵明趴在地上,冲着那些家丁吼道。 那些家丁这才反应过来,挥舞着棍棒就冲了上来。 雷烈等人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如猛虎下山,直接迎了上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陷阵营的士兵,那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对付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家丁,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三十多个家丁就全部躺在了地上,哀嚎遍野。 雷烈拍了拍手,走到萧尘身边:“少爷,都解决了。” “嗯。”萧尘点点头,然后走到赵明面前,蹲下身子,“赵公子,现在你还让本少爷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吗?” 赵明趴在地上,看着周围躺了一地的家丁,整个人都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体弱多病的九公子,手底下竟然有这么能打的人。 “萧……萧尘,你别乱来。”赵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爹是郡守,你要是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郡守?”萧尘笑了,“本公子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在这雁门关,镇北王府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欺负!” 他说着,一脚踩在了赵明的手背上。 “啊!”赵明惨叫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本公子问你,刚才是谁说要打断我的腿?”萧尘慢悠悠地问道。 “我……我说的……”赵明咬着牙,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现在呢?”萧尘脚下微微用力。 “啊!我错了!我错了!”赵明终于崩溃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九公子饶命!九公子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 萧尘这才松开脚,拿出帕子擦了擦鞋底。 “赵公子,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萧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下次再让本公子听到你胡说八道,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雷烈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下了楼梯。 赵明趴在地上,看着萧尘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萧尘,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萧尘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 走出醉仙楼,夜风吹来,萧尘深吸一口气。 “少帅,咱们接下来去哪?”雷烈问道。 “回营吧。”萧尘说道,“今天的戏演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尘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九公子请留步。”中年男子拱手行礼,声音恭敬。 “你是?”萧尘眯起眼睛。 “在下是郡守府的师爷,姓张。”中年男子说道,“我家老爷听说九公子在醉仙楼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特意让在下来请九公子去府上坐坐,当面赔罪。” “郡守大人太客气了。”萧尘笑道,“不过本公子今天累了,改日再登门拜访吧。” “这……”张师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九公子,我家老爷说了,今天这事是我家少爷不懂事,冲撞了九公子。老爷特意备了薄酒,想当面向九公子赔罪。九公子要是不去,老爷会以为九公子不给面子……” 萧尘听出了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笑了,看来赵明后来的找茬是郡守赵德芳授意的,看来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第25章 郡守府夜宴,暗藏杀机 萧尘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眼前这位张师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郡守大人倒是会做戏。儿子在醉仙楼闹事,转头就派人来请罪。表面上是给面子,实际上呢?怕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招待”自己一番。 “既然郡守大人这么有诚意,本公子要是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萧尘笑眯眯地说道。 张师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萧尘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就请九公子随在下来。” “等等。”萧尘转头看向雷烈,“你们先回营,本公子去去就回。” “少帅,这……”雷烈压低声音,“属下觉得不妥。这郡守府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萧尘笑了,“那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位郡守大人准备了什么好菜。” 他拍了拍雷烈的肩膀:“放心,本公子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告诉五嫂,本公子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府。” 雷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尘眼中的坚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少帅保重。” 目送雷烈等人离开,萧尘这才转身看向张师爷:“走吧。” 郡守府距离醉仙楼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府门口,两个身穿甲胄的守卫笔直站立。看到张师爷带着萧尘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九公子,里面请。” 萧尘跟着张师爷走进府内。 郡守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奢华。萧尘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守卫的位置,巡逻的路线,甚至连每个转角的视野盲区,都被他一一记在脑海中。 “阎王战术沙盘”在脑海中高速运转,将整个郡守府的地形图谱化。 【目标建筑:郡守府。占地面积约三千平方米。守卫人数初步估算四十人。武器配置:长刀、弓弩。威胁等级:中等。】 【逃生路线已规划。最优路线:东侧花园,翻墙可直达城防军营地。次优路线:正门强行突围,成功率百分之六十。】 萧尘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这些信息,就算真是鸿门宴,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九公子,到了。” 张师爷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内灯火通明,透过窗棂能看到里面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 萧尘抬脚走了进去。 大厅内,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此人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须,面容和善,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正是雁门关郡守,赵德芳。 “九公子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赵德芳站起身,拱手行礼。 “郡守大人客气了。”萧尘也拱了拱手,“倒是本公子今日在醉仙楼冲撞了令公子,还望大人海涵。” “哪里哪里。”赵德芳摆摆手,“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九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来来来,请坐。” 萧尘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赵德芳对面。 “张师爷,去把那瓶'女儿红'拿来。”赵德芳吩咐道。 “是。” 不一会儿,张师爷捧着一个酒坛走了进来。 “九公子,这是赵某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日特意拿出来,为九公子赔罪。”赵德芳亲自给萧尘倒了一杯酒。 萧尘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 酒香浓郁,确实是好酒。 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笑着说道:“郡守大人这么客气,倒让本公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九公子说笑了。”赵德芳端起酒杯,“来,赵某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饮而尽。 萧尘看着赵德芳喝完,这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入喉咙,醇厚甘甜,确实是好酒。 “好酒。”萧尘赞道。 “九公子喜欢就好。”赵德芳笑道,“来来来,尝尝这些菜。” 接下来的时间,赵德芳一直在和萧尘闲聊。 从雁门关的风土人情,聊到镇北王府的往事,再聊到朝堂局势。 萧尘应对自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透露。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表面上其乐融融,实际上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德芳突然话锋一转:“九公子,赵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郡守大人请说。” “九公子,如今镇北王府的处境,想必您也清楚。”赵德芳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朝廷对镇北军的态度,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某知道,九公子是个聪明人。”赵德芳继续说道,“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与其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王府,不如早做打算。” “郡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尘问道。 “九公子,实不相瞒。”赵德芳压低声音,“赵某与京城的周侍郎有些交情。周大人在朝中位高权重,若是九公子愿意,赵某可以从中牵线,让九公子投到周大人门下。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萧尘终于明白了。 这位郡守大人今天请自己来,根本不是为了赔罪,而是想招降自己。 “郡守大人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萧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本公子是镇北王府的人,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家族。” 赵德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九公子,您这是何必呢?”他叹了口气,“镇北王府已经是强弩之末,您又何必陪着一起沉船?” “沉船?”萧尘笑了,“郡守大人,您怕是看错了。镇北王府不是船,是山。就算天塌下来,这座山也不会倒。” “九公子,您……” “好了,时候不早了。”萧尘站起身,“多谢郡守大人的款待,本公子该回去了。” 赵德芳看着萧尘,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既然九公子执意如此,赵某也不好强留。”他拍了拍手,“张师爷,送九公子出府。” “是。” 萧尘跟着张师爷往外走。 刚走到府门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赵德芳的声音。 “九公子,赵某最后提醒您一句。”赵德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尘,“这雁门关,可不太平。九公子一个人出门,还是小心些为好。” 萧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郡守大人关心。不过本公子的命硬得很,阎王爷都收不走,更何况是一些宵小之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郡守府。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 萧尘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刚走进巷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萧尘猛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 “终于忍不住了?”萧尘转过身,看着巷口出现的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手持钢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杀了他。”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话音刚落,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冲了上来。 萧尘眼神一冷。 他虽然这具身体孱弱,但前世作为“阎王”总教官的战斗本能还在。 面对冲过来的黑衣人,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借着巷子狭窄的地形,不断闪躲腾挪。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萧尘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巧劲一带。 那黑衣人失去平衡,一头撞在墙上,当场晕了过去。 另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萧尘反手一肘,正中对方面门。 鲜血飞溅,那人捂着脸惨叫着倒地。 然而黑衣人太多了。 萧尘虽然技巧高超,但这具身体的体力跟不上。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气喘吁吁,动作也慢了下来。 “该死……”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帅!” 雷烈带着二十个陷阵营的兄弟冲了进来。 看到萧尘被围攻,雷烈眼睛都红了。 “敢动我家少帅!找死!” 他一声怒吼,直接冲进了人群。 陷阵营的士兵如虎入羊群,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是对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就全部躺在了地上。 “少帅,您没事吧?”雷烈跑到萧尘身边,紧张地问道。 “没事。”萧尘摆摆手,“你们怎么来了?” “属下不放心,就一直在附近守着。”雷烈挠了挠头,“还好来得及时。” 萧尘看着雷烈,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做得很好。” 他走到一个黑衣人面前,一脚踩在对方胸口。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咬着牙,一言不发。 萧尘也不废话,直接一脚踩断了对方的手指。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 “本公子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说……”黑衣人终于崩溃了,“是郡守大人……” 萧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果然是赵德芳。 第26章 深夜血巷,给郡守大人送一份回礼 此时的深巷之中,血腥味浓烈得有些呛鼻。 萧尘站在那名已经被吓破胆的黑衣人面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慢慢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赏花。 “郡守大人……赵德芳。” 萧尘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却是一片万年不化的寒冰。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浑身抖如筛糠,刚才同伴被瞬间击溃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眼前这个传闻中的废物九公子,哪里是什么病秧子,分明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他就跟看一只待宰的鸡崽子没有任何区别。 “少帅,这杂碎怎么处理?”雷烈提着还在滴血的战刀,大步走上前,满脸的横肉都在颤抖,显然是杀意未消,“依我看,直接剁碎了喂狗!敢动您,这帮狗娘养的活腻歪了!” 那黑衣人听到这话,吓得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萧尘嫌弃地皱了皱眉,用折扇掩住口鼻,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 “剁了多可惜。”萧尘淡淡地说道。 雷烈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那少帅的意思是?” “咱们镇北王府可是讲规矩的地方。”萧尘唰的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既然是郡守大人特意派人来‘关照’本公子,咱们若是没点表示,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说到这里,萧尘转过身,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衣人尸体,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把地上的尸体都收拾一下,一定要收拾得‘整整齐齐’。”萧尘特意在“整整齐齐”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找辆板车,把这些‘礼物’连同这个活口,一起送到郡守府的后门去。” 雷烈眼睛猛地一亮,咧开大嘴笑得狰狞:“少帅,您是想……” “你明白就行,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附近的百姓。”萧尘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把人放下就走,另外,在这个活口身上挂个牌子,上面就写八个字。” “哪八个字?” “礼尚往来,来日方长。” 雷烈听完,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少帅这一招,比直接砍了那老狗还要让他难受!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陷阵营的士兵们动作麻利地开始搬运尸体,萧尘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赵德芳这只老狐狸,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本公子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是不知道,当你明天早上推开后门,看到这份“大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处理完现场,萧尘带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北大营。 刚一踏进中军大帐的范围,一股凛冽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只见大帐门口,一道红色的倩影如标枪般伫立在风雪之中。 大嫂柳含烟身披暗红色战甲,手按剑柄,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归来的萧尘。 在她身后,五嫂温如玉裹着厚厚的狐裘,虽然面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哟,咱们的九公子回来了?” 温如玉率先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刺,“听说九公子今晚好大的威风,不仅砸了四海通的铺子,还去醉仙楼点了花魁,最后又成了郡守大人的座上宾。” 萧尘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讽刺,脸上瞬间堆起那副纨绔子弟的招牌笑容,快步走上前去。 “大嫂,五嫂,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等我吗?”萧尘搓着手,哈着白气,“这天寒地冻的,两位嫂嫂要是冻坏了身子,小弟可是会心疼的。” “少跟我嬉皮笑脸!”柳含烟冷哼一声,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一身的血腥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萧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嫂。”萧尘苦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雷烈等人退下。 等到周围没有外人,萧尘才正色道:“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郡守赵德芳派了死士截杀我。” “什么?!” 柳含烟和温如玉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柳含烟一步跨到萧尘面前,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语气急促:“伤到哪了?快让我看看!这个赵德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我萧家的人!我现在就去点齐兵马,踏平他的郡守府!” 说着,柳含烟转身就要去拿挂在架子上的长枪,浑身的杀气瞬间爆发,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大嫂!冷静点!”萧尘连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柳含烟的手腕纤细却充满了力量,但此刻被萧尘握住,她竟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萧尘。 “我这不回来了吗。”萧尘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沉稳,“那些死士已经被雷烈解决了。赵德芳既然敢动手,说明我们今天的行动戳到了他的痛处。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乱。” 温如玉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毕竟是掌管钱粮的,心思比柳含烟细腻得多。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柳含烟的另一只手。 “大嫂,九弟说得对。现在去砸郡守府,正中秦嵩下怀。”温如玉虽然这么说,但眼中的怒火一点也不比柳含烟少,“不过这笔账,咱们记下了。敢动九弟,我温如玉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他赵德芳付出代价!” 看着两位嫂嫂真情流露的关心和愤怒,萧尘心中涌过一道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在特种部队那种冷血的环境中长大,从未体会过这种被家人无条件护着的感觉。而现在,这具身体虽然病弱,却让他拥有了最珍贵的羁绊。 “放心吧,嫂嫂们。”萧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容,“今晚,我已经送了赵德芳一份大礼。我想他会喜欢的。” 柳含烟看着眼前这个自信飞扬的男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丈夫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将长剑归鞘。 “既然你没事,那就赶紧滚进去。”柳含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二嫂已经在里面等你了。今晚的‘九死换生汤’,药量加倍。” 听到“药量加倍”四个字,萧尘的脸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仿佛被扔进磨盘里碾碎的剧痛,即便他是铁打的汉子,想起来也觉得头皮发麻。但他知道,这是他变强的唯一途径。 “是,谨遵大嫂令。” 萧尘做了个鬼脸,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第27章 脱胎换骨,十万雪花银入账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北大营的聚将鼓还没敲响,萧尘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一动不动,感受着身体内部那股汹涌澎湃后的余波。 昨晚,又是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炼狱洗礼。 那锅黑色的药液,在沈静姝的调配下,药性一天比一天猛烈。 那种从骨头缝里传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痛苦,足以让最坚强的硬汉彻底崩溃。 但萧尘挺过来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堵塞淤积的经脉,正在被霸道的药力强行冲刷、拓宽,原本孱弱的肌肉和骨骼,在被反复摧毁和重塑后,正滋生出一股沉甸甸的、仿佛压缩精铁般的坚韧力量。 “操……真他娘的疼。”萧尘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缓缓坐起身,五指猛地一握,空气中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身上那些被黑衣人砍出的伤口,经过沈静姝的处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此刻随着肌肉的贲张,竟传来一阵阵酥痒。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处发出一连串清脆如炒豆般的“噼啪”爆鸣声。 虽然身体依旧酸痛得像要散架,但那种深藏在酸痛之下的新生力量,却让他无比着迷。 他知道,这“九死换生汤”的药浴,已经进行到了第十一天。只要再撑下去,他就能拥有一副真正能配得上他“阎王”灵魂的身体! 穿上那身已经有些熟悉的普通士卒皮甲,萧尘推开营帐的门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雪后特有的清新。 然而,当他走到校场上时,却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士兵们都是稀稀拉拉,睡眼惺忪。 可今天,几万人站得笔直如松,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日渐浓厚的敬畏之外,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崇拜,甚至还有点……看自家偶像一般的狂热! “少帅早!” “少帅,您昨天……真他娘的威风啊!” 几个老兵看到萧尘,咧着大嘴嘿嘿直笑,其中一个还夸张地把肩膀一高一低地晃了晃,挤眉弄眼,那表情活像是在说“少帅,您那招的精髓,我学到了!” 萧尘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看来昨天在醉仙楼和郡守府门口闹的那一出,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 雷烈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容,哪还有半分担忧,全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少帅!我把你昨天的光辉事迹和将士们都说了!”雷烈说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弟兄们听了,都说解气!说跟着您这样的主帅,才叫带劲!” 萧尘嘴角抽搐了一下:“就你嘴大,不是不让你出去瞎说吗。” “嘿嘿,这不是没忍住嘛。”雷烈憨憨的笑着,然后又跟做贼似的凑上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问道,“少帅,您昨天那招‘懒驴打滚’的绝活儿,我琢磨了一晚上,到现在都感觉是神来之笔。太他娘的管用了!把那个姓赵的统领脸都气绿了,硬是拿您没一点办法!您教教我呗?” “滚蛋,那是独门秘技,传内不传外。”萧尘懒得理他。 “赵虎呢?今天练什么?”他看了一眼已经整齐列队的士兵们,直接问道。 赵虎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萧尘的眼神,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回少帅,今天练的是负重冲锋和协同防御!” “开始吧。”萧尘没有多说,直接走进了队列。 操练开始。 但今天的训练氛围,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士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他们看萧尘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能跟他们同甘共苦的统帅,更像是在看一个能带着他们出气、给他们找回场子的主心骨。 以前的镇北军,在雁门关虽然地位超然,但因为老王爷治军极严,从不与地方争利,甚至还要受那些文官和富商的鸟气。 可昨天,萧尘用最泼皮、最不讲理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我萧家的人,不好惹!谁敢惹,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感觉,让这群憋屈了很久的汉子们,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操练进行到一半,一辆华丽的马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驶入了军营。 温如玉从车上跳了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色的长裙,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跑动间,平日里那股精于算计的优雅荡然无存,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急不可耐的火焰。 她一下车,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冲向了萧尘的营帐,显然是在等他。 萧尘结束了上午的训练,走进营帐,就看到温如玉正焦急地在帐内来回踱步,手里的丝帕都快被她揉烂了。 “五嫂,什么事这么急?”萧尘拿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温如玉猛地转过身,当看到萧尘那张平静的脸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萧尘面前,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眶红红的。 “九弟!你……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下凡吗?!” “十万两!整整十万两啊!”温如玉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手都在抖,“钱万三那个老狐狸,今天一早就派人把银票送到了王府!我点验了三遍,一张都不少!送钱来的人,脸白的跟死人一样,说他们掌柜的说了,求您大人有大量!” 她看着萧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亮得吓人,哪像在看小叔子,分明就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能走路、会说话的金山! “这只是个开始。”萧尘平静地说道,仿佛那十万两银子在他眼里,跟十文钱没什么区别。他接过银票,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说道:“五嫂,这十万两,你拿出一半,继续投入到‘烧刀子’的生产里。我要在一个月内,让我们的酒,垄断整个北境的黑市!另一半,全部换成粮食和肉,我要让我的兵,忘了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没问题!”温如玉现在对萧尘是言听计从,心悦诚服。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翻江倒海。昨天还觉得他去砸店是胡闹,今天就捧回了十万两。这哪里是胡闹,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手段! “不过九弟,”温如玉冷静下来,秀眉微蹙,“光有钱还不够。四海通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背后那位周侍郎和丞相秦嵩,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萧尘闻言,终于笑了。 他拿起水囊,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温如玉,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什么也不干。” 第28章 碎骨重铸,浴火重生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温如玉那双精明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 十万两银子摆在桌上,那是四海通的血肉,是郡守赵德芳的面皮。 如今两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按照常理,不是应该乘胜追击,就是该严防死守,可萧尘却说——什么也不干? “九弟,你没发烧吧?”温如玉伸手想去探萧尘的额头,“赵德芳那老狐狸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在磨刀霍霍,咱们不趁机扩充军备,或者再给他们找点麻烦,反而要坐以待毙?” 萧尘轻轻挡开温如玉的手,嘴角噙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五嫂,做生意你在行,但玩心理战,你还得听我的。” 萧尘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幽深:“现在赵德芳和秦嵩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我砸了他们的店,也不是我抢了他们的钱。他们最怕的,是不知道我手里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我若是现在继续找茬,反而落了下乘,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我们跳进去。” 萧尘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们明知道是他们干的却什么都不做,每天只是吃喝玩乐,或者在大营里闭门不出。他们就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认为咱们有后手或者是咱们在密谋些什么?” “恐惧源于未知。”萧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他们去猜,让他们去慌,让他们在疑神疑鬼中自乱阵脚。而我们,只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温如玉下意识地问道。 萧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虽然有了些力气,但依旧显得苍白修长的手掌,缓缓握紧成拳。 “把我这副该死的病躯,炼成杀人的钢刀。” …… 接下来的日子,北大营的将士们见证了一场名为“疯魔”的表演。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境的风雪越发凛冽,滴水成冰。然而,每天寅时三刻,那个单薄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校场上。 从一开始的跟不上队伍,到后来的领跑全军;从最初挥刀一百下就气喘吁吁,到后来身披三十斤铁甲,挥刀两千次面不改色。 萧尘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在疯狂地压榨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丝潜能。 第二十天。 萧尘在负重越野跑中晕倒,鼻孔流血止不住。 醒来后喝了一碗参汤,爬起来继续跑完剩下的五圈。全军肃静,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有风雪中粗重的喘息声。 第三十五天。 沈静姝调配的药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加入了剧毒蜈蚣和蝎毒的猛药。 每晚营帐里传出的压抑低吼,听得守夜的亲兵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早,萧尘依旧准时出现,只是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危险。 第四十八天。 这一天,是暴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花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校场上空无一人,就连最精锐的陷阵营也躲在营房里避风。 唯有一人,赤裸着上身,站在风雪中央。 萧尘这这样站在雪地上,身上热气蒸腾,落下的雪花还未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被那股惊人的体温融化成水雾。 他紧闭双眼,脑海中的“阎王战术沙盘”正在疯狂运转,模拟着前世特种部队的一招一式。 而在他的体内,那股积攒了四十八天的药力,正如同奔腾的江河,疯狂冲击着最后一道关卡。 “少帅……他是不是疯了?”雷烈趴在营房的窗户边,看着那个在风雪中几乎变成雕塑的身影,声音都在颤抖。 “不懂就不要吱声, 九弟在进行修炼。”柳含烟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萧尘,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身为武道高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尘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质变。 那不是内力的激荡,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肉体的觉醒。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漏出它的獠牙。 …… 第四十九天,深夜。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沈静姝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面前那只巨大的浴桶。 桶内的药液不再是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那是“九死换生汤”的终极形态——浴火重生。 “九弟,这是最后一关。”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桶药液的霸道,“这一关,名为‘碎骨重铸’。药力会渗透进你的骨髓,将你原本脆弱的骨骼结构彻底破坏,然后再重新生长。那种痛苦……甚至超过凌迟。” “历史上,沈家先祖曾有三人尝试过此药,两人痛死在桶中,一人发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沈静姝死死盯着萧尘,“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萧尘站在浴桶前,慢慢脱去身上的衣物。 他的身体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排骨架。 四十九天的地狱磨练,让他的肌肉线条变得异常清晰紧致,虽然不像雷烈那样夸张隆起,但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痕,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男人的勋章。 “二嫂。”萧尘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鹰吗?” 沈静姝愣了一下。 “那种鹰活到四十岁时,爪子会老化,喙会变长弯曲,羽毛会变得沉重。它面临两个选择:等死,或者重生。” “选择重生的鹰,必须飞到悬崖顶端,用喙击打岩石,直到喙脱落,长出新的。然后用新喙拔掉指甲,拔掉羽毛。经历一百五十天的漫长痛苦,它才能获得新生,再活三十年。” 萧尘笑了,那笑容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 “连畜生都敢换命,我萧尘,为何不敢?”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入那滚烫的血色药液之中! “呃——!!!” 入水的瞬间,萧尘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刺入身体,在骨头上用力刮擦;又像是有一万只毒蚁钻进骨髓,疯狂啃噬。 “唔……”萧尘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棍,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般扭动。他的身体在水中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起大片的水花。 “按住他!”沈静姝大喊一声。 早已在一旁待命的柳含烟和温如玉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萧尘的肩膀。 “九弟!撑住!”柳含烟眼眶通红,她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这具躯体正在经历怎样的炼狱。那股剧烈的颤抖顺着手臂传遍她的全身,让她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萧尘的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中的“阎王沙盘”疯狂报警:【警报!痛觉神经超负荷!心率220!血压临界值!建议立即休克保护机制!】 【关闭痛觉屏蔽!】萧尘在脑海中怒吼。 不能晕!绝对不能晕! 一旦晕过去,意志松懈,药力就会失控,那就真的变成废人了! 他要清醒地感受这每一分痛苦,要亲眼看着这副软弱的骨头被敲碎,再一点点长成钢铁! “我是……阎王……” “萧家的仇……还没报……”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萧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烧成灰烬的时候,体内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那是力量。 纯粹的、狂暴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哗啦!” 萧尘猛地从水中站了起来。 原本血红色的药液,此刻已经变成了清澈的白水,所有的药力都被他吞噬殆尽。 柳含烟和温如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手后退两步。 她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萧尘赤裸着站在浴桶中,水珠顺着他如大理石雕刻般的肌肉滑落。 他的皮肤泛着一种健康的古铜色光泽,原本那种病态的苍白彻底消失不见。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开合之间,竟似有电芒闪过,让人不敢直视。 “九弟……你……”温如玉捂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病秧子吗? 这分明就是一尊刚出炉的战神! 萧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缓缓握紧。 那种充满力量的掌控感,让他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 终于……回来了。 第29章 黑羽令出,少帅铁腕整三军 中军大帐内,死寂无声。 萧尘背对帐门,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仿佛一尊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雕塑。 四十九天的地狱,将他每一寸骨骼都碾碎重铸。 此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那奔涌的血液,不再是潺潺溪流,而是一条苏醒的地下熔岩长河。 每一次心跳,都推动着这股灼热的力量冲刷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掌控感。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 只是心念一动,猛地一握! “砰!!” 一声闷响,不是骨节爆鸣,而是他掌心间的空气被一股无形巨力瞬间抽空、压缩,发出的沉闷爆裂! 站在帐中,正用鹿皮细细擦拭着爱剑“红袖”的柳含烟,手上的动作猛然僵住。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 明明还是那个萧尘,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漆黑长枪,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病态的阴沉,而是一种凝如实质、让她这个武道高手都感到心惊肉跳的铁血与炽热。 “这……这是什么气息?”柳含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自幼习武,十六岁便踏入“技”之境界,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父亲兵部尚书柳震山是“意”之巅峰的宗师,镇北王萧战更是半只脚踏入传说中“神”之境界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那不是武道修为的压迫,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纯粹的危险感。 这几十天,她亲眼看着他忍受极致的痛苦,用自虐般的方式折磨自己,压榨自己的潜力。 “大嫂。” 萧尘终于转身。 当他的目光投过来时,柳含烟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如渊,深不见底,开合之间,仿佛有雷霆闪烁,又似有血海翻涌。 被这双眼睛盯着,柳含烟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从远古战场走出的史前凶兽锁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这是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 “传我军令。”萧尘的声音不高,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上。 “立刻签发最高等级的'黑羽令',召西、南、东三大营所有统领级主将,率本部亲卫营,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北大营校场集合!” “什么?!” 柳含烟彻底懵了,那双骄傲的凤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你说什么?!黑羽令?!九弟,你疯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萧尘,厉声道: “你知道黑羽令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只有在王朝生死存亡、外敌兵临城下时,镇北王才有资格动用的最高军令!自开国以来,黑羽令只发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惨烈大战!” “没有任何理由,你这是私自调兵,形同谋反!朝廷会怎么想?那些盯着我们萧家的豺狼会怎么想?” 柳含烟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更何况,那些老将军,哪一个不是跟着老王爷出生入死几十年的铁血悍将?他们只认军功,只认实力!" "他们凭什么听你一个二十岁不到、手无缚鸡之力的……" 话说到一半,柳含烟突然停住,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大嫂说得对。"萧尘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一直觉得我萧尘,是个废物,对吗?" "所以我才要让他们来!" 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 "让他们亲眼看看!看看他们心目中的废物九公子,到底配不配执掌这三十万镇北军!" "我明日要当着三十万镇北军的面,宣布一件事。" 他猛然向前一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一尺。 "一件,关乎我萧家生死,关乎这三十万兄弟未来的大事。" 萧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 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柳含烟的眼睛说到: "大嫂,你应该很清楚,父王和几位兄长的死,绝不是意外。朝廷的屠刀已经悬在我们头顶,丞相秦嵩恨不得将我萧家连根拔起。" "而镇北军呢?三十万大军,分散在四大营,各自为政。那些老将军居功自傲,把持兵权,各自为战。" "这样的镇北军,是一盘散沙!" 萧尘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父王在世时,靠的是个人威望和赫赫战功压着。可现在父王不在了,谁来压?大嫂你吗?还是老祖母?" 柳含烟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当然知道萧尘说的是事实。 老王爷战死后,镇北军虽然表面上还听从王府号令,但实际上各大营的老将军们早就开始阳奉阴违。 "所以,我要整合镇北军。" 萧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靠威望,不是靠身份,而是靠实力!用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闭嘴,让所有人臣服!" "还有。"萧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派人回王府,请老祖母和所有嫂嫂,明日午时,务必到场观礼。" "你……" 柳含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无比干涩。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对?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病秧子了。 "你真的想好了?"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旦军令发出,再无回头路!黑羽令一出,整个北境都会震动,朝廷那边……" "朝廷?" 萧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大嫂,你觉得,我们萧家'反'了又如何?朝廷的屠刀已经悬在脖子上了,我们是伸长脖子引颈就戮,还是在被砍头前,让他们看看萧家的刀,到底还利不利?" "更何况……" 萧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我发黑羽令,召集三军主将,名义上是为了商议北境防务,应对草原黑狼部的威胁。这是镇北军的职责,朝廷就算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柳含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对啊! 黑羽令虽然是最高军令,但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就不算私自调兵。 而北境边患,草原黑狼部虎视眈眈,这本就是镇北军需要时刻警惕的威胁。 萧尘以此为由召集主将,名正言顺! "可那些老将军……" 柳含烟还是有些担心: "若是他们当场发难,你这个少帅的威信……" "我相信他们不敢。" 萧尘打断了她,那笑容里带着睥睨一切的绝对自信。 "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明日午时三刻,点将台前,不到者……" 萧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斩。" 一个字,如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柳含烟所有的思绪。 没有杀气,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如同铁律般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血腥。 她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萧尘。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杀人。 而且,他如今有这个实力。 良久,柳含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变了。" "是吗?" 萧尘笑了笑,重新走回舆图前,背对着她: "也许吧。但大嫂,这个世道,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 柳含烟沉默了片刻,最终,她所有质疑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掀开厚重的帐帘,带着一身寒气和混乱的心跳冲了出去。 "雷烈!" 她冰冷决绝的咆哮声在帐外炸响,惊起了无数栖息在营帐顶上的乌鸦: "传令兵!备最高等级的火龙驹!八百里加急!传少帅黑羽令!!" "召西、南、东三大营所有统领级主将,率本部亲卫营,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北大营校场集合!违令者,斩!!" "是!!" 雷烈那震天的吼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 整个北大营瞬间沸腾了。 "什么?黑羽令?!" "我操,这可是最高军令啊!上一次发黑羽令,还是十年前草原三十万铁骑南下的时候!" "少帅这是要干什么?难道黑狼部又要打过来了?" "管他呢,黑羽令一出,咱们这些当兵的听令就是了!" 无数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校场上火把如林,喊杀声震天。 而在中军大帐内。 听着帐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萧尘缓缓走回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的雁门关,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区域,眼神深邃而冰冷。 "父亲,几位兄长,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 萧尘喃喃自语: "镇北军的旧时代,已经随着你们的战死而埋葬。" "而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萧尘的时代……" 他猛地握拳,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将从明天午时三刻,点将台前,用那些不服者的鲜血,来奠定第一块基石!"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三道火龙驹载着传令兵,如同三道流星,分别向西、南、东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即将改变镇北军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30章 黑羽令出,猛虎出笼 第二日。镇北王府后院。 账房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原本如急雨般密集,却在那一声通报后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五嫂温如玉手中的紫檀木算盘直接掉在了地上,几颗昂贵的玉珠子崩得老远。 “你说什么?九弟发出黑羽令?把其他三大营的主将和亲卫全调去北大营?” 温如玉猛地站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瞪得滚圆,胸口剧烈起伏。 “他疯了吗?这还是小事,关键是他这般大动干戈,若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这镇北王府的最后一点威信,就要被他败光了啊!”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咬着银牙,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风:“备车!我要去北大营!” 另一边,演武场上。 “轰!” 一只足有三百斤重的石锁被狠狠砸在地上,地面瞬间龟裂,尘土飞扬。 四嫂钟离燕赤着双臂,浑身热气蒸腾,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听到消息的瞬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中爆射出一团狂热的火光。 “好小子!有种!” 她哈哈大笑,声音震得兵器架都在抖,“憋了这么久,终于不装缩头乌龟了?黑羽令……嘿,这才是萧家的种!走!去北大营!若是那帮老家伙敢炸刺,老娘手里的擂鼓瓮金锤正好给他们松松骨头!” 相比之下,风语楼密室内的三嫂苏眉,反应则冷静得让人害怕。 幽暗的烛火下,她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刚刚传回来的密信,信纸在她指尖瞬间化为灰烬。 “赵德芳那边已经有动作了,秦嵩的眼线也在往北大营探……”苏眉眯着眼睛,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九弟选在这个时候发难,是要……立威,还是要洗牌?” 她站起身,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如猎豹般的身姿。 “传令整个风语楼,所有暗卫全部出动,封锁北大营方圆十里。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探子,杀无赦。” 没过多久,几辆马车和数匹快马,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与气势,先后冲出了镇北王府,如同百川归海,朝着风暴中心的北大营疾驰而去。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阳光普照,但北大营校场上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冰。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各营的主将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赶到了。虽然没有三十万人齐聚,但这四五万身经百战的悍卒聚在一起,那股冲天的煞气,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经过。 只是,这股煞气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满与躁动。 “砰!” 一根粗大的马鞭狠狠抽在辕门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最先赶到的西大营统领赵铁山,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位跟随老王爷征战三十年的老将,此刻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萧尘呢?那个小兔崽子在哪?!” 赵铁山翻身下马,一身重甲哐当作响,他指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咆哮,“老子正在演练‘锥形阵’,那是对付黑狼部骑兵的关键!他一道黑羽令把老子叫过来,若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子今天替老王爷抽死他!” 雷烈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额头上全是冷汗:“赵老将军,您消消气,少帅他自有安排……” “安排个屁!”赵铁山一把推开雷烈,力道之大,竟让雷烈都退了两步,“一个只会读酸诗、逛青楼的娃娃,懂什么军国大事?也就是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不然这黑羽令在他手里就是个笑话!” “老赵说得对啊。” 后面,东大营统领李虎阴沉着脸走来,语气里满是讥讽,“咱们镇北军,是靠血肉筑成的长城,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文弱书生来指手画脚了?这黑羽令,怕不是被他拿来当过家家的玩具吧?” 这些老将,一个个心高气傲,身上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勋。 王爷与八位少帅战死,他们心里憋着火,更憋着对未来的迷茫与绝望。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跟着一个废物主帅,把这百年的镇北军荣耀送进坟墓! 柳含烟站在点将台下,听着这些刺耳却又无比真实的话,手里的剑柄都要被她捏碎了。 她想辩解,想告诉他们萧尘变了。 但她不能。 萧尘说了,在他出来之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忍着。 “都少说两句!” 就在局势快要失控时,一个温婉却透着坚定力量的声音响起。 二嫂沈静姝从马车上走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连续四十九天熬药耗尽心血的证明,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直视着那些杀气腾腾的老将。 “各位叔伯都是看着九弟长大的。九弟既然动用了最高等级的王令,自然有他的道理。哪怕你们不信他的能力,难道还不信萧家的血脉,不信老太君吗?” 沈静姝这话柔中带刚,搬出了老太君这座大山。 赵铁山哼了一声,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那股要冲进大帐的劲头终究是收敛了几分。 毕竟沈静姝作为军医,救过这军营里无数人的命,这份恩情,这帮糙汉子得认。 “行,我们给老太君面子!”赵铁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把头盔狠狠往地上一砸,“我倒要看看,萧尘这小子能憋出什么屁来!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子今天非替老太君教训一下这个不孝的孙子!” 随着日头升高,校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静。 除了呼啸的北风,就只有数万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点将台。 那里,放着一把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 那是曾经王爷坐的位置,是镇北军的神坛。 “老太君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瞬间打破了死寂。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掀开,老太妃萧秦氏在八嫂萧灵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却又无比威严地走了下来。 老太太今天没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黑底金纹的一品诰命服,手里拄着那根先皇御赐的龙头拐杖。 虽然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雁门关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参见老太君!” “哗啦啦——” 无论是赵铁山这样的刺头老将,还是最普通的士兵,此刻全都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声响彻云霄。 这是对萧家定海神针的绝对尊重。 “都起来吧。”老太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没有去坐那把太师椅,而是让人在旁边加了个座。 她坐下后,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几个一脸愤懑的老将身上。 “铁山啊,你这脾气,还是跟当年一样,属炮仗的。”老太君淡淡地说道。 赵铁山老脸一红,赶紧抱拳,眼眶微红:“老太君,不是我老赵不懂事。实在是……如今这局势,咱们镇北军经不起折腾啊!九公子他……他毕竟没带过兵,甚至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没带过兵,可以学。”老太君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龙头拐杖,发出笃笃的声响,“战儿当年第一次上阵,不也是个被吓得尿裤子的愣头青?谁生下来就是战神?” “可现在没时间给他学啊!”赵铁山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朝廷的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黑狼部也在关外磨刀霍霍。咱们需要的是个能立马顶上去的主帅,是头狼!不是个还要人教怎么拿刀的学生!” 老太君沉默了。 她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当然知道赵铁山说得对,这不仅仅是赵铁山的担忧,也是这三十万大军的担忧。 她心里也在打鼓。 这几十天天,她虽然知道萧尘在北大营里折腾。但她并没有亲眼见过萧尘现在的样子。 那个孩子,真的能行吗? 她把萧家百年的荣耀,把这满门孤寡的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尘儿……”老太君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手心却全是汗,“你可千万别让祖母失望啊,这一关若是过不去,萧家……就真的完了。” 就在全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时。 突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大帐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咚。” 第一声。 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仿佛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校场,瞬间死寂。 “咚。” 第二声。 这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那是绝对的冷静与控制。 “咚。” 第三声。 那厚重的帐帘,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第 31章 猛虎出笼,一语点燃镇北魂 风,停了。 原本呼啸在校场上空的北风,在这一刻仿佛也被那只手所散发出的气息扼住了咽喉。 那是一只手。 它并不白皙,甚至可以说粗糙得有些吓人。 指节宽大有力,皮肤呈现出一种经过烈火淬炼般的古铜色,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如同几条蛰伏的怒龙,随着手指的扣动而微微跳动。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战靴的脚,重重地踏在了冻土之上。 “咚!” 这一脚,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萧尘走了出来。 当那个身影完全暴露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数万人校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谁? 赵铁山此刻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这他娘的是那个病秧子九公子吗?! 眼前的男人,身披重甲。 那是“玄铁狻猊甲”! 镇北王萧战生前的战甲,通体由寒潭玄铁打造,重达六十斤,若是没有千斤之力,穿上它连路都走不动。 可穿在萧尘身上,这套狰狞的黑色重甲却像是长在他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每一块甲片都紧紧贴合着他隆起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走动,甲片摩擦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沉闷、压抑,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他没有戴头盔。 那一头如墨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 但曾经的那股阴郁、怯懦、病态的苍白,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劈斧凿般的坚毅,和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的……煞气! 萧尘站在大帐门口,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外界的光线。 而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阎王战术沙盘”,正在疯狂运转,无数条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目标群体:镇北军四大营精锐。人数:五万三千二百人。】 【群体士气分析:极度低迷。厌战情绪占比:60%。愤怒情绪占比:30%。轻视情绪占比:10%。】 【核心目标人物锁定:西大营统领赵铁山(威胁度:中,性格:暴躁、愚忠、崇拜强者)。】 【战术制定:以绝对武力震慑高层,以极致共情煽动底层。】 萧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他动了。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六十斤的重甲在他身上仿佛轻若无物。 他就这么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那座象征着镇北军最高权力的点将台。 当他路过赵铁山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赵铁山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喝问,可当他对上萧尘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漆黑如渊,深不见底。 被这双眼睛盯着,赵铁山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而是一只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猎物! “咕咚。” 赵铁山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萧尘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他在点将台中央站定,转身,面对着坐在侧位的老太君。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晚辈的恭敬。 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孙儿萧尘,让祖母久等了。” 声音低沉、洪亮,中气十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太君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像! 太像了! 这身板,这气度,这说话的语气……简直跟战儿一模一样! “好……好孩子!”老太君声音哽咽,想要起身去扶,却被身旁的萧灵儿死死拉住——这是点将台,是军营,此刻站在那里的不是她的孙儿,而是三军主帅! 萧尘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便是气势全开! 他双手扶着点将台冰冷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四万大军。 萧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十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让人难受。就像是一把拉满的弓,弦越绷越紧,随时可能崩断。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了。 “九公子!” 赵铁山猛地向前一步,粗着嗓子吼道,“您把我们召集来,若是只想让我们看您这一身新行头,那老赵我可没工夫奉陪!西大营的战马还没喂,兄弟们还得操练被,没空陪您玩过家家!”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人群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是啊!这也太胡闹了!” “咱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跑这儿来罚站?” “这就是个绣花枕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质疑声、抱怨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台下的大嫂柳含烟脸色一变,手按剑柄就要发作,却见台上的萧尘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冷,很邪。 “过家家?” 萧尘的声音不大,却运用了前世特种部队学过的腹式发声技巧,声音如同闷雷般在校场上空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赵铁山,你觉得我在玩?” 萧尘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锵”的一声,寒光四射! 他指着台下的几万大军,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一个个垂头丧气,面黄肌瘦!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这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的镇北军?这就是让黑狼部闻风丧胆的萧家铁骑?” “我看你们不是狼,是一群等着被人宰了吃肉的羊!是一群只会抱怨、只会等死的废物!”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所有人都怒了。 这些汉子,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他们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寒冷,但绝不能忍受侮辱!尤其是被一个他们眼中的“废物”侮辱! “你说什么?!” “姓萧的!别以为你是主帅我们就怕你!” “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群情激愤,如果眼神能杀人,萧尘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这正是萧尘要的。 “愤怒吗?” 萧尘突然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愤怒就对了。” 他缓缓放下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沙哑。 “我知道,你们三个月没发军饷了。” 全场瞬间一静。 “我知道,你们每天吃的都是陈米,甚至是发霉的烂菜叶子。” “我知道,你们身上的棉衣里的棉花早就板结了,风一吹就能冻透骨头。” 萧尘指着前排的一个老兵,那老兵的手上全是冻疮,正流着脓水。 “我知道,你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可你们连一文钱都寄不回去。” “我知道,你们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战死,朝廷的抚恤金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随着萧尘的一句句“我知道”,原本那些愤怒的面孔,逐渐变得僵硬,然后是迷茫,最后……变成了委屈。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 他们是英雄啊! 他们在雁门关流血拼命,保卫着大夏的江山,可为什么……为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为什么要被那些坐在京城里喝着热茶的官老爷们当成弃子?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不少老兵的眼眶红了,低下了头,死死咬着嘴唇。 萧尘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在每个人心头憋了整整几个月的话—— “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憋屈吗?!” 第32章 憋屈!吼出三十万镇北军的血泪! “憋屈吗?!” 萧尘的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道炸雷,狠狠劈在校场上数万颗早已麻木的心上。 没有复杂的道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这三个字,简单、粗暴,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瞬间夹住了每一个士兵的魂! 憋屈! 怎么能不憋屈! 台下,一个老兵,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了家里那嗷嗷待哺的娃,想起了婆娘寄来的信里,字字句句都在问军饷发了没有。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在战场上被刀砍中眉头都没哼一声,此刻却死死咬着牙,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憋屈! 这股子气,在胸膛里堵了太久,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们是兵,是镇北王府的兵,是大夏朝的兵!他们拿命守着这雁门关,守着身后那万家灯火,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朝廷的克扣,换来了官老爷们的无视,换来了自己兄弟的冻死饿死! “九公子……”赵铁山那张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变得煞白。他张着嘴,想反驳,可那句“憋屈吗”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他这个西大营统领,难道就不憋屈吗?他手底下的兵吃不饱穿不暖,他之前去找郡守要粮,被人家一句“朝廷的规矩”给顶了回来。他写了八百里加急的血书送到京城,却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比谁都憋屈! “愤怒吗?委屈吗?想骂娘吗?” 萧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步步走到点将台的边缘,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或麻木的脸。 “我告诉你们,我也憋屈!” “我爹,镇北王萧战,为大夏守了一辈子国门,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我八个哥哥,从小就随父王上阵杀敌,哪一个身上没有赫赫战功?最后,他们也全都死在了雁门关下,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回来!” “我萧家男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换来了什么?” 萧尘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换来的是一道催命的圣旨,要夺我家的兵权!” “换来的是一群豺狼,盯着我那八个刚没了丈夫的嫂嫂,想把她们当成货物一样分掉!” “换来的是你们,我镇北军三十万好儿郎,连他妈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凭什么?!” 萧尘仰天怒吼,声嘶力竭,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甘,仿佛是在替那战死的父兄,替这满营的将士,向这不公的老天发出质问! “凭什么保家卫国的英雄要饿着肚子,而那些躲在京城里动动嘴皮子的蛀虫却能锦衣玉食?” “凭什么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他们却在后方算计着怎么克扣我们的军饷,怎么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凭什么?!” “吼!!”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冲天而起,汇成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洪流。 “凭什么!!” “不服!老子不服!!” “干他娘的!” 数万名铁血汉子,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挥舞着拳头,用最粗鄙的脏话咒骂着,用最原始的咆哮发泄着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怨气和绝望。 柳含烟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一幕,眼眶通红。 她一直以为,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哪怕有再大的委屈,也该自己咽下去。 可今天,萧尘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个血淋淋的伤疤彻底撕开,让所有的脓血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痛,但痛快! 温如玉紧紧攥着手,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府的财政状况,那是一个无底洞。 她想尽了办法,甚至变卖了自己的嫁妆,也只能勉强维持。 萧尘的这番话,何尝不是说出了她的心声。 老太妃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滑落。 她看着台上那个如同燃烧的战神一般的孙儿,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萧家的麒麟儿,终于醒了。 萧尘没有阻止士兵们的发泄。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滔天的怨气席卷整个校场。 他知道,这股气,必须发泄出来。堵不如疏,只有让他们把心里的毒全都吐出来,才能重新装进去别的东西。 过了许久,校场上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睛,粗重地喘着气,但那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绝望,而是像一堆被重新点燃的炭火,闪烁着危险而炙热的光芒。 他们看着台上的萧尘,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萧尘,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值得敬佩的、能吃苦的“公子哥”。那么现在,他就是能替他们说话,能懂他们痛苦的“自己人”! “我知道,光喊口号没用。”萧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嘶吼,而是恢复了沉稳。 “从今天起,我萧尘,接管镇北军!” “我不管朝廷给不给钱,我不管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想!” “我只向你们保证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铿锵如铁。 “第一!从这个月开始,所有人的军饷,双倍发放!战死兄弟的抚恤金,十倍补足!钱,我来想办法!哪怕是去抢,去变卖我镇北王府私产,我也在所不惜!” 台下一片哗然,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双倍军饷?十倍抚恤?这是真的吗? “第二!”萧尘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扫过下方,“北大营的伙食,就是全军的标准!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顿顿有肉吃!人人有新衣穿!把你们一个个都喂得膘肥体壮,有力气去砍敌人的脑袋!” “吼!!”这一次,回应他的是更加疯狂的欢呼声。肉!对于这群糙汉子来说,这个字的诱惑力,比什么都大! “第三!”萧-尘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我向你们保证,所有害死我父兄的仇人,所有克扣你们军饷的蛀虫,所有骑在咱们镇北军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杂碎……” “我,会带着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用他们的头骨,来当我们的夜壶!” 轰!!! 整个校场,彻底疯了! “杀!杀!杀!” “少帅威武!” “愿为少帅效死!!” 数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冲天的战意,直上云霄,连天边的云层都被这股气势冲散。 这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礼法,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些朴实的士兵心里,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有钱拿,谁能带着他们报仇雪恨,谁就是他们的天! 萧尘站在台上,迎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朴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的魂,已经牢牢地攥在了他的手里。 第33章 阎王点名,内鬼现形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原本喧嚣震天的校场,随着萧尘那只缓缓下压的左手,竟奇迹般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高耸的帅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疯狂撕扯,发出“呼啦啦”的爆响,如同招魂的幡。 数万双眼睛,此刻不再有轻蔑,不再有怀疑,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死死钉在点将台上那道如标枪般挺立的黑色身影上。 萧尘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槽在惨白的阳光下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痛饮鲜血。 “刚才,我们谈了钱,谈了伙食,谈了这一肚子憋屈。” 萧尘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裹挟着冰渣子,精准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里,刺骨生寒。 他微微抬眸,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台下众将:“现在,叙旧结束。我们该谈谈……杀人了。” 杀人? “少帅!”赵铁山上前一步,那张紫膛脸上满是肃杀之气,粗声吼道,“您是指关外的黑狼部杂碎?只要您一声令下,老赵我这就带西大营的兄弟杀出去,不砍下几千颗脑袋绝不回营!” “不急。” 萧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既残忍又妖冶的弧度。 他并没有看赵铁山,而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孤狼,目光幽幽地在台下那一排排站立的统领身上游移。 “外面的狼要杀,但藏在咱们棉衣里、趴在咱们伤口上吸血的跳蚤……更要杀!” 话音未落,萧尘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中朴刀重重顿在石栏上,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若是没有内鬼出卖,我父王一生征战,熟知北境草木,怎会不知白狼谷是绝地?!怎会一头扎进敌人的口袋阵?!” “若是没有内鬼泄密,我八位兄长个个有万夫不当之勇,镇北军铁骑天下无双,怎会被区区黑狼部围困至死,连突围报信都做不到?!”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校场中央。 所有将领的脸色瞬间惨白,紧接着是一片哗然。 “内鬼?!咱们镇北军里有内鬼?!” “这怎么可能!” “谁?是谁干的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赵铁山更是急得脸红脖子粗,他瞪大了牛眼,指着萧尘急道:“少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场的这些老兄弟,哪一个不是跟着老王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您空口白牙说有内鬼,这不是拿刀子戳大伙的心窝子吗?证据呢?!” “你要证据?” 萧尘冷笑一声,那双原本漆黑如渊的眸子,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深邃无比,仿佛两道来自地狱的X光,瞬间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皮囊与伪装。 【阎王战术沙盘,全功率启动。】 【生物体征全景扫描中……】 嗡—— 萧尘的世界变了。 原本色彩斑斓的校场瞬间褪色,化作了灰白的数据模型。而在这一片灰白之中,数万个跳动的心脏化作了无数红色的光点。 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心跳汇聚而成的鼓点声。 “咚、咚、咚……” 【目标锁定:前排将领区。】 萧尘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快速掠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赵铁山:心率110(激动/愤怒)。微表情:眉间肌肉紧锁,双拳紧握。判定:忠诚(愚忠)。】 【李虎:心率105(震惊/疑惑)。微表情:瞳孔微缩,嘴巴微张。判定:忠诚。】 【……】 一个个绿色的安全标记在萧尘脑海中划过。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南大营统领队列的最前方。 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身材微胖、面相憨厚的中年将领。 他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在军中素有“钱老好人”的称号,甚至还会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新兵蛋子。 此刻,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似乎在为老王爷的死而悲痛默哀。 但在萧尘那开启了“上帝视角”的沙盘视野中,这个人,红得刺眼!红得发黑! 【目标锁定:南大营统领,钱振。】 【心率:142次/分(极度恐慌/应激状态)。】 【生理特征:瞳孔放大35%,肾上腺素飙升,背部汗腺极度活跃。】 【肢体语言:双手死死贴紧裤缝,指尖呈高频颤抖状;颈部肌肉僵硬如铁;眼神游离,每0.5秒扫视一次逃生路线。】 他在害怕。他在恐惧。 “抓到你了。” 萧尘在心中冷冷地判了死刑。 他提着那把还在滴血一般寒光的朴刀,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了点将台。 “咚。” 沉重的玄铁战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尘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节点上。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的山岳,压得前排的将领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了赵铁山疑惑的目光,无视了李虎想要开口的动作。 最终,那双黑色的战靴,停在了钱振的面前。 “钱叔。” 萧尘突然开口了。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就像是晚辈在向长辈问好,让人毛骨悚然。 “你很热吗?” 钱振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少……少帅说笑了。这……这天寒地冻的,末将……末将怎么会热?” “不热?” 萧尘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寒。 啪! 他猛地伸出左手,扣住了钱振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将其高高举起! “不热,你的手心为什么全是冷汗?!”萧尘厉声喝道,声音如炸雷般在钱振耳边轰响。 钱振的手掌摊开在众人面前,上面湿漉漉的,汗水顺着指尖滴落。 “我……我是身体不适……”钱振还在试图狡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身体不适?好一个身体不适!” 萧尘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钱振的瞳孔,仿佛要看穿他肮脏的灵魂。 “我问你!三个月前!黑狼部绕过雁门关主阵地,精准突袭我军粮道!那是只有统领级以上才知道的绝密路线!那一战,我军损失粮草三万石,战死八百余人!!” 钱振浑刚要开口辩解。 萧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逼近,杀气如山崩海啸般压下: “两个月前!白狼谷之战!我父王为了避开敌军锋芒,临时变更行军路线,决定奇袭黑狼部左翼。这道军令,除了几位主将,无人知晓!” “可结果呢?!” 萧尘的声音变得嘶哑,如同杜鹃啼血,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悲凉,“黑狼部的主力,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在白狼谷张开了口袋,等着我父兄往里钻!” “那一天,也是你钱振负责的中军通讯!” “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消息送出去?!” “钱振,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34章 铁证如山,三嫂现身揭伪善 “末将冤枉啊!” 钱振立马跪下,高声喊到,他的声音凄厉,带着一种被天大冤屈压垮的悲愤。 “少帅明鉴!末将若是做了半点对不起王爷,对不起萧家的事情,叫我天打五雷轰,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 他边说边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颤抖,那副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哪位忠臣良将被奸佞陷害了。 台下的数万将士看着这一幕,原本激昂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不少人都动了恻隐之心,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着不像啊……钱将军一向待我们不薄,还记得去年冬天,物资紧缺,他把自己的棉衣都脱下来给冻伤的新兵穿,……” “是啊,前年我老娘病重没钱抓药,还是钱将军悄悄塞给我五两银子救急的,这份恩情我到现在都记着、……” “少帅是不是真的搞错了?毕竟少帅才刚接手……钱将军跟着老王爷打了二十年仗,身为一营统帅,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要是错杀了忠良,咱们镇北军的心可就散了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长。 士兵们的眼神中开始带着疑惑、不忍,甚至是对年轻少帅的一丝不信任。 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哭得凄惨的老好人,和害死老王爷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西大营统领赵铁山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紫膛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觉得萧尘这就是在胡闹,是在拿一个跟随老王爷出生入死的老将的声誉,来给自己这新帅上任立威! “萧尘!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赵铁山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毫不客气地吼道,“要是拿不出来,今天这事,我老赵第一个不答应!钱振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相信他的人品,钱振若是内鬼,我赵铁山愿以死谢罪。!”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校场上的积雪都簌簌而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勇。 东大营的李虎也沉着脸站了出来,虽然没有赵铁山那么激动,但手也按在了刀柄上,语气强硬:“少帅,军中无戏言。凡事都要讲证据,若是没有铁证就随意拿一位统领开刀,这事可就不好收场了,恐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呐。”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校场上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哗变。 柳含烟站在台侧,手心全是冷汗,紧紧盯着萧尘的侧脸。 她不知道这个九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她很清楚,如果萧尘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今天这事就彻底砸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军魂会瞬间崩塌,萧家这最后的一口气,也就断了。 温如玉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账本,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在心中疯狂祈祷:一定要有后手……一定要有!这是关乎萧家生死存亡的豪赌! 唯有苏眉,站在暗处的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玩味且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赵将军稍安勿躁。” 处于风暴中心的萧尘,依旧是那副平静得令人心悸的样子。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台下那汹涌的暗流,也没听到那些质疑和指责。 他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玄铁狻猊甲的甲片,动作从容不迫,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这份淡定,反而让台下的将领们心中莫名一凛。 萧尘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对着侧后方的虚空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如同阎王索命般的笑容。 “三嫂,该你上场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点将台的中央。 没有任何脚步声,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被打扰。 那是三嫂苏眉。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干练的黑色紧身夜行衣,将那玲珑有致、如同猎豹般充满爆发力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间别着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刃,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风语楼楼主,苏眉! 在镇北军的高层中,这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掌管着王府最神秘、最让人畏惧的情报网络。 看到苏眉出现,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钱振,哭声猛地一滞。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萧尘精准捕捉到了。 “钱振。” 苏眉的声音依旧冰冷,她一步步走到钱振身边。 “我问你,你每个月都会乔装打扮,去城南的醉仙楼三次,每次都会点一个叫‘翠儿’的姑娘。但你从不留宿,只是和她在房里待上半个时辰,然后就匆匆离开。对也不对?” 钱振的身体又是一颤,像是触电一般,但他还是咬着牙嘴硬道:“我……我那是去听曲儿!男人嘛,去青楼听个曲儿放松一下怎么了?这……这也犯大夏的军法吗?” “听曲儿?”苏眉的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仿佛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听曲儿需要每次都给一百两银子的赏钱吗?醉仙楼最红的花魁,陪一晚上也不过五十两。你一个听曲儿的,给一百两?钱振,你告诉我,你是去听曲儿,还是另有目的?” “而且,你一年的俸禄加起来才多少两。钱振,你告诉我,你哪来这么多钱挥霍?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苏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狠狠扎在钱振的心上,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离。 “我……我……”钱振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背,顺着脊背往下流,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秘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他张了张嘴,想要编造理由,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吗?” 苏眉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凌厉,“因为你根本不是去听曲儿!你是去和四海通的联络人,醉仙楼的老鸨黄妈妈接头,向她出卖我镇北军的情报!” “你每个月去三次,就是为了把我镇北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换取你那沾满兄弟鲜血的脏钱!”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指控都要震撼! 第35章 万两白银,五万忠魂 通敌! 这个罪名,足以让钱振死一万次,还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营帐。 “什么?!通敌?!”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碎!” “难怪黑狼部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我们的软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 “我就说嘛,上次突袭粮道,那么隐蔽的路线,他们怎么来得那么及时!” 士兵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钱振撕成碎片。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士兵,此刻更是觉得恶心反胃,恨不得把当年的银子吐出来。 “我没有!你冤枉我!” 钱振状若疯狂地嘶吼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扭曲得像个厉鬼。 “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苏眉,你别以为你是风语楼楼主就能血口喷人!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构陷忠良!”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这是困兽犹斗,是垂死挣扎。 “证据?” 苏眉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 她缓缓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布账本。 账本有些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廉价脂粉香气。 “钱振,你可认得这个?”苏眉举起账本,在空中晃了晃。 看到那本账本的瞬间,钱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那是……黄妈妈的秘密账本!那本他一直想毁了,却被黄妈妈当做保命符,一直牵着他一路走到黑的枷锁!那本记录了他和四海通所有肮脏交易的账本!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黄妈妈不是说,这账本她藏在连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吗?怎么会落到风语楼手里?! 完了……全完了…… “看来你认得了。” 苏眉看着钱振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缓缓翻开账本,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春月初七,收南大营钱统领‘礼金’一份,内附‘镇北军春季操练计划’一册,转付纹银五百两。”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夏月二十三,收南大营钱统领‘礼金’一份,内附‘雁门关守军换防时间表’一张,转付纹银八百两。” “大夏历一百二十年,秋月初九,收南大营钱统领‘礼金’一份,内附‘镇北军粮草储备清单’一份,转付纹银一千两。” 苏眉每念一条,钱振的身体就瘫软一分,脸上的绝望就浓重一分。 台下的将领和士兵们,则是越听越愤怒,越听越心寒。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原来,他们在明处拼死拼活,流血牺牲,却有人在暗处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把他们卖得干干净净! “大夏历一百二十年,冬月初三……” 苏眉念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钱振,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收南大营钱统领‘礼金’一份,内附‘雁门关北坡防务图’一张,以及‘镇北王突袭黑狼部王庭作战计划’一份,转付纹银……一万两。” 苏眉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账本,目光冷得像冰。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被这个惊天的真相,震得魂飞魄散。 一万两! 那可是一万两白银!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几辈子的钱! 而钱振,就是用这一万两,出卖了镇北王的作战计划!出卖了整个镇北军的灵魂! “钱振,这张防务图,就是我父王和八位兄长战死前,最后一次突袭黑狼部王庭的路线图!” 萧尘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缓缓走到点将台边缘,俯视着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钱振。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一万两银子!让黑狼部提前三天在白狼谷设下了埋伏!” “就是因为你!让我父兄中了埋伏,让我镇北军五万精锐,像傻子一样钻进了敌人的口袋,几乎全军覆没!” “就是因为你!让我父王和八位兄长,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回来!被战马践踏成泥!” “钱振,你这个杂碎!看着那些死去兄弟的牌位,你晚上睡得着吗?!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萧尘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仇恨,带着滔天的怒火,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 死寂。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地从那些铁打的汉子脸上流下来。 原来……原来雁门关的大败,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不是因为黑狼部太强,而是因为出了内鬼! 原来王爷和少帅们,是被自己人给害死的! “不……不是的……” 钱振瘫软在地上,眼神已经涣散了,嘴里喃喃自语,像个疯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要点钱……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老王爷会死……别杀我……别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仿佛一个将死之人的呓语。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赵铁山那双虎目瞬间变得血红,眼眶里甚至渗出了血丝,泪水混着怒火喷涌而出。 “锵!”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我杀了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 赵铁山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不顾一切地冲上点将台,朝着钱振就冲了过去,战刀高高举起,刀锋上带着呼啸的风声。 “老王爷待你不薄!几位少帅把你当亲叔叔!你却为了区区一万两银子,出卖了他们的性命!你还是人吗?!” “我今天就替老王爷清理门户!拿你的狗头祭奠在天之灵!” 赵铁山的怒吼声响彻云霄,那把战刀带着他毕生的愤怒、悔恨和仇恨,狠狠劈向了钱振的脑袋! 第36章 一脚之威,震慑全军 赵铁山那把饱饮鲜血的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呜”的悲鸣,仿佛在为镇北王萧战,为那埋骨白狼谷的五万英魂哭嚎。 这一刀,凝聚了一个老兵所有的愤怒、悔恨与忠诚!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钱振脖颈的刹那—— “吼!” 一声绝望而疯狂的兽吼,从钱振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张原本死灰一片的脸,瞬间被一种病态的潮红所取代。瘫软在地的身体,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疯狂,猛地从地面弹起! 他没有去挡赵铁山那必杀的一刀,也没有去看台上任何一个将领。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点将台侧席,那个穿着一品诰命服、满头银发的老太君,以及被她护在身旁,吓得小脸煞白、娇躯颤抖的八嫂萧灵儿! 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能抓住那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就能活下去! 钱振将毕生功力都灌注在了双腿之上,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不,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发起自杀式冲锋的疯狗,朝着萧灵儿的方向爆射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形在空气中甚至拉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双因为贪婪和恐惧而扭曲的手,指甲暴涨,如同鬼爪,眼看就要扣住萧灵儿那纤弱的肩膀! “灵儿!!” “保护老太君!!” 台侧的柳含烟和钟离燕等人目眦欲裂,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兵器,想要救援,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赵铁山一刀劈空,眼睁睁看着钱振从自己刀下逃脱,扑向老太君,那张紫膛脸瞬间血色尽褪,巨大的惊恐和绝望涌上心头。 完了! 若是老太君和八夫人出了事,他赵铁山万死难辞其咎! 校场上,数万士兵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萧灵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 老太君下意识地将萧灵儿拉到身后,举起了手中的龙头拐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赴死般的决绝! 千钧一发!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背对着这片混乱,仿佛置身事外的萧尘,动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 只是那穿着玄铁狻猊甲的挺拔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向后一仰。 紧接着,他那只穿着黑色战靴的右脚,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龙,猛然自下而上,向后方闪电般踹出! 快! 这一脚,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台上的柳含烟这等高手,都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快到校场上数万双眼睛,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像一柄千斤重的攻城巨锤,狠狠砸在了一块腐朽的木板上! 钱振前冲的身体,在距离萧灵儿不到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与恐惧。 