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梦清冷剑尊后,他破戒夜夜哄我》 第一章 他又梦见了她 江倾阙又梦见了她。 缭绕的雾气中,她赤足踏在氤氲的地面,漾开圈圈涟漪。 墨色长发垂下,扫过他的胸膛。 “剑尊……” 纤细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一串颤栗。 眼尾泪痣轻轻摇曳,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烙进他眼里。 “你又来了。” 他听见自己嗓音沙哑。 暮挽眠轻笑,白皙的手搭在他肩上。 “是剑尊想我了,我才来的呀。” 温热的呼吸缠绕在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江倾阙闭上眼睛,冷语道:“妖女,休要胡言。” “妖女?”暮挽眠歪歪头,眸中疑惑,“剑尊每次见到我,都叫我妖女。可你若是真厌恶我,又怎会夜夜梦到我?” 江倾阙不语,默默运转心法。 “睁眼看看我呀,剑尊。”暮挽眠的指尖从他的脸颊滑到喉结,红唇贴近,吻上他的嘴角。 “放开。”江倾阙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怒意。 暮挽眠怎会听他的。 三个月夜夜入梦,她早已摸清他所有的反应。 表面越是清冷自持的人,压抑得就越深,爆发时就越失控。 而她,要的就是他失控。 “剑尊好凶。”她故作委屈,手指不安分地往下,隔着单薄的白衣,抚上他的胸膛,“可你的心跳得好快呢。”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乱。 江倾阙别开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呀……”暮挽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语,“是剑尊的怜惜。” 话落,江倾阙呼吸加重,周身灵力一震,挣开了暮挽眠在他身上设下的束缚。 他手臂一揽,扣住她的腰肢。 天旋地转。 氤氲雾气被搅动,暮挽眠仰面陷入云气中,墨发铺散。 还未来得及露出讶色,江倾阙已撑在她上方。 他清冷的神色不复存在,眸中墨色翻涌。 暮挽眠眼中荡开笑意。 她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稍一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只是个梦呀,剑尊。”她的气息拂过他紧抿的唇,声音轻如叹息,“梦醒了,除了你,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罢,她仰起脸,吻上他微凉的薄唇。 江倾阙脊背微僵,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他反客为主,占据上风…… 雾气渐浓,温度攀升,将两人的身影遮得朦胧。 ………… 魔域。 暮挽眠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还有些快,皮肤上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坐起身,指尖按住太阳穴,揉了揉。 连续三月入梦,对神魂的消耗不小。 但好在,值得。 她是魔族新晋的圣女。 这个位置并非世袭,靠的是本事,是鲜血,是踩着无数竞争者爬上来的结果。 几年光景,从无人问津的底层魔女到今日,她付出的代价只有自己清楚。 如今位置未稳,虎视眈眈者众多,她不得不完成长老们交代的任务。 让问剑楼那位以清冷孤高著称的剑尊江倾阙,为她动心,入凡尘,再亲手把他抛弃,毁了他洁身自好、不染尘埃的名声。 这不仅仅是羞辱一个正道魁首,更是打击问剑楼乃至人族士气的绝佳算计。 可江倾阙此人,冷情冷欲,道心坚定,难以接近。 她只得另辟蹊径,耗费极大心力习得入梦之术,连续三月,夜夜潜入他的梦境,一点点侵蚀瓦解他的心防。 今夜,终于成了第一步。 暮挽眠赤足下榻,走到妆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含情带媚的脸,眼波流转间尚有未褪尽的潋滟。 她冷冷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圣女大人?”侍女绯烟轻声走近,递上一杯温热的茶,眼中带着关切,“今夜可还顺利?” 暮挽眠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中,“计划顺利。接下来,该准备偶遇了。” 三日后便是人魔两族论剑之日,江倾阙作为问剑楼的代表,必定出席。 而她,魔族圣女,也将代表魔域现身。 当梦境与现实重叠,分不清孰真孰幻时,他的道心,还能稳如磐石吗? 至于她自己会不会动心? 暮挽眠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动心? 那是什么东西? 能让她在弱肉强食的魔域站稳脚跟吗? 能让她把那些窥伺的目光全都踩在脚下吗? 不能。 所以,她不需要无用软弱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胜利,是证明,是让所有质疑她、轻视她、想要将她拉下去的人,彻底闭嘴的力量。 江倾阙,不过是她攀登之路上,最顽固的一块踏脚石。 啃下他,便再无人敢质疑她的手段与能力。 “准备一下,我要沐浴。另外,把论剑之日的礼服取来。” “是。”绯烟恭敬应声,低头退下。 暮挽眠走到窗边,望向魔域永远晦暗的天空。 “江倾阙,我们慢慢来。” ………… 江倾阙从梦中猛然惊醒。 房中寒意未散,窗外天光未亮。 他坐起身,胸膛起伏,额间沁出薄汗。 垂眸看去。 雪白中衣洇开一片湿痕。 他僵住了。 片刻后,他闭上眼眸,喉结滚动,深深吸了几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浓重厌弃。 江倾阙,你竟有这般妄念。 修道数百载,自诩道心澄明,如今看来,不过笑话。 他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刺骨,却压不住皮肤下躁动的热意。 他扯下那件沾染了不堪痕迹的外袍,团在手中,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捏碎什么脏污之物,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将其掷于角落。 沐浴的水是冷的。 江倾阙站在水下,任由刺骨的寒意冲刷身体,仿佛这般便能洗去梦中残留的旖旎。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他双手撑在池壁,低头,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水汽氤氲中,眼前又晃过那颗摇曳的泪痣,那带着甜香的呼吸…… 他掬起一捧水,用力泼在脸上。 “荒谬。” 他低斥出声,不知是在斥那梦境,还是在斥自己竟会被梦境所扰。 第二章 眼尾红痣灼灼,竟与梦中一般无二 沐浴更衣,换上一套崭新的白色剑袍,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的失态尽数掩埋。 江倾阙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 问剑楼坐落在孤峰之巅,终年积雪,云雾缭绕。 目之所及,尽是皑皑白雪。 和江倾阙的人一样,冷寂,孤绝。 他提剑走入庭院。 剑出鞘,寒光映雪。 起手,剑气破开寒风,卷起地上碎雪。 本该心无旁骛。 可梦中女子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她笑,她语,她指尖的冰凉触感,她缠绕在耳畔的温热呼吸,她贴上来的柔软唇瓣…… 手中长剑发出嗡鸣,剑气失控地横扫而出,将不远处一座雪山削去一角,碎石与雪沫纷扬落下。 江倾阙停住动作,微微喘息。 他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寒意彻骨的峰顶,他的额角竟又渗出了细密的汗,顺着侧脸滑下,没入衣领。 垂眸看着手中仍在轻颤的长剑,他眼中墨色翻涌,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心乱了。 因为梦中的女子。 ………… 三日后,问剑楼。 终年积雪的孤峰之巅,今日却是另一番景象。 白玉铺就的广场延伸至云海边际,两侧是观礼台,各色旌旗猎猎作响,绣着人族各大宗门与魔族各部的徽记。 云台高悬于广场正北,凌空三丈。 台上设主座八席,分别代表当今修真界的八大势力。 天色未亮,各派弟子便已陆续抵达山门。 “古剑山庄到——” “紫霞山到——” “清虚门到——” 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鱼贯而入,由问剑楼弟子引至相应的观礼台落座。 江倾阙坐在云台主位,一袭雪白剑袍纤尘不染,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清冷眉眼。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自三日前那场梦后,他再未入眠。 可即便运转清心诀,那带着泪痣的笑靥仍会趁他心神松懈时浮现。 他不明白,自己数百年的道心,为何会被梦中幻影搅乱至此。 “剑尊,各派已基本到齐。”侍立一旁的弟子恭敬禀报。 江倾阙微微颔首,抿了口茶。 茶是上好的雪顶银针,入口清冽,此刻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日,他会见到她。 “魔域使团到——” 山门处,弟子朗声通报。 原本喧闹的演武场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入口处。 魔族队伍最前方,一顶黑金轿辇由四名高阶魔将抬着,缓缓行至广场中央。 轿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抹绯红身影袅娜步出。 那女子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眼眸。 绯红长裙曳地,腰束红色宽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墨发仅以一枚赤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抬眸,望向云台。 恰此时,江倾阙目光落下。 四目相对。 江倾阙眸光凝滞。 薄纱之上,眼尾红痣灼灼,竟与梦中一般无二。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眼中荡开笑意,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跟随长老们走向魔域所属的观礼台。 江倾阙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剑尊?”身旁的弟子察觉异样,轻声唤道。 江倾阙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愕,嗓音微哑:“那女子是谁?” 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恭敬答道:“回剑尊,此人乃魔域新晋圣女,名唤暮挽眠。听闻手段了得,心机颇深,短短几年便从底层爬至圣女之位。” 暮挽眠。 江倾阙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魔域圣女吗? 他的梦中,为何会出现她? 是巧合,还是…… “诸位。” 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江倾阙的思绪。 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古剑山庄庄主古长风负手而立,环视四周,朗声开口。 “今日,人魔两族百年论剑,如期于问剑楼举行。老夫古长风,承蒙各位同道抬爱,主持此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魔域观礼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夫斗胆,代表正道欢迎魔域使团远道而来。说来惭愧,自三百年前论剑改制以来,魔域诸位还未曾胜过一场,不知此番,可否能让古某开开眼界?” 话落,人族观礼台便响起一阵低笑。 “古庄主此言差矣,非是魔族道友不济,实乃我人族剑道日臻化境。尤其是江剑尊,年少成名,剑道通神,自他执掌问剑楼以来,我人族便再未有过败绩。” “正是!有江剑尊坐镇,何须担忧?” “魔域若想赢,怕是还得再等百年,等江剑尊飞升之后再说吧!” 哄笑声更盛。 魔族众人脸色难看。 一位额生双角的魔将拍案而起:“你们人族休要猖狂!不过是仗着有个江倾阙罢了!” “就是,数百年前,我魔域剑魔前辈一人一剑,连挑你人族七大宗门时,你们可还没出生呢!” 一名人族年轻修士嗤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的魔域,可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剑修?”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古长风嘴角笑意加深,乐见其成。 “既如此……” 喧闹声中,一道妩媚轻软的嗓音悠悠响起。 全场倏然安静。 所有人转向声音来处。 暮挽眠缓步走出队列,抬手摘下面上薄纱。 一张含情带媚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肌肤白皙,唇色嫣红,鼻梁秀挺,最勾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眼波流转间,似含春水,眼尾泪痣随着她细微的表情轻颤,平添三分妖冶。 她笑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云台那道白色身影上。 江倾阙袖中的手握紧。 这声音…… 竟也与梦中一模一样。 柔软,勾人。 她站在阳光下,红衣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 暮挽眠看着他,笑意盈盈:“久闻问剑楼江剑尊,剑道独步天下。小女子不才,初掌圣女之位,对剑道亦颇有兴趣。” “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剑尊指点一二,也好让我魔族晚辈,亲眼领略一番,何为真正的人族剑道巅峰?” 第三章 烙进了他心里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剑尊何等身份,岂会与你一个小小圣女动手?”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暮挽眠恍若未闻,静静地看着江倾阙,等待他的回答。 按理说,江倾阙身为剑尊,人族魁首,确实不该在第一场出手。 这不合规矩,也有失身份。 可他看着台下那张熟悉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说: “好。”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云台。 暮挽眠颔首:“多谢剑尊成全。” 说罢,她轻盈一跃,翩然落至演武场中央。 站定后,她面向云台,对着江倾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剑尊指教。” 江倾阙飞身而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她对面的位置。 微风拂过,带来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 江倾阙喉头滚动,嗓音微哑:“得罪。”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剑锋掠过她身侧,甜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绕进鼻腔。 江倾阙呼吸凝滞,心神恍惚。 脑海中又浮现出梦境画面。 她赤足踏在地面,墨发扫过他的胸膛,指尖冰凉,唇瓣柔软…… 手中剑招不自觉地凌厉了几分。 暮挽眠渐感吃力。 她虽为魔族圣女,修为不弱,但比起江倾阙这般成名数百年的剑尊,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她勉力支撑着,额角渗出细汗。 又一剑劈来,她眼中漾开水光,小声幽怨道: “剑尊……” 嗓音软糯,带着委屈,如同梦中她撒娇时的语调。 江倾阙猛然回神。 眼前是她微红的眼眶,那颗泪痣在眼尾轻颤,恍若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他心头莫名一紧,手中长剑硬生生偏了三分,强劲的剑气擦着她肩侧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暮挽眠似乎因方才勉力支撑,气力不继,身形一晃,朝着他的方向软软倒来。 她想,他会接住她的。 果然。 江倾阙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 温软的身体撞入怀中,甜香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暮挽眠仰起脸,唇瓣擦过他的下颌。 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惊魂未定的柔弱,轻声道: “剑尊,你弄疼我了。” 江倾阙浑身僵硬,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色冷得能凝出冰来。 “失礼。”他嗓音干涩,转身便要下台。 “剑尊留步。”暮挽眠柔声唤住他,盈盈一礼,“多谢剑尊手下留情。问剑楼剑道,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得纯良无害,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 江倾阙没有回头,冷冷丢下一句: “承让。” 便飞身回到云台。 他坐回位置,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却在颤抖。 她眼尾的那颗红痣,还在他眼前晃。 像一颗小小的朱砂。 烙进了他眼里。 也烙进了他心里。 他有些分不清。 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又或者,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从未醒来过。 暮挽眠回到魔域观礼台,绯烟立即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她接过,低头啜饮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很好。 方才台上,江倾阙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便是要想办法留问剑楼。 只有朝夕相对,她的计划才能继续。 演武场上,古长风的声音再度响起,宣布第一场切磋的结果。 自然,是江倾阙“指点”了魔族圣女。 人族那边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魔域众人脸色则更加难看几分。 暮挽眠并不在乎,安静地将目光投向场中。 后续的比试陆续开始了。 各派弟子与魔族年轻一辈轮番上场,剑气纵横,灵力碰撞,引来阵阵喝彩。 而云台上的江倾阙,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魔域观礼台的方向。 暮挽眠坐在那里,一身绯红扎眼。 身旁的侍女俯身与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她在对谁笑? 江倾阙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他竟暗暗希望,她也能抬眼,往云台这边看上一眼。 可她没有。 自方才回到座位后,暮挽眠便全神贯注于场中比试,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江倾阙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发僵。 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搅得他无法安宁。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演武场中央。 可不过片刻,眼角的余光又不听使唤地溜向那边。 她在笑。 因为台上魔族弟子一个巧妙的闪避。 那笑容明媚,却不是为了他。 江倾阙垂下眼睑,杯中茶水已凉,他却没有再饮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 一名问剑楼内门弟子步履匆忙,神色慌张地穿过人群,直奔云台而来。 他额上带着汗,脸色发白,径直走到江倾阙座前,却又碍于规矩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焦急地望向侍立在江倾阙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见状,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何事如此惊慌?” 