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1章 女王庇佑维多利亚 雾都下城,码头区,灰水河。 人群像受惊的沙丁鱼一样拥挤在警戒线外,对着浑浊翻滚的河水指指点点。 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正在驱赶人群,而警戒线中央,一具被白布草草盖住的尸体正被抬上马车。 一条苍白的手臂从白布下垂落,上面纹着的拳头刺青格外刺眼——那是兄弟会的标志。 而且,是经历了受洗仪式,晋升的一阶非凡者,受洗者。 “上帝保佑……那是‘兄弟会’的人吧?我认得那只拳头纹身。” “那是受过‘圣洗’的大人物!听说这帮家伙皮比橡木还厚,平时连刀子都不怕,现在竟然像只死耗子一样泡烂了……” “嘘!小点声!你是嫌命长了吗?连那种怪物都死得不明不白,这河底下怕是闹了异种,咱们要是沾上一星半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码头蔓延,恐惧在每个人眼中传递。 …… 西伦并没有凑过去看热闹,他站在巨大的货运仓库阴影里,肩膀上扛着一只沉重的橡木板条箱。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满是油污的坎肩里,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有着中年迟暮的麻木与风霜。 因为没有从教区慈善学校拿到毕业证,他只能在这个维多利亚时代,出卖最廉价的劳动力。 这里的风貌人情,和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如出一辙,但历史却转了个弯。 非凡的力量从山川江河中复苏,孕育了邪灵异种,开化了非凡力量体系。 传授呼吸法的俱乐部,倒卖非凡材料的财阀,以及传闻中风华绝代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这些世界,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码头苦力。 四年了,从十四岁开始,他的生活就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码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一样搬运货物。 不远处,挺着啤酒肚的监工摩根正叼着一只廉价雪茄,惬意地躺在帆布椅上,手里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靴子。 而在监工的视线之下,无数像西伦一样的码头苦力,正机械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容枯槁,就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发条僵尸,在永无止境的劳动中等待报废的那一天。 “嘟——!” 在那尖锐的哨声中,午休的两刻钟终于到了。 工人们像散架的机器一样瘫倒在地。 西伦找了个背风的集装箱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麦面包,用力啃了一口。 “维多利亚时期的面包,原来是这个味道,又干又硬,和法棍有得一拼!” 粗粝的口感磨砺着牙龈,让他下意识拧紧眉毛,忍受这种干硬苦涩的触觉,覆盖舌头。 “我以前吃的面包,根本不需要用力撕咬,手指轻轻一捏,面包体就会顺从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团充满了空气感的棉花,又像是一朵被烤成了暖金色的云。指尖松开,它还会顽皮地、慢悠悠地回弹,散发着那一股混合了麦香和发酵黄油的醉人甜香。” “撕开它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拉丝绵密的组织。咬上一口,先是表面那层铺得满满当当、咸鲜酥脆的海苔肉松,紧接着,那包裹在里面的、半透明的甜味沙拉酱就在舌尖爆浆开来。” 要在现在这个时期,吃上蓬松软糯的面点心,着实是有些奢侈。 或许只有雾都繁华地带,乃至上城区的贵族、教会一类的人物才吃得起。 “也难怪,人人都想学手艺,或是练上一手呼吸法,谋得一条通天大路来。像是这灰水河的码头苦力,只怕今儿赶明儿,活够一天是一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水里的异种捉去吃了。” 况且,出卖劳动力的工作,实在算不上有什么生活,充其量只能说是没死而已。 每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用劳动换取勉强存活的食物,和棺材盖一般大的床铺,剩下的钱还要交帮派、结社一类势力做保护费。 随着咀嚼的动作,他的思绪微微发散。 一年前的一场高烧,让他觉醒了所谓的“宿慧”。 那个叫做李再明的蓝星程序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入了这个名为西伦的躯壳。 一年磨合,让他的认知彻底融合,他是西伦,也是李再明。 而那个名为“深红编辑器”的奇怪程序,也随着记忆一同固化在了他的视网膜深处。 深红编辑器,本来只是他开发的一个单机游戏外挂,可以在游戏里获得增益效果:经验加成+技能构筑。 现在...... 【成功完成一次橡木板条箱搬运,重物搬运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橡木板条箱搬运,重物搬运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橡木板条箱搬运,重物搬运经验+1】 【重物搬运:499/500 -> 500/500】 【技艺晋升:熟练级——>专家级】 西伦微微凝神,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红色数据流在眼前浮现: 【姓名:西伦】 【年龄:18】 【技艺:重物搬运(专家)】 【进度:(0/1000)】 【特性:双臂稳固,呼吸深长,抵抗疲劳,具备单人持久搬运中型船锚的野蛮力量(备注:中型船锚约136~227kg)】 【天赋:无】 方才一上午的艰苦劳作,终于是让他的技艺,晋升到了专家级。 似乎疲惫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精力,拳头迸射出更为蛮横的力量。 这便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要坚持练习,技艺就会数据化,时时反馈,永远固化,永远进步,绝不退转。 这一年里,他搬运了数以万计的集装箱,硬生生将这门底层的苦力活从基础、熟练,一路肝到了“专家级”。 这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体魄,哪怕扛着两箱满满当当的货物,也能健步如飞。 除此之外,深红编辑器还有一条未激活的功能: 【猎杀异种,汲取天赋】。 “该死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身边传来一声抱怨,打断了西伦的思绪。 那是费恩,一个瘦骨嶙峋的搬运工,正眼巴巴地盯着西伦手里还剩一半的面包。 “听说刚才死掉的那个,是兄弟会的人?”西伦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不动声色地问道。 “当然,西伦,你看到那个纹身了吗?”费恩凑过来,那张瘦得像猴子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病态的兴奋。 “那是‘铁拳’杰克!上周我在酒馆见过他,这疯子单手就把一张厚橡木桌砸了个稀巴烂!当时那威风劲儿,啧啧……谁能想到呢?那样硬得像块铁疙瘩的人,现在肚子空得像个被掏了瓤的烂南瓜!” “我看见了。” 坐在另一边的凯奇突然插嘴,这个瘦小的男人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水壶,“前几天我加夜班……水里有个东西。长得像蛇,满身鳞片,爪子有这么长,头上还有个银角……在水里比鱼还快。那兄弟会的人刚下水检查船底,就被拖下去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非凡异种! 西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词汇,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连掌握了非凡力量的“受洗者”都像杀鸡一样被宰了,普通人遇到了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那里是他这几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积蓄,只要再干一个月,就足够凑齐去“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学费。 像他们这些没有背景、没有一技之长的底层人,就如同繁华雾都这节蒸汽列车的耗材一般,每日榨干自己的生命力,给上城区的工厂主建设产业。 等身体累垮,精神麻木之后,在某个雪天冻死街头,然后被卷进草席,扔进乱葬岗,或是推进焚化炉一把烧了。 他必须学习真正的呼吸法,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离开这把人变成鬼的码头。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 码头上那口用来报时的铜钟还没响,那个挺着啤酒肚的管事摩根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粗呢格纹西装,那是上城区绅士的仿款,却被他那满是横肉的身体撑得快要崩开扣子。 摩根身后,四个腰间鼓鼓囊囊的打手一字排开,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让所有工人瞬间噤若寒蝉。 击发式滑膛手铳,别名“胡椒盒”,“烂命枪”,和先进的蒸汽时代相比,它已经显得落后、破旧了。 射程短,容易炸膛,装填慢,烟雾大...... 但是,也正因此,它的价格极其低廉,只需要5—8英镑,子弹和维修另算。 按照西伦的换算,一金英镑等于二十银先令,一银先令等于十二个铜便士,而一个铜便士,购买力大约等同于4块钱。 一铜便士约四元左右,可以买大块的黑面包,或者乘一次短途蒸汽列车。 一银先令约五十元左右,可以去餐厅吃一顿鲜美的牛肉汤,或者买一盒成色尚可的烟卷。 一金英镑约一千元左右,省着点花可以支付一个月的住宿和部分饮食费用。 ...... 在盯着河面上诡异的涟漪一阵后,摩根有些凝重地移开视线。 下一刻,他吐掉嘴里的雪茄头,用一种带着浓重东区口音的腔调吼道:“都停下!今天提前收工,排好队来领赏钱!” 工人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向发薪的木桌。 然而,队伍最前端很快就传来了绝望的哀求声。 “代金券?摩根先生,这一周我都快饿死了,兄弟商店的面包里全是沙子和石灰……求您给我两个银币吧,哪怕一个也行,我要去买药……” 代金券? 西伦听罢,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安。 这东西除了能在兄弟会下辖的商店购买必需品,没有任何消费信用可言。 难道这周的薪水要用代金券发放? 他如果拿着代金券去搏击俱乐部,跟废纸没有区别。 “不想领就滚!”摩根一脚将那个哀求的老工人踢翻在地,那双昂贵的小牛皮靴狠狠碾过对方干瘦的手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兄弟会为了驱赶灰水河的异种,填进去不知多少金英镑,哪里发得出那么多现款!这些代金券是兄弟会赏赐!谁敢不要就是对兄弟会不敬!” 摩根慢条斯理地抬起右脚,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嫌恶地擦拭着靴尖上沾染的煤灰与血迹,仿佛那是某种带有传染性的污秽。 “不只是这周,接下来六个月,薪水都会由等值的代金券发放,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我想我们兄弟会将会迎来更大的昌盛与繁荣。” 人群死一般寂静。 这就是规矩,在没有法律的下城区,手里有枪的人就是法律。 尽管维多利亚已经迎来它繁荣的时代,不过那属于财阀、贵族、教会。 维多利亚的荣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照耀它贫瘠的子民。 下城区的废墟里,自始至终只有腐烂的秩序,恶臭的环境,贪婪的财主,和被他们剥削的、始终生活在阴霾大雾里的穷人。 第2章 费恩,凯奇,西伦的未来 叫到西伦的时候,他靠近桌子,高大的身躯在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摩根抬起那双浑浊的鱼泡眼,扫视着西伦那身如花岗岩般结实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变成了戏谑。 “西伦,这周你搬得最多。” 摩根慢条斯理地数出十张印着劣质油墨的纸片,扔在满是污垢的桌面上。 “扣除工具磨损费、蒸汽机分摊费,还有兄弟会的平安税……这是你的十张代金券,拿着去买酒吧。” 原本的周薪20银先令,变成了十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西伦沉默寡言,捏紧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青筋像爬虫一样蠕动。 但他看了一眼摩根,又看了看周围四个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徒。 西伦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默默抓起那叠代金券,塞进怀里。 “谢谢摩根先生。” 声音沙哑,听不出一丝情绪。 “算你识相。”摩根抬起那双鱼泡眼,右眼眶里镶嵌着一枚略显锈迹的黄铜单片镜,齿轮转动的细微咔嚓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他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机械义手敲击着桌面,随手拍了拍手边那个铁皮箱。 …… 西伦裹紧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坎肩,快步走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这是回贫民窟的近路,地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和发酵的垃圾。 “站……站住!把钱交出来!” 一个略带颤抖却竭力凶狠的声音,从堆满废弃木桶的阴影里传出。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挡住了去路。 他身上那件灰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是破洞和补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尖甚至还在微微发颤。 “打劫!听到没有!快把今天的工钱拿出来!” 男人挥舞了一下短刀,但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眼神游移,甚至不敢直视西伦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只抢有钱人……我看你这大个子像是有钱的……” 西伦停下脚步,平静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透过昏暗的瓦斯灯光,他看到了男人那双开裂的皮靴,脚趾都露在外面,在那黑色的污水里浸泡得发白。 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颧骨高耸,显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也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虫。 西伦没有反抗,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那叠刚刚领到的、还带着体温的废纸。 “只有这个。” 男人眼睛一亮,像饿狗抢食一样一把夺了过去。 但当他借着微光看清手里的东西时,那张枯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妈的!代金券?!” 男人不可置信地翻动着那叠印着劣质油墨的纸片,手都在发抖,“怎么全是代金券?今天不是发薪日吗?那帮狗娘养的工头没给你英镑?” “兄弟会说最近没钱,以后半年都发这个。”西伦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习惯的麻木。 “该死的兄弟会!该死的吸血鬼!” 男人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中的凶光变成了绝望的愤怒,“老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年,也是发这破玩意儿!这东西除了去那个黑心商店买发霉的面包,连个肉皮都换不来!那帮资本家生儿子没屁眼!真该下地狱去舔撒旦的靴子!” 他骂骂咧咧地把那叠代金券塞回西伦手里,一脸的晦气。 “算了算了!拿着你的废纸滚吧!老子虽然穷,但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男人似乎还不死心,浑浊的眼珠在西伦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件坎肩上。 “把你这件坎肩脱下来!这身板……这么大一块布料,哪怕卖给收破烂的犹太佬也能值几个便士……”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开了坎肩的扣子,展示出里面那层早已磨损得只剩几根丝线的内衬,以及腋下那个被汗水腐蚀出的大洞。 男人凑近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艹。” 他无力地垂下握刀的手,那股虚张声势的狠劲彻底泄了气,“怎么比老子的还破?你是把这衣服当砂纸用了吗?” 两人站在阴冷的雨巷里,大眼瞪小眼。 “真他妈倒霉。” 男人叹了口气,把生锈的短刀插回腰带里,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以后出门别走这条路,看着就让人心烦……连个铜板都榨不出来。” 说着,他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抵御这刺骨的寒风,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工厂主……等哪天老子发达了,非得把那个只知道扣钱的秃头主管吊在路灯上……” 西伦看着男人那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默默扣好了坎肩的扣子。 他重新将那叠代金券塞回怀里,吐了口气,裹紧了那件破烂的坎肩,加快步伐走出了巷子。 ...... 暮色四合,终年不散的煤烟雾霾变得更加浓稠,像是给这座城市裹上了一层发霉的裹尸布。 西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员工宿舍。 那其实就是个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大通铺,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西伦熟练地爬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铁架床,将装有代金券的破烂坎肩卷成一团,死死压在枕头下。 “嘿,西伦,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上铺的费恩探出脑袋,那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蜡黄。 他一边抠着脚趾缝里的煤渣,一边压低声音抱怨道: “又是该死的代金券……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那个生病的老娘交代。这破纸连换个鸡蛋都要看人脸色。” 西伦靠在墙上,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至少比没有强。摩根那个家伙,现在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那个吸血鬼!”费恩愤愤地吐了口唾沫,“你知道吗?听说摩根以前也是这码头上的苦力,后来攒钱去了俱乐部,学了呼吸法,这才混成了工头。那家伙现在不仅有枪,那身板……啧啧,听说上次有个闹事的水手,被他一鞭子就把手骨给抽断了。” 说到这,费恩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灰暗:“像咱们这种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烂泥货,要是能像摩根那样学个呼吸法就好了……哪怕只是去俱乐部当个打下手的,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爹跟我商量,送去新义结社,做个跑船的......” 西伦低头思索,跑船不仅辛苦,常年挨不着家,还有不小的危险。 灰水河便有水蟒异种,跑船若是遇着了,给人家爬上来,一船人都得给吃干净,跑都没地方跑。 现在跑船的队伍,一般都要有非凡者坐镇,才能有个安全保障。 凯奇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在满是煤渣的地板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脚勾过来个破木箱,一屁股坐到西伦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发皱的烟丝,小心翼翼地抖在报纸片上,卷了两根细得像牙签的烟卷。 “来一口?这可是从‘黑杰克’那里搞来的下脚料,劲儿大。” 他把一根递给西伦,自己点燃另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两颊深陷下去。 西伦没有吸烟草的习惯,又推了回去。 费恩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具悬挂的干尸:“阿凯,你真打算去报社?那帮念贵族学校的,能看得上咱们这种满手老茧的?” “只要钱给够,我就是莎士比亚的私生子。”凯奇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自嘲地笑了笑,“五英镑……那是买命钱,我娘把棺材本都寄来了。”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凯奇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搬运而变形的手指,“上周老乔伊就是脚下一滑,掉进搅拌机里……捞上来的时候连如果不看工牌都认不出是谁。” 宿舍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烟头明灭的红光。 西伦沉默不语,只是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个硬邦邦的布包。 “西伦!”费恩忽然叫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要去那个俱乐部……钱够了吗?” 西伦锁着眉头,手指在屁股底下的条箱无意识摩挲:“还差10先令。” 空气凝固了几秒。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费恩像只警惕的猴子一样看了看门口,然后飞快地解开裤腰带,从最贴身的裤子夹层里抠出了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他没有数,直接一把抓起西伦的手,用力塞了进去。 “拿着!闭嘴!收好!” 费恩瞪着眼,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这是7先令6便士!算老子借你的!要是你小子发达了敢不认账,老子哪怕变成鬼也要掐死你!” 手心里的硬币滚烫,甚至有些黏腻。 西伦抬头,撞上费恩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快收起来!别让比尔那个杂种闻着味儿!”费恩骂骂咧咧地缩回上铺,背对着两人裹紧了发霉的被子,“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赶最早的一班运煤船……妈的,该死的兄弟会,该死的维多利亚!” 第3章 野狗比尔的挑衅 不多时,宿舍那扇破烂的木门被人重重踢开。 “砰!” 木屑飞溅,一个壮硕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闯了进来。 那是“野狗”比尔。 这片宿舍区的恶霸,仗着一身横肉和好勇斗狠的性格,聚集了四五个游手好闲的流氓,专门欺负老实人。 比尔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妈的!晦气!全是晦气!” 他一脚踢翻了门口的一个洗脸盆,污水流了一地。 “怎么了比尔哥?”几个跟班立刻凑了上去,又是递烟又是捶肩。 “别提了!”比尔狠狠吸了一口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今天发的全是那种擦屁股纸一样的代金券!我去地下赌场想翻本,结果那个庄家竟然说代金券就是厕纸,连一个便士也抵不下来!” “这帮狗娘养的……”比尔咬牙切齿,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疯狗,“老子不管!老子必须把钱赢回来!谁那里还有钱?借老子点!” 宿舍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说是“借”,其实就是明抢,从来是有去无回。 比尔那双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睛在宿舍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西伦的床位上。 西伦面无表情,翻身下床,拿着那几张代金券,准备出门买点吃的。 看着西伦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比尔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装什么装……那个狗东西,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月也不见他花几个子儿。居然还藏着掖着,真是个该死的守财奴!一点集体精神都没有!” “就是!比尔哥,听说那小子攒了不少钱呢……”旁边的跟班阴恻恻地煽风点火。 比尔眯起眼睛,看着西伦离去的方向,舌头舔了舔缺了一颗牙的牙床,若有所思。 “借我几个先令,等我翻本了还你们!” 他冷冽的眼神从西伦身上移开,像是鬣狗一样低喝道。 …… 西伦并没有听到身后的议论。 他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代金券,在离宿舍不远的“兄弟商店”买了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正如他所料,兄弟会的店铺根本没有质量保障,给的面包分量明显少了五分之一,里面还掺了不少木屑和沙子。 走在回去的小巷里,西伦的心情有些沉重。 如果接下来半年都发这种代金券,他的身体迟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垮掉。别说攒钱去俱乐部了,能不能维持“专家级”的体魄都成问题。 还差五先令了! “必须想办法破局……” 西伦咬了一口硌牙的面包,眉头紧锁。 哪怕是去借高利贷,或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西伦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在这条阴暗潮湿、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瓦斯灯的小巷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左顾右盼。 是比尔。 看到西伦,比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喜色,就像是一头饿狼终于堵住了落单的羊羔。 “嘿,傻大个,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悠?” 比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好,哥哥我手头有点紧,把你藏的那点钱借我周转周转。” 比尔的话语轻佻而理所当然,仿佛西伦攒钱就是为了给他花的一样。 在他眼里,西伦这种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就是天生的肥羊,活该被他宰。 “我没钱。” 西伦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似乎是被吓到了。 “没钱?”比尔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刀子,“别装了!这几年你像头骡子一样干活,怎么可能没钱?现在没现钱,你那个布包里总该有点存货吧?!” 他呸了一口,冷笑道:“攒这么多钱下来,也不知道孝敬几先令,显得你” 比尔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狞笑愈发狰狞:“乖乖交出来,别逼我给你放点血。”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两块黑面包,粗喘着气,一步步往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退去。 那里是一片死角,连瓦斯灯的光都照不到。 看到西伦被逼入绝境,比尔眼中的兴奋更甚。 他最喜欢看这些老实人面对暴力时那种恐惧、绝望、痛哭流涕的表情。那会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跑啊?怎么不跑了?” 比尔狞笑着走进阴影,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出,那是他在街头斗殴中练就的狠辣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和求饶并没有出现。 在黑暗中,原本“瑟瑟发抖”的西伦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恐惧?只有如深井般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怜悯。 “为什么要逼我呢?” 西伦低声叹息。 他不想杀人,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这种贪婪无底线的蠢人如果不杀,只会像跗骨之蛆一样,迟早酿成大祸。 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吧。 下一瞬,比尔刺出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手腕被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 西伦没有躲避,而是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精准地截住了这一刀。 在【重物搬运(专家)】的加持下,他的肌肉瞬间绷紧,筋膜在皮肤下弹跳,发出类似于缆绳绞紧的低鸣。 他的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根充满暴躁动能的活塞连杆。 西伦五指收拢,那种力量冷酷、精准且不可阻挡,硬生生将比尔的手腕捏成了粉碎。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中炸响。 西伦面无表情地松开五指,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鲜血混合着肉泥喷涌而出。 “啊——!” 比尔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就被一记沉闷的重拳狠狠砸回了肚子里。 砰!砰!砰! 那是拳头砸进肉体的沉闷声响。 西伦的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比尔的肋骨、腹腔软肉上。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宣泄。 