他艰难地低下头,视线里,一只黑色的战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不是印。 是整个陷了进去! 以战靴为中心,他那身经百战、坚逾铁石的胸膛,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恐怖的凹坑!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如爆豆般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是他胸前所有的肋骨,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尽数震碎! “呃……” 钱振张大了嘴,想发出惨叫,但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七八米远,重重地砸在点将台坚硬的青石台阶上!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那由整块青岩铺就的台阶,竟被他砸出了一个蛛网般的巨大裂纹! 而钱振,就躺在那片蛛网的中央,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四肢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汩汩地从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没死。 但比死更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那一脚震成了肉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收回脚,依旧背对着他的黑色身影,眼中除了恐惧,还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难以置信。 一脚…… 仅仅是一脚…… 自己这个触摸到了“技”之境界巅峰的高手,连让他回头的资格都没有吗? 静。 整个北大营校场,五万三千二百人,此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各种各样震惊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铁山举着刀,僵在原地,那双铜铃大的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抽搐的钱振,又看了看那个连头都没回的萧尘。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那一脚,踹得粉碎! 他……他娘的……这还是那个病秧子九公子吗? 这一脚的力量,这一脚的速度,这一脚的时机…… 这他妈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台侧,大嫂柳含烟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自问武艺高强,乃是将门之后,可刚才那一脚……她扪心自问,自己能躲开吗? 不,躲不开! 甚至,她连看都看不清! 那已经不是武学的范畴了,那是纯粹的、碾压性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暴力! 这一刻,她看着萧尘的背影,那双孤高的美眸中,第一次没有了鄙夷,没有了同情,而是涌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校场下方的数万士兵,更是彻底傻了。 他们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从钱振狗急跳墙,到萧尘背身一脚,整个过程快到连一息都不到。 他们只看到叛徒要行凶,然后他们的少帅……背对着,踹了一脚。 然后,叛徒就飞了出去,躺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简单。 粗暴。 强到离谱!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少帅威武!!!” “轰——!!!”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引爆!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滚滚天雷,冲天而起,震得整个雁门关都在嗡嗡作响! “少帅威武!!” “少帅无敌!!” 如果说,之前的呐喊,是出于对萧尘煽动性言语的共鸣。 那么此刻的欢呼,则是源于对绝对力量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 在军队里,没有什么比无可匹敌的武力,更能征服这群铁血汉子! 面对那足以掀翻天地的狂热呐喊,萧尘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股睥睨天下、神鬼皆屠的煞气,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与关切。 他走到兀自惊魂未定的萧灵儿面前,伸出那只刚刚碾碎了敌人胸膛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八嫂,吓到了?” 萧灵儿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萧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看向一旁的老太君,轻声问道:“祖母,您没事吧?” 老太君看着眼前这个一面是杀神、一面是暖阳的孙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欣慰和骄傲,她用力点了点头:“祖母没事……尘儿,你长大了。” 安抚完家人,萧尘脸上的温情再次褪去,化作一片森寒。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还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的钱振。 “别……别杀我……”钱振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黑色战靴,眼中满是乞求和恐惧,“我……我把钱都给你……我还有很多钱……求你……” 萧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只脚边的蝼蚁。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脚。 “不……不要……” 在钱振惊恐欲绝的尖叫声中,那只重达数十斤的玄铁战靴,带着万钧之势,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钱振的胸膛彻底塌陷,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萧尘面无表情地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蟑螂。 他转身,面向校场上鸦雀无声的五万大军,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镇北军上下,无论官职大小,无论亲疏远近!” “凡通敌叛国,出卖军情者;凡贪墨军饷,克扣抚恤者;凡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者……” 萧尘顿了顿,漆黑的眸子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 “一经查实,证据确凿——” “杀!无!赦!” 第37章 铁腕肃军,三时之限 点将台上,那具扭曲的尸体,胸口处一个深陷的、带着战靴纹路的恐怖凹坑,仍在汩汩地向外冒着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南大营统领,钱振,死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这数万大军中威望甚高的统领之一,是无数士兵口中和蔼可亲的“钱将军”。 而现在,他只是一滩被踩碎的烂肉。 风停了。 数万人的呐喊声也停了。 偌大的北大营校场,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寂静。五万三千二百名铁血汉子,此刻仿佛都变成了泥塑木雕,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怀疑与轻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冻结灵魂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缓缓收回脚的黑色身影上。 那个人,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尸体旁,仿佛刚刚不是踩碎了一个人的胸膛,而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西大营统领赵铁山,那只紧握着战刀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刀锋与盔甲碰撞,发出“铛啷啷”的细微声响。他那张紫膛色的脸,一片煞白,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病秧子!这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 这他妈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绝世猛虎!那一脚的力量,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他赵铁山征战四十年,自问杀人如麻,可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像个没断奶的娃娃! 东大营统领李虎,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虽然还按在刀柄上,但心中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他从那道身影上,感受到了一种唯有在尸山血海中反复打滚,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统帅身上,才可能存在的……煞气! 那是真正的,阎王之气! “好……好……好!” 点将台侧席,一直拄着龙头拐杖,强撑着身体的老太妃萧秦氏,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她看着那个挺拔如山的孙儿,嘴唇哆嗦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是骄傲的泪! 萧家,后继有人了! 萧尘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低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脚下死不瞑目的钱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数万大军。 “钱振,身为镇北军统领,食朝廷俸禄,掌万军性命,却勾结外敌,出卖军情!” 萧尘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士兵的心坎上。 “白狼谷一战,我父镇北王萧战,我八位兄长,以及跟随他们冲锋陷阵的五万镇北军兄弟,尽数埋骨他乡!就是因为他,因为这个杂碎出卖的军情!” “你们告诉我,这种人,该不该杀?!” 短暂的沉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怒吼! “该杀!!” “杀!杀!杀!” “剐了他!!”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士兵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挥舞着拳头,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如果钱振此刻还活着,他会被这五万多愤怒的士兵,瞬间撕成碎片! 萧尘缓缓抬起手,喧嚣的声浪再次奇迹般地平息。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前排那一众噤若寒蝉的将领。 “钱,是个好东西。但有些钱,沾了血,是不能拿的。”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某些人的耳朵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一瞬间,至少有十几名将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们以为钱振死了就死无对证! 可这位新上任的少帅……他怎么会知道?! 【阎王战术沙盘,启动。】 【生物体征二次扫描……锁定高危目标。】 萧尘的脑海中,那十几个将领的身影瞬间被红色的数据框锁定,他们的心率、肾上腺素水平、肌肉紧张度……所有生理指标,都清晰地呈现在沙盘之上,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无所遁形。 “我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萧尘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耳边响起。 “但,我父兄刚刚战死,镇北军经不起更大的动荡。我萧尘,也不是一个滥杀之人。” 他话锋一转,竟带上了一丝“仁慈”。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从现在起,三个时辰之内!凡是与四海通有过来往,收过黑钱,泄露过非核心军情的,主动到中军大帐,找雷烈登记自首,上缴所有不义之财。” “我可以对天发誓,对镇北军三十万将士发誓,只要你主动站出来,我便既往不咎!只削去你们的官职,让你们戴罪立功。他日若在战场上立下足够大的功劳,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一出,那十几个面色惨白的将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挣扎和希冀。 还有活路? 然而,萧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继续抱着侥幸心理,赌我找不到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黑衣丽人。 “但丑话说在前面,三个时辰之后,若是我从我三嫂苏眉的‘风语楼’卷宗里,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那么,你们的下场,会比钱振,凄惨一百倍。” “我会让你们尝遍军中所有酷刑,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再把你们的名字和罪行,刻在石碑上,让你们的家人、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背负着叛徒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彻底击溃了那些人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 一边是戴罪立功,尚有生路。 另一边,是生不如死,遗臭万年! 怎么选?傻子都知道! “雷烈!”萧尘不再看那些人,厉声喝道。 “末将在!”雷烈一个激灵,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将钱振这狗贼的尸体,拖到辕门之外!传我将令,备五马,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处以车裂之刑!” 车裂! 这古代最残酷的刑罚之一,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遵命!”雷烈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血光。他大步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钱振的脚踝,就往台下拖去。 尸体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眼的血痕。 校场上的士兵们,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他们看着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快意和怒吼。 “叛徒该死!” “为王爷报仇!为兄弟们报仇!” 在震天的怒吼声中,萧尘缓缓转过身。 整个校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雷烈,也没有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将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一张张敬畏而狂热的脸,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举着刀,僵在原地,满脸羞愧与震撼的老将身上。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萧尘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赵铁山。” 第38章 老将不死,唯有凋零 “赵铁山。” 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整个校场,五万三千二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西大营统领,赵铁山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老将,一张紫膛色的脸饱经风霜,此刻却比雪地还要苍白。 他依旧保持着挥刀欲劈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手中的战刀,那把跟随他南征北战四十年的伙伴,此刻却重如泰山,压得他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钱振若是内鬼,我赵铁山愿以死谢罪!” 他不久前当着数万将士吼出的这句话,此刻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滚烫,发出“滋滋”的声响。 脸,火辣辣地疼。 不是被人打的,是自己丢的。 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明,为一个通敌叛国的杂碎作保,甚至不惜顶撞新帅,险些酿成军中哗变的大祸! 他愧对老王爷的栽培!愧对萧家世代的信任!更愧对那惨死在白狼谷的五万兄弟! “铛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铁山手中的战刀,脱手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悲鸣。 他那魁梧的身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在战场上从未弯过脊梁的老将,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点将台上的萧尘,重重地跪了下去! “轰!” 双膝砸地,力道之大,竟让坚硬的青石地面,都迸裂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少帅!” 赵铁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羞愧。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只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跟随他多年的自刎短匕。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刀尖对准自己。 “末将……赵铁山,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险酿大祸!愧对老王爷在天之灵,愧对少帅信任,更愧对惨死的五万袍泽兄弟!” “末将……无颜苟活于世!” “请少帅……取我项上人头,以正军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他闭上眼睛,脖子一横,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姿态。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心头一颤。 “少帅三思啊!” 东大营统领李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求情:“赵将军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对萧家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是啊少帅!” “求少帅开恩!” “赵将军身上的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我萧家军流血留下的!他罪不至死啊!” 一时间,以李虎为首的十几名高级将领,齐刷刷跪倒了一片,纷纷为赵铁山求情。 他们很清楚,赵铁山是镇北军的元老,是仅存的几个能镇住场子的老将之一。 杀了他,固然能让军法严明,但也会让无数老兵心寒! 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点将台上那个身披玄甲的年轻人。 杀,还是不杀? 就在他一念之间。 【阎王战术沙盘,启动。】 萧尘的脑海中,冰冷的数据流飞速闪过。 【目标锁定:赵铁山。】 【心理状态分析:羞愧,95%;悔恨,90%;死志,85%……忠诚度,未变。】 【战术推演启动……】 【方案一:斩杀立威。成功率30%。后果:军法严明,但老将离心,军心潜在动摇风险。】 【方案二:宽恕赦免。成功率60%。后果:收获人心,但威信受损,军法如儿戏。】 【方案三:攻心为上,重铸军魂。成功率99%。后果:彻底收服此人,化为手中最锋利的刀,镇北军魂,二次凝聚!】 【锁定最优解:方案三。】 电光石火间,萧尘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走下点将台。 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黑色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地求情的将领。 径直走到了赵铁山的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把象征着死亡的短匕。 而是弯下腰,捡起了那把被赵铁山掷于地上的,厚重朴刀。 刀身入手,一股冰冷的铁血之气顺着手臂传来。 好刀。 萧尘将沉重的刀柄,递到了赵铁山的面前。 跪在地上的赵铁山,感受到面前的动静,疑惑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刀锋,而是熟悉的,刻满了岁月痕迹的刀柄。 “想死?” 萧尘的声音,冰冷而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是忠诚?就是赎罪?!” “放屁!” 萧尘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那他妈是懦夫才干的事!!” 赵铁山被骂得浑身一震,整个人都懵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仿佛能燃尽一切的火焰! 萧尘俯视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沧桑和暮气的脸,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激烈,却带着一种更加震撼人心的力量。 “赵铁山,你老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铁山的心口。 是啊,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当年能轻松挥舞的战刀,如今也觉得有些沉重了。 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涌上心头。 然而,萧尘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入他的灵魂深处! 萧尘的目光,从他苍老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手中的战刀上,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但这把刀……” “……还利否?!” 利否?! 还利否?! 这三个字,如同两道天雷,在赵铁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战刀。 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砍杀痕迹,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生死搏杀。 刀锋处,依旧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饮过的血,斩过的头颅! 一股早已沉寂的热血,仿佛被这句问话瞬间点燃,从他干涸的心脏深处,轰然爆发! 老了? 是!他是老了! 可只要这把刀还在!只要他还能握得动这把刀! 他就还是那个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西大营统领! 他就还是镇北王麾下,那头最凶猛的铁山虎!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咆哮,从赵铁山的喉咙深处猛然爆发!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无尽的血丝所充斥,整个人仿佛在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那魁梧的身躯再次挺得笔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双手握紧战刀,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咆哮! 那声音,盖过了风雪,响彻了整个校场! “利——!!!” “回禀少帅!末将这把刀,还利!!” “它还能杀人!!” “它还能饮血!!” 赵铁山状若疯魔,他猛地转身,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盯着萧尘,单膝重重跪地,手中的战刀拄在身前,发出了金石之声! “我赵铁山对天起誓!!” “愿为少帅!再战三十年!!” “刀锋所指!虽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头被重新唤醒的猛虎,萧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把镇北军最刚猛的“老刀”,已经彻底被他握在了手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校场上,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的山呼海啸! “少帅威武!!” “老将军威武!!” “战!战!战!!” 军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重铸! 第39章 吾之规矩,即为王法! 校场之上,血腥味尚未散尽。 那一声声震天的“再战三十年”,如同一道道惊雷,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赵铁山这头西境猛虎的彻底臣服,其意义,甚至比当场格杀钱振更加重大! 这意味着,镇北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脾气最臭的一块顽石,被萧尘用最霸道的方式,彻底驯服! 其余将领看着那单膝跪地、状若疯魔的老将,再看看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少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萧尘没有再看赵铁山,他缓缓转身,面向校场上鸦雀无声的五万大军。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杀完了叛徒,收服了老将,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封赏与定夺! 是决定他们这三十万镇北军未来命运的时刻! “雷烈!”萧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末将在!”一直跪在地上的雷烈猛然抬头,声如洪钟。 “自今日起,你仍为我镇北军北大营统领!” “末将……遵命!愿为少帅效死!”雷烈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 “李虎!” 东大营统领李虎心中一紧,连忙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仍为东大营统领。” “谢少帅!”李虎重重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萧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刚刚起身的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身体一僵,表情复杂地与萧尘对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着,再次单膝跪了下去。 “赵铁山。”萧尘缓缓开口。 “末将在。”赵铁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羞愧。 “你,仍为西大营统领。”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公然顶撞,险些酿成大祸,少帅非但没杀他,甚至连官职都没有削去? “少帅……末将有罪!”赵铁山羞愧难当,老脸涨得通红。 “你的罪,是蠢。”萧尘毫不客气地说道,“但你的忠,我看到了。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日后,用你手里的刀,去挣回你今天丢掉的脸面。” 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赵铁山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还年轻的少帅,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 “遵命!” 三位统领归位,三大营的军心,瞬间稳如泰山! 校场上的气氛,也由之前的紧张肃杀,变得热烈起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萧尘却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南大营统领钱振,叛国伏诛,其位不可久悬。” 萧尘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侧那一道身披红色软甲,手按剑柄,英姿飒爽的倩影。 “自今日起,由我大嫂,柳含烟,接任南大营统领一职!”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五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身段高挑、容颜绝美的女子,眼中充满了错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让一个女人,当一营主帅?! 统领数万兵马?! 这……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别说普通的士兵,就连李虎、雷烈等高级将领,也都当场懵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帅,万万不可!!”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才宣誓效死,感激涕零的赵铁山,再一次站了出来! 他一张紫膛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点将台,唾沫横飞。 “少帅!末将并非质疑大少夫人的勇武!只是……只是自古以来,军中从未有过女子为主帅的先例!” “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 萧尘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赵铁山,你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规矩?”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煞气,从萧尘身上轰然爆发,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父兄战死,朝廷克扣军饷,镇北军连饭都吃不饱,这是规矩吗?!” “奸臣当道,内鬼横行,五万忠魂埋骨他乡,这是规矩吗?!” “现在,在这镇北军大营,在这三十万兄弟面前,我萧尘说的话,就是规矩!” “我的人,就是规矩!” “我的刀,更是规矩!” 萧尘一步步走到赵铁山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服?” 赵铁山被这股气势冲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是啊,这世道,这朝廷,他妈的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萧尘不再理他,转身面向全军,声音如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一个女人,没资格统领你们?”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她凭什么!” 萧尘猛地指向身后的柳含烟,厉声喝道: “凭她,柳含烟,大夏历一百一十八年,雁门关下,单人独骑,冲阵百步,亲手斩杀黑狼部百夫长三名,普通狼崽子过百!” “这一战,你们当中有谁比她杀得多?!” 台下一片死寂。许多参加过那一战的老兵,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凭她,是我萧家长嫂!父兄战死,长嫂如母!她代表的,就是我萧家的脸面!她的命令,就是我萧尘的命令!” “这个理由,够不够?!” “论勇武,她不输在场任何一个男人!论身份,她是镇北王府的大少夫人!” 萧尘的目光如刀,扫过所有将领的脸。 “现在,谁还觉得,她没资格?” 全场鸦雀无声。 赵铁山低下了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李虎和雷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他们这才想起,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的大少夫人,在嫁入王府之前,本就是京城将门虎女,一杆长枪,名动京华! “柳含烟,领命!”萧尘喝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含烟,莲步轻移,走到台前。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萧尘,单膝跪地,声音清冷而坚定。 “柳含烟,领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 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南大营副统领一职,由四嫂钟离燕担任,辅佐大嫂,重整南大营!” “啊?我?” 站在台侧,一直兴奋地看着热闹的四嫂钟离燕,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她“嗷”一嗓子,扛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擂鼓瓮金锤,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上来,“哐当”一声单膝跪地,地面都跟着一颤。 “钟离燕领命!谢少帅!嘿嘿,以后谁不听话,俺一锤子砸扁他!” 看着这个兴奋得像个孩子的“女壮士”,众将领嘴角抽搐,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个煞神大嫂,一个怪力四嫂,这南大营……以后怕是比龙潭虎穴还可怕。 任命完将领,萧尘环视全场,缓缓开口,说出了他今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决定。 “最后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我决定,从四大营中,各抽调五百名精锐中的精锐,合计两千人,组建一支新的部队!” “这支部队,不受四营节制,不归任何统领调遣,它只听我萧尘一人的号令!” 萧尘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它的名字,叫‘阎王殿’!” “我,将亲自操练他们!” “轰!” 这句话,比任命柳含烟为统领,还要震撼! 赵铁山、李虎、雷烈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从各营抽调五百精锐? 那可是他们压箱底的宝贝!是各营的战力支柱和骨干! 这一下抽走五百,等于抽走了他们半条命啊! “少帅,这……”赵铁山急了,刚想开口。 “怎么?”萧尘冷眼扫了过去,“我萧尘,连镇北军的兵都调不动了?” 一句话,让赵铁山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脸色憋成了猪肝色。 萧尘不再看他们,而是面向校场上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的脸,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吼道: “我知道,你们的将军舍不得!” “但我要告诉你们!能入选‘阎王殿’,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我将给你们提供镇北军最充足的粮饷!顿顿有肉!” “我将给你们打造北境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器!” “我将用三个月的时间,用这世上最严苛、最残酷的训练,把你们每一个人,都打造成以一当百的战场绞肉机!” “我要让‘阎王殿’三个字,成为草原蛮子心中,最深沉的噩梦!” “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来?!”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想!!” “愿入阎王殿!为少帅效死!!” 士兵们的热血被彻底点燃!将领们的不舍,瞬间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所淹没,脸上露出了既肉痛又期待的复杂神情。 萧尘看着这鼎沸的军心,嘴角扬起。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四大营,各自把五百人的名单,送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森然的目光扫过三大统领的脸,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一炷香后,你们凑不齐。” “那我就亲自去你们营里,‘借’一千人。” 第40章 割肉奉君,此殿名为阎王! “那我就亲自去你们营里,‘借’一千人。”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赵铁山、李虎、雷烈三人的心脏上。 一千人! 三大统领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比刚才听到钱振是叛徒时还要难看。 五百精锐,已经是剜心头肉了。 一千精锐,那是直接在他们胸口上捅一个对穿的窟窿! 那可不是一千个新兵蛋子,那是他们各自营中,经历过数次血战,能以一当十的百战老兵!是各营的军魂和骨架!是他们压箱底的宝贝! “少帅……” 赵铁山喉结滚动,那张刚刚还因激动而涨红的紫膛脸,此刻憋成了酱紫色。他想说点什么,想求个情,哪怕是打个商量。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萧尘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没有玩笑,只有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敢肯定,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真的会带着人,去他西大营里,点走一千个最精锐的兵。 到那时,丢的就不只是兵,还有他赵铁山的脸! 校场上,五万多双眼睛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风雪似乎都停了,气氛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嫂。”萧尘没有再看那三个脸色变幻的统领,而是侧头对柳含烟淡淡说道。 “在。”柳含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紫檀木香,走到点将台前的香炉边,指尖真气一吐,火星迸现,点燃了香头。 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 “一炷香。”萧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香燃尽时,我要在点将台下,看到两千人。” “是!” 这一次,赵铁山没有再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张老脸上闪过一抹悲壮。他冲着李虎和雷烈低吼一声:“走!回去挑人!” “他娘的!割肉就割肉!”雷烈也是个爽快人,骂骂咧咧地一跺脚,眼中满是肉痛。 李虎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下一刻,三道魁梧的身影,如同三头被逼急了的猛虎,转身朝着各自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三位统领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去,台下的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 “天呐!真的要抽调两千人!还是各营的精锐!” “阎王殿……听着就霸气!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被选上!” “你看赵将军那脸色,跟死了爹一样……这回可真是大出血了!” “废话!换你当统领,你手下最能打的兵一下子被抽走五百个,你不心疼?” 议论声中,夹杂着兴奋、向往,以及对自家统领的一丝同情。 “九弟,你这样……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气啊?” 一旁的八嫂萧灵儿,看着三位统领的背影,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萧尘的衣袖。 萧尘收回目光,脸上的森然瞬间化为柔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灵儿的手背,微笑道:“怨气?当然会有。就像从自己身上割肉,怎么可能不疼?” “那……”萧灵儿更担心了。 “但他们很快就不会怨了。”萧尘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们只会期待,期待我将这两千块‘好铁’,炼成一柄什么样的‘神兵’。” “等到‘阎王殿’第一次亮出獠牙的时候,他们只会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咬咬牙,多塞几个人进来。” 这番话,让萧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妃萧秦氏,浑浊的老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一个“割肉奉君”! 好一个“炼铁成钢”! 这个孙儿,不仅有杀伐果断的狠,更有洞悉人心的智!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这已然是……名帅的雏形! “老祖宗,您先回府歇息吧,这里风大。”萧尘走到老太妃身旁,轻声说道。 “不回。”老太妃摆了摆手,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娇贵。我要亲眼看着,看着我萧家的麒麟儿,是如何重塑这三十万镇北军的军魂!” 萧尘见状,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披在了老太妃的身上。 时间,在一片嘈杂与期待中,缓缓流逝。 那支紫檀木香,在风雪中,不急不缓地燃烧着。 青烟袅袅,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一点点缩短的香身,而提到了嗓子眼。 当香燃过三分之一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西面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西大营统领赵铁山,一马当先,正领着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大步流星地向校场走来。 他依旧是那张紫膛脸,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既肉痛又骄傲的复杂神情。 很快,五百名身披铁甲、煞气腾腾的士兵,在他身后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这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让周围的普通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少帅!西大营,五百精锐,奉命前来报到!”赵铁山走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五百张坚毅的脸。 【阎王战术沙盘,启动。】 【目标群体扫描……】 【人数:500。】 【平均年龄:32岁。】 【平均战斗力评估:78(普通士兵为30)。】 【平均忠诚度(对萧家):82。】 【平均参战次数:47次。】 【综合评价:合格。这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精锐,是构成军阵的基石。】 萧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他看着赵铁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西大营的兵,是好兵。”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夸奖。 赵铁山那颗正在滴血的心,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骄傲。 “谢少帅夸奖!” 紧接着,东大营统领李虎,北大营统领雷烈,也相继带着各自的五百精锐赶到。 不多时,点将台下,一千五百名从三大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铁血悍卒,汇聚一堂。 三个巨大的方阵,壁垒森严,鸦雀无声。 那股由一千五百名百战老兵汇聚而成的恐怖煞气,直冲云霄,仿佛将天上的风雪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们无法想象,这样一支部队,如果被打磨成一体,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战斗力! 萧尘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这支初具雏形的王牌之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赵铁山、李虎、雷烈三人,跪在阵前,虽然脸上依旧写满了“肉痛”,但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期待。 一炷香,燃尽一半。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然而,萧尘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披红色软甲,一直静立不语的大嫂柳含烟身上。 校场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萧尘的视线,聚焦在了这位风华绝代的镇北王府大少夫人,如今的南大营新任统领身上。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萧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还差五百人。” 第41章 嫂嫂凶猛,阎王殿前皆新兵! “还差五百人。” 萧尘的声音,如同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校场上,却让无数人心头猛地一沉。 一千五百名三大营的精锐,已经如三座铁铸的山峦,静立在点将台下。那股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南大营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 统领钱振刚刚被五马分尸,尸骨未寒。整个南大营此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就是一滩谁也不愿去碰的烂泥。 香炉中,那支代表着军令的紫檀木香,已经燃烧到了末端,火星明灭,随时都可能熄灭。 “少帅,这南大营……”西大营统领赵铁山面露难色,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声音艰涩地开口,“钱振那厮刚伏法,军心大乱,要不……从我们三大营,再匀点人出来?” 他这是真心实意。南大营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让新上任的大少夫人去,万一镇不住场子,那丢的是整个萧家的脸。 李虎和雷烈也是一脸赞同,肉痛归肉痛,但总比出乱子强。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那道身披红色软甲的绝美身影。 “大嫂,需要我帮忙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我可以让雷烈带一千陷阵营的兵,帮你去南大营‘请’人。” “请”字,他咬得极重。 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言语中的森然之意。 然而,柳含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双清冽的凤眸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倔强。 “我南大营的事,不劳少帅费心。”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 她甚至没有再看萧尘一眼,只是对着台侧另一个扛着擂鼓瓮金锤的火爆身影道:“四妹,走了,干活。” “好嘞!” 一直百无聊赖的钟离燕闻言,双眼瞬间放光,她将那巨大的金锤往肩上一扛,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嘿嘿,早就手痒了!” 在数万道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两位镇北王府的少夫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炽烈如火,就这么径直走下点将台,朝着南大营队列的方向大步行去。 一时间,整个校场议论声四起。 “大少夫人这是……要亲自去挑人?” “我的天,南大营那帮兵痞,可都是跟着钱振混的,一个个桀骜不驯,能听一个女人的?” “看着吧,肯定要出乱子!” 赵铁山急得直跺脚,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尘却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校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支紫檀木香上的火星,越来越微弱,青烟已经若有若无。 就在香头最后一点火光即将被风雪彻底吞噬的瞬间—— “咚!咚!咚!” 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南面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风雪中,两道身影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朝着点将台大步走来。 正是柳含烟和钟离燕! 当她们走近时,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柳含烟那身鲜红的软甲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拳印和脚印,一头青丝略显凌乱,绝美的脸蛋上沾着些许尘土,就连那红润的嘴角,都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而她身旁的钟离燕,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那柄擂鼓瓮金锤上,似乎还沾着布料的碎屑。 再看她们身后那五百名士兵! 如果说前三营的精锐是铁铸的山,那这五百人,就是一群刚从斗兽场里杀出来的疯狗! 几乎每个人都鼻青脸肿,有的顶着黑眼圈,有的嘴角破裂,个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不服、惊恐,以及一丝丝敬畏的复杂目光,死死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女人。 【阎王战术沙盘,启动。】 【目标群体扫描……】 【人数:500。】 【平均战斗力评估:75。】 【忠诚度(对萧家):68(不稳定)。】 【士气状态:愤怒30%,不甘40%,恐惧20%,战意10%。】 【综合评价:合格。一群被强行打服的刺头,潜力巨大,但极度危险。】 “这……这是怎么回事?”雷烈看着这群“残兵败将”,目瞪口呆地问道。 “嘿嘿!”钟离燕得意地一挺胸,大嗓门嚷嚷得全场都听得见,“俺跟大嫂把南大营所有校尉和都尉,挨个打了一遍!谁能在俺们手底下撑过十招,谁就有资格来!” “这五百人,就是这么凑齐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赵铁山和李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所有将士看着那两个女人的眼神,都变了。 一个打遍全营! 这是何等凶残!何等霸道! 柳含烟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她走到台前,对着萧尘单膝跪地,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沙哑。 “南大营,五百人,奉命报到!” 话音落下,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两千精锐,集结完毕! 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两千张或坚毅、或桀骜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这就是他新时代的第一块基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响彻整个校场!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阎王殿,新兵!” “你们过往的一切战功、一切荣耀,全部清零!”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尤其是那些从各大营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不服之色。 “报告少帅!”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猛地踏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吼道:“俺叫张虎!在镇北军干了十五年,亲手砍下八十三个草原蛮子的脑袋!俺不是新兵蛋子!” 他的话,说出了许多老兵的心声。 一时间,无数道不忿的目光,都投向了点将台上的萧尘。 萧尘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问道:“张虎,我问你,三百步外,箭穿敌喉,你能做到吗?” 张虎一愣,脖子一梗:“俺是步卒,使刀的,不善弓箭!” 萧尘点了点头,又问:“十息之内,奔袭三百步,你能做到吗?” 张虎脸色一滞,三百步,寻常人跑完都得半盏茶功夫,十息?那不是飞吗?他憋红了脸:“做……做不到。” “身负五十斤重甲,日行百里山路,你能做到吗?” 张-虎的额头开始冒汗:“这……这会把人累死!” 萧尘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那我给你十个弟兄,陷入百人重围,你能带着他们,全部活着杀出来吗?!” “我……”张虎彻底哑火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打过无数恶仗,但陷入十倍于己的重围,能活着冲出来一个,都算祖坟冒青烟了,还带着十个弟兄? 萧尘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台下两千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你们做不到!你们所有人都做不到!” “你们所谓的勇猛,不过是匹夫之勇!所谓的战功,不过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在阎王殿,这些,都是垃圾!” “我要的,不是只知道挥刀的莽夫!我要的,是能在任何绝境下完成任务,能以一当百的战场绞肉机!”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把过去的身份忘掉!你们就是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是我阎王殿,最菜的新兵!” 一番话,骂得两千铁血悍卒狗血淋头,却没有任何人敢反驳一个字。 张虎那张刀疤脸,由红转白,最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之前的不忿与骄傲,被萧尘用几个冰冷的问题,击得粉碎! 看着被彻底镇住的全场,萧尘嘴角微扬,随即宣布了另一项任命。 “六嫂,韩月!” 在众嫂中间,一个穿黑色轻甲的女子,闻声抬起了头。她后背背着一张黑色长弓,眼神孤僻而锐利。 “命你为阎王殿副统领,协助我操练阎王殿新兵!” 韩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爆射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她一步跨出,来到台前,惜字如金地单膝跪地。 “韩月,领命!” 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他环视全场,用一种带着无尽狂热与森然杀意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听令!” “明日卯时,阎王殿两千新兵,在此集合,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地狱操练!” “三个月后,我要让‘阎王殿’这三个字,成为整个北境,乃至草原,听到就会颤抖的噩梦!”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敢!!” “敢!!” “敢!!” 两千名被彻底点燃了血性的悍卒,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咆哮,那股冲天的战意,仿佛要将天上的阴云都吼散! 萧尘站在高台之上,迎着风雪,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雁门关的巍峨城墙,望向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 父亲,八位哥哥们…… 等着我。 三个月后,血债,将用血来偿! 第42章 密室酷刑,红袖的血与泪 醉仙楼,三楼。 最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卧房内,黄妈妈那张平日里笑意盈盈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死死盯着墙角那块被挪开的青砖,以及青砖后空空如也的暗格,保养得宜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掐进了紫檀木的床沿,发出“咯吱”的轻响。 不见了。 那本记录了她所有身家性命、记录了整个雁门关官场黑幕、足以让醉仙楼上上下下所有人掉脑袋、甚至株连九族的账本……不见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本账本,是她从一个普通丫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根基,是她向“四海通”上面那位大人物邀功请赏的资本,更是她拿捏城中无数达官显贵的命脉! 谁?到底是谁?! 黄妈妈的脑子飞速转动,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 整个醉仙楼,知道这个暗格位置的,只有她和钱万三那个蠢货。但钱万三绝没有胆子动这个东西。 而能接触到她卧房,甚至有机会拿到钥匙的…… 一个身影,瞬间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红袖! 那个她一手调教出来,最清高、也最会笼络人心的清倌人! 前几日,九公子萧尘大闹醉仙楼,偏偏就点了红袖的名。而自己,因为要招待更重要的客人,便将卧房的钥匙交给了红袖,让她去取自己私藏的“雨前龙井”…… 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好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 黄妈妈的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怨毒与狠戾,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她猛地转身,对着门外低吼道:“来人!把红袖那个贱人,给我带到地下去!” …… 半刻钟后。 醉仙楼,地下密室。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红袖被人粗暴地推了进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时,饶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惨白。 密室的四壁都是厚实的青砖,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铁链、皮鞭、烧得乌黑的烙铁、磨得锋锐的竹签,甚至还有一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虎凳…… 这里是醉仙楼真正的“后厨”,任何不听话的姑娘,或是企图探查秘密的客人,最终都会在这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黄妈妈坐在密室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气。 她看都没看红袖一眼,只是淡淡地问道:“账本呢?” 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声音平静地回答:“妈妈在说什么?什么账本?我不懂。” “不懂?” 黄妈妈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旁边桌上一放。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黄妈妈站起身,缓步走到红袖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红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我再问你一遍,账本在哪?”黄妈妈的声音冰冷刺骨。 红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依旧倔强:“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 黄妈妈怒极反笑,“骨头倒是挺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她对着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使了个眼色:“给我吊起来!上刑!” “是,妈妈!” 两个壮汉狞笑着上前,粗暴地抓住红袖的胳膊。 冰冷的铁链缠上纤细的手腕,随着“哗啦啦”的声响,红袖整个人被高高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屈辱的“大”字。 黄妈妈从墙上取下一条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在空中虚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说不说?” 回答她的,是红袖紧闭的双眼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找死!” 黄妈妈眼中凶光一闪,手臂猛地挥下! “啪!!” 皮鞭裹挟着劲风,狠狠抽在红袖的后背上! “唔!” 红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薄薄的衣裙瞬间被撕裂,一道血痕触目惊心地浮现。 盐水浸入伤口,传来钻心般的剧痛。 但她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她不能说。 一旦说了,不仅自己会立刻被灭口,那个给了她一线希望的男人,也会被牵连进来。 “啪!” “啪!!” “啪!!!” 一鞭、两鞭、三鞭…… 皮鞭如毒蛇般,一次次落在红袖的身上。 很快,她身上的衣裙就变得破烂不堪,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血人。 鲜血顺着她的身体缓缓流下,在脚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不断闪过一幕幕画面。 三年前,家破人亡,她被卖入这人间地狱…… 被黄妈妈威逼利诱,学着谄媚的笑,从那些醉醺醺的男人嘴里,套取着一条条带血的情报…… 直到那天,那个身穿白衣的纨绔公子,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明明顶着一张玩世不恭的脸,眼中却藏着比深渊还沉静的光。 他说,他会救她出去。 那双眼睛,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中,看到过的唯一一束光。 她要抓住这束光,哪怕粉身碎骨! “说……还是不说?”黄妈妈打得有些气喘,她看着吊在空中,已经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的红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红袖缓缓地睁开眼睛,失血让她视线模糊,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 “你!” 黄妈妈彻底被激怒了,她扔掉皮鞭,转身从火盆里,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滋滋……” 烙铁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将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黄妈妈狞笑着,将烙铁缓缓凑近红袖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清丽的脸蛋。 “小贱人,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张脸!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毁了它!” “我最后问你一次,账本,在哪?!”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红袖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烤焦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解脱。 萧公子,红袖……尽力了。 她忽然睁开双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把东西交给了一个能取你们狗命的人,你们的末日快到了!” “你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黄妈妈被她临死前的眼神和诅咒彻底激怒,她嘶吼一声,举起手中的烙铁,便要朝着红袖那光洁的额头,狠狠按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猛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那扇由精铁打造、厚达三寸、重逾千斤的密室铁门,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迎面撞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扇铁门竟脱离了门框,带着无数飞溅的碎石,如同一块陨石般向内倒飞进来,“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坚硬的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整个密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黄妈妈和那两个壮汉,全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超乎想象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烟尘弥漫的门口,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第43章 徒手断链,醉仙楼易主 烟尘弥漫的门口,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着雪白的锦袍,与这阴暗血腥的密室格格不入,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透着让灵魂冻结的寒意。 来人,正是萧尘。 “九……九公子?” 黄妈妈手里的烙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最让她恐惧的是,那扇千斤重的精铁大门……他是怎么弄开的?用攻城锤撞的吗? “拦住他!” 短暂的失神后,黄妈妈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指着萧尘,对着身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下令。 这两个壮汉是她花大价钱养的死士,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是醉仙楼处理“脏东西”的利器。 得到命令,两人眼中凶光一闪,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朝着萧尘猛扑过去! 他们常年做这种脏活,配合默契,刀光交错,封死了萧尘所有闪避的路线。 然而,萧尘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个被高高吊起、浑身浴血、已经奄一息的纤弱身影上。 在看到红袖身上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凌厉到极致的杀机。 整个密室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冰点! 左侧的壮汉,刀锋已经快要触及萧尘的脖颈,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萧尘的身形没有丝毫移动,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脚,后发先至,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踹在了那壮汉的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密室! 那壮汉前冲的身体猛然一顿,胸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深深凹陷了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甚至追不上他倒飞出去的速度! “砰!” 他像一个破麻袋般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一脚! 仅仅一脚! 另一个从右侧攻来的壮汉,被这恐怖的一幕骇得肝胆俱裂,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一转身,就感觉后颈一紧,一只铁钳般的手掌,已经扼住了他的命运。 萧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单手将他那超过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如提一只小鸡般轻松提起。 “下辈子,眼睛放亮点。” 冰冷的声音,是这名壮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萧-尘五指猛然发力! “咯嘣!” 颈骨碎裂的脆响,是这首死亡交响曲的最后一个音符。 壮汉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被萧尘随手扔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前后不过两息。 两名在雁门关地下世界也算凶悍的死士,一个照面,全废。 整个密室,死寂无声。 黄妈妈瘫软在地,身体抖如筛糠,一股骚臭的液体从她那华贵的裙摆下,缓缓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个缓缓走向红袖的白色身影,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的索命阎王! 怪物!他是个怪物! 萧尘没有理会已经吓破了胆的黄妈妈。 他走到墙边,仰头看着气若游丝的红袖,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两条拇指粗细的冰冷铁链。 他双臂的肌肉微微贲起,青筋如虬龙般盘踞。 “铮——!!!” 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声中,那两条足以吊起一头牛的精铁锁链,竟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扯断! 断裂的铁链“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萧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从半空中接了下来,轻轻揽入怀中。 红袖的意识已经模糊,她只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让她心安的男子气息。 她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那张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萧……公子……”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别说话。”萧尘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来了。” 他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雪白锦袍,将红袖那伤痕累累、几乎赤裸的身体,紧紧包裹住,隔绝了这密室中所有的阴冷与肮脏。 “我答应过,会把你从这泥潭里拉出来。”萧尘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说到,做到。” 怀中的女孩,身体轻轻一颤,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昏了过去。 安顿好红袖,萧尘缓缓转身。 那份刚刚浮现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一切的森然杀意。 他走到瘫倒在地的黄妈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扔在了黄妈妈的面前。 正是那本苏眉在校场上拿出的,记录了钱振所有罪证的青布账册,上面还沾着钱振被踩碎胸膛时溅出的鲜血。 “钱振,原南大营统领。” 萧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就在一个时辰前,北大营校场,当着五万三千二百名将士的面,五马分尸,尸骨无存。” 黄妈妈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振……死了? 被……五马分尸?! “这本账册,是他通敌的罪证。”萧尘的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本账册,“而另一本记录着醉仙楼所有黑钱往来的账本,在你房里的暗格里。钥匙,是红袖给我的。” 轰! 黄妈妈的脑袋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 他什么都知道! “九公子饶命!九公子饶命啊!”黄妈妈彻底崩溃了,她像一条蛆虫般爬过来,想要抱住萧尘的腿,却被萧尘嫌恶地一脚踢开。 “给你两个选择。” 萧尘蹲下身,捏住黄妈妈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第一,你还是醉仙楼的黄妈妈,这里的一切照旧。只不过,从今天起,醉仙楼换个东家。这里,将是我三嫂‘风语楼’在雁门关最大的分号。你,为我做事。” 黄妈妈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生的希望。 “第二……”萧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把你,连同你私藏的那本账本,一起打包,送到郡守赵德芳的书房。你说,他看到这些东西,是会保你,还是会第一个杀了你灭口?” 黄妈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毫不怀疑,以赵德芳的狠辣,绝对会让她死得比钱振还惨!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选一!我选一!奴家愿为九公子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黄妈妈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 “很好。” 萧尘松开手,站起身,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他对着密室外,淡淡地开口:“雷烈。” “末将在!” 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雷烈,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陷阵营士兵,瞬间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他们显然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留下五十个兄弟,换上便装,接管这里。”萧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所有不长眼的,看到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全部处理干净。” “遵命!”雷烈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杀意。 听到“处理干净”四个字,黄妈妈两眼一翻,巨大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神经,直接吓晕了过去。 萧尘不再看她一眼,他弯腰,将怀中昏迷的红袖,以一种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横抱起来。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密室,走过寂静无声的走廊,回到了那依旧灯火通明、却落针可闻的醉仙楼大堂。 大堂里,所有的宾客、姑娘、龟公,全都被陷阵营的士兵用刀逼着,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萧尘目不斜视,抱着怀中的女孩,径直穿过人群,走出了醉仙楼的大门。 凛冽的寒风吹来,夹杂着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红袖苍白的脸颊上。 在萧尘温暖的怀抱里,红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堵全世界最坚固的墙守护着,所有的寒冷、肮脏、恐惧,都被隔绝在外。 鼻尖,是他衣袍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全世界最动听的声音。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红袖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萧公子…… 我赌对了。 第44章 密室定策,连根拔起 王府,后院。 一间平日里无人敢靠近的静室中,药香弥漫。 二嫂沈静姝看着躺在软榻上,被纱布裹得像个粽子,却依旧昏迷不醒的红袖,秀眉紧蹙。她刚刚处理完伤口,那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让她这个见惯了沙场伤患的军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下手太狠了,若再晚半个时辰,这姑娘就算救回来,也废了。”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不忍。 站在一旁的萧尘,早已换下那件沾染了血污的锦袍,穿上了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收敛,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双幽深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九弟,你……”沈静姝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眼前的萧尘,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前一刻,他将这个女孩抱进来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的寒意能将人的骨头冻裂。可现在,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旁观者。 “二嫂,她就交给你了。”萧尘没有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用最好的药,让她尽快好起来。需要什么,直接去账房找五嫂支取,无须吝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出了静室。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沈静姝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叹。她知道,从那个男人走出大帐的那一刻起,整个镇北王府的天,就已经变了。 ……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 萧尘来到一处看似是库房的偏僻院落前。院门紧闭,两名穿着杂役服饰,气息却异常沉稳的汉子,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 看到萧尘,两人眼神一凛,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后,别有洞天。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盘旋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深处。 这是三嫂苏眉的领地,镇北王府真正的核心机密之一——风语楼总部。 萧尘顺着石阶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的巨大地下石室,墙壁上镶嵌着数十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之内,并非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卷宗,以及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奇门兵器,从吹毛断发的软剑,到淬着幽蓝光芒的袖箭,应有尽有。 整个石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三米、宽两米的巨型紫檀木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竟是整个北境的缩微地势图。 此刻,一名身着黑色紧身夜行衣,身段窈窕,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沙盘前。她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黄色旗帜,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机。 正是风语楼楼主,萧尘的三嫂,苏眉。 听到脚步声,苏眉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开口:“人救回来了?” “嗯。”萧尘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之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但命保住了。” 苏眉盯着他看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压抑着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恐怖气息。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手,轻轻拿起一面代表着醉仙楼的黄色小旗,放在掌心。 那面小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萧尘却感觉它重如千钧。 这面小旗的背后,是红袖那满身的伤痕,是无数被出卖的镇北军将士的冤魂,更是他那战死的父兄的血海深仇。 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面小旗狠狠地插回沙盘,力道之大,坚硬的紫檀木旗杆直接没入了沙盘三分! “四海通在北境有三十七个据点,对吧?”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错。”苏眉点点头,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除了醉仙楼,还有茶楼、客栈、当铺、粮行、布庄……他们的触手,几乎渗透了北境所有的商业命脉。这些据点表面上是在做生意,实际上全都是为秦嵩那个老贼服务的情报中转站。” 她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在其中几面旗子上点过,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是雁门关城内的‘聚宝阁’,专门收购军中流出的各种物资,上到战马盔甲,下到士兵们偷偷拿出来换酒钱的腰牌。他们用这种方式,不仅大发战争财,还能顺便套取各个营头的装备损耗和兵员情况。” “这是城南的‘福来客栈’,来往的商旅、江湖人士、甚至是一些从京城来的官员,都会在那里落脚。那里鱼龙混杂,是四海通收集各种小道消息和江湖情报的重要据-点。” “还有这个,城北的‘万家粮行’,这才是最毒的一颗钉子。”苏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恨意,“他们表面上是北境最大的粮商,实际上却控制着整个北境的粮食流通。甚至连我们镇北军的军粮采购,很多时候都不得不经过他们的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军粮总是又贵又差,还经常被克扣的原因。” 她每说一个据点,就仿佛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萧尘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等苏眉说完,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全部拔掉。” 苏眉的手指在沙盘上猛地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震惊。 “全部?”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萧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萧尘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直视着她。 “意味着你要和整个四海通,和它背后的户部侍郎周扒皮,甚至和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秦嵩,彻底撕破脸!”苏眉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到时候,朝廷的压力会像山一样压过来。一道圣旨,几本弹劾的奏章,甚至直接派兵来围剿……你想过这些后果吗?” “后果?”萧尘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冰冷的杀意,“三嫂,你觉得,他们现在还会给我们留后路吗?” 他一步步走到苏眉面前,那股经过四十九天地狱磨练而成的恐怖煞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竟然让苏眉这个习惯了黑暗与杀戮的顶尖刺客,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已经害死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八个哥哥!你难道还指望我跪在地上,摇着尾巴求他们饶我一命吗?”萧尘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苏眉的心上。 “他们的情报网,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们镇北军的五脏六腑,导致五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你难道还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直到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也踩在了苏眉的心跳上。 “三嫂,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们不忍了。” 第45章 兵贵神速,血洗三十六据点! 地下石室,空气冰冷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苏眉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清冷眸子,死死地盯着萧尘,仿佛要将他看穿。 “从今往后,我们不忍了。”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逾千钧的战锤,狠狠砸在苏眉的心上,让她那颗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冰冷的心,都忍不住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忍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何其容易。 可这背后,是尸山血海,是与整个朝堂为敌,是稍有不慎,整个镇北王府万劫不复的结局! 萧尘没有理会苏眉的震惊,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北境沙盘。 他的手指,如同在巡视自己的疆域,缓缓划过沙盘上那一个个代表着“四海通”据点的黄色小旗。 从雁门关城内的“聚宝阁”、“福来客栈”,到周边郡县的粮行、当铺……一共三十六面小旗,像三十六颗毒牙,深深地扎在北境的血肉里。 “父亲和哥哥们的血,不能白流。” 萧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眉却听出了一丝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在沙盘上重重点下,目标直指最远的那个据点。 “三嫂,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要这沙盘之上,所有的黄色旗帜,全部消失!” “我要这三十六个据点,从上到下的管事、账房、核心护卫……鸡犬不留!” 轰! 苏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天?拔掉三十六个据点?还要鸡犬不留?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这是痴人说梦! “萧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眉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变得尖锐起来,“风语楼的核心暗卫,加上外围培养的死士,满打满算,能动用的不超过两百人!” “四海通的每一个据点,都堪比一个小型的堡垒!不仅有明面上的护卫,暗地里更不知养了多少亡命徒!尤其是像醉仙楼、聚宝阁这样的地方,防御之严密,不亚于一座军营哨所!” “用两百人,同时去攻击三十六个这样的地方?”苏眉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荒谬,“这不是去杀人,这是派我们风语楼的兄弟,去送死!” “谁告诉你,只用你们的人了?” 萧尘缓缓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明珠的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苏眉一愣:“你什么意思?” “雷烈的北大营,赵铁山的西大营,我会各自抽调五百名百战精锐。”萧尘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共一千名全副武装的老兵,交给你调配。” “你疯了!!!” 这一次,苏眉是真的骇然失声。 她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抓住萧尘的胳膊,因为激动,指甲都快要嵌进他的肉里。 “那是镇北军!是大夏的边军!不是我们萧家的私兵!” “公器私用,调动大军干涉地方商会,这是谋反!天大的谋反之罪!” 苏眉的声音都在发颤,“消息一旦传到京城,秦嵩那个老贼甚至都不用添油加醋,只需要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呈给皇上,一道圣旨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抄家灭族!”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足以让眼前这个初掌大权的年轻人冷静下来。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萧尘嘴角勾起的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三嫂,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萧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眉疼得蹙起了眉头。 “从我在校场上,下令将钱振五马分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以为我们现在缩回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秦嵩就会放过我们?皇上就会对我们网开一面?” “别天真了!” 萧尘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萧家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地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他甩开苏眉的手,一步步逼近,那股恐怖的煞气让苏眉呼吸都为之一滞。 “我父亲,镇北王,为大夏守了一辈子国门,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白狼谷的尸骨无存!” “我八个哥哥,满门忠烈,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军饷被克扣,换来了三十万大军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他们还要夺我们的兵权,还要把屠刀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凭什么?!” 萧尘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沙盘上! “砰!” 坚硬的木料,竟被他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萧尘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萧家的刀,到底还利不利!” “我就是要让秦嵩,让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蛀虫们知道,惹了我镇北王府,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哪怕……把这天,捅出一个窟窿!” 苏眉彻底被震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惜毁灭一切的决绝,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下令。 良久,苏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陪你疯一次。”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但那双眸子里,却也多了一丝被点燃的火焰,“但是,我需要时间。整合情报,规划路线,人员调配……最少需要三天。” “一天。” 萧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不行!”苏眉立刻反驳,“一天时间根本不够!仓促行动,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三嫂,你是搞情报的,应该比我更懂什么叫时机。” 萧尘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点了点雁门关的位置。 “今天北大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钱振被车裂,我当众宣布要肃清内鬼。你觉得,四海通在城里的那些眼线,是瞎子还是聋子?” “最多十二个时辰,消息就会传到所有据点负责人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做?” 萧尘冷笑一声。 “转移账本,销毁证据,集结人手,布下天罗地网……” “等你的三天准备好,我们看到的,只会是一座座空楼,或者是一个个为我们精心准备的陷阱!” “兵贵神速!” 萧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阎王”的冷酷与精准。 “我们必须趁着他们惊魂未定,趁着他们还在猜测我们的意图,趁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最周全的反应……以雷霆之势,一击毙命!” 苏眉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萧尘说的是对的。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很多阴谋诡计,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我明白了。”苏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很好。” 萧尘转身,向着石阶入口走去,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就在他即将踏上石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石室的温度,再次骤降。 “还有最后一件事。” 苏眉抬起头,看向他挺拔的背影。 “从现在开始,让你风语楼的暗桩,给我死死盯住军中所有的将领。尤其是今天在校场上,那些眼神飘忽,最近花钱又突然变得大手大脚的家伙。” “一旦发现,有任何人,想要偷偷给外面递消息,或者找借口离开军营……” 萧尘的声音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不管他是谁,官居何职。” “不用向我请示,也不用向任何人请示。” “就地格杀,尸体挂在辕门上示众。” 第46章 冰水淬体,铁血立威 第二天,天还没亮。 北大营的后山,一片原本荒废的谷地,此刻已经被连夜改造,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狰狞与恐怖气息的训练场。 这里,就是“阎王殿”的专属地盘。 两千名从四大营抽调出来的精锐,正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选中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憧憬。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地狱式训练”,无非就是比平时的操练更苦、更累一些罢了。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然而,当萧尘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的少帅,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玄铁狻猊甲,而是和他们一样,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和煞气,却比穿着重甲时还要强烈百倍。 在他的身后,跟着同样一身劲装、背着长弓的六嫂韩月。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牲口。 那张精致冷艳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的身份,忘了你们以前的功劳。” 萧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代号,那就是你们胸前的数字。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服从!”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现在,所有人,把你们的上衣都给我脱了!”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脱衣服?这大冬天的,天还没亮,气温至少在零下二十度,脱了上衣,那不是要活活冻死人?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不少士兵面面相觑,眼中闪过疑惑和不解。 “怎么?我的话听不懂吗?”萧尘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还是说,你们怕了?” “报告少帅,我们不是怕!”昨天那个刺头老兵张虎又站了出来,他梗着脖子,大声喊道,“这天寒地冻的,脱了衣服会冻伤的!我们是来训练的,不是来送死的!” 张虎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跟着老王爷打了十五年仗,砍过八十三个敌人的脑袋,凭什么要听一个毛头小子的?就算你是少帅,也不能这么胡来!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少帅,这不合常理啊!” “冻坏了身子,还怎么训练?” “少帅,您三思啊!” 萧尘看着张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劲装,一件件脱了下来。 很快,他那精壮结实、布满了狰狞伤疤的上半身,就完全暴露在了刺骨的寒风之中。 那具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钢铁浇筑而成,线条分明,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尤其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旧的、新的,层叠叠,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经历过的地狱。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多月前那个还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出这样一副恐怖的身体的。 “少帅这是……”有士兵喃喃自语。 “这身伤疤……比老子的还多……”另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 萧尘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只是走到一排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桶前。 那些木桶里,装满了冒着寒气的冰水,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没有融化的碎冰。 晨光微弱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骨的寒光。 “咕咚!” 在两千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注视下,萧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一整桶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哗啦——” 冰水倾泻而下,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 “嘶——”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了骨头缝里,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皮肤上来回切割。 萧尘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嘴唇也开始发紫。青筋在额头上暴起,呼出的白气如同两条白龙在空中翻腾。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甚至,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三息。 五息。 十息。 整整十息的时间,萧尘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冰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淌,在地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士兵,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哈出的白气如同两条白龙。 “现在,你们还觉得冷吗?” 全场死寂。 张虎看着那个赤裸着上身,浑身结满冰霜,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枪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不,这根本就是个怪物! “我告诉你们!”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战场上,敌人会因为天冷就放过你们吗?敌人会因为你们没穿暖和就手下留情吗?” “当你们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时,你们会因为冷就放弃吗?” “当你们在冰河里涉水渡河,突袭敌营时,你们会因为冷就退缩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真正的战士,要能适应任何极端环境!严寒、酷暑、饥饿、缺水!这些,都只是最基本的考验!” “连这点冷都受不了,你们还配叫镇北军的精锐?还配进我'阎王殿'?” 萧尘一步步走向张虎,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就浓郁一分。 他停在张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壮汉。 "张虎,你说你砍过八十三个敌人的脑袋,对吗?" 张虎咬着牙,硬着头皮回答:"是!" "很好。"萧尘点点头,"那我问你,这八十三个敌人,有几个是你一对一杀的?" 张虎一愣。 "有几个是在你受伤、断粮、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杀的?" 张虎的脸色开始发白。 "又有几个,是在你孤身一人、深入敌后、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杀的?" 萧尘的声音如同刀子般,一刀剜在张虎的心上。 "你杀的那些人,都是在战场上,在你的袍泽掩护下,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杀的,对不对?" 张虎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萧尘说的,都是事实。 "我不是在贬低你的战功。"萧尘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勇士。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你还不够强!你们所有人,都还不够强!" "你们以为自己是精锐,但在我眼里,你们只是一群稍微强壮一点的普通士兵!" "真正的精锐,是能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的存在!" "真正的精锐,是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在任何绝境中杀敌的战争机器!" "而我,要把你们,打造成这样的存在!" 萧尘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响彻整个校场。 "现在,我再问一遍,把衣服脱了,有问题吗?!" “没有!!”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两千人整齐划一的怒吼。 那声音,震得山谷都在回响。 第47章 炼狱锻锋,极限界的魔鬼特训 “哗啦啦——” 所有人,包括张虎在内,都毫不犹豫地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他们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 “很好。”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指着那些装满冰水的木桶,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现在,每个人,把这些冰水从头浇到脚。然后,绕着这座山谷,跑二十圈!” “跑不完的,或者中途倒下的,自己滚出'阎王殿'!” “这里,不养废物!”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冰水浇头,还要绕着山谷跑二十圈?这山谷一圈至少也有三里地,二十圈就是六十里!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训练,这是在玩命! 但没有人敢再质疑。 因为他们看到,萧尘已经带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身上还挂着冰碴子,每跑一步,都带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但他的步伐却稳健有力,如同一头猎豹,在晨雾中疾驰。 “吼!!” 张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抱起一个木桶,将那冰冷刺骨的水从头浇下。 “啊——!” 冰水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牙齿打颤,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站不稳。 但他想起了萧尘刚才那笔直的身影,想起了那双冰冷却坚定的眼神。 “老子不能输!” 张虎咬紧牙关,扔下木桶,学着萧尘的样子,怒吼着冲了出去。 “干他娘的!” “拼了!” “老子就不信,少帅能做到,老子做不到!” “阎王殿!阎王殿!”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在冰水的洗礼下,发出痛苦而又兴奋的咆哮,然后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跟在萧尘身后,冲进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两千人的脚步声,如同闷雷,在山谷中回荡。 韩月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背上的长弓,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 一场前所未有的、堪称变态的地狱式训练,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第一天的训练,就让这群自诩为精锐的老兵们,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们以为跑完二十圈就结束了。 结果,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体能极限挑战。 当两千人气喘吁吁地跑完六十里,回到训练场时,不少人已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萧尘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下达了新的命令。 “两人一组,互相背着,做深蹲。一百个。做不完的,没有午饭。” “什么?!” 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跑完六十里,现在还要背着人做深蹲?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但没有人敢反抗。 因为他们看到,萧尘已经让雷烈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雷烈足足有两百斤重,但萧尘却像是背着一根稻草,轻松地做起了深蹲。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整个过程,萧尘的呼吸都没有乱过,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吃力的表情。 “看到了吗?”萧尘放下雷烈,拍了拍手,“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做不到,就滚出去。” 士兵们咬着牙,开始了这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人做到五十个就倒下了,有人咬牙坚持到八十个,最终还是力竭倒地。 但也有人,像张虎,硬是凭着一股狠劲,颤颤巍巍地完成了一百个。 当他放下同伴,整个人瘫倒在地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老子……做到了……”他喘着粗气,嘴角却勾起一个笑容。 接下来,是拔河比赛。 萧尘让他们用最粗的麻绳,进行拔河比赛,输的一方没有午饭。 这一下,所有人都拼了命。 因为他们已经饿了,跑了六十里,又做了一百个深蹲,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绳子两端,各有一千人。 “开始!” 随着萧尘一声令下,两千人同时发力。 “吼——!!” 怒吼声震天,所有人都红了眼。 绳子在空中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双方僵持了足足一刻钟,最终,左边的队伍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输的那一方,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没有午饭,意味着他们要饿着肚子,继续接下来的训练。 但萧尘没有丝毫怜悯。 “输了,就要承受代价。这是战场的规则,也是'阎王殿'的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记住,在战场上,输了,就意味着死亡。” 下午,是匍匐前进。 萧尘让他们在泥泞的土地上,匍匐前进五百米,谁要是敢把屁股翘起来,就会有一支冰冷的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那是六嫂韩月的箭。 她站在高台上,手中的长弓如同死神的镰刀。 “开始。” 随着萧尘的命令,两千人趴在泥地里,开始艰难地向前爬行。 泥水混合着碎石,硌得人生疼。不少人的手肘和膝盖都被磨破了,鲜血混着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嗖——”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一个士兵的头皮飞过,将他的头发削掉了一缕。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刚才他因为太累,不自觉地把屁股翘了起来。 “下一次,就不是头发了。”韩月冷冷的声音传来。 她的箭法神乎其神,每一箭都只差分毫,却又绝对不会真的伤到人。 但那种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记忆深刻。 “嗖!嗖!” 接连不断的箭矢在空中飞舞,每一支都精准地擦过那些动作不标准的士兵。 有人被吓得尿了裤子,有人咬着牙,把身体压得更低。 五百米的距离,他们足足爬了一个时辰。 当所有人终于爬到终点时,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一整天下来,两千名精锐,几乎有一半的人都累得虚脱,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吃的,不再是军营里的大锅饭,而是一种用豆粉、肉干、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混合在一起,压制成的黑色饼子。 那饼子又干又硬,没什么味道,但吃下去之后,却能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胃里散开,迅速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这是什么东西?”有士兵皱着眉头问。 “行军丹。”雷烈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二少夫人特制的,能快速恢复体力。你们就偷着乐吧,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 士兵们这才意识到,少帅虽然训练残酷,但在后勤保障上,却是下了血本的。 这是萧尘根据前世的压缩饼干,让二嫂沈静姝改良出来的“行军丹”。 晚上,当所有人都以为可以休息的时候,萧尘又把他们集合了起来。 夜幕降临,训练场上点起了一排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 但那火光,却让士兵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因为他们看到,萧尘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嗜血的光芒。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只有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萧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恶魔的低语。 “白天,我们练体能,练力量,练你们这身臭皮囊。” “晚上,我们练杀人的本事。” 他指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那片树林,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现在,所有人,两人一组,进入树林。你们的任务,是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找到并'杀死'你们的同伴。” “天亮之前,还站着的,才有资格吃明天的早饭。” “至于被'杀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就等着受罚吧。”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韩月。 韩月点点头,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将是这场“猎杀游戏”的裁判,也是最危险的猎人。 任何违反规则,或者表现不佳的人,都会收到她送出的一份“礼物”——一支足以让他们躺上三天的麻醉箭。 两千名士兵,看着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树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训练? 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野兽在养,在逼着他们互相残杀! “现在,开始。” 萧尘的声音,如同地狱的钟声,敲响了。 第48章 丛林暗战,反向猎杀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后山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从云层中漏出的几缕惨淡月光,将地面照得斑驳陆离,树影婆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寒风穿过林间,带着野兽粪便的腥臭和腐烂落叶的霉味,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两千名“阎王殿”的士兵,如同被投入了黑暗丛林的困兽,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们两人一组,背靠着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的心脏狠狠一跳。 白天那场堪称自虐的体能训练,已经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力气。 此刻,他们不仅要对抗身体的疲惫,还要对抗来自黑暗的、未知的恐惧。 更要命的是—— 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并“杀死”自己的同伴。 否则,就没有明天的早饭。 “老王,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一个士兵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木刀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别他娘的自己吓自己!”被叫做老王的士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握着木刀的手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林子里除了风声,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 “嗖!”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传来。 两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看清是什么,就感觉脖子上一凉——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他们的颈侧大穴。 紧接着,一股麻痹感如同潮水般迅速传遍全身。 “我……我操……” 老王只来得及骂出这三个字,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另一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大叫,一支冰冷的箭矢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箭尖锋利,透着森然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箭尖刺破了他喉结处的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只要再进一寸—— 他就是个死人。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十米高的树冠上飘落下来。 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是六嫂韩月。 她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迷彩泥,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 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得吓人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士兵。 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废话太多,说话声音太大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然后手腕一抖,那名士兵也步了同伴的后尘,软地倒在了地上。 韩月收回箭矢,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一眼,身形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对于她来说,这片树林,就是她的主场。 而这群吵闹的“菜鸟”,就是她眼中最明显不过的靶子。 …… 类似的一幕,在树林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什么人?!” “有情况!” “操,老子看不见!” 慌乱的喊声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习惯了大开大合、冲锋陷阵的老兵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战斗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无声无息。 招招致命。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勇武,在黑暗中,在这些诡异的战术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超过三百人被“猎杀”。 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只知道,脖子上突然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虎和他的一名同伴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看到不远处的一组士兵,被一条涂了泥巴、几乎看不见的绊马索绊倒。 然后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两个人,用木刀干净利落地在他们脖子上一抹。 整个过程连三秒钟都不到。 那两个人的动作,快得像鬼魅。 “这帮兔崽子,下手真他娘的黑!”张虎低声骂道,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恐惧。 因为他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虎哥,咱们怎么办?”他的同伴紧张地问,声音都在发抖,“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天亮之前要是找不到目标,咱们也得被淘汰。” 张虎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虽然性子直,但能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也不全是蛮力。 “不能再这么被动了。”张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咱们得主动出击。这林子太大,这么找下去跟没头苍蝇一样。咱们得想个办法,把猎物引过来。” “引过来?怎么引?” 张虎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枯树上。 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正好可以藏人。 而树洞周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有了。”他嘴角勾起一个狞笑,“咱们来玩一招'声东击西'。” 他压低声音,快速地对同伴说了几句。 那同伴听完,眼睛一亮:“虎哥,高啊!” 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张虎让同伴躲在树洞里,而他自己,则在树洞周围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陷阱——用树枝和藤蔓做成的绊索,还有几块尖锐的石头。 虽然简陋,但在黑暗中,足以让人中招。 布置完毕后,张虎和同伴都在脸上、身上涂满了泥巴,然后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们要等。 等那些自以为是猎人的家伙,主动送上门来。 “准备好了吗?”张虎低声问。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张虎的同伴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救命!有蛇!有蛇咬我了!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凄惨无比。 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真的被毒蛇咬了一样。 张虎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演技不错。 惨叫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 “虎哥,你说这招能行吗?”他的同伴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等着瞧吧。”张虎自信地说道,“这帮小子,虽然一个个都挺精,但毕竟都是军人出身。听到同伴出事,肯定会有人忍不住过来看的。只要他们一露头,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刀,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 果然,没过多久。 不远处的草丛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有人来了! 张虎的心脏开始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草丛。 两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这边摸了过来。 动作很轻,很谨慎。 但在张虎眼里,已经足够了。 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是现在! 张虎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去,手中的木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劈向了其中一个黑影。 “受死吧!” 他这一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第49章 淬炼狼群,萧家的刀还利否 张虎的这一刀,他在战场上用过无数次,斩杀过无数敌人。 又快,又狠,又准。 他自信,就算是军中的武艺教头,也很难躲开。 然而—— 就在他的刀即将劈中对方的瞬间。 那两个黑影,却突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两边散开。 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完美地躲过了他的攻击。 张虎的刀劈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两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唰!唰!” 两把冰冷的木刀,从两个诡异的角度,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左一右。 如同死神的镰刀。 张虎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刚才那一刀,又快又狠,他自信就算是军中的武艺教头,也很难躲开。 可这两个人,竟然躲开了? 还反过来制住了他? 而且,从他出刀,到被制住,整个过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反应太慢,动静太大,杀气太重。”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虎艰难地转过头,就看到六嫂韩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 她就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手中的长弓,正搭着一支箭,箭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输了。” 韩月淡淡地说道。 张虎和他同伴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自以为聪明,设下了陷阱,结果,却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六……六少夫人,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张虎不甘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明白。 他们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涂了泥巴,躲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你们的声音,在三百步外就能听见。”韩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还有,你们选的这个地方,太明显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猎人,都不会上当。” 她走到那两个制住张虎的士兵面前,难得地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懂得利用敌人的失误,来制造机会。” 那两个士兵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们是韩月亲自训练的第一批“种子”,专门负责在这场猎杀游戏中,充当“猎人”的角色。 韩月转过头,看着满脸不服气的张虎,声音依旧冰冷。 “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已经死了不下十次了。” “你们以为的聪明,在敌人眼里,不过是幼稚的把戏。” “你们以为的勇猛,在真正的杀手面前,不过是送死的鲁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虎和他的同伴,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从明天起,你们两个,跟着我学。” “我来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狙击。” 张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输得这么惨,六少夫人不仅没有惩罚他,反而要亲自教他。 “多……多谢六少夫人!” 张虎和他的同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 与此同时,在山谷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萧尘正静静地站着,如同黑夜中的一尊雕塑。 他的身边,是同样沉默的苏眉。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俯视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树林,仿佛能看穿其中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脑海中,“阎王战术沙盘”正在高速运转。 整片树林的地形,两千名士兵的位置,他们的移动轨迹,甚至每一次交手的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如同上帝视角。 【扫描完成】 【当前存活人数:1647人】 【淘汰人数:353人】 【平均存活时间:47分钟】 【评估:合格】 萧尘的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第一天,就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情报都整理好了?”萧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树林里。 “嗯。”苏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递了过去,“三十六个据点,所有的情报都在这里了。风语楼的人一夜未睡,总算是在你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 那是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后的兴奋。 萧尘接过卷宗,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据点的详细信息—— 地理位置、人员配置、防御力量、逃生路线、甚至连每个据点负责人的性格弱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做得很好。”萧尘合上卷宗,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苏眉愣了一下。 这还是萧尘第一次夸她。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刺激?”萧尘突然问道。 苏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萧尘的意思。 她苦笑一声:“何止是刺激,简直是疯狂。我掌管风语楼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调动所有力量,去完成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风语楼的暗卫们,现在估计都在背后骂我是个疯子。” “他们以后会感谢你的。”萧尘淡淡地说道,“因为你让他们知道了,他们的极限,远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高。” 他转过头,看着苏眉。 月光下,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人,只有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会爆发出真正的潜力。” “无论是这两千名士兵,还是风语楼的暗卫,都是如此。”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按部就班完成任务的工具。” “我要的,是一群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战士。” 苏眉沉默了。 她看着萧尘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坚毅。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了。 他不仅仅是在训练那两千名士兵。 他也是在用同样的方式,训练着风语楼,训练着她。 他在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逼着所有人成长,逼着所有人去突破自己的极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苏眉问道。 “明晚。” “明晚过后,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 “得罪萧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情况。”苏眉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萧尘却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不是情况,是鱼儿上钩了。” 他指了指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看到了吗?那几个人,已经学会了团队配合。” “他们在用声音吸引敌人,然后设伏围杀。” “虽然手法还很粗糙,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动脑子了。” 萧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我要的'阎王殿'。” “不是一群只会冲锋的莽夫,而是一群会思考、会配合、会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战果的……杀戮机器。” 苏眉看着萧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突然有些同情那些即将面对“阎王殿”的敌人了。 “对了。”萧尘突然想起了什么,“红袖那边,情况怎么样?” “二嫂说,伤势已经稳定了。”苏眉回答道,“不过想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嗯。”萧尘点点头,“让人好好照顾她。她提供的情报,价值连城。” “还有,醉仙楼那边,黄妈妈配合吗?” “很配合。”苏眉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她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们。毕竟,她很清楚,如果不配合,等待她的,将会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很好。” 萧尘将手中那沓厚重的卷宗缓缓放下,修长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却又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冰冷。 苏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黑色的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精致冷艳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的目光越过萧尘的肩膀,看向下方那片漆黑的树林。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树林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淘汰赛。 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闷哼,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那是猎物被猎杀时,最后的挣扎。 “看来,你对六妹很放心。” 苏眉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冰,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解。 韩月。 这个在众嫂嫂中存在感最低,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一个透明人般的女子,却被萧尘委以重任,成了“阎王殿”的副统领,负责最核心的战术训练。 这一点,让向来自诩看人极准的苏眉,有些看不懂。 “六嫂是天生的猎手。” 萧尘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树林里,仿佛能透过层层树冠,看清其中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她对危险的直觉,对时机的把握,还有那份超乎常人的耐心和冷静,都是最顶尖的。” “她缺的,不是天赋,而是一套能将她天赋发挥到极致的理论和方法。” 萧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像一把绝世好弓,却配了一把普通的箭。我要做的,就是给她换上最锋利的箭,让她成为能射落星辰的……神射手。” 苏眉沉默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眸子,在这一刻微微闪烁。 她不得不承认,萧尘看人的眼光,毒得可怕。 她和韩月相处了这么多年,也只知道她箭术高超,性格孤僻,除了射箭什么都不关心。 却从未想过,在萧尘的眼中,韩月竟然有如此高的评价。 不仅如此。 大嫂柳含烟的刚烈,四嫂钟离燕的蛮力,五嫂温如玉的算计,甚至连她自己掌管的风语楼…… 萧尘似乎总能一眼看穿每个人的本质,并且精准地将每个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这种能力,绝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拥有的。 “那你呢?” 第50章 暗刃归心,剑指聚宝阁 苏眉突然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审视的眸子,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不加掩饰地盯着萧尘。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张精致冷艳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也更加凌厉。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或者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锋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直刺萧尘的心脏。 “你的体内,究竟住着什么样的灵魂?”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灵堂上的舌战监军,到校场上的铁腕立威,再到昨夜醉仙楼的雷霆手段……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胆小懦弱、见人就脸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九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 而是完全就是两个人! 他的身上,充满了谜团。 他的脑子里,仿佛装着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总能拿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又偏偏行之有效的法子。 他的眼神,他的气场,他的手段…… 都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更像是一个…… 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他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面对苏眉的质问,萧尘没有回避。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苏眉那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个冰冷如刀,一个深邃如渊。 夜风吹过,萧尘身上那件黑色的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晃眼,甚至有些……刺眼。 “我?” 萧尘指了指自己,笑容更加灿烂,仿佛苏眉刚才问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我就是萧尘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萧家的第九子,你们的九弟。一个……想为父兄报仇,想让你们都好好活下去的男人。”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苏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人糊弄的感觉。 “别用这种话搪塞我。” 苏眉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九幽寒冰,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你那些手段,你那些想法,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拥有的!” “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她向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 面对未知,面对无法掌控的事物,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警惕。 “重要吗?” 萧尘反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三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缓缓压了下来。 “我是什么样的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苏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短刃已经握紧。 但萧尘没有继续逼近,而是停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照得格外清晰。 “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能带领萧家走出绝境。” “重要的是……” “我能为父兄报仇雪恨。” “重要的是……”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眉。 “我能让你们,让这三十万镇北军的兄弟们,都活得有尊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眉的心上。 一锤。 两锤。 三锤。 锤锤见血。 苏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是什么样的人,真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还姓萧。 重要的是,他还是萧家的人。 重要的是,他还在为这个家拼命。 那就够了。 不是吗? “我……” 苏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她突然发现,自己那些质疑,那些怀疑,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她做得心甘情愿。 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从今往后……”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风语楼,唯九弟之命是从!”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苏眉……” “请九弟……下令!” 萧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把萧家最锋利的暗刃,已经彻底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眉的肩膀。 “起来吧,三嫂。” “接下来,有你忙的。” 萧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么,我们明晚的第一刀……” “就从这里聚宝阁开始!” 苏眉站在他身后,看着萧尘的话,明显一愣。 聚宝阁。 四海通在雁门关最大的据点。 也是整个北境情报网络的核心枢纽之一。 那里,每天进出的都是达官贵人。 那里,汇聚着整个北境最肮脏的秘密。 萧尘要动的第一刀,竟然就是它! “九弟……” 苏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聚宝阁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郡守府、城防军、甚至连军中都有他们的人。若是动了聚宝阁,恐怕……” “恐怕什么?” 萧尘打断了她的话,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恐怕他们会狗急跳墙?” “恐怕朝廷会震怒?”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嫂,你要记住一件事。” “从我父兄战死雁门关的那一刻起,我们和他们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他们想要的,是萧家的命。” “我想要的,是他们的头。” “既然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盯着苏眉说到。 “我要让他们知道——” “萧家的刀,还利否。” 第51章 惊弦夺命,血洗聚宝阁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 当“阎王殿”的新兵们还在后山树林里,进行着那场残酷而又新奇的“猎杀游戏”,在黑暗中互相厮杀、淬炼杀意的时候。 另一场真正的猎杀,一场注定要让整个北境为之颤栗的血腥屠戮,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雁门关城内,聚宝阁。 作为四海通商会在北境最大的据点之一,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商铺,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小型堡垒。 三层高的红木主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院墙高达三米,青砖垒砌,墙头甚至还插着密麻麻的碎瓷片和铁蒺藜,在夜风中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厚重的红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 平日里,这里是雁门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进出的都是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但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墙上,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护卫正在来回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中,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聚宝阁后院,书房内。 一个名叫吴三的精瘦中年人,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安。 “该死!该死!钱振那个蠢货,怎么就被萧尘那个病秧子给杀了?还是被一脚踹死!” 吴三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几次想要端起桌上的茶杯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钱振被杀,对于他们这些四海通在北境的据点来说,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宝剑,随时可能落下。 虽然他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了郡守赵德芳,也向京城的周侍郎发了加急密信,甚至还给丞相府送去了紧急情报。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北大营传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那个曾经病恹恹、见人就躲的镇北王府九公子,如今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当众处决钱振,铁腕整肃三军,组建什么“阎王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吴三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疯子,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吴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用颤抖的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只信鸽。 这只信鸽通体雪白,眼睛却是诡异的血红色,一看就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传信鸽。 吴三飞快地研墨,提笔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计划暴露,立即销毁。” 他的字迹因为手抖而显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绝望和疯狂。 他要通知其他据点,立刻销毁所有和镇北军有关的证据,尤其是那些记录着交易往来、行贿受贿的账本。 只要证据没了,就算那萧尘闹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拿他们没办法! 吴三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卷起来,塞进了信鸽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吴三托着信鸽,正准备将它放飞—— 突然! “嗖!”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低语,从窗外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对于吴三这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来说,这声音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耳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已经晚了。 吴三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只刚刚被他托在手心、正准备展翅高飞的信鸽,就猛地一僵。 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身体直挺挺地从他手中掉了下去。 一只通体漆黑、尾羽上带着一抹妖异血红的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信鸽的身体,将它死死地钉在了窗框上! 箭矢的力道之大,甚至让那厚实的红木窗框都为之震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 更可怕的是,那支箭射穿信鸽后,箭头还深深地没入了窗框之中,足足有三寸之深! 这得是多大的臂力?多准的箭术? 吴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 外面有人! 而且,是顶尖的高手! “敌袭!!有刺客!!” 吴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而,他的声音刚出口—— “嗖!” 又是一声破空声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更准! 一支同样的黑色箭矢,如同鬼魅一般,从窗外的黑暗中激射而入。 箭矢划破夜空,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残影,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吴三的喉咙! “呃……” 吴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堵住那个正在疯狂喷血的伤口。 但没用。 那支箭矢从他的喉咙正中射入,贯穿了他的颈椎,从后颈透了出来,箭头上还带着殷红的鲜血和白色的骨屑。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顺着他的手指缝隙汩汩地流出,很快就染红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绸缎长袍。 吴三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含糊声音,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 他的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和脖子上的伤口,汩汩地流出,很快就在他身下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染成了暗红色。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在如此精准地射杀信鸽之后,又能在瞬间——不,是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补上这致命一箭的! 那箭法……简直是神乎其技! 不,那已经不能用“神乎其技”来形容了。 那是……杀神! 第52章 箭道宗师,血染聚宝阁 屋顶上,韩月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那身黑色的夜行衣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的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刀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就像是夜空中最冷的星辰。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刚才射出的不是夺人性命的箭矢,而只是随手扔出的两根稻草。 在她身边,还站着十几个同样背着弓箭、身着夜行衣的黑衣人。 他们,都是风语楼的暗卫,也是苏眉麾下最顶尖的射手。 此刻,这些暗卫看向韩月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他们都是风语楼培养出来的精锐,箭术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 但和韩月比起来…… 差得太远了! 刚才那两箭,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箭,射杀信鸽。 那只信鸽体型很小,而且还在吴三的手中,随时可能飞走。 但韩月的箭,却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它的身体,将它钉在了窗框上。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精准的箭术,还需要对距离、风速、目标移动轨迹的完美计算。 而第二箭,更是让他们感到震撼。 从第一箭射出,到第二箭离弦,中间的间隔,绝对不超过半个呼吸!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韩月不仅完成了搭箭、拉弓、瞄准、射击的全套动作,而且还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吴三的喉咙! 要知道,吴三在发现信鸽被射杀后,本能地就要往后躲。 但韩月的箭,却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轨迹,精准地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这种箭术…… 已经不能用“高超”来形容了。 这是……箭道宗师! “六夫人……”一个暗卫忍不住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您这箭术,简直是……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执行任务期间禁止说废话。”韩月冷冷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任务还没结束。” 她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暗卫。 “记住,少帅说过,这次行动,要快,要狠,要绝。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是!” 十几个暗卫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充满了杀意。 院子里,听到吴三那声凄厉的惨叫,聚宝阁的护卫们瞬间被惊动了。 “怎么回事?” “掌柜的出事了!” “快!去后院!” “有刺客!” 几十名手持刀棍的护卫,从各个角落里冲了出来,朝着后院的书房蜂拥而去。 这些护卫都是四海通花重金招募的好手,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手上都沾过人命。 他们的脸上带着凶狠的表情,手中的刀棍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然而,他们刚刚冲进院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咻!咻!咻!咻!” 一连串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吟唱,从四面八方的屋顶和墙头传来。 数十支黑色的箭矢,如同黑夜中的蝗虫,铺天盖地地射向了院子里的护卫! 这些箭矢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残影。 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就像是死神在低声吟唱着收割生命的歌谣。 “啊——!”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护卫甚至还没看清敌人在哪里,就被精准的箭矢射中了要害。 有的被射穿了喉咙,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整个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有的被射穿了心脏,箭矢从前胸透入、后背穿出,整个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血洞,然后轰然倒地; 有的被射中了眼睛,箭矢直接贯穿了眼眶,深深地没入了大脑,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有的被射中了腿,刚跪倒在地,第二支箭就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后脑勺…… 每一箭,都又快又狠,招招致命,不留任何活口!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护卫们,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院子里那三十多名护卫,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条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窒息。 屋顶上,韩月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中的长弓。 她看着下方那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三十多条人命,而只是三十多个稻草人。 她的身边,那十几个风语楼的暗卫也纷纷收起了弓箭。 他们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显然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清理完毕。”韩月对着身后的黑暗,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雷烈。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五十名手持朴刀的陷阵营精锐。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煞气腾腾,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雷烈走到院子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满地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六夫人,好箭法!” 雷烈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充满了敬佩。 他刚才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韩月和她的手下,简直就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收割生命的死神。 那种精准、高效、冷酷的杀戮方式,让他这个习惯了在战场上正面硬撼、用刀子和敌人拼命的猛将,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不需要怒吼,不需要冲锋,甚至不需要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脸。 只需要躲在黑暗中,拉开弓弦,松开手指。 然后,敌人就死了。 简单、高效、致命。 “少说废话。”韩月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因为雷烈的赞美而有任何波动,“按计划行事。你们负责清理楼里剩下的人,我负责外围警戒。记住,少帅的命令——”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雷烈和他身后的五十名士兵。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放心吧,六夫人!” 雷烈狞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大手一挥,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 “兄弟们,跟我上!把这贼窝给老子抄了!这帮狗娘养的,害死了王爷和少帅们,今天,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吼!” 五十名陷阵营的士兵,齐声低吼,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杀意,却如同实质一般,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那座三层高的红木主楼。 第53章 血洗聚宝阁,抄没万金获铁证 聚宝阁内,还剩下一些伙计、账房先生和家奴。 他们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躲在床底下,有的躲在柜子里,还有的直接钻进了米缸里,祈祷着外面的杀神千万不要找到自己。 但他们哪里躲得过这群杀神的搜索。 “砰!” 雷烈一脚踹开一间房门。 厚重的红木门板在他的巨力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直接被踹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里,两个抱在一起、抖如筛糠的伙计,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身影。 “饶……饶命……” 其中一个伙计哆哆嗦嗦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饶命?” 雷烈狞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当初你们害死王爷和少帅们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现在知道求饶了?” “晚了!” 话音未落,雷烈手中的朴刀一挥。 刀光闪过,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昏暗的房间里划过。 “噗嗤!” 两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溅满了整个墙壁。 两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鲜血汩汩地从断颈处涌出,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血泊。 “下一个!” 雷烈舔了舔嘴唇上溅到的鲜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于他来说,杀这些出卖袍泽、害死王爷的叛徒走狗,比在战场上杀敌一千还要痛快!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一场无声的屠杀,在聚宝阁内上演。 陷阵营的士兵们,严格执行着萧尘的命令。 他们两人一组,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一人负责破门,一人负责补刀。 从一楼到三楼,不放过任何一个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刀锋入肉的"噗嗤"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声。 二楼的一间账房里,一个满脸横肉的账房先生正躲在桌子底下,双手捂着嘴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整个人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账房先生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砰!" 房门被踹开。 两个陷阵营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的刀上还在滴血。 "出来吧,别躲了。"其中一个士兵冷冷地说道。 账房先生浑身一颤,但还是不敢出声。 "既然不出来……" 士兵冷笑一声,手中的朴刀猛地刺向桌子底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三楼的一间卧房里,几个龟奴正躲在床底下,他们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一个年轻的家奴哭丧着脸说道。 "闭嘴!别出声!"另一个年长的家奴低声呵斥道。 但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了。 雷烈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找到你们了。" 雷烈狞笑着走了进来,手中的朴刀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大……大爷饶命!我们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年长的家奴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 "无辜的?" 雷烈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狗东西,帮着四海通搜刮民脂民膏,帮着他们收集情报害死我们的袍泽,现在说自己是无辜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刀光闪过。 惨叫声响起,然后很快就归于沉寂。 半个时辰后。 雷烈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从聚宝阁里走了出来。 他的战甲上溅满了鲜血,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畅快淋漓的笑容。 "报告六夫人!" 雷烈朗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功成之后的兴奋。 "楼内一百二十七人,已全部清理完毕,无一活口!另外,我们还在地下室发现了十几个被关押的女子,应该是被他们掳来准备卖到青楼的良家女子。" 韩月点点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她的身形轻盈得像一只夜枭,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女子,给她们每人十两银子,让她们回家。"韩月淡淡地说道,"告诉她们,是镇北王府救了她们。" "是!" 雷烈应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六夫人,这是从吴三身上搜出来的库房令牌。" 韩月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然后将它递给了雷烈。 "少帅有令,所有金银财宝、珍奇异物,全部打包带走。所有账本、信件、卷宗,全部带回交给三嫂处理。" "明白了!我这就按照少帅的意思办,兄弟们,干活了!把这贼窝给老子搬空!" 很快,聚宝阁的库房被打开。 厚重的铁门在陷阵营士兵的合力之下,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缓缓打开。 当库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时,这些见惯了生死、在战场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陷阵营老兵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操……" 一个士兵忍不住爆了粗口,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这间足有百平米的库房里,堆满了各种财宝。 成箱成箱的金锭、银锭,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金色光芒。 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摆满了整整三排架子。 还有成捆成捆的绸缎、成坛成坛的美酒、成箱成箱的珍贵药材…… 这哪里是一个商铺的库房? 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宝库! "这帮狗娘养的……" 另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喷火。 "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咱们的兄弟在前线吃不饱穿不暖,这帮畜生却在这里堆金积玉!" "别废话了!" 雷烈大喝一声。 "赶紧装车!这些东西,都是少帅的了!咱们要用这些钱,给战死的兄弟们发抚恤金,给活着的兄弟们发军饷!" "是!" 士兵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和木箱,开始疯狂地扫荡。 金子、银子、珠宝、玉器…… 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被装进了麻袋和木箱里。 十几辆大车,很快就被装得满满当当。 而另一边,韩月则带着几个风语楼的暗卫,将所有搜出来的账本、信件、卷宗,全都装进一辆单独的马车。 她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烛光下,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映入眼帘: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三月,助郡守赵德芳孝,收买军中将领,瞒报军粮损耗……”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七月,帮助户部周侍郎,为其在北境私设粮仓……”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冬,收丞相秦嵩密信一封,令严密监视镇北王府动向,按月呈报……” 韩月那双冰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些账本,记录着四海通与北境官员的黑钱往来;那些信件,记录着他们如何勾结朝廷权贵、编织利益网络;那些卷宗,记录着他们收集的各种情报,甚至包括镇北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 每一本,都是铁证如山。 每一本,都足以让无数人身败名裂、人头落地。 每一本,都沾满了镇北军将士的鲜血。 “这些狗东西……” 一旁的暗卫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他的手指死攥着一封信件,指节都泛白了。 “六夫人,这些畜生……当真该千刀万剐!” 韩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账本轻轻合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被火把照亮的夜空,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冰冷而炽烈的光芒。 仿佛看到了无数欺压过萧家的人,算计过镇北军的人,当这些证据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会是何等惊恐、何等绝望的嘴脸。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冠冕堂皇的权贵们,会如何跪地求饶,会如何痛哭流涕。 但那又如何? 从今夜起,一场席卷整个北境的血腥风暴,将由他们亲手掀起。 而这场风暴的名字,叫做——复仇。 “六夫人,都装好了!” 雷烈那魁梧的身影从库房方向大步走来,他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畅快,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夜空。 "这次咱们发了!光是金银,就有足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少说也值个二三十万两!加起来,至少有五六十万两的财富!" "够咱们镇北军用好一阵子了!" 韩月点点头,然后看向远处的夜空。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是!" 十几辆装满财宝的大车,在陷阵营士兵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聚宝阁。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夜,注定会有无数人的鲜血,染红这座古老的雁门关。 而这一切,只是萧尘复仇计划的第一步。 第54章 阎王点名,血洗福来客栈 就在雁门关内的聚宝阁被血洗的同时。 一场更大规模、更加冷酷的“清洗”行动,正在北境的广袤土地上,如同燎原之火般,同时展开。 除雁门关内的万家粮行外,另有其他三十四支行动小队同时对北境的三十四个目标进行收割。 他们就像是萧尘从地狱中召唤出的三十四路阎王,手持着苏眉提供的精确的情报,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猎物。 这些猎物,还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 他们还在做着美梦,梦里是用镇北军将士的鲜血换来的金银财宝,是用无数忠魂的性命铺就的荣华富贵。 但今夜,这场美梦,将被彻底撕碎。 北境,丰州城。 深夜,城南最大的客栈“福来客栈”早已打烊。 客栈的后院马厩里,几匹健壮的骏马正在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机。 突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马厩的屋顶上。 为首的,正是四嫂钟离燕。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笨重的盔甲,而是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皮甲,将那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月光下,她的身姿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充满了致命的美感。 她的手里,也没有拿那柄标志性的擂鼓瓮金锤,而是提着两把闪烁着寒光的短柄手斧。 斧刃上,隐隐还能看到之前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目标确认,福来客栈掌柜,王二麻子,四海通安插在丰州城的情报负责人。” 钟离燕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几十名同样一身黑衣的精锐士兵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些人,都是从她麾下的重甲骑兵中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猛士。此刻,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情报显示,王二麻子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核心成员,都住在客栈的三楼。客栈内外,还有二十多名护院。” 钟离燕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些狗东西,当年就是他们收集的情报,害死了我们多少袍泽。今天,老娘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指了指身边的副将,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你带一半人,从正门突入,动静搞大一点,把那些护院都吸引过去。记住,不要让他们死的太容易,要让他们知道,出卖镇北军的下场!” “我带另一半人,从后窗潜入,直接去三楼,端掉他们的老巢。” 她顿了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记住,少帅的命令——不留活口!一个都不留!” “是!” 副将领命,眼中同样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的亲兄弟,就是在白狼谷那场伏击中战死的。今夜,他要用这些叛徒的血,祭奠兄弟的在天之灵。 他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钟离燕则带着剩下的人,如同壁虎般,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楼的后窗。 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喝酒,谈笑风生。 “……听说了吗?镇北王府那个病秧子,最近在军营里折腾得挺欢。” “哈哈,能折腾什么?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相爷早就说了,镇北王府,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得对!等镇北王府倒了,咱们这些年的功劳,相爷肯定不会忘记。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来来,为了咱们的美好未来,干杯!” 几个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离燕听着这些话,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斧,指节都泛白了。 就在这时,客栈的前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客栈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一根巨大的攻城木,直接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门框整个被撞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杀啊!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副将带着人,如同下山的猛虎,怒吼着冲了进去。他们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敌袭!敌袭!” “快!快去前院!” 客栈内的护院们瞬间被惊动,一个个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拿着刀棍就往前院跑。 但他们刚冲到院子里,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光剑影吓得魂飞魄散。 “啊——!” 一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喷溅了一地。 “这……这是镇北军的人!” 另一个护院认出了这些黑衣人身上隐隐可见的军中煞气,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但已经晚了。 陷阵营的士兵们,如同饿狼扑食,瞬间将这些护院淹没。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整个客栈,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血腥味开始在夜风中弥漫。 而就在此时,三楼。 那几个正在喝酒的人,听到楼下的动静,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为首的王二麻子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麻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掌柜的,不好了!有人攻进来了!”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什么?!” 王二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来灭口了。 “快!快从后门逃!” 他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后窗跑。 但就在这时,后窗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厚重的窗框整个被踹飞了进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钟离燕那火爆的身影,如同女战神降临,出现在窗口。 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死神的影子,笼罩了整个房间。 “想跑?” 钟离燕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和杀意,“问过老娘手里的斧头了吗?” 她一个翻身,轻盈地跳进房间,身后的士兵们也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看到突然破窗而入的钟离燕,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你……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送你上路的人。” 钟离燕没有废话,手中的短柄手斧闪电般地飞了出去。 “噗!” 手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劈中了王二麻子的后心。 斧刃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啊——!” 王二麻子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突然杀上门来。 他更不知道,他出卖的那些情报,害死了多少镇北军的将士,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而今夜,这笔血债,终于要用他的命来偿还了。 “下一个!” 钟离燕走过去,一脚踩在王二麻子的尸体上,拔出了手斧。 斧刃上沾满了鲜血,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兴奋和畅快:“这种干净利落的斩首行动,比在战场上正面冲杀,还要刺激!” 房间里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饶……饶命啊!” 一个伙计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们只是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饶命?” 钟离燕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当初你们害死我们袍泽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现在知道求饶了?” “晚了!” 她手起斧落,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惨叫声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整个三楼变成了人间地狱。 士兵们,严格执行着萧尘的命令。 从一楼到三楼,不放过任何一个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刀锋入肉的“噗嗤”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声。 还有那些临死前的惨叫和求饶,在夜空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半个时辰后。 钟离燕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她的战甲上溅满了鲜血,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但她的脸上,却带着畅快淋漓的笑容,眼中满是复仇后的快意。 “报告!” 副将大步走来,同样满身是血,但眼中满是兴奋,“客栈内外,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清理完毕,无一活口!” “四夫人,这是从王二麻子身上搜出来的库房令牌,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本泛黄的账册。 钟离燕接过账册,随手翻开,烛光下,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映入眼帘。 每一笔,都是用镇北军将士的鲜血换来的黑钱。 每一页,都记录着这些畜生的罪行。 “把所有金银财宝、账本卷宗,全部打包带走。” 钟离燕合上账册,声音冰冷,“少帅说了,这些东西,都是证据。将来,要用它们,让京城那些权贵,血债血偿!” 第55章 梨庭扫穴,北境暗网一夜倾 北境,云州城。 城西,最大的当铺“永昌当铺”。 五嫂温如玉坐在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悠闲地看着不远处那家灯火通明的当铺。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夫人,都准备好了。” 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恭敬地站在车窗外。 他是“北境商行”的管事,也是温如玉最得力的手下。 “嗯。” 温如玉点点头,声音慵懒而妩媚,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让咱们的人开始吧。记住,要演得像一点。” “是。” 管事领命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快,当铺的门口,就出现了一群衣着华丽的“富商”。 他们抬着几个大箱子,吵吵嚷嚷地走了进去,脸上满是急切和贪婪的表情。 “掌柜的!掌柜的在吗?” 为首的一个胖商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当铺的掌柜,一个山羊胡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来。 他看到这群人,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亮,脸上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哎呦,几位客官,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 “我们有批货,急着出手。” 胖商人说着,打开了一个箱子。 “哗啦”一声,金光闪闪,差点晃瞎了山羊胡老头的眼。 那箱子里,装满了金银首饰和珠宝,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这么多?” 山羊胡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在当铺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但像这样,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金银珠宝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只是一部分。” 胖商人得意地说道,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我们还有好几车货,就在外面。只要价钱合适,我们都卖。” “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难,急需用钱。” 山羊胡老头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大生意。 如果能吃下这批货,他不仅能赚一大笔,还能在四海通的账上记上一功。 他赶紧堆起笑脸,搓着手:“几位客官里面请,我们慢慢谈。这种大生意,得仔细商量商量。” 他将这群“富商”请进了当铺的内堂。 内堂是当铺谈大生意的地方,装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上好的茶具。 然而,他们刚一进去。 内堂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关上了。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山羊胡老头心中一惊,刚想回头。 紧接着,那些“富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们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山羊胡老头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大变,声音都在颤抖。 “送你上路的人。” 胖商人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满是嘲讽,“你这老狗,帮着四海通搜刮民脂民膏,害死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闪电般地划过。 “噗嗤!” 山羊胡老头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的血线。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胖商人一脸。 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割断,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下一个!” 胖商人擦了擦脸上的血,眼中满是兴奋。 接下来,当铺里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清理掉。 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刺心,有的被直接砸碎了脑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马车里,温如玉听着当铺里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惨叫,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她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九弟这招还真是好用。”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用金钱做诱饵,果然没有鱼儿不上钩的。这些贪婪的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知道,当铺里的那些人,此刻恐怕已经全都变成了刀下亡魂。 而那些金银珠宝,很快就会回到她的口袋里。 不,不仅会回来,还会带回来更多的东西。 比如,这永昌当铺的地契,和它背后所有的产业。 “九弟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人心的贪婪。” 温如玉轻笑一声,眼中满是精明和算计,"只要抓住了人性的弱点,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那座即将易主的当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四海通经营十几年的产业,今夜之后,就都姓萧了。" …… 同一时间,北境的各个角落。 茶楼、酒馆、布庄、盐铺、粮行、客栈…… 剩下的三十多个四海通的据点,在同一时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有的被强攻,刀光剑影中血流成河;有的被智取,在贪婪中走向死亡;有的被暗杀,在睡梦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雁州城的"聚义茶楼"。 二嫂沈静姝亲自带队,她没有动手杀人,而是站在茶楼外,指挥着风语楼的暗卫。 "记住,账本和卷宗是最重要的,一张纸都不能少。" 她的声音温柔,但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茶楼里,暗卫们如同幽灵般穿梭,每一个四海通的人员,都在睡梦中被抹了脖子。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当暗卫们抬着十几箱账本和卷宗出来时,沈静姝轻轻点了点头。 "烧了这里。" 她淡淡地说道,"让它连同这些罪恶,一起化为灰烬。" 很快,熊熊大火吞噬了整座茶楼。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青州城的"福源布庄"。 八嫂萧灵儿虽然年纪最小,但她带来的风语楼暗卫,却是最狠的一批。 "记住少帅的话,这些人害死了王爷和少帅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萧灵儿的声音清脆,但眼中却满是坚定。 布庄里,暗卫们如同收割麦子般,将所有人都清理干净。 当萧灵儿走进布庄时,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她看着这些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复仇后的快意。 "父王,哥哥们,灵儿为你们报仇了。" 她轻声说道,眼眶微微泛红。 …… 行动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结果,却出奇的一致。 那就是——鸡犬不留。 这场由萧尘在幕后策划,由苏眉提供情报,由几位嫂嫂和陷阵营精锐亲自执行的"雷霆扫穴"行动,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将四海通在北境经营了十多年的情报网络,彻底摧毁! 三十六个据点,无一幸免。 数百名四海通的核心人员,全部被清理。 无数的金银财宝、账本卷宗,全都落入了镇北王府的手中。 消息,如同雪花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镇北王府。 风语楼的密室里,苏眉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亲手将一面黄色的旗子,从沙盘上拔下,然后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火焰升腾,将那些代表着罪恶和阴谋的旗子,吞噬殆尽。 一面,两面,三面…… 每拔下一面旗子,苏眉的嘴角就会勾起一个弧度。 当最后一面黄色旗子被扔进火盆时,整个沙盘上,再也看不到任何黄色的标记。 四海通在北境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彻底抹除。 苏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样子,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她看着沙盘上那些被清空的区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十年布局,一夜覆灭。"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秦嵩,你这位当朝丞相,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你苦心经营的情报网,会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吧?" 她知道,从今夜起,北境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此刻正在后山的训练场上,用最残酷的方式,磨练着他手中的那把"阎王之刃"。 他似乎对这场足以震动整个北境的风暴,毫不在意。 仿佛,他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碍事的蚂蚁。 苏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面黄色旗子扔进火盆。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当京城的那位丞相大人,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当雁门关的那位郡守大人,发现自己安插在北境的所有眼线,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联的时候,他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还有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承平帝,当他知道镇北王府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展现出如此可怕的力量时,他会不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淋漓? 苏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期待的弧度。 她突然觉得,跟着这个疯子一样的小叔子,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她之前那些年,躲在暗处收集情报的日子,要刺激得多。 "九弟,你这一手,够狠,够绝。" 她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我喜欢。" 第56章 惊弓之鸟,粮行喋血 第二日,雁门关,郡守府。 夜已三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郡守赵德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那张总是带着和善笑容、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云,眼角的皱纹都因为焦虑而深陷下去。 聚宝阁出事的消息,他在子时刚过就收到了。 聚宝阁被血洗,掌柜吴三和里面上百口人,无一活口。现场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连墙上都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这一切,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慌。 “萧尘……萧尘!” 赵德芳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精致的青花瓷杯捏成齑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任人拿捏的废物九公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那个曾经连大声说话都会气喘的病秧子,那个在鸿门宴上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毛头小子,怎么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变成了一头嗜血的猛兽?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赵德芳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仿佛一个被恐惧吞噬的困兽。 他知道,萧尘的报复,绝对不会就此结束。 聚宝阁,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一定会对自己安插在北境的其他据点动手。 那些据点,是他和丞相秦嵩耗费了十多年心血,才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 每一处,都是他们在北境的眼睛和耳朵,每一处,都关系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更关系着他们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话语权。 一旦被拔除,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成为瞎子,成为聋子。 更重要的是,那些据点里藏着的账本和证据,一旦落入萧尘手中,他和丞相大人这些年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会全部曝光。 到那时,别说保住官位,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必须马上通知他们,让他们立刻转移,销毁所有证据!” 赵德芳打定主意,立刻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写了几封密信。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聚宝阁已失,萧尘疯狂报复,立刻启动最高应急预案,销毁所有账本,转移所有人员,切断一切联络。记住,宁可损失钱财,也要保住性命和证据!” 他写完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哨,放在嘴边,吹响了一个独特的音节。 那是他和亲信之间的暗号。 很快,一个身穿黑衣、蒙着面巾的亲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书房里,单膝跪地。 “大人。” “立刻把这几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丰州、云州、还有朔州的联络点。”赵德芳将信递了过去,语气急切得几乎是在哀求,“告诉他们,立刻启动最高应急预案,所有人蛰伏,所有账本销毁,所有联络中断!快去!” “是。”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黑衣人离去,赵德芳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身的丝绸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焦虑之火。 “萧尘啊萧尘,你以为这样就对付得了我和丞相大人吗?”赵德芳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你还是太年轻了。只要我把证据都销毁了,就算你闹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奈何不了我们。” “等京城的消息传来,等丞相大人的雷霆之怒降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怎么嚣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尘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场景。 到那时,他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派出信使的同时。 一场更大规模的、更加血腥的猎杀,正在郡守府的眼皮子底下,在整个北境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 城北,万家粮行。 这里是四海通在雁门关除了聚宝阁之外,最重要的一个据点。 粮行占地极广,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巨大的粮仓,里面囤积着足够整个雁门关军民吃上三个月的粮食。 粮行的掌柜,是一个名叫孙大海的胖子。 他此刻正躺在后院的卧房里,搂着一个从醉仙楼花重金赎身出来的小妾,睡得正香。 肥硕的身躯在床上占据了大半个位置,鼾声如雷,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突然,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爬。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那股痒意,却越来越明显。 而且,还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放大的、涂满了黑色油彩的鬼脸,正凑在他的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对着他嘿嘿直笑。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啊——!” 孙大海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根粗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肥肉在绳索下剧烈颤动,但越挣扎,绳索勒得越紧。 “鬼……鬼啊!救命啊!” “鬼你娘的头!”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就兜头浇在了他的脸上。 “哗啦——” 孙大海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床边站着五六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个脸上都画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手里拎着雪亮的刀子,看起来比恶鬼还要吓人。 为首的,正是雷烈。 第57章 一夜血洗,三十七颗人头 雷烈那张本就凶悍的脸上,此刻涂满了黑色和红色的油彩,狰狞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孙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肥硕的身躯抖得像筛糠。 “干什么?”雷烈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在孙大海那肥硕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我们少帅说了,想跟你借点东西。” “借……借什么?”孙大海感觉到脸上传来的刺痛,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借你的粮仓用用。” 雷烈说着,将匕首“噗”的一声插在了孙大海旁边的枕头上,刀身没入三分,刀尖距离孙大海的耳朵不到半寸。 “当然,还有你的脑袋。” 雷烈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不要杀我!我给钱!我有钱!”孙大海吓得屁滚尿流,拼命哀求,“我这里有十万两银子,不,二十万!全都给你们!求求你们饶我一命!” “钱?”雷烈冷笑一声,“你这条狗命,还有你这粮仓里的粮食,都是用我镇北军将士的命换来的!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我……”孙大海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是萧尘。 是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废物九公子。 “少帅还说了,”雷烈俯下身,凑到孙大海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呢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吃了我镇北军多少粮饷,今天,就用你们的命来还!” 话音未落,雪亮的刀光闪过。 孙大海的惨叫声,在黑夜中戛然而止。 --- 次日一早。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郡守府的书房时,一夜未眠的赵德芳,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眶通红。 他派出去的信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回来。 这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一点点掐住他的喉咙。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成何体统!”赵德芳呵斥一声,但心里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说,出什么事了?” “城……城北的万家粮行,被人……被人给抄了!”管家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孙大海和粮行里的一百多口人,全……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现场……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什么?!” 赵德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万家粮行,被抄了? 那可是他在雁门关最重要的一个据点啊! 那里面囤积的粮食,价值何止百万两白银! “还有……”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是见了鬼,“粮行里所有的粮食,全……全都不见了!一夜之间,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什么?!”赵德芳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晕过去。 那粮行里,可是囤积了足够整个雁门关军民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啊! 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他准备高价卖给镇北军的!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现在,全没了? “是谁干的?是谁干的?!”赵德芳状若疯狂地抓住管家的衣领,嘶吼道,眼睛都红了。 “不……不知道……”管家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只……只在粮行的墙上,发现了一行字……” “什么字?!快说!” “用……用血写的……” 管家哆哆嗦嗦地说道,声音都在颤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个字都有脸盆大小,用鲜血写成,在晨光中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噗——” 赵德芳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被管家慌忙扶住。 “萧尘!又是你!!” 他知道,这一定是萧尘干的! 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能力,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搬空一个巨大的粮仓! 这个疯子!这个魔鬼!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然而,让赵德芳彻底崩溃的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进了郡守府,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德芳的心口上。 “报——!丰州城的福来客栈,被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掌柜王二麻子和伙计无一生还!现场只剩下一片焦土和烧焦的尸体!” “报——!云州城的永昌当铺,被人洗劫一空,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地的尸体!掌柜的脑袋被挂在门楣上,死不瞑目!” “报——!朔州城的聚义茶楼,被人血洗,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杀,现场惨不忍睹!茶楼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报——!” “报——!” “报——!” 一个又一个的“报”字,如同催命符一般,在书房里回荡。 赵德芳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地上的碎瓷片,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除醉仙楼外的其他三十六个据点,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联! 不,不是失联。 是被血洗! 是被连根拔起! 赵德芳知道,自己完了。 他和丞相经营了十多年的心血,在一夜之间,被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废物,给连根拔起了。 他现在不仅成了瞎子,成了聋子。 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那些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本,和那些能为他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产业。 没有了这些,他在丞相面前,就是一颗废棋。 而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被弃。 “报——!!” 就在这时,一个亲信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不好了!您……您派出去的那些信使,全……全都回来了……” “回来了?”赵德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到哪了?消息送到了吗?” “就……就在府门口……” 亲信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是见了鬼。 “用……用板车拉回来的……” “三十七颗人头一个都不少。” 第 58章 阎王夺命帖,血债血偿时 “轰隆!” 赵德芳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大人!大人!” 管家和亲信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扶住他。 三十七颗人头…… 一个都不少……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锯。 他派出去的信使,全都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个个身手不凡,其中甚至有两个是他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高手,武艺足以在百人军中取敌将首级。 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人头,被装在板车里,像是菜市场的白菜一样,堆在一起,送到了他的府门口。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挑衅! 更是死亡的警告! “噗——” 赵德芳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官袍,那鲜血殷红如墨,在雪白的绸缎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下人,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虚浮,几次差点摔倒,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要亲眼去看看! 他要看看,那个萧尘,到底嚣张到了何种地步! 他要看看,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是不是真的……全都死了! 当他冲到郡守府的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府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恐、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天呐……这么多人头……” “听说都是郡守大人的人……” “镇北王府这是要跟郡守府开战了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无数根针,扎在赵德芳的心口上。 而在府门口的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三辆破旧的板车。 板车上,堆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人头,一个个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有的嘴巴还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鲜血顺着板车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刺眼的血泊,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正是他派出去的那些信使! 赵德芳认出了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是跟了他十五年的老护卫,王福。 那个是他的贴身护卫,铁手李三。 那个是他花了五千两银子请来的江湖高手,“鬼见愁”赵七。 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而在那堆人头的最顶上,还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呼呼”的声音,如同恶鬼的哀嚎。 旗帜上,用鲜血写着一个狰狞的大字—— “萧”。 那个“萧”字,笔画粗犷,血迹斑斑,仿佛是用人的手指蘸着鲜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每一笔,都透着滔天的杀意。 每一划,都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啊——!!” 赵德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指着那些人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萧尘!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他恨!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冲进北大营,将萧尘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任何牌可以打了。 四海通在北境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三十六个据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也全都被清除,那些账本、卷宗,全都落入了萧尘的手中。 他现在,就是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可怜虫。 而萧尘,却手握镇北军,兵强马壮,势如破竹。 他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拿命吗? “大人……现在怎么办啊?”管家哆哆嗦嗦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赵德芳状若疯狂地咆哮着,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怎么办!” 管家被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赵德芳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门框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人,一步步向他逼近,然后…… 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镇北军办事!闲人退避!” 那声音洪亮如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姓们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咚!咚!咚!” 那脚步声沉重有力,如同战鼓擂动,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 一队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玄铁战甲,胸口刻着一个狰狞的“萧”字。 他们的眼神冰冷如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为首的,正是北大营统领,雷烈。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每走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铜铃般大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冰冷,如同看死人一般。 他走到赵德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郡守大人,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赵德芳。” 他直呼其名,没有带任何官职,声音洪亮如钟,在整个府门前回荡。 围观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当朝二品郡守啊! 镇北军的人,竟然敢直呼其名? 这是要反了天了! 赵德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雷烈,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们少帅,让我给你带句话。” 雷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车人头,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死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吃了我镇北军多少粮饷,克扣了多少军费,害死了多少袍泽,这笔账,该算一算了。”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还说,让我给你送一份请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帖子,直接扔在了赵德芳的脸上。 “啪!” 那帖子打在赵德芳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留下一道红印。 赵德芳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动,不敢反抗,只能任由那帖子掉在地上。 那帖子,是用上好的黑檀木制成,入手冰凉,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个大字—— “阎王帖”。 第59章 催命帖至,血祭点将台 “阎王帖”。 那三个字,狰狞如鬼,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张牙舞爪,要索人性命。 “明日午时,北大营,点将台。” 雷烈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在人的骨头上。 “我们少帅,请你看一场好戏。” 他俯下身,凑到赵德芳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呢喃: “一场……专门为你准备的好戏。” 赵德芳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萧尘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算他! 清算所有与四海通勾结的人! 这不是请柬,这是催命符! “对了,忘了告诉你。” 雷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 “你派出去送信的那些人,全都回不来了。” “现在的北境,我们镇北军已经全面接管。” “就是一只苍蝇,没有少帅的命令,都飞不出北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赵德芳的心脏: “如果赵大人明天不来赴宴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抹。 那个动作,简单明了,却让人不寒而栗。 “收队!” 雷烈大手一挥,转身离去。 