那弟子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急切:“剑、剑尊……《问剑九式》的剑谱……不见了!” “什么!?”执事弟子闻言,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问剑九式》乃是问剑楼镇派剑法之一,虽非最核心的不传之秘,却也至关重要,历来妥善保管于藏书阁,怎会在此时不翼而飞? 临近云台的几位人族大能听了去,神色各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观礼台间飞速传开。 “剑谱失窃?” “竟有贼人如此大胆,在问剑楼地界行窃?”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不少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魔域观礼台。 一名人族修士霍然站起,指向魔族方向,怒声道:“定是魔域的人干的!自己剑道不如人,便使出这般下作手段,简直无耻!” “对!偏偏他们来了就丢东西!” “请剑尊严查魔域使团!” 附和声四起,群情激愤。 魔族众人岂肯平白受辱,纷纷怒斥反驳。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比方才的比试还要紧张几分。 问剑楼的大长老见状,看向江倾阙。 得到江倾阙的同意后,他起身走到台前,声音灌注灵力,压下喧哗:“诸位,请稍安勿躁!” 他面色凝重,环视全场:“《问剑九式》失窃,乃我问剑楼失职。此事关重大,问剑楼必会彻查清楚,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今日所有在场道友、来宾,暂且留步问剑楼,配合调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此言一出,便是要将所有人都暂时扣留在问剑楼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不悦,但也知事关重大,不好反驳。 一片骚动中,江倾阙的视线再次落在那抹绯红身影上。 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庆幸。 庆幸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将留她下来的理由。 第四章 你分明就是想见她 暮挽眠眼中闪过笑意。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愁找不到理由留在问剑楼,现在剑谱失窃,全楼戒严,她名正言顺地走不了了。 至于剑谱是谁偷的,她不在乎。 暮挽眠抬眸,望向云台。 江倾阙正看着她。 隔着满场喧嚣,隔着各色旌旗与攒动的人头,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演武场,落在她脸上。 暮挽眠弯起眼睛,冲他莞尔一笑。 江倾阙淡淡移开视线。 暮挽眠也不在意,收回目光。 问剑楼的弟子很快开始安排众人离场。 今夜所有来客都要留宿楼中,待事情查清方可离去。 “魔域诸位,请随我来。” 一名问剑楼弟子走近,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暮挽眠起身,绯烟紧跟在她身侧。 那弟子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不愿与他们同行。 绯烟蹙眉,压低声音:“圣女,他这态度……” 暮挽眠摇摇头。 她暂时还不想和问剑楼的人起冲突。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藏书阁,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脚下的石板从平整的白玉变成粗糙的青石,两侧的景致也从精心修剪的松柏变成了杂生的野草。 绯烟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柱香后,那弟子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暮挽眠看去。 院子不大,门楣上积着灰,檐角的蛛网在风中轻晃。 “到了。”弟子侧身,让出门口。 绯烟推开院门。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她偏头咳了两声,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院中杂草丛生,青苔爬满石阶,正屋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头简陋的桌椅和落了灰的床榻。 “这就是你们问剑楼的待客之道?”绯烟瞪着那弟子,“我族圣女屈尊前来,你们就给住这种地方?” 那弟子面不改色,语气不咸不淡。 “今日来客太多,问剑楼客房有限,只能委屈二位了。若是不满意,您尽可自去寻住处,只是眼下全楼戒严,没有令牌,只怕出不了山门。” 绯烟气结。 “你!” “绯烟。”暮挽眠开口。 绯烟不甘地闭上嘴,退到她身后。 暮挽眠看着那弟子,神色平静。 “多谢。”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她会道谢,愣了一下,旋即敷衍地拱了拱手。 “在下先行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没走几步,他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下来。 “魔域的人,还真当自己是客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修士的耳力何其灵敏。 绯烟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她死死咬着牙,等那弟子走远,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人族这帮家伙,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就这副嘴脸。真恶心。” 暮挽眠没有接话,走进屋内。 人性向来如此,她早已见识过。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灰尘在斜阳里浮动,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 她抬手,指尖划过桌沿,沾了一层薄灰。 绯烟跟进来,看着这满屋破败,眼眶微红。 “圣女,要不我去找魔族长老,让他们……” “不用。” 暮挽眠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的灰。 “我有办法。”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窗。 窗外是一小片荒废的庭院,杂草丛生,角落里立着一口枯井。 暮挽眠看着那片荒芜,神色淡淡。 “明天,”她说,“会有人来请我们换一间屋子。” 是夜。 江倾阙沐浴后,换上一身干净中衣。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在犹豫 犹豫今晚要不要入睡。 他怕梦见她。 更怕梦见她时,自己会感到欢喜。 今日剑谱失窃,全楼戒严,他方才与诸位长老商议追查之事直到亥时,脑中全是剑谱、贼人、各派反应,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现在静下来了。 她的影子便又浮上来。 眼尾的泪痣,嘴角的笑,那声软软的“剑尊”。 还有台上她倒进他怀里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 和梦中一般无二。 江倾阙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在想什么。 几百年的道心清修,如今却对着一个梦中幻影…… 不,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人,是魔域的圣女。 她今夜就宿在问剑楼的某间客房里,而他却在这里想着她。 龌龊。 恶心。 江倾阙睁开眼,转身离开窗边。 他不睡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剑谱。 翻开。 白纸黑字,一行行剑诀。 他看进去,又好像没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色偏移,夜风渐凉。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剑谱,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你不能再见她了。那是梦,是你自己造的妄念。你是剑尊,是人族魁首,是问剑楼的脸面。你该斩断它。 只是梦而已。梦里的事,当不得真。况且那妖女潜入你的梦境,是她心怀不轨,你不过是被动承受,何错之有? 可你今夜不睡,是在躲她。 躲又如何?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夜。她既然有心入你梦境,你醒着也好,睡着也好,她总有办法。 那就让她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 你分明就是想见她。 江倾阙握紧手中剑谱,指节泛白。 良久。 他放下剑谱,起身回到床边。 躺下。 阖眼。 夜色沉沉,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 又是那片氤氲的雾气。 江倾阙站在雾中,周身是熟悉的白茫。 她还没来。 他应该趁她未至,运转心法,从梦中醒来。 可他没有动。 他在等。 他心中隐隐期待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赤足踏在水面。 下一刻,温软的身体贴上来,从背后拥住他。 “剑尊。” “几日不见,可有想我?” 江倾阙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站着,脊背僵直。 暮挽眠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侧过脸,看着他清冷的侧颜。 “剑尊怎么不说话?”她轻声问,“不想我吗?” 江倾阙喉头发紧。 “你来做什么。” 嗓音干涩。 暮挽眠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耳廓。 “来见你呀。” 她说着,手指攀上他的肩,顺着衣料缓缓滑向前胸。 第五章 能和剑尊共度云雨的客? 江倾阙扣住她的手腕。 “别闹。” 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无力。 暮挽眠垂眸,看着那只手。 骨节匀亭,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此时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像怕捏碎了什么。 她抬眼,眼尾泪痣轻颤。 “剑尊,你弄疼我了。” 她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江倾阙指节微顿。 他分明没有用力。 可听到她的话,他还是松开了手。 手掌垂落身侧,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暮挽眠弯起唇角。 她倾身,柔软的唇瓣落在他侧脸。 “剑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贴得很近,呼吸拂在他耳畔。 “想我了吗?” 江倾阙下颌绷紧,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暮挽眠歪头看他。 “没有?” 她的手滑落,顺着他的胸膛,一寸一寸往下。 “剑尊的身体,可比嘴诚实多了。” 江倾阙身体微颤,再次握住她的手。 这次用了些力气。 “夜深了,”他别开脸,喉结滚动,“该睡了。” 暮挽眠没有抽手。 她任由他握着,靠在他背后,声音轻轻的。 “可我的屋子离剑尊太远了。睡不着。” 江倾阙眸光微动。 暮挽眠继续说,气息透过衣料渗进去,温热的,柔软的。 “院子很偏僻,屋里全是灰,窗子也关不严,夜风往里灌。冷得很。” 她语气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 江倾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谁安排的?” 暮挽眠没有回答。 她侧过脸,看着他的侧颜。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 眉峰,鼻梁,紧抿的薄唇。 她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剑尊是在关心我吗?” 江倾阙抿唇。 “……没有。” “你是客。委屈客人,不是问剑楼的待客之道。” 暮挽眠没忍住,轻笑出声。 “客?” “能和剑尊共度云雨的客?” 江倾阙没说话,耳尖却染上了薄红。 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暮挽眠看着那片红,凑近他的耳畔:“剑尊,你耳朵红了。” 江倾阙僵住。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触到耳廓。 一片温热。 他怔怔地放下手,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暮挽眠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盛满笑意。 白日里清冷孤高、一剑惊天的剑尊,此刻站在她面前,因为一句“耳朵红了”而手足无措。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难懂。 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不习惯心里生出那些他以为不该有的念头。 她见过太多男人。 魔域弱肉强食,她从底层爬上来,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她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贪婪,什么样的笑容是算计,什么样的靠近是为了占有。 可江倾阙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算计,不是占有欲。 是克制。 克制不去看她,克制不回应她的撩拨。 这层克制被他披在身上几百年,已经成了他的皮、他的骨、他的血肉。 她想看看。 这层克制撕开之后,底下是什么。 暮挽眠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后退一步。 温软的身体离开,后背的温度散去,江倾阙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像是失落。 他开口:“……你要走了?” 暮挽眠看着他,“剑尊不想让我走吗?” 江倾阙又不说话了。 暮挽眠绕到他面前,抬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不走。” “今晚还没和剑尊共度云雨呢,我怎么舍得走。” 江倾阙避开她的视线,斥道:“……休要再说这般话。” 暮挽眠没应他。 她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往下一拉。 江倾阙微微低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鼻息交融。 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唇上。 他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 暮挽眠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剑尊不喜欢?” 江倾阙沉默。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暮挽眠也不逼他。 她闭上眼,吻上他的薄唇。 很轻。 像花瓣落在水面。 江倾阙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他任她的唇贴上来,任她的气息渡进他口中。 他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 暮挽眠握住他的手腕。 引导着,放在自己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剑尊。” 她抬眸看他,眼尾泪痣像一颗浸了水的朱砂。 “今夜轻些。上次我腰疼了好久。” 江倾阙瞳孔微缩,嗓音干涩:“上次……是梦。” 暮挽眠笑道:“梦又如何?梦里的事,剑尊就不认了吗?” 江倾阙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他忽然就不想躲了。 他闭上眼睛,低头,吻住她不饶人的红唇。 暮挽眠神情微滞,眼眸微微睁大。 三个月了。 夜夜入梦,次次撩拨,他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她吻他,他不躲。 她靠近,他不退。 她得寸进尺,他闭眼任她胡来。 可他从不会主动。 今夜是第一次。 江倾阙的呼吸落在她脸颊边,有些烫,他说: “今夜我会慢慢来” “……不会再弄疼你。” ………… 云雨停歇,江倾阙垂下眼睑。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舒展的眉眼,看着她眼尾那颗灼灼的红痣。 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在世时问过他一句话。 “倾阙,你修道数百载,可曾有过想要的东西?” 他当时摇头。 剑修当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扰。 他从来不需要什么,也从来不想拥有什么。 可此刻他看着怀里的人儿。 他忽然想。 他有了。 他想要她。 雾气散尽。 江倾阙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 半晌,他坐起身,掀开锦被。 门外的弟子正在洒扫庭院,见剑尊推门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剑尊今日起得好早。” 江倾阙没有应。 他站在院中,看着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洒扫弟子心里打鼓,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第六章 他想见她 “魔域圣女昨日安排在了何处?” 江倾阙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弟子恭敬回道:“回剑尊,昨夜客房紧张,魔域众人被安置在西偏院一带。” 西偏院。 问剑楼最偏僻的角落。 江倾阙没有说话。 弟子等了一会儿,试探道:“剑尊?” “那处,许久无人打理了。”江倾阙说。 弟子没明白他的意思,如实答道:“是,那边原是堆放杂物的,鲜少住人。昨日事出突然,一时腾不出更好的院子。” 江倾阙沉默片刻,道:“将听竹苑收拾出来。” 弟子愣住。 听竹苑是问剑楼最好的客院之一,依山傍水,清幽雅致,一向只接待各派掌门级人物。 魔域此番来的虽是使团,但领头的不过是个长老,圣女也只是新晋,按规矩是住不进听竹苑的。 他有些不确定:“剑尊的意思是……” 江倾阙脑海中浮现出暮挽眠的身影。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含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道:“请魔族圣女移步听竹苑。问剑楼待客,不可失礼。” 弟子怔了好一会儿。 他偷偷抬眼,看向自家剑尊。 江倾阙面上没有表情,晨光落在他眉目间,清冷如常。 弟子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 “等等。”江倾阙叫住他。 弟子回头:“剑尊还有何吩咐?” 江倾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他只是觉得,如果让弟子去传话,她会不会认为他只是客套,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 他不想让她这样想。 可他又不知道自己想怎样。 片刻后,他说:“你带几名弟子去收拾听竹苑。魔域圣女那边,我亲自去。” 弟子不理解,“……啊?” 剑尊亲自去? 他想了又想,恍然大悟。 定是剑尊有了剑谱的线索,要亲自去审问魔域圣女。 怪不得要将人安置在听竹苑,原来是剑尊想要亲自监视。 弟子肃然起敬:“是!弟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去,心中暗想,剑尊为了追回剑谱,竟然亲自出马,当真是尽职尽责。 江倾阙站在原地,看着弟子走远。 