十秒钟之后,比尔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胸骨塌陷,满脸是血,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 他大口喘着粗气,不断挪动着烂泥般的身子,畏惧地想远离西伦。 张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嘴的碎牙红血,身子颤抖得紧。 西伦弯腰捡起掉落在污水里的剔骨刀,捏紧刀柄。 “既然你想放血,那就成全你。”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致命。 西伦冷静地抽出短刀,没有多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 他蹲下身,熟练地在比尔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油腻腻的布包被翻了出来。西伦没有细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 回到充满汗臭味的宿舍,西伦像往常一样爬上床,拧开一瓶劣质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冲淡了口中的血腥味。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在被窝里悄悄打开了那个布包。 西伦的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竟然是沉甸甸的一把硬币——价值三个先令。 大半是边缘磨损的旧币、铜便士,但也夹杂着两枚崭新的、印着女王侧脸的银色先令。 “哈!”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起来。 “我原本攒了九英镑10先令,还差10先令才能凑齐‘铁十字搏击俱乐部’那十英镑的高昂学费。” “本来我以为还要再搬一个月的货,甚至可能因为代金券的发行而永远凑不齐……” 西伦握紧了手里那价值三个先令的硬币,深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 “加上这笔钱,刚好够了。” 第4章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圣罗兰城的清晨从不属于太阳,它属于煤烟、灰烬和那根横贯天际的“利维坦”主蒸汽管。 暗红色的瓦斯灯在终年不散的雾霾中摇曳,照亮了那些哥特式尖顶建筑投下的狰狞阴影,也照亮了满是油污与死老鼠的石板路。 穿着破烂马甲的工人们如同蚁群般涌出筒子楼,麻木地走进喷吐着黑烟的工厂;身患肺病的妓女靠在滴水的墙角,对着路过的马车挥舞着廉价手帕。 几只瘦骨嶙峋、皮毛脱落露出暗红肌肉的野狗,正在争抢一具从下水道漂出来的无名尸体。 那尸体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绿光,似乎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炼金废液而肿胀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机油味和腐烂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生锈的铁砂。 街道两旁,巨大的瓦斯灯柱像沉默的守卫,玻璃罩内喷吐着嘶嘶作响的蓝焰,勉强撑开了这一方昏黄的天地。 西伦路过一家面包房的后巷时,几个浑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色的“攀爬男童”正缩在出风口取暖。 这些才七八岁的孩子是专门用来清扫窄小烟囱的工具,因为长期吸入煤灰,他们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用那双像枯枝一样的小手分食着一块发霉的奶酪。 再往前走,是热闹的“杜松子街”。 穿着廉价印花裙的站街女靠在红砖墙上,涂着惨白的铅粉,对着路过的马车做出夸张的飞吻动作;而满手通红、指关节粗大的洗衣妇们,正顶着装满湿衣服的柳条筐,像负重的牲口一样在泥泞中穿行,嘴里用粗鄙的俚语咒骂着该死的天气。 报童挥舞着手里受潮的报纸,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号外!号外!开膛手杰克再现白教堂!苏格兰场束手无策!” “惊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将于下月视察皇家海军,新型铁甲舰‘无畏号’即将下水!” 西伦目不斜视,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过这些属于那个时代的浮世绘。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在一栋并不宏伟,却显得格外厚重的红砖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 门口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橡木招牌,上面用黑铁浇筑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对交叉的拳套。 西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煤烟味,多了一股淡淡的冬青油和陈年锯末的味道。 对于像他这样的下城区苦力来说,这里是改变命运的一扇窄门。 相比于那些只服务于贵族绅士、年费高达几百英镑的高级会所,铁十字俱乐部要“亲民”得多。 这里没有昂贵的地毯和水晶灯,只有结实的橡木地板和沙袋。 十英镑,就能在这里学习十二周,虽然没有一对一的贴身管家服务,但他们教授真正的“呼吸法”,提供基础的非凡药剂。 甚至,如果你有足够的天赋和积蓄,还能在这里获得晋升一阶非凡者——“受洗者”的机会。 推开厚重的弹簧门,喧嚣的市井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大厅里不算拥挤,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来往的人大多衣着朴素,穿着粗呢短外套或工装裤,那是和西伦一样的奋斗者。 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年轻人,虽然刻意保持着低调,但那白净的面皮和手里精致的手杖,还是暴露了他们良好的出身。 他们的父亲或许是一位医生或者律师,虽然没有贵族的爵位,但有着体面的职业和不菲的收入。 西伦走到前台。 柜台后坐着一位穿着米色长裙的女士,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胸前别着一枚铜质的俱乐部徽章。 看到一身油污、衣衫破烂的西伦,她并没有像外面的店员那样露出嫌恶的神情,反而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露出了职业而温和的微笑。 “日安,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这句久违的尊称让西伦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想向一位非凡者学习。” 女人微微点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惊讶,她熟练地抽出一张登记表: “好的,请在这里登记一下。” 西伦拿起笔,在纸上生涩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女人一边看着他书写,一边用轻柔的语调介绍道: “先生,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本俱乐部的基础课程起步为十二周,学费是十英镑。这包括了每周五次的指导,以及每天一份基础的营养药剂。” 西伦点了点头:“我知道。” “另外,”女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贴,“俱乐部为学员提供全天候的热水淋浴,以及免费的午餐。如果您后续有更深入的搏击术需求,或者需要高阶营养液,可以随时咨询您的导师,或者直接找我,不过价格或许比较昂贵。” 热水淋浴,包午餐。 西伦握笔的手顿了顿,光是这两项,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等西伦填完表格,女人低头翻阅了一下厚厚的名册,指尖停在了一行烫金的名字上。 “您的运气不错。最近正好有一位名为‘雷恩’的导师有空缺。他是一位资深的二阶非凡者,虽然以严厉和苛刻著称,但经他指导的学员,通过‘圣洗’的概率是最高的,您是否愿意接受他的指导?” 二阶非凡者!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好的。”女人迅速在名册上勾画了几笔,“那么从明天开始,每周的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请您准时到俱乐部来。雷恩老师讨厌迟到的人。” 说完,她微笑着看向西伦:“请您先交纳一下学费。” 西伦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迟疑地问道: “现在才中午……如果我现在交了钱,是从明天开始算时间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发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那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而非嘲笑。 “噢,亲爱的先生,您误会了,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周末是维多利亚女王法定的休息日,雷恩老师和大部分员工并不工作。” 西伦怔住了。 “休息日?”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西伦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打开布包,准备清点钱币。 那一叠皱巴巴的、印着劣质油墨的代金券首先露了出来。 女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纸片,脸上的笑容虽然未减,但语气却变得正式了几分: “先生,非常抱歉。铁十字俱乐部只接受女王陛下发行的法定货币。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金券。” “我明白。” 西伦平静地将那叠代金券塞回最底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金币、银币和铜板排在柜台上。 九枚金镑十银先令,那是他四年的血汗。 另外十枚银先令,那是费恩,和比尔的馈赠。 还有最后凑数的六个铜便士。 当最后一枚铜板落下时,西伦的布包几乎瘪了下去。 这下他便只剩下一个银先令,和六个铜便士。 看着那些被油污和汗水浸染得发黑的硬币,女人并没有嫌脏,而是一枚枚认真地清点起来。 “正好十英镑。” 女人将钱币扫入抽屉,开具了一张盖着火漆印章的收据递给西伦。 “欢迎加入铁十字搏击俱乐部,西伦学员,愿非凡的荣光照耀您。” 第5章 撕裂者 圣罗兰城的清晨,太阳高照,雾蒙蒙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 西伦推开破旧的木门,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像把冰冷的锉刀刮过脸颊。 他从街道上走过,不作停顿,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时候,脸色被冻得通红。 二楼,左侧第一间训练室。 门口蹲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年轻人,像只机警的猴子。 他手里捏着一本名册,眼皮耷拉着,似乎还没睡醒,但当西伦走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 “名字。”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西伦。” 瘦猴低头翻动名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找到了。” 他在西伦的名字后面重重打了个勾,下巴朝走廊深处一点,“先去后面领练功服,去洗浴间换上。动作快点,雷恩先生不喜欢等人。” 西伦点头,没有多话,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汗水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负责分发衣物的是个独眼老头,随手扔给西伦一套黑色的衣物。 “男的穿黑短打,女的穿白长裤。穿坏了再买,两先令一套。” 西伦接过衣服,触手冰凉滑顺,并非他在码头穿惯了的粗麻布,而是一种透气性极好的棉麻混纺。 换好衣服,他对着更衣镜照了照。 黑色的短打紧紧贴合着身体,勾勒出他还算结实的肌肉线条,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了发力而生,充满了爆发性的张力。 大概是营养不足的缘故,西伦身材还算紧实,个子也高,脸颊却带着病态的白色。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静,面容苍白。 推开训练室的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房间里已经坐了约莫三十个人。 正如那独眼老头所说,泾渭分明。 男学员清一色黑色短打,盘腿坐在左侧;女学员则穿着白色紧身长裤和修身练功服,聚在右侧。 西伦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这里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阶级感。 靠前的位置,坐着几个皮肤白皙、神态倨傲的年轻人,他们虽然穿着同样的练功服,但手腕上的金表、脖子上的丝绸挂绳,无不彰显着优渥的家境。 他们低声交谈,笑声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优越。 而在后排和角落,则是像西伦这样皮肤粗糙、指关节肿大的下层奋斗者。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透着拘谨和渴望。 西伦没有去凑热闹,径直走到最后排靠窗的角落,盘腿坐下。 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法国梧桐,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即便穿着那身略显单调的黑色练功服,也掩盖不住那一身流线型的肌肉和自信到骨子里的气场。 “是罗伯特少爷。” “听说他在南区那边已经练过几年击剑了,这次是专门冲着雷恩先生来的。” 前排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紧紧黏在那个男人身上。 罗伯特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笑容温暖而得体。 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周围的人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点空间。 相比之下,西伦刚才进来时,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除了那个负责点名的瘦猴,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像他这样不起眼的人,丢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 ……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 “哒、哒、哒。” 沉稳而有力的皮鞋声从走廊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训练室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变得落针可闻。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 头发向后梳得油光发亮,露出一张轮廓如刀削般坚毅的脸庞。 他没有换练功服。 但这身绅士般的打扮,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头穿上了西装的暴龙,优雅,但致命。 他走上讲台,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全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头皮发麻,仿佛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一般。 “看来,我们又多了几个新朋友。”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雷恩。”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阶非凡——撕裂者。” 轰! 虽然大家来之前都做过功课,但亲耳听到“二阶非凡者”这几个字,人群中还是引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在这个维多利亚风格的世界,非凡者就是力量与权力的代名词。 一阶受洗者,已经是普通人眼中的超人,即便被近距离枪击,也不容易死。 二阶撕裂者,身体已经跟钢铁无异,摩根的那把击发式滑膛手铳,甚至不能让打出的子弹刺入二阶非凡者的血肉。 西伦坐在角落里,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雷恩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骚动瞬间平息。 “今天的课程内容,依旧是呼吸法。” 雷恩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在维多利亚,一个普通人想要踏入非凡的大门,必须具备两种能力。”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搏击术,也就是击打格斗的能力,同样可以打磨体魄。” “第二,呼吸法,引导气感,打磨气力的法门。” 雷恩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众人的耳朵。 “很多人问我,搏击和呼吸有什么区别?” “我告诉你们,搏击术练的是皮肉筋骨,练到极致,你也只是个强壮的凡人,枪炮一响,就能要了你的命。” “而呼吸法……” 雷恩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缓缓吐出。 “它练的是‘气’。” “气力,是一种源于血肉,却又超脱于血肉的伟力。它从高天之上降临维多利亚,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唯有用特殊的呼吸频率,配合特定的肌肉律动,将这股力量引导入体,在体内练出第一缕气感,你们才算真正拿住气感,将呼吸法修炼入门。” 第6章 铁壁呼吸法 台下的学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就连那个骄傲的罗伯特少爷,此刻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西伦更是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字。 “光说不练,那是骗子。” 雷恩忽然笑了笑,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 “既然今天有新人加入,为了让你们知道这十英镑花得不冤枉,我就再展示一次,什么是真正的气力。” 他缓步走下讲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雷恩径直来到西伦所在的窗边。 西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雷恩并没有看他,而是站在窗前,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株梧桐。 两者之间,还有至少四米的距离。 “看好了。” 雷恩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炸雷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他双脚微微分开,抓地生根。 吸气! 原本平整的西装后背,瞬间被隆起的肌肉撑得紧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布料撕扯声。 那是背阔肌在瞬间充血膨胀。 下一秒。 雷恩并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蓄力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臂,隔着窗户,对着窗外那根手腕粗细的树枝,虚空轰出一拳。 “喝!” 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 西伦就在雷恩身侧两米处,他的感官最为敏锐。 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雷恩拳锋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刹那的扭曲。 就像是夏日柏油马路上升腾的热浪。 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一条透明的蟒蛇,瞬间脱离了雷恩的拳头,透过玻璃的缝隙震荡而出! 噗! 窗外。 四米开外。 那根在寒风中摇曳的梧桐树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握住,然后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手腕粗的树枝应声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就像是被某种野兽硬生生撕咬下来的一样! 树枝坠落,砸在楼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训练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截断枝,又看了看雷恩毫发无损的拳头。 隔空伤人! 这是只存在于骑士里的手段! 这就是二阶非凡者,“撕裂者”的恐怖实力吗? 西伦死死盯着那截断枝,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 这就是他要追求的力量! 雷恩收回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过身看着满脸震撼的众人,淡淡道: “这便是气力。” “经历圣洗之后,这种力量不再是传说。” “只要你们不死在训练场上,不死在晋升的仪式里。” “任何人,都可以掌握。” ...... 讲台上,雷恩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三十多名学员。 “接下来的三天,只做一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关节粗大,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学呼吸。” 雷恩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三天,我会传授你们铁壁呼吸法,练出一口气力就算是入门,可以学习下一门课程。” 说完,他挥了挥手。 “已经掌握呼吸法的人,去隔壁器械区自由练习。” 哗啦。 人群中立刻站起来十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罗伯特。 他带着那群衣着光鲜的男女,像是一群骄傲的天鹅,走进了隔壁的器械区。 很快,那边传来了沙袋被重击的“砰砰”声,以及年轻男女们充满活力的呼喝声。 这边,气氛压抑。 剩下的十多人,大多是像西伦这样的贫民窟出身,或者是家境一般的普通市民。 十英镑,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西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死死盯着雷恩。 雷恩没有废话。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缓缓下蹲。 “第一步,先学站,怎么站,有讲究。” 雷恩的声音低沉,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双脚扎进地里,十根脚趾就是树根,要死死扣住地面。想象你是一棵老树,狂风吹不倒,暴雨冲不垮。” “膝盖微弯,但不要超过脚尖。” “最关键的,是脊椎。” 雷恩猛地转身,背对着学员。 原本笔挺的西装背部,瞬间紧绷。 “脊椎不能直挺挺的,那是死木头。要像一张拉满的大弓!” 他伸手在自己的尾椎骨位置拍了拍。 “尾椎骨,努力往回勾,收尾闾。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你的屁股,这口气才能提住,屁股才不会掉下去。” 西伦学着雷恩的样子,双脚分开,脚趾用力扣向鞋底。 硬底皮鞋的边缘硌得脚趾生疼,但他没动。 下蹲。 收腹。 提肛。 尾椎骨内卷。 这种姿势极其别扭。 刚摆好不到十秒钟,西伦就感觉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原本顺畅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雷恩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藤条。 他在人群中穿梭,藤条时不时点在学员的身上。 “背挺直!你是要当虾米吗?” “膝盖别内扣!想变残废?” “屁股!我说过多少次了,收尾闾!把你的屁股夹紧!” 啪! 藤条抽在一个胖子的屁股上,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雷恩走到西伦身后。 西伦浑身肌肉一紧。 “肩膀松开。” 雷恩的手指点在西伦的肩井穴上,用力往下一按。 “沉肩,坠肘,你是要打架,不是要耸肩装可怜。” 那根手指像是一根铁钉,刺得西伦肩膀生疼,但他立刻照做,强行放松了僵硬的斜方肌。 “姿势摆好了,现在听我说呼吸。” 雷恩走到人群中央,声音变得富有节奏感。 “用鼻子吸气,要慢,要深。” “闭上眼,想象空气不是吸进肺里,而是像流沙一样,顺着你的喉管,粘稠地、沉重地滑下去,直接沉到小腹。” 西伦闭上眼。 训练室里充满了粗重的呼吸声。 他尝试着控制呼吸。 吸气—— 空气冰冷,顺着鼻腔灌入。 “吸气的时候,腹部要像充气的皮球一样鼓起来!” 雷恩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西伦强迫自己放松胸腔,让气流下沉。 一种奇异的压力在体内积蓄。 就像是一个不断被压缩的高压锅。 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7章 效果强大的秘药 咔咔。 那是关节在重压下的摩擦声。 “就是现在!” 雷恩猛地大喝一声。 “配合呼吸,在‘吐气’的瞬间,双拳猛地向下一沉,同时脊椎一抖!” “要把这股劲,像甩鞭子一样,甩到指尖!” “这就像是蒸汽机活塞的一次强力冲程!” 西伦猛地睁眼。 肺部的废气如决堤的洪水,顺着喉咙喷涌而出。 “哈!” 双拳下砸。 脊椎大龙猛地一颤。 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冲向四肢百骸。 虽然没有雷恩那种空气扭曲的恐怖效果,但西伦明显感觉到,这一瞬间,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猛烈搏动。 咚!咚!咚! “继续!不要停!” 雷恩冷漠地巡视着,“一次呼吸就是一个循环。吸气蓄力,吐气爆发。把你们的身体当成一台机器,呼吸就是燃料!” 仅仅十分钟。 西伦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比在码头搬一整天的货还要累。 那种累,不仅是肌肉的酸痛,更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感。 “老师……” 前排,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双腿打摆子,声音颤抖。 “这样……一下站多久?一次练多长才算练成啊?” 雷恩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 雷恩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重要的是引导气力,在呼吸中纳入体内,那是一股热流,一股能在你身体里乱窜的老鼠。” “练出气力,一次呼吸比别人练十次都有用。练不出,你就是站断了腿,也只是个会挨打的木桩。” 说完,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如刀。 “累是正常的。” “等练出了第一口气力,滋润身体,就不累了。” 雷恩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更加残酷。 “天赋好的,三五天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天赋不好的,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入门。” 西伦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裤腰,粘腻难受。 吸气。 吐气。 脊椎震颤,如大弓崩弦。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正午的钟声敲响。 当——当——当—— “好了,上午到此为止。” 雷恩淡漠的声音响起。 那一瞬间,训练室里响起了一片“扑通”声。 至少有一半人直接瘫软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 西伦也感觉双腿一软,但他强撑着膝盖,没有倒下。 现在是午餐时间。 食堂在一楼。 与其说是食堂,不如说是一个长条形的配给站。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午餐:一块半磅重的黑面包,一叠杂碎肉,一碗蔬菜汤,还有一大碗洋葱,土豆,胡萝卜的炖煮。 西伦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死死盯着餐盘旁边,那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煤气灯的光芒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这就是传说中的“秘药”。 也是十英镑学费里,最值钱的部分。 西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感觉双手都在颤抖,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西伦拿起那个玻璃瓶,拔开软木塞。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了出来。 他仰头一饮而尽,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冰凉,带着一丝微苦。 但下一秒。 轰! 那股冰凉的液体在胃里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滚烫的烈火。 热流顺着胃壁扩散,迅速冲向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尖叫的肌肉,被这股热流一冲,就像是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呼……” 西伦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 这就是非凡世界的一角吗? 仅仅是基础药剂,就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怪不得那些贵族和富商,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追求非凡力量。 这种掌控身体、超越极限的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待热流稍微平复,西伦立刻集中精神。 “深红。” 他在心中默念。 视线前方,空气微微扭曲。 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再次浮现。 【姓名:西伦】 【年龄:18】 【技艺:重物搬运(专家)】 【进度:(0/1000)】 【特性:双臂稳固,呼吸深长,抵抗疲劳,具备单人耐久搬运中型船锚的野蛮力量(备注:中型船锚约136~227kg)】 【天赋:无】 西伦的目光在面板上扫视了几遍。 技艺栏里,并没有出现呼吸法或者铁壁呼吸术之类的字样。 甚至连一个灰色的“入门”都没有。 那个所谓的“气感”,他还没有捕捉到。 “果然,没那么容易。” 西伦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 虽然有些失望,但他并不气馁。 这才是第一天。 午餐时间结束,食堂里的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西伦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那瓶名为“秘药”的蓝色液体确实神奇,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抚平了肌肉纤维中的每一丝撕裂感。酸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轻盈。 但这种轻盈,掩盖不住另一种更为原始的匮乏。 饿。 胃袋像是一只被挤干了水分的海绵,正疯狂地分泌着酸液,试图消化并不存在的食物。 那块半磅重的黑面包和蔬菜汤,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极限压榨的成年男性躯体来说,仅仅是勉强温饱。 西伦把手伸进裤兜。 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凉的硬币。 六个便士。 这是他在支付了十英镑巨款后,全身上下仅剩的家当。 “嘿!听着,伙计们!” 一道洪亮的嗓音刺破了休息区的沉闷。 西伦抬起眼皮。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那张脸上挂着某种下城区特有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卡纳维,西伦记得点名时听过这个名字。 “白苏伦品牌的羊奶!纯正的新鲜货!” 卡纳维手里举着一个马口铁罐头,用力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大家都在愁什么。练呼吸法,最耗的就是底子。光靠食堂那点东西怎么够?这玩意儿,富含蛋白质和乳脂,是那些贵族老爷们给孩子补身体的好东西!” 第8章 未过期的羊奶 周围的学员们围了上去。 “多少钱?”有人问。 “外面杂货铺卖五个便士一罐,还得看货。”卡纳维伸出四根手指,眼神发亮,“我有路子,只要四个半便士!我帮大家带,纯粹是交个朋友,不赚路费!” “给我来两罐。” “我也要一罐。” 铜板和银先令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十字俱乐部的学员虽然阶级分明,但能拿得出十英镑学费的,大多家境尚可。 为了能更快地感应到那股该死的“气”,没人会吝啬这几个小钱。 卡纳维手忙脚乱地收拢着硬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显然是个天生的生意人,收钱的动作麻利得像个老练的荷官。 很快,他兜了一圈,来到了角落。 “嘿,哥们。” 卡纳维凑近西伦,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晃了晃手里的罐头,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像是某种诱惑。 “看你这身板,练得很凶啊,要不要来一罐?补补身子,下午雷恩先生的课可不好熬。” 西伦抬头,扫过那个羊奶罐头。 白色的标签,印着一只吃草的山羊,这确实是市面上常见的中档货。 “不用了。” 西伦摆了摆手:“我不爱喝奶。” 卡纳维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西伦那身虽然整洁但明显陈旧的衣物。 他没有纠缠,依然保持着热情的笑容点点头:“行,那下次有需要随时喊我。” 看着卡纳维转身离去的背影,西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几个同樣衣着寒酸的学员,也尴尬地避开了卡纳维的视线。 贫穷就像是一种慢性病,在这个充满了煤烟与蒸汽的城市里,让人直不起腰。 西伦站起身,走到窗边。 既然买不起补给,那就只能靠意志力硬撑。 他双脚抓地,尾闾内收,脊椎如大弓崩紧。 吸气—— 几个循环之后,气感依旧遥遥无期。 “给。” 一个冰凉的物体突然贴上了他的脸颊。 西伦猛地转头,肌肉本能地绷紧。 卡纳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西伦身边。 “别紧张。” 卡纳维手里拿着一罐有些变形的马口铁罐头,上面的标签撕裂了一角,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样凑到西伦耳边。 “老板那儿有些积压货。这批奶,标签坏了,而且……”他指了指罐底的一行小字,“还有三天就到保质期了。” 西伦眯起眼睛。 “所以?” 卡纳维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这玩意儿喝进肚子里,效果是一样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西伦面前晃了晃。 “一个便士。” “只要一个便士,这罐归你。” 西伦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便士! 他深深地看了卡纳维一眼。 “谢了。” 西伦没有矫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铜便士,推了过去。 交易完成。 卡纳维把那枚便士抛起又接住,随手把罐头塞进西伦怀里。 西伦拉开拉环。 嗤。 气压释放的声音。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有些粘稠,带着一股浓郁的膻味,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反而有些微酸。 但这股液体滑过食道的瞬间,胃部的灼烧感被迅速抚平。 西伦一口气喝光了整罐羊奶,连罐底残留的几滴都没有放过。 随着血糖的回升,原本有些发虚的手脚重新找回了力量感,那种令人心慌的空虚感终于被填补了一大半。 “呼……” 西伦捏扁了空罐头,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你是灰水河码头的吧?” 卡纳维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你手上的老茧,那是搬重货磨出来的。只有码头那种粗麻绳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西伦侧过头,眼神微动。 “嗯。”他简短地回应。 “我爹以前也是那儿的。”卡纳维来了兴致,拍了拍大腿,“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攒钱去接受了圣洗,成为了受洗者,去商业街的一家铺子做了店管。我现在能拿到这些便宜货,也是托了他的福。” 原来是个“二代”,虽然只是底层的二代,但也比西伦这种纯粹的苦力强太多。 “你叫西伦?” 卡纳维似乎并不介意西伦的冷淡,继续搭话,“这名字倒是挺少见。听起来不像是下城区那种‘杰克’、‘比尔’之类的烂大街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西伦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探究什么。 “你跟父亲姓么?” 西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 卡纳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跟母亲姓的倒是少见,也不是没有……” 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和公民才拥有体面的姓氏,下城区的孩子,大多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 “我跟外婆姓。” 西伦打断了他的猜测。 他转过头,看着训练室中央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阳光惨白而刺眼。 “我母亲上个月病死了。” 西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大概是上个月吧,具体的日子,我记不清了。” 卡纳维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棕发,似乎意识到气氛紧张,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咳,那个……雷恩先生还真是严格啊。” 卡纳维夸张地叹了口气,试图用抱怨来掩盖刚才的失言,“估计是带出了罗伯特那种三天就能练出气力的天才,让他对咱们这些普通人有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西伦并没有在意卡纳维的冒犯,他的注意力被那个名字吸引了。 “罗伯特只用了三天?”西伦问。 “是啊,三天。”卡纳维耸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那家伙是真正的怪物,以前就有剑术和徒手格斗的底子,现在练习呼吸法,表现可谓是天赋异禀,实力是雷恩老师这一批人里,最厉害的一个了。” 西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天练出气力,真是天才的速度。 “不过,”卡纳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练出气力,和真正掌握气感,那可是两码事。距离真正的入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西伦皱眉:“什么意思?” 第9章 签约搏击手的条件 卡纳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练出第一缕气力,就像是在干草堆里擦出一点火星。难度虽然大,但只要死磕,总有机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狠狠地往下一压。 “但掌握气感,是要把这点火星变成长明灯,雷恩先生说的‘一次呼吸的气感’,是指你要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里,都能精准地引导那股气力流转全身,不能断,不能乱。” 卡纳维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某种高深莫测的状态,然后猛地泄气。 “这需要每时每刻的专注。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就不是学员了,可以直接去前台申请成为俱乐部的签约搏击手,拿一封推荐信,以后找工作都会方便很多。” 西伦心中微动。 签约搏击手! “这么难?”西伦低声问道。 “当然难。” 卡纳维苦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给西伦算账,“雷恩老师带的老成员,也就是罗伯特那一批,是之前就练出气力的,一共十七个人。” “可是,这十七个人里,能够练出气感,签约俱乐部的......” 卡纳维竖起四根手指,在西伦面前晃了晃。 “只有四个。” 这就是通往非凡之路的淘汰率,即使是第一步,也残酷得令人发指。 “而且,”卡纳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就算你成了那四个幸运儿之一,也不代表就能飞黄腾达。你知道兄弟会下辖的码头区吧?” 西伦点头,他太熟悉那里了。 “在那边当监工,手里沾点血的,基本上都有练出气感的底子。”卡纳维冷笑一声,“但并不是有了这个实力就能当监工,你得去争,去抢,甚至得有点‘特殊关系’。” 西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摩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个能单手提起两百磅货物,一脚踢断工人肋骨的暴君。 原来,摩根也是掌握了气感的人,他可能就是当年那“四个”之一。 ......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西伦走出俱乐部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圣罗兰城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浓重的煤烟雾气混合着冰冷的河风,像湿漉漉的抹布一样糊在脸上。 如果是往常,这种程度的训练足以让西伦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今天不同。 那瓶淡蓝色的秘药,还有卡纳维那罐尚未过期的羊奶,在他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虽然肚子依然因为缺乏食物而发出些许雷鸣般的抗议,但他的四肢百骸里却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消解了疲惫感。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和汗臭的集体宿舍。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脚臭、劣质烟草和潮湿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西伦面无表情地穿过过道,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对面的下铺,凯奇正盘着腿坐在床上,借着昏暗的煤气灯光在挑脚上的水泡。 看到西伦回来,凯奇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真去学呼吸法了?”凯奇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西伦疲惫地点点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嗯,练了一天。” “感觉怎么样?”凯奇凑了过来,连脚都顾不上挑了,“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一练就能感觉到气流在身体里乱窜?” 西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苦笑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就像是吞了一肚子刀片,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凯奇缩了缩脖子,似乎被西伦的描述吓到了,但眼中的渴望并没有消退。 “真好啊……” 凯奇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失焦,“要是真能练出门道,说不定就能加入兄弟会了。我听说摩根当年也只是练了一段时间呼吸法,后来在他舅舅的引导下,现在都是监头了。” 西伦正在解绑腿的手顿了一下。 “摩根还有个舅舅?” “是啊,在兄弟会里当个小头目。”凯奇撇撇嘴,“不然你以为凭摩根那两下子能当上监头?咱们码头区这块儿,每年攒钱咬牙去俱乐部的人也不少,可最后呢?” 凯奇叹了口气,指了指隔壁床铺的一个空位。 “老哈利,你也认识。前年花了全部积蓄去了趟俱乐部,结果呢?气力没练出来,只学了几手庄稼把式的搏击术。也就是身体强健点儿,搬箱子时候力气大些,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泥地里打滚。” 西伦沉默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耗尽家财,赌上一切,最后只换来一个“高级苦力”的身份。 “有这么难?”西伦问道。 “难!”凯奇重重地点头,“练出一次气力倒是不难,难的是每一次都能引导气力,稳定下来。如果不能稳定,那股气就不能久持,对身体的帮助甚至不如一些基础的搏击术实在。” 说到这里,凯奇看向西伦,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西伦,你接下来怎么办?一边在码头干活,一边去俱乐部?”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铁十字俱乐部的训练强度极大,如果还要兼顾码头力工那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身体绝对会垮掉。 西伦摇摇头,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去了。” 西伦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这段时间,我不打算去码头了。” 凯奇瞪大了眼睛。 “你不工作?那你吃什么?俱乐部那边的学费已经把你掏空了吧?” “积蓄还行。”西伦撒了个谎,他的积蓄其实已经见底了,“而且俱乐部管午餐,每天练完不是很累,消耗没那么大。” 也不算谎话,喝了那种秘药之后,累确实不累。 只要能入门,能掌握呼吸法,这一切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你真是个疯子。”凯奇嘟囔了一句,重新低下头去挑脚上的水泡,“反正我是不敢。我还是老老实实攒钱,去报社谋个差事吧。”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上铺的费恩已经走了,去跑船了。 凯奇还得暂时做两个月码头苦力,报社那边塞人还需要走流程。 每个人都在这泥潭里挣扎,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西伦闭上眼睛,在粗糙潮湿的床上翻了个身。 床板硬得像石头,被褥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肚子又开始叫了。 那种饥饿感像是一只老鼠,在胃里不停地抓挠。 黑暗中,西伦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摩根的传闻。 听说摩根每天早上能吃刚出炉的、没有掺杂木屑的黑面包,涂上厚厚的一层果酱。 午餐有一整块煎得滋滋冒油的边角肉,还有蔬菜沙拉。 他住在单人间里,屋子里没有臭脚丫子味,只有淡淡的烟草香。 除了一张硬床和结实的橡木桌子,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洗脸的台子,以及挂满干净衣服的衣帽间。 不用和别人挤,不用担心半夜被呼噜声吵醒,不用担心放在枕头底下的钱被偷走。 那是人的生活。 而这里,是牲口的圈。 第10章 一阶非凡,受洗者的待遇 西伦猛地睁开眼睛,喉咙干渴得像是要冒烟。 他翻身坐起,抓起床头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走到角落的水桶旁。 水桶里的水是直接从灰水河打上来的,没有经过沉淀。 西伦舀了一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水底沉淀着一层细细的黑沙。 他没有犹豫,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带着土腥味和沙砾感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食道。 “咳……咳咳……” 他压抑着声音咳嗽了两下,感觉嗓子里像是卡了刺。 西伦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那条发硬的薄被,盖住脑袋闷头睡了。 ...... 搏击俱乐部,二楼。 雷恩站在讲台上,皮鞋踩踏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泰坦,巨龙,比蒙。” 他念出这几个词,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内回荡。 “在第四纪,它们并非吟游诗人口中的虚构怪物,而是拥有山峰般躯干、能掀起海啸的真实霸主。” “天灾之后,神话生物陨落,它们的血肉浇灌了大地,孕育了如今的非凡生态。我们人类凭什么称霸?靠的就是掠夺这些遗产。” “借助自然界的非凡材料,炼制魔药。再配合呼吸法和搏击术,像锻打钢铁一样开发身体潜力。这一步,叫铸体。” 台下的学员们屏住呼吸,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单词。 雷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后排那些衣着寒酸的学员身上。 “你们之中,只要能掌握气感,勤恳练习呼吸法,服下一阶魔药‘霜狼药剂’。” “一旦晋升为一阶非凡者,也就是受洗者。” 雷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诱惑力的弧度。 “不说大富大贵,在圣罗兰城下城区的随便哪个辖区,你都能当个统领五人小队的执行官。” “攒个几年十几年的薪水,你就能搬出贫民窟,背点贷款,去下城区的繁华地带买套小公寓,你的儿子能上正规的教会学校,出门有蒸汽列车,休息日能去公园喂鸽子,而不是在泥坑里玩死老鼠。” 房间后面的人,大多出身贫民窟,他们默默坐在角落里听着。 对于罗伯特那些富家子弟,这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于他们这样在码头讨生活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能把全家从烂泥里拔出来的绳索。 “好了。” 雷恩拍了拍手,粉笔灰掸落下来。 “这一周的课程结束。五天下来,呼吸法的要领我都讲透了。能练出气力的,下周跟着我练基础搏击术;没练出来的,继续死磕呼吸法。” “解散。” 雷恩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训练室。 随着大门关上的轰鸣声,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前排的富家子弟圈子里,立刻爆发出轻松的笑声。 “罗伯特,这周末怎么安排?”一个穿着丝绸衬衫的男生问道,“去隔壁市听歌剧?” 罗伯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微笑道:“歌剧太闷了。我父亲在城郊新修了一个私人靶场,引进了几把最新的‘风暴’转轮手枪。” 周围几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去练枪?这个主意不错!” “罗伯特,你家那个靶场我听说过,光是铺地板的青石料,就花了二十磅吧?” 罗伯特绅士地点点头:“大家可以自带枪支,当然,靶场也有训练枪提供,打完靶,庄园里还有新鲜的果汁。” 那一群人簇拥着罗伯特,谈笑风生着离开了训练室。 屋子角落。 西伦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脚趾抓地,摆出了“铁壁呼吸法”的动作架势。 沉肩,坠肘,收尾闾。 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一股酸胀感开始在肌肉纤维中蔓延。 卡纳维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掐着一块不知从哪淘来的旧怀表。 “吸气——呼气——” 卡纳维盯着表盘,嘴里低声报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汗水顺着西伦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停。” 卡纳维按下表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分针走了二十下。二十分钟,完美。”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笔直地射向黑板,发出轻微的砰声。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五天了。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他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这门呼吸法上。每一个动作要领,每一次肌肉律动,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依然没有感觉到雷恩所说的那股“气力”。 那种热流乱窜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 “还是没入门。”西伦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别急,哪有那么容易。” 卡纳维走过来,递给西伦一块毛巾,“我看你这架势比我标准多了,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周围渐渐聚拢了四五个学员,都是这几天在俱乐部混熟的平民子弟。 一个瘦高个男人凑了过来,是捷克。 “嘿,伙计们,周末有什么打算?”捷克一脸兴奋,“去城郊玩玩怎么样?那边原本是个废弃工厂,现在积水成了个大青水湖,长了一大片莲藕,还有野鸭子。” “去抓野鸭子?”有人问道。 “抓什么鸭子,就是去散散心。”捷克挥舞着手臂。 几个人有些意动。 西伦擦着汗,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那里躺着三枚硬币。 三个便士。 之前剩下的六个便士,花了一个便士在卡纳维那买了快过期的羊奶,剩下两个便士买了些像砖头一样的黑麦面包。 现在,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去城郊一来一回要坐公共马车,哪怕是走路去,路上若是饿了,买个最便宜的土豆饼都要一个便士。 “我打算找个零工。”西伦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周末两天,能赚一点是一点。” “别啊,西伦。” 卡纳维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满脸的不赞同,“人少了没意思。而且这次不仅仅是逛湖。”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从家里偷拿了些好东西。白菜、蘑菇、青辣椒,还有一大包腌制好的猪肉下水。” 听到“猪肉下水”四个字,西伦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饥饿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在胃酸里翻腾起来。 卡纳维还在继续诱惑:“猪肝、腰子,切成薄片,在铁板上一烤,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面……啧啧。” 西伦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捷克在一旁挤眉弄眼,“黛西斯也会去。” 西伦顺着捷克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几个女学员正在收拾东西,其中一个长发女生正侧头和同伴说话,皮肤白皙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那是黛西斯,这一期学员里公认的漂亮姑娘。 尤其是胸前那抹惊人的弧度,让不少男生在训练时频频走神。 第11章 神秘学 “怎么样?去不去?”卡纳维撞了撞西伦的肩膀,“黛西斯可是很少参加这种聚会的。” 西伦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真不去,算了吧。” 卡纳维盯着西伦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一起搭把手也行,半天就结束了......” 卡纳维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回来之后,去我家一趟。” “干什么?”西伦一愣。 “借书给你。”卡纳维说道。 “书?” “国学书。”卡纳维咧嘴一笑,“也就是通用语语法和古典文学。” 西伦皱起眉头:“我看那个干什么?我又不去考试。” 他在慈善学校待过几年,但也只是勉强能读写,对于那些晦涩的大部头向来敬而远之。 “这你就不懂了吧。” 卡纳维收起笑容,难得正经起来。 “用处大着呢,你以为练武就是傻练?” 他指了指脑袋。 “以后你要学的高深呼吸法,还有那些进阶的搏击术,全都是写在神秘学书籍里的。” “那些书,用的都是几百年前的古语,或者是教会专用的密文。现在的翻译本,十本有九本是垃圾,读起来拗口得要命。” 卡纳维压低声音:“国学成绩差的,连秘籍都读不懂。若是理解错了一个词,气血逆行,轻则瘫痪,重则暴毙。” 西伦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练武竟然还要考语文。 “你以前在学校成绩咋样?”卡纳维问。 西伦沉默了两秒:“慈善学校没毕业。” 卡纳维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完了,还是老老实实跟我借书看吧,不然以后给你一本第四纪的神话典籍,你也只能当草纸擦屁股。” 西伦抿了抿嘴唇,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神秘符号。 “好。”西伦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明天记得来啊!”卡纳维摆摆手,转身走向那群正在商量烧烤的伙伴。 ...... 青水湖的水面没有任何雾气,清澈得像是一块被擦拭过的蓝宝石。 这里距离圣罗兰的下城区有两公里,工业区的黑色烟柱被风挡在了南边,只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和波光粼粼的湖水。 “把这块布铺平,别让石头硌着屁股。” 卡纳维指挥着几个男生,在碎石滩边的草地上清理出一块空地。 西伦手里提着沉重的铁架子,那是卡纳维从家里偷出来的烧烤架。 他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将铁架稳稳地插进泥土里,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拿一根羽毛。 “这边风景真不错。” 捷克把一大包木炭倒在地上,用报纸引火,“要是以后能在这种地方盖个房子,那才叫生活。” “做梦吧你。”卡纳维熟练地把腌制好的猪肉下水从油纸包里拿出来,“这种没被污染的地皮,早就被那些大贵族圈起来了。也就是这片湖旁边的工厂刚刚废弃,不然哪轮得到我们来这儿撒野。” 西伦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他蹲下身,帮忙把那些猪肝、猪心和肥肠串在削尖的树枝上。 红白相间的内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香料味,那是为了掩盖腥气特意加重的孜然和辣椒。 对于常年吃黑麦面包的西伦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美味。 不远处,几个女生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踩进浅水区摘莲蓬。 黛西斯走在最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束腰长裙,裙摆被她提在手里,露出一截光洁细腻的小腿。 她的脚很白,脚趾圆润,踩在黑色的淤泥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感。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这边的几个男生手里串着肉,眼睛却都直勾勾地往那边瞟。 “真白啊……”捷克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在说猪板油还是别的什么。 卡纳维用手肘捅了捅捷克,压低声音冷笑:“别看了,那不是我们能碰的女人。” “听说她爸是圣罗兰大学的历史系教授,真正的体面人。她来这儿,也就是图个新鲜。” 卡纳维把一串肥肠狠狠拍在铁架上,“我们这种干苦力的,也就是在梦里想想。” 西伦抬头看了一眼。 黛西斯正弯腰去够一朵莲蓬,胸前的布料被撑得饱满紧致。