那队士兵,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留下呆若木鸡的赵德芳,满地的血腥,和那三车冰冷的人头。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们知道,北境的天,要变了。 镇北王府,要开始清算了。 赵德芳颤抖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张“阎王帖”。 那帖子入手冰凉,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他看着那三个狰狞的大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那张帖子,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知道,这是萧尘给他的最后通牒。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自投罗网,生死难料,说不定会被当众处决,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不去,他敢保证,今天晚上,自己的人头,就会出现在镇北王府的门口,和那三十七颗人头作伴。 “噗通。” 赵德芳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只能去。 哪怕是死,也要去。 因为,他还有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萧尘只是想吓唬他,只是想敲打他,而不是真的要杀他呢? 万一,万一朝廷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呢? 万一……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万一”,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萧尘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把握。 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 与此同时,北大营,后山训练场。 “阎王殿”的训练,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两千名士兵,赤裸着上身,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进行着最残酷的负重冲锋训练。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装满了石头的麻袋,重达五十斤,压得他们的脊背都弯了。 他们的脸上,涂满了油彩,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快!快!快!” “谁他娘的敢掉队,今天就没饭吃!” “想吃肉?想喝酒?那就给老子跑起来!” 萧尘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根长鞭,不断地抽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鞭都像是抽在士兵们的心口上。 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咆哮,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士兵们咬着牙,拼命地向前冲。 他们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他们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们的脚掌早已磨出了血泡,鲜血渗进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血红的脚印。 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下,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这几天来,他们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地狱”。 每天只有四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不敢合眼。 吃的是难以下咽的“行军丹”,那玩意儿又苦又涩,像是在吃泥巴,但不吃就没有力气训练。 白天进行的是超越人体极限的体能训练——负重越野、泥地匍匐、徒手攀岩、冰水浸泡…… 晚上进行的是残酷血腥的“猎杀游戏”——在漆黑的丛林里,他们要像野兽一样互相厮杀,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杀人,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已经有不下三百人,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或者在训练中表现不佳,被淘汰出局,灰溜溜地滚回了原来的营地。 剩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的身体,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他们的意志,变得像磐石一样坚定,再大的痛苦也咬牙忍住。 他们的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凶狠,看谁都像是在看猎物。 他们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士兵。 他们是……阎王殿的战士! “停!” 萧尘突然抬起手,喊道。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一般。 他们一个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身上蒸腾着滚滚的热气,在寒风中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 萧尘缓缓走下高台,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坚毅而又疲惫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人,已经被他彻底改造了。 他们不再是那些只会靠人数优势冲锋的炮灰。 他们是真正的战士,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很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眼中爆发出亮光。 “你们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几天前,你们还是一群只会嗷嗷叫的废物。” “但现在,你们已经有了一点战士的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作为奖励,明天,我请你们看一场好戏。” 士兵们眼睛一亮,一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 好戏? 什么好戏? 难道是要放他们一天假? 还是要给他们加餐? 萧尘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刀: “一场……用人头堆起来的好戏。” “明日午时,点将台。” “我会让你们亲眼看看,那些害死你们袍泽、克扣你们军饷、出卖镇北军的蛀虫们,是怎么一个个人头落地的。” “我会让你们看看,我们镇北军的刀,是不是还利!”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杀!” “少帅威武!” “镇北军威武!” 一千七百人的吼声,震得山谷都在颤抖,惊起无数飞鸟。 萧尘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群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战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明日午时。 他要让整个北境知道—— 萧家的刀,从未钝过。 欠债的,都得还。 用命来还! 第60章 校场点将,清算血债 次日,午时。 北大营的校场上,朔风卷着雪粉,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但此刻,数万名镇北军将士却站得笔直如松,仿佛一尊尊黑色的雕塑,任由风雪吹打,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座高大的点将台上,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期待。 点将台上,摆着一把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 萧尘身披玄铁狻猊甲,手按着腰间的朴刀,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如同一尊从远古战场走出的杀神。 那身重达六十斤的战甲在他身上,仿佛轻若无物,反而衬托出他那如山岳般稳重的气势。 在他的身后,柳含烟、钟离燕、苏眉、温如玉、韩月、萧灵儿等几位嫂嫂,分列左右。 她们一个个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眼神冰冷。 柳含烟手按着腰间的长剑“红袖”,剑柄上缠绕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台下即将到来的“猎物”。 钟离燕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那双虎目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期待一场盛宴。 苏眉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但她怀中抱着的那沓厚厚的卷宗,却让人不寒而栗——那里面,记录着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罪证。 温如玉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账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对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的期待。 韩月站在最边缘,手中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箭矢,眼神冷漠如冰,仿佛在看一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唯有萧灵儿,这个年纪最小的八嫂,脸色有些苍白,紧紧抓着老太妃的衣袖,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心中既紧张又害怕。 老太妃萧秦氏坐在侧席的太师椅上,手中拄着那根先皇御赐的龙头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她看着自己的孙儿,心中既欣慰又感慨——这个孩子,终于长成了萧家需要的样子。 而在点将台下,西大营统领赵铁山、东大营统领李虎、北大营统领雷烈,也各自带着麾下的将领,肃然而立。 赵铁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期待。 他紧紧握着腰间的战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袍泽,想起了老王爷和八位少帅的尸骨无存,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李虎同样如此,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雷烈站在最前面,那张粗犷的脸上挂着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害死无数袍泽的狗官,是如何在少帅的刀下哀嚎求饶的。 整个校场,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 “那狗官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辕门方向。 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十几名城防军士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校场。 那马车装饰得极尽奢华,车厢上镶嵌着金丝银线,车帘是上好的蜀锦,就连拉车的马匹,都是清一色的西域汗血宝马。 这样的排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呸!” 一个老兵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子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狗官倒是享受得很!” “就是!这马车,怕是要值上千两银子吧?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今天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士兵们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雁门关郡守赵德芳,穿着一身崭新的二品官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官袍上绣着飞鹤祥云,腰间系着上好的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脚下踩着云头靴,一副位高权重的模样。 但此刻,这身华丽的官服,却掩盖不住他那苍白如纸的脸色。 他的嘴唇发紫,眼神涣散,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双腿颤抖得几乎站不稳,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当他看到点将台上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赵……赵大人,您来了。” 雷烈瓮声瓮气地迎了上去,那张粗犷的脸上,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嘲弄与杀意。 “少帅……等您很久了。” 他故意把“等”字咬得很重,仿佛在说:你这条狗,终于舍得来送死了。 赵德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点将台上的萧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自己堂堂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封疆大吏,怎么就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用如此羞辱的方式,“请”到了军营里。 这哪里是请柬,这分明是催命符! “赵大人,您这是怎么了?”雷烈故作关心地问道,“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我……我……”赵德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昨夜那三车人头的画面,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如今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知道,今天,自己很可能也会步他们的后尘。 “赵德芳。” 点将台上,萧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赵德芳的耳边炸响,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上来。” 两个字,简单明了,却如同死神的召唤。 赵德芳的身体又是一颤,他看着那高的点将台,只觉得那台阶,比通往地狱的道路还要漫长。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能感觉到,周围数万双眼睛,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让他无地自容。 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仇恨,有嘲讽,有期待…… 他们在期待着,期待着看到他跪地求饶的样子,期待着看到他人头落地的样子。 “走啊,赵大人,少帅在等您呢。”雷烈在身后催促道,语气里满是讥讽。 赵德芳咬了咬牙,强撑着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分。 终于,他登上了点将台。 他站在萧尘面前,低着头,不敢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太可怕了。 漆黑如渊,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让人不寒而栗。 “赵德芳,你可知罪?” 萧尘的声音,如同万年玄冰,不带一丝感情。 “我……我……”赵德芳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自己无罪,但当他看到萧尘那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狡辩都是苍白的。 “少……少帅,下官……下官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赵德芳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下官一向对大夏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怎么会有罪呢?” “忠心耿耿?”萧尘冷笑一声,“兢兢业业?”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赵德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些年,你贪墨了多少军饷?克扣了多少粮草?害死了多少我镇北军多少袍泽?” “我……我没有……”赵德芳拼命地摇着头,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而下,“少帅,您……您一定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下官冤枉啊……” “冤枉?” 萧尘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第61章 罪证如山,凌迟正法 萧尘对身后的苏眉使了个眼色。 苏眉会意,她缓缓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卷宗。 那卷宗足有一尺多厚,用黑色的绸布包裹着,上面还盖着风语楼的印章。 当赵德芳看到那卷宗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认出来了,那是……那是他的罪证! “赵德芳,大夏历一百零一年,你初任雁门关郡守。” 苏眉的声音清冷如刀,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扎在赵德芳的心上。 “上任第一年,你以修缮城防为名,向朝廷申请拨款白银三十万两。但实际用在城防上的,不足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其中十万两,你送去了京城,送到了丞相秦嵩的府上。另外十万两,则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三十万两,他只用了十万两?!” “剩下的二十万两都被他贪了?!” 士兵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如同山呼海啸。 赵德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眉,他想不明白,这些陈年旧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而且,当年的账本,他明明已经全部烧毁了! “大夏历一百一十一年,北境大旱,灾民遍地。” 苏眉继续念着,声音越来越冷。 “朝廷下拨赈灾粮款共计五十万石粮食,白银五十万两。” “你与四海通商会勾结,将其中三十万石粮食换成了发霉的陈米,又将二十万两白银中饱私囊。致使数万灾民饿死,雁门关外,饿殍遍野。” “那一年,城外的乱葬岗里,堆满了饿死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他们临死前,眼睛都是睁着的,因为他们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饿死。” “而你,却用那些赈灾款,在城里修了一座占地三十亩的豪宅,纳了三房小妾,每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苏眉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索命之音。 台下的士兵们,听得是义愤填膺,怒火中烧。 不少人的眼眶都红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们中的很多人,家乡就在北境,那一年的大旱,他们也经历过。 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朋友,有不少都死在了那场灾难中。 而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狗官! “大夏历一百一十五年,镇北军北伐,需粮草百万石。你与四海通勾结,以次充好,将陈粮、霉粮充作军粮,从中牟利白银五十万两。” “那一年,前线的将士们,吃的是发霉的米,喝的是浑浊的水,不少人因此染病,战斗力大减。” “大夏历一百一十八年,……。”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 苏眉一条条地念着,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赵德芳的心上。 贪污军饷、倒卖军粮、草菅人命、勾结外敌……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台下的士兵们,听得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将赵德芳生吞活剥。 “杀了他!” “这个狗官!” “让他偿命!”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怒吼声此起彼伏,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整个校场都在颤抖。 赵德芳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不……不是的……”他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这些……这些都是污蔑……都是栽赃……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 萧尘冷笑一声,从苏眉手中接过一本账册,随手翻开,念道: “大夏历一百一十九年三月,收四海通'孝敬'白银五万两,事由:倒卖军粮三万石。” “同年七月……” 萧尘每念一条,赵德芳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赵德芳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这……这账本……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 “假的?” 萧尘将账本扔到他脸上,冷声道: “这可是从你的心腹,四海通掌柜吴三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不仅有你的签名,还有你的私印。” “你说,是真是假?” 赵德芳呆呆地看着那本账册,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笔迹,那枚私印,也确实是他的。 他彻底绝望了。 “赵德芳。” 萧尘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父兄战死,镇北军五万精锐埋骨他乡,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在你的头上?” “不……不是我……”赵德芳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是丞相大人的意思!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我也不想的……我也是被逼的……” “是秦嵩!是他让我配合四海通,是他让我克扣军饷,是他让我出卖情报的!”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郡守,我哪里敢违抗丞相大人的命令?”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把背后的大山给搬了出来。 他以为,搬出丞相秦嵩,就能让萧尘投鼠忌器。 然而,他错了。 “秦嵩?” 萧尘笑了,笑得无比灿烂,无比冰冷。 “他当然也跑不了。” “不过,今天,先从你开始。”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大军,声音如同洪钟,在整个校场上回荡。 “我宣布,雁门关郡守赵德芳,贪赃枉法,通敌叛国,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按我大夏法,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凌——迟——处——死!”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校场上炸响。 “不——!” 赵德芳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想求饶,但已经晚了。 雷烈和赵铁山,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拖到了点将台的中央。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个行刑的木桩。 木桩有一人多高,通体漆黑,上面还残留着斑斑血迹,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萧尘!你敢!!” 赵德芳状若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我是朝廷命官!你没有权力杀我!你这是造反!你这是在挑战皇权!” “皇上不会放过你的!丞相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会死的!你们萧家都会死的!”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如同一条疯狗。 “皇权?” 萧尘冷笑一声,他走到赵德芳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 “皇权?” 萧尘冷笑一声,他走到赵德芳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从我父兄战死的那一刻起,这北境的天,就变了。” “在这里,我萧尘的话,就是王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德芳,转身,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把雪亮的、薄如蝉翼的匕首。 那是用来执行凌迟之刑的专用刑具。 他走到赵德芳面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阳光下,刀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映照出赵德芳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第62章 帅台剐贼,宁死不跪生 “不——!” 赵德芳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狗,在寂静的校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甚至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寒鸦,黑压压一片盘旋在灰蒙蒙的天空。 他状若疯狂地挣扎着,养尊处优的身体在雷烈和赵铁山这两座铁塔般的身躯面前,显得那么可笑而无力,就像是一只被老鹰抓住的肥硕老鼠。 他的双腿在青石地面上胡乱蹬踹,锦缎官靴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抓挠着空气,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萧尘!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二品大员!是皇上亲封的雁门郡守!” 赵德芳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那张曾经在酒桌上笑得和善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不甘,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期望眼前这个少年会因为“朝廷”二字而有所顾忌。 “你杀了我,就是造反!就是与整个大夏为敌!皇上不会放过你的!丞相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们萧家……你们萧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试图用“皇权”和“朝廷”这两座大山,来压倒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年。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然而,萧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披六十斤重的玄铁狻猊甲,在风雪中如同一尊杀神雕像。 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地俯视着赵德芳,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充满了冰冷的、不加掩饰的讥讽和蔑视。 那眼神,让赵德芳想起了传说中阎王爷审判亡魂时的目光。 “造反?” 萧尘笑了,那笑容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地狱里绽放的曼珠沙华。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映照出赵德芳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也映照出点将台下数万双死盯着这一幕的眼睛。 “赵德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传入赵德芳的耳中,也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萧尘那充满杀意的声音。 “从我父兄战死沙场,朝廷却只想着收回兵权、削弱萧家的那一刻起……” 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积雪从屋檐上簌簌落下: “我萧家,就已经被逼上梁山,再无退路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选择站着死,还要跪着生?!” 他一步步走到赵德芳面前,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动,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疯狂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萧尘的脑海中原主的记忆浮现,闪过父亲临行前拍着他肩膀的画面,闪过八个哥哥在校场上逗他开心的笑容,闪过那封从前线送回来的、沾满血迹的战报…… 他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烈火灼烧,痛得几乎要撕裂。 但他的脸上,却只有冰冷。 “我就是要杀了你!” “我就是要当着这数万镇北军将士的面,杀了你这个国贼!这个蛀虫!这个害死我父兄的刽子手!” “我就是要让京城里的那位皇帝,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秦嵩,都看清楚!” 萧尘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激昂,如同战鼓擂动,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台下的士兵们,一个个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萧家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谁敢动我萧家一根汗毛,我就让他血债血偿!” “哪怕是拼上这满门性命,哪怕是让这北境血流成河,哪怕是与这天下为敌……” 他猛地举起匕首,刀尖直指苍天,那姿态,仿佛要将这不公的天捅出一个窟窿: “我也在所不惜!”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上空回荡,震得远处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台下的数万将士,听得是热血沸腾,一个个死死地攥着拳头,青筋暴起,眼眶通红。 那些曾经被克扣军饷、吃着发霉粮食、眼睁睁看着袍泽饿死冻死的士兵们,胸中的那团火,被彻底点燃了。 有老兵想起了去年冬天,自己的兄弟因为吃了发霉的军粮,拉了三天三夜的血,最后活疼死在自己怀里的场景。 有年轻士兵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那个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班长,在一次巡逻中因为装备太差,被草原人的弯刀砍断了脖子。 还有人想起了白狼谷那一战,五万袍泽出征,回来的不足五百,那些尸骨,至今还埋在异乡的黄土下……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官!” “为王爷报仇!为少帅们报仇!” “少帅威武!” “萧家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再次响彻云霄,汇成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洪流。 那声音震得积雪从屋檐上簌簌落下,震得战马不安地嘶鸣,震得远处雁门关的城墙都在回响。 赵德芳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疯魔般的少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因为仇恨而狰狞的脸,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士兵,此刻眼中只有恨意和杀机。 那些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将领,此刻都站在萧尘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不……不要……” 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充满了乞求,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威严,那张曾经在酒桌上指点江山的嘴,此刻只能发出卑微的哀求。 “求求你……放过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有三百万两白银……都给你……全都给你……” “我还知道很多秘密……京城里的秘密……丞相府的秘密……秦嵩的把柄……我都可以告诉你……” “求求你……饶我一命……我给你当牛做马……我可以帮你对付秦嵩……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哪里还有半点当朝二品大员的体面。 “晚了。” 萧尘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千年寒冰。 “你害死我父兄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你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让数万将士饿死冻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你与黑狼部勾结,出卖情报,让五万精锐埋骨他乡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扎在赵德芳的心上,让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惨白。 萧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前世在特种部队时,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友;想起了今生父兄战死的噩耗传来时,祖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流下的血泪;想起了那些在寒冬中冻死、在饥饿中饿死的士兵…… 这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现在,该你偿命了。” 萧尘手中的匕首,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迟疑。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利落地,从赵德芳的右脸颊上,片下了一片薄如纸片的皮肉。 那刀法,精准得如同庖丁解牛,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 “啊——!!” 赵德芳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云霄,让人头皮发麻,远处的乌鸦都被惊得四散飞逃。 鲜血瞬间从他的脸上涌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染红了他的衣襟,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 那种皮肉被生剥离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痉挛,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瞳孔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放大到了极致。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鱼,在岸上拼命挣扎却只能等死。 萧尘面无表情,手腕再次一翻,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这一刀,是为我父王。” 第二刀,从左脸颊片下,鲜血再次飞溅。 “这一刀,是为我大哥。” 第三刀,从额头片下,露出了森森白骨。 “这一刀,是为我二哥。” 第四刀,从下巴片下,血肉模糊。 “这一刀,是为我三哥……” “这一刀,是为我四哥……” “这一刀,是为我五哥……” 萧尘的声音冰冷而机械,每说一句,手中的匕首就落下一刀,仿佛在执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的动作,快、准、狠,仿佛一个技艺精湛到了极点的庖丁,在解剖一只待宰的牲口。 每一刀下去,都会片下一片大小、厚薄几乎完全一致的皮肉。 每一刀下去,都会带起一蓬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弧线。 每一刀下去,都会引来赵德芳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哀嚎。 点将台上,血光飞溅,如同人间炼狱。 第63章 血祭国贼,三军归心 那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风雪的寒意,弥漫在整个校场上空,让人作呕,却又让人兴奋。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这血腥而又残酷的一幕,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和解恨的神情。 有人在心中默默数着刀数,有人紧紧握着拳头,有人眼眶通红泪流满面,有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亲手动刀。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克扣的军饷,看到了那些发霉的粮食,看到了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死去的兄弟,看到了白狼谷那堆积如山的尸骨…… “好!” “杀得好!” “这狗官该死!”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少帅威武!” 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老兵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雪滑落,却咬着牙关,死死地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袍泽,想起了那些饿死冻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却连尸骨都找不回的将士。 这一刀一刀,不仅是在为萧家复仇,更是在为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出气! 在人群中,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紧紧抱着怀中一块破旧的令牌,那是他死去兄弟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看着点将台上的萧尘,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喃喃自语:“老张,你看到了吗?有人为咱们报仇了……有人为咱们报仇了……” 柳含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手持匕首,神情专注而又冷酷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砰”地跳得她几乎以为别人都能听到。 她见过杀人,她自己也杀过不少人。 在雁门关下,她曾独骑冲阵,一人斩杀上百敌军,浑身浴血,被人称作“血色修罗”。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杀人,变成一种如此……充满艺术感的表演。 那不是单纯的泄愤,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复仇。 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 每一刀,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每一刀,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萧家的男儿,绝不是软弱可欺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强大到让人心悸的存在。 温如玉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但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她仿佛看到了,随着赵德芳的每一声惨叫,萧家的威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起来。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一个赵德芳的命,换来的是整个镇北军的军心,换来的是萧家在北境不可撼动的地位。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等这场血祭结束后,萧家能从赵德芳的府邸中搜出多少财富,能从四海通的据点中缴获多少物资…… 苏眉依旧是一脸冰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杀过的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多。 作为风语楼的楼主,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她自问,自己也做不到像萧尘这样,在如此血腥的场面下,依旧能保持如此绝对的冷静和从容。 那种冷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极致的理智和控制力。 她看着萧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钟离燕则兴奋得双眼放光,恨不得冲上去亲自动手,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短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痛快!太痛快了!”她低声嘀咕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韩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作为一个猎手,她能看出萧尘的刀法有多精准,那种对力道和角度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种艺术的境界。 只有萧灵儿,吓得躲在老太妃的身后,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小脸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但那凄厉的惨叫声,却依旧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颤抖,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老太妃则紧紧地拄着龙头拐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正在为萧家复仇的孙儿,看着那个正在用鲜血重铸萧家威严的少年。 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满意,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释然。 好! 好得很! 萧家的男儿,就该如此! 就该有这种宁折不弯的骨气,就该有这种血债血偿的狠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德芳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身体,也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无力的抽搐,再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痉挛。 终于,当萧尘片下第三百六十刀的时候。 赵德芳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只剩下血淋淋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那些被片下的皮肉,堆在他的脚边,如同一堆烂肉,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的惨叫声,也已经变得微弱不堪,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是风箱在漏气,又像是破旧的风筝在风中挣扎。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涣散,瞳孔放大,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以及对生命最后的不甘。 萧尘扔掉手中的匕首。 那把雪亮的刀,此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赵德芳面前,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国贼,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宣读死刑判决书的法官。 “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这,只是一个开始。” “所有欠我萧家的债,我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说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 那把跟随父亲征战多年的朴刀,在这一刻,终于饮到了仇人的血。 "噗嗤!" 刀光一闪,寒芒如电,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鲜血如同喷泉般洒落,在空中绽放出一朵妖艳的血花,然后重重地落在了点将台下。 "咚——" 那颗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赵铁山的脚下,溅起一片雪花和尘土。 赵德芳的眼睛,还死死地瞪着,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了,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染红了整个点将台,在青石地面上汇聚成一片血泊,冒着腾腾热气。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如同杀神般的少年。 风雪依旧在飘落,落在萧尘的肩头,落在那具尸体上,很快就被鲜血融化,化作殷红的水滴滑落。 良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少帅威武!" 那是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他的声音嘶哑而激动,眼中含着泪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百个…… 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单膝跪地,那声音如同惊雷滚滚,震动大地。 "少帅威武!" "萧家威武!" "愿为少帅效死!" 数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动天地,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云霄,仿佛要将这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远处雁门关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听到这震天的呼喊,纷纷侧目,不知道北大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尘缓缓转身,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崇拜、狂热的脸。 他举起手中染血的朴刀,刀身上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轨迹。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整个校场上回荡: "今日,我以赵德芳之血,祭奠我父兄在天之灵!" "来日,我将率尔等,马踏黑狼部王庭,为我死去的大夏五万英烈复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士兵,那眼神中燃烧着的火焰,点燃了每一个人的心。 "尔等,可敢随我一战?!" "敢!" 第一声呐喊,如同惊雷。 "敢!!" 第二声呐喊,如同山崩。 "敢!!!" 第三声呐喊,如同海啸,震得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那声音中,包含着对萧家的忠诚,包含着对仇敌的恨意,包含着对未来的期待,更包含着对这位少帅的绝对信任! 萧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日起,镇北军,真正属于他了。 从今日起,萧家,将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屹立在这北境大地上。 而那些欠下的血债,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第64章 铁血立威,传首北境 数十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破云霄,响彻北大营的校场。 那声音如同惊雷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而落,震得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甚至连远处雁门关的城楼都在这股声浪中微微颤动。 萧尘的朴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北方。 那里,是黑狼部的方向,是父兄埋骨之地,是血海深仇的源头,更是他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所指向的终点。 刀锋上残留的血迹,在风雪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霜,如同一道无声的誓言,又如同一面染血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上的风雪依旧,但此刻,仿佛连风雪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每一片雪花落下,都像是在为这场血腥的复仇祭典增添一抹苍凉的注脚。 雪花落在那具无头尸体上,很快就被尚未冷却的鲜血融化,化作一滩殷红的水渍,顺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条血蛇在爬行,又如同一道道血色的藤蔓,将整个点将台缠绕成一座人间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风雪的寒意,那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却没有让任何一个士兵退缩,反而让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更加坚定。 萧尘缓扫视着台下,看着那一张张被愤怒、被仇恨、被狂热点燃的脸。 有老兵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却咬着牙关不肯出声,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点将台,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有年轻士兵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却浑然不觉,只是嘴唇颤抖着,一遍遍重复着“少帅威武”四个字; 更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哭泣还是在压抑着内心的狂喜。 在人群中,那个满脸伤疤、曾经抱着死去兄弟令牌的老兵,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他紧紧抱着怀中那块破旧的令牌,对着点将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顺着额头流下,却丝毫不在意。 萧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感觉。 他知道,赵德芳的血,不仅洗净了这支军队多年来的屈辱和憋屈,更为萧尘这位新任少帅,彻底立下了不可撼动的威信。 从今往后,这支军队,将真正属于他。 他内心深处,那股属于“阎王”的冷酷和计算,正在飞速运转。 脑海中,“阎王沙盘”闪烁着冰冷的数据光芒,那些跳动的数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正在实时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镇北军士气:98/100(历史新高,建议趁热打铁)】 【忠诚度:92%(较昨日提升27%,已达可战标准)】 【愤怒值:95%(可引导方向:对外复仇,建议72小时内给予明确目标)】 【恐惧值:83%(对主帅的敬畏达到峰值,维持周期预计15-30日)】 【综合评估:军心可用,士气高涨,建议立即进行下一步战略部署,趁势扩大影响力】 【特别提示:部分老兵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安排心理疏导,避免出现极端情况】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满意。 他很清楚,恐惧,也是一种极为有效的统治手段。 但恐惧必须与崇拜并存,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他需要这支军队畏惧他的铁血手腕,更需要他们崇拜他的强大与果决,需要他们在面对敌人时想起今日的场景,从而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战斗力。 只有恩威并施,才能将他们锻造成一把真正无坚不摧、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刃。 他缓缓放下朴刀,刀尖斜指向赵德芳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无头尸体。 鲜血还在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在青石地面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那些被片下的皮肉,堆在尸体脚边,如同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几只乌鸦不知何时落在了点将台的屋檐上,歪着脑袋盯着那具尸体,发出“嘎嘎”的叫声,为这幅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增添了几分诡异和阴森。 “雷烈!” 萧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天神下达的旨意,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末将在!” 雷烈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兴奋和狂热。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中燃烧着复仇后的快意,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让他恨不得仰天长啸。 他跟随老王爷多年,眼睁睁看着主帅和少帅们战死沙场,却只能咬牙忍受那些贪官污吏的盘剥,这份憋屈和愤怒,在今日终于得到了释放。 “将赵德芳的尸体,挂在雁门关城楼最高处,曝尸七日。”萧尘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如同宣判死刑的阎王,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刀,刺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这个贪官污吏、卖国求荣之徒的下场!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都看看得罪萧家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陡然拔高:“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萧家的刀,依旧锋利!萧家的血,依旧滚烫!谁敢欺辱萧家,谁敢出卖镇北军,这就是下场!” “遵命!” 雷烈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大步上前,如同拎着一只死狗般提起赵德芳的尸体。 那具尸体软绵绵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断颈处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雷烈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用力甩了甩手中的尸体,仿佛在掂量一件战利品的重量,然后大步流星地向校场外走去。 “赵铁山!” “末将在!” 赵铁山也上前一步,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暴躁和迟疑,只剩下对萧尘的绝对服从和深深的敬畏。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那双虎目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萧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几分信任。 “你亲自带人,去郡守府,将赵德芳的家产全部查封,一分一毫都不许留下。”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所有银钱财宝,悉数充公,用于镇北军的军饷和阵亡将士的抚恤。若有私藏者,一律按通敌罪论处,就地正法!另外,赵德芳府中的所有账本、信件、密函,全部带回来,一张纸都不许遗漏!” 萧尘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要让京城里的那些人知道,他们在北境做的每一件龌龊事,我都一清二楚。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遵命!末将定不负少帅所托!” 赵铁山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如同立下军令状。 他转身离去时,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他知道,这是少帅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他的信任。他必须做得漂漂亮亮,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虎!” “末将在!” 东大营统领李虎也上前一步,同样是满脸的恭敬与狂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此刻该如何表态,更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帅,前途无量。 “你带人,将所有四海通在北境的据点负责人的人头,悬挂在北境各大城池的城楼上。”萧尘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丰州、云州、朔州、雁州……每一座城,都要挂上至少三颗人头。我要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都看看得罪萧家的下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记住,不是偷偷摸摸地挂,而是要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挂!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四海通完了,秦嵩在北境的眼线,被我连根拔起了!” “遵命!” 李虎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心中却是激动万分。他知道,少帅这是要彻底震慑北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家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大、更可怕。 萧尘的目光,再次扫过校场,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扫过那一双双因为崇拜而发光的眼睛。 他看到了士兵们眼中的狂热,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忠诚,也看到了他们眼中那股蓄势待发的杀意。 很好。 非常好。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一支真正属于他的,可以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军队。 萧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缓缓转身。 他转身的那一刻,身上的煞气如潮水般褪去,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他看向点将台侧席。 老太妃萧秦氏依旧拄着那根先皇御赐的龙头拐杖,身姿笔挺如松,仿佛一座永不倒塌的丰碑。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欣慰,是骄傲,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看着萧尘,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 这个孙儿,终于长大了。 终于,可以撑起这个家了。 萧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煞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柔软。 那种转变,如同冰雪消融,如同寒冬过后的春风拂面,让人几乎以为刚才那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阎王”,只是一场幻觉。 他缓步走下点将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在用这短短的距离,将自己从“阎王”的角色中抽离,重新变回那个家族的九公子,变回那个会对祖母撒娇、会对嫂嫂们温柔的少年。 第65章 铁血震北境,万军尽归心 萧尘走到老太妃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动作温柔而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 “祖母,风雪太大了,您老人家身子骨要紧,咱们先回去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关切,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今日的事,孙儿办得还算妥当吧?” 老太妃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她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萧尘的手背,那动作温柔而慈祥,如同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手掌传来的温度,让萧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无尽的欣慰,“你父王和你的哥哥们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只是……” 老太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京城那边,怕是要炸锅了。” 萧尘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容掩盖:“祖母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儿自有对策。”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太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萧尘扶着老太妃,缓步向校场外走去。 风雪依旧,但他的脚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身后,柳含烟站在原地,看着萧尘的背影,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一直认为,萧家男儿,就该像父王和丈夫那样,横刀立马,冲锋陷阵,用刀剑和鲜血,为自己赢得荣耀。 那才是真正的强者,才是值得尊敬的武人。 她鄙视一切阴谋诡计,认为那是懦夫的行为,是对武人荣誉的玷污。 但今日,萧尘用最血腥、最直接、却又最震撼人心的手段,将她所有的认知都击得粉碎。 他没有冲锋陷阵,他只是站在点将台上,用几句话,用一把刀,就将一个二品大员凌迟处死,让数万将士为之狂热,为之臣服。 他没有流一滴自己的血,却让敌人的血流成河。 “这……也是一种强大吗?”柳含烟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征服,也不一定要靠武力。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着,脸颊微微发烫。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快步跟上了萧尘的脚步。 “九弟,等等我。”她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不自然。 萧尘回头,冲她温和一笑:“大嫂,慢点走,小心路滑。” 柳含烟的心,猛地一跳。 温如玉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德芳那具无头尸体,直到它被雷烈拖走,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目光。 她手中的账本,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在账本的封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郡守府的家产,保守估计至少五十万两白银;加上之前聚宝阁的财富,三十万两;还有万家粮行的粮食,价值至少二十万两;再加上其他三十多个据点的财货……”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同看到了一座金山。 “这会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而且,这还不算那些账本、信件中隐藏的更大价值。那些东西,可以让无数权贵人头落地,可以让萧家在朝堂上拥有更多的筹码。” 萧尘,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个北境的资源,都汇聚到萧家手中。 这个男人,他不仅有铁血手腕,更有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和商业头脑。 温如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 苏眉的目光,则是一直落在萧尘身上,直到他走向老太妃,直到他脸上的煞气褪去,露出那副温和的笑容。 她那张向来冰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曾用尽手段试探过萧尘,她曾怀疑过他的身份,怀疑过他的动机。 但她从未想过,这个少年,会以如此决绝、如此血腥、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现他的獠牙。 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那不仅是在凌迟赵德芳,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萧家,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大,更可怕。 苏眉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期待。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帅,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能做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风语楼,或许也能在他的带领下,成为真正让整个天下都闻风丧胆的情报组织。 她轻声开口:“九弟,京城那边,我会加派人手盯着。丞相秦嵩那边,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萧尘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三嫂,京城的情报,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秦嵩接下来会怎么动。” 苏眉点头:“明白。” 钟离燕则是一脸兴奋,她握了握拳头,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血腥场面。 “九弟,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叫上我!”她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也想试试,一刀一刀片人是什么感觉!” 萧尘哭笑不得:“四嫂,你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怕是要吓坏他们。” 钟离燕不以为意:“怕什么?咱们萧家,就该让敌人怕!” 她崇尚力量,而萧尘今天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种掌控全局,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几句话就能点燃数万人怒火的力量,让她感到一种由衷的兴奋和敬佩。 她忽然觉得,或许,真正的强者,不仅仅是能一拳打碎城墙,更是能用智慧和手腕,掌控一切。 她看着萧尘的背影,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暗暗发誓:以后要更加努力地训练,要成为九弟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韩月依旧沉默,但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她看到了萧尘的冷静,看到了他的精准,看到了他如何将一个人的罪行,变成点燃数万将士怒火的导火索。 这种操控人心的能力,这种对时机的精准把握,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她知道,跟着萧尘,她能学到更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猎手。 一个不仅仅会射箭,更懂得如何在暗处致命一击,如何在关键时刻改变战局的顶尖猎手。 她轻声开口,声音冷如寒冰:“九弟,阎王殿的训练,我会加倍严格。” 萧尘点头:“辛苦六嫂了。” 萧灵儿则紧紧地拉着老太妃的衣角,小脸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她虽然天真烂漫,但今天的场面,对她来说太过血腥和残酷。 那些鲜血,那些惨叫,那些被片下的皮肉……这些画面,恐怕会在她的噩梦中出现很久很久。 她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向萧尘。 她看到九弟脸上的煞气褪去,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祖母,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忽然觉得,九弟,还是那个九弟。 只是,他变得更强大了,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人,强大到可以让那些欺负萧家的坏人付出代价。 “九弟……”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八嫂萧灵儿是老太妃内侄孙女,年龄比萧尘大一点,从小与萧尘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萧尘回头,冲她温柔一笑:“八嫂,怕了?” 萧灵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道:“有点怕……但是,我知道九弟是在保护我们。” 萧尘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不会让你看到这些了。” 萧灵儿的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一行人缓缓走出校场,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注目礼。 直到萧尘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直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赵铁山才缓缓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数万名依旧跪地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 “都起来吧!少帅给了咱们任务,咱们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是!” 数万将士齐声应答,声音震天动地,如同雷霆炸响。 他们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的积雪,眼中依旧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看向点将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日起,镇北军,变了。 萧家,也变了。 而他赵铁山,也必须跟着变。 他必须放下以前那些老旧的观念,必须学会适应这位新主帅的行事风格。 因为他知道,只有跟着这样的主帅,镇北军才有未来,萧家才有未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士兵,个个杀气腾腾,手中的刀剑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弟兄们,今日,咱们要让整个雁门关都知道,得罪萧家的代价!”赵铁山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动。 “杀!杀!杀!” 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音冲破云霄。 与此同时,雁门关城内。 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整座城池。 “听说了吗?郡守大人被镇北王府的九公子给……给凌迟了!”一个茶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凌迟?!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员啊!”另一个茶客惊得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北大营当差,他亲眼看到的!”第一个茶客继续说道,“说是整整三百六十刀,刀刀见血,最后连人样都看不出来了……那场面,啧啧,我表哥说他当了十年兵,都没见过这么狠的!” “嘶……这萧家的九公子,也太狠了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狠?我看是该!”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兵猛地一拍桌子,“你们知道那赵德芳干了多少缺德事吗?克扣军饷,倒卖军粮,害死了多少镇北军的将士?我儿子就是死在白狼谷的,听说那一战,就是他出卖的情报!” 老兵说到这里,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什么?!这……这是真的?”众人哗然。 “当然是真的!听说九公子当着数万将士的面,把证据都拿出来了,那赵德芳想抵赖都抵赖不了!”老兵擦了擦眼泪,“我儿子的仇,终于报了!”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则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而此时正有一只信鸽,正穿过风雪,飞往遥远的京城。 它的目的地是一座恢宏的府邸。 那座府邸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丞相府。 第66章 铁腕抄家,满库金银将士血 郡守府内,哀嚎与尖叫声早已取代了往日的丝竹管弦。 仆役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在亭台楼阁间四处乱撞。 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将主家的金银细软往自己怀里塞,盘算着从哪个狗洞里能逃出生天;有些忠心或说愚钝的,则围着几个哭天抢地的夫人小姐,不知所措。 他们都知道,天,塌了。 那个在雁门关作威作福了十多年的赵德芳,被萧家九公子当着数万将士的面,活生生剐了三百六十刀!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第一个晕死过去的是赵德芳最宠爱的小妾。那女人听到“凌迟”两个字,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嘴里还喃喃着“老爷……老爷……” 紧接着,整个郡守府的秩序便彻底崩塌。 “快跑啊!镇北军杀来了!” 不知是谁在后院凄厉地喊了一嗓子,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瞬间化为泡影。 一个家丁抱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刚冲出月亮门,就和另一个抱着一卷名贵字画的仆妇撞了个满怀。 “砰——” 瓷瓶应声碎裂,那可是价值三千两的官窑瓷器,碎片在雪地里溅得到处都是。仆妇倒地,手里的字画也被踩得稀烂。 两人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那价值千金的玩意儿,连滚带爬地继续奔逃。 “别跑了!都别跑了!”一个年迈的账房先生站在廊下,声嘶力竭地喊着,“老爷都死了,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然而,没人理他。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府邸里蔓延。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府邸那扇朱漆鎏金的厚重正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轰——!” 大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两扇门板带着断裂的门栓向内倒飞,砸翻了好几个挡路的家丁。 门外,风雪呼啸。 西大营统领赵铁山,身披一身被鲜血浸透后又凝固成暗红色的铁甲,手持一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面无表情地踏过了门槛。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的身后,是五百名西大营的精锐士卒。 这些士兵,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沉默地涌入,步伐整齐划一,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将府内所有的哭喊与尖叫都压了下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老者,哆哆嗦嗦地跪倒在赵铁山面前,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赵……赵将军饶命!小人……小人愿为将军带路,府内所有财宝……都……都在库房里,小人……小人这就带您去!” 老管家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鲜血顺着皱纹流下来,在雪地里晕开一片殷红。 赵铁山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用那口音粗粝的嗓音,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 “是!” 五百名士兵齐声应答,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们迅速散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郡守府牢牢罩住。 赵铁山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仆役和家丁,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去,寻一块木板,一支笔来。” “是!” 很快,有士兵从偏房拆了块门板,又从书房找来了笔墨。 赵铁山接过笔,手腕沉稳,在那块粗糙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六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私藏者,斩立决。”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一般锋利。 写完,他将笔一扔,冷冷地吩咐道:“钉在大门口,让府里的人和咱们带来的人都要知道任何人有私藏杀无赦。” “是!” 一名士兵扛着木板,找来锤子和钉子,就在那破碎的大门旁,将这块死亡告示牌给钉了上去。 “咚!咚!咚!” 每一个锤击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郡守府所有人的心上。 跪在地上的老管家,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赵铁山这才将目光投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带路,去库房。” “是……是……”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起身,领着这群煞神,穿过抄手游廊,走向府邸深处。 一路上,但凡有试图翻墙逃跑的家丁仆役,都会被一支冰冷的箭矢毫不留情地从墙头上射下来,钉死在雪地里。 “啊——!” 一个年轻的家丁刚爬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翻过去,一支箭矢便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后心。 他惨叫一声,从墙头栽落下来,摔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鲜血,在白雪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其他试图逃跑的人,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赵铁山治军极严,他的兵,令行禁止。 少帅的命令是查封,那就绝不是抢劫。 他亲自带队,每一件物品都登记造册,每一两银子都过秤核对。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府邸最深处的库房。 老管家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吱呀——”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郡守府的库房,比聚宝阁的还要夸张。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各种珍奇异宝、古玩字画,被随意地堆在角落,仿佛一钱不值的垃圾。 还有成捆成捆的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甚至,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几十坛封存多年的陈年佳酿,每一坛都价值千金。 士兵们看着这些,眼睛都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被克扣的军饷,想起了家里等着米下锅的妻儿,想起了那些因为没有足够抚恤金而办不起一场像样葬礼的袍泽兄弟。 “他娘的!” 一个年轻士兵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些狗官,吃的都是咱们的血!” 他的眼眶红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想起了自己的兄弟,那个在白狼谷战死的袍泽。 那人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帮忙照顾家里的老娘和妻儿。 可他能怎么办? 他自己的军饷都被克扣得只剩下一半,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照顾别人的家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兄弟的老娘,因为没钱治病,活活病死在破茅屋里。 而现在,他看到了这些金银财宝。 这些,本该是他们的军饷! 本该是战死兄弟的抚恤金! 却被这些蛀虫,贪墨得一干二净! 不止是他,其他士兵的眼睛也都红了。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浑身颤抖,有人眼眶湿润。 赵铁山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跟随老王爷四十年,见过无数次战争,见过无数次死亡。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深刻的愤怒和耻辱。 他想起了老王爷。 那个在战场上如同战神一般的男人,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之下。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少帅们。 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永远地埋葬在了白狼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些贪得无厌的蛀虫!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他不能失态。 他是西大营的统领,他必须冷静,必须理智,必须将少帅的命令执行得完美无缺。 他指着那些财宝,对身后的书记官道:“记!一两银子都不能少!这些,都是我镇北军将士的卖命钱!” “是!” 书记官立刻拿出账本,开始逐一登记。 “金锭,五百两一锭,共计……一百二十锭……” “银锭,五十两一锭,共计……三百八十锭……” “古玩字画……” “绫罗绸缎……” “陈年佳酿……”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查封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府内的女眷被集中看管在后院的祠堂,仆役们则被勒令待在原地,不许走动。 然而,总有那么些自作聪明的蠢货。 第67章铁律如山,刀斩纨绔祭忠魂 在后院一处偏僻的柴房里,两个士兵踹开门,将一个肥硕的身影从柴火堆里拖了出来。 正是郡守公子,赵明。 他那身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脸上涕泪横流,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放开我!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知道我是谁吗?” 赵明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着,声音尖锐刺耳,“我爹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敢动我,朝廷会放过你们的!” “啪!” 一个士兵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你爹?” 士兵冷笑一声,“你爹早就去阴曹地府报到了!你还指望你爹救你,哈哈,我们少帅说了,你爹要曝尸七日,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贪官污吏的下场!” 赵明被这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煞气腾腾的士兵,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套“我爹是谁”的把戏,已经不管用了。 士兵一把扯开他怀里的包裹。 “哗啦啦——” 金灿灿的金条和珠光宝气的首饰撒了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行啊,赵将军刚下令不让任何人私藏,现在有人尽然私藏赃物。” 另一个士兵冷笑一声,“按照将军的规矩,这小子该怎么处置?” 赵明彻底慌了。 他看着那块刚刚被钉在大门口的木牌,脑海中浮现出“私藏者,斩立决”六个血淋淋的大字。 他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不……不要杀我!”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得鲜血淋漓,“这些……这些都是我爹的!不关我的事!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我给你们钱,我有很多钱!”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很快,赵明被拖到了前院,像一条死狗一样扔在了赵铁山的脚下。 赵铁山低头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雁门关作威作福的草包,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将军……赵爷爷!” 赵明抱着赵铁山的小腿,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爹干的那些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赵铁山缓缓抬起脚,挣脱了他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明,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爹贪墨军饷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赵明一愣。 “你在醉仙楼,一掷千金,夜夜笙歌。” 赵铁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赵明的心口上。 “你爹倒卖军粮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赌坊,一夜输掉三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爹出卖我五万袍泽性命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赵铁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你在府里,搂着小妾,喝着从军中克扣来的好酒,吃着从灾民口中抢来的粮食!” “你说……” 赵铁山俯下身,盯着赵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跟你没关系?” 赵明呆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赵铁山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对着身边的亲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拖到门口,当着全城人的面,斩了。” “不——!” 赵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雪地里疯狂挣扎。 但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架着他,就像拖着一条死狗,根本由不得他反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杀我!”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秦嵩!是秦嵩让我爹干的!” “我这里有我爹藏起来的密信!可以扳倒秦嵩!” 赵铁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明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希望,他拼命地喊道: “真的!我没骗你们!那些密信就藏在我爹的书房的暗格里!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立刻带你们去拿!” “那些信里,记录了秦嵩这些年在北境干的所有肮脏事!贪墨、卖官、通敌……全都有!” “只要有那些信,你们就能扳倒秦嵩!就能为萧战报仇!” 赵明说得唾沫横飞,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赵铁山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少帅说了,规矩就是规矩。” “而我今天的规矩,只有六个字。” “私藏者,斩立决。”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那些密信……”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去书房,把所有的密信都找出来,一封不落。” “是!” 几名士兵立刻冲向书房。 赵铁山这才重新看向赵明,声音冰冷: “你现在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库房。 身后,传来赵明绝望的哭喊声。 “不——!不要杀我——!” “我还有用!我还知道很多秘密!” “求求你们——!” 然而,没人理他。 很快,郡守府门口,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他们看着那块血淋淋的木牌,看着被拖出来的赵公子,议论纷纷。 “老天开眼啊!这对狗父子,终于有报应了!”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老泪纵横,“我家的田就是被这姓赵的给强占了!我儿子去告状,反被打断了腿!” “就是!我弟弟在军中,去年就没拿到一文钱的军饷,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他媳妇儿生孩子没钱请稳婆,结果一尸两命……” “这些狗官,吃的都是咱们老百姓的血啊!” “杀得好!杀得好啊!”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朝赵明扔烂菜叶和石头。 赵明被押在雪地里,浑身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面孔,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早就被老百姓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只是以前,他们不敢说,不敢反抗。 而现在,萧家的少帅,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名面容冷峻的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刀光在阴沉的雪天里,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 一颗肥硕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进肮脏的雪地里。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信。 鲜血,如泉涌般从断颈处喷出,在白雪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杀得好啊!” “萧家少帅,为民除害!” “镇北军威武!”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雪地里,朝着北大营的方向磕头。 这一天,雁门关的天,好像都比往日亮了几分。 而在郡守府的书房里,几名士兵正在仔细搜查。 很快,他们在书桌后面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封密信。 每一封信上,都盖着丞相府的私印。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密信收好,装进一个特制的铁盒里。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比郡守府所有的金银财宝加起来都要值钱。 因为这些,是能扳倒丞相秦嵩的致命证据。 是少帅为父兄复仇的利刃。 赵铁山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士兵们将一箱箱金银财宝搬上马车。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些钱,终于能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终于能发到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手中了。 终于能送到那些战死兄弟的家人手中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北大营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的少帅。 那个用铁血手腕,为镇北军讨回公道的少帅。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他赵铁山这条命,就是少帅的了。 少帅指哪,他就打哪。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68章 惊天家产,百万重金铸阎王 夜,深了。 镇北王府的上空,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将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府邸彻底吞没。 寒风如刀,刮过屋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为白天那场血腥的凌迟唱着挽歌。 院中的残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整个王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知道,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北境的格局。 那个曾经病恹恹的九公子,如今已经变成了让所有人都胆寒的“阎王”。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天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是赵德芳的血。 三百六十刀,刀刀见血,片片见骨。 那股子血腥味,混着寒风的冰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让人作呕,却又让人兴奋。 因为那是复仇的味道。 是萧家重新站起来的味道。 --- 书房内。 烛火摇曳不定,将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那些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又像是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萧尘独自一人坐在紫檀木书桌后。 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整个人隐没在昏暗的烛光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幽光。 他的面前,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卷宗和账本。 那些都是从聚宝阁、万家粮行,以及郡守府查抄出来的。 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罪恶,每一笔都沾满了镇北军将士的鲜血。 萧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账本的封面。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是他父亲。 是他八个哥哥。 是那五万埋骨白狼谷的镇北军精锐。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如同岩浆在体内翻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呼……” 萧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白色的雾气在烛光中飘散,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内心的杀意,就越是浓烈。 --- “九弟。”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书房的寂静。 萧尘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三嫂进吧。” 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苏眉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她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主动开口,萧尘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苏眉轻步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角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整天没有休息。 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是兴奋。 是震撼。 更是一种难以置信。 “九弟,郡守府的家产已经全部查封完毕。” 苏眉走到书桌前,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情绪波动。 “赵铁山带人清点核对了整一个下午。他动用了西大营最精锐的五百人,每一件物品都过手三遍,每一两银子都过秤核对。” “初步统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她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光是现银和金条,就有……三百一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从她口中说出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三百一十七万两! 那是什么概念? 镇北军三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也不过二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足够养活整个镇北军一年有余! 而这,还仅仅是现银和金条。 萧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三百一十七万两白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他的眼睛,却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幽光。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 是一种终于抓住敌人命门的快感。 “继续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眉点了点头,继续汇报。 “除此之外,”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渣子般砸在地上,“还有古玩字画三百余件,其中不乏名家真迹。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光是夜明珠就有七颗,最大的一颗有鸡蛋大小。” “田产地契遍布北境七州,粗略估算,至少有良田十万亩。商铺、粮行、当铺……保守估计,总价值超过……”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尘的心上。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愤怒。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王朝的国库都为之动容。 而这一切,都是从一个二品郡守的府邸里搜出来的。 可想而知,这些年,赵德芳究竟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吞了多少军饷粮草。 可想而知,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是如何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与黑狼部拼杀。 可想而知,他的父亲,他的八个哥哥,是如何在粮草不济、情报泄露的绝境中,被敌人围杀。 “咔嚓——” 一声脆响。 萧尘手中的紫檀木笔架,被他生捏碎了。 木屑和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洒了一桌。 他的手掌,因为用力过猛,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甚至有鲜血从掌心渗出,滴落在那些账本上,晕染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账本,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受到,萧尘身上那股恐怖的杀意,几乎要将整个书房都冻结。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她知道,九弟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良久。 萧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缓缓松开拳头,任由鲜血滴落。 “五百万两……”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真该死啊。”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眉。 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三嫂,赵铁山那边,可有人敢私藏?”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子杀意,却更加浓烈。 “没有。” 苏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 “赵铁山亲自带队,每一件物品都登记造册,每一两银子都过秤核对。他在郡守府的大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六个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私藏者,斩立决。'” “他还说,谁敢私藏一文钱,他就亲手砍了谁的脑袋,然后把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 萧尘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赵铁山这个老家伙,虽然脾气暴躁,但做事却极为靠谱。”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这些银子,全部充入军库。另外,从这三百万两中,拨出一百万两,作为阎王殿的专项军费。” “我要让那两千人,穿最好的铠甲,用最好的兵器。” “我要让他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精锐、最致命的杀人机器。” 苏眉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一百万两! 那可是整整一百万两白银! 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五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普通士兵一年的军饷,也不过十两银子。 而萧尘,却要给阎王殿的每一个人,投入五百两的资源。 这简直是……疯狂。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萧尘的用意。 只有钱,才能喂养出绝对的精锐。 只有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训练,最好的后勤,才能打造出真正的战争机器。 “好的,九弟。” 苏眉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个月后,那两千名阎王殿的将士,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三嫂,还有别的发现吗?”萧尘忽然问道。 第69章 喋血密函,藏锋蓄锐 苏眉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入手冰凉的黑檀木小盒,双手郑重地递到萧尘面前。 木盒入手极沉,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盒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香与血腥味的奇特气息,显然是用来存放极其重要的物品。 “这是从赵德芳书房最深处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她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即将揭开惊天秘密而压抑的兴奋。 “里面是他与丞相秦嵩往来的所有密信,以及……几本记录着北境所有灰色交易的秘密账本。”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冰冷眸子,此刻死死盯着木盒,一字一顿地说道:“九弟,这些东西……足以让秦嵩,死无葬身之地。” 萧尘的眼睛,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亮得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到盒身时,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握住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凝结了无数冤魂的玄冰。 他缓缓打开盒盖,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腐朽味道。 木盒内,是一叠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信件,以及几本用黑布包裹的账册。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破损,显然被它的主人反复翻阅过。 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当朝丞相秦嵩的笔迹。 但信上的内容,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人作呕。 “……北境军情,需你亲自掌握。镇北王府若有异动,务必第一时间知会于我。萧战乃我等的心腹大患……” 萧尘的呼吸猛地一滞,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瞬间泛白,手中的信纸被他捏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沙沙”轻响。 他又拿起第二封信。 “……四海通在北境的生意,需你全力铺开。军粮一事,可秘密进行。至于那些克扣下来的银两,你留二层,剩下的全部送往京城,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 “咔。”萧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脆的爆响,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缓缓鼓起,狰狞可怖。 第三封。 “……镇北军北伐在即,此乃削弱萧家兵权的绝佳时机。务必在粮草上做足文章。若能让镇北军损兵折将,你我之功,不可估量……” 第四封。 “……白狼谷一战,镇北王父子尽数战死,北境再无萧家。可喜可贺!你居功至伟,待时机成熟,我在京城为你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喜……可……贺……” 当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入眼帘时,萧尘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终于如沉寂千年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轰——!” 一股无形的、狂暴到极致的杀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桌上的烛火被这股气浪冲击得疯狂摇曳,焰心瞬间被压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火光被拉长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刹那骤降到了冰点! 