晨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终年不化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随后向西偏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心里的声音就清晰一分。 你在做什么? 你是剑尊,她是魔域圣女。 你们之间隔着正邪两道,隔着无数双眼睛。 你亲自去请她移居听竹苑,旁人会怎么想? 她本人会怎么想? 他脚步顿住,很快又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他只知道,他想去,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 哪怕她还是会像梦里那样,笑着撩拨他,叫他“剑尊”,问他“想我了吗”。 他都想去。 但当他真的站在那扇破旧的院门前时,又停住了。 院门半掩着,门板上积着灰,檐角爬着蛛网。 江倾阙庆幸自己来了,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 他有些后悔。 他来了,然后呢? 要是她问起来,他该如何回答? 问她住得可好?可他已经知道她住得不好,否则他不会站在这里。 问她可有需要?可他已经让人收拾了听竹苑,他的来意一目了然。 问她昨夜睡得如何?他不敢问。 他怕她回答。 怕她笑着说“睡得很好”,又怕她笑着说“睡不好,因为想剑尊”。 无论哪种回答,都不是他想要的。 江倾阙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他一辈子没这么犹豫过。 修道数百年,他做什么都是干净利落,从来不需要想这么多。 可现在他站在这扇破旧的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反复复,像个傻子。 院门内。 暮挽眠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腰侧。 昨夜梦里折腾得太久,醒来后腰就有些酸。 她揉着腰,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算算时辰,江倾阙也应该派人来了。 暮挽眠道:“绯烟。” 绯烟正在收拾床榻,闻言抬头:“圣女?” “你去把院门打开。” 绯烟愣了一下:“现在?” 暮挽眠没有解释,点了点头。 绯烟不敢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向院门走去。 手触到门板时,她顿住了。 隔着门,她隐约看见一道人影。 白衣,玉冠,身姿挺拔。 她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拉开门。 门外,江倾阙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敲门的样子。 绯烟压下心里的惊讶,垂眸行礼:“剑尊。” 江倾阙收回手,负在身后。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看去。 暮挽眠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墨发简单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脸上脂粉未施,比昨日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 江倾阙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她,忘了移开视线。 暮挽眠也没想到是他。 她以为最多是个执事弟子,或者一封措辞客气的帖子。 她敛下眼底的情绪,微微欠身:“不知剑尊前来所为何事?” 她语气客气,神情平静。 江倾阙心里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明明昨夜她还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叫着他剑尊。 明明昨夜她还吻过他,笑着说要和他共度云雨。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客气得像是陌生人,就好像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就好像他们只是素不相识的正道与魔女。 他身侧的手紧握着,开口道:“昨日是楼内弟子怠慢了圣女,还望圣女海涵。” 暮挽眠笑道:“不敢当。事发突然,挽眠理解。” 江倾阙听着这话,心里更闷了。 她说不怪。 她说得体。 她理解。 可这不是他想听的。 他沉默片刻,说:“此番前来,是想请圣女移步听竹苑。那边清静些,也宽敞些。” 暮挽眠看着他,道:“听竹苑?挽眠不过新晋圣女,如何敢当。” 江倾阙:“问剑楼待客,不论身份高低,只论礼数周全。昨日怠慢,今日理应补过。” 第七章 他想和她一起看路边的野花,看山间的云雾,看日落月升,看世间万物 暮挽眠点头,回道:“剑尊言重了。既如此,挽眠恭敬不如从命。” 江倾阙微微颔首:“请。” 他转身,走在前头。 暮挽眠和绯烟跟在他身后。 路上很安静。 晨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成斑驳的光影。 江倾阙的脚步不快不慢。 他想着,该说点什么。 她是客人,他是主人,主人带客人去住处,路上总该说点什么。 介绍沿途的景致?这路边只有松柏和野草,没什么可介绍的。 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那是客套话,他不想说。 问问她对问剑楼的印象?她一个魔域圣女,被人族修士冷眼相待,能有什么好印象。 江倾阙从来不知道,说话这么难。 他是剑尊,平日只需发号施令,不需与人寒暄。 即便与各派掌门交谈,说的也都是正事,剑道、论剑、修真界大事。 他从不需要没话找话。 可现在他需要了。 他想和她聊聊天,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想知道她生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她平日里都做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倾阙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她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蓦然间,他想回头看看她今天的样子,素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没有脂粉的脸。 可他又觉得,很唐突。 过了一会儿,江倾阙又想,该说点什么。 说说剑谱失窃的事? 问她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这话问出来,像是在怀疑她。 不过他确实应该怀疑她。 她是魔域圣女,是冲着问剑楼来的。剑谱失窃,她嫌疑最大。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想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想像审问犯人一样问她。 他只想…… 江倾阙紧抿薄唇,想了又想,开口道:“昨夜……” 身后脚步声没停。 他顿了顿,继续说:“昨夜客房紧张,让圣女受委屈了。” 暮挽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客客气气的:“剑尊言重了。事发突然,可以理解。” 又是这句话。 江倾阙倏地有些烦躁。 不是烦她,是烦自己。 他明明想跟她说话,想听她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全是这种没用的客套。 他想问她,夜里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 但这话他问不出口。 江倾阙沉默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前面路边的野花。 是一簇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石缝里,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 他想和她聊聊这朵花。 可他叫不出名字。 他修道数百年,从来不看这些。 剑修当修无情道,眼里只有剑,只有苍生,花草树木,与他无关。 但是此刻,他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和她一起看路边的野花,看山间的云雾,看日落月升,看世间万物。 他想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想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会不会也跟着弯。 正出神,身后蓦然传来暮挽眠的声音。 “剑谱失窃,剑尊应当很忙吧?不知今日为何有空前来?” 江倾阙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醒来后满脑子都是她? 说他知道她住在西偏院,心里不舒服? 说他想见她,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说不出口。 “今日醒得早,听闻客房紧张委屈了圣女,便想着亲自来看看,给圣女赔不是。” 暮挽眠“噢”了一声。 就一个字,江倾阙听不出她信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暮挽眠又问:“不知剑谱可否有了线索?论剑比试历来是要进行七日,不知后六日可还能正常进行?” 江倾阙答:“有了一些。” 暮挽眠点头,又问:“剑尊亲自来,莫非是怀疑挽眠?” 江倾阙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误会了。 她以为他来,是因为怀疑她,想亲自监视她。 江倾阙心里发紧,喉头滚动,说道:“并未。” 暮挽眠看着他,没说话。 江倾阙又说:“剑谱失窃之事,问剑楼自会查清。圣女是客,问剑楼不会无故怀疑客人。” 暮挽眠点点头,“原是如此。不过剑尊这速度,与将挽眠放在嫌疑名单无异。” 江倾阙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他亲自来请她移居听竹苑,大摇大摆穿过半个问剑楼,落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猜测。 江倾阙看向周围。 不远处的回廊上,几个穿着各派服饰的修士正往这边看。 见他看过去,他们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在谈论别的事。 更远一些的观景台上,也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 他方才只顾着想如何与她说话,竟没有留意这些。 江倾阙的心沉了下去。 是他的不对。 他只是想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却没有考虑到,这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一个魔域圣女,本就被人族修士冷眼相待。 现在由他亲自引路,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她在被监视,在被审问。 她的名声会受损,魔域那边,也会觉得她丢了脸面。 江倾阙的手慢慢收紧。 “……抱歉。”他开口,声音低哑,“是我考虑不周。” 暮挽眠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可他垂着眸,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她笑了笑,说道:“剑尊不必介怀。挽眠不过是魔域中人,被人怀疑也是常事。” 江倾阙闻言,抬眼看她。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飘飘的,像是不在意。 但他知道她在意。 她若不在意,就不会问他是不是怀疑她。 他承诺道:“问剑楼会将此事查清楚,给圣女和魔域一个交代。” 暮挽眠点头:“有劳剑尊。” 江倾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到了听竹苑,院门敞开着,几个弟子正在里面洒扫收拾。 江倾阙在门口停下脚步。 暮挽眠也停下,站在他身侧。 “到了。”江倾阙说。 暮挽眠看了看院门,又看向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八章 在想一个人 这倒是一个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 暮挽眠唇角微扬,说道:“剑尊等会儿若是无事,可否喝杯茶再走?您亲自送挽眠到住处,总该让挽眠表表谢意。” 她说得客气,语气也寻常,像是随口一问。 可江倾阙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眸,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好。” 几个正在院子里洒扫的弟子动作齐齐顿住。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口那道白色身影,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剑尊答应了? 剑尊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清冷模样,别说喝茶,就是多说一句话都嫌多。 方才竟然答应和魔族圣女一起喝茶? 这还是他们的剑尊吗? 一个弟子张了张嘴,被身旁的师兄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继续扫地,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倾阙没注意到这些。 他跟着暮挽眠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片碎金。 很美。 暮挽眠在院中的石桌前站定,回头看他:“剑尊请坐。” 江倾阙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是青石的,被弟子们擦得干干净净。 暮挽眠也坐下,绯烟上前给两人斟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 斟完茶,绯烟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暮挽眠端起茶盏,看向江倾阙。 “以茶代酒,谢剑尊亲自相送。”她举杯,“挽眠敬剑尊。” 江倾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暮挽眠也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听竹苑果然清雅。”她环顾四周,“比西偏院强了不知多少倍。剑尊这份情,挽眠记下了。” 江倾阙握着茶盏,道:“应该的。” 暮挽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倏然起了作弄的心思。 不知道梦外的他,会不会像梦中一样,纯情脸红呢? 江倾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 “剑尊平日里也这般寡言吗?”暮挽眠问。 江倾阙抬眼看她。 暮挽眠托着腮,笑盈盈期待着他的回答,“还是说,剑尊不喜欢和挽眠说话?” 江倾阙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是。”他说。 暮挽眠歪歪头:“不是什么?” 江倾阙沉默片刻,道:“不是不喜欢和圣女说话。” 暮挽眠眼底荡开笑意,继续追问:“那就是平日里也寡言?” 江倾阙“嗯”了一声。 暮挽眠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剑尊今日和挽眠说的话,怕是比平日一整天都多了吧?” 江倾阙没说话。 暮挽眠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像月牙儿。 江倾阙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不自在慢慢散了。 他想,她笑起来真好看。 暮挽眠收了笑,又饮了一口茶水,说道:“问剑楼的茶,比魔域的粗茶好多了。挽眠今日沾了剑尊的光。” 江倾阙喉头滚动,说:“圣女喜欢,走时可以带些回去。” 暮挽眠点头:“好啊,多谢剑尊。”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日的比试,剑尊手下留情,挽眠还没道谢呢。” 江倾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带着淡淡的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放下茶盏,说:“不必谢。圣女剑法不弱。” 暮挽眠:“剑尊这是在夸挽眠?” 江倾阙看着她,没有否认。 暮挽眠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但又很快敛住。 她垂眸看着茶盏里的茶水,声音轻了几分。 “其实挽眠知道,昨日那场比试,剑尊根本没有认真。不然以挽眠的修为,撑不过三招。” 闻言,江倾阙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茶杯。 她说的没错,他昨日确实没有认真。 但不是因为轻视她,而是因为对着她那张脸,他下不去手。 暮挽眠久久没等到回复,问道:“剑尊怎么不说话?” 江倾阙抿了抿唇,道:“圣女是客。” 暮挽眠“噢”了一声,点点头。 他的回答可真有意思,比试本就要争个胜负,他竟会因为她是客人而放水。 这借口,可真是拙劣。 她叹了口气,又道:“昨夜在西偏院,挽眠一夜没睡好。” 江倾阙眉头微动。 “床榻太硬?”他问。 暮挽眠摇头:“不是。” “被褥太薄?” 暮挽眠还是摇头。 江倾阙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暮挽眠托着腮,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在想一个人。” 江倾阙心跳蓦然加快。 他别开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暮挽眠看着他的动作,唇角上扬,“剑尊不问我想谁吗?” 江倾阙握着茶盏,没有说话。 暮挽眠也不逼他,自顾自道:“想一个故人。” 故人? 江倾阙心中一阵失落,脱口而出:“什么故人?” 暮挽眠轻叹一声:“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那会儿挽眠还在魔域底层挣扎,有一回受了重伤,差点死掉。有个人路过,给挽眠留了一瓶药。” 她说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竹叶上。 “挽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他穿一身白衣,背着一把剑。” 江倾阙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挽眠收回目光,看向他,“剑尊可曾救过什么人?” 江倾阙摇头:“不记得。” 他自出生就一直在问剑楼习剑,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更别说去到魔域了。 不知怎的,他有些懊悔。 如果自己以前常出去走走,会不会早些认识她? 暮挽眠点点头,没有再问。 江倾阙收敛思绪,道:“往后几日,圣女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人来告诉我。” 暮挽眠挑眉:“告诉剑尊?” “嗯。” “挽眠若有需要,该找问剑楼的执事弟子才是。剑尊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这些小事。” “你的事,不是小事。” 话说出口,江倾阙自己也怔了一会儿。 暮挽眠手一顿,轻笑出声:“剑尊这话,挽眠记住了。话说回来,剑谱失窃,剑尊可有头绪?” 江倾阙摇头:“还在查。” “挽眠多嘴问一句,那剑谱,很重要?” 江倾阙:“《问剑九式》虽非不传之秘,却也关乎问剑楼颜面。失窃之事,总要查清。” 暮挽眠点点头,说:“那剑尊这几日怕是不得闲了。既要查案,又要主持论剑,还得应付各派掌门。” 她说得寻常,像是在闲聊。 可江倾阙觉得,她是在关心他。 第九章 救命恩人 这个认知让江倾阙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第一次知道,人能如此开心。 “习惯了。”他说,“圣女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后几日的几场比试,应当不错。” 暮挽眠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剑尊这是在邀请挽眠?” 