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直起身子,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这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那种眼神既不厌恶,也不亲近,就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手里的肉串。 “火生起来了!” 捷克兴奋地喊了一声。 炭火被扇得通红,油脂滴上去,瞬间腾起一股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浓烈的肉香炸开,瞬间勾起了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 西伦感觉胃部一阵抽搐,那是一种极度匮乏的饥饿感。 这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加上营养摄入不足,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干涸的油箱,迫切需要燃料。 “来来来,先吃!” 卡纳维是个大方的人,他抓起一把烤得焦黄冒油的猪大肠,先分给了西伦两串,“西伦,你出力最多,你先吃。” 西伦也不客气,接过肉串,顾不得烫,直接咬了一口。 牙齿切开焦脆的表皮,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辣椒面的刺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爽! 西伦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串。 食物入腹,化作热量,迅速填补着身体的亏空。 女生们也回来了,带回了几个干瘪的莲蓬和一兜子毛豆。 大家围坐在草地上,一边剥毛豆,一边吃烧烤。 话题从学校里的八卦,聊到了最近的大事件。 “听说了吗?下城区最近又死了两个人。”一个女生小声说道,“好像是被吸干了血,警察说是下水道生的蝙蝠干的。” 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年轻人的活泼冲淡。 黛西斯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串烤蘑菇,吃得很斯文。 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这种疏离感,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更加引人注目。 吃饱喝足,日头渐渐偏西。 卡纳维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哗啦啦地洗着。 “光坐着没意思,来玩两把?” 他挑了挑眉毛,“斗三张怎么样,不用玩太大,一个铜板做底,怎么样?” 几个男生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掏兜。 就连几个女生也凑了过去,想要看热闹。 “西伦,来一把?”卡纳维看向西伦。 西伦摇了摇头,拍掉手上的孜然粉:“你们玩,我吃太饱了,去那边消消食。” “真没劲。”捷克撇了撇嘴,“这种好日子,就该放松放松。” 西伦笑了笑,没解释。 他站起身,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沿着湖边走了几百米,欢笑声渐渐远去。 第12章 呼吸法入门 西伦找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柳树。 树荫浓密,垂下的柳条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里围成了一个私密的小空间。 地面平整,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这里不错。” 西伦深吸了一口气。 湖畔的空气含氧量极高,吸入肺腑,有一种清凉的通透感,比在充满汗臭味的训练室里舒服太多。 四下无人。 西伦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状态。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十趾抓地,像是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 膝盖微弯,脊椎大龙缓缓拉伸,尾椎骨向内卷曲,仿佛要封住身体的底盘。 铁壁呼吸法。 “吸——” 西伦开始按照雷恩教授的节奏呼吸。 鼻腔吸气,气流细长而均匀,像是要把周围的氧气全部抽离。 胸腔不动,腹部缓缓鼓起,像是一只充气的皮球。 随着气流的涌入,一股奇异的压力开始在体内积蓄。 这几天在俱乐部,他虽然没有练出气感,但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此刻,在这安静的湖畔,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 只有风声,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呼——” 浊气吐出,腹部回缩。 西伦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风箱。 一次,两次,十次……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熟悉的酸痛感再次袭来。 大腿肌肉在颤抖,脊椎骨缝里像是被灌了铅,沉重无比。 脑海里回荡着雷恩的话: “气力源于血肉,却超脱于血肉。” “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座高炉,呼吸就是鼓风机,把血肉里的能量压榨出来,点燃它!” 压榨!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谁不是在被压榨? 西伦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加大了呼吸的深度和频率。 把每一丝潜能都挤出来! 刚才吃下去的那些高热量的内脏和油脂,此刻仿佛化作了真正的燃料。 胃部开始发热。 这种热量顺着血管流淌,冲刷着疲惫的肌肉。 就在西伦即将达到极限,双腿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 突然。 “轰!”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 原本分散在四肢百骸的细微热量,在某一个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猛地向小腹位置汇聚。 就像是一只温热的老鼠,突然在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苏醒了。 这股热流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上,冲过尾闾,穿过夹脊,直冲玉枕! 噼里啪啦! 在意识的引导下,这些能量顺着毛孔渗入皮下半寸,不断撕裂原本松弛的表皮结构,又在呼气时将灰暗的死皮与杂质像尘埃般排出。 曾经,他的皮肤粗糙且布满风霜的裂纹,如同干枯的羊皮纸。 而此刻,经过数百次呼吸引气的淬炼,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光膜开始在他的肌肤表面流转。 当他停止呼吸睁开眼时,整个人仿佛被抛光过一般,皮肤呈现出雪花石膏般的质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如玉石、如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即便蚊虫叮咬也无法留下丝毫痕迹。 西伦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一连串爆响。 原本沉重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轻盈无比。 那种酸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成了! 西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摄人的精芒。 与此同时。 在他的视网膜前方,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深红虚空中,一行模糊的字迹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变得清晰可见。 【技艺:铁壁呼吸法(入门)】 【进度:1/100】 【特性:气力初生,流通穴脉】 终于…… 入门了! 西伦缓缓结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口白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激射出半米远,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股热流,思索片刻,站在老柳树前。 右手五指缓缓握紧,那股刚刚在体内诞生、如同受惊老鼠般乱窜的热流,在他的意念引导下,极其艰难地游走到掌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手里攥着一枚看不见的、滚烫的铁锤。 “喝!” 西伦低喝一声,右拳如重锤般轰出,狠狠砸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纹理间积着陈年的灰尘。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老柳树剧烈颤抖,枯黄的柳叶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雨。 西伦收回拳头,只见刚才击打的位置,坚硬的树皮已经炸裂开来,露出了里面惨白色的木质纤维,上面还印着一个浅浅的拳印。 “这就是气力……” 西伦看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有些泛红,但并不痛。 在那股热流的包裹下,他的拳头仿佛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铁石。 普通人挥拳,靠的是肌肉的收缩;而掌握了呼吸法的人,靠的是体内那口气。 气不散,力不竭。 西伦深吸一口气,再次做出修炼呼吸法的姿势。 他要验证一个猜想。 呼吸,练习,引导气力。 那种热流再次涌现,虽然依旧微弱,但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丝。 西伦没有停。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次,那股气力都能被成功引导出来。 虽然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它始终存在,没有消失。 西伦停下动作,意念一动,看向视野前方的深红面板。 【技艺:铁壁呼吸法(入门)】 【进度:6/100】 【状态:气感稳固】 看着那个数字“6”,西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猜想是对的。 一证永证,恒定进度! 对于普通人来说,呼吸法入门只是开始。 雷恩说过,哪怕掌握了气感,想要每一次都成功引导出气力,也需要经常练习,不可生疏。 这就好比是在黑暗中摸索开关,普通人按十次,可能只有一次能按亮灯泡。 而西伦,只要按下去,灯就一定会亮。 “进度条不会倒退。” “只要练习,就有反馈。”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只要肝,就能变强! “一百次。” 西伦在心里默默计算,“只要有效练习一百次,呼吸法就能从‘入门’提升到下一个阶段。” 按照现在的速度,哪怕除去吃饭睡觉,他每天也能练习二十次以上。 也就是说,只要五天。 五天之后,他的呼吸法就能小成! 这简直是作弊一样的速度。 要知道,在雷恩门下,那三十多名学员里,大部分人练了半年还摸不到气感的门槛。 就算是那四个被雷恩看中的“天才”,从入门到熟练运用气力,至少也花了三个月。 “呼……” 西伦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湖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不知不觉,下午已经过去了。 西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朝营地走去。 既然已经入门,就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身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过度压榨反而会伤了根基。 回到湖畔的营地,原本热闹的气氛已经散去。 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大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第13章 异种,伽罗玄蛇 卡纳维正把烧烤架往袋子里塞,看到西伦回来,抬头问道:“西伦,你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人。” “在那边树林里练了会儿。”西伦随口道。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黛西斯呢?” 一个女生焦急地问道,“刚才还在这一起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菲娜也不见了。”另一个女生补充道。 大家面面相觑。 这里虽然是郊区,但毕竟离城区不远,平时也没听说有什么野兽出没。 “是不是去方便了?”捷克猜测道。 “不可能,都去半个多小时了。” “刚才我好像看到她们往工厂那边去了。”一个瘦小的男生指了指远处的废弃工厂。 那是一座巨大的红砖建筑,烟囱断了一半,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啊——!!” 就在众人犹豫要不要去找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猛地从工厂方向传来。 声音尖锐,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出事了!” 卡纳维扔下手中的袋子,拔腿就跑。 西伦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尖叫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冲了出去。 经过一下午的呼吸法练习,虽然身体疲惫,但气力初生,他的爆发力比以前更强。 双腿肌肉紧绷,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个个深坑,整个人像是一头猎豹,几秒钟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废弃工厂的围墙早已坍塌。 西伦冲进满是杂草的院子,循着声音跑到了工厂的排水口附近。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废水管道,直径足有一米,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在管道前方的碎石堆上,两个女生正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是黛西斯和菲娜。 黛西斯的白色长裙上沾满了泥污,小腿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鲜血正汩汩流出。 菲娜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从管道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西伦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夕阳的余晖,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条蛇。 它足有大腿粗细,通体覆盖着漆黑如铁的鳞片,三角形的脑袋上,长着两个微微隆起的肉瘤,一双暗黄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两个女生。 它的身躯盘踞在管道口,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散发着一股冰冷、暴戾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后面赶来的捷克等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 卡纳维喘着粗气跑过来,看清那条蛇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伽罗玄蛇!” 他快速说道,“这种蛇通常生活在下水道深处,毒性不强,但是鳞片非常坚硬,力大无穷,一旦被缠上,骨头都会被勒断!” “而且……”卡纳维咽了一口唾沫,“这条太大了。正常的伽罗玄蛇只有手臂粗,这条……简直像是个怪物。” 西伦盯着那条蛇,心中微微一沉。 变异。 或者是……异种。 在这个工业污染严重的维多利亚时代,废水和炼金废料的排放,经常会让一些生物发生可怕的畸变。 码头区就流传着关于“下水道毒蛙”和“双头鼠”的传说。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救……救命……” 黛西斯看到了赶来的众人,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希望,带着哭腔喊道。 她试图往后爬,但腿上的伤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那条变异玄蛇似乎被众人的到来激怒了。 它直起上半身,颈部的鳞片张开,发出威胁的嘶鸣。 “别怕!我们人多!”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学员为了在女生面前表现,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抄起地上的一根废弃的生锈铁棍,猛地冲了上去。 “去死吧畜生!” 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蛇头上。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铁棍砸在黑色的鳞片上,竟然溅起了一串火星! 那条蛇仅仅是晃了晃脑袋,毫发无伤。 “什么?!” 男学员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条蛇猛地探头,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啊!” 男学员惨叫一声,手腕被蛇口狠狠咬住。 鲜血飞溅。 他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拼命甩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本来还想冲上去帮忙的几个人,吓得连连后退。 这就是普通人在面对猛兽时的无力。 哪怕练了几天呼吸法,在绝对的防御和速度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的弱鸡。 “该死!” 卡纳维咬牙切齿,正准备从腰间掏出那把防身用的折叠刀。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他身边掠过。 是西伦。 他一直在观察。 在那条蛇咬住男学员手腕、身体因为发力而出现短暂僵直的瞬间,他动了。 仅仅两步,他就跨过了五米的距离。 体内的热流瞬间涌向双臂。 西伦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探出。 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蛇的七寸。 另一只手扣住了蛇的下颚。 “给我下来!” 西伦低吼一声,双臂肌肉暴起,将那条大腿粗的蟒蛇硬生生从男学员的手腕上扯了下来。 嘶——! 变异玄蛇吃痛,松开了嘴。 它疯狂地扭动身躯,粗壮的蛇尾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西伦的腰部,同时试图用身体缠绕住这个敢于挑衅它的人类。 西伦不退反进。 他双脚像树根一样扎在碎石堆里,稳如磐石。 任凭蛇尾抽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闷响,他也纹丝不动。 “石头!快给我石头!” 西伦大喊道。 旁边的卡纳维反应最快,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花岗岩,用力扔了过来。 西伦单手按住蛇头,另一只手接住石头,对着蛇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连续三下。 石头砸在坚硬的鳞片上,震得西伦虎口发麻。 但这该死的鳞片太硬了,石头都被砸裂了,蛇头却只是流了一点血,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 那股巨大的绞杀力顺着手臂传来,西伦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没用的!它的鳞片比铁还硬!”卡纳维绝望地喊道。 比铁还硬?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就不用石头。 他扔掉手中的碎石。 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气力疯狂运转,那股热流如同沸腾的岩浆,全部灌注进右手的五指之中。 西伦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尖仿佛化作了锋利的钢钩,深深扣进了蛇头两侧的软肉里。 “死!” 他暴喝一声,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这一握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条还在疯狂挣扎的变异玄蛇,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狰狞的大嘴,从上下两侧被巨力掰开,生生撕裂出一道血狠。 眼球突出,黑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白色的脑浆,顺着西伦的指缝流淌下来。 蛇身无力地垂落,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夕阳下的身影。 西伦浑身是汗,手里提着那条死蛇,黑色的血液滴落在碎石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随手将蛇尸扔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血污,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平静地说道: “死了。” 第14章 古典文学 地上那条大腿粗细的变异伽罗玄蛇,脑袋已经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只有那长满肉瘤的蛇身还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偶尔抽搐两下,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西伦站在蛇尸旁,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缓张开右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塞满了滑腻的蛇鳞碎片和暗红色的血肉。 那种触感很恶心,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令人沉醉的力量感。 隐约间,他瞧见一道细细的黑线钻进手心,消失不见。 “嘶……” 人群中,终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捷克,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弯曲变形的生锈铁棍,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西伦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也太暴烈。 徒手撕开蛇头。 这种视觉冲击力,远比雷恩教官隔空打断树枝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西伦……” 卡纳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快步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尸,又抬头看向面色平静的西伦,眼神变得异常古怪。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卡纳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难以置信,“练出气力了?” 西伦甩了甩手上的血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破布擦拭着手指,点了点头。 “刚练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哑,也很稳,听不出丝毫刚刚搏杀过的激动。 卡纳维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西伦承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仅仅五天,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在码头扛包的穷小子,竟然真的练出了气力。 “好样的。” 卡纳维用力拍了拍西伦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多问西伦是怎么练成的,扫过地面,蹲下身子,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小刀,熟练地拨弄了一下蛇尸那破碎的脑袋。 “这是伽罗玄蛇,但体型不对劲。” 卡纳维用刀尖挑起一块带着肉瘤的鳞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鳞片更厚,颜色更深,还有这些肉瘤……这是变异种。” “变异种?”西伦眉头微皱。 “应该是吃了这附近工厂排出来的炼金废料。” 卡纳维用刀背敲了敲蛇身,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敲在硬木上,“这种变异程度不大,但皮质更坚韧。这东西全身都是宝。” 说到这里,卡纳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 他抬起头,看着西伦:“这蛇是你杀的,归你。你能处理么?” 西伦摇了摇头。 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在那阴暗潮湿的码头宿舍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更别说处理这种非凡生物的材料。 “处理不了给我。” 卡纳维立刻说道,语速飞快,“我爸那地方什么都收。蛇皮可以做皮甲内衬,蛇胆是解毒剂的主材,蛇肉虽然酸了点,但在黑市上也有人收去熬汤补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西伦面前晃了晃。 “打包算算,给你个整数,10先令。” 10先令。 大概500块钱左右,西伦省省能花一个月。 “主要是变异程度不高,如果再大一圈,哪怕只是蛇胆都能卖到1英镑。”卡纳维似乎怕西伦嫌少,解释了一句。 “好。” 西伦没有任何犹豫,“你来卖,卖出什么算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有渠道,这条蛇在他手里就是一堆发臭的烂肉。 交给卡纳维,虽然对方肯定会抽成,但这本就是商业规则。 “爽快!” 卡纳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不再废话,手中的折叠刀在指间翻飞,动作娴熟得像是个杀猪多年的屠夫。 嗤—— 刀锋顺着蛇腹那条白线划过,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声响。 腥臭的黑血瞬间涌了出来,将周围的泥土染得漆黑。 卡纳维面不改色,双手探入滑腻的蛇腹,用力一扯。 哗啦。 一大串花花绿绿的内脏被掏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想凑过来看热闹的男学员,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捂着嘴干呕着退到了几米开外。 在这些温室里长大的学生眼里,这一幕太过野蛮,太过恶心。 只有西伦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在码头见过更恶心的东西。 腐烂的浮尸、下水道里的大老鼠、被机器绞断的大腿……相比之下,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屠宰。 另一边。 黛西斯在菲娜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条洁白的长裙下摆已经被鲜血染红,那是刚才摔倒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也是那条蛇留下的擦痕。 “黛西斯,你没事吧?” 几个男生终于反应过来,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黛西斯没有理会他们。 “不用扶,我可以走。”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矜持和骄傲。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正在被卡纳维肢解的蛇尸,以及站在一旁那个沉默瘦削的身影时,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 黛西斯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看着西伦那冷漠的侧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路边的煤气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分岔路口,学员们各自散去。 经历了一场惊魂,没人再有心情聚餐。 卡纳维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那是剥好的蛇皮和处理过的蛇肉蛇胆。 “明天上课前,钱给你。” 卡纳维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动作豪迈,“对了,这个给你。”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手抄本,扔给了西伦。 西伦接住,借着路灯看了一眼。 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写着《古典文学基础语法》。 “这是我以前在教会学校用的,上面还有我的笔记。” 卡纳维指了指上面,“你不是要学古典文学吗?这玩意儿比你去书店买新书好使,神秘学基础就是古典文学,不过神秘学那些大部头太深奥,你先把这几百个常用词啃下来再说。” 西伦摩挲着粗糙的书皮,心中微微一动。 “谢了。” “客气什么,说不定以后还得靠你罩着呢。” 卡纳维摆了摆手,吹着口哨,提着那袋血腥的战利品,消失在了阴暗的小巷里。 西伦看着他的背影,将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第15章 天赋:黑鳞纹理 码头区,仓库宿舍。 屋里没人。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汗臭味和霉味。 西伦关上门,将门闩插好。 他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前,点燃了一截只有手指长的蜡烛。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西伦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书,放在桌上。 