苏眉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涌向自己!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骇然地看着萧尘。此刻的他,哪里还是那个温和的九弟? 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地狱的业火,那张清秀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杀意,分明是一头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择人而噬的绝世凶兽! “秦——嵩——!” 萧尘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恨意。 “你害我父兄,害我萧家五万精锐!这笔账,我必让你用满门性命来偿还!” “我会让你,跪在我父亲的灵前,磕头认罪!”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在我面前化为齑粉!”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坚硬厚重的紫檀木书桌,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咔嚓”一声,桌角处应声炸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木屑四溅! 整个书房,都仿佛被这一掌震得剧烈颤抖起来。 良久,良久。 那股恐怖的杀气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萧尘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疯狂叫嚣,理智仿佛一叶孤舟,在滔天怒海中即将倾覆。 但他强行调用了前世“阎王”那份绝对的冷静,硬生生将那头嗜血的狂兽重新关回了名为“理智”的囚笼。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这些信件和账本,”他抬起头,看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眉,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杀意,却依旧如影随形,“先妥善收好,暂时不要动用。” 苏眉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九弟,这些可都是铁证!有了它们,我们便有了大义名分,足以请天子圣裁,将秦嵩满门抄斩!为何……” “天子圣裁?”萧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动他的发梢。 “三嫂,你掌管风语楼,应该比我更清楚。父兄战死,朝廷的抚恤迟迟未到,雁门关出了这么大的事,京城却连一个像样的调查官员都没派来……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吗?”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问你,对于龙椅上那位而言,是关外虎视眈眈的黑狼部更可怕,还是我世镇北境、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萧家,更让他寝食难安?” 萧尘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低语,每一个字都让苏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疯狂地涌入脑海。 “白狼谷一战,背后不仅有秦嵩的影子,更有……龙椅上那位,不动声色的默许,甚至是授意。” “你觉得,我现在把这些所谓的‘铁证’送到京城,是能扳倒秦嵩,还是给了那位‘陛下’一个以‘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的罪名,将我萧家彻底连根拔起的完美借口?” 苏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萧家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可能是整个大夏王朝的至高皇权! “只怕咱们的奏章刚到京城,秦嵩就会联合百官,反咬我们一口。届时,我们失去了大义,就会从忠良之后,变成天下唾骂的叛贼。到那时,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彻底抹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无助和颤抖。 萧尘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他的脸上,恢复了绝对的平静,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布局天下的深邃光芒。 “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消化这些财富,用这百万重金,将镇北军打造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一把……足以斩断一切枷锁的利刃。” “隐忍,是为了更好地出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定,如同在宣读一个不可更改的誓言。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我们的刀足够锋利……我不管他是丞相也好,是皇帝也罢,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让他们知道,萧家的血,不是白流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债,欠了,就得用命来还!” 第70章 嫂嫂归心,待雪融时 苏眉听到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明明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仿佛能洞穿古今,看透人心。 她甚至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老王爷和八位少帅重叠的影子,那是一种属于萧家男儿,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滔天傲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 她右手抚上心口,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炽热。 “风语楼楼主苏眉,在此立誓。从今往后,风语楼亦是九弟手中最锋利的暗刃,愿追随九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冰冷多疑的情报头子。 她是萧家的三儿媳。 是愿意为眼前这个男人,赌上一切的死士。 萧尘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决绝的苏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掌心因为刚才过度用力而被木屑划破,渗出的血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殷红。 他用这只手,轻轻扶起了她。 “三嫂,我们是一家人,骨肉至亲,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温柔,那股子足以冻结人灵魂的杀气,在家人面前悄然收敛。 “我萧尘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萧家的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父亲和哥哥们的仇,我会报。” “萧家的荣耀,我会亲手重铸。” “而你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亲人。” 苏眉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但她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只是那眼神中的信赖与坚定,却再也无法掩饰。 “我明白了,九弟。” 萧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后,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情报,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将这些资源转化为实力。忽然,他想起一事。 “对了,”他忽然抬起头,“醉仙楼那边,黄妈妈可还老实?” 苏眉的脸上,立刻恢复了情报头子的冰冷。 “她很老实,老实得像一条被拔了牙的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现在整个醉仙楼,都成了风语楼的外围据点。所有进出醉仙楼的客人,他们的身份、来历、说过的话,甚至连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送到我这里。黄妈妈比谁都清楚,她的命捏在谁的手里,不敢有半点异心。” 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醉仙楼是雁门关最大的情报集散地,将其掌控,对风语楼而言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仿佛想起了什么。 “红袖……她这几天怎么样了?” 提到红袖,苏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仔细观察着萧尘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还需要静养。二嫂心善,时常过去探望,亲自为她调理身体。她的精神状态很好,许是脱离了苦海,人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萧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红袖,这个在泥潭中挣扎的女子,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递出了最致命的投名状。 那本账册,那把钥匙,价值连城。没有她,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将赵德芳和四海通一网打尽。 他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派人好好照顾她。”萧尘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想吃什么,用什么,都从王府的账上走。不要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提供的那些情报,价值万金。等她身体痊癒,问问她有什么打算。” “如果她愿意,镇北王府可以给她一个清白的身份,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地。如果她想离开,便给她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让她远走高飞,从此不问江湖事。” 苏眉有些诧异地看着萧尘。 她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凌迟赵德芳时面不改色的九弟,对一个风尘女子,会如此宽厚,甚至……带着几分超乎寻常的怜惜。 “好的,九弟。”苏眉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会亲自安排妥当。” 萧尘挥了挥手,示意苏眉可以退下了。 苏眉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转身如鬼魅般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房门轻轻关上,书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寒风声。 萧尘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再次陷入沉思。赵德芳和钱振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京城里的那些豺狼,很快就会闻到血腥味,疯狂反扑。 他必须争分夺秒。 脑海中,“阎王战术沙盘”再次展开。那是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三维立体虚拟空间,如同上帝视角般,将整个北境乃至大夏王朝的疆域尽收眼底。 北境的地形图上,代表镇北军的蓝色光点与代表黑狼部的红色光点犬牙交错。 而在遥远的京城,代表丞相秦嵩的暗紫色势力范围,与代表皇权的金色光晕纠缠不休,无数条代表其党羽的紫色丝线,如蛛网般蔓延至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信息,都在他脑海中以超越时代的速度飞速推演、碰撞。 “秦嵩,承平帝……” 萧尘喃喃自语,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那封写着“可喜可贺”的密信,眼中那刚刚压下去的血色再次翻涌,闪烁着如同星辰陨灭前的璀璨与疯狂。 “你们以为,害死了我父兄,就能让萧家万劫不复?” “你们错了。” “萧家,不仅不会覆灭,反而会在我的手中,变成一把足以颠覆这个腐朽王朝的利刃!”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沫,如刀子般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望着北大营的方向。 他的眼中,燃烧着地狱业火。 那是复仇的火焰,是不死不休的决心,更是足以让天下格局为之改变的滔天野心! 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埋葬。 而他身后的书桌上,那些记录着罪恶与仇恨的信件,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被它们的主人,变成射向敌人心脏的最致命的箭! 第71章 首雁门平积怨,抄家巨万动边城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北境常年不散的寒雾如同一块湿冷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雁门关这座边陲雄城的头顶。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非但没有随着夜色散去,反而在湿冷的晨雾中发酵得愈发浓烈,混合着泥土与陈雪的味道,直钻鼻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城楼最高处的旗杆上,寒风凛冽,发出呜呜的咽鸣。两颗头颅被粗麻绳系着发髻,悬在半空,如两只来自地狱的风铃,在风中僵硬地摆动,每一次撞击旗杆,都仿佛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左边那颗,面容扭曲,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大的恐怖,正是曾经权倾北境的雁门郡守赵德芳。 右边那颗,早已被寒风吹得干瘪枯瘦,正是那个出卖同袍的叛将钱振。 几只不知死活的寒鸦落在赵德芳那顶染血的官帽上,贪婪地啄食着眼球留下的空洞,发出“嘎嘎”的粗粝叫声,听得城下众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觉得解气。 城墙之下,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裹着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愿意离去。 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布告,字字如刀,用最刺眼的朱砂混合着鲜血写就,触目惊心——“贪墨军饷三十万两”、“倒卖赈灾粮致饿殍遍野”、“勾结黑狼部出卖防务图”…… 每一条罪状读出来,都像是在围观百姓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又撒了一把滚烫的盐。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人群最前方,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沟壑如枯树皮般的老农,“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他颤巍巍地举起那根被磨得光亮的拐杖,指着赵德芳的头颅,浑浊的老泪纵横流淌,顺着皱纹滴落在衣襟上,瞬间结成了冰渣。 “狗官!你也有今天!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农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血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三年前大旱,朝廷发下来的救命粮,硬是被你换成了发霉的长毛米!我那才三岁的小孙子啊……吃了两口就上吐下泻,小脸蜡黄,活活疼死在我怀里!临死前……临死前连口干净水都没喝上啊!” 老农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如同一直受伤的老兽,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触目惊心。 “九公子……您不是什么活菩萨,您是咱们北境的青天大老爷!是专门来收这群畜生的活阎王!老汉给您磕头了!给萧家列祖宗磕头了!” 这哭声仿佛点燃了引信,引爆了人群中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委屈。 “我丈夫就是因为不想交那名为‘孝敬’实为勒索的银子,被赵府管家活活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冻死的!尸体都被野狗啃了啊!”一个妇人掩面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名混在人群中的镇北军老兵,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那颗头颅,眼前浮现的却是去年冬天,自己妻子寄来的那封满是泪痕的信——家中无米下锅,老母病重无钱医治,问他军饷何时能到。他一个七尺男儿,当时捧着信,在无人的角落哭得像个孩子。 一时间,城楼下跪倒了一大片。哭声、骂声、感恩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令风云变色的悲怆洪流。 人群角落里,几个身着不起眼灰布棉袄、头戴毡帽的汉子,此刻却是个个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他们是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北境的眼线,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手段狠辣,可如今看着那悬挂的高官头颅,听着这沸腾的民怨,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疯了……这萧家老九简直是个疯子!他不只是杀官,他是在挖朝廷的根!”其中一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炭笔,想要记录,却发现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他把民心全收了!这比单纯的拥兵自重可怕一百倍!相爷的计划全完了!” “别写了!你想死吗?快走!”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生怕被人发现,“没听雷烈那个杀才说吗?举报有赏!这雁门关,现在是萧家的天下,咱们的脑袋随时都可能挂上去凑数!这北境的天,彻底变了!” 几人如丧家之犬,压低了帽檐,混在人群中仓皇逃窜,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城楼下,雷烈身披重甲,宛如一尊黑色的铁塔,屹立在风雪中。 他听着百姓们的哭诉,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杀气腾腾的铜铃大眼中,此刻也泛起了泪光。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流尽了血,家人却连抚恤金都拿不到! 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怒吼声如惊雷炸响:“乡亲们!兄弟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向这位铁塔般的将军。 “少帅说了!从今往后,萧家会还北境一个朗朗乾坤!谁敢再欺负咱们北境人,谁敢再克扣我镇北军一文钱军饷,这两颗狗头,就是下场!” 雷烈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得震得耳膜生疼,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凡举报贪官污吏者,查实一个,赏银千两!凡敢包庇者,与狗官同罪,满门抄斩!我雷烈,把话放这儿!” “少帅万岁!” “镇北军万岁!”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阴霾彻底冲散。 …… 与此同时,从郡守府通往镇北王府的主干道上,正在上演着一幕让整座雁门关都为之失声的壮观景象。 那是一条由上百辆重型马车组成的金色长龙,绵延数里,首尾难顾。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声,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在深深的车辙印里,仿佛流淌着金钱碰撞的脆响。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和商贾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有些马车因为装载过重,在转弯时稍稍倾斜,盖在上面的油布滑落一角。 “嘶——” 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街道两旁响起。 只见那阳光下,金灿灿的金砖码得整整齐齐,如同城墙砖一般厚实,反射出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 另一辆车上,则是成箱成箱的白银,银光如水,堆积如山,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哗啦声。 “我的亲娘咧……这赵德芳是把大夏的国库给搬到自家后院了吗?”一个胖商贾手中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脚,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张大嘴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是……那是东海的血珊瑚?足足有半人高啊!通体赤红如血,这可是贡品级别的宝贝!听说只有皇宫里才有!” “快看那辆车!那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吗?怎么像倒垃圾一样堆在一起?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这哪里是抄家,这分明是在搬运一座流动的金山! 然而,与商贾们眼中赤裸裸的贪婪不同,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和混在人群中的镇北军老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就是我们的军饷!那就是我们兄弟的抚恤金!”一名独臂老兵死死攥着拳头,眼眶赤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赵德芳这个狗贼!他用我们兄弟的命换来这些东西,在府里夜夜笙歌!” “我明白了……”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九公子不是在炫耀财富,他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这些钱,本就该属于北境!属于为我们流血牺牲的将士!”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支由陷阵营精锐护送的财富长龙,与城楼上高悬的那两颗头颅,共同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 它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一个真理:在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上,所谓的王法与规矩早已苍白无力。 只有握在手中的刀,和堆积如山的钱,才是定义一切的铁律。 这一天,雁门关所有人都见证了,一位真正的新主人,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之上,用敌人的鲜血和骸骨,为自己加冕为王的。 第72章 泼天巨富,不过指缝残渣 镇北王府,书房。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迅速熄灭在青砖地面上。 然而,这细微的声响,却完全被府外那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淹没。 那是雁门关百姓们的声音,是镇北军将士们的声音,是整个北境积压已久的怨气在此刻的彻底宣泄。 萧尘负手立于窗前,身姿笔挺如松。 他目光穿过琉璃窗棂上结出的薄冰,望向府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天地。表面上看似在赏雪,实则脑海深处,那个名为“阎王战术沙盘”的系统正在飞速运转。 一行行数据如瀑布般流淌而过: 【北境民心归附度:87%(↑32%)】 【镇北军士气:98(历史峰值)】 【萧家威望:北境第一(不可撼动)】 【潜在威胁:京城反扑倒计时…】 萧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砰——!”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那一瞬间涌入的冷风裹挟着雪花,瞬间被屋内炭火的热浪吞噬,化作一团白雾在门口翻涌。 萧尘眉头微挑,转过身来。 只见平日里走路带风、算盘不离手、最讲究仪态风度的五嫂温如玉,此刻却像个刚从战场上冲回来的女将军。 她发髻微乱,那支价值千金的金步摇歪斜地插在发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那张平日里精明冷静、算计无双的俏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像是醉了酒,又像是见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景象。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在安静的书房里都清晰可闻。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死死攥着一本厚达三寸的黑皮账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印泥,红得刺眼,像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 “九……九弟!” 温如玉的声音都在颤抖,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紫檀木大案前,将那本沉重的账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这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三跳,架子上的狼毫笔“啪嗒啪嗒”掉了好几支,砚台里的浓墨溅出几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几朵触目惊心的黑梅。 可温如玉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双手撑在桌案上,整个人几乎要扑到萧尘面前,一双美眸瞪得滚圆,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名为“金钱”的狂热火焰。 “赵德芳……”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满是恨意,“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大夏第一巨贪!把他千刀万剐简直是便宜他了,应该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喂狗都脏了狗的嘴!” 萧尘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态的五嫂,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昨天他已经在三嫂苏眉的口中知道了查抄的具体数额。但能让温如玉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掌管过数十万两生意的商业奇才失态到这种程度,看来这次抄家的收获,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五嫂,先坐下,慢慢说。”萧尘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仿佛一盆清水浇在了温如玉那颗快要烧起来的心上。 “坐?我哪里坐得下!” 温如玉根本等不及萧尘的安抚,她颤抖着手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颤抖: “我带着王府三十六名账房先生,将那些运回到镇北王府的财务重新清点了一边,从早晨一直算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把算盘珠子都拨烂了三个!”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萧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又带着人交叉核算了两遍,生怕算错一个铜板!你猜猜……你敢不敢猜猜到底有多少?” 她根本等不及萧尘回答,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萧尘面前,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在颤抖: “光是现银和金条,折算下来就足足……”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然后猛地提高音量: “三百五十万两!整整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一厘一毫都不差!” “库房……库房都要堆不下了!那些装银子的箱子,从库房一直堆到了过道里,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说到这里,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发软,不得不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她的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整个人仿佛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中。 萧尘缓缓转身,脑海中的“阎王战术沙盘”瞬间隐去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晕过去的五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提起那把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五嫂,淡定。” 萧尘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股奇异的定力,仿佛这泼天的富贵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别把嗓子喊劈了。你可是咱们萧家的财神爷,得稳住。” “我喝什么茶呀!” 温如玉一把推开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萧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现在的血都是沸腾的!你就是给我喝天山雪水都不管用!九弟,你知道三百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吗?” 她不等萧尘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咱们镇北军三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加上粮草、装备、马匹,所有开销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五十万两!” “这笔钱,足够咱们镇北军,即使朝廷一粒米、一文钱都不给,也能优渥地活上整整……”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声音都在颤抖: “两年!不,两年半!” 说到这里,温如玉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记录,声音更加激动: “而且,九弟,这三百五十万两还只是现钱!你看看这些……” 她颤抖着手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行记录,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宝: “前朝画圣的《八十七神仙卷》残本!有市无价的宝贝!宫里那位皇帝老儿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竟然被赵德芳这狗官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 “还有这个,”她翻到下一页,“极品和田暖玉雕的'九龙戏珠'摆件,足足半人高,通体温润无瑕,没有一丝杂质!这工艺……这成色……若是拿到京城的'天工坊'拍卖,少说也是五万两起步!” “还有这些……” 温如玉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账册上飞快地翻动着: “西域进贡的血珊瑚,东海的夜明珠,南疆的紫檀木,北地的千年人参……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再加上那些田产、铺面、盐引、矿山的契书……”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萧尘面前,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在颤抖: “九弟,保守估计,这一波抄家,咱们萧家的库房里,至少进账……”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数字,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五百二十万两白银!” 说完这句话,温如玉感觉自己有些缺氧,脚下都有点发飘,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不得不死死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五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让她的心脏狠狠跳动一下。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镇北军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加上军饷装备,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一百五十万两。 这笔钱,足够镇北军即使没有朝廷的一粒米、一文钱,也能优渥地活上整整三年! 三年! 在这个乱世,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太多的事情。 温如玉看着萧尘,眼中满是震撼和不可置信。 然而,让她更加震撼的是,萧尘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仿佛这五百多万两白银,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堆普通的石头。 这种反差,让温如玉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萧尘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五嫂,尽然觉得很有趣。 他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温如玉,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五嫂,这就把你惊讶成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温如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可不像是咱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管家啊。” 温如玉一愣,被萧尘这股镇定劲儿给震住了。 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龇牙咧嘴,却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萧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九弟,这可是五百多万两啊!咱们王府最风光的时候,库房里也没这么多现钱啊!”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那面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他伸出手,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风雪,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京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五嫂,我问你一个问题。” 温如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萧尘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芒,仿佛是藏在冰面下的万丈深渊: “你觉得赵德芳一个二品郡守,哪怕他刮地三尺,十几年能刮出五百万两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在了温如玉的头顶。 她愣住了。 是啊,赵德芳只是一个二品郡守,虽然位高权重,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地方官。 就算他贪得无厌,就算他刮地三尺,十几年能刮出五百万两吗? 要知道,整个北境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一百万两左右。 赵德芳就算把整个北境的税收都吞了,十几年也不过一千多万两。 可他还要上缴朝廷,还要维持地方运转,还要打点上下关系…… 怎么算,都不可能攒下五百万两的现银! 除非…… 温如玉是商业奇才,一点就透。 她脸色骤变,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说……这些钱,不全是赵德芳贪墨的?”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温如玉的脸色越来越白,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些钱……有一部分来自秦嵩赏赐?” “五嫂果然冰雪聪明。” 萧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如同战鼓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温如玉的心头: “赵德芳不过是秦嵩养在北境的一条狗,负责看门和监视我们萧家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这五百万两,不过是秦嵩庞大财富中,漏在指缝里的一点……残渣罢了。” “残……残渣?” 温如玉踉跄着后退一步,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第73章 扼住命脉,要让这北境一草一木皆姓萧 五百万两是残渣?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温如玉的识海深处,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脑海中那无数翻飞的账册、堆积如山的金银,在“残渣”二字面前,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可笑。 那可是五百二十万两!足以让镇北军衣食无忧活上三年的泼天巨富! 在秦嵩眼中,竟然……只是残渣? 那个权倾朝野二十载的奸相,究竟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敢有如此惊人的手笔? 这个念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温如玉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萧尘看着温如玉煞白如纸的俏脸,缓缓踱步至那副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舆图上代表大夏十三州的广袤疆域,最终,指尖重重地按在了京城的位置。 “秦嵩的触手,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早已将盐铁、茶马、丝绸、粮食……这些王朝的命脉产业尽数笼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骨髓的寒意。 “这张网每年能为他捞取何止千万的利润?五嫂,你可敢再猜一猜,他盘踞朝堂二十年,私库之中,究竟藏了多少真金白银?” 不等温如玉回答,萧尘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声音轻得如同魔鬼的低语,却在温如玉耳中炸响: “我估算,至少……三千万两!” “轰!” 温如玉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书架上,震得架上竹简一阵晃动。 三千万两? 那几乎是大夏王朝一整年的税收总和! 一个臣子,竟已富可敌国! 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九弟之前那滔天杀意的来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吸食整个王朝的骨血! “五嫂,”萧尘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亮得骇人,仿佛藏着一片尸山血海,“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他走到温如玉面前,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要让秦嵩,把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混着他满门的血,给我加倍吐出来!” 这番话,没有怒吼,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温如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九弟,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她却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磨牙吮血、即将撕碎整个腐朽王朝的绝世凶兽! 畏惧只是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狂热与崇拜。 这,才是萧家的男人! 这,才是他们唯一的少帅! 温如玉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个商人的理智。 她知道,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对了,五嫂,北境商行那边,'烧刀子'的生意……” 萧尘话锋一转,收敛了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气,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智者。 提到生意,温如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才的失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亢奋。 “九弟,你那蒸馏提纯的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她兴奋地从怀中掏出另一本小巧的账册,翻开递给萧尘,“现在‘烧刀子’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比金子还抢手!黑狼部的商队简直疯了,赶着最肥壮的战马、驮着最华美的皮毛,只为求咱们几坛烈酒。” 她伸出三根玉指,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以前五十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匹的上等战马,现在?三坛‘烧刀子’就能换!而咱们一坛酒的成本,连带着人工、粮食,满打满算不过五两银子!”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简直比抢劫还快!”温如玉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那些草原蛮子,喝惯了咱们这如火烧喉的烈酒,就再也咽不下他们自己酿的那些马奶酒了。他们对‘烧刀子’的依赖,正在与日俱增,就像人离不开盐巴一样。我听说,现在黑狼部的贵族宴饮,谁家要是没有几坛‘烧刀子’镇场面,都会被其他部落嘲笑!” “很好。”萧尘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挣敌人的钱,才能心安理得。我要用这酒,先掏空他们的家底,再软化他们的骨头。”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等他们彻底离不开这口烈酒时,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温如玉听得心头发寒,她这才明白,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用商业的手段,为整个草原部族掘好了坟墓! 就在这时,萧尘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之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另外,五嫂,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温如玉立刻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 萧尘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几个代表着粮仓与商道的关键节点上,声音铿锵如铁:“将我们打掉的四海通在北境的所有生意,全部接手!渠道、人脉、据点,一个都不能放过!” 温如玉重重点头,这本就是应有之意。 但萧尘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嗅到了一股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铁血味道。 “除了留下必要的经营周转资金,”萧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战鼓般敲在温如玉的心上,“所得利润,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和药材!”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温如玉的内心:“溢价两成,三成,甚至五成,都在所不惜!我要在一个月之内,让北境市面上流通的每一粒米、每一株药草,都必须经过我们萧家的手!” “我要让这北境,从今往后,一草一木,皆姓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温如玉的脑海,让她刹那间明白了萧尘那比天还大的野心! 掌控粮食,就是掌控万民的性命!掌控药材,就是掌控军队的生死!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了,这是要将整个北境的咽喉,都牢牢地扼在自己手中! 到那时,无论是朝廷的掣肘,还是黑狼部的威胁,在绝对的资源掌控面前,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温如玉心头狂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九弟,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狂热的崇拜。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云鬓,对着萧尘,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九弟放心!”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我温如玉,愿做九弟手中的聚宝盆!哪怕赴汤蹈火,也要为萧家铸起一座足以撼动天下的金山银山!” “绝不让前线将士再饿着肚子上阵杀敌!绝不让萧家再受制于任何人!” 萧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上前两步,亲手扶起温如玉,声音里带着家人独有的温情:“辛苦五嫂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打破了刚才那肃杀的气氛:“去忙吧。对了,抄来的那些珠宝首饰,给自己留几件喜欢的,别一股脑全入了公账。咱们萧家的财神爷,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了。” 温如玉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九弟就会拿我寻开心。” 但她心里却被一股暖流注满,脚步轻快地抱着账册离去,嘴里还细细盘算着:“那尊血玉观音正好给老祖母念经用,大嫂那套凤钗也该换换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萧尘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桌角那个黑檀木盒,那里,还静静地躺着写有“可喜可贺”的密信。 茶是苦的,正如这深仇大恨。 但这北境的天,很快……就要变甜了。 苦尽,才能甘来。 第74章 谁的正道,谁的血债? 片刻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卷起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一身戎装的大嫂柳含烟走了进来,她摘下了头盔抱在臂弯,露出一张英气逼人却难掩苍白与憔悴的俏脸。 她今天在城中巡视了一整天,看到了城楼下百姓的眼泪与欢呼,那截然相反却又无比真实的情绪,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她引以为傲的信念。 她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冰冷的额头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昂首挺胸,步伐反而有些沉重,仿佛那副跟随她征战多年的铠甲,此刻正压着千钧重担。 她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挣扎、一丝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雾,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九弟。” 柳含烟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站在萧尘面前,欲言又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上那道最深的划痕。 萧尘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他脑海的“阎王战术沙盘”中,柳含烟的人物模型正闪烁着红色的警示光芒,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心理侧写目标:柳含烟】 【状态:信念动摇,认知失调,情绪波动值87%】 【核心症结:其从小建立的'将门荣誉'与'沙场正道'的价值观,与当前血腥残酷的现实产生激烈冲突。】 【突破口:情感共鸣(父兄之死),现实冲击(生存危机)。需用更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其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后重塑其价值观。】 【建议策略:先让其宣泄质疑,再以父兄之死为刃,层层剖析,最后给予信任与权力,完成心理重塑。】 萧尘心中了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将无形的压力抛给了对方。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带着一丝苦涩。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声。 “昨夜凌迟赵德芳,今日悬首示众……”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她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一整夜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这手段,是不是太过暴戾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质疑自己,也在质疑萧尘。她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满是挣扎。 “毕竟,他是朝廷二品命官。我们这样做,等于彻底斩断了和朝廷回旋的余地,是将整个萧家都架在了谋逆的火上烤!而且……” 柳含烟咬了咬殷红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苦。她的手指攥紧了头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而且,抄家、悬首、凌迟……这些手段,更像是强盗土匪所为,而非我将门世家该有的堂堂正正。父王和夫君在世时,从不屑于用这种……这种近乎酷刑的方式对待敌人,哪怕是死敌!他们说,将门之人,当以武德服人,当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堂堂正正之战!” 作为兵部尚书之女,将门虎女,柳含烟信奉的是两军对垒、沙场对决、马革裹尸的荣耀。她从小听着父亲和公公的教诲长大,那些关于“仁义之师”、“王者之道”的理念,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对于这种阴谋诡计和酷刑处决,她本能地感到不适,甚至感到一种玷污了“萧家”二字的羞耻。这不符合她心中“正义之师”的形象,更违背了她从小接受的将门教育。 她昨天虽然对萧尘的铁腕有短暂的认同,但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萧尘的行为,无疑是火中取栗,是将整个镇北王府以及三十万镇北军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朝廷会如何反应?皇帝会如何震怒?丞相秦嵩又会如何借题发挥,将“谋反”的大帽子死死扣在萧家头上?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淬毒的钢针,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彻夜难眠。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来问个清楚。 萧尘看着她,那双眸子,平静如万年深潭,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那堆从郡守府抄来的账本中,抽出一本最厚重的,封面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拿着那本账册,一步步走到柳含烟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皮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柳含烟的心上。 “啪!” 他没有将账本扔在地上,而是重重地拍在她面前的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柳含烟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尘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蛰伏的洪荒猛兽,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大嫂。”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直抵灵魂的寒意,如同千年寒冰。 他伸出手,亲自翻开了那本散发着霉味的账册,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一页。 “你告诉我,是看着这账本上的累累血债,让赵德芳之流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克扣军饷,继续出卖我萧家将士的性命,才是对的吗?” 柳含烟身体一震,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交易。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仿佛是一个个冤魂在哭嚎。 “大夏历一百一十五年三月,克扣军饷白银三万两……” “大夏历一百一十六年冬,倒卖军粮五万石,致使前线将士饿死冻死者三百余人……”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柳含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道,眼睁睁看着萧家基业被蚕食殆尽,看着镇北军被一点点削弱,最后被朝廷像杀猪一样开膛破肚,才是所谓的'将门正道'?” 萧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悲愤,如同沉雷般在书房中回荡。 “大嫂,你告诉我,什么是正道?!” 他猛地上前一步,逼视着柳含烟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燃烧着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光芒,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点燃! “是像父王那样,明知道朝廷在削弱我们,明知道军中有内鬼,却为了那可笑的忠君爱国之名,忍气吞声,最后被人算计,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还是让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继续跪在地上,摇尾乞怜,任人宰割,期盼着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能赏我们一条活路?!” 萧尘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书房内的烛火被这股气浪冲击得疯狂摇曳,焰心瞬间被压成了诡异的幽蓝色,光影扭曳,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到了冰点! 窗外的风雪似乎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呼啸声都变得低沉了几分。 柳含烟甚至感觉呼吸一滞,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气势,让她这位久经沙场的女将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是她多年养成的战斗本能。 但这一次,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竟连拔剑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她看向萧尘,仿佛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燃烧着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光芒,那是刻骨的恨意,是不死不休的决心! 第75章 浴火重生,柳含烟的铁血觉醒 柳含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丝。 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了视线。 萧尘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将她内心深处那些血淋淋的伤疤再次撕开,冒出滋滋的青烟。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丈夫萧龙的脸。 那个总是笑着说“含烟,待我凯旋,便为你画眉”的男人,那个在她生辰那天,亲手为她打造了一把名为“含烟”的宝剑的男人,那个说要陪她看遍北境雪景的男人…… 最后却因为内鬼出卖,被乱箭穿心,死在了白狼谷的泥泞之中! 她想起了那五万将士。 那些曾经跟随萧家南征北战的铁血男儿,那些在校场上对她喊“大少夫人”的憨厚士兵,那些说要护她周全的忠勇之士…… 最后却因为朝廷的算计,因为内鬼的背叛,全部埋骨他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恨意与悲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我萧家男儿,世代镇守国门,沙场征战,马革裹尸,为大夏边境的安宁奉献了一切!” 萧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更加坚定如铁。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父王和兄长们,为大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五万将士埋骨白狼谷,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雁门关外的每一寸土地!” “可换来的是什么?!” 萧尘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坚硬的梨花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掌印,木屑四溅! 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换来的是朝廷的猜忌!是皇帝的削权!是丞相的构陷!是那些蛀虫的贪婪!” “他们克扣我们的军饷,让我们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抵挡胡虏的弯刀!” “他们倒卖我们的军粮,让我们的将士在战场上饿着肚子拼命!” “他们出卖我们的情报,让我们的父兄,我们的袍泽,一次次陷入绝境!白狼谷那一战,五万精锐被三面合围,粮草断绝,箭矢耗尽!” 萧尘的声音越来越嘶哑,眼眶通红,青筋暴起。 “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忍让下去吗?继续跪着求生,任人宰割吗?!” 萧尘的目光,锐利如刀,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柳含烟。 “大嫂,你告诉我,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萧家彻底覆灭?忍到镇北军被彻底吞并?忍到这北境的百万百姓,全都成为那些权贵盘剥的奴隶?!” “忍到你我都跪在刑场上,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冠以'谋反'的罪名,千刀万剐?!” 柳含烟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如同受伤的野兽。 “父王和八个哥哥他们出征时何等的豪情万丈,他们说要为大夏开疆拓土,要让萧家的旗帜插遍草原,可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他们都死了。死在了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死在了那些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的伪君子手里。我不想让悲剧重演,我萧尘,绝不会让萧家,再受任何屈辱!绝不!” 萧尘的声音,如同惊雷,如同誓言,在书房中轰然回荡,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我不在乎什么正道,不在乎什么名声,更不在乎朝廷怎么看我!” “我只知道,欠我萧家的债,必须用血来还!” “害死我父王和兄长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蛀虫权贵,我会一个个清算,一个个让他们跪在父王的灵前,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 “哪怕这条路,会让我背负千古骂名,会让我堕入无间地狱,我也绝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萧家才能活下去!镇北军才能活下去!北境的百姓,才不会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噬殆尽!” 柳含烟抬起泪眼,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她鄙夷的“病秧子”,看着这个如今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般的少年。 她终于明白了。 萧尘是对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味的妥协和忍让,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只有成为更凶、更狠的恶兽,才有资格制定规则,才有能力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而所谓的“羔羊”,只会被践踏,被蹂躏,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公公和丈夫的死,已经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 “九弟……”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经历了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某种彼岸。 “我……明白了。” 她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眼中的挣扎与痛苦,终于化作了如寒铁般的坚定。 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往日的英气,只是比以前更多了几分冷酷与决绝。 “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守住所谓的'正道',就能赢得尊重,赢得活路。” “可我错了。” “这个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守规矩,就对你手下留情。那些豺狼,只会把你的善良当成软弱,把你的忍让当成可欺!” 柳含烟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深沉与冷酷,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利刃。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质疑你的任何决定。” “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哪怕是让我带兵屠城,我柳含烟,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铿锵有力。 萧尘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这把萧家最锋利的枪,在今天,被他亲手重铸了。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她。 “大嫂,我不需要你变成杀人机器。” 萧尘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温柔,如同春风拂面。 “我只需要你明白,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萧家活下去,为了让镇北军活下去,为了让北境的百姓不再被那些蛀虫盘剥。” “我们不是恶人,但我们也绝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真正的恶人,付出代价。” 柳含烟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淬火的钢铁。 第76章 执镇北杀令,重铸南大营 萧尘走回书桌旁,提起那把尚有余温的紫砂壶,重新为柳含烟斟满了一杯新茶,袅袅的白雾升腾而起,暂时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沉。 “喝口茶,润润嗓子。” 柳含烟颤抖着手接过茶杯,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厚实的杯壁传来,如同涓涓细流,缓缓熨帖着她冰冷僵硬的指节。 她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那张泪痕未干、狼狈却又倔强的脸,深吸了一口带着茶香的温热空气,那股呛人的悲愤似乎也随之平复了些许。 她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在舌根处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南大营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萧尘话锋一转,声音平淡地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与考量。 提到“南大营”三个字,柳含烟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两团烈火,那股子属于将门虎女、沙场修罗的凶悍煞气,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刚才的脆弱与泪水,仿佛都被这股沸腾的战意彻底蒸发得一干二净。 “九弟,南大营的将士,如今军心涣散,犹如一盘散沙。”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果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火的剑刃上蹦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钱振那个叛徒伏诛之后,南大营便群龙无首。我安插的眼线回报,许多将领都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勾结,想要趁机将兵权分而食之!我听说,有几个资历老的百夫长,已经开始私下拉拢士兵,大搞山头主义,根本没把王府放在眼里!” 她上前一步,铠甲叶片摩擦发出“锵锵”的轻响,那双美眸中,闪烁着如同雌虎护崽般的凶光,杀意凛然。 “我需要时间,去将他们彻底整顿!去将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泥,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刺头,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我会让他们知道,萧家的军规,是用血写的!我柳含烟的剑,更不是吃素的花架子!” 她的手,重重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敢阳奉阴违的,我会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挂在南大营的帅旗杆上,让所有人看看背叛的下场!” “那些敢勾结外敌的,我会让他们尝遍军中所有酷刑,让他们哀嚎着,祈求着速死,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地狱!” “我要让南大营的每一个兵卒都明白,他们吃的军粮姓萧,穿的军服姓萧,他们的命……也必须姓萧!我要让南大营,重新成为镇北军最锋利的矛!一支真正令行禁止、敢打硬仗、敢赴死战的铁军!” 萧尘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欣慰,更带着一丝对即将染血的刀锋的期待。 “大嫂,明日你便和四嫂一同去南大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南大营需要知道,他们的旧主子已经死了。现在,他们需要一位新主人,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他转身走到那张被他拍出裂纹的书桌旁,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檀木盒子。那盒子古朴无华,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啪嗒。” 他将盒子放在柳含烟面前,声音不大,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柳含烟的心上。 柳含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盒子。 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刺骨寒气,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盒子内,静静地躺着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由极北之地的万年玄铁,混入了战场上收集的百战断刃,由王府供奉的铸剑大师耗时七七四十九日,用地心之火熔铸而成的令牌。 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那股寒意似乎能透过皮肉,直抵骨髓。 令牌通体漆黑,黑得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表面甚至看不到一丝反光。 正面,用不知名的凶兽之血,篆刻着一个狰狞狂草的“杀”字! 那字迹,笔画如龙蛇盘绕,又如恶鬼狂舞,仅仅是看上一眼,就仿佛能听到尸山血海间的万千冤魂在凄厉嘶吼,一股狂暴的煞气直冲人心,让她这位久经沙场的女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令牌的背面,则刻着“镇北军令”四个古篆,每一笔都透着森然的威严与铁血的秩序。 “这是镇北军的……杀令。” 萧尘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阎王在宣读死刑判决。 “持此令者,如大帅亲临。从你明日踏入南大营的那一刻起,你便拥有生杀大权。任何人,无论官阶高低,无论功勋大小,若敢不服,军法从事!哪怕是功勋卓著的百战老将,若敢阳奉阴违,亦可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柳含烟震惊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事后,只需将人头送来给我即可。” 柳含烟双手捧着这块令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杀意,以及那股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重托。 她知道,这块令牌的分量,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萧家未来的责任。 萧尘这是在告诉她:我信你,我把南大营的生死存亡,连同我自己的声誉,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记住,大嫂。” 萧尘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柳含烟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现在不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乱世需用重典。那些墙头草,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任何杂质,都必须被剔除。南大营的兵,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烂在自己家的营帐里!” “明天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脱胎换骨,能打硬仗、敢拼命的铁军!” “明天我也会去南大营校场,检阅你的成果。我希望看到的,是一把磨砺好的利刃,而不是一堆生了锈的废铁。”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胸中热血翻腾。她将那块冰冷的杀令紧紧贴在胸口的甲胄上,那刺骨的寒意反而让她头脑愈发清醒,战意愈发高昂。她单膝重重跪地! “哐当!” 沉重的铠甲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她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末将柳含烟,遵少帅令!” “明日,含烟必将一支全新的南大营,交到九弟手上!若有半点差池,含烟愿提头来见!” 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兴奋,一种被赋予绝对信任的狂热,更是一种要用鲜血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萧尘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扶起。 “去吧,大嫂。我等你的好消息。” 柳含烟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敬佩,更有了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挺拔如枪,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战鼓的鼓点上,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绝。 那个曾经信奉“正道”、鄙视阴谋的将门虎女,终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心甘情愿地蜕变成了一把真正懂得染血的绝世凶刃。 铠甲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萧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黑发狂舞。 远处,雁门关的城楼之上,那两颗在风中摇曳的头颅,如同两盏引魂灯,又像两声无情的警钟,正向整个北境宣告: 萧家的刀,已经出鞘,不见血,绝不归! 第77章 巾帼镇南营,一拳定军心 第二日,南大营,校场。 风雪比昨日更大了,如扯絮般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茫。 破损的军旗在旗杆上发出“呼啦啦”的悲鸣,像是为这支失去灵魂的军队奏响的哀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的酒气与绝望的腐朽味道,比这风雪更冷,冷得刺骨。 五万名南大营将士列队站立,盔甲上落满了积雪,却无人拂拭。 他们站姿松垮,队列歪斜,有人眼神闪烁,盘算着什么;有人面露不屑,对着地上吐了口混着血丝的浓痰;更多的人则麻木地低着头,双目无神,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 自从统领钱振被少帅一脚踹死,尸体被当众车裂后,这支曾经的精锐部队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那天跟随钱振去北大营的两千多人,回来了一千五人(有五百人留在了阎王殿),且人人带伤,这让整个南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阴霾之中。 此时南大营的点将台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如风雪中傲立的磐石。 左边那位,一身火红色软甲,如同寒冬里燃烧的烈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完美曲线。 她面容冷峻,双眸如刀,那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正是大嫂柳含烟。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甲上,隔着冰冷的甲胄,她仍能感受到那枚代表着萧尘绝对信任与无上杀伐之权的“镇北杀令”所传来的刺骨寒意。 “乱世需用重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九弟的话,犹在耳边。 右边那位,身材高挑健硕,穿着贴身的黑色皮甲,双手各握一柄短柄手斧。 斧刃在雪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她脸上带着一丝残忍而兴奋的笑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一头即将扑入羊群的饿狼。正是四嫂钟离燕。 两人俯视着下方,如同两尊从地狱归来的女武神。 “各位,应该对我和大嫂不陌生吧?”钟离燕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得像一道炸雷,毫无征兆地在校场上空炸响,震得无数士兵耳膜嗡嗡作响,“奉少帅军令!从今天起,南大营由我钟离燕与大嫂柳含烟共同接管!以前钱振那个废物定的规矩,全废!以后这里,只认萧家的规矩!” 她说着,将手中的短斧在空中抡了个圈,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斧刃划过,竟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将周围的雪花瞬间震成了齑粉。 台下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搞什么鬼?让两个娘们儿来管我们?这不是胡闹吗?”一个百夫长低声咒骂,他是钱振的老乡,平日里受了不少好处。 “就是,钱统领虽是叛徒,但好歹是个带把的爷们儿!现在让娘们儿来发号施令,以后传出去,咱们南大营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少帅是疯了,这是把咱们五万兄弟的性命当儿戏……”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充满了轻蔑与抵触。 柳含烟冷眼扫视全场,那双凤眸中透出的寒意,让不少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她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所过之处,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兵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不服?”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刺入骨髓。 “很好。”柳含烟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剑鸣清越,剑身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剑锋上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暗色血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她抬起剑,剑尖直指台下数万将士,声音冰冷如霜:“谁觉得自己有资格质疑少帅的决定,现在就站出来。我柳含烟,亲自领教。” 话音落地,全场一片死寂。柳含烟的威名,是在雁门关下用上百颗敌军头颅铸就的。 更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杀意,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 “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钟离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带着浓浓的嘲讽,“现在都成缩头乌龟了?” 她纵身一跃,从三米高的点将台上跳下,双脚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大步走到队列前,那双虎目扫过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 “本将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觉得我们两个女人镇不住你们这群老爷们儿。”钟离燕的声音豪爽而直接,“行啊,那咱们就按军中规矩来——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她说着,猛地抬起右脚,重重一跺! “轰——!” 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地面竟以她为中心,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疯狂向四周蔓延开来,足足延伸出三四米远! 碎石夹杂着雪沫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环形的气浪!前排的士兵甚至被这股力量震得站立不稳,齐齐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骇然! 齐刷刷的倒吸凉气声响起,所有人看向钟离燕的眼神都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惊恐。 这一脚,怕是有千斤之力! 钟离燕满意地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本将再说一遍。”她扬起手斧,斧刃在雪光下闪烁着寒光,指向人群:“谁不服,站出来!本将保证不打死你!”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补充道:“最多打个半死。” 人群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从队列中走出,他一把扯掉上身的皮甲,露出古铜色的、满是腱子肉的上身。 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我不服!”刀疤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如同闷雷,“我叫石虎,南大营第三营校尉!是钱统领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他打了十年仗,立过三次大功!” 他指着钟离燕,声音粗犷而不屑:“南大营的兵,只服能带我们打胜仗、让我们活下来的真将军!你说你能镇住我们?那就先过我这关!” “好!”钟离燕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总算有个带种的了!” 她将手斧往地上一扔,“铛”的一声,斧刃深深插入青石地面。“来吧,本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石虎冷哼一声,双拳紧握,浑身肌肉如磐石般绷紧,青筋如小蛇般在皮肤下蠕动。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接招!!” 石虎一声暴喝,脚下青砖爆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钟离燕,右拳之上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取钟离燕心口! 这一拳,是他赖以成名的杀招,曾一拳打死过黑狼部的百夫长!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钟离燕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那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重拳即将及体的一刹那,轻描淡写地迎了上去。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吹得四周积雪倒卷! 石虎那势不可挡的拳头,被一只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掌稳稳地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就这?”钟离燕挑了挑眉,脸上满是失望,甚至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空有蛮力,中门大开,破绽百出。钱振就是这么教你们打仗的?本将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 石虎脸色剧变,从涨红瞬间化为猪肝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就像打在了一堵烧红的铁墙上,对方纹丝不动,反而是自己的指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不可能……”石虎咬碎钢牙,左拳同时轰出,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但钟离燕的手就像一只烧红的铁钳,死死钳住他的右拳,让他动弹不得。 “该我了。”钟离燕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血色光芒。 下一秒——她猛地发力,看似随意的一拳,却后发先至,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石虎的腹部! “咚!” 那声音,不像拳头打在肉上,更像是一柄攻城巨锤狠狠砸在了牛皮大鼓之上! 紧接着,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石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双眼暴凸,身体在一瞬间弓成了虾米状,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抛物线,重重砸在十米外的地上,砸出一个人形大坑。 积雪与碎石冲天而起! “噗——” 石虎张嘴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末的鲜血,血液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五脏六腑仿佛都已移位,只能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全场,鸦雀无声。五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绝对暴力、绝对碾压的一幕,震得魂飞天外。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看向钟离燕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头人形的洪荒巨兽。 第78章 恩威并施,血染南大营 “还有谁?” 钟离燕缓缓收回那只依旧白皙纤细、指节却坚硬如铁的拳头,她甚至没看一眼在远处雪坑里抽搐的石虎,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刚不是打断了一个壮汉的骨头,而是掸掉了一只苍蝇。 她那双燃烧着烈焰般战意的眸子,如巡视领地的雌狮,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霸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数万士兵的心脏上: “本将今天话撂这儿了——南大营,从今天起归我和大嫂管!谁不服,尽管站出来,本将一个个陪你们玩!” 无人敢应声。 校场上,五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死寂,压抑的死寂。只有风雪刮过破损旗帜的“呼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惧地低下头,根本不敢与那双仿佛能将人灵魂都点燃的眸子对视。刚才还满腹牢骚、窃窃私语的士兵们,此刻都死死闭上了嘴,牙关打颤,生怕下一个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中,人群中却缓缓走出一人。 这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眼神阴鸷如鹰,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沉。他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方便活动的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战刀,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浸淫武道多年的内家高手。 “四夫人神力盖世,周某佩服。”中年男子对着钟离燕遥遥一抱拳,声音沙啞而阴冷,如同毒蛇在雪地里滑行。 “在下南大营第五营校尉,周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如利箭般,越过钟离燕,死死钉在点将台上一身红甲的柳含烟身上,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过,军营不是江湖草莽的角斗场!光凭拳头硬,可镇不住我南大营五万兄弟的军心!” “哦?” 柳含烟终于动了。她从点将台上缓步走下,步伐轻盈,落地无声,火红的软甲在灰白的天地间如同一道流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眼神冰冷如刀。 “那你觉得,该凭什么?” 周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没有回答柳含烟,而是猛地转身面向身后的数万将士,用一种悲愤交加、极具感染力的语气高声道: “兄弟们!我知道,钱统领是叛徒,他罪该万死!但是——”他话锋陡然拔高,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我们扪心自问,这些年,是谁在我们军饷被朝廷克扣时,自掏腰包为大家补上那份救命钱?是谁在寒冬腊月,为我们弄来京城里都难买的棉衣?是谁在我们打了败仗,被别的营嘲笑时,拍着我们的肩膀说‘兄弟别怕,有我’?” “钱振是叛徒,可他也曾是我们的统领!现在他尸骨未寒,王府就派两位夫人来接管我们,这……这是信不过我们南大营的汉子吗?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爷们儿,连自己的主将都选不出来,要听凭妇人发号施令?!” 周平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他巧妙地避开了钱振的罪行,转而攻击“外人接管”和“性别歧视”这两个最能挑动军人敏感神经的话题。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骚动。 “周校尉说得对!我们南大营的兵,不是谁都能带的!” “就算要换统领,也该从我们自己人里选!周校尉就不错!” “让两个娘们儿管我们,传出去岂不让其他营的兄弟笑掉大牙!” 一些原本被钟离燕暴力震慑住的士兵,此刻又重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抵触与怀疑。钱振多年施恩的小恩小惠,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竟真的蒙蔽了不少人的心。 柳含烟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周平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说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那现在,该我说了。” 柳含烟一步步走到周平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身高虽然不及周平,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将门威严,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周平呼吸猛地一滞。 “你说钱振对你们有恩?” “他自掏腰包?他为你们弄棉衣?” 柳含烟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字字诛心: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发的那些军饷,本就是从你们拿命换来的卖命钱里克扣下来的!他给你们的那些棉衣,本就是朝廷拨下来,却被他倒卖掉大半后剩下的残次品!” 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剑鸣如龙吟,剑锋上寒光闪烁,直指周平的咽喉,锋锐的剑气甚至让他脖颈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给你们的那点恩惠,不过是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血肉里,剔出来的一点骨头渣子,像喂狗一样扔给你们!” “你们还感激他?你们真正该恨的,就是他!” “还有你,周平!”柳含烟的眼神,冷得像万年玄冰,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钱振养得的一条狗?这些年,你帮他倒卖了多少军粮?又从战死兄弟的抚恤金里,抽了多少黑心钱?” 周平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瞬间滚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他的声音颤抖,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 “证据?”柳含烟笑了,那笑容比哭还冷。她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狠狠甩在周平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账册的硬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账册掉在雪地上翻开,露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字迹。 “自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大夏历一百一十三年,你伙同钱振倒卖军粮三千石,分赃一千两!一百一十五年,南大营战死兄弟的抚恤金,你从中克扣三成,足足三千两!这些钱,让你在城里买了两座宅子,养了三个小妾!” “这些,都是你周平的‘功劳’!” 周平浑身剧烈颤抖,面无人色。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本账册,上面的字迹犹如催命的符咒,甚至在几处关键地方,还有他画押的鲜红印记! 他知道,全完了。 “来人!”柳含烟一声清喝。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风语楼暗卫瞬间现身,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风雪中窜出,冰冷的刀锋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架在了周平和他几个心腹的脖子上。 “周平,勾结叛将,贪墨军饷,煽动兵变,罪不容诛!”柳含烟举起长剑,剑锋在雪光下反射出森然的杀意,声音冰冷如霜:“按军法,当斩!” “不……不要……”周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就头破血流,“大夫人饶命!我……我是被钱振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钟离燕大步走来,一脚将周平踹翻在地,然后用靴底狠狠踩住他的脸,用力碾了碾,将他的脸死死按进混着血水的泥雪里,声音里满是厌恶。 “你克扣战死兄弟抚恤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身不由己?你拿着兄弟们的血汗钱养小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身不由己?”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柳含烟走到周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我给过你机会。”她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死刑的阎王,“但你不珍惜。” 长剑扬起。 寒光一闪。 “噗嗤!” 周平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将周围的白雪彻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无头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风,疯狂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腔,让他们感到一阵阵作呕。 柳含烟还剑入鞘,转身面向五万将士,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撼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南大营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有不满!”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钱振,不配你们感激!周平,更不配你们同情!” “他们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蛀虫!是害死你们袍泽的罪魁祸首!”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战鼓擂动: “从今天起,南大营要脱胎换骨!我柳含烟,和四夫人钟离燕,会带着你们,重铸南大营的荣耀!” “谁愿意跟着我们,堂堂正正地当个兵,就留下!谁还念着叛徒的旧情,现在就滚!” 话音落地,全场一片沉默。 风雪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后,队列最前方,一个满脸风霜、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兵,浑身颤抖着。 他想起了自己那战死的儿子,那份至今都没能全额拿到的抚恤金……原来是被这些狗杂碎给吞了!滔天的恨意与悔恨涌上心头,他猛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捧着,单膝重重跪地,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南大营一营老卒王大山,愿追随大夫人,重振我南大营军威!” 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眼中闪烁着羞愧与希望的泪光。 如同点燃了引线,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成百上千的将士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愿追随大夫人!愿追随四夫人!” 声音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营帐上的积雪都簌簌抖落。 柳含烟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钟离燕则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大笑道:“这才对嘛!” 就在这时,校场之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那声音仿佛直接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充满了铁血的韵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南大营刚刚凝聚的气势形成了天壤之别。 众人惊疑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披玄铁重甲、手持斩马刀的士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分开人群,踏雪而来。 他们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汇聚成的杀气,让沿途的南大营士兵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为首一人,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在那肃杀的队伍映衬下,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 来人正是萧尘。 第79章 燃香索命,南大营的血色肃清 “大嫂,四嫂,干得不错。” 萧尘走到点将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不带丝毫杀气,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穿透人心。 他所过之处,所有跪地的士兵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脸都塞进雪里,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被一头太古凶兽用冰冷的目光扫过。 “不过……” 萧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妖冶,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南大营的脓疮,还没完全挤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也没见他如何嘶吼,却像拥有某种魔力,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钱振的余党,可不止周平一个。” 此话一出,刚刚才因周平伏诛而有所缓和的校场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成铁。 仿佛连呼啸的风雪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天地间只剩下死寂。 跪在人群前列的不少将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疯狂闪烁,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涔涔而下,瞬间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紧贴着皮肤,说不出的难受。 萧尘缓缓抬起手,一直如黑色铁塔般立在他身后的雷烈立刻会意。 只见雷烈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紫檀计时香,那香料中混杂了安神用的檀香与提神用的麝香,点燃后味道极为特殊。 他用火折子“呼”地一声点燃,然后恭敬地插在点将台前那尊青铜香炉之中。 一缕混杂着奇特香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凛冽的风雪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 那香味飘散开来,本该让人心神安宁,此刻却像黄泉路上的引魂香,让那些心中有鬼之人闻之欲呕,心胆俱裂。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萧尘双手负于身后,白衣胜雪,声音平静如三九寒冬里结冰的湖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主动站出来,走到台前,承认罪行。念在你们曾为北境流过血,我可饶你们不死,只废除军籍,逐出雁门关,永不录用。” 他看着那缕青烟,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索命梵音,每一个音节都化作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骨髓里。 “若是一炷香后,还需让我亲自从人群里,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就别怪我,让你们死得……很难看了。” 话音落地,全场彻底失声。 只有“呼啦啦”的帅旗在风中疯狂撕扯,发出绝望的哀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那炷香。 青烟缓缓升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如同催命的钟摆,每一次闪烁都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房上。 有人开始剧烈颤抖,牙关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有人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棉衣,紧贴在背脊上滑腻恶心;有人眼神疯狂闪烁,眼球布满血丝,显然是在做着生与死的天人交战。 萧尘站在点将台前,双手负于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枯井,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是在审判,他只是在欣赏,欣赏这群跳梁小丑在死亡面前,最后的挣扎。 风雪呼啸,香烟袅袅。 死亡的舞台已经搭好,祭品们也已就位,只等着那最后的落幕时刻。 香炉里的那炷香,烧得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但在南大营某些心怀鬼胎的将领眼里,它烧得比流星还快,那是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像刀割一样。 刚才钟离燕那一拳的余威还在,周平那具无头尸体还在流血,热气腾腾的血腥味混着引魂香的奇特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刺激着本就紧绷的神经。 萧尘就站在点将台下,双手插在袖子里,神态悠闲得像是个来看戏的闲散贵公子,仿佛这漫天风雪和肃杀气氛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微微眯着眼,似乎在享受这凛冽的寒风拂面的快感。 但他身后的雷烈,以及那一队全副武装、面带黑铁面具的陷阵营士兵,却像一百尊从地狱里浇筑出来的杀戮雕像。 他们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手中的陌刀早已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映着雪色,晃得人眼晕,那股凝成实质的杀气,仿佛能冻结天地万物,让沿途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还有半柱香。” 萧尘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用内力嘶吼,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就像是在每个人耳边低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人群开始剧烈骚动,不安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 那些心里没鬼的士兵,虽然紧张,但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新帅的敬畏。 而那些平日里跟着钱振吃香喝辣、欺压良善的军官们,此刻却是如坐针毡,仿佛脚下的雪地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们的眼神开始乱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淌,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队列中,一个年轻的士兵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叫李三,是个普通的伍长,平日里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等着他寄军饷回去。 但此刻,他的心跳得像战鼓一样快,“咚咚咚”地仿佛要撞破胸膛。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千夫长张彪。 那是个跟着钱振混了十年的老油条,平日里没少克扣他们这些小兵的军饷,甚至连过冬的炭火都要贪墨一半。 张彪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整个人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连手中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甘和怨毒,显然不仅仅是贪墨那么简单。 李三心里暗暗想:这家伙肯定有鬼,而且是大鬼。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想和张彪拉开距离,生怕待会儿雷劈下来的时候连累到自己。 香,还在燃烧。 青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被扯碎,又重新聚拢,仿佛死神的指尖在舞动。 “少帅……我……我招!!” 终于,一个千夫长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哆哆嗦嗦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可以说是哀嚎:“我有罪!我……我帮钱振运过两次私盐,分了三百两银子!但我没害过兄弟们的性命啊!我只是一时贪财……求少帅开恩!求少帅饶命啊!” 有一个带头的,心理防线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崩塌,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招!我拿过回扣!是粮草的回扣!” “我是被逼的!钱振说我不干就弄死我全家,还要把我妹妹卖进窑子……我没办法啊!” 稀稀拉拉的,又有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跪了出来。 大多是些低级军官,贪的也不算多,主要是些小偷小摸或者被胁迫的。 此刻一个个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血染红了雪地,只求保住一条命。 萧尘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雷烈心领神会,带着一队陷阵营士兵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些人都拖到了校场的一角,暂时看管起来。 那些陷阵营士兵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仿佛只是在搬运货物,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不错,懂事的还是有的。” 萧尘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黑压压的方阵,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仿佛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香,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了。 那一抹红光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带走最后的生机。 李三紧张地盯着那炷香,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枪杆。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张彪身体已经不抖了,目前的状态是一种僵硬,像死尸一样的僵硬。 但在队伍的最前列,还有几个身穿校尉铠甲的中年男人,依旧纹丝不动,宛如雕塑。他们一个个面色沉凝,眼神中闪烁着阴鸷与狡诈,以及赌徒孤注一掷般的侥幸。