江倾阙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邀请她。 但他知道,如果她去看比试,他就能在人群中看见她。 暮挽眠见他不答,笑着说:“剑尊好意,挽眠会去看的。毕竟……来都来了,总得多看看问剑楼的风景。”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多情的眼眸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风景不是问剑楼的风景,而是他。 江倾阙垂下眼眸,耳尖有些发烫。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压下燥意,低声道:“好。” 就一个字。 暮挽眠抿唇浅笑,觉得这人有意思极了。 明明心里有话,却总是说不出口。 想看她,又总是移开视线。 耳朵红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想,她有些明白为什么三个月入梦,他每次都只是被动承受,从不主动了。 他不是不想,是不会。 不会主动,不会表达,不会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压了几百年,压成了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剑尊!”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焦急的呼唤。 执事弟子褚衡匆匆走来,在江倾阙面前停下。 褚衡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暮挽眠,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警惕。 他收回视线,对江倾阙躬身道:“剑尊,剑谱有线索了。” 江倾阙眉头微皱,看向暮挽眠。 他其实不太想走。 可若是不走,就显得他在刻意接近她。 江倾阙站起身,道:“圣女好生休息。” 暮挽眠也站起来,冲他微微欠身:“剑尊慢走。” 江倾阙点点头,带着褚衡离开。 院门口,那几个洒扫的弟子见他们出来,连忙低头行礼。 等他们走远了,一个弟子才敢抬起头,小声嘀咕:“师兄,我刚才好像看到剑尊在笑。” 师兄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剑尊何时笑过?” 弟子挠挠头:“不是,我是说,剑尊看那魔女的眼神……” “闭嘴。”师兄压低声音,“再胡说,罚你去扫藏经阁。” 弟子连忙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 他真的看见了。 剑尊看那魔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平日里清冷的光,是另一种光。 像是…… 像是看见了什么想看见的东西。 院子里。 暮挽眠盯着江倾阙渐渐消失的身影出神。 他的背影,真的很像当年救她的哥哥。 思绪飘远,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暮挽眠十四岁,倒在血泊里,身上被砍了七八刀,最重的一刀从肩胛劈到腰侧,深可见骨。 追杀她的人以为她死了,扬长而去。 她躺在废墟里,血一点一点流着,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那时候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不疼,就是冷。 冷得她想蜷缩起来,可是没力气。 她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她想睁眼看,但眼皮太重,抬不起来。 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她感觉到有人蹲下来,有什么东西滴进她嘴里,凉凉的,带着一股清香。 她想吞咽,但喉咙干涩,咽不下去。 那人托起她的头,把她的脑袋搁在他膝上。 “咽下去。”他说。 声音很好听。 她用力咽了下去。 液体滑进喉咙,所过之处,传来一阵麻痒,血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 她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面具。 银色的,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泉水。 他低头看她,问:“能站起来吗?” 她摇摇头。 她浑身是伤,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哪还有什么力气站起来。 他没说话,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你是谁?”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被他带回一个山洞,洞里铺了干草,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袍。 他把她放在干草上,用那件白袍把她裹起来。 “好好养伤。”他说,“伤好了就离开这里。” 她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他没有回答。 她在山洞里养了七天伤。 七天里,他每天都会来,给她送吃的,给她换药。 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大概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是人族修士,修为很高。 他来魔域是为了找一个人,具体是谁,他没说。 第七天,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把她送出山洞,站在洞口,对她说:“魔域很乱,你一个小姑娘,以后小心些。” 她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不必知道。”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好好修炼,等你当上魔域圣女的时候,我们就会重逢。” 她眼中散发出惊喜的光:“真的?” 他点点头:“真的。” 她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我叫暮挽眠,你叫我眠眠就好。” 他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眠眠。”他轻声念了一遍,“好好活着。” 话落,他转身离开。 她追出几步,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不重要。” 声音与背影一同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暮挽眠收回思绪,轻叹一声。 如今她已是魔域圣女了。 可还是不知道,他究竟在何处。 绯烟走过来,低声道:“圣女,方才那执事弟子的眼神不太对。” 暮挽眠点点头:“我知道。” 褚衡看她的眼神带着警惕,说明剑谱的线索八成与她有关。 暮挽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她很好奇,如果真的与她有关,江倾阙会怎么做。 第十章 保下她,还是…… 议事厅。 江倾阙和褚衡走进去时,楼内诸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见他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江倾阙落座,道:“都坐吧。” 众人重新坐下。 二长老季商率先开口:“剑尊,今日一早,言儿在藏书阁内发现一缕奇怪的气息。他一路追查,发现那气息在西偏院出现。” 他口中的“言儿”是他座下最得力的亲传弟子秦泊言,也是戒律堂的弟子,最擅长以剑灵追踪气息,从未出过错。 三长老尤止闻言,眉头微皱:“西偏院?那不是魔域使团的住所吗?” 四长老唐影是个浓眉大汉,脾气最是火爆。 他一拍桌子,怒道:“果然是魔域那帮兔崽子干的!我就说那帮魔崽子没一个好东西,平日里在魔域烧杀抢掠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手伸到咱们问剑楼来!剑尊,依我看,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看他们招不招!” 他嗓门大,中气足,一番话说得整个议事厅都在嗡嗡作响。 大长老项戟摆摆手:“老四,先别急,听听季商怎么说。” 唐影哼了一声,闭上嘴。 季商看向江倾阙,继续道:“剑尊,那缕气息并非寻常灵力,而是魔域特有的功法所散发出来的。虽然被人刻意遮掩过,但言儿的剑灵嗅觉灵敏,还是追踪到了。” 江倾阙问:“可否知晓具体是哪间院子?” 季商和项戟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季商道:“回剑尊,是魔域圣女所在的院子。” 话音落下,唐影的怒气更盛:“魔域圣女?就是昨日和剑尊比试的那个?果然是她!我就说,她一个魔女,好好的比试不打,非要请剑尊指点,分明是别有用心!” 尤止捋捋胡须,沉吟道:“若真是她做的,倒也说得通。她初登圣女之位,急需在魔域立威。若能盗取问剑楼剑谱,确实是大功一件。” 唐影又拍桌子,说道:“既如此,剑尊,咱们这就去把她抓来审问!” 尤止摇头:“不妥。那毕竟是魔域圣女,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抓人,容易引发争端。” 唐影瞪眼:“气息都追到她院子里了,还要什么证据?” 季商道:“气息消失在她院中,确实可疑。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 唐影冷笑:“栽赃?谁栽赃栽到魔域自己人头上?谁这么无聊?” 项戟沉吟道:“老四这话不对。魔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这位圣女,据说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短短几年就坐到这个位置,不知道踩着多少人上去。想把她拉下来的人,只怕不少。” 唐影哼了一声,“反正我看那魔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是个粗人,但也不是蠢人,项戟这话说得在理。 江倾阙听着几位长老争执,面色如常,但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用力到泛白。 气息追到了她院中……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季长老,秦泊言现在何处?” 季商道:“回剑尊,言儿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片刻后,秦泊言走进议事厅。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 他走到厅中,对江倾阙行礼:“见过剑尊。” 江倾阙看着他:“说说事情的经过。” 秦泊言直起身,恭敬道:“回剑尊,今日一早,弟子例行巡查藏书阁,在《问剑九式》存放之处发现一缕极淡的气息。那气息与寻常灵力不同,带着几分阴寒之意。弟子以剑灵追踪,一路追到西偏院,气息最终消失在魔域圣女所居的院中。” 江倾阙问:“你确定那气息与剑谱失窃有关?” 秦泊言道:“弟子不敢妄下定论。但那气息出现在存放剑谱之处,又一路延伸至魔域使团住处,弟子以为,值得追查。” 江倾阙沉默片刻,道:“除了你,还有谁发现过那气息?” 秦泊言摇头:“那气息极淡,寻常修士难以察觉。若非弟子剑灵特殊,恐怕也难以发现。” 江倾阙点点头,没有再问。 唐影忍不住道:“剑尊,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西偏院搜查,定能找到证据!” 尤止不赞同地皱眉:“老四,没有证据就搜查,传出去像什么话?魔域那边如何交代?” 唐影怒道:“交代什么交代?是他们先偷咱们的东西!” 项戟摆摆手:“都别吵。” 他看向江倾阙,道:“剑尊,此事如何处置,还请您定夺。” 江倾阙垂眸,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 方才在听竹苑,她与他闲聊时,眼神干净,语气寻常。 若真是她偷的,她会那样坦然吗? 江倾阙这才察觉,他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 他道:“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魔域使团住处。” 唐影急了:“剑尊!” 他不明白,分明是他们在理,却为何要畏畏缩缩的? 江倾阙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向秦泊言:“你确定那气息是阴寒属性?” 秦泊言点头:“是,弟子确认。” 江倾阙沉吟片刻,道:“魔域功法大多偏向阴寒,那气息若是出自魔域之人,倒也正常。但仅凭气息出现在院中,便断定是她偷的,证据不足。” 季商道:“剑尊的意思是?” 江倾阙道:“继续查。派人暗中盯着西偏院,看看有无异常。另外,藏书阁那边加强戒备,莫要让贼人再次得手。” 项戟点头:“剑尊考虑周全。” 唐影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见江倾阙已经定了调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倾阙站起身:“若无旁事,便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 江倾阙走出议事厅,褚衡跟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褚衡低声道:“剑尊,您觉得那魔女……” 江倾阙脚步一顿。 褚衡连忙闭嘴。 江倾阙没有回头,淡淡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要妄下论断。” 褚衡垂首:“是。” 江倾阙继续往前走,可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若当真是她,他该如何? 保下她,还是…… 第十一章 他的心也会偏 江倾阙轻叹了口气。 世人皆说他秉公无私,无情无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圣人,他是平常人。 所以,他的心也会偏。 思绪回笼,江倾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季长老说那气息是阴寒属性。 魔域功法大多阴寒,但也有人族修炼阴寒功法,若是有人故意模仿魔域的气息,栽赃给魔域使团呢? 若是如此,那贼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偷一本剑谱那么简单,而是想挑起人魔两族的争端。 想到这,江倾阙转身,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 褚衡愣了一下,问道:“剑尊,您去哪儿?” 江倾阙没有回答。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 刚在议事厅说了没有证据不得擅闯,现在自己却要去? 江倾阙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褚衡追上来,小心翼翼道:“剑尊?” 江倾阙沉默了一会,道:“无事。” 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褚衡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剑尊今日怎么怪怪的? 傍晚时分。 绯烟走进屋里,低声对暮挽眠说道:“圣女,外面有人在盯着咱们。” 暮挽眠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头:“什么人?” 绯烟道:“问剑楼的弟子,穿的是戒律堂的服饰。” 暮挽眠点点头,没有意外。 她已经听说了,剑谱失窃处发现了一股属于魔域的气息,而那气息又追到她院子里,不派人盯着才怪。 绯烟有些担心:“圣女,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暮挽眠摇头:“不用。”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外的竹林里,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暮挽眠唇角微扬。 江倾阙没有派人来抓她,而只是盯着她,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是她做的。 又或者,他信,但他会出面保下她。 暮挽眠收回视线,道:“绯烟,明日论剑,咱们去观礼台。” 绯烟一愣:“圣女,咱们不是该低调些吗?” 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此时此刻出现在观礼台,恐怕会引来不少非议。 暮挽眠望向问剑楼最高的那座山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高调。大大方方去看比试,才能显得咱们问心无愧。” 绯烟恍然:“圣女英明。” 暮挽眠没有再说。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浮现出那道白色的身影。 明日,又能见到他了。 翌日。 论剑第三日,演武场上热闹依旧。 暮挽眠带着绯烟,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魔域观礼台。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长裙,面上覆着薄纱。 一出现,便引来无数目光。 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不屑的,也有带着几分惊艳的。 暮挽眠恍若未觉,在她的席位上落座。 她抬眸,往云台看去。 江倾阙坐在主位上,一袭白衣,清冷如常。 四目相对。 暮挽眠弯起眼睛,冲他点点头。 江倾阙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暮挽眠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收回视线,看向演武场中央。 今日是人魔两族第一场正式比试,由人族清虚门对阵魔域血影部。 比试开始,场上剑气纵横,灵力碰撞,引得阵阵喝彩。 暮挽眠看得认真,时不时和绯烟低语几句。 但她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云台的方向。 江倾阙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暮挽眠装作不知,继续看比试。 第一场结束,魔域血影部险胜。 人族那边响起一阵嘘声,魔域这边则欢呼起来。 暮挽眠也跟着鼓掌。 第二场是问剑楼弟子对阵魔域暗月部。 问剑楼上场的,是一个年轻弟子,生得眉清目秀,剑法凌厉。 暮挽眠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此人。 此人剑法不错,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 阴寒。 暮挽眠想起来了,此人应该就是问剑楼二长老坐下的弟子秦泊言。 原来如此。 比试结束,秦泊言获胜。 他收剑入鞘,往魔域观礼台这边看了一眼。 暮挽眠坦然与他对视。 秦泊言眼中闪过一丝怨恨,转身下场。 暮挽眠轻笑一声。 有意思。 这个秦泊言,八成就是发现“线索”的人。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江倾阙啊江倾阙,你会怎么做呢? 是信你的弟子,还是…… 信我? 傍晚,比试结束。 暮挽眠带着绯烟往回走。 走到半路,褚衡迎面走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他躬身行礼:“暮圣女,剑尊有请。” 暮挽眠:“请带路。” 她等的就是这个。 褚衡领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院落。 院门上写着三个字:听竹苑。 暮挽眠挑眉,这不是她住的地方吗? 褚衡道:“剑尊在院内等候。” 暮挽眠点头,推门进去。 院子里,江倾阙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暮挽眠站在院门口,冲他一笑,“剑尊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挽眠?” 江倾阙看着她,淡淡道:“有话问你。” “噢。”暮挽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剑尊请问。” 江倾阙看着她,道:“前日,你可曾去过藏书阁?” 暮挽眠摇头:“没有。” 江倾阙又问:“你可知剑谱失窃现场,留下了一缕阴寒气息?” 暮挽眠点头:“听说了。” 江倾阙:“那气息,与魔域功法相似。” 暮挽眠闻言,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剑尊是来审问挽眠的?” 