但他没有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从刚才捏死那条变异玄蛇开始,他的右手手背就一直在发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痒,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生长、蔓延。 西伦伸出左手,用力抓挠了几下。 皮肤发红,但那股痒意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因为抓挠变得更加剧烈,伴随着一种针扎般的刺痛。 “呼……” 西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下一秒。 那个熟悉的、冰冷的、散发着淡淡红光的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浮现出来。 【姓名:西伦】 【年龄:18】 【技艺:重物搬运(专家),铁壁呼吸法(入门)。】 数据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除了呼吸法的进度稍微涨了一点点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但西伦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面板的最下方。 那里,原本空白的【天赋】一栏,此刻正有一行血红色的小字,在缓缓跳动,如同活物。 【天赋:黑鳞纹理】 【来源:变异伽罗玄蛇。】 【效果(被动):你的皮膜将获得黑鳞般的坚韧纹理,生成一层肉眼难辨的黑色角质膜,大幅度提升对利器切割、钝器打击的抗性。】 猎杀……掠夺…… 西伦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除了“肝经验”之外,深红面板的第二个功能? 杀怪爆技能? 而且还是直接掠夺对方的生物特性,转化为自己的被动天赋? 那条蛇最难缠的地方,就是那一身连铁棍都砸不烂的鳞片。 现在,这种防御力,归他了? 西伦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 刚才还没注意,现在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在他的手背皮肤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的网状纹路。 那些纹路极其细密,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蛇鳞的边缘,深深地嵌在他的皮肤纹理之中。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皮肤稍微黑了一些,粗糙了一些。 西伦心念一动,试着运转体内那股微弱的气力,灌注到右手。 嗡。 随着气力的涌入,那层黑色的网状纹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原本柔软的皮肤,在一瞬间绷紧,泛起了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种感觉…… 就像是手上戴了一只看不见的铁手套。 西伦眼神闪烁,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桌角那把用来切黑面包的钝刀上。 他拿起刀。 试探地、小心翼翼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刀锋,对准自己的手背划过。 滋——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皮开肉绽。 钝刀的刀刃滑过手背,就像是划在了一块坚硬的老牛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接着加大力气,慢慢让白痕加深。 一直到全力以赴,西伦手臂攥紧钝刀,死死往下砍去,方才见得一点血色。 西伦放下刀,用手指搓了搓那道白印。 白印消失了。 皮肤几乎无损,只有那么一抹血色方才证明刀锋的存在。 “好硬。” 西伦低声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 蜡烛的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 西伦坐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木桌前,手指压着泛黄粗糙的书页,眉头紧锁。 这本《古典文学基础语法》比他想象的要晦涩得多。 上面的文字并非维多利亚通用的官方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繁复的语系,充满了大量的倒装句和生僻的变格。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个精密的零件,必须严丝合缝地嵌在句子里,稍有差错,整句话的意思就会南辕北辙。 “古萨满语系的变种……” 西伦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一行行犹如蝌蚪般的字符。 语言学的壁垒并不是靠暴力破解的,这需要大量的记忆、背诵和语感磨砺。 卡纳维说得对,神秘学是这个世界的顶层建筑,而古典文学就是通往那里的门票。 看不懂那些古老的典籍,就算拿到一本高阶呼吸法,也只会把自己练成残废。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鄙的骂娘声。 那是晚班的工人们回来了。 “砰。” 宿舍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混合着汗臭、脚气、劣质烟草和发霉木头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差点将桌上微弱的烛火冲灭。 西伦下意识地护住蜡烛,没有回头,继续盯着书本。 几个浑身是泥的汉子走了进来,有人把沾满煤灰的外套随手扔在地上,有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气氛有些微妙。 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看到角落里那个对着烛火苦读的背影时,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但这并不是敬畏。 “哟,我们的‘搏击手’还在用功呢?”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友一边解开绑腿,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是打算考大学啊,还是打算去上议院发表演讲?” 周围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 “别这么说,人家可是交了十英镑学费的人。”另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接茬,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十英镑啊……我要是有这笔钱,绝对回乡下买两亩地,娶个大屁股婆娘,谁还会去那种地方受罪。” “就是,我就不信那个邪。” 横肉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咱们这种人,天生就是扛大包的命。学那个什么呼吸法?那是贵族老爷们的消遣。你看老哈利,当年不也去了?现在呢?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为了几个便士在泥里打滚。” “我看啊,最多八周。” “八周?我赌四周他就要回来求摩根工头赏口饭吃。” 恶意的揣测、露骨的嫉妒、以及那种试图将所有人都拉回泥潭的阴暗心理,在狭窄的宿舍里发酵。 他们无法容忍身边的人试图爬上去。 如果西伦失败了,变成了笑话,他们会感到安心,甚至会假惺惺地安慰几句;但如果西伦真的在努力,甚至可能成功,这就会刺痛他们那早已麻木的自尊心。 第16章 文学,生物,化学 西伦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仿佛那些嘲讽只是窗外的风声,毫无意义。 这种无视,反而让那些人觉得无趣,骂骂咧咧了几句后,便各自去抢夺洗漱的水桶了。 “还在看?”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凯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他的脸色惨白,走路时手一直扶着后腰,那是长期搬运重物留下的职业病。 西伦点了点头,挪开一点位置:“嗯,刚开始看。” 凯奇凑近了些,借着烛光看清了书名。 “《古典文学》?” 凯奇惊讶地看着西伦,“你要学这个?这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看懂的东西。” “随便看看。”西伦淡淡地说道。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 凯奇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你想学神秘学,对吧?我听报社的一位老编辑说过,想要踏入神秘学的大门,古典文学只是基础,还得精通化学、生物学,甚至要懂一些星象图谱。这几门课,哪怕是去正规的教会夜校,也要学上两三年才能入门。” 西伦愣了一下。 还要学化学和生物? 他原本以为只要搞定语言关就行了。 “看来我要补的课还很多。”西伦若有所思。 “你真的变了,西伦。” 凯奇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小马扎坐下,轻轻捶着自己的腰,“以前咱们只想着怎么多搬一袋货,怎么省下一个便士。现在的你……让我感觉有些陌生。” “人总要往前走。”西伦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劣质茶叶,抓了一把扔进杯子里,用暖瓶里的温水冲开。 茶叶在水中打着旋,泛起一层浑浊的泡沫。 “是啊,往前走。” 凯奇苦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腰,“我倒是想走,但这腰快断了。那个该死的摩根,今天故意把最重的几箱铅块指派给我。他知道我要去报社了,想在最后这一个月里把我往死里用。” “还有一个多月?”西伦问。 “嗯,那边说下个月底有空缺。”凯奇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等去了报社,虽然只是个检字工,但至少不用风吹雨淋,也不用看摩根那张臭脸了。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听说报社里经常能接触到一些大人物,说不定哪天运气好,就能混个脸熟。” 西伦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点了点头:“挺好。”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而挣扎。 凯奇选择了逃离码头,去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而西伦选择了另一条更危险、更陡峭的路。 “对了。” 凯奇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递给西伦,“给你的,就剩这一块儿了。” 西伦看着那块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谢了。” “早点睡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凯奇拍了拍西伦的肩膀,起身去排队洗漱了。 西伦剥开糖纸,将那块硬糖扔进嘴里。 一股廉价的糖精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对于极度缺乏糖分的大脑来说,这却是绝伦的享受。 他拿起一块黑得像煤炭一样的黑麦面包,就着茶水,艰难地啃咬着。 面包又干又硬,里面甚至混杂着木屑和沙砾,每嚼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劲,像是嚼着一块风干的橡胶。 西伦面无表情地吞咽着。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书上的语法解析。 胃里有了食物,大脑有了糖分,身体里有着正在缓慢滋生的气感。 这就够了。 直到那一小截蜡烛彻底燃尽,化作一摊温热的蜡油,西伦才合上书本。 此时,窗外的月光也已经黯淡下去。 宿舍里鼾声如雷,各种磨牙、说梦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西伦吹灭了最后一丝火星,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 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就进入了深层睡眠。 …… 周一,清晨。 灰水河上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了一些,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结。 “嘶——好冷!” “该死的天气,这才几月份,怎么就这么冷了?” 宿舍里响起一片抱怨声。 工友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们用破旧的棉袄紧紧裹住身体,即便如此,依然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凯奇一边跺着脚,一边往手上哈气,试图让僵硬的手指恢复一点知觉。 “西伦,你不冷吗?” 凯奇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正在穿单衣的西伦。 西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甚至连扣子都没扣严实,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胸肌轮廓。 “还行。” 西伦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确实不觉得冷。 经过一周的呼吸法修炼,再加上昨天那条变异伽罗玄蛇带来的【黑鳞纹理】天赋,他的体质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正随着他的呼吸,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 就像是体内自带了一个小型的火炉。 外界的寒气刚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被那层肉眼难辨的黑色角质膜挡在了外面。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这种天气,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冻得瑟瑟发抖,手脚生疮。 但现在,他只觉得清凉,甚至有一种想要在寒风中奔跑的冲动。 西伦端着脸盆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槽前。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异味。 旁边的几个人都是用指尖沾一点水,胡乱抹把脸就算完事,谁也不敢真的去洗。 西伦却直接拧开龙头,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哗啦!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流过脖颈,渗入衣领。 但他没有丝毫畏缩,反而觉得精神一振,皮肤表面甚至腾起了一丝淡淡的热气。 “怪物……” 旁边的工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既有看疯子的诧异,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 洗漱完毕。 西伦回到宿舍,从枕头下摸出那几枚剩下的硬币,揣进兜里。 “我走了。” 他对凯奇打了个招呼。 “小心点。”凯奇叮嘱道,“听说最近下城区不太平,那个‘开膛手’还没抓到。” “嗯。” 西伦点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寒风呼啸。 码头的工人们正缩着脖子,如同一群灰色的蚂蚁,涌向那个充满了苦难与压榨的灰水河岸。 而西伦,则逆着人流,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17章 初级骑士搏击赛 二楼训练室的空气有些沉闷。 十几个人围在休息区,不论是穿着丝绸衬衫的富家子弟,还是衣衫褴褛的贫民学员,此刻都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气氛躁动,像暴雨前的蚁群。 西伦把装着旧书的布包放在角落,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卡纳维:“出什么事了?” 卡纳维正伸长脖子往里看,闻言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好像都在传什么比赛。” 前排坐着的黛西斯听到了动静。 这位圣罗兰大学历史系教授的千金回过头。 她今天穿着一套淡蓝色的训练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看了西伦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双撕裂过变异玄蛇的手。 黛西斯牵着裙角站起身,走到西伦面前,声音清冷:“他们在讨论昨天结束的初级骑士搏击赛。” “骑士搏击赛?”西伦眉头微皱。 周围几个原本没听清的人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 黛西斯微微颔首,解释道:“这是针对年轻一阶非凡者——也就是‘受洗者’举办的官方赛事。整个下城区一共有八家注册在案的搏击俱乐部,铁十字就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略显陈旧的器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铁十字俱乐部的收费是八家中最低的,学员质量……也是公认的垫底。如果算上这一届,我们已经连续五年在搏击赛中倒数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倒数又怎么样?”捷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们是来学本事的。” “没那么简单。”黛西斯摇了摇头,“在维多利亚,开设传授非凡知识的俱乐部,必须向教会缴纳高昂的‘知识税’。如果在骑士搏击赛中拿到名次,证明俱乐部教导有方,不仅能名声大噪,还能获得教会的免税额度。” “反之……”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官办公室大门,“如果年年垫底,不仅名誉扫地,还要缴纳惩罚性重税。据说俱乐部的董事已经快要负担不起了。” 西伦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比赛,更是这所俱乐部的生死状。 “那个比赛,具体打什么?”西伦问道,直切要害。 “无限制格斗。”黛西斯看着西伦的眼睛,“参赛者都是完成‘圣洗’的新秀非凡者。如果表现出色,被看台上的贵族选中,就能获得家族赞助,甚至直接成为贵族私军的预备役军官。” 一步登天。 这四个字瞬间在所有贫民学员的脑海中炸响。 在这个把人当煤渣烧的世界里,这是为数不多能改变阶级的机会。 黛西斯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边那个独自擦拭细剑的身影上。 那是罗伯特。 奥切利男爵家族的第七子。 “罗伯特就是为此而来的。”黛西斯压低声音,“他是男爵的第七个儿子,没有爵位继承权。他来这里,一是拜见与家族交好的雷恩导师,二就是要在这个赛事上击败他的哥哥罗斯,证明自己的价值。” 西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罗伯特正用一块洁白的鹿皮擦拭着剑锋,神情专注而冷漠,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皮鞋声从走廊传来。 原本嘈杂的训练室瞬间安静,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众人慌忙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站好。 大门推开。 雷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双排扣长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个下巴。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 一股低气压笼罩全场。 雷恩走到讲台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训话。 他摘下皮手套,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 “第二周。” 雷恩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周的主要课程是搏击术。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没有练出气力的人,学了也是花架子。” 他在讲台上踱步,像一头焦躁的狮子。 昨天他在赛场观战。 隔壁“白银之手”俱乐部的新人,受洗才六个月,就把铁十字的一名老学员打得肋骨尽断。那名老学员可是他精心培养了一年的种子选手。 惨败。 连输三场。 那种被同行嘲笑、被税务官冷眼相待的滋味,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自尊。 他需要天才,哪怕只是一个好苗子,能帮他在明年的赛事上翻盘。 雷恩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罗伯特。” “到。”罗伯特放下细剑,站得笔直。 雷恩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牌。三天练出气力,三个月掌握气感,距离受洗只差临门一脚。 明年今天,希望罗伯特能带给他一些惊喜。 “其他人,练习呼吸法。我要检查进度。”雷恩冷冷下令。 “是!” 十几名学员立刻拉开架势。 西伦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脚趾扣紧地面。 “铁壁呼吸法。” 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胸腔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此时此刻,他的体内,那股经过变异蛇肉滋养、又经过数日苦修得来的热流,正顺着脊椎大龙缓缓游走。 不同于其他人的面红耳赤、青筋暴起,西伦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带着一丝协调的韵味。 雷恩背着手,从第一排开始巡视。 “呼吸太急!你是要把肺炸了吗?” “腰!腰塌下去了!没吃饭吗?” “垃圾!全是垃圾!” 雷恩越看越火大。 这一批新人,五天练习加上两天休息日,整整一周时间,竟然连个像样的都没有。大部分人连呼吸节奏都找不准,更别提感应气力了。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铁十字真的要完蛋了? 他走到最后一排,脚步有些沉重。 目光随意地扫过角落。 那是西伦的位置。 雷恩简单打量,几个呼吸过去,眼神却猛地一凝。 西伦站在阴影里,双肩自然下沉,脊背却像一张拉满的大弓。 随着每一次吸气,他的后背肌肉都会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那是气力充盈的表现!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西伦。 第18章 警用搏击术 吸气——呼气—— 西伦的呼吸绵长而深沉,没有任何杂音。 每一次吐纳,都像是风箱在拉动,隐约带着一丝金属颤音。 最关键的是他的神韵。 那种不动如山、气力内敛的感觉,简直像是一个熟练的老手! 随着最后一个周天运行完毕,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气如箭,直射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训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雷恩猛地大笑一声:“好!” 这声大笑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前排的罗伯特也诧异地回过头。 雷恩大步走到西伦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狂喜。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 “砰!” 手掌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西伦身形微晃,双脚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好一个骑士风范!” 雷恩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气力内藏,骨肉紧实。这才一周,你竟然已经入门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池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西伦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只有卡纳维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我就知道”的笑容。 面对雷恩的夸奖和众人的注视,西伦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多亏老师教导细心,侥幸练出一口气力。” 没有狂喜,没有骄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沉稳的心性,让雷恩更加满意。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雷恩哈哈大笑,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过身,指了指罗伯特所在的第一排。 “其他人继续练呼吸法。” 雷恩看着西伦,眼神灼热,“西伦,你跟我来。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后排待着了。” “去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是罗伯特和另外几名老学员所在的位置。 西伦点点头,拿起放在角落的布包,在几十道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迈步走向了第一排。 ...... 雷恩站在最前方,那件深灰色的条纹西装被他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解开了袖口,将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那上面布满了几道狰狞的白色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停。” 雷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还在调整呼吸节奏的十几名学员立刻停下动作,站直了身体。 这十几个人,是这一期学员里已经练出“气力”的种子。 “你们都已经练出了气力。” 他缓缓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气力是非凡的根基。它源于血肉,却又超脱血肉。” 雷恩走到西伦面前,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往前走。 “但是,要把身体的力量和气力彻底发挥出来,转化成杀伤力,就需要搏击术。”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在这个国家,高深的搏击术,那些能引发质变、甚至配合魔药产生异能的秘传武道,都被教会和贵族死死攥在手里。” “我今天教你们的,只是一门基础搏击术。”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单词。 警用搏击术。 “别嫌名字土。”雷恩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圣罗兰警视厅的一线警员必须掌握的。它的特点只有两个:通俗易懂,实用性强。” “没有花架子,不讲究好看。” 雷恩猛地握拳,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讲究的是格斗擒拿,摧筋断骨。怎么最快让人失去战斗力,就怎么打。” 说到这里,雷恩停了下来。 “在教动作之前,我先问一下。你们之中,谁经历过实战?真的动过手,见过血那种。”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 前排的富家子弟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时顶多是戴着护具练练击剑,或者在舞会上为了女士争风吃醋推搡两下。 只有罗伯特举起了手。 这位男爵少爷神色矜持,语气平稳:“去年秋天,我跟随家族的狩猎队去过托雷山脉。我们围猎了一头成年棕熊。我负责补枪。”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在这个时代,敢去托雷山脉那种原始森林,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雷恩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还有吗?”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生开口了。 是黛西斯。 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西伦。”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声音清脆,“上周六在青水湖,我们遇到了一条变异的伽罗玄蛇。是西伦出手杀掉的。” “嗯?” 雷恩原本平静的脸庞微微一怔。 他缓缓转头,目光看向西伦。 “变异的伽罗玄蛇?” 雷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哪怕是还没完全蜕变的异种,那东西的鳞片也硬得像铁板,绞杀力能把成年人勒断气,你杀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西伦身上。 西伦坐在角落里,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面对雷恩带着压迫感的审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惜字如金:“侥幸练出气力,才杀了那怪蛇。” “运气也是实力。” 雷恩深深地看了西伦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不错。” 雷恩收回目光,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所谓搏击术,就是用来打的。没见过血,终究不得其神。如果没有战斗经验,你们很难体会在生死搏杀中,哪怕一个细微的失误意味着什么。” “我今天只教一遍。” 雷恩走到场地中央,摆出一个起手式。 “看好了。如果不实践练习,光靠脑子记,你们这辈子也学不会。” “接下来,我会演示全套动作。你们跟着练三遍。三遍之后,两两分组,开始对练。” “排名次,定输赢。” 雷恩的声音陡然转冷,“输的人,负责打扫一周的厕所。” 话音刚落,雷恩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呼!”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两米的距离。 