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名叫王猛,是南大营的副统领,也是钱振手下的头号心腹,更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手底下管着最精锐的一千骑兵,平日里在雁门关也是横着走的主,性格暴躁,手段狠辣。 王猛在赌。 他赌萧尘不敢把他们全杀了。 “法不责众!这南大营现在本来就军心不稳,如果把我们这些中高层军官一锅端了,谁来带兵?谁来抵御关外虎视眈眈的黑狼部?萧家那老头子当年都不敢做得这么绝!”王猛心里疯狂盘算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恐惧。 而且,他自认为做得很隐秘。那些核心的账本,都在钱振手里,现在钱振死了,死无对证。 只要他咬死不认,再煽动一下士兵的情绪,萧尘一个毛头小子,又能拿他怎么样? 王猛甚至还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问心无愧、刚正不阿的样子,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软骨头”,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懦弱。 “时间到。” 萧尘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在香灰里黯淡下去,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又似乎带着一丝……浓浓的嘲弄。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士兵,而是抬起头,看向了站在点将台上的柳含烟。 风雪中,柳含烟一身火红软甲,宛如烈火般耀眼。 她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锋芒毕露,只待一声令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萧尘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柳含烟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大嫂,舞台搭好了,刀也磨快了。 ——现在,该你杀人了。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南大营的新生! 第80章 铁血立威,红莲女帅镇南营 柳含烟的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热血,混合着凛冽的冰雪空气直冲脑门。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却又诡异冷静的巅峰状态。 风雪愈发狂暴了,鹅毛般的雪片打在她那身亮红色的软甲上,瞬间被体温融成冰水,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流下。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那寒气如钢刀般刮过肺腑,却让她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知道,今日之后,她柳含烟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守节的遗孀,而是萧家手里最锋利的杀人剑。 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女子的柔弱被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年寒铁般坚硬的杀意。 她伸出戴着铁护腕的左手,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块漆黑如墨的令牌。 “镇北杀令”! 当这块令牌被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轰然炸开,仿佛连漫天狂舞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令牌上那个用凶兽之血篆刻的“杀”字,在惨淡的雪光映照下,竟像是活过来的魔瞳,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台下的士兵李三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块令牌在他眼中不再是金属,而是死神随手挥出的镰刀,正悬在五万南大营将士的脖颈之上。 “南大营副统领,王猛,你可知罪!” 柳含烟的声音,冷冽如刀,穿透了重重风雪,不带一丝温度地钉在人群前方。 王猛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大步跨出队列,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混迹军旅多年的兵痞相,甚至还带着三分挑衅,目光在柳含烟那玲珑有致的甲胄上放肆地打量了一圈。 “末将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王猛扯着嗓子吼道,“末将自问在南大营兢兢业业,不知犯了哪门子王法?若是为了钱振那反贼的事儿,末将早就声明过,我是被他那老狐狸给蒙蔽了!我王猛是个粗人,只知道带兵杀敌,不懂那些弯弯绕。您今日若是想拿我这颗老脑袋祭旗立威,怕是南大营这五万兄弟,心里不服啊!” 他说完,还故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列,几个亲信立刻在人群里发出了几声阴阳怪气的附和。 “服众?” 柳含烟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就像是在看一堆已经腐烂生蛆的烂肉。 她右手缓缓展开一张写满名字与日期的宣纸。 那是三嫂苏眉动用了风语楼所有潜伏力量,连夜从那些被尘封的档案和灰色交易中扒出来的“索命符”。 “大夏历一百一十四年三月,你以战损为名,私吞上等战马三十匹,转手卖给了关外的‘黑风口’马贼,获利五千两。你可知,那群马贼得了这批战马后,半个月内屠了雁门关外两个村子?全村一百零八口,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柳含烟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重锤砸地。 台下,几个曾经参与过那次搜寻任务的老兵,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想起了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想起了那些死不瞑目的父老乡亲。 一股压抑的怒火,开始在松散的队列中悄然蔓延。 王猛的脸色僵了僵,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但他依旧梗着脖子,声色俱厉地咆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你这就是在构陷军中大将,是在逼兄弟们寒心!” 柳含烟冷笑一声,手中的宣纸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死神的招魂幡。 “想要证据?那我就给你更多!一百一十五年冬,黑狼部夜袭十七号哨所。你当时正带着亲信在县城喝花酒,为了掩盖私自离营的重罪,你下令掐断了哨所的信鸽通讯,谎报援军已发!导致哨所内三十二名兄弟孤立无援,被生生剁成了肉泥!” 柳含烟的声音越来越高,念到此处,她的凤眸中已经燃起了滔天怒焰:“事后,你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竟然杀良冒功,屠了附近三个无辜的难民棚,用那些可怜人的脑袋顶了战功!王猛,你摸摸你的胸膛,那里跳的是人心,还是畜生的肺?!” 轰! 全场炸锅了。这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直接震碎了所有士兵的心理防线。 贪污可以忍,但“出卖袍泽”和“杀良冒功”,那是刻在军人骨子里的禁忌!是把镇北军百年荣耀踩在粪坑里羞辱! 无数道愤怒到近乎疯狂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镞,瞬间将王猛扎得体无完肤。 李三死死攥着长枪,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同乡刘二,那一夜刘二就在十七号哨所,临走前还说等打完仗回来娶媳妇……原来,害死刘二的不是蛮子,是眼前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 王猛彻底慌了神。 这可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这女人是怎么挖出来的? 恐惧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他知道,今天若是坐实了罪名,别说少帅萧尘,就是台下这五万士兵也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 王猛眼珠子赤红,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狗,猛地“铮”一声拔出腰间阔刀,面目狰狞地对着台下嘶吼:“兄弟们!别听这娘们儿妖言惑众!萧家这是要清洗咱们南大营,要把咱们这些老兄弟一个个都弄死,好换上他们萧家的狗腿子!今天是我王猛,明天就是你们!咱们横竖是个死,不如跟着我拼了!难道你们真甘心被一个娘们儿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他在南大营盘踞多年,利诱威胁下确实养出了一批死忠。 随着他这一声困兽犹斗的怒吼,人群中那些自知身上也不干净的亲信将领,也跟着红了眼,纷纷拔刀出鞘。 足足两三百号人,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冲出队列,汇聚在王猛身边,刀光剑影瞬间封锁了点将台的前方。 他们咆哮着,试图用武力强行压制这场审判。 “反了!反了!” “杀了这娘们儿,咱们去投奔京城秦相!” “法不责众,大家一起上啊!” 局势瞬间崩坏,五万大军开始剧烈骚动,不明真相的士兵在混乱中被推搡着,眼看一场血腥的哗变就要在校场上演。 然而,面对这几百把明晃晃的钢刀,面对这即将失控的惊天危局。 点将台上的柳含烟,却笑了。 那笑容极冷,也极艳,如同一朵在尸山血海中悄然绽放的红莲。 她缓缓将“镇北杀令”收入怀中,双手反握住腰间长剑的柄部。剑鞘内传出细微的嗡鸣,那是神兵对鲜血的极度渴望。 “拼了?” “就凭你们这群烂到骨子里的土鸡瓦狗,也配跟萧家谈‘拼命’二字?” 柳含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只是居高临下地锁定着王猛,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大嫂。” 就在这时,一直负手立在阴影处看戏的萧尘,忽然开口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在没人看到的识海深处,“阎王战术沙盘”正散发出幽幽的蓝光,两百三十七个代表敌意目标的红点被精准锁定,而他们周围,早已布满了代表风语楼暗卫的蓝色幽光。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你看,我就说吧,有些人呐,骨子里就是贱。不见棺材,他是绝不会掉泪的。” 萧尘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他随意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将整个舞台彻底交给了柳含烟。 “杀令既出,大嫂,送他们上路吧。” 萧尘的话,如同敲响了地狱的丧钟。 柳含烟再睁眼时,瞳孔中最后一丝温情已然褪去,只剩下如修罗般的血色。 她没有任何废话,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如匹练般的寒芒,直指苍穹! “风语楼暗卫听令——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不留!” 第81章 影刃夺命,南大营铁血大肃清 话音未落,原本呼啸的风雪声中,骤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异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声,而是利刃划破布帛、切开皮肉的闷响。 就在王猛身后,那些刚才还叫嚣得最凶、挥舞着兵器要冲上点将台的“死忠”亲信里,异变突生。 十几名原本看似满脸愤慨、跟着起哄的普通士卒,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原本的狂热与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渊般的死寂与冰冷。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有人看清他们是从哪里拔出的兵器——漆黑如墨的匕首,泛着幽蓝光泽的袖箭,那是风语楼暗卫的勾魂帖。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在嘈杂的怒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死神挥舞着镰刀,在收割深秋原本就枯黄的麦穗。 王猛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那个“杀”字吼出喉咙,就感觉脖颈处猛地一凉。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片极薄的雪花钻进了衣领,紧接着,便是一股灼热的暖流喷薄而出。 他听到了一阵类似于漏气的“嗤嗤”声,那是血液冲破血管束缚的欢呼。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脖颈僵硬地想要转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然而,他的视线却开始诡异地旋转,天地倒悬,原本灰白的天空变成了染血的大地。 视线翻转间,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体。那身体依旧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冲锋姿势,脖腔里喷出的血柱足足有三尺高,在漫天飞雪中绽放出一朵凄厉而妖艳的红莲,瞬间染红了周围洁白的积雪。 那身体……怎么那么眼熟?那身上有些破旧的铠甲,那腰间熟悉的佩刀…… 那是……我的身体? 这是王猛人生中最后一个念头,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咚!” 王猛那颗斗大的人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像是踢出的蹴鞠,骨碌碌滚了两圈,最后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小兵李三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满是不甘、恐惧,以及一种至死都没想明白的难以置信。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还在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会杀我? 李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动分毫。 他只能僵硬地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还在冒着热气的人头,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苦水,李三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与此同时,王猛身边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千夫长、校尉,也在同一时间倒地。 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瞬间崩塌。有的被割喉,鲜血如喷泉;有的被刺心,当场毙命;有的被袖箭射穿了太阳穴,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每一个倒下的叛将身后,都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 他们就像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致命精准。 他们手中的利刃还在滴血,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雪地上晕染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那是苏眉安插在南大营里最深的钉子!是风语楼蛰伏已久的毒牙!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是和大家一起吃大锅饭的火头军,或许是王猛身边最信任的亲兵,甚至可能是一起嫖过娼的“铁哥们”。 但在这一刻,当萧家的杀令下达,他们毫不犹豫地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哗变的两三百人核心圈子,领头的瞬间全灭。 剩下的那些小喽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彻底傻了眼。 他们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像是一群被暴风雪冻僵的鹌鹑。 李三身边的千夫长张彪,此刻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在雪地上洇出一片黄色的污迹,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平日里的凶狠劲儿全没了,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作响,比这一地的尸体还要难听。 “哐当!” 不知是谁先丢下了手里的刀。 这一声脆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钢铁的雨。 “饶命!大夫人饶命啊!” “我们是被王猛骗了!我们不想造反啊!” 哭喊声震天响,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作了摇尾乞怜。 柳含烟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沸腾的血液。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阴谋”的雷霆手段杀人。没有阵前单挑,没有堂堂正正的冲锋,只有精准的情报和冷酷的刺杀。 但她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士兵,不得不承认…… 这招真的很管用!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选择和王猛单挑,甚至可能会为了安抚军心而选择妥协、谈判。但那样做的后果,就是留下隐患,让更多的兄弟在未来的战场上因为内耗而白白送死。 而现在,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南大营最大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传我将令!” 柳含烟高举还在滴血的长剑,声音嘶哑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穿透风雪: “凡参与哗变、持械对抗者,杀无赦!” 这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既然做了,就要做绝!这是九弟萧尘教她的。 “得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四嫂钟离燕大笑一声,那笑声如猛虎出笼,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她拎着两把沉重的短斧,如同一颗人形炮弹般冲进了那群还没来得及丢下武器的死硬分子人群中。 “刚才不是挺横吗?来啊!跟老娘练练!” 钟离燕就像是一头冲进羊群的暴龙,短斧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咔嚓!” 她一斧劈开一个叛军的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她兴奋的脸上。 紧接着反手一斧,将另一个想要偷袭的家伙拦腰斩断,肠子流了一地,热气腾腾,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痛快!痛快!” 钟离燕越杀越兴奋,浑身浴血,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恶鬼。 在她身后,雷烈率领的陷阵营重甲步兵也开始推进,一排排陌刀如墙,平推而过,刀锋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却又必须用鲜血来执行的清洗。 第82章 铁血洗礼,恩威并施 那几百个企图哗变的叛军,在五万人的注视下,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雪地被彻底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风,让不少新兵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那些平日里自诩见惯生死的老兵,此刻也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李三吐无可吐,只能干呕着胆汁,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但他强撑着抬起头,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点将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不仅是深深的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如果不是大夫人,如果不是九公子,他们这些底层士兵,还要被王猛这种吃人血馒头的蛀虫压榨到什么时候?或许,他们的下场会和那些死在白狼谷的兄弟一样,成为权贵们争权夺利的炮灰。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敢乱动。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回荡。 恐惧。绝对的恐惧。 这一刻,柳含烟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出身高贵、讲究规矩的大少夫人,而是一个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顺昌逆亡的铁血统帅!一个敢于挥剑斩杀叛徒、毫不手软的女修罗! 当最后一个叛军倒下,钟离燕甩了甩斧头上的血珠,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喘着粗气,一脸意犹未尽地站在尸堆里,浑身浴血,宛如一尊守护地狱的门神。 “啧,就这?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儿呢。”钟离燕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血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校场上重新归于死寂。 柳含烟缓缓收剑入鞘。 “锵!” 清脆的剑鸣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仿佛是死神收割完灵魂后的满意叹息。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苍白、恐惧的脸,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必须趁热打铁,彻底收服这支军队。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柳含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你们怕我会秋后算账,把你们一个个都揪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但我柳含烟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她猛地抬起手,指着地上那一堆残缺不全的尸体,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校场: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那些吃里扒外、出卖兄弟、贪墨军饷的蛀虫,已经付出了代价!” “剩下的人,只要你们以后忠于萧家,忠于镇北军,忠于为你们流血牺牲的袍泽,以前的破事,既往不咎!” 听到“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无数人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有人甚至忍不住抽泣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彪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悔恨的彻底宣泄。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克扣了抚恤金的战死兄弟的家人……如果今天大夫人要清算,他绝对是第一批被拉出去砍头的。 “但是!” 柳含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那股子杀气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士兵们心头一紧。 “从今往后,谁敢再吃里扒外,谁敢再贪墨军饷,谁敢再出卖兄弟,谁敢再让镇北军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王猛,就是下场!周平,就是下场,这几百个叛军就是下场!”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五万人的吼声,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带着恐惧的颤音,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和刚才那盘散沙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被强权重新捏合在一起的敬畏,是对新秩序的臣服。 萧尘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风雪中傲然而立的红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那个有些天真、有些固执、信奉“将门正道”的大嫂,死在了昨天。 而现在站在台上的,是镇北王府真正的“红莲女帅”,是一把真正懂得染血的利剑。 他转头看向柳含烟,正好柳含烟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柳含烟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那是杀人后的后遗症。 无论一个人多么坚强,第一次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清洗自己的军队,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萧尘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鼓励与认可。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杆。 萧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穿过地上那片尚未冻结的血泊,一步步走到柳含烟的身边。 他的白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与周围的血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远处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混杂着铁锈味和尸体散发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柳含烟依旧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屈的战旗。 直到萧尘靠近,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塌了一分,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那双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战靴,以及不远处王猛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刚才那股支撑着她挥剑杀人的肾上腺素正在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泛上来的寒意与空虚。 杀敌人,她从未手软。 在战场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但今日,她杀的是曾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袍泽,哪怕这些人是蛀虫,是叛徒,这种“清理门户”的沉重感,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九弟……” 柳含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才……是不是很像一个屠夫?”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英气逼人的凤眸中,此刻竟布满了迷茫与脆弱的血丝。 那是她第一次在萧尘面前展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萧尘停下脚步,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台下那几万道复杂的目光。 他不希望士兵们看到大嫂此刻的脆弱,那会动摇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 “不。” 萧尘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笃定,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含烟那冰冷的铁护肩,就像前世小时候安慰受了委屈的姐姐一样,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头一暖。 “屠夫杀生,是为了私欲,为了口腹之欲,为了一己之利。” 萧尘的目光越过柳含烟,望向远处苍茫雄浑的雁门关,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这漫天的风雪。 “而我们举起屠刀,是为了让更多无辜的人活下去。是为了让那些真正为国为民流血牺牲的将士,不再被蛀虫吸血。大嫂,这是乱世,慈悲救不了萧家,只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你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欠了镇北军血债的蛀虫。你不杀他们,将来死的就是更多无辜的士兵。大嫂,你不是屠夫,你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是在为活着的兄弟争取活路。” 柳含烟身子微微一颤,愕然地看着萧尘。她没想到,九弟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那一刻,她心中的那块巨石,似乎轻了一些。 萧尘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质手帕。 那手帕折叠得整整齐齐,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在这血腥遍地的修罗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 他没有嫌弃柳含烟满身的血污,而是自然地抬起手,将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擦擦吧,脸上有血。”萧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醇,如同春风拂面。 柳含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手帕。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钻入鼻腔。 那是萧尘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的清苦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在这充斥着铁锈味和血腥气的校场上,这股味道竟然让柳含烟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雪白的手帕瞬间染上了殷红的血迹,如同一朵在雪中凄厉绽放的红梅。 “谢谢你,九弟。”柳含烟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尘笑了笑,转过身,负手而立,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少帅模样。 “南大营,算是拿下来了。” 萧尘看着那些已经被震慑得服服帖帖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脑海中的“阎王战术沙盘”上,代表南大营忠诚度的数据正在缓慢回升,从原本的32%已经攀升到了58%。 虽然还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但至少这支军队不会再成为隐患。 “但这才是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柳含烟和钟离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大棒打完了,现在……该给胡萝卜了。” 钟离燕正拿着一块破布,用力擦拭着她那两柄短斧。听到这话,她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解。 “九弟,你又要干啥?” 钟离燕拎着斧头大步走过来,一脸不解地问道,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没杀够的兴奋,“胡萝卜?啥胡萝卜?难道是要请这些兵吃饭?” 她挠了挠头,显然对萧尘的比喻有些摸不着头脑。 柳含烟也看向萧尘,眼中带着疑惑。 萧尘笑而不语,只是缓缓开口: “大嫂,四嫂,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除留驻守的人员外,其余各营将士,全部带到西大营校场集合。” “九弟,你到底要干啥?”钟离燕更加不解了,“明天去西大营?是不是又要杀人?是不是又有那个出卖镇北军的叛徒被你抓住了?” 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显然对“杀人”这件事充满了期待。 看着四嫂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萧尘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灿烂,如沐春风,纯净得像个邻家少年。 若不是脚下还流淌着鲜血,谁能将他和刚才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少帅联系在一起? “四嫂,杀人这种体力活,干一次就够累了,天天杀,多没意思。” 萧尘转过头,看着两位嫂嫂,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再说了,一味地用大棒,只会让人害怕,却不会让人真心臣服。想要收服人心,光靠杀是不够的。” “不杀人?”钟离燕愣住了,一脸的失望,斧头都差点掉在地上,“那咱们去干啥?看风景啊?” 柳含烟也有些疑惑,但她比钟离燕聪明得多,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萧尘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比刚才那充满杀气的令牌,更让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发钱。” 第83 章 百车白银,千金一诺 雁门关的风雪,似乎比往日小了些,却依旧寒得刺骨。 距离郡守赵德芳被凌迟处死,已经过去了三日。 那颗悬挂在城楼上的头颅,和旁边那张写满罪状的告示,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雁门关所有人的心里。 曾经压在百姓和士兵头顶的大山,被那位年仅十八岁的萧家九公子,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一脚踹得粉碎。 今日,天还未亮,北大营的号角再次吹响,那苍凉的号角声似乎也少了几分悲鸣,多了些许雄浑。 除常规需要驻守的十万镇北军外,其余的二十万镇北军将士顶着寒风,再次集结于广阔的校场之上。 只是这一次,气氛不再像上次那般肃杀与压抑。 士兵们的脸上,少了些麻木与绝望,多了几分敬畏与……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又集结?这次是要干什么?难道……又要杀人?”一名脸色蜡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新兵紧张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声音都在发抖。 他叫张三,三个月前刚入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那一两银子的军饷才来当兵。 可入伍三个月,他只拿到过半两碎银——剩下的被层层克扣,到他手里时只剩下几个叮当作响的铜板。 他至今还记得,临走时老娘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还有弟弟因为没钱买药,在破草席上活活咳死的惨状。 旁边一个断了半截手指、脸上满是刀疤的老兵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杀人?杀的是该杀的狗官!你小子懂个屁!没见这几天咱们的伙食,顿顿都有肉了吗?” 老兵叫王铁,在镇北军服役了十五年,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 他见过太多战友因为吃不饱饭,在冲锋时腿脚发软,被敌人一刀砍死。 他亲手埋过三个结拜兄弟,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贪婪里! “就是!老子当兵十年,这几天是吃得最饱、伙食最好的几天!”另一个老兵附和道,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砰砰”的闷响,“昨天那炖肉,老子吃了三大碗!那肉炖得又香又烂,一口下去满嘴流油!三大碗啊!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你们说……少帅这次集合咱们,该不会是……”张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把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说出来。 他想起了三天前,少帅在点将台上那振聋发聩的怒吼——“军饷双倍发放!战死兄弟的抚恤,十倍补足!”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画大饼,是安抚人心的场面话。毕竟,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等打完仗就给你们发饷”、“等朝廷拨款下来就给你们补发”这样的鬼话了。 可这几天实打实的肉食,却让他心里那点熄灭的火星,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别瞎想!”王铁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点将台,“少帅做事,岂是你我能猜的?” 话虽如此,王铁那颗早已被风霜磨砺得如同顽石的心,却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几天,整个北大营都在传,少帅抄了郡守府,搜出了数百万两白银。 有人说,少帅要给战死的兄弟发抚恤,要给活着的弟兄涨军饷。王铁不敢信,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去信。 就在这时,队列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夜里,王府的库房灯火通宵,五夫人带着几十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都打烂了好几个!” “我也听说了!我表哥在王府当差,他说五夫人亲自监督,从库房里往外搬运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搬了整整一夜!” “搬箱子?搬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肯定是……” “嘘……小声点,统领们来了!” 话音未落,赵铁山、李虎、雷烈、柳含烟四位统领已经大步走上了点将台,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这四位平日里威严冷峻的统-领,今日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还有一丝湿润。 很快,在二十万道目光的聚焦之下,萧尘的身影出现了。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压迫感十足的玄铁狻猊甲,只着一袭简单的黑色武服,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秀,如同谪仙临世。 他缓步走上点将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身后跟着的,却不是钟离燕、苏眉等戎装嫂嫂,而是手持厚重账本,一脸严肃的五嫂温如玉。 这一幕,让台下所有将士都愣住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无数士兵的心底同时冒了出来。 但他们不敢相信,只能死死地盯着点将台,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三的心脏狂跳如鼓,“咚咚咚”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王铁的喉咙发干,眼睛死死地盯着点将台,一眨不眨,生怕这是一场梦。 萧尘走到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数十万人的校场,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每一个人的灵魂,看到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绝望。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几日前,我在这里问过你们,憋屈吗?” 台下,无数士兵的身体猛地一震,拳头下意识地攥紧。那一日的场景,他们永生难忘。 少帅当众凌迟了郡守赵德芳,车裂了内鬼钱振,用最血腥的方式,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张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了那天,少帅问他们“憋屈吗”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曾说过,从我萧尘接管镇北军开始,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兄弟,饿着肚子上战场,流血又流泪!”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我曾承诺,军饷双倍发放!战死兄弟的抚恤,十倍补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有人说,我萧尘是在画大饼。有人说,我萧尘拿不出这么多钱,只是在哄你们玩。” 萧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更带着无尽的霸气。“今日,我萧尘,就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一诺千金!” “今日,我萧尘,来兑现承诺!”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猛地一挥手,雪白的狐裘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开库!发饷!” “轰隆隆——” 伴随着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一辆辆沉重的板车,被人从校场后方缓缓推了出来。 整整一百辆板车,排成长龙,如同一条由钢铁铸成的巨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板车,心脏狂跳如鼓。 “揭开!” 萧尘一声令下。 “哗啦——” 油布被掀开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一种——银色! 那不是光,那是一场银色的雪崩!是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财富海啸! 阳光洒下,照在那堆积如山的银锭上,瞬间爆发出亿万道刺眼的光芒,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白!一片耀眼的雪白!那不是雪,是银!是足以晃瞎人眼的真金白银! 整整一百辆板车,每一辆都堆满了小山般的银锭和一串串铸造精良的铜钱! 那些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致命的诱人光泽。 那些铜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紧接着,无数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些钱,堆在一起,比点将台还要高! “我……我没做梦吧……老王,你掐我一下……”张三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下。 王铁没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地黏在那片银色的山上,再也挪不开。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当了十五年的兵,见过无数次“画大饼”,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大饼真的变成了现实! 人群开始骚动,怀疑、激动、哭泣、颤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五嫂温如玉走上前来。她打开手中厚重的账册,清冷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如同神谕般在校场上回荡: “奉少帅令!” “自今日起,镇北军所有将士,军饷翻倍!” “普通士卒,月饷由一两银,提至二两!” “百夫长,月饷由五两,提至十两!” “校尉,月饷由十两,提至二十两!” “千夫长,月饷由二十两,提至四十两!” “统领,月饷由五十两,提至一百两!” 第84章 恩泽入骨,从此三军尽死忠 温如玉每念一句,声音便随着寒风送入数万将士的耳膜,每一次停顿,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早已干涸麻木的心田上。 “普通士卒,月饷二两……” 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却让底下的士兵们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二两银子! 那可是白花花的二两纹银啊!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来说,这是一家人半年的嚼用;对于城里的帮工来说,这是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血汗。 有了这二两银子,家里漏风的屋顶能修了,老娘那咳了整个冬天的肺病能抓药了,甚至……甚至有余钱能给那眼巴巴盼着过年的闺女,扯上几尺红头绳。 当她念完所有官职的俸禄后,整个校场并没有爆发欢呼,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安静了。 只有风卷起雪沫打在盔甲上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箱箱在阳光下散发着致命诱惑光泽的银锭,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们不敢出声,生怕这一出声,这美梦就像泡沫一样碎了。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她那双平日里只拨弄算盘的手,此刻却有些颤抖地合上了军饷册子,转而翻开了另一本——那本封皮是黑色的,厚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的名册。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眶微红,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沙哑的沉重: “另,凡白狼谷一战中,为国捐躯的五万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将士……” 听到“白狼谷”三个字,底下的方阵明显骚动了一下,一股悲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其家眷,每户补发抚恤金,一百两白银!另分发良田十亩!” “若家中有老母无人赡养者,王府每月再发三两银子,直至老人百年!” “若家中有幼子无人抚养者,王府负责其衣食住行,并供其读书识字,直至成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温如玉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一百两……良田十亩…… 这些条件,丰厚得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在大夏朝的军律里,战死抚恤不过十两,且层层盘剥下来,能到家属手里的往往不足三两。 而现在,是十倍!整整十倍! 温如玉没有停,她知道,数字是冰冷的,只有名字才是滚烫的。 “西大营,王二虎!” 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声音穿透风雪。 人群中,那个一直低着头、满脸如树皮般粗糙的老兵王铁,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二虎……那是他的同乡,是他最好的兄弟啊。 “其母尚在,年已七旬,其子七岁,名唤狗蛋。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另每月发养老银三两,直至老人百年!狗蛋由王府抚养,供其读书识字,入萧家私塾!” 王铁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嘴皮渗出了血珠。他想起了那个风雪夜,二虎把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塞给他,笑着说:“哥,你吃,我不饿,我得留着命回去看狗蛋,也不知道那小子长高了没……” 可第二天,二虎就被黑狼部的弯刀削去了半个肩膀,血流干了,临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木雕娃娃。 “北大营,李石头!” “其妻已有身孕,腹中遗腹子三月,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另每月发抚养银二两,直至其妻改嫁或孩子成年!若不改嫁,王府养其一世!” “东大营,赵大牛!” “其父战死,其母早亡,留下一妹,年仅五岁……发抚恤金一百两,良田十亩!其妹由王府抚养,视如己出!” 温如玉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把火。 那些冰冷的名字,不再是阵亡名单上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他们活过,笑过,爱过。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曾在这个校场上一起摸爬滚打的袍泽,是曾在这个寒冬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兄弟! 他们死了,尸骨未寒。 但今天,有人告诉这二十万大军:你们没有被忘记!你们的命,值钱!你们的家人,有人管! “呜……”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在低鸣。 这声呜咽仿佛是一个信号,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扑通!” 王铁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冻土上,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泥土飞溅。 “二虎啊!你个瓜怂!你听到了吗!” 他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嘶哑着嗓子冲着天空咆哮:“你娘有人养了!狗蛋能读书了!不用去给人放羊了!你可以瞑目了啊!!” “石头!你媳妇和娃有活路了!” “大牛!你妹子能活下去了,还能读书呢!” 哭声。 山崩海啸般的哭声。 这不是软弱的眼泪,这是积压了数年的憋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得到的彻底宣泄。这是铁血汉子们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发出的最悲壮的呐喊。 二十万大军,此刻哭成了一片泪海。 “少帅!!!” 人群中,那个叫张三的新兵蛋子,满脸泪水地举起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少帅威武!!!” “少帅威武!!!” “哗啦——”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数万人,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地单膝跪地。铠甲叶片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道钢铁洪流,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右手握拳,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左胸心脏处,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 这一声,是承诺。 这一刻,他们的跪拜,不再是因为那两颗挂在城头的人头,不再是因为对“阎王”手段的恐惧。 而是发自肺腑的,最纯粹、最狂热、甚至愿意将灵魂都献祭出来的拥戴!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人把他们当人看,有人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点将台上,寒风凛冽。 赵铁山和李虎这两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早已是老泪纵横,胡须都在颤抖。 赵铁山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庞,哽咽道:“老王爷……您看到了吗?咱们萧家……后继有人啊!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带兵之道啊!” 雷烈站在一旁,虎目含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萧尘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柳含烟站在萧尘身后,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那个背影,眼里充满骄傲。 九弟用那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用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抚恤名单,将镇北军的将士的心又重新找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信奉的那些“将门荣耀”,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不让士兵吃饱,如果不照顾好他们的孤儿寡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那所谓的荣耀,不过是权贵们遮羞的破布罢了! 角落里,苏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眼中的冰冷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认可”的光芒。 萧尘缓缓抬起手。 不需要任何军令,校场上那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二十万双眼睛,此刻只盯着一个人。 萧尘面色平静,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个名为“阎王战术沙盘”的系统界面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镇北军状态更新……】 【忠诚度:99%(死忠 - 除非宿主亲手斩杀,否则永不背叛)!】 【士气:100(巅峰 - 狂热状态)!】 【凝聚力:98%(空前团结)!】 【战斗意志:100!】 【系统评估:当前镇北军已完全质变,可执行任何任务。他们不再是士兵,他们是宿主手中的利剑,指哪打哪,至死方休。】 萧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带着几分血腥味的笑容。 很好。 这才是他要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霸气。 “弟兄们。” “我萧尘,从不画大饼。我不喜欢说空话,因为空话填不饱肚子,挡不住弯刀。” “今日发的军饷和抚恤,只是一个开始。”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只要你们把后背交给我,我萧尘就敢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们!” “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让家人挺直了腰杆做人!” “我保证,即便以后你们有些人会战死沙场,但你们的家人,就是我萧尘的家人!谁敢欺负他们,就是欺负我萧尘,我必杀之!” “我保证,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北境的英烈碑上,受万人香火,世世代代,永垂不朽!” 萧尘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如同金石落地。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雪歇了,二十万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校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百辆板车上的白银,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光。 二十万双眼睛,如二十万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点将台上那个单薄却又伟岸的身影。 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烧红的烙铁,有千言万语想要嘶吼,却被一股更庞大的情绪死死压抑着,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宣泄口。 萧尘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扫过老兵王铁那混杂着血与泪的脸庞,扫过新兵张三那涨得通红、青筋毕露的脖颈。 他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最后问你们一次!”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碎了这片死寂,敲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你们,愿意把命交给我吗?!” “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吗?!”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片刻的迟疑! 那积蓄已久的、足以焚天的狂热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回答他的,是一声足以震碎苍穹、撕裂大地的怒吼: “愿——意——!!!” 那不是二十万个声音的叠加,那是二十万颗心脏、二十万个灵魂,在同一瞬间,用尽生命发出的同一个音节! 这声音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声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冲击!“轰”的一声,校场上空的风雪被瞬间震成了虚无,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真空地带! 士兵们盔甲上积攒的雪沫,被这股音浪齐齐掀飞,漫天狂舞! 点将台上那面绣着“萧”字的帅旗,被吹得笔直,发出“猎猎”的悲鸣,仿佛在为这股力量而臣服! 站在台上的柳含烟和赵铁山等人,甚至感觉脚下的青石台都在微微颤抖,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但这仅仅是开始! “愿意与少帅同生共死!愿意与萧家共存亡!!” “愿为少帅效死!!!” “效死!!” “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道钢铁与血肉铸就的洪流,冲破了雁门关的城墙,回荡在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那一刻,风雪仿佛都为之停滞,整个雁门关,只剩下这一个声音,这一个意志。 点将台上,萧尘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为他而疯狂的钢铁丛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睥睨天下。 第85章 冰雪炼狱,于绝望中锻造铁血军魂 三天前,北大营校场,二十万镇北军将士沐浴在金山银海的狂热中,山呼海啸般的“效死”声,足以震裂苍穹。 三天后,北大营后山,这片被萧尘亲自命名为“阎王殿”的校场,风雪如刀,正在上演着人间炼狱。 天堂与地狱,往往不过一墙之隔。昨日的欢呼与今日的呻吟,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里没有白银,没有欢呼声,只有令人绝望的喘息声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腥与泥土混合的铁锈味,比这风雪更冷,冷得直入骨髓。 千名从四大营精挑细选出来的“刺头”和“兵王”,此刻正像一群濒死的野狗,在及膝深的雪地中挣扎。 他们背负着五十斤重的湿沙袋——那是萧尘特意让人泼了水再冻上的,死沉且冰冷刺骨,正进行着第十八圈的极限冲锋。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在来回拉扯,带来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喉咙火烧火燎,仿佛被砂纸粗砺地摩擦着。汗水刚刚涌出毛孔,就被寒风瞬间冻结成白色的冰霜,挂在眉毛和胡茬上,刺得皮肤生疼。 体内的热气与体外的严寒剧烈冲撞,让每个人的头顶都蒸腾着诡异的白雾,如同从地狱深处冒出的魂烟。 “噗嗤——” 一名士兵的靴子终于烂了,磨得血肉模糊的脚掌踩在坚硬的冰棱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 但他仅仅是踉跄了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紧咬牙关,继续机械地迈动双腿。 在这里,痛觉是奢侈品,麻木才是常态。他们必须学会与痛苦共存,甚至超越痛苦。 “快!都给我快点!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养老的!”雷烈手持马鞭,在队伍后面大声呵斥,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声带几乎撕裂,但依然不肯停歇。 他深知,自己扮演的是少帅手中的那把鞭子,那把将这些散漫的兵卒抽打成铁血战士的鞭子。 他是主动请缨来当这个恶人的。 而萧尘需要他这样一个严厉并且有威望的教官来鞭策众人。 他知道阎王殿的训练,有多么残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训练了,这是在用生命,锻造一把杀人利刃。 但他更知道,只有这样,阎王殿这些士兵才有希望在未来的血战中活下来,才能避免像白狼谷的五万袍泽那样的惨剧发生。 “呕——” 人群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那是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士兵,名叫二狗子,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将早上吃下的行军丹和粥水全部吐了出来。 胃酸混着血丝,在雪地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秽,腥臊味在寒风中格外刺鼻。 “废物!给我站起来!”雷烈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身旁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伴随着一声炸响,“站不起来,就滚出阎王殿!滚回你的老营地,去当个等着被黑狼骑兵砍头的废物!” 年轻士兵浑身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膝盖都会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随时会让他彻底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他不能被淘汰。 因为他知道,能进入阎王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如果他能在阎王殿活下来,他就能成为少帅麾下的精锐,就能有能力守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身后的北境百姓。 “二狗子,你他娘的能行吗?!”旁边的张虎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他伸出那双磨破了皮、露出血丝的大手,用力拉了他一把,“撑不住就说一声,老子背着你跑!阎王殿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不……不用……”二狗子咬着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能行……我还能跑……” 萧尘站在高台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将士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他要的,不是一群普通的士兵,他要的,是一群以一敌百的勇士,一群面对数倍敌人,仍然敢于冲锋的战士,一群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超凡力量的杀戮机器。 他脑海中的“阎王沙盘”在飞速运转,一道道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实时分析着每一个将士的身体数据和心理状态。 【当前剩余:1647人】 【平均体力值:23%(濒临极限)】 【平均意志值:78%(坚韧)】 【综合评价:合格,但远未达到预期】 【建议:继续加压,淘汰意志不坚者,激发潜力】 萧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一群能在绝境中爆发,能在死亡边缘起舞的战士。而不是这群还在为“累”而挣扎的普通人。 “九弟,张虎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韩月站在萧尘身边,她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把黑色长弓,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担忧,“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人命。我刚才看到,至少有三个人的脚掌已经磨穿了,血都把雪染红了。”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恳求,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铁血汉子被活活拖垮。 萧尘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韩月心善,但她还未彻底适应乱世的残酷。 “极限?六嫂,真正的极限,还远没有到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有经历过死亡的洗礼,他们才能真正脱胎换骨。六嫂,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下来。黑狼骑兵的弯刀,不会因为你脚掌磨破了就手下留情。那些京城里的豺狼,更不会因为你心怀仁慈就放过萧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茫茫的雪原,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带着一丝沉重的悲悯。 “我宁愿他们现在死在训练场上,也不愿意他们将来死在战场上,成为敌人刀下的冤魂。” 韩月沉默了。她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感受着那股刺痛。 她知道,萧尘说的是对的。真正的仁慈,不是眼前的安逸,而是未来的生机。 萧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样的训练,会有伤亡。 但他别无选择。他要面对的敌人,是黑狼部,是京城里的豺狼。如果阎王殿不够强大,那么,死去的,将会是整个萧家,整个镇北军。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韩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丝温情。 “六嫂,我知道你心疼他们。但你要记住,真正的仁慈,不是让他们现在舒服,而是让他们将来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希望。” 韩月抬起头,对上萧尘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个少年,明明只有十八岁,却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残酷。他的冷酷,是为了守护。他的无情,是为了生机。 “传令下去,”萧尘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再加两圈。跑不完的,剥夺晚餐,明日训练量翻倍。另外,告诉他们,跑完这两圈的人,今晚每人加一斤羊肉,两壶烧刀子。” “什么?!” 韩月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尘。再加两圈? 这些士兵,已经连续跑了十八圈,每一圈都是五里地,加起来已经接近百里!他们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但萧尘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 韩月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躬身领命,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重。 “什么?!还要加两圈?!” 张虎听到这个命令,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他的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正在一根根撕裂,骨头在关节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妈的,这少帅,是想把我们往死里练啊!”旁边的士兵,也忍不住抱怨道,声音里带着绝望和哭腔“我……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的腿……好像已经不是我的了……再跑下去,我怕是会死在这里……” “我也是……”另一个士兵瘫坐在雪地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上冻成两道冰痕,“我不想被淘汰,但我真的……真的跑不动了……我感觉我的心脏,快要炸开了……少帅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雷烈听到他们的抱怨,脸色一沉,一马鞭狠狠抽在那个瘫坐士兵身旁的雪地上,溅起的雪花打在他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 “都给我闭嘴!孬种!跑不死的,就给我往死里跑!跑不动的,就等着被淘汰,滚回你们的老营地去当废物!!”雷烈怒吼道,声音如同野兽般狂暴,震得积雪簌簌而下,“你们以为少帅是在折磨你们吗?!他是在救你们的命!战场上,敌人的刀子可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下来!黑狼骑兵的弯刀,会直接砍下你们的脑袋,让你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你们想死在训练场,还是死在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却更加有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 “而且,你们没听到吗?!跑完这两圈的人,今晚每人加一斤羊肉,两壶烧刀子!热腾腾的羊肉,烈性烧刀子,管饱管够!你们想不想吃?!想不想喝?!想不想用自己的意志,换回那份尊严和大餐?!” 此言一出,原本绝望的士兵们,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如同黑夜中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张虎咬咬牙,他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已经跑过终点,却又咬牙转身跑向下一圈的战友。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不屈的火焰。那是对变强的执念,更是对那一斤羊肉、两壶烧刀子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迈开脚步。那双血肉模糊的脚掌,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沉重,像是要将脚下的冰雪踩碎。 “老子今晚,要吃肉!要喝酒!谁也别想拦着老子!”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坚定。 第86章 兔子咬鹰,绝境下的铁血蜕变 白昼的极限冲刺结束后,短暂的休息时间,阎王殿的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营帐里狼吞虎咽地吃着羊肉,喝着烧刀子。 热汤下肚,暖意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酒精的麻痹让肌肉的酸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们知道,这短暂的欢愉,是为了迎接更残酷的考验。 夜色渐浓,月色如水,洒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树林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冷。 树影婆娑,如同无数张牙爪舞的鬼魅,在月光下扭曲变形。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低语。 一名士兵死死地将自己按在一处雪堆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叫刘三,是西大营有名的斥候,自诩潜行功夫一流。 可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就像黑夜里的一支火把,无所遁形。那股冰冷的、如毒蛇般的视线,始终锁定着他,让他背脊的寒毛根根倒竖。 他甚至没听到任何声音,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十丈之外。是六嫂韩月!她手持黑色长弓,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刘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想挪动身体,寻找更深的掩体。 晚了。 “嗖——”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刘三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蚊虫叮咬般的刺痛,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里,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那个来自九幽判官般的声音。 “第三百二十七个。呼吸暴露了你。” 张虎和他的小队,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林中。 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如何利用环境来伪装自己。 他们在雪地上匍匐前进,用沾雪的树枝遮挡身形,甚至学会了用积雪涂抹在脸上,让自己彻底融入环境。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 韩月,就像一个真正的死神,游荡在这片树林中,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猎物”。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队长,前面有动静!”一名士兵压低声音,气息微弱得如同耳语。他的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虎立刻示意众人停下。 他趴在雪地里,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仔细聆听。 那是极其细微的声音,比雪花融化更轻,比夜风抚过树梢更柔。但张虎知道,那是人的脚步声。一个顶尖猎手的脚步声,轻盈、沉稳,却又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是韩副统领。”张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她过来了……她把我们当成了下一波靶子。” “我们怎么办?”队里的新兵声音里带着恐惧和颤抖,“队长,要不……我们跑吧?她太强了,根本不是对手……” “跑?”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血色。“往哪跑?这片林子就是她的猎场!我们像兔子一样被她一个个射死,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老子不甘心!” “老子不准备躲了!”他咬牙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我们反杀她!她把我们当猎物,那老子今天就让她看看,兔子急了也敢咬死鹰!要让少帅看看,我们阎王殿的兵,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孬种!” “什么?!”小队的士兵们都惊呆了,“队长,你疯了?!那可是韩副统领!她可是宗师级的高手!” “我知道她强!”张虎打断了他们,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火,“但少帅说过,战场上没有绝对的强弱!我们没退路了!与其被她像耍猴一样一个个淘汰,不如主动出击,拼死也要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让她看看咱们阎王殿的血性!” 此言一出,小队成员眼中那因恐惧而熄灭的火焰,重新被点燃了。 是啊。 与其屈辱地出局,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干了!”一名士兵狠狠地将拳头砸在雪地里,“队长,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张虎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少帅在训练时讲过的协同作战技巧——“利用环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创造必杀一击。” 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我说,我们这样……”他压低声音,将那个疯狂的计划一一道来。 --- 萧尘站在谷顶的巨石上,目光穿透夜色,俯瞰着整个丛林。他身披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阎王沙盘”实时反馈着丛林中的数据。 【张虎小队:正在布置伏击圈,目标锁定:韩月】 【成功率评估:12%】 【建议:观察,不干预。此战将成为该小队蜕变的关键节点。】 沙盘上,代表张虎小队的几个光点,如一张大网,正悄然向韩月的光点收拢。 萧尘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总算有几个开窍的了。”他轻声说道,“张虎,别让我失望。” “九弟,要不要提醒六妹一声?”站在萧尘身后的苏眉,如夜色中的幽灵般开口,“张虎他们布置的陷阱很刁钻,虽然成功率不高,但如果六妹大意了……” 萧尘摇了摇头。 “不用。”他淡淡地说道,“六嫂需要的,不是我的提醒,而是一块能让她磨砺爪牙的顽石。而张虎他们需要的,是一次真正的生死搏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让我看看,这群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那么,阎王殿,将会诞生第一支真正的‘猎杀小队’。” 苏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九弟,你就不怕六妹真的受伤吗?” 萧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三嫂,你觉得,一只下山猛虎,会被一群兔子咬伤吗?” 苏眉一愣,随即也笑了。是啊。韩月,怎么可能输? 第87章 虽败犹荣,向强者挥刀的野心 丛林深处,韩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野兽般的直觉在向她发出警报。 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自然的味道——那是人的杀气。 “终于来了么?”韩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露出獠牙的欣赏。 她缓缓取下背上的黑色长弓,搭上一支箭矢,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紧绷。她闭上眼,整个森林的声音都在她耳中变得无比清晰。风声,雪落声,树枝摇曳声,还有……五个方向传来的,被刻意压制到极限的呼吸声。 “在那里。”韩月猛然睁眼,寒光一闪,弓弦瞬间拉满。 “嗖——”箭矢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一棵大树后的阴影。 “噗——”一声闷响,箭矢射中了目标。但韩月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手感不对。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用树枝和衣服做成的稻草人。 “声东击西?”韩月冷哼一声,脚下却未停,身形一动就要转移。 就在这时,她感觉脚下一紧,一根几乎完全被积雪掩盖的绊马索猛地绷直! “陷阱?”韩月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容。她脚尖发力,身体如灵猫般轻盈跃起。 但就在她跃至半空的瞬间,周围的灌木丛中,爆发出剧烈的响动。 “就是现在!放网!” 张虎的怒吼声响起,他带着小队成员,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出,手中一张张用藤蔓编织的大网,封死了韩月所有闪避的角度! “想用网困住我?”韩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些士兵的配合,远超她的预料。她的腰身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险之又险地从两张网的缝隙中穿过。 但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她身后的雪地猛然炸开! 张虎如一头出闸的猛虎,从雪下暴起,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直刺韩月的后心! 这一击,快如闪电!他将自己埋在雪地里,屏息凝神等待了足足一刻钟,就是为了这致命的一击! “好胆!” 韩月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赏,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转,木棍几乎贴着她的衣襟擦过,甚至撕下了一片布料碎屑! 但张虎的攻击还没有结束。“第三波!上!” 就在韩月闪避的瞬间,其他小队成员已经从侧翼包抄而来,手中的木棍如暴雨般砸向她! 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配合。声东击西的稻草人,地面的绊马索,空中的大网,雪地里的伏击,以及最后的围攻——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韩月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认真。 “不错。”她轻声说道,“你们,有资格让我认真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张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便从侧面袭来。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张虎小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他们甚至没看清韩月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脖颈一麻,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只剩下张虎一人,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他额头上冷汗直流,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韩月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她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拍出,却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点在士兵脖颈的麻穴上,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分力。 这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虎,你很好。”韩月站在他面前,声音依然冰冷,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欣赏。“你的计划,你的勇气,都很好。如果我是普通的敌人,你们已经赢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冽:“但你们的失误在于,低估了实力的绝对差距。记住,在战场上,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一个对手。” 张虎重重地点了点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敬畏与不甘。 “另外,”韩月忽然说道,“你刚才那一击,很不错。如果再快一分,再狠一分,也许真的能伤到我。”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飘荡。 “今晚,你们虽败犹荣。” 那清冷的声音如同碎玉投珠,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散。 韩月没有回头,她那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雪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恐怖压迫感。 “噗通!” 随着那股死亡般的压力散去,张虎再也支撑不住早已透支的躯体,双膝重重地砸进了积雪里。 “呼哧……呼哧……”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在来回拉扯,喉咙里满口腥甜。 汗水混合着融化的雪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感觉不到冷。 甚至感觉不到累。 张虎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借着惨白的月光,死死地盯着那双布满老茧、正在剧烈痉挛的大手。 就在刚才那一瞬,这双手离韩月的衣角只有不到一寸。 仅仅一寸! 脑海中,那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梦魇般一遍遍回放——那种极限的速度,那种高效的闪避,那种一指点下便能让人瞬间瘫痪的精准力量…… 那就是宗师强者吗? 如果是以前的张虎,面对这种如天堑般的实力差距,他会绝望,会恐惧,会觉得自己像只可笑的蝼蚁。 但此刻,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沮丧。 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岩浆,正从他那个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顺着血管烧遍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虽败……犹荣……” 张虎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咀嚼着这四个字。 那个像死神一样的女人,那个连少帅都倚重的六夫人,那个强得像怪物一样的教官……她竟然说,我们虽败犹荣? “呵……呵呵……” 张虎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难听,像是一头受了伤却发现了猎物的孤狼。 他猛地一把抓起地上的积雪,狠狠地搓在自己滚烫的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浑身一激灵,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狰狞狂热。 原来,我们不是废物。 原来,只要拼命,凡人真的可以向神明挥刀! “兄弟们……”张虎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都听到了吗?” 周围的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们,一个个挣扎着抬起了头。他们的眼中虽然带着恐惧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刚刚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听到了,队长。” “听到了就好。”张虎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望着韩月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名为欲望的烈火。 “那是真正的强者。”他一字一顿,仿佛在立下某种血誓,“也是咱们这辈子……必须要追赶、甚至超越的目标!” “兄弟们,从今以后只要咱们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总有一天,咱们要让韩副统领把‘虽败犹荣’这几个字,换成‘青出于蓝胜于蓝’!” 第88章 丞相震怒,京城暗布死局 千里之外,京城。 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寒风呼啸着穿过长街,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丞相府,这座大夏王朝权力的中枢之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书房外,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家奴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就引来杀身之祸。 书房深处,烛火并未点满,昏暗的光线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随着火苗的跳动,那影子扭曲、拉长,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秦嵩坐在那张象征着极权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 但他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案几,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他的手——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按在一封被撕开了火漆的密报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密报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就,散发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雁门关郡守赵德芳,被镇北王府九公子萧尘当众凌迟。萧尘亲自行刑,共计三百六十刀,刀刀避开要害,直至最后一刀削完,赵德芳还未断气,后被萧尘一刀砍下首级。赵德芳死后头颅悬于城楼,曝尸示众……” “南大营统领钱振,被萧尘当场格杀,尸体施以车裂之刑,五马分尸……” “四海通商会北境分舵,一夜尽灭。三十六处据点,无一幸免。掌柜、账房、护院……共计一千四百余人,人头滚滚……” “所有账册、密信、金银细软以及生意皆落入萧尘之手。” 秦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凌迟”二字。 那是他的人。 那是朝廷的二品大员。 那是他秦嵩养在北境的一条恶犬,代表的是他宰相的脸面! 如今,这条狗不仅被杀了,还被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病秧子,用最残忍、最羞辱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剐了! 这哪里是在剐赵德芳?这分明是一刀刀剐在他秦嵩的脸上! “呵……” 一声极其压抑的轻笑从秦嵩喉咙深处挤出,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紧接着—— “哗啦!” 没有任何征兆,秦嵩猛地暴起,一把抓起案几上那方他最钟爱的端如砚台,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坚硬的砚台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墨汁飞溅,如同一朵黑色的血花在地上绽放。 “萧——尘!!!”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从胸腔里炸开的惊雷,震得窗棂都在瑟瑟发抖。 秦嵩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儒雅威严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重。 “好!好得很!好一个病秧子!好一个萧家九公子!” 秦嵩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癫狂。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那次朝会。 老镇北王萧战带着几个儿子进京,那个缩在父兄身后、脸色苍白、走几步路都要咳嗽的瘦弱少年。 那时候,秦嵩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在他眼里,那就是个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药罐子,是英雄辈出的萧家里最无用的累赘。 可就是这个累赘,这个废物,在父亲和八位哥哥战死后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杀人、立威、夺权、抄家……这一桩桩、一件件,狠辣果决,滴水不漏!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残忍,连他这个在宦海沉浮一辈子的老狐狸都感到心惊! “我看走眼了……我竟然看走眼了!”秦嵩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上的墨汁里,红黑交融,触目惊心,“这哪里是羊?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崽子!他一直在装!萧家一直在藏拙!” “丞相。” 就在秦嵩怒火中烧之际,书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阴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道影子滑入了房间。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暴怒的秦嵩,他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躬身,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是方谋。秦嵩的心腹,江湖人称“毒士”。 “如果你是来劝我息怒的,那就滚出去。”秦嵩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刺骨。 “属下不敢。”方谋走到案几前,弯腰捡起那封沾染了墨汁和血迹的密报,借着烛火仔细看了一遍,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弧度。 “丞相,属下不仅不劝您息怒,反而要恭喜丞相。” 秦嵩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方谋,寒声道:“恭喜?我经营十几年的北境棋局毁于一旦,心腹被凌迟,你现在要恭喜我?方谋,你是在消遣本相吗?” 方谋不慌不忙,将密报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毒蛇在吐信,透着一股阴毒的透彻:“丞相大人,您是当局者迷。萧尘此举,看似雷霆万钧,势不可挡,实则……是自掘坟墓,愚蠢至极。” “哦?”秦嵩眯起眼睛,那股暴虐的气息稍微收敛了一些,“说说看。” “丞相请想,赵德芳虽然是您的人,但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什么?”方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是朝廷命官,是陛下钦点的雁门关郡守!” “大夏律法,二品以上官员,生杀大权皆在御前。即便赵德芳有罪,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最后由陛下定夺。” 方谋的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的光芒,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可萧尘做了什么?他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将朝廷命官凌迟处死!这是什么?这是藐视皇权!这是目无君父!这是……谋反的前兆!” 秦嵩的眼神瞬间凝固,随即,那一抹怒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沉算计。 “继续说。” 方谋走到秦嵩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武将拥兵自重。萧家在北境威望太高,陛下早就如鲠在喉。如今萧尘如此嚣张跋扈,不仅杀了赵德芳,还清洗了四海通商会,搞得北境只知有镇北王,不知有皇帝。您觉得,您觉得,龙椅上的那位,还能睡得着安稳觉吗?” “萧尘这一刀,确实剐了丞相的面子,但他同时也把刀尖,对准了陛下!” 秦嵩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彻底吹散了他脑中最后一丝因暴怒而产生的热血,让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阴狠。 “你说得对。”秦嵩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意,“这小子太狂了,狂到以为北境的天,他萧家能一手遮住。狂妄,就要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如同万年玄冰。 “方谋,立刻去办一件事。” “现在,立刻,马上去联络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所有我们的人,我要弹劾萧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奏章,在今晚,就必须像雪片一样,堆满陛下的龙案!记住,把萧尘描绘成一个弑杀成性、目无君父、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的狂徒!!” 方谋的眼睛越来越亮,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丞相高明!如此一来,陛下为皇权稳固,为天下安定,也必须杀了萧尘!萧家,必死无疑!” “萧尘啊萧尘,”秦嵩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弧度,“你以为杀了赵德芳,血洗了北境,就能高枕无忧了么?你太天真了。” 他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呢喃,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朝堂,才是真正的屠宰场。既然你自己把脖子伸到了我的刀下,那我就亲手送你去地狱里,和你那愚蠢的父兄团聚!” 方谋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身影如同一道青烟,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秦嵩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一块干净的锦帕,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的目光穿透窗户,望向遥远的北境,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狰狞。 “萧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本相……心狠手辣了。” 第89章 帝心莫测,变局始动 大夏王朝的心脏,皇宫,养心殿。 夜已深。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那香味霸道而沉静,闻久了,会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敬畏与压抑,甚至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承平帝,正靠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已年近五十,眼角有了淡淡的鱼尾纹,鬓角也隐隐有了几缕银丝。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其中。 在他的御案上,放着一封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火漆封印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上面的内容,与送到丞相府的那一封,一字不差—— 赵德芳被凌迟,三百六十刀,刀刀见骨,曝尸城楼七日。 钱振被车裂,五马分尸,血溅校场,尸骨无存。 秦嵩在北境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三十六个据点一夜覆灭。 数百万两白银落入萧家之手。 每一个字,都透着冲天的血气和毫不掩饰的嚣张。 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向朝廷宣战,向皇权挑衅。 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监高福,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陛下那只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雕刻。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让整个养心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高福跟在承平帝身边三十多年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天子,越是平静,就代表他心中的念头转得越快,也越是危险。 但这一次…… 高福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陛下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高福却捕捉到了。 那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而是……有趣。 是的。 高福从陛下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如同猫看见了有趣老鼠般的兴味。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是棋手看到棋盘上出现变数时的愉悦。 高福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正的兴趣。 这些年,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无论是秦嵩还是兵部尚书,无论是御史台还是六部九卿,他们的每一步棋,陛下都能提前看穿。 那些人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一群按照既定轨迹行走的棋子,毫无新意,毫无惊喜。 但萧尘…… 这个突然从“病秧子”变成“杀神”的少年,却让陛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光芒。 那是一种……期待。 期待这个变数,能给这盘死气沉沉的棋局,带来一些真正的波澜。 良久。 承平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高福。” “奴才在。” 高福连忙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说,这萧家老九,是个什么样的人?” 承平帝的目光依旧落在密报上,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高福的心猛地一跳。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送命题! 说萧尘残暴,那是附和朝臣,可万一陛下不想听这个呢? 说萧尘有魄力,那岂不是在夸一个公然挑衅皇权的臣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字斟句酌地回道: “回陛下……奴才愚钝。只听说,萧家九公子此前体弱多病,人称'药罐子'。如今看来,传言……似乎有误。” 他不敢做任何评价,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呵呵……” 承平帝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渗人,如同夜枭的啼鸣。 高福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位。 只见承平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而是拿起了那份密报,在指尖轻轻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何止是有误,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 “凌迟二品大员,车裂军中统领,一夜血洗北境……” 承平帝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赏: “这份胆色,这份狠劲,这份手腕……可不像一个十八岁的病秧子能有的。” 高福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能感觉到,陛下的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欣赏。 这让他更加不安。 因为他知道,陛下越是欣赏一个人,就越有可能在某一天,亲手将其毁灭。 帝王的欣赏,从来都是双刃剑。 “朕倒是想起来了。” 承平帝慢悠悠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前些日子,秦嵩递了折子,说萧家孤儿寡母,处境堪怜,请朕恩准,将那八个寡妇接回京城'妥善安置'。” “朕当时还觉得,他这个丞相,总算办了件体恤功臣的事。” 高福听得心惊肉跳。 什么体恤功臣? 那分明是想把萧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顺便把那八个女人背后的势力捏在手里! 这种事,陛下会看不出来? 果然。 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把一头睡着的猛虎,给提前叫醒了。” 他顿了顿,将密报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朕的这位丞相,这次算是偷鸡不成,反被啄瞎了眼。” “经营了十几年的北境,一夜之间,被人扫了个干干净净。” “几百万两银子……啧啧,他秦嵩,怕是心疼得在滴血吧?” 承平帝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畅快,一丝解气。 高福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敲打丞相。 这些年,秦嵩为首的文官集团势力越来越大,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陛下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早就有所不满。 萧尘这一闹,正好砍掉了秦嵩伸得最长的一只手。 陛下……是乐见其成的。 不,不仅仅是乐见其成。 高福忽然意识到,陛下甚至可能在心里,给萧尘记了一功。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他只能继续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启禀陛下!” 小太监的声音都在发颤,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六部(除兵部)九卿,共计三十七名大臣,联名上奏,正在殿外等候,恳请陛下召见!” 第90章烈火焚章惊内侍,断刃重磨御群狼 三十七名大臣联名上奏? 高福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在大夏王朝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二十年前,先帝驾崩,朝堂争储的时候。 那一次,血流成河。 承平帝眉毛一挑,似乎早有所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让他们把奏折呈上来。”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就不必见了。” “遵旨。”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显然也不想卷入这场风暴。 很快。 一摞厚厚的奏折被抱了进来,堆在御案的一角,足足有半人高。 那些奏折的封皮上,写满了朝中重臣的名字—— 御史大夫王纯。 吏部尚书李文渊。 礼部侍郎赵明德。 翰林学士钱谦益…… 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庞大的势力。 承平帝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继续喝着茶,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那堆奏折不过是一堆废纸。 高福站在一旁,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他知道,这些奏折里,写的肯定都是弹劾萧尘的内容。 三十七名大臣联名,这份量可不轻。 如果陛下真的要处置萧尘,那萧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但陛下的反应…… 高福偷偷瞄了一眼承平帝的脸色。 只见陛下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让高福心里发毛。 “猜猜看,这些奏折里,都写了些什么?” 承平帝忽然开口,笑着问高福,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高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奴才……奴才不敢猜。” “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 承平帝自己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和不屑: “萧尘残暴不仁,目无王法,戕害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恳请陛下立刻发兵,将其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对不对?” 高福把头埋在胸口,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承平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奏折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奏折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御史大夫王纯”的名字。 承平帝翻开奏折,只扫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然后—— 他冷笑一声,直接将其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本写满了慷慨陈词的奏折。 纸张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焦黑。 很快,就被吞噬殆尽,化为了一片飞灰。 高福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陛下这是…… 当着他的面,烧了御史大夫的奏折? 这可是御史大夫啊! 朝廷的言官之首! 承平帝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谋逆?”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萧尘要是真想谋逆,就不会把赵德芳的罪状贴满雁门关,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了。” “他这是在告诉朕,他杀的,是一个该死的贪官,一个国贼。” “他这是在向朕表忠心。” 承平帝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只不过,这份忠心的表达方式,有些……血腥了点。” 高福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根本不认为萧尘是在谋逆。 相反,陛下认为萧尘是在向他示好。 