江倾阙否认:“不是。” 暮挽眠:“那是什么?” 江倾阙喉头滚动,嗓音有些哑:“我想听你亲口说,此事与你无关。” 暮挽眠不明白,问:“剑尊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挽眠说与挽眠无关,剑尊就会无条件的相信挽眠?” 江倾阙沉默了。 暮挽眠看着他这副样子,面上露出笑容,眼中却毫无笑意,“剑尊……” “对。” 江倾阙打断了她的话。 暮挽眠神情微滞,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江倾阙上前一步,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重复道:“只要你亲口说此事与你无关,我便不会再派人盯着你。” 第十二章 按照我说的做 暮挽眠眉头轻蹙,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说道:“剑尊说笑了。” 她退,江倾阙就进。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暮挽眠整个圈进他的阴影里。 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雪松味,丝丝缕缕地飘进她鼻腔。 他说:“没有说笑。” 暮挽眠仰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眉目清冷依旧,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暮挽眠莫名有些慌张,别开视线,道:“剑谱之事事关重大,挽眠知道剑尊不相信是挽眠做的。所以剑尊更应该查出真相,还挽眠一个清白。” 江倾阙:“这是两码事。” 暮挽眠奇怪:“什么?” 江倾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事情我会查清楚。可我更想亲耳听到你说,此事与你无关。” 暮挽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什么意思? 他不信是她做的,却还要她亲口说? 说了他就信? 凭什么? 暮挽眠觉得荒谬,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剑尊这话好生奇怪。挽眠说了,剑尊便信?若挽眠撒谎呢?” 江倾阙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暮挽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情绪,说:“剑尊还是去查案吧。挽眠累了,想歇息了。”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扣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暮挽眠心头微跳,抬眸看向江倾阙,“剑尊这是做什么?” 江倾阙喉结滚动,耳尖发烫,“你还没回答我。” 暮挽眠皱眉:“回答什么?” 江倾阙:“说与你无关。” 暮挽眠差点被他气笑了。 她的一句否认对这件事情的进展毫无作用,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说。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剑尊,你……” 她话没说完,江倾阙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 鼻息交融,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下意识想退,可身后是石桌,退无可退。 心跳有些乱,暮挽眠抬眸,对上江倾阙的视线。 他眼底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不清那里面是什么。 她抿抿唇,道:“与我无关。” 江倾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暮挽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剑尊,挽眠说了,可以了吗?” 江倾阙没有回答。 良久,他开口,嗓音沙哑:“以后,不许用这种眼神看别人。” 暮挽眠一怔:“什么?” 江倾阙道:“方才在观礼台,你看秦泊言的眼神。” 暮挽眠脑袋里浮现出一个问号。 她看秦泊言的眼神? 她只是打量了他几眼而已。 江倾阙继续道:“那眼神,只能给我。” 暮挽眠这回真的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人在说什么? 他是江倾阙吗? 是那个被她撩拨一下就会脸红的剑尊? 暮挽眠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剑尊,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倾阙认真道:“知道。” 暮挽眠眉头紧皱,她今天是没睡醒吗?还在梦里? 她说:“你……” 江倾阙打断她:“我没有醉,没有疯,也没有被夺舍。” 暮挽眠的话被他堵在喉咙里。 江倾阙眸色渐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知道你是魔域圣女,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可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方才那样看别人,我不喜欢。” 暮挽眠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剑尊,挽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江倾阙抬手撑在石桌上,将她圈在怀里,“那我再说清楚些。我对你……” “剑尊。” 暮挽眠急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时机还未成熟,她不想提前收网。 她这反应让江倾阙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好,我不说。” 暮挽眠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江倾阙又道:“你还没回答完。” 暮挽眠一愣:“什么?” 江倾阙理直气壮的说道:“你说此事与你无关,我信了。但你还没说,昨夜有没有梦见我。” 暮挽眠:“……”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得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还是那个清冷孤高的剑尊? 真的没有被人夺舍吗? 她深吸一口气,道:“剑尊,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来查案的?” 江倾阙回答:“没忘。” 暮挽眠:“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倾阙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想知道。” 暮挽眠:“……” 她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江倾阙不依不饶地又问:“昨夜有没有梦见我?” 暮挽眠神情凝滞,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有些怀疑自己。 她说:“没有。” 江倾阙:“你撒谎。” 暮挽眠心跳渐渐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剑尊凭什么说我撒谎?” 江倾阙:“因为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暮挽眠:“……” 她抬眼看去,眼前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 暮挽眠忽然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她习惯撩拨他,看他手足无措。 但是现在,手足无措的那个人,好像变成了她自己。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剑尊,你放开我。” 江倾阙没有松手,沉声道:“告诉我,昨夜有没有梦见我?” 暮挽眠抿唇,不说话。 江倾阙倏地俯下身,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唇瓣上,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亲上来。 暮挽眠呼吸微滞,紧紧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 “……梦见了。” 江倾阙眼底漾开笑意。 很淡,却真实存在。 暮挽眠看着,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羞恼?是不甘?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剑尊问完了吗?挽眠要休息了。” 江倾阙闻言,直起身,将她额前略微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问完了,今夜,梦里见。” 说完,也不管暮挽眠是什么反应,大步离开听竹苑。 刚回到主峰,一道紫色身影缓缓从屋内走出。 “如何?按照我说的做,是不是让那魔女哑口无言了?” 第十三章 军师上线 此人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风流,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身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锁骨。 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也不打开,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拈花殿最小的分殿殿主,秦观渡。 拈花殿在修真界名声不小,与合欢宗齐名,只不过合欢宗主收女弟子,拈花殿则收男弟子。 两派功法相似,皆以双修之道闻名,而这小殿主秦观渡,更是其中翘楚,据说与他有过一夜之缘的女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江倾阙在修真界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两人相识于百年前的一场论道会,彼时秦观渡被几个老顽固指着鼻子骂“邪魔外道”,江倾阙恰好路过,淡淡说了一句“道无高下,法无正邪,修什么都是个人缘法”。 秦观渡当时就觉得,这人能处。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 方才江倾阙在听竹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他在暗中支的招。 江倾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想起方才暮挽眠的反应,眉头微皱,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可我觉得,她方才只是震惊。” 秦观渡挑眉:“震惊?” 江倾阙点头,语气有些不确定:“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秦观渡闻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拿扇子指着江倾阙:“哎哟我说你什么好!你喜欢她就要主动出击啊,跟个闷葫芦似的,这样一辈子你都追不到她。” 江倾阙眼中担忧更甚。 他总觉得,方才暮挽眠的表现不是心动,是被冒犯的不自在。 他敛眸,声音低沉:“可若是逼得太紧,挽眠厌恶我该怎么办?” 秦观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围着江倾阙走了几圈,边走边打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江倾阙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 秦观渡停下脚步,拿扇子指着他的脸:“你这样貌。” 又指他的身子:“这身段。” 又指他整个人:“这地位。” 扇子往下移,停在某处:“除非你这方面不行,否则我想不到那魔女为何会拒绝你。” 江倾阙脸色一僵,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秦观渡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想想,她日日入你梦境,不是图你人就是图你的身份。她一个魔域圣女,图你身份作何?难不成想当问剑楼的剑尊夫人?别逗了,你们人魔两族什么关系,她心里没数?” 江倾阙沉默。 秦观渡继续道:“所以啊,她必然是图你人!只不过你们刚见面没多久,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意思表明心意。这种时候,就该由你来推进你们两人的关系。” 江倾阙皱眉沉思。 秦观渡说得有道理。 暮挽眠入他梦境三月,夜夜撩拨,若是对他无意,何苦费这般心力? 可若是对他有情,为何白日里见了他,又那般客气疏离? 他蓦然想起她昨日说的那个故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 他问:“你说,她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秦观渡一愣:“什么别人?” 江倾阙抿唇,把昨日暮挽眠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秦观渡听完,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着江倾阙,眼神复杂:“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心里有个白月光,你怕自己比不过?” 江倾阙没说话,默认了。 秦观渡叹了口气,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我说江大剑尊,你是不是修无情道修傻了?” “她说的那个故人,是十年前救她的人。那时候她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人救了,记在心里,很正常。可那是感激,不是情爱。”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就算她心里有过那个人,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过去,那个人在哪儿?她找过吗?找到过吗?” 江倾阙依旧沉默。 秦观渡揉了揉眉心,道:“她现在是魔域圣女,那人若真的如她所说,是个人物,为何这十年从不出现?若他只是个普通修士,你觉得她如今的身份,还会对一个普通修士念念不忘?” “她跟你提起那个人,未必是心里有他。或许只是想说给你听。” 江倾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问道:“说给我听?” 秦观渡点头:“试探你的反应。” 江倾阙还是不理解:“她为何要试探我?” 秦观渡差一点就被他这木头模样气笑了,拿扇子指着他:“因为她想知道,你在不在乎她。” 江倾阙愣住。 他从未往这方向想过。 秦观渡继续道:“你不是说她白日里对你客气疏离吗?她为什么客气?为什么疏离?因为她不确定你的心意。她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怕你对她只是逢场作戏。所以她要试探,要确认,要看看你会不会因为那个故人而有所反应。” 江倾阙听着,想起昨日暮挽眠说那番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确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但他当时只是说“不记得”,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江倾阙忽然有些懊悔。 他应该问的。 问她那个人长什么样,问她那个人现在何处,问她…… 问他还有没有机会。 秦观渡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行了,别想了。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以后的事,你可以把握。” 江倾阙抬眸看他,问:“我该如何做?” 秦观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江倾阙听着,眉心渐渐皱起。 秦观渡说完,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倾阙沉默,不确定地问:“真要如此?” 秦观渡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笃定:“兄弟你信我,拈花殿是什么地方?我见过的女子比你吃的盐都要多。” 江倾阙:“我早已辟谷。” 秦观渡一噎,摆摆手:“哎呀就是打个比喻,你信我就对了!” 江倾阙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 第十四章 受伤 听竹苑。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暮挽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竹林出神。 江倾阙派来监视她的人全被撤走了,院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可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日江倾阙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离奇。 明明前几日他还是那副木讷模样,被她撩拨几句就耳根发红,连看都不敢多看她几眼,今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但她不得不承认。 江倾阙顶着那张无情无欲的脸,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心跳得有些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悄悄破土,痒痒的,麻麻的,让人感到不自在。 暮挽眠轻叹一声,望着天上的冷月。 如今江倾阙已经对她动了心,但这颗心能为她付出多少,能为她舍弃什么,还是未知数。 她不能急,她得等。 等他陷得更深,等他离不开她,等他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 到那时候,她再亲手把他抛弃,毁了他的名声,才算完成任务。 正想着,窗外掠过一道人影。 暮挽眠眯起眼睛,目光紧紧追着。 那身形,那速度,绝不是普通弟子。 她眸色微沉。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不管那黑影是谁,只要她追上去,就能制造出一些事端。而事端,往往能推进她和江倾阙之间的关系。 暮挽眠思索这,转身往门口走去。 绯烟见她要出门,连忙上前拦住她:“圣女,您要去哪儿?” 暮挽眠道:“外面有人,我去看看。” 绯烟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圣女不可!这是问剑楼的地界,您一个人追出去太过危险。万一是有人故意引您入局,设下圈套等着您呢?” 暮挽眠看着她,淡淡道:“无碍。” 绯烟急道:“圣女!” 暮挽眠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我自有我的打算。” 说完,她推开门,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绯烟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追上去。 她知道自家圣女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竹林里很暗。 月光被茂密的竹叶遮住,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在地上落成斑驳的影。 暮挽眠追着黑影,穿过竹林,越过几座孤峰。 她发现,那黑影像是在刻意等着她。 她快,他就快,她慢,他也慢。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却追不上。 暮挽眠心下了然,这是故意引她去某个地方。她倒要看看,这背后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化,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两侧的树木从青竹变成了枯松,空气越来越冷。 