左手成掌,如刀般切出;右手握拳,直捣黄龙。 第19章 习练搏击术 “警用搏击术,核心在于‘控制’与‘破坏’。” 雷恩一边打,一边低喝。 “这是‘锁喉折颈’!” 他双手在空中交错,做出一个狠辣的绞杀动作,仿佛手里正卡着敌人的脖子,用力一拧。 空气中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这是‘碎膝踢’!” 雷恩下盘不动,右腿却如毒蝎摆尾,狠狠踹向前方假想敌的膝盖关节处。 这一脚快准狠,若是踢实了,膝盖骨绝对会粉碎性骨折。 “这是‘反关节擒拿’!” 他身形一转,双手如同铁钳,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以拳掌为主,配合身形、步法、擒拿。 并不复杂。 没有那些花哨的翻滚和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直指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咽喉、眼睛、下阴、关节。 这是一种纯粹为了暴力而生的技术。 西伦坐在下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雷恩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在他的视网膜上,淡红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试图捕捉这些动作的轨迹。 雷恩打完一遍,收势站立。 他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清楚了吗?” 没人敢说话。 “我知道你们没看清。” 雷恩冷笑一声,“所以我再拆解一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雷恩开始将这套搏击术拆解成一个个单独的动作。 “手腕要扣紧,像鹰爪一样。” “发力要从腰腹起,不要只用胳膊那点死力气。” “摧筋断骨,要在接触的一瞬间爆发气力,产生震荡。” 雷恩一边讲解,一边在学员中间穿梭,时不时用藤条纠正姿势。 西伦站在人群中,笨拙地模仿着。 脑子学会了,手没学会。 刚才看雷恩打得流畅自然,自己一上手,却发现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要么是脚步慢了,要么是出拳的角度歪了。 “啪!” 雷恩手中的藤条抽在西伦的小臂上,留下一道红印。 “手肘太高!你是想把肋骨露给敌人捅吗?”雷恩严厉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响。 西伦面无表情,立刻调整姿势,沉肩坠肘。 疼痛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枯燥的动作。 直拳,勾拳,擒拿,膝撞。 汗水浸透了那件黑色的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伦感觉肌肉开始酸痛,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雷恩叫了停。 “好了,上午就到这里。” 雷恩擦了擦手上的汗,“下午开始实战对练。现在,滚去吃饭。” 学员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瘫软在地上,哀嚎声一片。 西伦站在原地,缓缓收起架势。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是肌肉极度疲劳后的反应。 “西伦,走,吃饭去。” 卡纳维凑了过来,这小子练了一上午,倒是没怎么流汗,显然是在偷懒。 “听说今天食堂有牛肉炖土豆。” 西伦回过神,微微点头,跟着出去。 ...... 食堂里弥漫着炖肉和洋葱混合的浓郁香气,铁勺碰撞餐盘的声响此起彼伏。 西伦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盘子里是一大勺色泽红亮的炖肉,两块松软的黄面包,还有一碗漂浮着油花的蔬菜汤。 对于在码头啃了几年黑麦面包的他来说,这简直是皇室般的待遇。 “这里。” 卡纳维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左右看了一眼,随后将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布袋滑过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停在西伦手边。 “十二个银先令。” 卡纳维压低声音,拿起一块面包撕开,“那条变异伽罗玄蛇的品相不错,特别是蛇胆,药铺的老板很识货。” 西伦不动声色地按住布袋,手指透过粗糙的布料,感受着里面硬币冰冷而坚硬的轮廓。 “谢了。”西伦将钱袋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心脏的跳动稍微快了几分。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之前剩下的几个便士,至少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用再为填饱肚子发愁了。 他拿起手边那瓶淡蓝色的“基础秘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部,仅仅几秒钟后,一股熟悉的灼热感便轰然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上午练习搏击术留下的肌肉酸痛和淤青,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西伦呼出一口带着药味的热气,握了握拳头,力量重新充盈的感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药确实好用。”西伦感叹道,“如果能多喝几瓶,修行的效率至少能翻倍。” “想得美。” 卡纳维喝了一口汤,嗤笑一声,“这是俱乐部包含在学费里的福利,若是自己去买,这种成色的‘蓝血一号’,黑市上至少要三、四先令一瓶。咱们这些还没入阶的学徒,哪喝得起?”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真正的好东西,是黑金商会的‘鹿茸膏’。那是给真正的非凡者用的,外敷磨皮,内服练肉。涂在身上,哪怕是用铁棍打,皮肉也不会红肿。可惜,那一小盒就要一磅,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一磅才能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西伦默默咀嚼着嘴里的牛肉,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钱啊……”卡纳维叹了口气,用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汤,“西伦,你以后手里有了点闲钱,我建议你攒一攒,买把‘胡椒盒’。” “胡椒盒?”西伦动作一顿。 “就是击发式滑膛手铳。”卡纳维比划了一个手势,“黑市上那种简易版的,五磅就能拿下。虽然准头烂得像狗屎,但近距离一枪轰过去,就算是练过几年呼吸法的壮汉也得跪。” 西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监工摩根腰间那把黑沉沉的火枪。 “哪怕是受洗者大人,皮膜练得像铜块一样,近距离挨上一枪也得皮开肉绽。”卡纳维压低声音,“除非是二阶的‘撕裂者’,像雷恩老师那种强者,肌肉能卡住子弹,否则,枪械依然是咱们这种底层人保命的最好手段。” 西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将盘子里的食物扫荡一空。 第20章 两两对练 下午两点,训练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 雷恩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条纹西装,手里拎着那根令人胆寒的藤条,站在场地中央。 “上午的招式,都记住了吗?” 雷恩冷漠的目光扫过众人,“格斗,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他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现在开始两两对练。不许打要害,不许插眼锁喉,其他的,随意。” 学员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兴奋,有人畏缩。 “莫迪。” 雷恩随手指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少年,“你出列。” 莫迪立刻站了出来,他赤着脚,小腿肌肉线条分明,眼神灵活。 “西伦,你出列。” 雷恩指向角落里的西伦,“你们两个练练,输的人,这一周的厕所归他扫。” 人群自动散开,留出一块空地。 莫迪看着走过来的西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抓了抓蓬松的头发,摆出一个标准的搏击起手式。 “铁壁呼吸法讲究循序渐进,磨皮练肉,你才练了几天,皮肉估计还是软的。放心,我会收着点力,不会把你打坏的。” 西伦站在他对面,双脚分开,沉肩坠肘,摆出了上午刚学的架势。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 “你很厉害?”西伦平静地问道。 “上次对练,我排第十六,不过我至少练了两个月呼吸法,比你厉害。”莫迪自信地挑眉。 西伦想了想,一共好像是十七个人。 “好。” 西伦点了点头,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那你全力攻过来吧。” 话音未落,莫迪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只灵巧的黑猫,瞬间拉近了距离。 左手虚晃一拳刺向西伦面门,右腿却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踢向西伦的肋骨。 这是标准的警用搏击术起手,虚实结合。 西伦瞳孔微缩。 在他的视野中,莫迪的动作虽然快,但并非无迹可寻。 然而,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跟不上。 这就是缺乏实战经验的后果。 “砰!” 一声闷响。 莫迪的鞭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西伦的左肋上。 围观的学员发出一声低呼,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一脚若是踢实了,普通人至少要断两根肋骨,痛得满地打滚。 莫迪脸上露出一丝得手的笑容,正准备收腿变招。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触感不对。 他的脚背像是踢在了一层坚韧的老牛皮上,又像是踢中了一块包裹着棉布的铁板。 反震力顺着脚踝传上来,震得他骨头生疼。 而对面的西伦,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西伦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部。 就在刚才被击中的瞬间,体内的气流自动涌向受击处,皮肤下那层细密的“黑鳞纹理”瞬间绷紧。 不痛。 只有一点微弱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的麻木感。 这就是变异伽罗玄蛇天赋带来的防御力? “你……”莫迪瞪大了眼睛,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机会。 西伦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揉一下伤处,趁着莫迪愣神的刹那,一步跨出,右手握拳,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轰向莫迪的腹部。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 皮肉爆发的力道,配合着体内的气感,在空气中带起一股低沉的风声。 莫迪大惊失色,仓促间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咚!”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莫迪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奔跑的野猪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一米多远,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 “咳……咳咳……” 莫迪蜷缩成一只大虾,脸色涨红,痛苦地干呕着。 虽然西伦收了几分力,没有打断他的骨头,但那种内脏被震荡的剧痛,让他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秒。 “有点意思。” 雷恩挑了挑眉,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 他走到莫迪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只是岔了气,没有大碍,便挥手示意两个人把莫迪架到一边休息。 雷恩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西伦身上,上下打量着。 “抗击打能力不错。刚才那一脚,普通人早就躺下了。” 雷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索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最高壮的身影。 “凯米,你出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壮得像座黑塔般的青年走了出来。 凯米。 这一期学员里的力量担当,虽然没有罗伯特那种天赋,但天生神力,皮糙肉厚。 “凯米,你和西伦练练。”雷恩淡淡地说道。 凯米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西伦,瓮声瓮气地说道:“西伦,你小心了。我在这一期排第八,练了两个月呼吸法,而且……” 他顿了顿,握紧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我天生力气就大。” 西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体内的热流再次加速运转。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 两人就像两头蛮牛,直接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拳肉碰撞的闷响声密集地响起。 凯米仗着身高臂长,一拳接一拳地砸下来,每一拳都势大力沉。 西伦的搏击术还不熟练,只能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和强悍的防御力硬抗。 西伦侧身闪过一记摆拳,肩膀却被凯米的肘部扫中。 衣服下的皮肤瞬间浮现出黑色的网状纹理,将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分散、抵消。 西伦闷哼一声,脚下生根,不退反进。 他猛地撞入凯米的怀中,肩膀如铁锤般顶在凯米的胸口——铁山靠! 凯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还没等他站稳,西伦的拳头已经如同雨点般落在了他的腹部和肋下。 虽然西伦的招式粗糙,但那种完全不顾防守、以伤换伤的凶狠打法,让凯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最让凯米惊诧的是,他的拳头打在西伦身上,就像是打在一层坚韧的老牛皮上,力量被卸掉了大半。 而西伦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却重得像铁锤,每一击都让他骨头发颤。 “喝!” 凯米怒吼一声,双臂猛地合拢,想要箍住西伦的腰。 西伦却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身体诡异地一扭,从凯米的腋下钻过,反手一记踢腿踹在凯米的腿弯上。 凯米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停!” 雷恩的声音适时响起。 西伦立刻收手,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虽然有“黑鳞纹理”护体,但连续的高强度对抗也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第21章 黑死教,混乱,瘟疫 凯米转过身,揉着酸痛的后颈,眼神复杂地看着西伦。 “你……” 凯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练了教会苦修士的那种‘血肉苦弱之术’?怎么皮肉这么硬实?我感觉像是在打一块铁板。” 周围的学员也都竖起了耳朵。 刚才的对练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西伦硬吃了凯米好几记重拳,居然像没事人一样,这简直不符合常理。 凯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摇头:“算了,我不该问的,抱歉。” 雷恩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西伦一眼。 作为二阶非凡者,他的眼光自然比这些学员毒辣得多。 他能看出来,西伦并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发力技巧。 那种皮肤瞬间绷紧、如同一层鳞甲般的感觉…… “难道是天生的‘石肤’体质?”雷恩心中暗自猜测,“或者是某种隐性的血脉返祖?” “还是说,的确是曾经练习过苦弱之术?” ...... 走出铁十字俱乐部的大门时,天空已经完全黑透了。 西伦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 经过下午那场激烈的对练,加上“黑鳞纹理”天赋被动激发的消耗,他的肌肉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酸胀感。 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修补着撕裂的纤维,让皮膜变得更加坚韧。 他摸了摸右臂。 皮肤下的黑色网状纹路已经隐没,但那种如钢铁般坚硬的触感依然残留在神经末梢。 仅仅是一次变异生物特性的掠夺,就让他在面对凯米那种体格的对手时占据了上风。 如果能晋升为真正的“受洗者”,那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街道上的瓦斯灯昏暗不明,玻璃罩上积满了厚厚的油灰。 往常这个时候,码头区的街道虽然混乱,但至少充满了人气。 下班的苦力、流莺、兜售私酒的小贩会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路上静得有些反常。 西伦加快了脚步,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贴着墙根走过,眼神惊恐,像是受惊的野狗。 前方巷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积水中晕开。 西伦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衣衫被扒得精光,身上有着明显的刀伤。并不是那种整齐的切割伤,而是像被某种钝器硬生生砸烂了脑袋,红白之物溅射在墙砖上,已经干涸发黑。 没有人收尸。 在这里,死亡就像下雨一样稀松平常。 西伦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的血水。 作为拥有蓝星记忆的穿越者,他本以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圣罗兰城会是文明的灯塔,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下城区遵循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虽然明面上有巡警和法律,但在阴影里,帮派、异教徒、人口贩子才是真正的主宰。 那些住在上城区、享受着蒸汽暖气和精美下午茶的绅士淑女们,永远不会知道,支撑这座城市繁荣的基石,是无数像烂泥一样死在阴沟里的尸骨。 越靠近码头仓库区,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鲜血,还混合着某种腐烂的内脏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西伦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回到仓库宿舍大院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昏黄的马灯挂在木桩上,照亮了人群中间的一张破草席。 草席里卷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让一让。” 西伦拨开人群,凭借着魁梧的身材挤到了前面。 看清尸体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死者是个瘦小的男人,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双眼暴突,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最骇人的是他的胸腹。 从锁骨到肚脐,被人用利刃整齐地剖开,里面的心、肝、脾、肺、肾,统统不见了踪影。 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断裂的肋骨和凝固的黑血,像是一个被屠夫处理好的牲畜。 “是‘老鼠’杰米。” 旁边有人低声说道,“比尔以前的跟班。” 西伦心中一动。 自从他在巷子里杀了野狗比尔后,比尔手下的几个小混混就树倒猢狲散了。 这个杰米他有印象,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平时没少跟着比尔狐假虎威。 “这也太惨了……” “听说是碰上黑死教的人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苦力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这帮疯子最近又开始活动了。他们把人抓去,挖心掏肝,说是要做什么‘人体炼成’,把别人的内脏装在自己身上,像种庄稼一样……” “别说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友脸色煞白,差点吐出来,“兄弟会不管吗?我们可是交了平安税的!” “兄弟会?” 老苦力冷笑一声,磕了磕烟斗,“再说了,黑死教那是连巡警都不敢惹的疯狗,兄弟会那帮欺软怕硬的东西,躲都来不及,还会为了我们这些苦力去拼命?”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个把人当耗材的时代,下城区的命,比煤渣还贱。 西伦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虽然比尔是死在他手里,但杰米的死显然与他无关。黑死教…… 这个名字他在《圣罗兰日报》的边角料里见过几次,被官方定义为“极端邪教组织”,是教会裁判所重点打击的对象。 没想到,这股暗流已经涌到了码头区。 推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凯奇正缩在床角的被子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看到西伦进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西伦!你可算回来了!” “你也看到外面的尸体了?” 西伦脱下外套,挂在床头的铁钉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凯奇拼命点头,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我……我今天下午还见过杰米!” 凯奇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就在巷子口,他还问我借火点烟。他说比尔老大失踪了,他想去投靠隔壁街区的‘剃刀党’……结果……结果刚才回来就看到他躺在那儿了!” “好像是灰老鼠街......” 凯奇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发直:“西伦,你说……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比尔死了,杰米也死了,这就像是个诅咒……” 西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让他原本有些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凯奇是个老实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攒钱去报社当个检字工,远离这些打打杀杀。 “锁好门,睡觉!” 西伦淡淡地说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如果你不想饿死,就得继续去干活,等进了报社就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凯奇,自顾自地爬上床铺,盘膝坐好。 外面的混乱与死亡,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变强的决心。 警视厅的警力大多集中在中上城区和商业区,对于这里,他们只在乎税收和秩序表面上的维持。 至于死了几个苦力,少了几个内脏,只要不闹出大规模暴动,根本没人关心。 甚至前两年,码头区还爆发过一次枪战,那是兄弟会和一个叫铁拳帮的势力争地盘。 第22章 凯米的日常 “这还是好的。” 西伦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节奏。 在他的记忆里,那些遥远的殖民地,比如南大陆的香料群岛,或者是东方的丝绸港口,情况比这里还要残酷百倍。那里的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会说话的牲畜,被随意买卖、屠杀、奴役。 至少在圣罗兰这层雾都的遮羞布下,还有所谓的法律和文明。 西伦在心中默默盘算。 现在的他,虽然靠着“黑鳞纹理”有了些自保之力,但在真正的非凡力量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个婴儿。 如果不尽快强大起来,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挖空内脏卷在草席里的,会不会是自己。 随着“铁壁呼吸法”的运转,一丝丝温热的气流开始在西伦的小腹汇聚。 他摒弃了脑海中的杂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的气血搬运上。 窗外,寒风呼啸,像是有无数死魂灵在夜色中哭嚎。 而在破旧的宿舍里,西伦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像是一头正在冬眠中积蓄力量的巨兽。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蒙蒙的阳光穿透雾气照进窗户时,楼下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巡警拉走了,还是被直接扔进了臭水沟。 ......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训练室角落炸响。 汗水顺着西伦刚毅的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摔成八瓣。 他对面的凯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米九高的魁梧身躯带着巨大的阴影压迫而来。 这头人形猛兽咆哮着,粗壮如房梁的手臂横扫,带起的劲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西伦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那不是足以砸碎岩石的重击,而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西伦动了。 不像之前那样硬碰硬,他的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滑,右脚如铁犁般死死扣住地面,脊椎大龙瞬间紧绷,发出一声脆响。 侧身,切入。 西伦的左臂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凯米粗壮的小臂缠绕而上,五指瞬间扣紧对方的手肘关节。 “嘶——” 凯米倒吸一口凉气,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伦的右腿已经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精准地踢在了他的膝盖弯处。 噗通。 这座肉山轰然倒塌,单膝跪地,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西伦没有停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趁着凯米失衡,他欺身而上,双手如同铁钳般锁住对方的脖颈和右臂,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向下一压。 标准的警用擒拿术:断头台配合反关节压制。 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凯米的颈椎就会像干枯的树枝一样折断。 【成功完成一次击打,警用搏击术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击打,警用搏击术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击打,警用搏击术经验+1!】 ...... 【技艺:警用搏击术(入门)】 【进度:3/100】 【特性:贴身厮打,搏击刚猛,耐力绵长!】 视网膜上,深红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西伦松开了手,向后跃开两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原本还有些生涩滞碍的招式,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进了肌肉记忆里。 身体不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就能本能地做出优化后的、更为狠辣的反应。 这就是“入门”。 不再是照猫画虎,而是真正掌握了这门杀人技的些许精要。 “该死!” 凯米揉着酸痛的脖子,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瘦削青年,眼神里充满了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神色。 “西伦,你这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 凯米抱怨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这才第三天!你的动作怎么变得这么犀利了?” 前几天,他还能仗着身大力不亏,压着西伦打。 虽然这小子的皮肉硬得像裹了一层铁皮,打上去手疼,但至少在技巧上,凯米觉得自己是占优的。 可今天,仅仅是三分钟,他就没撑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刺猬,打实了疼,被扎了更疼。 太憋屈了。 西伦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 “大概是练习有了成果。” 西伦淡淡地说道,随手抓起挂在围栏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凯米翻了个白眼,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练习?我也在练啊。” 