只不过,这种示好的方式,是用赵德芳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承平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秦嵩想借朕的手,除了萧家这颗钉子。” “而这满朝文武,不过是他手里的刀。”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像一头假寐的猛虎,那么现在,他就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冷漠而威严。 不容任何人挑衅。 “可他们都忘了……” 承平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高福浑身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秦嵩牵着鼻子走。 他只是在冷眼旁观。 看着这群自以为聪明的臣子,在他的棋盘上自相残杀。 “萧家这把刀,朕以为已经断了,没有用了,需要舍弃了。” 承平帝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但如今被人淬了火,断刀又磨出新刃,倒是比以前锋利了不少。” “秦嵩这头狼,养得太肥,也该放点血了。” “一头饿狼,和一把长出新刃的断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放在一起,才好用,才听话。” 高福听到这里,浑身一个激灵。 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制衡! 帝王心术的核心,永远是制衡! 陛下根本不想让任何一方倒下。 他要的,是文官集团和军功勋贵斗起来,斗得越凶越好! 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这个皇帝的龙椅,才能坐得越稳! 萧尘此举,在别人看来是取死之道。 但在陛下看来,却是一步绝佳的妙棋! 他不仅没有打破棋盘,反而让这盘棋,变得更有意思了。 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养心殿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北境方向。 “萧尘啊萧尘……” 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期待: “你这步棋,走得妙。” “朕倒要看看,你这头刚刚苏醒的猛虎,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他顿了顿。 眼中的欣赏,忽然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藏不露的冰冷。 那冰冷如同深渊,让高福浑身一颤。 “但你也别忘了……” 承平帝的声音,变得愈发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再强,也只是朕手里的一把刀。” “刀,就要有刀的觉悟。” “如果哪天,这把刀不听话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高福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警告。 警告萧尘。 也警告所有人。 在这个天下,只有一个人,才是真正的主宰。 那就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位。 承平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 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奏折,随着热气升腾,化为虚无。 就像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臣子们的算计。 在帝王的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良久。 承平帝忽然睁开眼,淡淡地说道: “高福,传旨。” “奴才在。” 高福连忙跪下,恭敬地听旨。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见见这些大臣。” 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给朕演出一场什么样的好戏。” “遵旨。” 高福恭敬地退下。 养心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承平帝一人,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依旧望向北境的方向。 眼中的光芒,深不可测。 第91章 凌迟惊动万重浪,老帅连夜会群雄 京城,兵部尚书府。 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凄厉地钻入屋内,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书房内,那盏罩着琉璃灯罩的烛火,被这股阴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那副《猛虎下山图》上乱舞,映得那头猛虎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柳震天,这位大夏兵部的最高长官,大嫂柳含烟的生父,此刻正站在书案前。 他年近六旬,身形却依旧挺拔如边关傲立风雪的古松,只是此刻,这棵“古松”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报,那双曾指挥过千军万马、握惯了长枪大戟的手,此刻竟捏不住薄薄的一纸信笺。 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无意识间捏得稀烂。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球里! 这封信比呈到丞相府的那封更加详尽,那是他安插在北境的心腹送出来的。 信中不仅描述了萧尘如何舌战监军、智取百日孝期,更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惊悚笔触,还原了那场发生在雁门关校场的血腥处决。 “凌迟……三百六十刀……” 柳震天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见惯了死人的老将都感到头皮发麻。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终于,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柳震天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狠狠拍在身前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书案上。 “咔嚓!” 厚重的桌面根本承受不住这雷霆一击,瞬间以掌心为中心,龟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掀飞,上好的狼毫笔筒当空炸裂,浓黑的墨汁四散飞溅,在粉白的墙壁上泼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泼墨图”! 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福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跟随老爷三十多年,哪怕是当年雁门关大败、先帝驾崩那种天塌下来的大事,也没见过老爷如此失态,如此……恐惧! 是的,是恐惧。 “老爷……您……您息怒啊,身子要紧……”福伯颤颤巍巍地劝道,声音都在发抖。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柳震天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在书房内来回暴走,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仿佛要将这地面踩穿! “那个小王八蛋!那个萧家老九!他这是在把整个萧家,把含烟,把这三十万镇北军,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推啊!” 柳震天指着北方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赵德芳是什么人?那是朝廷命官!是二品封疆大吏!就算他贪赃枉法,那也得押解回京,由三法司会审,由陛下定夺!” “他萧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还没袭爵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动用私刑?还是凌迟?!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在把大夏的律法踩在脚底下摩擦!他这是在公然抽陛下的脸!!” “这是谋逆!是造反!是要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柳震天的咆哮声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户都在瑟瑟发抖。 他恨啊! 他恨赵德芳那个蛀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他更怕!秦嵩那个老狐狸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正愁找不到借口对萧家下手。 萧尘这一刀,看似剐了赵德芳,实则是把刀柄递到了秦嵩手里,让他有了名正言顺屠灭萧家的理由! “含烟……我的含烟……” 柳震天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冲到福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神急切得令人心碎:“丫头没有传过来信吗?她怎么说?她就在现场,她为什么不拦着?!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自寻死路吗?!” 福伯被勒得喘不过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带着淡淡血腥味的信笺,双手颤抖地递上。 “老爷……这是大小姐的亲笔家书……刚到的……” 柳震天一把夺过,甚至来不及拆封,直接运用内力震碎了封口的火漆。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女儿那熟悉的、娟秀中透着一股凌厉杀气的字迹。 “父亲大人膝下:” “见信如晤。当父亲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京城已是满城风雨。女儿不孝,未能提前禀报,亦未加阻拦。但此事,女儿不悔。” 柳震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视线继续下移。 “九弟所为,虽狠绝毒辣,虽惊世骇俗,却是为萧家,为镇北军,为白狼谷那五万枉死的忠魂,讨回公道!父亲可知,那赵德芳不仅克扣军饷,更勾结外敌,出卖我军布防图!若不杀他,天理难容!若不剐他,军魂难安!” “九弟说:‘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女儿深以为然。如今的萧家,需要的不是忍气吞声的守成之主,而是一头敢于亮出獠牙的狼王!” “女儿既嫁入萧家,便是萧家妇,死亦是萧家鬼。若朝廷问罪,女儿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柳家分毫。唯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不孝女含烟,叩首。” “啪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重重地砸在信纸上,晕染开了那个“死”字。 柳震天拿着信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一身火红嫁衣、英姿飒爽的女儿,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糊涂……真是糊涂啊……” 柳震天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什么不连累柳家?我是你爹!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看着你被秦嵩那个老贼送上断头台?!”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焦躁恐惧的心,逐渐冷却,继而变得坚硬如铁。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慌乱与恐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沙场老将的、令人胆寒的决绝与杀气。 “那个萧尘……” 柳震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风雪扑面。 “以前都说他是个病秧子,是个废物。可现在看来,咱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这哪里是只羊?这分明是一头一直藏着爪牙的幼虎!” “敢剐二品大员,敢跟秦嵩硬碰硬,这份胆色,这份魄力……老王爷当年也不过如此!” 柳震天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福伯!” “老奴在!” “备车!把老夫的衣服拿来!另外,去马厩把老夫的战马牵出来!” 福伯大惊失色:“老爷,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外面风雪这么大……” “去串门!” 柳震天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将那封沾了泪的家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去英国公府!去定国公府!去镇南侯府!......”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秦嵩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萧家连根拔起?做他的春秋大梦!” “我不管萧尘那小子是不是疯了,但他只要一天还举着镇北王的大旗,只要他还在杀贪官、抗蛮夷,那他就是我大夏军方的脸面!” “他要是倒了,北境就完了!到时候黑狼部的铁蹄踏进来,咱们这些老骨头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 柳震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破碎的紫檀木桌,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老夫前半生征战沙场,无所畏惧。之后当上这兵部尚书,为了朝堂大局受够了那帮文官的鸟气。这一次,为了女儿,为了萧家,老夫就陪那个疯小子,再疯一把!” “哪怕是拼上这顶乌纱帽,拼上这条老命,明日早朝,老夫也要在那金銮殿上,保下萧家这根独苗!” ……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英国公府。 这里的气氛与兵部尚书府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诡异。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宽松居家常服的老者,正半躺在软塌上。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发出“咯咯”的脆响,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定力。 他是大夏硕果仅存的开国勋贵之后,英国公,徐骁。 “公爷,柳尚书的车驾已经在路上了,看样子,是直奔咱们府上来的。”一名黑衣侍卫跪在地上汇报。 “呵呵……” 徐骁笑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核桃转得更欢了。 “老柳这个火爆脾气啊,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大半夜的,也不怕冻着他那把老骨头。” 侍卫低声问道:“公爷,那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徐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睁开了一直微眯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哪有什么老迈昏花?分明闪烁着如老狐狸般狡黠而深邃的精光。 “你说,那个萧家的小九,真的把赵德芳给剐了?三百六十刀,一刀没少?” “回公爷,千真万确。据探子回报,那场面……惨不忍睹,但也……大快人心。” “好!好一个大快人心!” 徐骁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欣赏。 “这京城的死水,臭了太久了。秦嵩那帮人,把持朝政,打压武将,搞得咱们这些人只能在家里斗蛐蛐、盘核桃,活得像群缩头乌龟。” “老夫本以为,萧战一死,这棋局就彻底死透了。没想到啊,萧家竟然出了个这么有种的狼崽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千里之外,敢向天挥刀的少年。 “敢掀桌子,敢破局,这才是将门虎子!” “公爷的意思是……” 徐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开中门,迎客!” “告诉老柳,别急着哭丧。这天还没塌呢。” “既然有人敢在前面冲锋陷阵,咱们这帮老骨头,也不能只在后面看戏。” “传令下去,通知定国公、镇南侯……明日早朝,大家都精神点。” 徐骁将手中的核桃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们去给那个萧家小九,撑撑腰!这大夏的朝堂,也该换个活法了!” 第92章 怒摔乌纱,五万冤魂震金殿 翌日,卯时刚过,京城的夜色还未退去,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像刀子一样往人的衣领里钻。 “咯吱——” 沉重得仿佛承载了百年岁月的宫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那声音低沉浑厚,好似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今日的祭品。 金水桥畔,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他们身着厚重繁复的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寒风中冻得鼻尖发红,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今日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仿佛并没有多少氧气,只有凝结成冰的杀意。 以丞相秦嵩为首的文官集团,今日来得格外齐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虽未高声交谈,但那偶尔交换的眼神中,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嗜血。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正盘旋在将死的猎物上空,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分食腐肉。 而另一侧,以兵部尚书柳震天、英国公徐骁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则是一片铁青之色。 柳震天整个人挺拔如松。只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对面的文官,若是眼神能杀人,王纯等人怕是早已被千刀万剐。 在他身旁,年迈的英国公徐骁半眯着眼,手里虽没盘核桃,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着拳头。 几位老将并肩而立,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硬生生将周围的寒风都逼退了几分。 “咚——咚——咚——” 三声净鞭,鞭梢撕裂空气的炸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直击人心。 “上朝——”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百官鱼贯而入。 金銮殿内,金碧辉煌,九龙盘柱。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暖不了这满朝文武心中各异的鬼胎。 不多时,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承平帝缓缓走上御阶。 他今日的精神似乎不错,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威严不可直视。 他在龙椅上坐定,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 这哪里是朝堂,分明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药桶。 “众卿平身。”承平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百官起身的瞬间,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这死寂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 “陛下!臣御史大夫王纯,有本死奏!十万火急,关乎国本社稷啊!” 一个干瘦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队列。王纯甚至没等走到中央,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滑行数尺,直抵御阶之下。 他双手高举笏板,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满脸悲愤,仿佛天都要塌了。 “王爱卿,何事如此惊慌?”承平帝明知故问,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陛下啊!”王纯的声音凄厉尖锐,如同杜鹃泣血,“北境急报!那镇北王府九公子萧尘,疯了!他彻底疯了!他竟于雁门关校场,公然私设公堂,将朝廷钦命的二品封疆大吏、雁门郡守赵德芳,处以极刑——凌迟!!” “凌迟”二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在此刻被当众揭开,那种血淋淋的冲击感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王纯似乎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他猛地直起身子,用颤抖的手指比划着,声嘶力竭地吼道:“陛下!整整三百六十刀啊!那是活剐啊!据闻,那萧尘亲自一刀刀割下赵大人的肉,每割一刀,便报数一声!赵大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雁门关,直至最后一刀削完,人还没断气!最后……最后被萧尘一刀割下头颅,命人悬于城楼曝尸!” “此等手段,残暴至极!酷烈至极!便是那前朝的暴君酷吏,也不过如此啊!” 说着,王纯再次重重磕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血丝:“不仅如此,他还将南大营统领钱振五马分尸!血洗四海通商会,一夜屠戮上千人!雁门关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此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分明……分明就是要谋反啊!!” 最后一句“谋反”,王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在大殿穹顶久久回荡。 这是一记绝杀。 不管是贪污还是杀人,在“谋反”这顶大帽子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随着王纯的话音落下,文官集团如同炸了锅的马蜂窝,瞬间沸腾。 吏部尚书李文渊立刻出列,面色阴沉如水,拱手道:“陛下,王大人所言极是!赵德芳乃朝廷命官,纵有千般不是,也该由三法司会审,由陛下圣裁!他萧尘算个什么东西?无官无职,不过一介白身,竟敢动用天子刑罚!这是僭越!是藐视皇权!若不严惩,国法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臣附议!”礼部侍郎赵明德也跳了出来,一脸的义愤填膺,“萧家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如今更是图穷匕见,公然屠戮朝廷大员!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调集大军北上,将此獠擒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请陛下诛杀此獠!” “臣附议!萧家不除,国无宁日!” 一时间,大殿之上,奏请诛杀萧尘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一股汹涌的浊浪,狠狠地拍向龙椅上的帝王,也试图淹没那岌岌可危的萧家。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丞相秦嵩始终站在百官之首,双手拢在袖中,微闭双目,一言不发。 他就像是一尊入定的老僧,周遭的吵闹仿佛与他无关。但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和袖中那只死死掐着掌心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阴毒。 他在等。 等火候到了,等那只老狮子忍不住跳出来,再给予致命一击。 果然。 就在文官们的声讨达到顶峰,甚至有人喊出“夷萧家三族”的时候,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震得大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曳! “放你娘的狗屁!!” 这句粗鄙至极的脏话,在神圣的金銮殿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带着一股横扫千军的气势,瞬间压过了所有文官的叫嚣。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兵部尚书柳震天,猛地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地从武将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跪,而是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大殿中央。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怒容,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几步冲到王纯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王纯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脸上:“王纯!李文渊!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腐儒!一口一个谋反,一口一个国贼,说得倒是大义凛然!我呸!” “你……你粗鄙!”王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色厉内荏地指着柳震天,“金殿之上,柳尚书竟敢口出秽言,成何体统!” “体统?老子今天就不要这体统了!” 柳震天双目赤红,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地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那象征着权力的官帽滚出老远。 “我只问你们一句!那赵德芳该不该杀?!” 柳震天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赵德芳身为雁门郡守,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让前线将士穿着纸糊的棉衣,吃着发霉的烂粮去跟蛮子拼命!这还不算,他竟然勾结外敌,出卖布防图!致使我大夏五万精锐,在白狼谷被黑狼部围杀殆尽!五万人啊!那是五万条活生生的人命!那是五万个家庭的顶梁柱!” 柳震天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双手颤抖地指着北方。 “你们在京城锦衣玉食,喝着好茶,听着小曲儿,可曾听到那五万冤魂在白狼谷的哀嚎?!萧王爷一世英雄,八位少帅个个英豪,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这笔血债,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 “凌迟赵德芳?三百六十刀?”柳震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纯那张惨白的脸,“要我说,剐得好!剐得太轻了!若是老夫在场,恨不得亲手活剥了他,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大殿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文官,此刻被柳震天这股不要命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一个个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话。 他们敢拿大夏律法说事,敢拿皇权威严压人,但谁敢当着这满殿武将的面,说赵德芳不该死?说那五万将士死得活该? 谁敢说,谁就是大夏军方的死敌! 一直沉默的英国公徐骁,此刻缓缓睁开了眼。他并没有出列,只是在原地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柳尚书话糙理不糙。若有人觉得勾结外敌、坑杀五万大军的国贼不该杀,那不妨站出来,让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忠臣’,能说出这般道理。” 此言一出,武将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定国公、镇南侯……七八位开国世袭勋贵虽未言语,却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态度。 这一步,便是如山的军威! 龙椅之上,承平帝看着下方剑拔弩张、几乎要当场动手的两派人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看戏般的兴味。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那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这把火,烧起来了。 这把名为“萧尘”的刀,果然够快,够狠,够锋利。 只是不知,这只一直装睡的老狐狸秦嵩,还能忍到几时? 第93章 扣以逆名,金殿观火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香炉中升腾的龙涎香烟气,被柳震天那一嗓子吼得支离破碎,在大殿上空狂乱地扭动。 殿外呼啸的北风如困兽般拍打着厚重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在那一刻,竟真像是白狼谷五万冤魂在叩阙喊冤,阴冷刺骨。 刚才还群情激奋、恨不得生啖萧尘血肉的文官们,此刻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股子自诩正义的虚火,被武将集团这盆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大半。 他们可以攻击萧尘手段残暴,可以指责他藐视王法,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一句“赵德芳不是罪有应得”?那不是在维护律法,那是把“国贼同党”四个大字往自己脑门上刻!这满朝武将背后的数十万钢刀,可不认什么之乎者也。 御史大夫王纯张了张嘴,那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荷荷”声,却发现自己竟被柳震天那双杀人般的虎目盯得魂飞魄散。 他那张老脸憋得如同紫猪肝,额头上的细密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笏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嗒嗒”声。 就在这足以把人逼疯的僵持中,一直沉默如石雕、仿佛魂游天外的丞相秦嵩,终于动了。 他没有急着咆哮,而是先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那有些褶皱的紫金蟒袍袖口,然后缓缓地从文官队列之首迈出。 他的步履极稳,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丈量过,落地无声,却像是一块万年玄冰在大殿中央缓缓推行,所过之处,寒意彻骨。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神色莫测的承平帝深深一躬,行礼如仪,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面向柳震天。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柳尚书,好大的煞气,好一份……将门虎威啊。” 秦嵩的声音不大,沙哑中带着一种阴柔的穿透力,如同一条躲在草丛里的毒蛇,吐信时发出的嘶嘶声,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脊梁骨。 “赵德芳贪赃枉法,通敌叛国,自然是死有余辜。这一点,本相与你并无二致,甚至恨不得亲手监斩。”秦嵩一开口,竟是先给柳震天顺了毛。这如同一记软绵绵的棉花拳,让柳震天那憋足了劲的雷霆怒火瞬间打在了空处,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柳震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哼声,拳头死死握住——若是在战场上,他非要一拳轰碎这老贼那张虚伪的面皮! 秦嵩仿佛没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杀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嘲讽。 他背着手,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语调陡然一沉,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判词,无声无息地刺向了萧尘的命门: “但是,柳尚书,一码归一码。赵德芳有罪,自有国法来裁,自有陛下来定。我大夏立国百年,刑律法典乃是立国之基。何时轮到一个连官身都没有、尚在孝期之中的黄口竖子,来代天行罚、私设极刑了?” 秦嵩猛地定住脚步,直视柳震天,眼神锐利得如同两把刚出鞘的锥子:“柳尚书,你执掌兵部,当知军中最忌讳的是什么?是无序!是僭越!是目无君父!若人人都像那萧尘一般,凭着一腔所谓的‘热血’,便可随意凌迟朝廷二品大员,那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吗?那支军队,还是大夏的军队吗?这与占山为王的乱匪、裂土封疆的草寇,又有何异?!”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柳震天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紫。 但这还没完,秦嵩的杀招才刚刚露出一角。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胆俱裂的森寒:“今日,他萧尘可以打着‘为国除贼’的幌子,活剐了郡守。那明日,他是不是也可以说某位将军是指挥不当,便将其斩于马下?后日……” 秦嵩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那尊至高无上的龙椅,随后猛然拔高音量,声震瓦砾: “后日,他是不是更可以说朝中某位大臣是奸佞,便要带兵入京,行那‘清君侧’的叛逆之举?!” 轰! “清君侧”三个字,如同在金銮殿内引爆了一颗万斤雷火弹! 满朝文武,甚至连那些老将,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好一张杀人不见血的利嘴!好一个歹毒至极的秦老贼! 柳震天被气得浑身甲片“咔咔”作响,指着秦嵩的手指剧烈痉挛。秦嵩这番话,绝口不提赵德芳的罪,只攻萧尘的“权”,硬生生将一场正义的复仇,扭曲成了“挑战皇权”的谋逆开端! “你……你这老贼,强词夺理!血口喷人!!”柳震天怒极咆哮,嗓子都哑了。 “本相可有虚言?”秦嵩冷笑一声,广袖一挥,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萧尘在北境一手遮天,杀官、抄家、敛财,哪一桩报过朝廷?哪一件请过圣旨?他眼里还有陛下吗?!” 说完,秦嵩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巨响: “陛下!萧尘此子,狼子野心!今日若不将其绳之以法,来日必成社稷之患!臣恳请陛下,即刻收回兵权,将其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严审!否则,国将不国,纲常必乱啊!” “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萧尘,以正视听!” “哗啦啦”一阵响,文官们像是被收割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那阵势,仿佛不杀萧尘,他们就要集体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武将们急疯了。英国公徐骁猛地睁开眼,顾不得老迈,颤巍巍地站出来,嘶声道:“陛下!秦相这是诛心之言啊!萧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萧尘那孩子只是年轻气盛,那是被逼急了啊!” “陛下,北境动不得啊!若动了萧尘,三十万将士寒了心,黑狼部顷刻间便能踏平雁门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一时间,金銮殿变成了菜市场,文武两派唾沫横飞,言辞如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这百年王朝的朝堂炸个粉碎。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承平帝,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微微侧着身,用手支着下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透过冕旒的珠帘,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闹剧。他既没有因为文官的“谋逆”论而动怒,也没有因为武将的“边防”说而忧心。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 修长的指尖在光滑的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哒、哒、哒……” 那声音极轻,却精准地压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在欣赏一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的、血腥而华丽的折子戏。 直到下方的争吵声渐渐平息,直到秦嵩和柳震天都说得口干舌燥。 承平帝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凉透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 “诸位爱卿,都吵累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百官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臣等惶恐。” 承平帝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秦嵩那张阴沉的脸,又看看柳震天那双赤红的眼,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玩味至极的笑意。 “秦爱卿说得有理,国法不可废。柳爱卿说得也没错,忠良不可寒。” 他靠回龙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变得迷离而深邃:“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朕……倒是有些糊涂了。这北境隔着千山万水,光凭几封奏折,朕怕是看不清真相啊。” 承平帝的手指再次敲击了一下扶手,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戏谑。 “依朕看,这件事,还是得派一个能替朕分忧的人,去北境亲自看一看,替朕……好好把把关,才好下定论啊。” 第94章 圣意如局,碎裂的扳指与无声的博弈 当承平帝那句慢条斯理、仿佛在说“今日御花园的花开得不错”般的“派个人去北境看一看”,轻飘飘地从九级御阶之上落下来时,偌大的太和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还要沉寂的诡异氛围。 那声音不大,既没有雷霆万钧的怒火,也没有痛心疾首的斥责,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上一刻还在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恨不得在大殿上上演全武行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表情精彩纷呈。 派人……去调查? 仅仅是……看一看? 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秦嵩,那双总是半眯着、藏着无数算计的老眼,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剧烈收缩如针尖。他那张数十年如一日波澜不惊、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皮,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裂痕。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掩盖在殿外的风雪声中。 秦嵩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掐着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扳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那枚扳指竟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尖锐的玉石碎屑扎破了指腹,细密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却无法压下心头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寒意。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陛下或许会雷霆震怒,当场摔了龙案上的镇纸,下旨让御林军北上拿人,那样萧家必死无疑; 陛下或许会被柳震天那帮丘八的死谏所动,为了边关稳定暂时隐忍,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样他也能落个“忠言逆耳”的好名声,后续再徐徐图之。 但他千算万算,把这朝堂上的每一颗人心都算透了,唯独没有算到,陛下会来这么一手! 这看似是一个最公正、最稳妥、最无懈可击的“折中之策”,实则却是最要命、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帝王心术”! 调查?查什么? 赵德芳那颗脑袋还在雁门关城楼上挂着吹风呢!雁门关无数双眼睛看着的!这还需要查?这分明就是不想查!这分明就是在拖! 所谓的“钦差”北上,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再加上在北境走访、取证、写折子,少说也要耗上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啊! 秦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对于那个已经展露出獠牙、如同妖孽般的萧家狼崽子来说,这一两个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用那几百万两抄家得来的银子,把三十万镇北军喂得饱饱的! 意味着他可以把那个被打烂的北境,重新经营成铁桶一块! 到时候,人心归附,军心稳固,木已成舟!朝廷再想动萧家,那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逼反三十万大军,会不会让雁门关外那头饿狼趁虚而入了! 秦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椎骨蜿蜒而下,浸湿了贴身的中衣,黏腻得让人恶心。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几乎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 陛下,根本不想杀萧尘!甚至……陛下是在刻意纵容萧尘! 为什么? 皇帝不是一向猜忌武将,视萧家如眼中钉肉中刺吗?当年镇北王萧战功高震主,陛下那眼神里的阴鸷,秦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没有皇帝的默许,他也不会这么轻易的除掉萧家父子。 如今萧尘这般嚣张跋扈,把皇权按在地上摩擦,不正是陛下梦寐以求的灭掉萧家的良机吗? 除非…… 秦嵩微微抬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透过冕旒的缝隙,偷瞄向龙椅上的那位。 只见承平帝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热气氤氲中,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要被吞噬进去。 那一瞬间,秦嵩懂了。懂彻骨髓。 陛下是在忌惮他!忌惮他这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忌惮他身后那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 萧家这把刀虽然快断了,锈了,但只要磨一磨,淬了火,用来制衡他秦嵩,却是正好顺手! “呵……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秦嵩在心里惨笑一声,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脏。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这位辅佐了二十多年、自以为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了。 而另一侧,兵部尚书柳震天此刻也是一脸的懵逼,甚至比秦嵩还要懵。 这位老帅刚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血溅五步。他准备用自己的一腔热血,逼陛下收回成命,保住女儿和萧家那根独苗。 结果呢? 他这一拳蓄满了力气挥出去,却像是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力道全被卸了,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柳震天眨巴着那双铜铃大眼,看了看身边的英国公徐骁。徐骁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也没看懂这步棋。 大殿之上,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过境,嗡嗡作响,压抑而躁动。 “陛下这是何意?” “难道陛下真的要保萧家?” “嘘!慎言!帝心难测,咱们还是少说话为妙……” 在一片混乱与猜疑中,还是秦嵩反应最快。 他不愧是把持朝政多年的老狐狸,仅仅几个呼吸间,便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惧与不安。那是他在宦海沉浮几十练就的本能——只要没到最后一步,就有翻盘的可能! 那张老脸上,瞬间切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的表情。 “陛下圣明!!!” 秦嵩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颤音,仿佛被皇帝的智慧感动得无以复加。 “此事关乎国法尊严与边防安危,确实应当慎之又慎!仅凭一面之词定罪,恐有失公允。派钦差前往查明真相,再行定夺,实乃老成谋国之举!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佩服至极!”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秦嵩心里清楚得很,既然无法改变皇帝的决定,那就必须立刻抢占先机,把这件事的主导权抓在自己手里! 只要钦差是他的人,那这一路北上,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他们可以随意给萧家罗织罪名,甚至到了北境直接矫诏拿人! “只是……”秦嵩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愁容,那演技简直炉火纯青,“北境乃苦寒之地,如今又局势动荡,那萧尘更是性情暴戾,连二品大员都敢活剐。这钦差的人选……恐怕需得陛下慎之又慎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意有所指地说道:“若派去的钦差不够分量,或是被那萧尘蒙蔽,甚至……被其武力威胁,那朝廷的颜面何存?真相又如何能大白于天下?臣以为,此行钦差,当选一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之文臣,方能压得住那股子邪气!” 这话里的毒,谁都听得出来。 他在暗示:这钦差必须得是硬骨头,必须得是他秦嵩这边的人,否则去了也是白送,甚至可能被萧家策反! 柳震天一听这老贼又要使坏,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陛下!”柳震天大步上前,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中间,嗓门大得震耳朵,“秦相这话老夫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被蒙蔽?什么叫被威胁?难道我大夏的钦差都是软骨头不成?” 他一拱手,大声说道:“臣以为,钦差人选,最重要的是懂兵事、知边防!否则去了北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查案?怎么服众?别到时候被蛮子吓破了胆,还要镇北军分兵保护,那才是丢了陛下的人!臣举荐……” 眼看着两派又要为了这个“钦差”的名额掐起来,甚至有几个暴脾气的武将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和文官们来一场“物理辩论”。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茶盖轻轻磕在茶碗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够了。” 龙椅之上,传来一声轻呵。 声音极轻,极淡,没有丝毫怒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高台之上弥漫开来,那是真正的主宰者的气息。 承平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从秦嵩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到柳震天那张涨红的脸,再到那些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群臣。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掌控。 “朕说查,便是查。” “至于让谁去查……”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在秦嵩和柳震天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他们所有的心思,“朕自有计较,不劳诸位爱卿费心。” 他根本不给两派争夺这块肥肉的机会,直接一刀切断了他们的念想。 这就是皇权。 我可以让你们争,那是给你们脸面,是给朕看戏助兴;我不让你们争,你们就连嘴都张不开!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随意地落在了还跪在地上、一身冷汗的御史大夫王纯身上。 “王爱卿。” “臣……臣在!”王纯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根本不敢抬起来。 “除了萧尘这档子事,你今日还有别的本要奏吗?” 王纯整个人都懵了。他今天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萧尘,奏折里写的全是骂萧尘的话,甚至连骂人的词儿都背了一晚上,哪还有别的事? “臣……臣……微臣……”王纯支支吾吾半天,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公鸭,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 “既然没有,那就退下吧。”承平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在驱赶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衬得他身形愈发伟岸高大。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留给满朝文武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以及一句如金石坠地般的警告: “北境之事,在钦差回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 承平帝走到了屏风边缘,脚步微微一顿。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地龙的热气都被冻结了。 “谁若是再敢拿此事在朝堂上聒噪,扰乱人心……” 承平帝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血腥气: “朕,不介意让羽林卫亲自送他一程。” 说罢,他大袖一挥,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退——朝——” 直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直到太监那尖细的嗓音消散在空气中,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久久不敢动弹。 不少人的后背,早已湿透。 秦嵩缓缓直起腰,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阴霾和怨毒。 这一局,他没输给萧尘。 但他输给了那把椅子上的人。 第95章 帝心试刃,相府毒谋断归路 金銮殿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殿内,是皇权至上的余威;殿外,是漫天卷地的风雪。 这就……结束了? 一场眼看着就要将萧家连根拔起、足以让整个大夏朝堂重新洗牌的风暴,竟然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生生按进了泥里。 丞相秦嵩孤零零地站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阶之上,并没有急着走。 寒风裹挟着冰渣,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那张保养得宜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英国公徐骁那帮丘八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扎在他的背脊上,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藏在宽大紫金蟒袍袖子里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掐着那枚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玉扳指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甚至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紫。 那枚玉扳指上的那道裂纹上的玉石碎屑刺破了他的指腹,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钻心的刺痛。 但这痛,远不及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万分之一。 冷。 彻骨的冷。 这种寒意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输了。 至少在今天这场金殿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输得颜面扫地。 他精心策划,联络了御史台、六部九卿,甚至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子,想要借着萧尘“凌迟朝廷命官”的滔天罪名,一举将萧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皇帝,却根本不接他的招。 那位陛下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呈上去的那些“铁证”,仿佛他秦嵩熬夜策划的布局,不过是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散了。 一招“拖字诀”,看似公正稳妥,实则却是最要命的“和稀泥”! 这让秦嵩所有的布局和准备,都化为了泡影,甚至反过来将他架在了火上烤,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承受着满朝文武的注视。 “相……相爷……” 吏部尚书李文渊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缩着脖子,脸色煞白,那神色既惊恐又带着几分谄媚,像是只受了惊的鹌鹑。 他颤抖着压低声音,生怕触怒了此刻如同暴风雨前夕的秦嵩:“陛下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陛下真的想保萧家?萧尘那可是私自凌迟朝廷大员啊!若是这都不治罪,以后这天下……” “哼!” 秦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哼声,眼底的阴鸷如同毒蛇吐信,瞬间让李文渊闭上了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看向那巍峨的宫墙,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帷幕后的那个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又藏着滔天的恨意:“保萧家?文渊,你太高看陛下的仁慈了。他不是在保萧家,他是在……养寇自重!” “养……养寇自重?”李文渊闻言,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相爷慎言!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啊!” “慎言?” 秦嵩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显狰狞。他猛地转身,直视李文渊,眼中仿佛有两团幽冷的鬼火在跳动。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陛下是嫌我们文官的势力太大了,嫌我这个丞相,碍着他的眼了!他这是想留着萧家那把断刀,重新磨快了,用来制衡我们!来敲打我们!甚至……是要用这把刀来割我们的肉!”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刀锋刮过骨头。 “萧尘那个小畜生,他分明是在给陛下递刀子啊!递一把染血的刀子!一把可以随意杀戮朝廷命官,却不被追究的刀子!陛下这是要把萧尘养成一条疯狗,一条只咬我们,却对皇权摇尾乞怜的疯狗!” 秦嵩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是这大夏朝堂上唯一的执棋人,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和萧家,都不过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互相倾轧,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几乎让他五内俱焚,胸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怒火。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文渊彻底慌了神,额头冷汗直冒,被风一吹,结成了冰渣子,“若是让萧尘真的坐大了,咱们以后……” “怎么办?” 秦嵩忽然笑了。 他伸出那只流血的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鲜血染红了掌心的纹路,显得格外妖艳。 “陛下想玩制衡,想看我们斗?好啊!那我们就斗给他看!斗到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让这大夏朝堂,彻底成为一个血肉磨盘!” 他猛地一甩衣袖,将那枚碎裂的玉扳指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是要派钦差吗?”秦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嗜血的残忍。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文渊,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不是想让钦差好好把把关,才好下定论吗?那我们就帮陛下一把。” 李文渊瞳孔剧烈收缩:“相爷,您的意思是……” “让这个钦差,永远也回不来!” 秦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让他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被‘野狼’啃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然后,把这笔账,算在萧尘头上!算在黑狼部头上!算在……任何能让陛下不得不杀萧尘的人头上!” “他不是觉得萧尘是把好刀吗?那我们就让这把刀,锋利到……足以割伤握刀人的手!甚至……割断握刀人的喉咙!让陛下亲手培养的这把刀,反噬其主!” 萧尘,既然朝堂上弄不死你,那本相,就在北境,给你布下一个必死的局! 一个让你的血,染红整个北境的局!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本相作对的下场,究竟有多么凄惨的局! …… 另一边,金水桥畔。 柳震天和一众武将走出太和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他们被冷汗浸湿的官服,冷得直打哆嗦。 几位老将脸上的神色,比这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方才金殿上的剑拔弩张,虽然被皇帝强行压下,但那股子暗流涌动,却让所有人都心生不安,如同脚下踩着冰薄的湖面,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尚书大人,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定国公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忧心忡忡地问道,“俺是个粗人,看不懂这些弯弯绕。本来以为今天萧家那小子死定了,结果陛下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这不合常理啊!” 柳震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宫门,眉宇间愁云不散,长叹一声。 “帝心如渊,深不可测啊。老伙计,你以为陛下是放过萧家了?”柳震天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陛下这一手,看似给了萧家喘息之机,实则……却是将萧尘推到了风口浪尖。那是把萧尘架在火上烤啊!” “钦差北上,明面上是调查,暗地里……恐怕就是陛下的试探。他在试探萧尘这把刀好不好用!” 他虽然暂时松了口气,但心中那块大石头,却并未完全落下,反而压得更沉了。 皇帝的态度,太暧昧了。他既不惩罚,也不褒奖,只是将事情高高挂起。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也最容易滋生变数。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为萧家那孩子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英国公沉声说道,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带着一丝对萧尘的赞赏,“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将京城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北境去!让他萧尘有个准备,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秦嵩,还有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陛下!” 柳震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是啊,他必须知道!秦嵩那老贼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钦差北上之路,怕是不会那么太平!萧尘那孩子虽行事狠辣,却也智计百出,如今又得了北境军心,若能提前得知京城变故,定能有所应对。否则,一旦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显得越发巍峨森严的宫殿,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却又被一丝不甘与决绝所取代。 在这座权力的棋盘上,他们这些所谓的国之柱石,又有几人,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他只希望,自己的那个女儿,和那个突然崛起的萧家九郎,能够看清眼前的局势,走对下一步棋。 否则,满盘皆输,萧家……乃至整个武将集团,都将彻底倾覆!而大夏北境,也将再无屏障! 第96章 阴谋遮天,断绝生机 丞相秦嵩辞别了围上来的众文官,便径直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权势的紫檀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漫天的风雪与喧嚣。 车厢内,秦嵩端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死死闭着,但剧烈颤抖的眼皮,却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怒火。 马车没有回相府,而是在天启城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绕了几个大圈,最终停在了一座地处偏僻、外观毫不起眼的茶楼后门。 这里,是秦嵩经营多年的暗桩,也是他真正用来谋划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秘密据点。 密室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散不了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 方谋早已在此等候。作为秦嵩最倚重的心腹,人称“毒士”的他,此刻正跪坐在案几旁,小心翼翼地煮着一壶茶。 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秦嵩那一身未散的煞气涌入。 方谋抬头,第一眼便看见了秦嵩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右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起身,想要上前包扎,却被秦嵩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不用管。”秦嵩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这点血,正好让本相清醒清醒。” 他走到主位坐下。 “早朝的事,你都知道了?” 方谋心中一凛,躬身低语:“属下已知晓。陛下这一手‘拖字诀’,看似公允,实则是要把水搅浑。相爷,恕属下直言,陛下这是在偏袒萧家。” “偏袒?”秦嵩发出一声短促而阴冷的嗤笑,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在烛火上方缓缓翻转,看着鲜血在高温下凝固,“方谋啊,你跟了本相十年,眼光怎么还是这么浅?他那哪里是偏袒,他分明是在磨刀。” “磨刀?” “萧尘就是那把刀。”秦嵩的眼中闪烁着幽幽的鬼火,“一把生了锈、断了刃,却被萧家那几万条人命重新淬了火的凶刀。陛下嫌我们文官的手伸得太长,嫌本相这把椅子坐得太稳,所以他需要这把刀,来砍一砍本相的枝叶,放一放本相的血!” 方谋闻言,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那……相爷,我们岂不是成了陛下用来练刀的磨刀石?若真让萧尘在北境坐大,那我们……” “磨刀石?”秦嵩猛地抬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本相这辈子,做过棋手,做过权臣,唯独没做过那任人宰割的磨刀石!”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方谋,声音压低,如同恶鬼呢喃:“既然陛下想当那个垂钓的渔翁,想看我们和萧尘这条疯狗互咬。好啊,那本相就斗给他看!只不过……这棋盘怎么下,可由不得他一个人说了算。” 方谋心头一跳,他太熟悉秦嵩这个眼神了。每当相爷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家破人亡,甚至……血流成河。 “相爷的意思是?” “陛下不是要派钦差去北境吗?”秦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我们就帮陛下,选个‘好’地方,送这位钦差上路。” 方谋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愧是毒士,他瞬间领悟了秦嵩的意图,甚至更进一步:“相爷是想……让钦差死在北境?而且,必须是‘死于’萧尘之手?” “聪明。”秦嵩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去,立刻动用我们在御史台和礼部的暗子,把声势造起来。就说陛下对萧尘早已忍无可忍,此次派钦差,名为调查,实为问罪!钦差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我要让这个消息,比钦差的马车更快传到北境,传到萧尘的耳朵里!” 方谋阴恻恻地笑了,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算计:“萧尘此子,性格暴戾,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是让他以为钦差是去杀他的,以他在雁门关活剐赵德芳的疯劲儿……这钦差怕是还没进关,脑袋就得搬家。” “不仅如此。”秦嵩冷冷补充道,“你再安排一批死士,伪装成黑狼部蛮子,尾随钦差队伍。若萧尘不动手,我们就帮他动手!总之,钦差必须死在北境地界!只要钦差一死,那就是谋逆的铁证!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这叫欲使其亡,必使其狂。 方谋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兴奋:“此计甚妙!这是阳谋,也是绝户计!萧尘那小子毕竟年轻气盛,定然受不得激。” “这只是第一步。” 秦嵩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方谋,投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夏疆域图。他的视线一路北上,越过雁门关,落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光有内忧还不够,得给那头小狼崽子,找点外患。” 秦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却让方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相爷……您是想……” “今年北境大雪,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啊。”秦嵩幽幽地说道,“听说黑狼部的首领苍狼,是个野心勃勃的主。他现在最缺的,恐怕不是牛羊,而是能攻城的家伙事儿。” 方谋脸色大变,声音都有些发颤:“相爷!那可是……通敌啊!若是被查出来,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富贵险中求,况且,谁说我们要通敌了?”秦嵩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我们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只不过,商队在路上‘不小心’被劫了,丢了十万石粮食,外加……五千套淘汰下来的旧铁甲。” “五千套……铁甲?!”方谋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送温暖,这是递刀子啊! “你亲自去办,找个生面孔,联系苍狼的使者。”秦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指甲划过地图,发出刺耳的声响,“告诉苍狼,粮食和铁甲本相送给他。条件只有一个——” 秦嵩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狰狞如恶鬼:“我要他在半个月内,陈兵雁门关外!不用真打,只要做出大举进攻的姿态,给镇北军施加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我要让萧尘那个小畜生,前有钦差索命,后有蛮夷叩关,首尾难顾,活活累死、吓死在雁门关上!” 方谋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老人,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病态的狂热所取代。 这才是他追随的丞相! 狠辣,决绝,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方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低声道:“相爷高明。既然要送,那就送得彻底点。属下记得,黑狼部一直对镇北军的‘床子弩’忌惮不已。不如……属下再让人在那批粮食里,夹带几张床子弩的图纸?虽然只是残图,但也足够让那苍狼发疯了。” 秦嵩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好!好!好!不愧是本相的毒士!”秦嵩拍了拍方谋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就按你说的办!这一次,本相不仅要折断陛下手里的这把刀,还要让这把刀断裂的碎片,狠狠扎进握刀人的肉里!” 秦嵩正欲转身离去,脚步却忽然在昏暗的密室门口顿住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原本的狂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深潭死水般的阴冷。 “对了,方谋。” 秦嵩的声音很轻,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滑行的沙沙声。 “属下在。”方谋连忙躬身,屏息凝神。 秦嵩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仿佛看见了兵部尚书府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与厌恶的冷笑。 “咱们这盘棋虽然布得精妙,但若是让那只猎物提前闻到了味儿,可就不美了。”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柳震天那个老匹夫,还有英国公徐骁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今晚在金殿上叫得可是欢得很啊。这帮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就像是一群闻着味儿就乱叫的疯狗,烦人得很呐。” 说到这里,秦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机,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派人把这几只疯狗给本相盯死了。兵部尚书府、英国公府、镇南侯府……每一扇门,每一个狗洞,都给我派人守着。” 方谋心头一凛,试探着问道:“相爷是担心他们给萧尘通风报信?” “那是必然的。”秦嵩冷哼一声,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柳震天护女心切,定会连夜派快马出京。若是让萧尘提前知道了钦差的来意,有了防备,咱们这‘借刀杀人’的戏码,怕是要大打折扣。”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宛如厉鬼索命: “传令给咱们得人,即刻封锁京城通往北境的所有官道、小路。无论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还是天上飞的信鸽,亦或是柳家派出的私兵……” 秦嵩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仿佛捏碎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语气中透着一股斩尽杀绝的决绝: “只要是往雁门关方向去的,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本相要让这天启城的消息,半个字也飞不出京畿之地!我要让萧尘那个小畜生,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 说到最后,秦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踏入必死陷阱的惨状。 “若是柳震天真的不知死活,敢派人硬闯关卡……”秦嵩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血腥的弧度,轻描淡写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那就,直接杀了。” 方谋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深深地低下头去,颤声道:“属下……遵命!” 第97章 刚极易折,老将夜读断肠书 夜色如泼墨,寒风如刀割。 兵部尚书府的书房内,那盏价值连城的鎏金烛台上,十二根龙涎香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在凛冽的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的影子扭曲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柳震天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风化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桌案上那幅摊开的北境舆图上。 那座名为“雁门关”的雄城,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也在流血。 他的右手,青筋暴起,手指如同鹰爪般死死扣在那座城池的位置上,指尖的老茧与纸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他的左手,则紧紧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家书——那是女儿柳含烟从北境寄来的,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既嫁入萧家,便是萧家妇,死亦是萧家鬼……” 每读一遍,柳震天的心就被狠狠撕扯一次。 朝堂上的交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那股压在胸口的窒息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陛下那深不可测的态度,秦嵩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就像两座看不见顶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的脊梁骨都在“咯吱咯吱”作响。 他太了解秦嵩了! 那个老狐狸,表面上儒雅随和,实则心肠歹毒,手段阴狠。今日在朝堂上丢了多大的脸,私下里就会用十倍、百倍的毒辣报复回来! 而钦差北上,就是他最好的舞台! 更可怕的是…… 柳震天猛地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跳动。 陛下那个态度,太暧昧了。 他既不惩罚萧尘,也不褒奖萧尘,只是将事情高高挂起,派个钦差去“看看”。 这哪里是在查案? 这分明是在养蛊! 让萧尘和秦嵩互相厮杀,他这个皇帝,就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们咬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 “含烟……我的含烟……” 柳震天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还有那个……让他感到既陌生又担忧的萧家九郎,萧尘。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对京城的风云变幻,恐怕一无所知。 他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秦嵩,却不知道,在那背后,还有一双更可怕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无情的人——当今圣上。 “老爷……” 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您已经一个时辰没动了,喝口热茶吧,这大冷的天,别冻坏了身子。老奴瞧着您的嘴唇都发紫了……” 福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这位陷入癫狂边缘的老将军。 柳震天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幅舆图,声音沙哑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福伯,你说……含烟那孩子,从小就要强。我让她学琴棋书画,她偏要习刀枪剑戟;我让她留在京城做个大家闺秀,她偏要跑去北境,跟那些男人一样在沙场上拼命,在刀尖上起舞……” 说到这里,柳震天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竟有泪光闪烁。 “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福伯的眼眶也红了,他跟随老爷几十年,何曾见过这位铁血将军如此脆弱的一面? “老爷,大小姐她……她有您当年的风范。您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柳震天发出一声凄凉到了极点的苦笑。 那笑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干涩,卡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发酸。 他缓缓低下头,那双曾握惯了长枪大戟、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摩挲着那封沾着泪痕与血腥气的家书。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灯花,昏黄的光晕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跳动,将每一道皱纹都映得如同干涸的河床,里面流淌的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豪情,而是满溢而出的自嘲与心疼。 “是啊……太有风范了。” 柳震天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了那薄薄的信纸,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红衣、提着比自己还高的红缨枪,在大雪地里倔强地站桩,冻得小脸通红也不肯哼一声的小丫头。 “刚烈,骄傲,宁折不弯……简直跟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熊样。”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哽咽了一下,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腹粗糙的老茧刮擦着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福伯,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生了这么个不输男儿的种。可我现在……最后悔的,也是教她做了个英雄!” 柳震天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里面翻涌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只有父亲才会有的、面对儿女安危时的无力感。 “这世道,变了啊……” 他指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现在的朝堂,是秦嵩那种阴沟里的老鼠掌权,是陛下那种心思深沉的棋手在博弈。在这个吃人的修罗场里,活得最久的,永远是那些懂得低头、懂得藏拙、甚至懂得当狗的人!” “而像含烟这样,像萧尘那小子这样……腰杆挺得太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把尊严和公道看得比命还重……” 柳震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福伯,你记不记得老辈人常说的那把刀?淬火淬得太硬,砍人是快,可一旦遇到更硬的石头,它连个弯都不会拐,直接就‘崩’地一声,断成两截了!” “这世上,最容易折断的,往往就是这些最硬、最直的东西啊!” “她以为她在坚持正义,可她不知道,她这是在拿自己的脖子,往秦嵩那老贼的刀口上撞!她这是在逼着陛下,亲手折断她这根不听话的骨头!” “我怕啊……我真的怕……” 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尚书,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攥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他女儿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怕等到哪天,送回来的不是家书,而是她的……绝笔。” 第98章九门戒严,老将搏命杀出血路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最无力的愤怒。 “还有那个萧尘……” 柳震天的语气变得无比复杂,既有欣赏,又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真是看不懂他了。三年前进京,那还是个走两步路就要咳嗽的病秧子,文文弱弱。可现在……” 他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指甲都戳进了纸里。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活剐二品大员,血洗四海通商会……这哪里还是那个文弱书生?分明是一头刚出笼的猛虎!一头饿疯了的恶狼!” 柳震天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这么做,痛快是痛快了,出了一口恶气,可他把天都捅了个窟窿,谁来给他补?!他以为杀了赵德芳,抄了秦嵩北境的势力,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不知道,他这是在玩火!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砰!” 柳震天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洒了一桌。 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面上,竟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怎么就想不到,陛下那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萧家这淬了火的断刀磨出的新刃,究竟够不够快,够不够锋利!秦嵩那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磨着毒牙,等着给他致命一击!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怕是还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柳震天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刀子,还没落下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寒风,如同厉鬼哭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 柳震天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如同钢针般倒竖。 他看着外面漆黑如深渊的夜色,看着那被风雪笼罩的京城,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雪白的窗台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良久。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是一个老将军最后的倔强和血性,是一个父亲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含烟和萧家,一步步走向秦嵩布下的死局!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死在那个老贼的算计里!” 他大步走回桌案前,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 告诉他们皇帝在利用他们?告诉他们秦嵩的毒计?告诉他们钦差北上是个陷阱? 以那两个孩子的脾气…… 这封信送过去,不是救命稻草,是催命符! 会让他们更加愤怒,更加强硬,更加不顾一切! 到时候,别说是保住萧家,怕是连他这个兵部尚书,连整个柳家,都要被拖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柳震天竟生生将手中那杆价值千金的狼毫笔,从中折断! 断裂的笔杆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墨汁溅了一地,如同鲜血。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沙场上的千军万马,他无所畏惧。 刀山火海,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这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杀局,却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猛然响起! “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护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得都变了调,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城防司传来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京城九门突然戒严!丞相府的门客,配合京城巡捕,正在严查所有出城的信使和商队!” “尤其是往北边去的,盘查得最严!不仅要查路引、查货物,连人都要一个个搜身!我们派出去的两个探子,都……都失联了!生死不明!”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柳震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冰! 好快! 好狠! 好毒! 秦嵩那老贼,已经动手了! 他这是要彻底封死消息,让北境变成一座信息孤岛,让萧尘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对京城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任由他秦嵩任意宰割! “噗——” 柳震天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差点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他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要爆裂开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福伯和那名护卫吓得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震天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决绝与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一个老将被逼入绝境后的滔天怒焰! “管家!” 柳震天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判词。 “老奴在!”福伯吓得浑身一颤,声音都在发抖。 “去,把柳安给我叫来!立刻!马上!现在!” 福伯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 他知道,柳安是老爷的亲侄子,是大小姐的堂弟,是柳府护卫统领,是柳家年轻一辈中最强的武者,也是老爷最信任的人。 老爷在这个时候叫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老爷,这……这是要……”福伯的声音都哽咽了,“少爷他才二十出头啊,这一去……怕是……” “我的这封信,必须得送出京城!” 柳震天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福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秦嵩想封锁京城?那老夫,就亲自为萧家,杀出一条血路!” 第99章 宁负千古忠烈名,老帅断笔开生路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炸裂的“噼啪”声,惊心动魄。 柳震天手中的新换的狼毫笔已经在宣纸上方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墨汁在笔尖汇聚,越来越重,正如他此刻心头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千钧重担。 “啪。” 一滴浓墨终究是不堪重负,坠落在纸面上,像极了一滴干涸发黑的血泪,瞬间晕染开来。 柳震天死死盯着那团墨迹,浑浊的眼中,原本的犹豫、挣扎、痛苦,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臂求生般的决绝与狠厉。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准备亮出最后獠牙的眼神。 “唰!唰!唰!” 他终于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用刀尖在心头肉上刻下来的。 这封信,没有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没有父亲对女儿的温情脉脉,更没有朝廷大员那套虚伪的官腔。 这是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沙盘推演,是一份带血的生存指南。 柳震天将今日金殿之上,帝王那深不可测、视万物为刍狗的帝王心术;将秦嵩那睚眦必报、阴毒至极的毒蛇本性;将这满朝文武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利益纠葛,统统撕开了画皮,赤裸裸、血淋淋地剖析在纸上。 他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告诉那头年轻的狼王: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死路,哪里……藏着唯一的生机。 写到最后,笔锋陡然一顿。 柳震天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在拉扯。他死死盯着纸上的最后一行空白,那是留给萧尘的最后一道策,也是他柳震天这一辈子,最不敢写、最不能写的一句话。 写?还是不写? 写了,便是教唆谋反,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将柳家百年忠烈的清誉毁于一旦,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不写,萧家满门忠烈,恐将成为皇权博弈下的枯骨,他的女儿含烟,也将香消玉殒,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去他娘的忠义!去他娘的清誉!” 柳震天低吼一声,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笔锋如刀,狠狠地在纸上划下最后一行狂草。 那字迹狰狞扭曲,仿佛在咆哮,在嘶吼,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掷笔! 断笔! “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狼毫被他生生折断,墨汁飞溅,染黑了他的虎口,宛如干涸的血迹。 他颤抖着手,将信纸迅速卷起,塞入一枚早已备好的、用来传递最高军机的蜜蜡丸中。随后,他将蜡丸置于烛火之上封口。 “滋滋……” 蜡油融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香。柳震天看着那红色的蜡油一点点封死了缺口,就像是亲手封死了自己身为“大夏忠臣”的退路。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却透着极度压抑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院中厚厚的积雪,直逼书房而来。 “砰!”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与肃杀之气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来人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身穿一套不起眼的玄色夜行衣,肩头落满了雪,腰间那把厚背雁翎刀上,隐约还带着一丝未擦干的血腥气。 正是柳府护卫统领,柳震天视如己出的亲侄子——柳安。 “叔父!” 柳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焦灼与金石之音:“外面……天变了。街面上的更夫都换成了带刀的生面孔!相府的人疯了,正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连只苍蝇都不放过!” 柳震天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继而是深深的痛惜。 此去北境,千里关山,层层封锁。这是让这孩子,去闯鬼门关啊。 但他别无选择。 “柳安。” 柳震天大步上前,将那枚尚有余温的蜡丸郑重地放在柳安掌心,然后用力合拢他的五指,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枚蜡丸嵌入对方的骨肉里。 “拿着它。”柳震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你立刻去后院挑选十名最精锐的死士,带着兵器和干粮,即刻从密道出城!” 他死死抓着柳安的肩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几乎嵌入了柳安的锁骨缝里,抓得生疼。 “秦嵩在金殿上没能弄死萧家,这会儿心里正憋着滔天的毒火!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那张浸了毒的网已经撒下来了,就死死地扣在京城的头顶上,等着咱们这些傻鸟往里钻!” 说到这里,柳震天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仿佛真的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盯着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眼神凶狠得令人心悸: “柳安,你给我听好了。出了这道门,你就忘了你是柳家的少爷,忘了你是护卫统领!你就是一头狼,一只豹子,甚至是阴沟里的一只老鼠!” “官道?那是死路!驿站?那是鬼门关!” 柳震天松开一只手,狠狠地挥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要劈开那漫天的风雪。 “我要你们避开所有的人烟!哪怕是绕路,哪怕是爬悬崖,也要给我钻进那些深山老林里去!饿了,就给我嚼树皮、吃生肉!渴了,就给我趴在地上喝雪水!累了,就给我把自己埋在雪窝子里睡!” 柳震天重新抓紧柳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柳安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老人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决绝: “秦嵩要杀人,我们就得比他更狠!只有像野兽一样,把自己藏在最脏、最险、最没有人去的地方,你们才能避开那些无孔不入的爪牙,才能在这张天罗地网里,硬生生地撕开一条口子!” “我要你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雁门关!哪怕是把腿跑断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给我往北爬!” 柳震天猛地将那枚封着蜡丸的手掌,狠狠地拍在柳安的胸口,那是心脏跳动的位置。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萧家几百口人的命!更是你姐姐……最后的活路!” “记住!人可以死,脑袋可以丢,但这枚蜡丸,必须送到!” 柳安只觉得掌心的蜡丸滚烫如火,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咬紧牙关,眼眶通红,重重磕头:“柳安就算是粉身碎骨,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一定将信送到大小姐手中!” “不!” 柳震天猛地扣住柳安的肩膀,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柳安,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不是给含烟!是给萧尘!必须亲手,交到萧家那个九公子手上!” 柳安愕然,难以置信地抬头:“为何?大小姐才是将门虎女,那九公子虽然有些手段,但……” “因为含烟太像我!”柳震天痛苦地闭上眼,声音颤抖,“她太刚烈,太骄傲,太把‘大夏军人’这四个字当回事!若是让她做主,她只会死守雁门关,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会后退半步!她是宁折不弯的枪,会被秦嵩那老贼硬生生折断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但萧尘不一样。那个孩子……我看透了,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他够狠,够毒,也够聪明!他不在乎什么虚名,不在乎什么规矩!” “只有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才有可能在这必死的局里,给萧家杀出一条活路!” 柳安似懂非懂,但叔父眼中的决绝让他不敢再问。 “还有……” 柳震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书房里最后的暖意吸入肺腑。他凑近柳安的耳边,声音压低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你见到萧尘后,除了把信给他,还要亲口告诉他一句话!” 柳安屏息凝神,心脏狂跳。 “告诉他……”柳震天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狰狞,那是对这个腐朽朝廷最后的失望,“如果……事不可为,京城再无转圜余地,如果秦嵩真的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就让他……” 老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几个字是烧红的火炭,烫得他喉咙发痛。 “就让他带着含烟,带着萧家所有的人,带着镇北军的种子……弃守雁门关!退到草原上去!” “什么?!” 柳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叔父!那可是雁门关!是大夏的国门!一旦弃守,便是通敌叛国,是千古骂名啊!” “我知道!!” 柳震天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揪住柳安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双目赤红,老泪纵横:“我当然知道!那是老子守了半辈子的关隘!那是萧大哥流干了血的地方!” “可若不退,萧家就要死绝了!!” “骂名又如何?让他秦嵩去骂!让那些文官去骂!只要人活着,只要萧家的种还在,只要镇北军的魂没散,哪怕变成草原上的流寇,哪怕变成吃人的恶鬼,也比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被活活憋死强!” “告诉萧尘!不要做那愚忠的傻子!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活着……只要活着,迟早有一天,能杀回来!能把这颠倒的乾坤,给老子再颠倒过来!!” 柳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威严如山,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老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遗言。 这是这位为大夏流尽了血汗的老帅,在用自己一世的英名,用整个柳家的身家性命,去换女儿和萧家的一线生机。 “叔父……”柳安哽咽难言,泪水夺眶而出。 “哭什么!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柳震天猛地松开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亮之前,必须出城。晚一刻,你就出不去了。” “滚吧!” “是!!” 柳安狠狠抹了一把脸,对着那个苍老而萧索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叔父保重!柳安……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疾风般冲出书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柳震天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扑面,夹杂着冰冷的雪沫,打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望着北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那是故人埋骨的地方,也是他女儿所在的地方。 “萧大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苍凉而悲壮,消散在风中。 “当年一战,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老柳记了一辈子。” “如今……也该我还你了。” “萧家的那个小狼崽子啊……你可千万,千万要接得住老夫这把老骨头给你铺的路啊。” 第100章 帝心如渊,孤子破局 皇宫深处,养心殿。 殿内并未如往常那般灯火通明,只在大案四周燃了几盏宫灯。 昏黄的光晕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摇曳不定,投射出鬼魅般幢幢暗影。 那影子随着烛火跳动,时而拉长如厉鬼索命,时而扭曲如毒蛇盘踞,将殿内的奢华与威严映照得晦暗不明,仿佛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阴谋的尘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极沉的龙涎香。 那是西域进贡的极品,寻常人闻上一口便觉心旷神怡,可在这深宫之中闻久了,那味道却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温柔却坚定地扼住人的喉咙,让人心生一股无法逃脱的窒息感。 承平帝早已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重如千钧的明黄色龙袍,只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常服,满头银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卸去了帝王的冠冕,他少了几分金殿之上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威严,却多了几分令人骨髓发寒的阴鸷。 那双深邃的眸子,比这殿内最深沉的阴影还要幽暗,仿佛一口枯井,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独自一人盘腿坐于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修长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正夹着一枚温润的云子,在指尖缓缓摩挲。 那云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棋盘之上,黑白绞杀,已至绝境。 那白子如同一条盘踞的巨蟒,大势已成,气势汹汹地张开血盆大口,将那零落的黑子死死缠绕。 每一颗落下的白子都闪烁着冰冷的杀机,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对手连皮带骨吞入腹中,不留一丝生机。 然而,就在那必死的困局之中,在棋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枚黑子,却突兀地立在那里。 它孤立无援,周围全是白子的围剿。 乍一看,这是一步臭棋,是垂死挣扎的闲手,是必死无疑的弃子。 可承平帝盯着那枚黑子,看了许久。 他的眼底,渐渐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那不是欣赏,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笼中原本温顺的兔子,竟然自己磨砺出了獠牙,甚至敢回头咬猎人一口时的……病态亢奋。 “妙啊……” 承平帝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层层回音,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让周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陛下,夜深露重,该歇着了。明日还有早朝,龙体要紧呐。”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大太监高福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更怕惊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不急。” 承平帝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随手将指尖的那枚白子扔回棋盒。 “啪”的一声脆响,清越如冰裂。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打破了死寂,也让高福的心猛地一颤,仿佛那枚棋子不是砸在棋盒里,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那颗老迈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高福,你来看看这盘棋。” 承平帝指了指棋盘,语气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若是你,这下一步,该如何走?” 高福身子微微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诚惶诚恐地凑上前,目光只在棋盘上一扫,瞳孔便猛地收缩如针尖。 他看到的哪里是棋? 那一片绞杀一切的白子,气势滔天,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分明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秦嵩和他那遍布朝堂的门生故吏! 而被围杀得支离破碎,只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黑子,不正是以柳震天为首,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武将勋贵? 而那枚……那枚落在死角,看似自寻死路,却又硬生生撕开一道微不可查裂缝的孤子……除了北境那个搅动风云的萧家九郎,还能是谁?! 一股冰冷的寒气涌上心头,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得让他浑身发痒,却不敢动弹分毫。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陛下……” 高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老奴……老奴眼拙,这棋局太过深奥,变幻莫测,老奴……实在看不懂。” “呵。” 承平帝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凉薄。 “你这老狗,不是看不懂,是不敢说。” 他缓缓站起身,竟赤着脚,一步步踩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 那彻骨的寒意仿佛无法侵入他分毫,反而让他眼神中的燥热更加清晰。 他负手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呼——” 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带来一股雪与铁锈混合的凛冽气息。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正等着择人而噬。 “这白子,就像秦嵩那帮文官。” 承平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在风中飘散,却精准地钻入高福的耳朵里。 “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们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朕,把这个朝廷,把这天下百姓,都裹在里面。勒得紧了,连朕……有时候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噗通!” 高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将呼吸都降到了最低,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一块不会思考、不会听话的石头。 这种话,听到了就是罪! “而这黑子……” 承平帝转过身,目光如电,越过跪在地上的高福,落在那枚孤零零的棋子上。 “萧战死后,武将一脉便成了没牙的老虎,被拔了爪子,任人宰割。朕原本以为,这盘棋已经下死了,只能看着白子一家独大。” “可偏偏,在这个必死的死角里,有人落下了一子。” 承平帝重新走到棋盘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枚代表萧尘的黑子上。 指尖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那枚冰冷的云子点燃,仿佛那不是一枚棋子,而是萧尘的项上人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声音幽幽,如同魔鬼的低语: “高福,你说……萧尘这颗意外之棋的出现是不是包括朕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第101章 帝王心术:以忠义为枷,视英雄为刀 “萧尘。”