暮挽眠抬头看去,前方是一座孤山,白雪皑皑,寸草不生。 黑影在山脚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山石后面。 暮挽眠正要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魔女!果然是你!” 暮挽眠转身。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伴随着一道强悍的剑气,直劈向她面门。 暮挽眠侧身躲过,长剑出鞘,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剑。 剑锋相撞,火花四溅。 她看清了来人。 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身问剑楼长老服饰。 四长老,唐影。 暮挽眠收剑后退,拉开距离,冷声道:“唐长老这是何意?” 唐影冷笑一声,又是一剑劈来:“何意?我追踪剑谱气息到此处禁地,只见你一人在此,你说是何意?” 暮挽眠挥剑格挡,身形被震退几步。 她稳住身形,沉声道:“我也是追踪贼人到此地。” 唐影根本不听,又是一剑:“还敢狡辩!待我拿下你这魔女,证据确凿,看你还怎么说!” 他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暮挽眠不再说话,专心应对。 唐影修为不弱,他虽然在问剑楼几位长老中排行第四,却是实战最强的。 他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 暮挽眠修为本就不如他,加上方才一路追来耗费了些力气,渐渐落了下风。 但她并不着急,因为她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往这边靠近。 是江倾阙。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将剑气偏了几分。 唐影的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她身侧留下一道血痕。 下一瞬,他的剑气结结实实击中了她。 暮挽眠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她撑起身子,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唐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容易就被击中。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提剑走一步一步朝着暮挽眠走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不自量力。” 他走到暮挽眠面前,剑尖指着她的喉咙,“交出剑谱,否则……” 暮挽眠捂着肩头的伤,脸色苍白,唇角挂着血迹。 她抬眸看他,声音虚弱:“我不知道剑谱在哪。” 唐影眼中杀意一闪:“那就死吧。” 剑锋落下。 暮挽眠闭上眼睛。 三、 二、 一。 “铛!” 刀剑相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暮挽眠睁开眼,一道白色身影挡在她面前,长剑架住了唐影的剑。 是江倾阙。 他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这满山的雪:“唐长老,我说过,没有证据,不得乱伤无辜。” 暮挽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动。 真的很像。 哥哥也是这般白衣,这般长剑,这般挡在她面前。 暮挽眠垂下眼眸,压下心里的悸动,抬手,一掌击在自己被剑气所伤的地方。 气血翻涌,剧痛袭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喘了几口气,看着江倾阙的背影。以他的性格,他定会将她带回主峰疗伤。 唐影被江倾阙拦住,又气又急:“剑尊!您休要被这魔女迷惑!我一路追踪剑谱气息到此地,只见她一人!若不是她偷的,她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江倾阙冷声道:“气息在此出现,不代表就是她做的。没有证据擅自动手,伤及无辜。戒律堂五十鞭,自己去领。” 唐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剑尊!” 江倾阙没说话,态度坚定。 第十五章 吃醋 唐影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拱手道:“领命。” 他狠狠瞪了暮挽眠一眼,转身朝着戒律堂的方向飞去。 四周安静下来。 江倾阙转过身,看向暮挽眠。 她跪坐在雪地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唇边挂着血迹,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 江倾阙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疼,很疼。 比自己受伤了,还要疼。 他蹲下身,嗓音干涩:“圣女可还能站起来?” 暮挽眠抬眸看他,心里默默说了一声抱歉。 她暗自催动内力,冲击方才的伤处,气血翻涌,喉头又是一甜。 她偏过头,又呕出一口血,“让剑尊见笑了。” 说着,她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可刚撑起一半,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江倾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的揪痛感越来越强烈。 他紧抿薄唇,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暮挽眠身子一僵。 江倾阙低头看她,声音低沉:“得罪了。” 说完,他足尖一点,带着她朝着主峰方向疾驰而去。 暮挽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不一样,不是冷的,是温热的。 很暖,很软,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她靠在他胸口,耳畔是他的心跳。 很快,很乱,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静。 暮挽眠有些想笑。 堂堂剑尊,抱着她的时候,心跳得比她还快。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太疼了。 她那一掌,下手太重,伤处像火烧一样疼。 但她不后悔,因为这是必要的。 只有受伤,才能让江倾阙把她带回主峰。只有靠近他,才能让他们的感情更进一步。 一切都是计划。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想起了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疼痛。 然后他来了。 穿着白衣,背着长剑。 他的怀抱,也是这样温热,这样柔软。是她在那吃人的魔域里,遇到过的唯一的光。 伤处的疼痛让暮挽眠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回忆。 她只觉得很暖,很安心,像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哥哥……别走……” 唇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呢喃,轻得像一缕风。 但江倾阙还是听见了。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在说什么? 哥哥? 他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哥哥。 莫非,是十年前救她的那个人? 江倾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酸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抿紧唇,继续往前飞,可心里那股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那时候才十四岁,被人救了,记在心里,很正常。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在意她昏迷时喊的是别人。 在意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江倾阙闭了闭眼,喉头滚动,垂眸看着怀里这张虚弱苍白的脸,心里的酸涩,渐渐被心疼盖过去了。 罢了,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心里有没有那个人,现在她在他怀里,他只想让她好好的。 主峰。 江倾阙抱着暮挽眠落进院子里,大步往里走。 秦观渡正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方才江倾阙说要去听竹苑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偶遇那魔女。 秦观渡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让他去了。 这才刚走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不是刚去吗?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江倾阙怀里的暮挽眠。 脸色苍白,唇角带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秦观渡瞳孔地震,扇子都忘了摇。 他张大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靠兄弟,我让你去勾引这魔女,你直接将人强抢回来了?” 江倾阙没理他,抱着暮挽眠径直走进屋里。 秦观渡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不是,我说你也太猛了吧?这才认识几天啊就直接上手抢人了?你就不怕问剑楼那些老顽固知道了参你一本?你就不怕魔域那边知道了来找你算账?你就不怕……” 江倾阙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能冻死人。 秦观渡识趣地闭上嘴。 江倾阙将暮挽眠放在榻上,放出神识探查她的伤势。 剑伤,掌伤……最严重的竟是掌伤。 江倾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秦观渡跟进来,凑到床边打量着暮挽眠,“啧啧啧,这伤得不轻啊。谁干的?” 江倾阙:“唐影。” 秦观渡挑眉:“你们那个四长老?他为什么对她动手?” 江倾阙没有回答,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观渡拦住他:“你干嘛去?” 江倾阙道:“找医修。” 秦观渡一把拉住他:“你疯啦?大半夜去找医修,问剑楼的人怎么想?这魔女大半夜被唐影打成重伤,现在又被你抱回主峰,你让医修来给她治伤,明天整个问剑楼都知道你跟她有一腿!” 江倾阙脚步顿住。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在乎她的。 秦观渡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拈花殿的疗伤圣药,内服外用都行。你先给她上药,等天亮再说。” “多谢。”江倾阙接过瓷瓶,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他看着榻上的人,心里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难受和心疼。 他伸手,拨开暮挽眠脸上的碎发。 秦观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识趣地退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江倾阙和暮挽眠。 江倾阙看着手里的瓷瓶,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随即,他拿着一件干净的中衣走出来,放在榻边。 他重新坐下,伸手拉开她肩头的衣料。 伤口露出来,不长,但有些深,还在往外渗血。 江倾阙眸光一沉。 他拔开瓷瓶的塞子,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暮挽眠眉心微动,像是在疼。 “忍忍,马上就好了。”江倾阙低低叹息,放轻手上动作。 上完药,他犹豫着,伸手将她身上染血的外衣褪下。 第十六章 神魂交融 狰狞的伤痕盘旋在白皙的肌肤上,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药粉撒上去的地方已经止了血,但周围的淤青正在扩散,紫的、青的、暗红的,一片一片。 江倾阙的手顿住。 他见过很多伤。 在问剑楼几百年,与人斗剑,与妖厮杀,什么样的伤他没处理过? 可此刻看着这些伤痕落在她身上,他竟觉得刺眼。 很疼。 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江倾阙深吸一口气,将她肩头的里衣往下褪。 衣料一点点滑落,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泛着莹润的光。 锁骨纤细,肩头圆润,再往下,隆起的弧度被一件月白色的小衣包裹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比梦中看到的更直观,也更让人心跳加速。 江倾阙喉头滚动,喉间干涩得厉害。 寂静的房间里,全是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片刻后,江倾阙睁开眼睛,抿紧唇,一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暮挽眠的头软软地垂下来,靠在他颈窝处。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合着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腔。 江倾阙身子微僵。 他侧过脸,看向她,眼中满是心疼。随即,他拿过中衣,想要给她披上。 刚一动,怀里的人忽然嘤咛一声。 暮挽眠在昏迷中也不安生,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她的手指摸到他的衣袍,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倾阙垂眸看着她的手,想帮她把衣服穿上,可又不敢把她的手拿开,怕弄疼她。 他只能先拿将中衣披在她肩头,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轻声唤道:“圣女?” 暮挽眠眉心微动。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隐约间,她看见一张脸。 清冷的眉眼,紧抿的薄唇,让她莫名的安心。 是江倾阙。 不知怎的,她竟生出几分委屈的心思。 眼眶发酸,声音也带了几分软意:“江倾阙……我疼……” 她不知道她哪里疼。 伤口疼,掌伤疼,浑身上下都疼,可又好像不只是那些伤在疼。 江倾阙薄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同呼吸都有些沉重。 他犹豫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惨白的脸颊,内心天人交战。 他可以用丹药给她治伤,可以等天亮再找医修。 但他不想等,他不想看她这么难受。 哪怕一息,都不想。 “别怕,我在。” 说着,他将掌心贴在她后背,缓缓渡入内力。 两股气息接触,暮挽眠身子一颤。 江倾阙的内力是冷的,带着终年积雪的寒意。而她修的是魔域功法,偏阴寒,与他的冷不同。 两股气息在她体内碰撞、交融,像是冰与雪相遇,既相似,又排斥。 暮挽眠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胀胀的,麻麻的。 她眉心紧蹙,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吟。 江倾阙喉头一紧,闭上眼,继续渡入内力。 神魂交融的刹那,他看见了雪原。 茫茫雪原上,一只红狐蜷缩在雪地里,毛发凌乱,满身是伤。 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像极了她的眼睛。含着泪,带着委屈。 江倾阙敛下眼眸,化作雪豹,走过去,轻轻舔舐着她的伤口。 红狐缩了缩,又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上。 雪越下越大,两只身影依偎在一起,渐渐被白雪覆盖。 …… 暮挽眠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越来越急促,温热的呼吸尽数落在江倾阙的颈窝,痒痒的,麻麻的。 江倾阙浑身绷紧,他空出一只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 “对不起。”他低声道。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暮挽眠耳畔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她难受极了,想挣开,想逃离这股灼烧感,可身子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在他怀里微微挣扎着。 柔软的身躯蹭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带来一阵又一阵酥麻。 江倾阙身子僵住,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让她乱动。 “乖,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暮挽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很难受,难受得想哭,“不要……好难受……”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 她难受。 江倾阙也难受。 人族和魔域的功法相差太大,强行帮她疗伤,两人浑身像会像被火灼一般,从里到外,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开始没选择帮她疗伤,而是想去找医修。 不知过了多久,江倾阙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他一手扶着暮挽眠,一手渡入内力,手背上青筋虬扎,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不敢看她。 暮挽眠意识沉沉浮浮,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她不知道哪里难受,但就是浑身难受。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挠着她的心尖,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想要更多。又像是有火在烧,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但是她不讨厌这股感觉,甚至有些贪恋。 因为抱着她的人,是凉的。 那点凉意渗进她滚烫的肌肤,像是一块冰落入沸水,激起一片颤栗。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蹭,想要更多,更多的凉意,更多让她安心的气息。 他的气息很好闻,雪松味,清冽干净,像是落满了雪的山峰。 她贪婪地嗅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悸动,在渴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空虚,想要被填满。 她蹭着他,隔着衣料,感受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心跳的节奏。 很快,很乱,和她一样。 第十七章 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永远不想 他压抑的呼吸声,他喉间溢出的闷哼,全都落入她的耳畔。 她更难受了。 酥酥麻麻的,从脊椎往上爬,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蜷起脚趾,攥着他衣袍的手越来越紧。 “嗯……” 唇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吟。 婉转娇媚。 暮挽眠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江倾阙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永远都不想。 江倾阙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脸颊潮红,眼尾泪痣像是浸了水,灼灼诱人,唇瓣微张,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比梦里更诱人。 江倾阙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不敢再看。 他加快灵力的运转,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可越急,越乱。 两股力量碰撞得更激烈,她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呼吸更急促,声音也更媚。 江倾阙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又是一声轻吟,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狐狸爪子挠在他心口。 江倾阙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低下头,唇瓣贴上她的耳垂。 “挽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忍忍,马上好了。” 暮挽眠听不见。 她只感觉到耳边有温热的气息拂过,痒痒的,让她忍不住偏过头,往那热源凑。 柔软的红唇擦过他的唇角。 江倾阙浑身一颤,像是有一道电流从唇边窜过,蔓延至全身。 他重重喘息着,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专心运转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那波灼热渐渐退去。 暮挽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 她靠在江倾阙怀里,像是耗尽所有力气,沉沉睡去。 江倾阙缓缓收回内力,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了。睡颜安静,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潮红。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微明。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旋即,他小心将她放平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秦观渡压低声音问:“江兄,天亮了,她怎么样?” 江倾阙沉默着,走到门边,拉开门。 秦观渡往里瞄了一眼,看到他脸色,愣住。 “你这是……”他顿了顿,凑近闻了闻,“你身上怎么这么香?那魔女的脂粉味?” 江倾阙没理他。 秦观渡又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暮挽眠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中衣,眼睛瞬间瞪大。 “我靠,”他压低声音,“你该不会……” 江倾阙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能冻死人。 但秦观渡这次没闭嘴,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问:“成了没?” 江倾阙移开视线,没说话。 秦观渡看着他耳尖那抹可疑的红,露出笑容。 “行行行,我不问。”他拍拍江倾阙的肩膀,“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天亮了,那几个长老也该来找你了。剑谱的事,那魔女的事,你都得有个说法。” 江倾阙:“我知道。”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从山道那头掠来,落在院门外。 为首的是唐影,他脸色铁青,大步流星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季商和尤止。 项戟走在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唐影走到江倾阙面前,胸膛起伏,像是在压着火气。 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剑尊,我来讨个说法。” 江倾阙看着他,道:“嗯。” 这一个字让唐影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继续道:“昨夜我追踪剑谱气息到禁地,只见那魔女一人在场,我拿她问罪,有何不对?剑尊为何要拦我,还罚我去戒律堂领鞭子?” 他说着,想起昨夜那五十鞭,心里的火气更旺了,“那魔女大半夜不睡觉,摆明了是去踩点!我不明白,剑尊为何要护着她?” 江倾阙淡淡道:“没有证据,不得伤人。” 唐影一噎,随即道:“那气息就在她身上出现,还要什么证据?剑尊,那魔女不是善茬,她接近您肯定别有用心!您可不能被她的美色所惑!” 江倾阙眸光微冷。 唐影没注意到,继续道:“依我看,就该把她关起来,严刑拷问,不信她不招!” “够了。”江倾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影愣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季商走上前,看了唐影一眼,示意他别冲动,随后对江倾阙说道: “剑尊,唐长老的话虽然糙了些,但理不糙。那魔女三番两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剑谱失窃那夜,气息追到她院中。昨夜禁地,又是她一人。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恐怕不是一句冤枉就能解释的。” “老夫知道剑尊秉公无私,但此事涉及问剑楼安危,还请剑尊三思。” 江倾阙看着他,问:“季长老的意思,是要我交出暮挽眠?” 季商拱手:“老夫正是此意。” 尤止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 他走到两人中间,摆摆手道:“哎呀,季长老,话不能这么说。剑尊秉公处理,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来是要商量对策,不是来逼剑尊的。” 唐影瞪眼:“三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逼剑尊?我这是为了问剑楼好!” 尤止赔笑:“是是是,为了问剑楼好。可这不是还没查清楚嘛,万一真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唐影冷哼一声:“栽赃?谁会栽赃一个魔女?” 尤止道:“那可说不准。万一有人想挑拨人魔两族关系呢?万一有人想借机生事呢?咱们查案,总得讲证据吧。” 唐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季商看了尤止一眼,道:“三长老这话,是觉得那魔女无辜?” 尤止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好妄下定论。” 季商道:“那依三长老之见,该如何?” 尤止想了一会儿,道:“要不……先关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第十八章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地方 唐影闻言,又转过头来:“关起来?关哪儿?关在听竹苑?那也叫关?” 尤止讪讪一笑,不说话了。 季商看向江倾阙,道:“剑尊,您怎么说?” 江倾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她受伤了。” 唐影一愣,随即道:“受伤?我那一剑不至于让她伤多重吧?” 他三成内力都没用到,怕不是那魔女故意讹诈他吧? 江倾阙闻言,看了他一眼。 明明这眼神毫无波澜,却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江倾阙收回视线,淡淡道:“她现在需要静养。交出她的事,不必再提。” 季商眉头皱起,很是不理解秉公无私的剑尊今日是怎么了。 他问道:“剑尊,您这是要护着她?” 江倾阙没有回答。 季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满,语气有些冲:“剑尊,老夫敬您是一楼之主,但此事事关重大,您总要给楼里上下一个交代。那魔女现在就在您主峰,您说她受伤了,需要静养。好,那等她伤好了呢?是不是还要放她回去?” 江倾阙:“查清楚了,自然放她回去。” 季商问:“若查不清楚呢?” 江倾阙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会查清楚。” 季商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项戟开口了。 “好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项戟走上前,看向江倾阙,“剑尊既然说了会查清楚,那就等查清楚再说。季长老,唐长老,你们先回去。” 季商眉头紧锁:“大长老……” 项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季商看看他,又看了看江倾阙,叹了口气,拱手道:“是。” 他转身,大步离开。 项戟虽然只是个大长老,但他的辈分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高的,就连江倾阙在私下都要尊称他一声师叔 唐影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尤止拉住。 尤止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吧走吧,别添乱了。” 他是真怕这家伙一个不顺心强行闯入要带走暮挽眠,按江倾阙如今的态度,若他这样做,两人肯定会打起来,平白让别的门派笑话他们。 唐影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也走了。 尤止朝江倾阙拱拱手,连忙跟上去,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四啊,不是我说你,剑尊自有他的考量,你别给剑尊添麻烦了。” 唐影不搭理他,御剑快速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项戟看着江倾阙,眉头紧锁,沉默了一会,还是说道:“剑尊,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倾阙:“大长老请说。” 项戟道:“那魔女的事,老夫不多问。但剑尊要清楚,您是一楼之主,您的所作所为,不止楼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整个正道也都看着。” 江倾阙抿唇,没说话。 项戟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剑尊想护着她,可以。但护着的同时,也得给楼里和正道盟友一个交代。剑谱的事,得查清楚。她的事,也得有个说法。” 他是看着江倾阙长大的,这孩子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如今的态度,说明了那魔女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再加上他身上这股香味,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若是逼得狠了,他也不能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倾阙垂眸,沉声道:“倾阙明白。” 项戟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相信剑尊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也离开了。 秦观渡摇着扇子走过来,看着消失在山道上的几道身影,啧啧两声,“你这几个长老,够难缠的。” 江倾阙没理他。 秦观渡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那个大长老,倒是通情达理。知道拦不住你,干脆不拦。” 江倾阙沉默,转身往屋里走。 秦观渡跟上,压低声音问:“哎,你真要护着她?那剑谱的事怎么查?万一真是她做的呢?” 江倾阙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道:“不是她。” 秦观渡挑眉:“你怎么知道?” 江倾阙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眸光微沉。 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信她。 秦观渡看着他的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家伙,是陷进去了。 几百年的铁树,好不容易开了花,上头到忘我也正常。 毕竟头一回动心,又是那魔女那般的人物,换谁谁顶得住? 不过这话他不敢当着江倾阙的面说,这家伙虽然木讷,但剑快,惹恼了真能给他一剑。 他拍拍江倾阙的肩膀,道:“行了,你进去守着吧,我在外面给你望风。那几个长老要是再来,我帮你挡着。” 江倾阙看了他一眼,点头,“多谢。” 屋内。 暮挽眠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院子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来,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想到,江倾阙会这样护着她。 在那种情况下,面对四位长老的质疑,他完全可以把她交出去。 反正她只是魔域的圣女,交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把她交出去才是正常的选择。 可他没有。 他顶着如此大的压力,硬生生把她留在了主峰。 暮挽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以为,江倾阙对她只是男人对女人的心思,被撩拨了,动心了,想占有。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只是这样。 房门被推开。 暮挽眠连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还在睡熟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缓缓朝榻边走来。 暮挽眠悄悄攥紧床单,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见过他那么多次,梦里梦外,早该习惯了。 可此刻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特别是想到昨夜的事。 神魂交融。 那种感觉,比单纯的双修还要舒服,还要让人沉沦。 犹如两颗心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寸都被他温暖着。 很舒服。 不只是身体上的舒服,心里也舒服,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地方。 第十九章 我想负责,想对你负责,想一直对你负责 身旁的位置微微凹陷,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飘来。 江倾阙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暮挽眠脸上。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鼻梁,红唇,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细细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暮挽眠的心跳更快了。 片刻后,她听见他开口。 “挽眠。” 嗓音温柔缱绻,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在唤什么珍视的东西。 暮挽眠心尖一颤。 他从没这样叫过她。 梦里叫过“妖女”,白日里叫过“圣女”,可从来没有这样,轻轻地,柔柔地,唤她的名字。 江倾阙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声道:“我会护着你的。” 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 暮挽眠睫毛微颤,心里酸酸的,软软的,让她有些想哭。 在魔域那么多年,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来没人说要护着她。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扛,一个人拼,一个人往上爬。 可现在,有个人坐在她身边,用温柔的声音,说要护着她。 暮挽眠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江倾阙神情一滞,喉头滚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没想到她会醒来,一时间有些慌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圣、圣女,你醒了。” 这称呼的转变让暮挽眠差点笑出来。 方才还叫“挽眠”,现在又变回“圣女”了。 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她忍着笑,撑起身想坐起来。 可身上没什么力气,撑到一半又软了下去。 她抬眸,看向江倾阙,声音软软的:“剑尊能帮挽眠一把吗?” 江倾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慢慢地将她扶起来,又拿过一旁枕头,垫在她身后。 做完这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暮挽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问:“挽眠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倾阙摇头:“没有。” 暮挽眠:“那剑尊为何一直看着挽眠?” 江倾阙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觉得她好看,所以忍不住想看。 窗外,秦观渡趴在窗缝上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他传音进去:“你发什么呆!快关心她的身体啊!问她伤怎么样了!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你是木头吗?” 江倾阙听到他的传音,抿抿唇,开口,“圣女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暮挽眠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故作惊讶道:“我身上的衣服……” 江倾阙耳尖更红了。 他垂眸,不敢和她对视,声音低低的:“昨夜帮圣女疗伤时,换的。” 暮挽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想笑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问:“剑尊换的?” 江倾阙点头:“嗯。”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眸看向她,认真道:“我会对圣女负责的。” 暮挽眠愣住了。 负责? 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倾阙久久没等到她的回复,心里越来越忐忑。 虽然秦观渡说得有理有据,但他也不敢确定,那些梦是不是她主动入的。 万一……万一只是他自己的一场妄念呢? 万一她根本不知情,只是他一个人在梦里肖想她呢? 那他昨夜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很唐突? 可他又确实对她做了那种事…… 江倾阙喉结滚动,又道:“圣女若是不愿……” “剑尊。”暮挽眠开口打断他。 江倾阙看着她。 暮挽眠垂眸,声音淡淡的:“挽眠如何能高攀剑尊?昨日之事,应该是挽眠谢谢剑尊才对。” 江倾阙眉头微皱:“不是高攀……” “剑尊。”暮挽眠又打断他。 