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尝过、带着剧毒却又异常美味的菜肴。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枚废子,是萧家养在笼子里的病猫,是个活不过弱冠的药罐子。可谁能想到,这只猫不仅没病,还会咬人,而且一咬,就咬断了秦嵩的一根手指头。” 承平帝说到这里,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不但咬断了手指,还把血溅了朕一身。” 高福趴在地上,浑身战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滚落,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又迅速被殿内的寒气所吞噬。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三十三年,太清楚这位帝王的心性了。 陛下越是平静,心中酝酿的风暴便越是骇人。 陛下越是夸赞,那夸赞的对象,往往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承平帝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仿佛透过眼前摇曳的烛火,看到了那被血色浸染的、久远的过去。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神色——既有刻骨的怀念,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疯狂的嫉妒。 “高福。”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一块万年玄冰在幽暗的深潭中缓缓移动,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跟了朕三十三年,你给朕说说……镇北王,萧战此人如何?” “轰!” 提到那个名字,跪在地上的高福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整个人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本能恐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言说、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禁忌! 镇北王,萧战。 那个曾经一人一骑叩关而过,便能让整个大夏朝堂都为之失声的男人!那个名字本身,就重如泰山,压得一个时代都喘不过气的男人! “回……回陛下,” 高福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地里。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剧烈哆嗦。 “老王爷……忠勇无双,乃是……乃是国之柱石,是大夏的……擎天脊梁。” “脊梁?忠勇无双?” 承平帝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那笑声在空旷幽暗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如同鬼魅夜啼。 他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刻骨的恐惧,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是啊,他是一头好用的猛虎,替朕守着国门,让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敢南下半步。有他在,朕这龙椅坐得稳,觉也睡得香。” 承平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冰冷的棋盘上,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色。他的指尖在温润的云子上缓缓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摩擦声,就像是刽子手的钝刀,正在一下一下地刮着犯人的骨头。 “可是高福……”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这头老虎实在太强了!强得让朕窒息!强得让朕哪怕在梦里,都能看见他萧家的'萧'字战旗,比朕的龙旗还要高,还要大!遮天蔽日,压得朕……喘不过气来!” “砰!” 承平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爆发!他猛地一挥手,那价值连城的棋盘竟被他硬生生扫落在地!黑白云子混杂着玉石棋盘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金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惊心动魄! 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他赤着脚,一步步逼近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高福,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宛如一头被梦魇折磨了数十年、濒临崩溃的困兽。 “还有他那八个儿子!那是八头老虎啊!个个都是万夫莫敌的猛将,个个在军中威望如山!甚至连军营里的马夫,都知道萧家八郎,却不知道当朝太子是谁!” “朕至今还记得,一年前萧战曾亲笔写了一封密折给朕。字迹哪怕透着纸背,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冲天的豪气!他说:'陛下,臣愿举北境之兵,三载之内,犁庭扫穴,一举歼灭黑狼部,永绝北疆之患!'” 承平帝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凄凉的笑容,眼神却冷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永绝后患?好一个永绝后患!多么诱人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高福,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可是高福,你这老狗告诉朕!他萧战若是真的歼灭了黑狼部,这天下再无外敌叩关,那三十万只知镇北王不知天子的镇北军,朕该往哪儿放?!那威震寰宇、功高盖主的萧家父子,朕又该怎么赏?!” 承平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那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就要替朕来坐这把龙椅了?!” 他赤着脚,在布满棋子碎片的金砖上焦躁地踱步,脚底被尖锐的碎片划破,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尸骨上。 “只要黑狼部还在,萧家就是朕最忠诚的守门犬;可若是黑狼部没了,萧家就是随时可能噬主的虎!朕宁可看着北境岁岁染血,宁可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也绝不许他萧家封神!绝不许这天下,只知有萧家,不知有朕!” “这些年,朕坐在这龙椅上,只要一闭眼,就觉得屁股底下扎满了钢针!每一根,都是他萧家父子的功勋给朕钉上去的!扎得朕寝食难 安,扎得朕……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高福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大夏王朝最核心、最肮脏的秘密。 这也是那满门忠烈走向毁灭的真正推手。 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忠诚,竟然成了最致命的原罪。 高福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明日这皇城内,便是血流成河。 承平帝似乎终于发泄够了,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吐出胸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浊气。 他重新走回罗汉床,坐了下来,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朕扶持秦嵩,默许文官打压武将。朕要的是平衡,是制衡!朕要看着他们斗,只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朕的江山,才是安全的。” 承平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智。 “萧战死了,他那八个儿子也死了,朕确实松了一口气。那一夜,朕睡得格外香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可朕没想到,没了老虎,秦嵩这条恶狼却吃得越来越肥,甚至想当这片林子的主人了!” “这盘棋,失衡了。” 承平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那一地狼藉的棋子碎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朕找了许久,想在武将里再找一把刀,一把能替朕修剪这条恶狼爪牙的刀。可那些人,柳震天太老,徐骁太滑,剩下的……要么太蠢,要么太怕死。” “直到,萧尘出现。” 承-平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凌迟赵德芳,看似是捅破了天,实则是向朕纳了投名状!” “他把赵德芳的罪证贴满雁门关,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杀的是国贼!他把几百万两银子分给士卒,是在替朕稳固北境军心!这小子,比他那个只会死战到底的蠢爹,聪明多了。” 承平帝缓缓俯下身,从一地碎片中,精准地捡起了那枚代表“萧尘”的黑子,他将其举至眼前,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宫灯细细端详。 “最重要的是……” 第102章以忠义为枷,天子布杀局 烛火在那枚光滑如镜的黑子表面疯狂跳跃,映照在承平帝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异常亢奋的眸子里,显得格外诡异,仿佛那里面燃烧的不是烛光,而是两团幽冷的鬼火。 “他虽然亮了獠牙,甚至敢对着秦嵩的脖子下嘴,看着是凶狠。但高福你记住了,只要是萧家人,骨子里都刻着一种无可救药的‘病’。” 承平帝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看穿世事后的凉薄与轻蔑,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激起一层层令人战栗的寒意。 “那种病,叫‘爱惜羽毛’,叫‘愚忠’。他们萧家世世代代守着那个所谓的‘满门忠烈’,守着那块被血浸透的贞节牌坊,就像守着亲爹的命一样。” 承平帝缓缓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那幅悬挂在暗处的江山舆图。他的声音变得飘忽,如同鬼魅夜语: “朕太了解萧家人的性格了。他们可以不在乎朕的圣旨,甚至敢在心里咒骂朕这个天子昏庸,但他们却在乎北境那万千草芥般的百姓,在乎那所谓的公理道义。你看,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说到此处,承平帝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右手死死地攥紧了那枚黑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 “这,就是朕给他上的锁链!” “只要他手里的三十万镇北军敢离开北境半步,只要他敢生出半点不臣之心,关外那头苍狼就会瞬间嗅到血腥味,带兵踏平雁门关。到时候,北境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他萧尘就是千古罪人,是他亲手毁了萧家百年的名声!” “所以,他不敢赌,他也赌不起!” 承平帝重新坐回罗汉床,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狰狞的人不是他。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那是棋手看着棋子在绝境中挣扎时特有的快感。 “在没有彻底解决黑狼部的威胁前,他萧尘就算再恨朕,恨得牙痒痒,也得乖乖给朕守着北大门。只要黑狼部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不落,他们萧家,就永远都是朕手中最听话、最锋利,却也最可悲的……看门狗。” “一个有勇有谋,心狠手辣,却又被自己心中的‘忠义’锁链牢牢拴住的年轻人……” 承平帝再次摊开手掌,将那枚黑子举到眼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端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高福,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用的刀吗?朕不仅要用他去割秦嵩的肉,还要让他在这风雪北境,耗尽他最后一滴血,直到他连同那所谓的忠义,一起烂在泥土里,变成朕江山的一捧肥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骤然炸开。 承平帝猛地合拢五指,那枚坚硬温润的云子,竟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瞬间被捏成了齑粉! 黑色的细碎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宛如一场黑色的雪,洒落在金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这才是朕要的刀!一把随时可以杀人,也随时可以折断、随时可以抛弃的刀!” 高福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他终于听懂了。陛下这不是要杀萧尘,也不是要保萧尘。这是要……榨干! 是要把那个少年,把整个萧家,当成一件趁手的兵器,用尽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一名小太监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在高福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随后又如同鬼影般迅速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高福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金砖还要惨白几分。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陛……陛下,刚……刚得到密报,丞相府……秦相动用了京城巡捕和他的门客,已经封锁了京城所有通往北境的官道、驿站……任何信使、飞鸽,都……都出不去了!甚至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哦?” 承平帝听闻此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相反,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甚至期待着这一幕。 “封了?秦嵩这条老狗,做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这是被咬痛了,想把萧尘变成聋子、瞎子,好来个瓮中捉鳖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手指轻轻敲击着罗汉床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也好。” 他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高福,眼神里满是俯瞰蝼蚁的漠然与戏谑。 “一把好刀,如果连磨刀石的阻碍都冲不破,那它还有什么资格被朕握在手里?柳震天那帮老匹夫,若是连这点消息都送不出去,那他们这辈子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不如早点去地底下陪萧战。” 承平帝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副残破的棋盘,眼神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朕的刀,朕相信它自己会找到饮血的方向。若是连这点风声都听不见,那它就是一块废铁,不配让朕再多看一眼。”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捏碎棋子、嗜血癫狂的疯子从未出现过。 “传朕旨意。” 承平帝的声音瞬间变得宏大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重量,如金钟撞击,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奴才在!”高福立刻挺直了腰杆,哪怕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命,大理寺卿陈玄,为钦差正使。” 高福心头猛地一跳。陈玄!那是朝中有名的“铁面阎罗”,这个人脑子里只有大夏律法,只认死理,不认人情,更是出了名的保皇党。他去查案,那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陛下要的,就是他这块不懂变通、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去狠狠砸开北境那潭死水! “命,羽林卫副统领王冲,为钦差副使,领五百羽林卫精锐随行。” 王冲!高福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那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暗刃,是只听皇命、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首领。这五百羽林卫,名为护卫,实为监军!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宝剑!一旦萧尘有异动,或者秦嵩做得太过火,这把剑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让他们三天后启程,即刻前往北境!” 承平帝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摇曳的烛火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掐灭了一盏灯芯。 “嘶——” 一缕青烟升起,带着焦糊的味道。 大殿内瞬间暗了一分,他的半张脸也随之隐没在黑暗中,光影交错间,显得阴森可怖,宛如地狱阎罗。 “另外……” 承平帝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高福的骨髓都感到一阵刺痛的冰寒。 “告诉王冲,把眼睛给朕擦亮了。替朕好好验一验萧家这把断刀。” “是太锋利,还是……不够快。” “若是不够快,那就折了,免得占地方;若是太锋利……” 承平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语言都要血腥,仿佛已经预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高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久久不敢抬起,声音嘶哑:“奴才……遵旨!” 夜风呼啸,更加猛烈了,吹得殿外的铜铃叮当作响,如泣如诉,宛如无数冤魂在低语,在控诉这皇权之下的无情与残酷。 远在千里之外,冰雪覆盖的雁门关。 那个刚刚展露锋芒、以为自己胜天半子的少年,尚在磨砺着他手中的利刃,准备迎战来自丞相府的雷霆报复。 他却不知道,一张比丞相秦嵩更加巨大、更加恐怖、更加无从躲避的天子之网,已经悄然张开。正从九天之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向他罩下。 而执网之人,正是这端坐于深宫之中,视天下苍生为棋子,以忠义为枷锁的九五之尊。 第 103章 寒林泣血,残躯负重托 半个月后,北境黑松林。 这里距离雁门关,只有六十里。 六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骑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 可对于此刻浑身是血、每走一步都要拖出一道血痕的柳安来说,这六十里,就像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通往地狱的路。 黑松林,是北境版图上一块溃烂的伤疤,一片在老人口中充满污秽与不祥的死地。 传闻百年前,草原蛮骑南下叩关,曾在这林子里设下埋伏,将三千多逃难的大夏百姓屠戮殆尽。 血水没过了脚踝,把整片松林的根系都喂饱了、喂黑了。 从那以后,这里的松树就跟中了邪似的,再也不长绿针,只剩下一根根扭曲如焦炭般的黑色树干,张牙舞爪地刺向苍穹,仿佛无数冤魂在向天控诉。 风一吹,那干枯的树枝摩擦声,就像是无数厉鬼在耳边“呜呜”地索命,让人头皮发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黑暗像一口扣死的铁锅将整个黑松林笼罩。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漫天的大雪发了疯一样地往下扯,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血腥和肮脏的阴谋,统统活埋在这冰冷的白色坟墓里。 “咯吱……咯吱……” 雪地上,传来一阵沉重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每一步落下,都要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随即又被疯狂倾泻的大雪迅速覆盖,仿佛要抹去这世上最后一个活人存在过的痕迹。 柳安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剧烈地摇晃三下,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提线木偶,随时可能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肺已经不是肺了,而是一个被人用生锈的钝刀捅烂了的破风箱。 每一次喘气,喉咙里都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带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儿——那是涌上来的血沫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堵在嗓子眼里,让他几乎要窒息。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穿透衣服的寒意,而是顺着身上那八个血窟窿,往骨头缝里钻、往骨髓里灌的阴毒寒气。 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正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搅动,要把他体内仅存的一丝热气和生机,一点一点地榨干、冻死。 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目光涣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半截断箭。 那是秦嵩豢养的死士专用的“透骨钉”——一种专门用来杀人的歹毒暗器,箭头是那种最狠的三棱破甲锥,一旦射入人体,就会在骨头缝里卡死,拔都拔不出来。 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那枚箭头就在骨缝里轻轻颤动、摩擦。 “滋……滋……” 那种骨头磨铁的声音,顺着胸腔直接传进耳朵里,带起一阵钻心的、几乎要把人逼疯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他的肋骨上来回拉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如雨。 更要命的是,这箭上淬了毒。 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更阴损的慢性毒药。 它会让人的血液逐渐凝固,让伤口无法愈合,让痛感成倍放大。 秦嵩那老狗养的死士,就是要让中箭的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地失血而死。 但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柳安的左大腿上,还有一支被折断了箭杆的倒钩箭。箭头上有四根如同鹰爪般的倒刺,一旦射入血肉,就会像鱼钩一样死死地咬住肉,根本拔不出来。除非把那一整块肉连着筋都剜下来! 他只能把箭杆折断,让那带着倒钩的箭头留在肉里。 只要一迈腿,那一块肌肉收缩,倒钩就在肉里搅动、撕扯。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钳子在生生地撕扯他的筋肉,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几次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呼……呼……” 柳安死死扶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树皮粗糙,磨破了他冻僵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瞬间就结成了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刚喷出来就结成了冰霜挂在眉毛上。 他想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快要把他憋死的淤血吐出来,可他不敢。 他怕这一口血吐出去,自己最后那点吊着命的精气神也就跟着散了,到时候,就真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一停下来,那股支撑着他的意志就会瞬间崩溃,那温暖的雪窝子就会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他会像那些百年前死在这里的冤魂一样,永远地留在这片被诅咒的黑松林里,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壳里来回刮,刮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恍惚间,风声变了。 那呜咽的风声,好像变成了半个时辰前,那惨烈到让人心碎的厮杀声。 “柳统领!走啊!!别回头!!”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嘶吼,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柳安的心脏。 是老三。 老三叫李铁柱,是柳府看家护院的老人了,今年四十有三,跟着叔父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部队退下来后就在府里当个护院头子。 平时这老家伙最喜欢在后厨偷酒喝,喝醉了就红着脸吹嘘自己当年跟着老爷在雁门关外,一刀砍下过草原蛮子的脑袋。 小时候,柳安练功偷懒,最喜欢缠着老三讲故事。老三总是会一边抿着劣质的白酒,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讲那些刀光剑影、马革裹尸的往事,讲得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还会抄起扫帚当刀耍上两招。 那时候的老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花。 可就在刚才,在那个狭窄得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并排站立的山坳口,老三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只剩下狰狞与决绝。 追兵像一群闻着血味儿的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足足有五十多号人! 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手里的钢刀在雪夜里泛着惨白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寒光。 他们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浓烈的杀气。那些人的眼神,柳安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眼神。 他们不是人,是秦嵩豢养的杀人机器,是专门用来抹杀一切威胁的刽子手。 “柳统领,前面就是黑松林,穿过去离雁门关就不远了!你自己快走,我们帮你尽量拖延时间!” 老三此时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狰狞与决绝。 他单手握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厚背砍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卷得像把锯子。 刀身上沾满了敌人的血,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红色。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是你们的统领,我柳家没有丢下兄弟跑路的孬种!” 柳安当时眼珠子都红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就要往回冲,哪怕是死,也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平时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喊着“少爷小心”的老三,那一刻却像个发怒的雄狮,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那一巴掌,用尽了老三最后的力气,扇得柳安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你糊涂啊!!” 老三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柳安一脸。 “你是柳家的这代唯一的男丁!是老爷唯一的亲侄子!你死了,谁去给大小姐报信?谁去告诉那个萧家的小狼崽子,秦嵩那老狗要弄死他?!” 老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们几个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不一样!你身上扛着的,是老爷的希望,是大小姐的命,是整个萧家的未来!你要是死在这儿,我们这些人就算变成鬼,也没脸去见老爷!!” 老三的眼眶红了,那双见惯了生死、浑浊发黄的老眼里,此刻竟然涌出了泪水。 那泪水混着血,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就被冻成了冰珠。 他猛地一把推在柳安的胸口,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柳安推出去丈许远,摔在雪地里。 “柳小子,老三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老三求你一回……” 老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活下去!把信送到!别让老三死得不明不白!别让老爷的心血白费了!!” 说完,老三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柳安。 那一刻,他那原本佝偻的背影,竟显得无比高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挡在了柳安和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之间。 第104章 凡躯筑血障,六魂共守死生关 风雪更急了,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在山坳口疯狂切割。 老三眼中最后的一点温情随着柳安被推远而彻底熄灭。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五十名黑衣死士,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北风中折断却依然尖锐的断枪。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厚背砍刀。 刀刃早就卷了,上面全是豁口,像老太婆漏风的牙齿,刀身上凝结的血浆冻得发黑。 “呸!” 老三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刚落地就冻成了红色的冰渣。 他伸出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酒壶,仰头倒了倒。 空了。连一滴都没剩下。 “真他娘的晦气,上路前连口断头酒都喝不上。”老三骂骂咧咧地把酒壶随手一扔,那酒壶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对面的黑衣死士们停下了脚步。这些秦嵩豢养的杀人机器,眼神冰冷得像死物,他们手中的钢刀在雪夜里泛着幽蓝的寒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压迫得让人窒息。 老三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又染了血的烂牙,冲着对面那群仿佛来自地狱的鬼差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狂妄的笑容。 “喂,对面的孙子们!” 老三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在磨铁,“爷爷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在雁门关外杀过几个蛮子,在尚书府偷过几壶好酒。本来想着老了能混口棺材板,没想到今天要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喂狼了。” 他身后的五个兄弟,此刻也默默地走上前来。 身边的老王却嘿嘿一笑:“三哥,别废话了。黄泉路上黑灯瞎火的,咱们哥几个得走快点,不然赶不上投胎。” 老三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呛咳出的血沫。 他猛地举起那把卷刃的战刀,刀尖直指苍穹,随后重重落下,指向那群黑衣人。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混吃等死的颓废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令人胆寒的煞气! “兄弟们!!” 老三这一声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蛇,声带仿佛撕裂,发出了如同孤狼濒死前的咆哮。 “咱们是柳尚书的兵!是大夏的兵!!” “咱们的命不值钱,烂命一条!但咱们身后那个娃,那是柳家的种!是给萧家送活路的人!!”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老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炸开。 他死死盯着那群逼近的死士,眼眶通红,眼角崩裂流出血泪,声音凄厉决绝,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今天,咱们兄弟几个的人生走到头了!但这路,也就断在这儿了!!” “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守住这条路,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把骨头渣子卡在路中间,给柳小子挡住这群畜生!!” “杀!!!”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这就是六个残缺不全的血人,向着五十名装备精良的死士发起的最后冲锋。 “走啊——!!!柳安!别让老子们白死!!!” 那一声咆哮,撕裂了喉咙,带着鲜血的腥甜,在狂乱的风雪中炸响。 它不像是一个人类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濒死的老狼,在对着自己的狼崽子发出最后的驱赶与警告。 柳安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雪地里。 他的眼眶甚至因为过度充血而流下了两行血泪,视线在一片模糊的猩红中,看着那修罗地狱般的一幕—— “噗嗤!” 那是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令人牙酸,令人胆寒。 老三那条握着卷刃砍刀的右臂,连着半个肩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旋转着飞了出去。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发,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妖艳的血雾,淋了那个黑衣杀手一脸。 但老三没有倒下。 这个平日里只会偷酒喝、吹牛皮的老兵油子,此刻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扭曲成了一个恶鬼般的笑容,在那断臂之痛传遍全身之前,他竟然借着那股冲力,猛地向前一扑! 他用仅剩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那个杀手的后颈,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啊!!”杀手惊恐地惨叫,手中的刀疯狂地捅进老三的小腹。 一下,两下,三下…… 老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张开那张满是黄牙、混着血沫的大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对着杀手那暴露出来的咽喉,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咔嚓!” 那是气管被生生咬碎的声音。 杀手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溺水声。 老三就像是一头疯狗,死不松口,任凭背后的刀光如雨点般落下,任凭脊背被砍得深可见骨、白森森的脊椎暴露在风雪中。 直到滚烫的鲜血灌满了他的口鼻,直到那个杀手不再挣扎,老三才带着满嘴的碎肉和鲜血,瞪着一双永不瞑目的大眼,轰然倒地。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 “噗——” 一杆冰冷的长枪,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小五的后腰无情地捅入,贯穿了他单薄的身体,从前腹透出。 枪尖上,挑着一团血淋淋、还在微微蠕动的肠子,触目惊心。 小五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才十九岁啊,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前天晚上,他还红着脸,从怀里掏出那双新媳妇纳的千层底布鞋,跟柳安炫耀说这鞋底纳得有多密实,说是等这次任务回去,就要生个大胖小子。 此刻,那双还未舍得穿的新鞋,正揣在他的怀里,被涌出的鲜血渐渐浸透。 小五低头,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个透明的血窟窿,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持枪杀手冰冷嘲弄的眼神。 那一瞬间,少年的眼中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恐惧。 “嘿……”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在那个杀手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五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杆插在自己身体里的长枪。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小五竟然不退反进!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推着那杆枪,让枪身在自己的血肉里摩擦、穿行,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往枪尖上又送了一寸! 用血肉之躯,卡死敌人的兵器!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咫尺之间。 “柳……柳大哥……” 小五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死灰,他望着柳安,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鞋……脏了……我……我怕是穿不上了……” “告诉翠儿……别……别等我了。” “这辈子……是我负了她。让她……让她趁年轻,改嫁……找个好人家……” 说到最后,小五的声音突然哽咽,两行清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告诉她……如果有下辈子…………我……我还会娶她……” 小五呢喃着,眼角的泪水刚流出来就结成了冰。 下一秒,他眼神一厉,手中那把早已藏好的短匕,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送进了那个持枪杀手的心窝! “噗!” 一刀毙命! “小五!!老三!!”柳安跪在雪地里,指甲深深地扣进冻土,发出绝望的悲鸣。 “走啊!!” 剩下的三个护卫,铁蛋、二狗、老王,浑身是血,却像三堵不可逾越的墙,背对着柳安,死死堵住了那个狭窄的山坳口。 “少爷!别回头!!” “告诉老爷,铁蛋没给他丢人!!” “二狗这条命是柳家给的,今天还了!!” 他们没有回头看柳安一眼,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只是一个回眸,那股决死的气势就会泄掉。 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迎着那几十把泛着寒光的钢刀,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那是飞蛾扑火,那是螳臂当车。 但那也是这世间最悲壮的阻击。 柳安死死咬着牙关,咬得牙龈出血,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不能死。甚至……连停下来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命,现在不是他自己的。那是老三、小五、铁蛋他们的用命换来的! “啊——!!!” 柳安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黑松林深处狂奔而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狂风灌进了肺叶,每跑一步,心都在滴血。 身后,风雪中最后传来的,是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兵器入肉声,和兄弟们临死前那一声声凄厉却豪迈的大笑。 “老三……小五……铁蛋……狗剩……老王……二狗……” 柳安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永世不敢相忘。 第105章 绝境孤狼,雪夜死战 柳安的眼角湿了,滚烫的泪水刚一涌出,就被刺骨的寒风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挂在满是胡茬、沾满血污的脸上,像是一颗颗凝固了的血泪。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如同烙印般刻在脑子里的画面强行赶出去。 不能想。 再想下去,他会疯的,会被那股滔天的悲愤和无力感活活压垮。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那六条命,还有之前死在路上的四个兄弟——老张、石虎、小石头、柱子…… 十条滚烫的人命,十个半个月前还在跟他插科打诨、喝酒吃肉的兄弟,就换来了他这一个逃命的机会。 他要是死在这儿,那这十个兄弟,就真的白死了! 柳安颤抖着手,摸了摸胸口。 在那件已经被鲜血浸透、冻得硬邦邦如同铁板的内衬里,藏着一枚微温的蜡丸。 那是叔父柳震天赌上一切的托付,是比他柳安的命,比十个兄弟的命加起来还要重要的东西。 “六十里……还有六十里……” 柳安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平日里骑着快马只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现在对他来说,却像是通往黄泉的奈何桥,每一步都要用命去铺,每一步都是在和阎王爷拔河。 风雪越来越大了,像是要把整片天都压下来。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次拔出脚,都像是从泥潭里挣扎,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柳安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眼皮子也越来越重,像是被人挂上了千斤的铁块。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他的听觉开始失真,风声在他的耳中扭曲成了无数兄弟临死前的哀嚎,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血色雾气笼罩,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那些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树轮廓。 体内那八支“透骨钉”带来的剧痛,此刻已经从最初的撕裂感,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万蚁噬骨般的麻痒。 那是“断肠草”的毒性开始全面爆发的征兆。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会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地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最后在绝望与疯狂中死去。 秦嵩那老狗,连杀人都要用最歹毒的法子。 “沙沙……” 就在他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身后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属于风雪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雪花落地,但对于柳安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了半个月的惊弓之鸟来说,这种声音比九天惊雷还要刺耳! 柳安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涌上心头! 那是踩雪的声音。 追上来了。 那帮阴魂不散的畜生,还是追上来了。 柳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是一具空壳了,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他只是默默地、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那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的气息平稳下来,然后把手按在了腰间那冰冷的刀柄上。 那把刀,是他十八岁那年,叔父送给他的成人礼。如今,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身上满是干涸的、洗不掉的黑血,像极了他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 但刀还在,人就还能战! “出来吧。” 柳安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大石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死意。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在呜咽。 没有回应。 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收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将他这条漏网之鱼,一点一点地拖向深渊。 终于,在他前方十丈外的雪地里,三棵如同鬼爪般扭曲的枯树后面,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三个黑影如同从风雪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站定。 这三个人,和之前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完全不一样。 他们穿着紧身的、泛着幽光的鱼鳞软甲,那软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光泽,仿佛是用某种毒虫的鳞片编织而成。 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惨白如纸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毫无感情的眼睛,像是三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刀,而是那种极细极长、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刺剑。 剑身纤细如柳叶,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紫黑色,那是淬了剧毒的痕迹。 这种剑,专刺咽喉、心脏、眉心等要害,一剑封喉,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是真正的杀手,是秦嵩藏在阴影里最毒的獠牙。 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安,柳统领。” 领头的一个面具人开口了,声音阴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听不出男女,仿佛是两片冰块在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中了八支'透骨钉',身负'断肠草'之毒,竟然还能走到这里。柳尚书调教的人,确实不凡。” 他微微侧头,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如同毒蛇般上下打量着柳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可惜,你的运气到此为止了。” 柳安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充满轻蔑的笑容,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刀: “秦嵩那老狗养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听到“秦嵩”两个字,那三个面具人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交出蜡丸。” 领头人往前踏出一步,悄无声息,如狸猫落地。 他手中的细剑挽了个剑花,剑尖遥遥指向柳安的胸口,那里,正是那枚蜡丸藏着的地方。 剑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紫芒,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可以留你全尸。否则,你会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柳安笑了。 他笑得肩膀剧烈地抖动,牵动了胸口和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但那笑容里的轻蔑和嘲讽,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对方脸上。 “想要蜡丸?” 柳安伸手入怀,做出了掏东西的动作。 三个面具人瞬间紧绷,身体微微下沉,剑尖微微上挑,如同三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然而,柳安掏出来的,却是一把抓在手里的、沾满了自己鲜血的雪。 在三人冰冷的注视下,他把那把雪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冰冷的雪水混着滚烫的血沫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极致的冰冷与刺痛,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那混沌的、快要停止运转的大脑,强行让他清醒了几分! “呸!” 柳安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雪水,眼神瞬间变得狰狞如狼,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用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咬断猎人喉咙的孤狼: “想要老子的东西?”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满是豁口的战刀,刀尖斜指地面,浑身的煞气在这一刻如同实质般爆发! “做梦吧!!!” “找死。” 领头人冰冷地吐出两个字,耐心彻底耗尽。 没有预兆,三个人同时动了! 快!快到极致! 三道黑影仿佛瞬移般撕裂了风雪,封死了柳安所有的退路和闪避空间。 那细长的刺剑在雪夜里划出三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寒芒,如同三道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杀意,直奔柳安的要害—— 三剑齐出,天罗地网,必死之局!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安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忽然爆发出一道摄人的精光! 他没有退! 反而,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迎着那三道致命的剑芒,冲了上去! “来啊!!!” 一声暴喝,响彻雪夜! 第106章 锁刃屠魔,雪夜孤刀祭十魂 “狗杂种们,去死吧!!!” 柳安喉咙里炸出的这声咆哮,甚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那一刻,他那张满是血污和冰碴的脸庞扭曲到了极致,根本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兽。 面对左右两侧那如毒蛇吐信般、直取他肋下与肩窝死穴的利剑,他非但没有半分闪避,反而脚下那双早已磨烂的战靴猛地蹬地,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剑锋,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 那是主动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往敌人的剑尖上送! 这是疯子才会用的打法! 我不求活,老子只求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三名黑衣刺客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他们是秦嵩豢养的顶级死士,见过无数临死前的挣扎,见过跪地求饶的懦夫,也见过拼死反抗的勇士。但像柳安这样,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用身体去“吃”剑的人——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噗嗤!” “滋——”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左侧刺客的细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柳安的左腹,剑身极薄,带着温热的血沫和碎肉从后腰喷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右侧那柄剑则更狠,剑尖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锁骨缝里,却被那块坚硬的骨头死死卡住。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炸遍全身! 柳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瞬间黑了一片,耳朵里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和尖锐的耳鸣。 那是一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痛苦,足以让任何铁打的汉子瞬间昏厥。 但他并没有倒下,他体内那早已干涸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被绝望、愤怒彻底点燃! 恍惚间,他仿佛感觉有一只只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那是老三用牙齿咬碎敌人喉咙换来的机会! 那是小五用身体卡住长枪争取的时间! 那是铁蛋、狗剩、老王、二狗……十个兄弟用血肉筑成的人墙! 那是十座坟茔,推着他一个人在走!他怎么敢倒下?!他怎么能倒下?! “给我……死!!” 柳安双目圆睁。 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深处,此刻燃烧着幽绿的鬼火!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执念,是被逼到绝境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本能! 双臂肌肉暴起,青筋如盘虬卧龙般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将全身所有的力量——包括他仅剩的生命、灵魂、意志,全部孤注一掷地灌进了手中那把早已卷刃、满是缺口的雁翎刀! 刀锋划破风雪,带着一股惨烈至极、一往无前的气势,对着中间那个领头人当头劈下! 那一刀,重若千钧! 那一刀,快如闪电! 领头人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那张惨白面具下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明明已经是个濒死之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意!那股气势,甚至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顶尖刺客,都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惊骇之下,他只能本能地举起手中细剑格挡。 然而,这一刀,带着泰山压顶般的绝望! “铛——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炸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那柄精钢打造、淬了剧毒的刺剑竟被生生劈断!断裂的剑身在空中翻滚着飞出,插进远处的雪地里,还在微微颤抖。 厚重的雁翎刀余势不减,裹挟着柳安毕生的杀意和十个兄弟的怨念,狠狠地劈开了领头人脸上的面具,从额头正中斜着斩入,一路势如破竹—— “噗!” 红的血,白的脑浆,在这一刻如烟花般炸开,泼洒了柳安一脸。 那温热腥咸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恶心连同涌上喉头的血水咽了回去。 一刀,毙命! 领头人的尸体僵硬地站立了片刻,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恐,随后“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溅起一蓬血色的雪雾。 剩下两名刺客见状,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机械。他们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身为杀人机器的本能——趁你病,要你命! 两人手腕同时发力,想要拔出插在柳安身上的剑,再补上致命一击。 “嗯?” 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脸色大变。 拔不动! 根本拔不动! 那两把剑就像是长在了柳安的骨肉里一样,像是被铁水浇筑了! 只见柳安腹部和肩部的肌肉竟在疯狂收缩、痉挛,如同两把钢铁铸造的钳子,死死地咬住了剑身!甚至能听到肌肉挤压剑刃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这是违反人体本能的! 常人受伤会本能地退缩,可他却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行控制肌肉去“锁”住那要命的铁器!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当做困住敌人的牢笼! 这一刻,两名刺客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不是人!这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想走?” 柳安缓缓抬起头,满脸是血,宛如地狱修罗。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狞笑着,不顾伤口被剑刃搅烂的撕心裂肺之痛,猛地扭动腰腹,借着两人拔剑的力道,身体诡异地向前一旋! “陪老子……一起上路吧!!” 那两名刺客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手中的剑成了索命的锁链,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带得向前踉跄,重心瞬间失衡,空门大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柳安那把还嵌在领头人头骨里的刀,被他一脚踹在尸体胸口,借力硬生生抽出。 刀锋带着粘稠的红白之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而完美的血色半圆! “噗!噗!” 风雪骤停。 两颗戴着面具的人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洒下一蓬热血。 那血泛着诡异的黑红色,如同盛开在冥界的彼岸花,滚烫地浇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融化出一个个深坑。 无头的尸体还在惯性地抽搐,脖腔里喷出的血柱将周围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修罗场。 “咚。咚。” 人头落地,滚出老远,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战斗结束了。 “哐当。” 柳安再也支撑不住,雁翎刀拄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单膝重重跪倒。 “呼哧……呼哧……” 他的肺像是破了个大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像是拉破的风箱,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沫子。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呜咽,只有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发出的细微“滴答”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头。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地上三具尸体,那双已经开始涣散、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寂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赢了。 可是……代价太大了。 “老三……小五……铁蛋……狗剩……老王……二狗……”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十个兄弟,全没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痛上一万倍,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撕裂。 第107章 碎骨燃残命,血迹入关山 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冻土里。 腹部和肩膀上的伤口,像两个永远也堵不住的血泉,疯狂地往外冒着热气腾腾的血,转眼间就将身下的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那鲜血刚一落地,就被极寒的温度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为他倒数着生命的最后时刻。 体内的“断肠草”毒性也彻底爆发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气,正顺着血管在全身游走,所过之处,肌肉开始僵硬,气血开始凝滞,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次跳动都要耗尽他最后的生命力。 咚……咚……咚…… 那心跳声在耳边回荡,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面破鼓,随时可能彻底停摆。 手指开始发麻,失去了知觉,指尖的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紫色,那是血液凝固的征兆。 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漆黑的夜色中,竟然浮现出点点光亮,那是走马灯般的幻觉,是死神在向他招手。 “好暖和啊……” 柳安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好像回到了京城的兵部尚书府,那个被大雪覆盖的、温暖的小院子。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红泥小火炉煮茶的香气,还有叔父最爱的那壶陈年女儿红的醇厚酒香。 书房的灯火昏黄而温馨,叔父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那严厉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慈祥,眉宇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柳安啊,这套刀法练得不错,比以前长进了不少。”叔父头也不抬,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了练武场上,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大小姐柳含烟穿着一身红衣,提着红缨枪,在雪地里舞出一朵朵枪花,替他挡下了教头的责罚:“我弟弟偷懒怎么了?有我在,谁敢罚他?” 那时候的含烟姐,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全是对他这个弟弟的宠溺,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含烟姐……我想回家……” 柳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睡着了就能见到兄弟们了……老三他们应该在黄泉路上等我了吧……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雪地的瞬间—— “啪!” 仿佛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灵魂深处! 叔父那绝望而决绝的咆哮声在他脑海中炸响,如同九天惊雷,瞬间撕碎了那温暖的幻境: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萧家几百口人的命!更是你姐姐……最后的活路!】 【人可以死,脑袋可以丢,但这枚蜡丸,必须送到!】 最后的活路!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醒了柳安即将沉睡的灵魂!那怀中微微有些硌人的蜡丸,此刻变得滚烫,仿佛在灼烧他的心脏,要把他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 紧接着,老三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狰狞的脸浮现在眼前: “柳小子!别让老子们白死!!” 小五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临死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柳大哥……告诉翠儿……让她……改嫁……” 铁蛋、狗剩、老王、二狗……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不!!!!” 柳安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噗!”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那血里甚至还夹杂着黑色的毒素,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睡了……姐姐就没命了!萧家就完了!叔父的心血就白费了!十个兄弟就白死了!” “我是柳家的柳安!我柳家没有孬种!!” 他颤抖着手,从身上撕下一块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衣摆,看也不看,直接胡乱地塞进腹部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里。 “呃啊——!!!” 那种粗布摩擦伤口、生生堵住血肉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撕裂,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把惨叫咬碎在牙关里,只有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闷响。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右肩上那把断剑的剑柄。 那剑身已经深深嵌入骨缝,剑刃上淬的毒正在疯狂侵蚀他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刺痛。 “起!” “嗤——” 剑身抽出的瞬间,带出一蓬血雾,那股钻心的疼痛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碎。甚至能听到骨头与剑刃分离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小块碎骨混着血肉一起被带了出来,掉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柳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泛着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把卷刃的雁翎刀当做拐杖,深深地插进冻土里,双臂颤抖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却依然要咬人的老兽般,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每动一下,全身八处透骨钉的伤口、两处剑伤都像是要被撕裂,那种痛苦已经超越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就在这时,一股诡异的热流突然从丹田深处涌起!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来自生命本能的反抗!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疯狂分泌,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暂时压制住了“断肠草”的毒性,让他那原本已经僵硬的肌肉重新获得了一丝力量。 这是人体在面临绝境时的最后自救机制,是生命在死亡边缘爆发出的最后一丝潜能! “给我……起!!!” 柳安眼中的涣散瞬间被一股狠厉所取代,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深处,燃烧起两团幽绿的鬼火! 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执念,是被逼到绝境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本能! “咔嚓!”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关节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的哀鸣,但他不管不顾,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像一棵在风雪中即将枯死,被雷劈焦,却依旧不肯弯下枝干的黑松。 他没有再去看地上的尸体,甚至没有力气去擦脸上的血。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北方。 在那无尽的风雪尽头,在那漆黑的夜幕深处,隐约有一个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又如同指引亡灵的灯塔。 雁门关。 那里,是他必须要到达的地方。 哪怕是爬,也要爬到! 一步。 柳安迈出了第一步,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用刀撑住了。 又一步。 他稳住了身形,把刀插得更深,借着刀的支撑,艰难地向前挪动。 他开始走了。 走得很慢,很蹒跚,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色的脚印。那脚印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进行最后的朝圣。 风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绝,变得更加狂暴,呼啸的北风如同厉鬼哭嚎,卷起漫天的雪花,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割在他的脸上、身上,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掩埋。 但他没有停。 “还有……五十里……” 柳安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被风一吹就散了。 十个兄弟用命给他铺了路。 他怎么能倒下? “秦嵩……你这老狗……等着……等老子有一天亲手把你的狗头拧下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周围的黑松林在风雪中摇曳,那些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柳安不在乎。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每一步,都在用命在走。 五十里。 他一定能走到。 一定! 第108章 散金买人心,寒刃指神京 雁门关,肆虐了三日的暴雪终于止住了势头。 久违的日头破开云层,洋洋洒洒地铺在城头上。 一个月前的厮杀留下的暗红血迹,早已渗进青砖的缝隙,被冻得发黑。 阳光一晃,红得扎眼,白得透亮,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与凄美。 赵德芳与钱振那两颗被冻成冰疙瘩的脑袋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萧”字大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那是这座边城沉寂已久的咆哮。 镇北王府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一夜之间重新咬合了齿轮,接管了整座城的防务与政令。 起初,城里静得吓人。 毕竟那位平日里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九公子,在点将台上的手段太绝。 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把朝廷二品大员活剐了三百六十刀,那动静,让不少百姓半夜做梦都在打摆子,生怕这位新主子是个比赵德芳更难伺候的活阎王。 可当第一缕阳光照亮了贴满大街小巷的告示栏时,这种死一般的畏惧,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狠狠撕碎。 紧接着,是一场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欢。 城东十字街头,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热浪滚滚,把积雪都给融化了。 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红着眼挤了出来,怀里死死护着一袋糙米,像是护着刚出生的亲儿子。有人伸手想摸一把米袋,被他一肩膀顶开。 “别碰!都是好米!”汉子满脸通红,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哗啦啦往下漏,他哆哆嗦嗦地吼道:“降了!真他娘的降了!三成!王扒皮这次没敢骗人!说是九公子开了赵狗官的私仓,谁敢涨价就请谁去北大营吃牢饭!” “北大营”三个字一出,周围的人群齐齐打了个激灵,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这才是咱雁门关的爷!” “比那个只知道刮地皮的赵狗官强一万倍!以后谁敢说九公子坏话,老子第一个要拔了他的牙!” 不远处的巷子口,寒风卷着雪沫。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人正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攥着几锭带有牙印的雪花银。 “娘!这是一百两抚恤金,王府补给大哥的!”年轻士兵一身戎装还没来得及换,跪在老娘面前,眼眶通红,“少帅说了,咱萧家的兵,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块‘英烈令’您收好,以后家里的米面王府全包了!” 老妇人颤抖着将那几锭银子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冰凉却又沉甸甸的分量,突然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重重把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啊……你在天有灵看见了吗……咱家,遇到明主了啊!” 这一幕,发生在雁门关的每一个角落。银子、粮食、公道,这三样东西,就像是最好的粘合剂,将这座原本人心涣散的边城,迅速锻打成一块铁板。 街边的醉仙居二楼,临窗雅间,茶香袅袅。 萧尘一袭胜雪白衣,外罩黑色狐裘,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温热的青花瓷杯,目光透过窗棂,将楼下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在他视野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阎王战术沙盘”正在疯狂运转,眼前不再是长街,而是无数流动的数据流。 【区域扫描:雁门关内城】 【民心模型重构中……】 【当前状态:狂热/拥戴】 【民心指数:78%(↑ 飙升中,原为52%)】 萧尘盯着虚空中的数据面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的脉搏把脉。 那条飙升的红色曲线倒映在他眼底,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78%……还是不够。”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把这些人的命和萧家的命彻底绑死,至少要到90%。只有这样,当京城的屠刀落下来时,他们才会不仅仅是喊口号,而是敢拿起锄头跟我一起造反。 站在他身后的雷烈,像是一座铁塔般伫立。 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九公子万岁”、“活菩萨”的呼喊声,这位北大营统领,此刻那张黑红的脸庞激动得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少帅!您听听!这动静……啧啧!” 雷烈瓮声瓮气地说道,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老雷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我知道,自从老王爷走后,这雁门关的百姓,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现在他们看您的眼神,跟当年看老王爷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雷烈的声音突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开口:“不过……少帅,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撒银子、开粮仓,京城那边……会不会……”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尘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沫,抿了一口,那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蔓延。 “雷烈,你要记住。百姓所求甚微,不过一碗饱饭,一件暖衣,一个公道。我不是什么神仙菩萨,更不是什么善人。” 萧尘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把赵德芳从他们嘴里抢走的东西,又还给了他们而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至于京城……恐怕他们的刀子,早就在路上了。我撒不撒银子,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刀子落下来之前,先把这些人的心,牢牢攥在手里?” 雷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眼中的担忧瞬间被狂热的崇拜所取代。 “我明白了!您这是……” “撒出去的银子,才是银子。留在库房里,那是招灾的祸根。” 萧尘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宛如一把刚刚出鞘的战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长街,越过巍峨的城墙,径直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虽然此刻艳阳高照,但在萧尘的“战术沙盘”中,南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正有一团看不见的黑云在疯狂翻涌。 不知为何,萧尘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前世在战场上被狙击手锁定的危机感,悄然爬上脊背。 “雷烈。” “末将在!”雷烈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杆,浑身煞气一凝,收起了嬉皮笑脸。 “别被这两声‘青天大老爷’喊酥了骨头。”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血腥味,“赵德芳死了,秦嵩的脸被我打烂了,你觉得京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还能容得下我这个‘乱臣贼子’吗?” 雷烈脸色骤变,眼中的狂热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杀意:“少帅的意思是……朝廷的大军要来了?若是他们敢来,我三十万镇北军也不是吃素的!” “大军未必,那位陛下最爱惜羽毛,不会明着来。但软刀子、暗箭、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萧尘转过身,黑眸中闪过一丝森寒的幽光,那是“阎王”独有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千里之外的风雪与杀戮。 “传令北、南、东、西四大营。训练强度再加三成!” “告诉将士们,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但这碗肉能不能端得稳,不看天,不看地,只看咱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是!”雷烈重重抱拳,吼声如雷,“镇北军上下,随时愿为少帅赴死!” 萧尘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 风雪虽停,但这北境的寒冬,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而在那看不见的风雪深处,似乎正有一个孤独的灵魂,拖着残躯,正一步一步,向着他爬来。 第109章 漫天风雪中的残命孤影,染血的尚书府铁令 北境的雪,像是老天爷扯碎了的棉絮,没完没了地往下砸。 雁门关,这座横亘在大夏北境百年的钢铁巨兽,此刻正沉默地卧在冰天雪地之中。 厚重的城墙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只有城头那面崭新的“萧”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如同战鼓擂动般的轰鸣,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这座雄关新的主人。 “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在半道上冻成冰棍!” 城垛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使劲搓着冻得发紫的大手,往掌心里哈着白气。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棉甲,里面还衬着厚实的羊皮袄——这是镇北军刚发的新衣。 旁边的年轻新兵缩了缩脖子,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王哥,少帅对咱们这么好,这点苦算什么?” “那是!”老兵王哥拍了拍胸甲,咧嘴一笑,“就冲这身新棉甲和上月的银子,少帅让我现在跳下去跟黑狼部拼命,老子眼皮都不带眨的!” 话音未落,新兵的目光却在扫过城外雪原时,猛地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颤抖地指着远处:“王……王哥!那……那是什么?!” 王哥顺着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见那白得刺眼的雪原尽头,一个黑点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那不是走,那是……拖。 那个黑点每往前挪动一步,身后就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在这纯白的天地间,那道蜿蜒的血路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道刚被撕裂的伤口,又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索命之路。 “有人?!”王哥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战刀,厉声吼道:“这种天气,连野狼都不出窝,怎么会有人单枪匹马闯关?吹号!全员戒备!!” “呜——呜——!!” 苍凉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风雪,响彻云霄。 城墙之上,原本还在跺脚取暖的士卒们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瞬间归位。 数百张强弓被拉成满月,冰冷的箭簇死死锁定了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城墙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完全被鲜血浸透、又被严寒冻结成冰雕的血人!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紫色——那是严重冻伤的征兆。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血水顺着身体流下,在严寒中迅速凝固成冰。 他的头发被血水粘连在一起,冻成了一根根坚硬的冰凌。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身上—— 左肩、右腹、后背、大腿……密密麻麻地插着七八支断箭! 那些箭矢早已深陷肉中,伤口周围的血液冻结成了黑红色的冰痂。 尤其是大腿上那支,箭头是那种最歹毒的三棱破甲锥,随着他每一步拖行,断裂的箭杆都在肌肉里剧烈搅动。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新兵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得流了多少血?受了多重的伤?换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死透了十回八回了!” “闭嘴!”百夫长脸色凝重如铁,厉声喝道:“稳住!别放箭!看清楚再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敌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活着,还能走到雁门关,这个人……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个血人就这样慢慢的挪向城门。 他就像一具被执念驱使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 那脚印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进行最后的朝圣。 终于,那个血人挪到了城墙根下。 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撞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心头。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一刻,城墙上所有与之对视的士兵,都感到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满是血污和刀口,鼻子冻得发黑,几乎要坏死。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 但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是回光返照的野兽,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决绝,有一种超越生死的执念! “开……开门……” 声音嘶哑破损,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见城门未动,那血人颤抖着,用那只早已冻成鸡爪般的手,极其艰难地伸进怀里。他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很久,久到城墙上的士兵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终于—— “啪嗒。” 一块黑黝黝的牌子被他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块玄铁铸造的腰牌,上面雕刻着一只怒目圆睁的雄狮,狮子的眼睛镶嵌着红宝石,即便在这冰天雪地里,也闪烁着摄人的光芒。 那是……京城兵部尚书府的铁令! “我是……兵部尚书府……柳安……”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嘴角就会渗出一丝鲜血。 “我要见……萧尘……” “我要见……大小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心头。 兵部尚书府!柳安!那不是大少夫人柳含烟的堂弟吗?! “快!!开城门!!那是自己人!!”百夫长疯了一样地咆哮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快找军医!去通知少帅和大夫人!出大事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动起来!!” 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门轰然洞开。 在看到那条缝隙的瞬间,支撑柳安一路爬过六十里雪原、穿越无数追杀、拼尽最后一口气的那股执念,终于散了。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那只高举令牌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 “接住他!!” 数名士兵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柳安扶住。触手之处,全是冰冷刺骨的血痂和僵硬的肌肉。 “他……他还有呼吸!”一名士兵颤声道,“但很微弱……快!抬担架!” “让开!都让开!” 一名军医提着药箱冲了过来,他蹲下身,手指搭在柳安的脉搏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脉象……”军医的声音在颤抖,“他体内至少中了三种毒!断肠草、透骨钉上的蛇毒,还有……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慢性毒药!再加上严重失血、冻伤、多处贯穿伤……”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种伤势,就算是躺着不动,也早该死透了!他……他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别废话了!能不能救?!”百夫长吼道。 “我……我尽力!”军医咬牙道,“快!抬到北大营!请二少夫人!只有她的医术,或许还能保住他一命!” 担架抬起,数十名士兵护送着柳安,飞快地向北大营狂奔而去。 而在城墙上,那道蜿蜒的血路,依然触目惊心地延伸向远方。 风雪呼啸,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九死一生的故事。 第110章 喋血入城,含烟之恸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议事厅。 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铜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展在紫檀木长案上,烛火映照下,那些标注着关隘、城池、部落的符号仿佛都在跳动。 萧尘一袭白衣胜雪,外罩黑色狐裘,正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朱砂笔,在“黑狼部”的驻地上缓缓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那一圈,红得刺眼,如同鲜血。 “黑狼部最近异动频繁,探子回报说,苍狼那个老家伙正在集结部落。”萧尘的声音清冷,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不过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为什么?” 柳含烟站在他身侧,她凤目微眯,盯着舆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黑狼部驻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因为他上一次白狼谷虽然消灭了咱们五万镇北军,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萧尘解释道,语气笃定,“苍狼那老狐狸不是莽夫,他只会默默舔舐伤口,等到彻底恢复元气,逮到最致命的机会,再向我们亮出獠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且,草原上的规矩是强者为尊。他现在实力大损,必然要先稳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小部落,否则……”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至极、几乎撕裂喉咙的嘶吼声,突兀地从议事厅外炸响,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这片刻的宁静! “砰!” 议事厅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粗暴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整个人直接扑倒在萧尘脚下,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放肆!成何体统!” 柳含烟凤目一寒,一股凌厉的煞气瞬间从她身上爆发,那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军独有的威压,压得那传令兵浑身一颤。 然而下一秒—— 当她看清那传令兵的脸时,所有的怒意都凝固了。 那是一张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满是汗水和泪水,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眼中满是惊惶。 “少……少帅!大少夫人!城……城门口……” 萧尘眼眸微眯,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他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把舌头捋直了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塌不下来。” 那传令兵被这股气势一震,猛地咬了咬牙,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城门口来了个血人!浑身插满了箭,血都快流干了,说是……说是兵部尚书府的柳安!人已经昏死过去了,守城门的百夫长将他送到了北大营,随行的军医说……说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柳含烟的天灵盖上! “你说什么?!” 柳含烟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瞬间被她捏得粉碎! “咔嚓!” 尖锐的瓷片在她掌心炸开,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修长的指缝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血花,触目惊心。 可她却浑然不觉,仿佛痛觉神经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切断。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连身后那把沉重的紫檀太师椅都被直接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激起层层回音。 “柳安……怎么可能是柳安?!他……他不是在京城吗?!父亲怎么会让他来北境?!” 柳含烟的声音在剧烈颤抖,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恐惧。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那张向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变色的绝美脸庞,此刻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甚至泛起一层死灰。 双腿一软,竟差点跌倒。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啊! 是那个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被她护在身后、连只蚂蚱都不敢抓的小鼻涕虫! 若非京城发生了天大的变故,若非父亲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路,怎么可能派这唯一的侄子、柳家唯一的男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横跨千里死地来送信?! “京城……父亲……” 柳含烟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透,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让她眼前的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天旋地转。 就在她即将失态倒下的瞬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大手的力量沉稳而滚烫,像是一道铁箍,硬生生将柳含烟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柳含烟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甚至带着几分傲慢与凌厉的凤目,此刻早已蓄满了破碎的水光,眼眶通红。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指挥千军万马时的镇定从容,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如同迷路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惶。 “萧……萧尘……”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萧尘的手臂,那双曾经握惯了长剑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狐裘里,甚至隔着厚厚的皮毛掐进了肉里,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那是柳安……是我弟弟……他……他才二十岁……他还那么小……” 柳含烟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如同风中残烛。 那个在战场上连中三箭都不吭一声、提枪敢冲万人阵、被敌军称为“红衣修罗”的女战神,此刻却因为“弟弟”这两个字,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知道。” 萧尘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的声音低沉、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像是在这狂乱的风暴中心定下了一根神针。 他反手握住柳含烟冰冷刺骨、甚至有些僵硬的手腕,稍一用力,借着巧劲将她踉跄的身形扶正。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深邃,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来人!备马!立刻!”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撞击,在议事厅里回荡,震得那些侍卫浑身一颤,立刻冲了出去。 柳含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借此压下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恐惧与慌乱。 “我……我自己能走!” 她猛地推开萧尘的搀扶,那是她身为大夏女将、身为柳家女儿最后的倔强与骄傲。 她咬着牙,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那股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借着这股痛,硬生生把发软的双腿重新钉在了地上。 转身冲出议事厅时,她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甚至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肩膀撞得生疼,但她没有回头,反而咬牙加快了速度。 门外,风雪依旧。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密集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割在脸上,打得生疼,却也让人瞬间清醒。 护卫已经牵着两匹战马冲到了台阶下,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不安地刨着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记。 柳含烟冲下台阶,一把夺过缰绳。 她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那只曾经能挽强弓、降烈马、在战场上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手,此刻却连马镫都踩不稳。 第一次尝试,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大嫂!” 萧尘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去扶。 “别管我!我自己能行!!” 柳含烟发出一声低吼,那是受伤母兽般的嘶鸣,带着哭腔,更带着一股子狠劲与决绝。 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直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直到嘴唇被咬破。 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她深吸一口气,左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在风雪中挣扎的大雁,翻身上马! 动作虽不如往日那般行云流水、潇洒利落,甚至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惨烈与决绝。 “驾!!” 柳含烟甚至来不及等萧尘,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下,抽得战马一声悲鸣。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雪尘,发疯般冲入风雪之中,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萧尘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略显单薄、却死不低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心疼。 “驾!” 萧尘翻身上马,猛抖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紧随其后,破开风雪,追了上去。 两人两骑,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北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如雷,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而悲壮。 第111章 寒夜奔袭,泣血残躯 北境的天气,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太古凶兽。狂风裹挟着细碎如刀的冰晶,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在苍茫的雪原上疯狂肆虐,似乎要吞噬一切胆敢踏足其领域的生灵。 “驾!驾!!”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硬生生撕开了这漫天的风雪,在身后卷起两条狂暴的白色烟龙。 马蹄狠狠踏碎冻结的冰壳,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仿佛重锤,狠狠砸在柳含烟的心口上。 马背上,柳含烟那一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火红软甲,此刻已被厚厚的冰霜覆盖,仿佛裹尸的白布。她那张在万军阵前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俏脸,此刻却惨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渗出的血丝染红了嘴角,又瞬间被冻结成妖艳的红冰,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的北大营辕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柳安十八岁生日,在校场上被她一枪挑飞了兵器,少年郎不服气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拍着胸脯冲她傻笑:“姐,你等着,不出五年,我一定能打过你!” 那笑容,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再快点!求你了……再快点!!” 柳含烟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绝望的哭腔。她手中的马鞭近乎疯狂地抽打着马股,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胯下这匹日行千里的“踏雪乌骓”在主人那绝望的催促下,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寒冬夜,竟然跑出了一身滚烫的汗气,那是透支生命的奔跑。 萧尘与她并驾齐驱,身下的战马同样在极限奔驰,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如同两条长蛇。 他一袭黑裘,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幽冷的鬼火。 他没有出声安慰。 他太了解柳含烟了。这个女人是骄傲的,是坚强的,是宁折不弯的枪。此刻任何语言的安慰,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一种羞辱。 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那个结果。 “吁——!!!” 战马发出一声力竭的悲鸣,四蹄在北大营辕门前的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溅起大片混杂着泥土的雪泥。 马还未停稳,甚至还在滑行,柳含烟便已翻身而下。 “噗通!” 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双腿早已被冻僵麻木,她落地的一瞬间竟然没能站稳,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如铁的冻土上。 这一跪,发出的闷响让周围的士兵心头都狠狠一抽。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士兵,踉跄着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冲向营门。 “人呢?!安弟在哪?!” 刚冲进辕门,她就一把抓住了闻讯赶来的雷烈,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因为用力过猛,她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雷烈那精钢臂甲的缝隙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摩擦声。 雷烈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仿佛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黑红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暴戾。 他看了一眼柳含烟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又看向紧随其后、面沉如水的萧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回道: “大夫人,少帅!柳安兄弟……在军医帐。二夫人正在全力抢救!但是……” 雷烈顿了顿,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桩上,砸得木屑纷飞,眼眶发红:“他娘的!那帮畜生下手太黑了!柳兄弟身上没一块好肉!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柳含烟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秒,她已如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了进去,背影凄厉而决绝。 萧尘紧随其后,一步踏入军医帐。 “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肉的恶臭、苦涩的草药味,以及炭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瞬间扑面而来,直冲脑门,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修罗地狱。 帐内,十几名军医正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递送着热水、纱布和各种药材,器械盘里,带血的剪刀胡乱地扔着,发出“叮当”的轻响,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快!止血散!再拿两瓶来!” “热水!换水!这盆全是血了!妈的,血都止不住!”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去时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那是柳安流逝的生命。 正中央的简易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那……真的是柳安吗?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剪开,露出原本精壮的上半身。但此刻,那具躯体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口——刀伤、剑伤,纵横交错,皮肉外翻,像是一张被顽童撕碎的破布。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最致命的,是后背、大腿、腹部那七八个深不见底的箭创。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那是剧毒入骨的征兆。黑紫色的脓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腐蚀声,冒起一缕缕青烟。 他的身体因极度失血和剧毒侵蚀而剧烈颤抖,像是在冰窖里赤身裸体。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在忍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个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蜡丸。 那只手僵硬得如同铁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手背的皮肤和蜡丸表面因为血水凝结,已经冻在了一起,仿佛那是比他生命更重要、死也不能放手的东西。 “安弟……!!” 柳含烟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双腿一软,瘫倒在床边。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憨笑着喊她“含烟姐”的壮实少年;那个总是拍着胸脯说“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的护卫统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想要去触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却又怕触碰到那些可怖的伤口,弄疼了他。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发出压抑至极、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声,鲜血从齿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