她看向他,眼中带着疏离的笑:“剑尊刚才的话,挽眠就当作没听见。” 江倾阙怔住,心底涌上一股失落。 暮挽眠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剑尊是问剑楼剑尊,是人族魁首。挽眠是魔域圣女。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剑尊不必因为昨夜的事,就对挽眠说什么负责的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夜是挽眠自己追出去,自己中了圈套,自己受了伤。剑尊救了挽眠,帮挽眠疗伤,挽眠感激不尽。但也仅此而已。” 江倾阙听着她的话,心里酸酸涨涨的,很难受。 他沉默片刻,开口:“若我不是因为昨夜的事呢?” 暮挽眠眨眨眼,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话。 江倾阙看着她,目光沉沉:“若我想负责,不是因为昨夜帮你疗伤,不是因为看了你的身子,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暮挽眠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冷依旧,可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有些慌,“剑尊……” “你听我说完。”江倾阙打断她。 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强压下心里的紧张,道:“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别人,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靠近。但我想告诉你,我心里有你。” “昨夜你受伤,我抱着你,你喊疼,我心里比你还疼。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有过。” “所以,我不是因为看了你的身子才说要负责,是因为我想负责,想对你负责,想一直对你负责。” 他说完,目光灼灼,等她回答。 暮挽眠怔怔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心里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在试图冲破她筑了多年的围墙。 暮挽眠垂下眼眸,攥紧手里的被子。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不能。 不能动心。 江倾阙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眸底的光暗淡下去,“你可以不要我负责。但我不会不管你。你好好休息。我不逼你。”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道:“我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再说。” 第二十章 有戏,绝对有戏 门开了又合,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秦观渡探头探脑地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压低声音对江倾阙说:“行啊兄弟,可以啊,这情话说的,比我拈花殿的弟子还溜。” 江倾阙没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峰出神。 秦观渡凑过去,问:“哎,你说她会不会答应?” 江倾阙眸中闪过失落,道:“不知道。” 其实暮挽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还是自欺欺人的抱着一丝希望。 秦观渡拍拍他的肩膀:“别灰心。她没直接拒绝,就是有机会。” 江倾阙没接话,神色淡淡,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屋内。 暮挽眠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细细的光线,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静悄悄的。 她就那么看着,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心里很乱。 乱得像有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起江倾阙刚才的神情。 他说“我心里有你”时,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说那些疏离的话时,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暮挽眠低低叹息,按住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在魔域那么多年,从底层爬到圣女的位置,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走,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过刀,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于心不忍。 可现在,她竟生出了不忍的心思。 不忍看他失落,不忍看他难过,不忍看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暮挽眠闭上眼,眉头微蹙。 不。 她不能心软。 若是她现在心软了,那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在魔域底层的那些日子算什么?那些被她踩下去的人,会不会重新爬上来把她踩回去? 暮挽眠睁开眼,目光渐渐冷下来。 为了任务,她必须要将这场欲擒故纵继续演下去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 她若现在就答应他,他对她的心思,未必能维持多久。 所以她得推,得拒,得让他患得患失,得让他越来越放不下。 至于刚才的心软…… 暮挽眠垂下眼眸。 不过是计划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她不会让这个插曲,影响整个大局。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窗缝变成了一大片,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暮挽眠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进来。 暮挽眠睁开眼,看向门口。 江倾阙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走到榻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暮挽眠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再来了,毕竟她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绝,正常男人听了这些话,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来找她吧? “吃点东西吧,”江倾阙说,声音温和,“体力恢复得快。” 暮挽眠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思绪,伸手去接:“多谢剑尊。” 江倾阙手往后一移,躲开了。 暮挽眠的手悬在半空,不解地看着他。 江倾阙装作没看见,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我喂你。” 暮挽眠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挽眠可以自己来。” 江倾阙没接话,也没把碗给她,态度强硬得不容拒绝。 暮挽眠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看着木讷,怎么有时候这么犟? 她心里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嘴。 江倾阙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凑到她唇边。 暮挽眠乖乖喝下。 粥熬得刚好,不烫不凉,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药香。 江倾阙见她喝下,眼底浮现出极淡笑意。 他又舀了一勺,吹温,喂给她。 暮挽眠一勺一勺地喝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底慢慢浮现出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窗外,秦观渡趴在窗缝上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这气氛,这眼神,这互动,说没戏谁信? 他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打扰了屋里那两位。 屋内,江倾阙又喂了一勺。 他看着暮挽眠一口一口喝下他亲手熬的粥,心里的失落被慢慢填满。 他问:“伤口还疼吗?” 暮挽眠摇头:“不疼了。” 江倾阙又问:“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暮挽眠道:“没有。” 江倾阙点点头,又问:“饿吗?” 暮挽眠看着他这副努力找话题的样子,想笑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忍着笑,道:“剑尊喂着,挽眠就不饿了。” 江倾阙耳尖又红了,他垂眸继续喂粥,不敢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这粥……味道还行吗?” 暮挽眠闻言,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问:“剑尊亲自熬的?” 江倾阙:“嗯。” 暮挽眠看着碗里的粥,眸光微沉。 堂堂剑尊,亲自下厨给她熬粥? 她抬眸看向他,夸赞道:“很好喝。” 江倾阙唇角微扬,眉梢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继续喂着,又问:“圣女平时在魔域,都吃些什么?” 暮挽眠想了一会,道:“魔域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能吃饱就行。” 江倾阙眉头微皱:“那怎么行?” 暮挽眠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江倾阙认真道:“圣女如今身上有伤,得好好补补。回头我让人多送些食材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暮挽眠眼眸波动,带着些许惊异。 他说……他给她做? 她红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江倾阙没在意她的震惊,又问:“圣女喜欢吃什么?” 暮挽眠收回思绪,道:“挽眠不挑。” 江倾阙点头,记在心里,又问:“圣女平日在魔域都做些什么?” 暮挽眠道:“修炼,处理事务,偶尔去坊市走走。” 江倾阙问:“修炼累吗?” 暮挽眠点头:“累。” 就一个字,没有多说。 江倾阙又问:“处理事务烦吗?” 暮挽眠又点头:“烦。” 还是一个字。 江倾阙抿抿唇,又问:“那去坊市呢?开心吗?” 暮挽眠这回认真想了想,道:“还好,能见到些新鲜玩意。” 江倾阙眼睛微亮,像落入了星辰,“圣女喜欢什么?” 第二十一章 梦魇 暮挽眠看着他,觉得这人可爱极了。 明明几百岁了,问起这些问题来,却像个刚开窍的少年,笨拙又认真。 她道:“喜欢……一些小玩意。漂亮的首饰,好闻的香囊,甜甜的糕点。” 江倾阙认真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魔域的糕点,和人族的有何不同?” 暮挽眠:“魔域的糕点偏甜,用料也粗犷些,没有人族的精致,花样也不多。” 江倾阙听后,若有所思。 他又问:“圣女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暮挽眠神色微滞。 她垂下眼眸,语气淡了几分,“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人一样。” 江倾阙看着她,心里明白,她不想说。 她小时候,应该过得不好。 在魔域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心里涌起一阵心疼,没再追问,“嗯。以后若有机会,我带圣女去人族坊市逛逛。有很多精致的糕点,圣女应该会喜欢。” 暮挽眠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轻声道:“多谢剑尊。” 江倾阙没再说话,一勺一勺地将粥喂完。 碗见底,暮挽眠靠在枕头上,有些困了。 旧伤未愈,体力本就不好,加上刚才情绪波动有点大,这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江倾阙见她没什么精神,识趣地站起身。 “圣女先休息吧,”他说,“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暮挽眠点头:“剑尊请便。” 江倾阙端着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挽眠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江倾阙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暮挽眠缩在被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雪松味,清冽干净,让人莫名的安心。 是他的味道。 整个被子里都是。 暮挽眠闭上眼,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很快沉沉睡去。 江倾阙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睡颜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收回视线,看向趴在窗边的秦观渡。 秦观渡正看得津津有味,见他看过来,连忙直起身,讪讪一笑,“我就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江倾阙没理他,压低声音道:“秦兄,麻烦你在这守着挽眠。我去去就回。” 秦观渡一愣:“你要去哪儿?” 江倾阙看向远处,目光沉沉:“去查案。” 只有查清剑谱的事,才能还她一个清白。 这样,她就能安心留在问剑楼,他就能天天见到她。 秦观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保证你那魔女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江倾阙拱手道,“多谢。” 说罢,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山道尽头。 秦观渡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家伙,为了这魔女,连查案都亲自去了。 他趴在窗边,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榻上,暮挽眠睡得正沉。 秦观渡笑了笑,低声自语:“行吧行吧,我就当一回看门的,给你们俩守着。” ………… 血。 全是血。 刀光剑影,惨叫哀嚎,漆黑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 暮挽眠握着剑,剑尖滴着血,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柄剑从背后刺来,她侧身躲过,反手割断来人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来不及擦,又有三个人从不同方向扑来。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记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周围是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倒下。 她撑不住了。 胸口那道伤口太深,血流得太快、太多,眼前渐渐发黑。她踉跄着后退,撞上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围人眼神越来越亮,像是饿狼看着将死的猎物。 她闭上眼睛。 就这样了吗?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剑气横扫,扑上来的人影倒飞出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暮挽眠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一道白色身影落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一身白衣在血色的夜里干净得不染尘埃。 “哥哥……” 她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衣角。 白衣少年转过身来,摘下面具。清冷的眉眼,紧抿的薄唇,周身气质干净。 是江倾阙。 “挽眠。” 他唤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暮挽眠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成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她痛呼一声,捂住伤处,脸色又白了几分。 “伤口疼?”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温柔,带着担忧。 暮挽眠转头看去。 江倾阙坐在案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她。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怎么在这里? 暮挽眠怔怔地看着他,还没从梦魇中完全回过神来。 “剑尊不是出去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倾阙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嗯,去了一趟,但不太放心,就早些回来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暮挽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直在守着? 她垂下眼眸,压下那股悸动,轻声道:“多谢剑尊。” 江倾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做噩梦了?” 暮挽眠脑子昏昏沉沉的,轻轻“嗯”了一声。 江倾阙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倾身向前,轻柔地擦拭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帕子沾了湿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从额头擦到鬓角,又顺着脸颊往下,最后停在她下颌处。 暮挽眠闭上眼睛,心里的惊惧和慌乱慢慢被抚平。 她也不知怎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脑袋自然地靠在了他肩上。 江倾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着给她擦汗的姿势,手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像是怕动一下就会惊走肩头的人。 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呼吸温热,像是羽毛划过。 江倾阙喉结滚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犹豫着,揽上她的肩。 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怕惊着她。 暮挽眠没有躲,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莫名的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