水渍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口的练功服。 凯米抹了一把嘴,眼神有些迷茫:“我也练了两个多月了,呼吸法入门比你早,搏击术也没落下。怎么感觉……再过两天就要被你彻底甩在身后了?” 他是真的想不通。 论天赋,他虽然比不上罗伯特那种怪物,但在这一期学员里也算中上游。 论资源,他家里是开面包房的,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每天牛奶鸡蛋管够,偶尔还能吃顿牛肉。 可面对西伦这个从码头贫民窟爬出来的苦力,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西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浑浊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身上燥热的汗味。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挫败的凯米,突然问道:“你每天练多久?” “多久?” 凯米愣了一下,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起来。 “早上七点起床,要去给家里的面包房帮忙送货。那是体力活,也算锻炼吧?” “中午在店里吃完饭,得睡个午觉,不然下午没精神。” “下午两点来俱乐部,练到五点。” 说到这里,凯米脸上露出一丝温软的笑意,那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五点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得去接玛丽下班。她是纺织厂的女工,最近刚升了小组长,脾气大得很。” 凯米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甜蜜的抱怨。 “陪她逛逛街,吃个晚饭,有时候还得去看场电影。你知道的,女人嘛,总得哄着。” “等到把她送回家,差不多就八点多了。” “回到家,我会再练一个小时的呼吸法,雷恩教官说过,睡前练气感效果最好。” 凯米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 “玛丽最近老是催我。她说让我赶紧在俱乐部混出个名堂,哪怕不能成为受洗者,只要能去哪个帮派或者商会混个小头目当当也行。” “她说,等我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再谈结婚的事情。” “现在的房子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根本住不开。我想在下城区边缘买套带院子的二手房,首付还得攒个两三年……” 凯米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和焦虑中。 这是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 有牵挂,有奔头,有烦恼,也有小确幸。 修炼呼吸法对他们来说,是一份提升竞争力的职业技能,是通往更好生活的阶梯,但绝不是生活的全部。 第23章 爱是虚假的,但力量是真的 说完这一大堆,凯米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西伦,好奇地问道:“你呢?你每天练多久?”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逆光处,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圣罗兰城林立的烟囱。 他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凯米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找到了心理平衡一样,松了口气,“也是一个小时,我就说嘛,大家都差不多,看来真的是你天赋异禀。” “一直练。” 西伦的声音很轻。 凯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西伦的面色,不像假的。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女人,没有未来规划。 “你……” 凯米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你不累吗?这样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西伦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感。 “凯米,你还没有工作,看不清真实的世界,它是腐朽的,虚假的......” “公平是假的,繁荣是假的,亲情是假的,爱也是假的......” 西伦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黑色纹理的右手,喃喃自语。 “但是力量是真的!” 西伦眼神恍惚,灰白的钢铁洪流渐渐黯淡,瞳孔倒影出模糊的记忆。 ...... 窗外的雨声总是很大,那是下城区特有的沥沥暴雨。 但在西伦的记忆里,比雨声更清晰的,是那根铜皮手杖敲击在身上的声音。 啪。 “背挺直,西伦。” 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声音慵懒而沙哑。 镜子里的她美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带着腐烂气息的艳丽,像是一朵在淤泥里拼命想要开出金边的罂粟。 她是艾薇拉,曾是东区最红的舞女,现在却只是一个被困在廉价公寓里的疯子。 年仅七岁的西伦咬着牙,努力让颤抖的双腿站得笔直。 他的膝盖上跪着碎瓷片——这是母亲惩罚他刚才喝汤时发出声音的代价。 “你要记住,你的血管里流淌着拉塞尔公爵的血。”艾薇拉转过身,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既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你是高贵的,西伦。不要像这里的猪猡一样活着。” “你的父亲是风暴公爵,你身上流淌着他高贵的血。” 她走过来,冰冷的手指抚摸着西伦淤青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一位慈母。 “妈妈打你,是为了让你记住,什么才是体面。” 她在他耳边低语,呼吸里带着浓烈的杜松子酒味,“只有学会了这些礼仪,你父亲才会看你一眼。等他把你接回庄园,妈妈就能跟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你爱妈妈吗,西伦?” 小西伦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用力点头:“爱。” 啪! 一个耳光毫无征兆地甩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嘴角溢血。 艾薇拉的脸瞬间扭曲,眼中的温柔化作了刻骨的怨毒。她尖叫起来,指甲深深掐进西伦的肩膀: “撒谎!你怎么会爱我?就像你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样,你们都是骗子! 如果不是为了生你,我的腰怎么会变粗?我的肚子上怎么会有那些恶心的纹路?我本来可以嫁给公爵的,就是因为有了你这个拖油瓶!” 她歇斯底里地抓起手杖,雨点般地抽打在西伦身上。 “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原本的生活!为什么你不能更争气一点?为什么公爵还不来接我们?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你不够像个贵族!” …… 在那之后的一年,是西伦记忆中“虚假繁荣”的巅峰。 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真的来了。他没有带走西伦,只是像丢骨头一样,丢下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镑,并带来了一句话:“公爵希望这孩子能过得……体面一些。但他不希望被打扰。” 那天晚上,艾薇拉疯了一样地大笑,笑得眼泪把妆容都弄花了。 她不再打他了,至少在那个月里没有。 她给西伦买了天鹅绒的小西装,那是上城区少爷们才穿的款式。她带他去最好的餐厅,强迫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切牛排。 “看啊,西伦,这是爸爸给我们的爱。”她醉醺醺地举着酒杯,向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食客炫耀,“我们要搬走了,我们要去上城区了。” 西伦穿着昂贵却勒得他喘不过气的新衣服,看着母亲那张因兴奋而潮红的脸。 他试图去牵她的手,却被她嫌弃地甩开。 “别把我的手套弄脏了。”她说。 那袋金镑并没有把他们带去上城区。它们变成了母亲身上华丽却庸俗的珠宝,变成了堆满屋子的昂贵香水,变成了无数个夜晚的酒精狂欢。 当最后一枚金币被挥霍一空时,那个曾经“高贵”的母亲彻底崩溃了,噩梦变本加厉地回来了。 “没用的东西!再去写信!再去求他!” 这一次,铜皮手杖打断了,她换成了空酒瓶。 “为什么钱花光了?为什么他不来接我?肯定是你写信的字迹太丑了!肯定是你没用,讨不到他的喜欢!” 结局来得荒诞而草率。 那是一个普通的雨夜,艾薇拉喝醉了,在酒馆门口和一个粗俗的屠夫老婆发生了口角。原因仅仅是对方嘲笑了她那件过季的丝绸裙子。 “我是公爵的女人!我的儿子是贵族!”艾薇拉尖叫着,试图维持她那可怜的尊严。 但这句在家里威力无穷的咒语,在这里毫无作用。 那个体壮如牛的屠夫老婆没有讲任何礼仪,也没有顾忌任何血统。她只是抡起手中的啤酒杯,甚至没有用什么技巧,纯粹的、野蛮的暴力—— 砰。 一声闷响。 那个总是教导西伦要优雅、要体面、要高贵,那个用无数条规矩束缚西伦灵魂的女人,就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 她的额头凹陷下去,昂贵的妆容混着下水道的脏水,显得滑稽而丑陋。 西伦是第二天知道这一切的,他从码头赶过来,看着破碎瓷娃娃一般的女人。 他的脸上并不快乐,但也没有什么悲伤,便像是局外人一般,冷漠地看着闹剧落幕。 “我并不觉得悲伤,也没有滴一滴泪,大概童年的时候,就流尽了一生的泪,每次遇到难过的事情,眼睛总是又干又涩,但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这真奇怪,不是吗?” “但若说我欢喜,倒也并不如此,而是一种淡漠、茫然、复杂,又好像外人一般的冷冽。” “我想,我也许真的得病了,一种名为“冷漠”的不治之症。世界在我的童年里种下了太多的痛,等这些痛终于结成了疤,它们就成了我最坚硬的盔甲。” “世界曾以痛吻我,我满身荆棘,渴望光明!” ...... 西伦收回思绪,手指缓缓攥紧,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手臂上那些如黑色树根般盘绕的青筋仿佛活了过来。 “公平是假的,繁荣是假的,亲情是假的,爱也是假的……” 他看着面前浑身颤抖的凯米,面容平静。 “但是力量是真的。” 第24章 灰老鼠街的袭击 圣罗兰城又一次迎来了静谧之夜。 西伦走出铁十字俱乐部的大门,他少见地步伐缓慢,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进了一条名为“工匠街”的偏僻巷道。 巷子深处,一间连招牌都烂了一半的杂货铺透出昏黄的光。 西伦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满是油垢的木板上敲了敲。 “来根烟卷,最便宜的那种。”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在柜台排出了两个铜便士。 杂货铺老板是个独眼龙,仅剩的一只眼睛浑浊发黄,像死鱼一样盯着西伦看了一秒,才慢吞吞地转身去货架上摸索。 西伦侧过身,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四轮蒸汽机车。 车身漆黑,没有车牌,看起来在那儿停了很久了,锅炉排气管偶尔喷出一股极淡的白雾。 在这个连马车都少见的贫民窟,一辆蒸汽四轮大车就像在垃圾堆里扔了一块金砖一样扎眼。 “给。” 老板把一根卷得皱皱巴巴的劣质烟卷拍在柜台上,又数出面值四分之一个铜便士的硬币找零。 这种烟卷通常掺了晒干的树叶和锯末,味道呛人,但劲大。 “借个火。” 西伦把烟卷叼在嘴里,凑向老板递过来的煤油打火机。 “滋。”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眼睛传来了熟悉的、干涩又生疼的感觉,他眨了眨眼,又抽了一口。 西伦深深吸了一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他倚着墙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烟头明灭,灰烬落在满是泥泞的靴子上。 直到指尖传来灼烧感,他才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嗯?” 西伦看着路边的街拍,上面写着“灰老鼠街”四个字。 这里不是工匠街么,怎么改名灰老鼠街了? “嗡——!” 身后那辆死寂的黑色机车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锅炉瞬间加压,活塞疯狂撞击,沉重的车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朝着西伦的后背狠狠撞来。 没有警告,没有犹豫。 这就是奔着把人撞成肉泥来的。 西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日看到的那些被掏空内脏的尸体,以及关于“黑死教”抓捕强壮祭品的传闻。 他没有回头,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铁壁呼吸法】瞬间运转,体内那一缕原本温吞的气力像是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灌注双腿。 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出,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壁虎,在地面上连续翻滚。 “砰!” 保险杠狠狠撞在西伦刚才站立的墙壁上,砖石飞溅,整面墙都被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车门未开,副驾驶的车窗却猛地降下。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造型怪异、拥有纤细枪管的短枪。 胡椒盒。 或者说,“击发式滑膛手铳!” 西伦还在翻滚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炸裂头皮。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西伦只觉得左肩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翻滚的动作一滞,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 “打中了。” 车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快点,别让巡警赶过来,下去补一刀,带上尸体走。” 车门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们脸上戴着鸟嘴面具,那是黑死教典型的装束。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另一人正是刚才开枪的枪手,手里还端着那把冒着黑烟的胡椒盒。 枪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西伦,冷笑一声,大步走近,打算再补一刀彻底了结这个猎物。 五米。 三米。 一米。 原本趴在地上的西伦,猛地暴起。 就像一具突然诈尸的尸体。 他猛然暴起,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枪手握枪的手腕。 【警用搏击术·反关节擒拿】。 这一招雷恩教官演示过无数遍,但在西伦手里,却多了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枪手的手腕被硬生生向后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西伦紧随其后的一记重拳硬生生砸了回去。 这一拳,西伦没有任何保留。 体内的气力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拳头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砰!” 拳头狠狠轰在枪手的小腹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打穿了腹肌的防御,捣烂了肠道,甚至震伤了脊椎。 枪手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眼珠子暴突,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瘫软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后面那个拿刀的同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西伦顺势夺过那把胡椒盒手铳。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调整姿势,抬手就是一枪。 “砰!” 近距离射击。 拿刀的同伙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炸开的血洞。 这种老式滑膛枪准头极差,但在七步之内,威力大得惊人。 铅弹在他肚子里翻滚,把内脏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解剖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西伦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 他扔掉打空的枪,双手闪电般探出,抱住那人的脑袋,用力一错。 “咔吧。” 颈椎断裂的脆响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身体像一滩烂泥般滑倒。 巷子重新归于死寂。 “呼……呼……” 西伦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杀人了。 而且是两个异教徒。 “正当防卫?” 西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法医、警察只为富人服务的下城区,跟谁去讲正当防卫? 要是被黑死教知道是他干的,明天灰水河里就会多一具无名浮尸。 必须处理干净。 西伦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蹲下身子。 他先是用袖子包住手指,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胡椒盒手铳。 崭新的。 枪管里还残留着火药味,握把上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东西在黑市上至少五英镑。 他迅速将枪揣进怀里。 第25章 刮开皮肉,扣出弹片 然后,他的手伸向了尸体的口袋。 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干了十年的老扒手。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既然杀了怪,就得摸尸体。 第一个枪手身上摸出了几个银先令。 穷鬼。 西伦皱了皱眉,转向第二个穿着风衣抱刀的男人。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布袋。 拿出来一看,借着车灯的微光,一枚金灿灿的硬币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金镑! 这是一枚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金镑! 西伦的手抖了一下。 这两人估计是刚做完一笔“买卖”,或者刚领了经费。 “这枪没白挨。” 西伦低声喃喃了一句,迅速将钱袋塞进贴身内衬。 然后将手枪,和另一人手中的短刀收起来。 他又在车里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值钱且便携的东西。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哨声。 刚才的枪声肯定惊动了附近的巡警。 车肯定是开不走了。 不能久留。 西伦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像一只黑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 二十分钟后。 西伦回到了距离宿舍区不远的一处废弃排水管。 这里干燥,隐蔽,只有老鼠光顾。 确信身后没有尾巴,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放松下来。 直到这时,肩膀上那股钻心的剧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嘶……” 西伦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解开上衣扣子,露出左肩。 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此刻赫然出现了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中间有一个焦黑的弹孔。 但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流太多血。 西伦凑近了些,借着从排水口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 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的网状纹路。 就像是皮肤下面长了一层蛇鳞。 那是【黑鳞纹理】。 来自变异伽罗玄蛇的天赋。 那颗铅弹虽然击穿了表皮,却被这层坚韧无比的“黑鳞”护住大半,没有伤到骨头。 “好硬的皮。”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枪下去,整条胳膊就算不废也得养上半年。 而他,只是皮肉之伤。 哪怕只是掠夺了一个低级异种的天赋,都能在热武器面前保住一条命。 西伦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刚缴获的剔骨刀。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刀刃。 没有麻药,没有酒精。 他咬住衣领,右手握刀,刀尖对准肩膀上的弹孔。 “唔!” 一声闷哼在喉咙里炸开。 刀尖挑开皮肉,金属与骨肉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管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西伦浑身肌肉紧绷,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 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 “叮。” 一声轻响。 一颗变形的铅弹被挑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西伦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地上那颗带血的子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 黑死教! 这笔账,记下了。 他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胡乱缠住伤口。 【黑鳞纹理】不仅提供了防御,似乎还赋予了伤口极强的收缩止血能力。 血很快就止住了。 西伦捡起地上的金镑和那把胡椒盒手铳,在手里掂了掂。 他小心藏好,夹在衣服里,朝着宿舍区走去。 回到集体宿舍,西伦早早吃了两块黑麦面包,喝了一大杯冷水,倒头就睡。 …… 第二天清晨。 西伦醒来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 外面下雪了。 圣罗兰城的雪总是带着煤灰的颜色,落在地上白晶晶,亮灿灿,融化后就变成了黑泥。 西伦从床上坐起,活动了一下左肩。 有些酸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这种恢复速度简直不像人类。 他拿起昨晚穿的那件外套。 左肩的位置,多了一个烧焦的弹孔。 西伦皱起眉头,有些心疼。 他就那么两件能穿出门的衣服,这一枪下去,衣服还破个洞。 “得想办法找个稳定的收入。” 西伦叹了口气,把衣服套在身上,遮住里面的绷带。 虽然手里有了一英镑和十几个先令,但毕竟还在学习,工作还没找落,舍不得用来买衣服。 简单洗漱后,西伦顶着寒风出了门。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 二楼。 今天西伦来得很早,甚至比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还早。 他抿了抿嘴,径直来到了雷恩导师的个人办公室门口。 他打算中止对练,进行呼吸法的练习。 这两天肩膀有伤,不适合进行激烈的搏击对抗,万一伤口崩裂,很难解释清楚。 “笃笃笃。” 西伦敲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雷恩低沉的声音。 西伦推门进去。 雷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雷恩导师。” 西伦鼓起勇气,微微躬身,“我想申请这两天放弃搏击对抗。” 雷恩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理由?” “昨天回宿舍的路上,天太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摔伤了。” 西伦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想,这两天就暂时练习呼吸法。” 雷恩盯着西伦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伴随着门轴生涩的吱呀声,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身穿深藏青色束腰制服的男人跨过门槛,他的皮靴上沾着尚未干涸的泥浆,腰带上的白镴纽扣在煤气灯下折射出光泽。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腰间镣铐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看来我不巧打扰了一次令人感动的师徒授课,是吗?” 男人嘴角挂着一丝看似礼貌实则玩味的笑意,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大剌剌地拉开一把橡木椅子坐下。 雷恩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西伦轻轻挥了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西伦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句便欲离开。 “请留步,孩子,或许你也可以听一听。”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黏腻感,像是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西伦的脚步钉在原地。 第26章 西伦的手臂是摔伤的 那名警官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帽檐,目光始终落在雷恩脸上,语气轻佻: “我想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或许会有兴趣听听。” “昨晚,灰老鼠街那阴沟一样的巷子里,意外发现了两具尸体——属于那群令人作呕的‘黑死教’狂信徒。” 雷恩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浮沫:“哦?那苏格兰场应该给凶手颁发一枚奖章,不是吗?毕竟帮你们省了不少清理垃圾的功夫。” “我们当然乐意代劳。” 警官耸了耸肩,身体前倾,那双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以及,现场遗失了一把‘烂命枪’。” 警官的声音压低了,“而在那把枪原本的位置旁边,有一滩并不属于死者的血迹。根据弹道分析……” “那个拿走枪的可怜虫,左肩应该刚刚被开了一个洞,当然也可能是右肩,毕竟以他灵敏的动作来看,应该不至于是腿部或者要害中枪。您说是吗,雷恩先生?” 西伦站在门口,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有意思。” 雷恩突然笑了,他放下茶杯,看向西伦的背影。 “看来这个被黑死教盯上的人还挺厉害,杀了枪手还能夺枪逃跑。” 雷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塞伦,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注意的。” 原来这个警员叫塞伦。 塞伦站起身,戴上警帽,整了整衣领。 “你可要小心点。” 塞伦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个人在被袭击的情况下,能完成反杀、夺枪,还能全身而退,定然心性残忍。” “虽然那是把‘烂命枪’,准头差得要命,但要是打到脸,也是会伤到你的,毕竟你的眼球和鼻孔可不防弹。” 塞伦说完,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等塞伦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雷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了西伦身边。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西伦低着头,心脏剧烈跳动。 雷恩伸出手,在西伦背上轻轻拍了拍。 “要到上课时间了。” 雷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越过西伦,向门口走去。 “枪伤如果不及时治愈,让铅弹卡在身体里,可是很不妙的,容易铅中毒。” 西伦的瞳孔猛地一缩。 雷恩停下脚步,背对着西伦,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持枪证,枪法又不好的话,最好还是别在人多的地方使用胡椒盒这种准星差的枪。” “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引来麻烦。” “至少,等靠近了再打。” 西伦感觉喉咙发干。 他连忙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地解释道: “雷恩导师,我真是摔伤的……” 雷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嗯,我知道。” “我没说你。” ...... 第三周,周一。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二楼训练室。 “砰!” 一声闷响。 两道人影乍合乍分。 凯米踉跄着退后三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捂着左肋,脸庞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兴奋。 “西伦,你的力气怎么又变大了?” 凯米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棕熊,再次摆出了进攻架势,“这几天我可没闲着,回家让我老爹给我炖了不少牛肉,感觉气力涨了一大截。再来!” 西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他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身形虽然不如凯米魁梧,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透着一股沉稳冷硬的气息。 “来。” 西伦只是简单地吐出一个字,招了招手。 这几天,他确实没闲着。 自从上次击杀黑死教徒后,他借着养伤的名义,暂停了高强度的搏击对练,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铁壁呼吸法的修炼中。 没日没夜的苦修。 就在昨天深夜,他听到了体内传来的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瓶颈被打破。 那一刻,原本在体内如涓涓细流般的气力,瞬间壮大,化作奔腾的江河,冲刷着四肢百骸。 西伦的视线微垂,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红色光幕在视网膜上浮现。 【技艺:铁壁呼吸法(熟练)】 【进度:0/500】 【特性:气力渐长,皮膜硬化】 从入门,到熟练。 随着每一次深长的吸气,空气中的神秘因子被强行掠夺,纳入体内,而后在呼吸法的引导循环之下,如同一层液态的水银,附着在他的体表。 在名为“气”的神秘因子的淬炼下,他的皮膜像是被气力反复鞣制过一般,开始渐渐坚韧起来。 “喝!” 凯米低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直来直去,而是利用体型优势,像是一辆重型战车般横冲直撞,试图用蛮力破开西伦的防御。 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西伦的太阳穴。 西伦没有退。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凯米放大的拳头,内心却古井无波。 如果是上周,面对这样的一拳,他或许还需要侧身卸力,或者利用步伐躲避。 但现在…… 西伦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体内那股壮大的气流瞬间涌向左臂。 他不闪不避,左臂如铁鞭般横扫而出,直接架向凯米的手腕。 “砰!” 拳臂相交。 凯米感觉自己像是砸在了一根钢柱上,反震力顺着手腕骨骼传导而上,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伦的反击已经到了。 简单,直接,粗暴。 西伦右脚向前踏出半步,直接插进凯米的中门,右拳紧握,指节突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重重地轰在凯米的腹部。 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 纯粹的力量,配合着呼吸法爆发出的气劲。 “唔……” 凯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身子,胃里的酸水差点被打吐出来。 西伦没有停手。 趁你病,要你命。 虽然只是对练,但他早已养成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习惯。 他顺势上步,肩膀狠狠一靠。 贴山靠! “嘭!” 凯米两百斤的壮硕身躯,竟然被这一记靠击直接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两米开外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全场死寂。 周围正在对练的学员们纷纷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凯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知道西伦很强,但他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周末,两人的差距竟然拉大到了这种地步。 第27章 弹药匮乏 “咳咳……” 凯米挣扎着坐起来,揉着快要断掉的肋骨,苦笑道:“你这家伙……是吃异种肉长大的吗?” 西伦收敛气息,走过去伸出手,将凯米拉了起来。 “运气好,呼吸法有所精进。”西伦淡淡地说道。 “有所精进?” 凯米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叫有所精进?这简直是换了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从旁边传来。 “啪,啪,啪。”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雷恩导师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条纹马甲,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正站在不远处,眼神玩味地看着西伦。 “不错。” 雷恩走了过来,目光在西伦身上扫视了一圈,仿佛要看穿他的皮肉,“气力凝练,发劲透彻。看来这几天你确实没偷懒,呼吸法已经练到娴熟于心的地步了。” 作为二阶“撕裂者”,他的眼光何等毒辣。 刚才西伦那一拳,虽然动作还是警用搏击术的基础招式,但在发力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西伦体内的气血流动极其顺畅,没有任何滞涩。 这说明,西伦的呼吸法,至少已经达到了“熟练”的层次。 这种进度…… “是个好苗子。”雷恩心中暗道,对西伦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截。 他转过身,看向手中拿着的一本名册。 “既然凯米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那这种强度的对练,对你来说也就失去了意义。” 雷恩拿着钢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按照俱乐部内部的实战排名,凯米排第八,你上周排第七。” “但现在看来,这个排名得动一动了。” 雷恩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正在角落里默默缠着绑带的男人身上。 “费斯洛。” 听到名字,那个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七左右,身材敦实得像是一个树墩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手掌宽大厚实,指关节粗大得有些畸形,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雷恩先生。”费斯洛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明天开始,西伦和你一组。”雷恩淡淡地吩咐道。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学员们看向西伦的目光,瞬间变得同情起来。 费斯洛。 铁十字俱乐部这一期学员里的“老人”,也是公认的狠角色。 如果说罗伯特是凭借天赋和家世占据第一,那么费斯洛就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和长时间的苦练,硬生生杀到了第四的位置。 “费斯洛已经来俱乐部六个月了。” 凯米凑到西伦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他两个月前就彻底掌握了气感,据说现在已经能做到‘随时随地’引导气力。他的皮肉已经被气力淬炼得像牛皮一样硬,跟他打,简直就是折磨。” 雷恩导师名下,只有四个人掌握了气感,费斯洛就是其中之一。 西伦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费斯洛。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费斯洛的眼神很木然,没有什么挑衅,也没有什么轻视。 他冲着西伦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缠着手上的绑带。 “第四名么……” 西伦心中默念。 掌握气感两个月,气力淬炼皮肉。 这确实是一个劲敌。 但西伦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在微微发热。 只有和强者交手,才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好了,继续训练!” 雷恩挥舞了一下藤条,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都愣着干什么?想去扫厕所吗?” 训练室里再次响起了砰砰砰的击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 中午十二点。 食堂。 西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子里是一大勺炖得软烂的牛肉土豆,两块面包,还有一碗蔬菜汤。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咀嚼肌有节奏地律动,将食物迅速磨碎、吞咽,转化为身体所需的能量。 “我也快了。”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 卡纳维端着盘子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这几天我感觉肚脐下面总有一股热气在转悠,虽然还抓不住,但雷恩先生说,这就是气力的前兆,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西伦咽下一口牛肉,点了点头:“恭喜。” “不容易啊。” 卡纳维感叹了一句,狠狠咬了一口面包,“我家老头子为了让我来这儿,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要是再练不出来,我就只能去黑市卖肾了。” 西伦没有接话,低头思索。 这几天,那把从黑死教徒手里夺来的“胡椒盒”手铳,一直被他藏在身上。 俱乐部训练,就藏进衣服夹层,放在柜子里,平时穿练功服训练。 等练习结束,再换回自己的衣服。 但,在用去两发子弹后,枪里目前只剩下四发子弹。 “卡纳维。” 西伦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状似随意地问道,“上次听你说起那种‘胡椒盒’手铳,威力到底怎么样?” 卡纳维正喝着汤,闻言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西伦一眼。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卡纳维虽然疑惑,但还是发挥了他“百事通”的特长,解释道:“那种老式滑膛枪,怎么说呢……优点是结构简单,便宜,而且近距离杀伤力大。”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 卡纳维撇了撇嘴,“准星极差,有个七八米距离,子弹飞哪去全看上帝的心情,而且受潮了小概率卡壳,也就是下城区的帮派混混喜欢用。” 西伦点了点头,这些信息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这种枪……子弹好买吗?” “子弹?” 卡纳维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西伦,你不会是想……” “只是好奇。”西伦面不改色,“毕竟多了解点没坏处。” 卡纳维盯着西伦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才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 “正规渠道你就别想了,圣罗兰城里,枪支弹药都是管制物品。想去店里买子弹,你得有持枪证,那玩意儿只有中产以上且身家清白的人才能申请,还得有两名正式骑士担保。” “至于黑市……” 卡纳维耸了耸肩,“价格可不便宜。这种老式手铳用的定装纸壳子弹,十发大概要两三个先令。而且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是用劣质黑火药复装的,威力小不说,还容易哑火。” 两三个先令,十发。 西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格确实不便宜。一个码头苦力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赚个一两个先令。 也就是说,打几枪就等于打出去几天的饭钱。 “那些异教徒,或者地下帮派,他们怎么搞子弹?”西伦继续追问,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 “他们?” 卡纳维嗤笑一声,“帮派有帮派的路子,通常是跟走私船交易。至于异教徒……鬼知道他们有什么手段,说不定是自己造的,只要有铅块、硝石和硫磺,手搓黑火药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容易把自己炸死罢了。” 西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己造? “谢了。” 西伦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哎,等等我。”卡纳维连忙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跟了上去。 走出食堂,外面的冷风一吹,西伦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第28章 碎骨之拳 “砰!” 拳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汗水随着震荡飞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晶莹的弧线。 费斯洛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右腿如同一条粗壮的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向西伦的左肋。 这一记鞭腿势大力沉,若是踢在普通人身上,肋骨断裂的脆响瞬间就会传遍整个训练室。 西伦没有躲。 他双脚如老树盘根,死死抓扣着地面,上半身微沉,左臂下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用小臂正面的肌肉硬接了这一击。 “啪!” 肉体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 费斯洛感觉自己这一腿像是踢在了一层裹着牛皮的钢板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胫骨直冲膝盖。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眼前的西伦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花哨的假动作,只有快到极致的直拳。 这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压,直奔费斯洛的面门。 费斯洛瞳孔骤缩,本能地架起双臂格挡。 “轰!” 巨大的力量如洪水决堤,费斯洛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三四米,直到后背重重撞在训练室的墙壁上,才勉强止住身形。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停!停停停!” 费斯洛大口喘着粗气,甩动着已经红肿发紫的双手。 “不打了,真不打了。” 西伦收回拳头,粗喘着气,面色通红。 此时,距离西伦加入铁十字搏击俱乐部,已经过去了五周。 训练室里的人少了一些,也安静了一些。 前排那个总是众星捧月的罗伯特少爷,最近来得越发稀疏,听说是在家族的安排下进行更私密的特训。 而剩下坚持下来的学员,大多都在枯燥的打磨中变得沉默寡言。 西伦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刚才硬抗费斯洛那一记鞭腿的地方,微微泛红,留有淤青。 皮下那层肉眼难辨的黑色网状纹理,在气血的激荡下隐隐发热,像是一件贴身的隐形铠甲,贪婪地吞噬着外界的冲击力。 “还没到极限。” 西伦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费斯洛揉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说道:“我练了六个月,好不容易把皮膜练得像牛皮一样韧,以为够能抗了。结果你这倒好,才练了五个星期,这皮肉坚韧程度,我看都快赶上那些正式受洗的一阶非凡者了。” “受洗者……”西伦眼神微动。 “要是真成了受洗者,哪怕是最低级的,皮膜也能挡住小口径的流弹。”费斯洛羡慕地看着西伦,“你这进度太吓人了,我看再过不久,雷恩先生就该抢先把你签下来,准备明年的骑士搏击赛选拔了。” 西伦摇了摇头,走到角落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压住了体内躁动的气血。 “只是抗揍一点罢了。”西伦语气平静,“你的搏击经验比我丰富,刚才那一下要是踢中我的脖子,我也得躺下。” 他的搏击术造诣,比起费斯洛,还是要差上一些。 西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深红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视网膜。 【技艺:警用搏击术(熟练)】 【进度:108/500】 【特性:搏击刚猛,娴熟于心,耐力绵长!】 这五周里,西伦几乎把自己练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泡在训练室里,疯狂地压榨着每一丝体能。 “下午雷恩先生要讲新东西。” 费斯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听说是压箱底的绝活。这五周的基础打熬,估计就是为了这一招。” …… 下午一点。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透过训练室高大的玻璃窗,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雷恩准时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肌肉将衣物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像是一头披着绅士外衣的暴熊。 训练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学员立刻停止了交谈,笔直地站成两排。 雷恩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半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五周了。” 雷恩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现在的你们,比起刚来的时候,稍微像个样子了。” 没人敢说话。 雷恩走到训练室中央,那里竖着一根直径约有三十厘米的实木桩。 这种铁桦木硬度极高,通常用来制作码头的承重柱,普通人用斧头砍上去都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今天,教你们最后一课。” 雷恩站在木桩前,并没有摆出什么夸张的架势,只是随意地垂着双手。 “警用搏击术,讲究的是控制和搏斗,但是面对力量层次和自己接近的敌人,若要取胜,需要出奇招!” 雷恩缓缓抬起右拳。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肌肉的每一次蠕动。 “这招叫——碎骨之拳。” 话音未落。 雷恩的右臂猛然一震。 “嗡!”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钻鸣。 那是一种高频、刺耳的震荡声。 西伦瞳孔猛缩。 在他的视野里,雷恩的右拳周围,空气竟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流正在疯狂旋转、压缩。 “砰!” 雷恩一拳轰在铁桦木桩上。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 这一拳打上去,就像是打进了一块豆腐里。 雷恩收拳,负手而立。 众学员伸长了脖子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根坚硬无比的铁桦木桩表面,留下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拳印。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恐怖的是,在木桩的背面,对应的位置上,竟然炸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 木质纤维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炸裂,就像是被一颗高速旋转的钻头硬生生钻透了一样。 “透劲。” 西伦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将气力高度压缩,形成螺旋震荡,以点破面,瞬间摧毁物体内部结构的杀人技。 “看清楚了吗?” 雷恩转过身,神色冷漠,“这就是非凡搏击术,不同于那些花拳绣腿,它是专门为了破开异种坚韧的皮膜、震碎敌人的骨骼内脏而存在的。” “原理很简单。” 雷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将体内的气力,像拧螺丝一样拧紧,再像弹簧一样瞬间释放。” “碎骨之拳分为三层。” “每练成一层,就能在自己的拳头上,叠加一次螺旋劲力。” “至于第三层……” 雷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那是能叠加三重螺旋劲力,一拳下去,就算是稍强于自己的非凡者,若是敢硬接,也要骨断筋折。” 第29章 金牛旅馆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这一招很难。” 雷恩泼了一盆冷水,“需要对气力的控制达到入微的程度,你们这批人里,绝大多数人可能练一辈子也摸不到第一层的门槛。” “但只要能学到一点皮毛……” 雷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去给那些富商当个贴身保镖,或是做个贵族骑士侍从,这辈子吃穿是不愁了。” “现在,所有人散开。” “别想着一步登天,先试着把气力集中在拳面上,别把自己手腕震断了。” 随着雷恩一声令下,学员们立刻散开,对着空气或者沙袋开始比划。 西伦独自走到角落的一个沙袋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雷恩刚才那一拳的轨迹。 那种空气扭曲的震荡感。 那种螺旋炸裂的破坏力。 “气力如钻……” 西伦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热流随着呼吸法的运转,开始向右臂汇聚。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力虽然充盈,但就像是一盘散沙。 想要将它们像绳索一样拧成一股,再高速旋转起来,这种控制难度简直匪夷所思。 “怪不得说是非凡搏击术。” 西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难? 难就对了。 对于拥有深红面板的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学不会的技能,只有肝不够的进度条。 只要能入门,哪怕是神灵的技艺,他也能靠着无数次的重复,把它推演到极致。 西伦沉下腰,右拳紧握。 他在脑海中想象着那种螺旋的劲力,试图引导气流在经脉中旋转。 “喝!” 西伦低喝一声,一拳挥出。 “噗。” 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一声轻响。 沙袋晃了晃,表面凹陷下去一块,但并没有出现雷恩那种恐怖的穿透效果。 失败了。 气力在接触沙袋的瞬间就散开了,根本无法形成凝聚的钻劲。 甚至因为强行控制气力旋转,西伦感觉右臂的经脉隐隐作痛,像是有针在扎一样。 “不对。” 西伦摇了摇头,没有气馁。 他再次调整呼吸,放松肌肉,重新凝聚气力。 一次。 两次。 十次。 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拳头。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在角落里回荡。 西伦停下了动作,汗水顺着他精赤的上身蜿蜒流下,汇聚在下巴,滴落在早已湿透的地板上。 “歇会儿吧。” 旁边传来一个同样疲惫的声音。 费斯洛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毫无形象地岔开两条腿,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西伦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地板很凉,但对于此刻体温高得吓人的两人来说,这种凉意恰到好处。 两人背靠着墙壁,看着训练室里还在咬牙坚持的其他学员,一时无话。 “这鬼物价,又涨了。” 费斯洛突然骂了一句,打破了沉默,“昨天我去买黑面包,那个该死的面包房老板居然要把陈面包当新面包卖,硬得像刚从墙上扣下来的砖头。” 西伦拿过水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多少钱?” “还是两个便士,但分量轻了,里面掺的木屑和沙子更多了。”费斯洛啐了一口,“吃进肚子里,胃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西伦默然。 他是知道那种感觉的。胃酸分泌,却只能消化粗糙的纤维和杂质,那种灼烧感能让人半夜醒来三次。 “有个法子。” 费斯洛似乎是传授什么生存秘籍般压低了声音,“你去杂货铺,花四个便士买一罐最便宜的番茄酱。那种快过期的,或者罐头瘪了的。” 西伦转头看他。 “用滚水把黑面包泡软,泡成糊糊,然后拌上一勺番茄酱。”费斯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那味道,酸酸甜甜的,能盖住霉味和土腥味。而且热乎乎的一碗下去,骗骗肚子,能顶一晚上不饿。” 西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四个便士。 还行,毕竟番茄酱能吃很久。 “就是热水有点麻烦。” 费斯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眉毛挑了挑,“可以租一家提供热水的屋子。” “我以前住码头区那个三十人的大通铺,晚上呼噜声跟敲锣打鼓似的,现在在金牛旅馆租了个单间,虽然只能容纳床和桌子,但好歹是自己一个人住,安静,暖和,有独立的盥洗室,老板还提供免费的热水。” 金牛旅馆。 西伦知道那个地方,在下城区的边缘,算是比较“体面”的廉价旅馆了,一周的租金大概要四个先令。 “发财了?”西伦问。 “哪能啊。”费斯洛摆摆手,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这不是……气感已经稳固了吗?” 他伸出手,握了握拳。 原本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青黑之色,那是皮膜开始变得坚韧的征兆。 “我现在给一位男爵家的公子做搏击陪练。”费斯洛说道,“那位少爷娇气得很,怕疼,不想跟那些一身蛮力的教官练。我就负责喂招,让他打得爽,还得装作被打得很惨的样子。虽然有点丢人,但那少爷出手大方,一天给5先令,还管一顿晚饭。” 西伦若有所思。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最直观的变现。 哪怕只是做个陪练的沙袋,只要你有实力,身价也比码头的苦力高很多。 “你呢?”费斯洛看向西伦,“我看你呼吸法的掌握程度,应该快了吧” 西伦思索一阵,道:“还差一点。” 费斯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羡慕,嫉妒,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真快啊……” 他摇摇头,“我练了两个月才摸到门槛,你这才几周?这就是天赋吗?” “运气好。”西伦平静地说道。 “这可不是运气。”费斯洛正色道,“而且雷恩导师说过,呼吸法吐纳的气力,是在不断淬炼你的皮肉。所谓一阶受洗者,实质上就是把这一身皮膜练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拍在了一层厚牛皮上。 “铁壁呼吸法,顾名思义,就是要将皮膜练成铁壁一般坚硬。等到全身皮膜练到刀枪不入,连普通的小口径手枪子弹都能卡在肌肉里,那就是真正的一阶受洗者了。” 第30章 成为码头监工的途径 说到这里,费斯洛看着西伦,眼神热切:“你现在气感掌握了,下一步就是把搏击术练到专家层次。到时候,就能找雷恩导师申请‘签约搏击手’的资格。” 巧合的是,圣罗兰城对于呼吸法的熟练程度分级,和深红编辑器是一样的。 入门,熟练,专家,大师! “签约之后呢?”西伦问到了关键。 “签约之后,雷恩导师就能给你写介绍信。”费斯洛眼中闪烁着光芒,“有了那封信,你就能去一些大商会、安保公司,甚至是贵族的私军里谋个职位。那才是真正的正经工作,有保险,有退休金,甚至还能接触到更高深的非凡知识。” 这是一条清晰的上升通道。 从烂泥塘里爬出来,洗干净身上的泥点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成为这个蒸汽朋克世界的“人”。 正说着,一个人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对面。 是卡纳维。 这小子最近虽然还在偷懒,但那股机灵劲儿让他也没落下太多。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卡纳维擦着汗,手里还捏着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怀表。 “聊以后找什么工作。”西伦说道。 卡纳维眼睛一亮:“我也练出第一口气力了,虽然还弱得像根头发丝,但也算是入门了。你们有路子吗?” 西伦没说话,看向费斯洛。 费斯洛重复了一遍那个男爵公子的事,然后补充道:“我打算跟雷恩导师学完剩下四周,把搏击术再磨一磨。然后问问那位少爷,缺不缺骑士侍从。” “骑士侍从?”卡纳维咂咂嘴,“那可是个好差事。虽然听着像是仆人,但那是贵族的预备役。要是能当上,不仅吃穿不愁,还能更容易获得厉害的呼吸法和搏击术,甚至是一些神秘学知识。而且不容易得罪人,专心伺候好主子就行。” 费斯洛点了点头,显然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对于没有背景的平民来说,依附权贵,是最稳妥的晋升路线。 卡纳维又转头看向西伦:“你怎么想?西伦。” 西伦靠在墙上,目光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叶片切割着浑浊的空气。 “我没什么认识的人。” 西伦的声音很平淡,“随便一份工作就行,只要比在码头搬集装箱好,钱多一点。” 卡纳维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压低了声音。 “码头区的话……那里是兄弟会管吧?” 西伦点点头。 兄弟会。 控制着下城区好几个码头的仓储、运输以及地下走私网络的组织,他们收保护费,管理工头。 “你可以去兄弟会的驻地看看。”卡纳维思索一阵,道,“或许能当一个监工。” “监工?”西伦眉头微皱。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摩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还有那根总是沾着血迹和汗水的皮鞭。 “摩根就是监工。”西伦说道,“那是肥差,一般人轮不到。” “那是以前。” 卡纳维嘿嘿一笑,“最近不一样了。兄弟会最近跟隔壁街区的‘铁拳帮’火拼了几次,为了争夺新开辟的几个货运码头,损失了不少人手。听说死了好几个监工和小头目。” “现在他们急缺人手,要招三个监工。” 卡纳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光是管灰水河那个片区的,就要招三个,应该还没招满。” 西伦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监工。 不用像牲口一样扛包,不用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手里拿着鞭子,指挥别人干活。 每个月有固定的薪水,还有从苦力薪水里抽成的油水。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在码头区,监工就是土皇帝,掌握着几十号人的生计。 “要是能做,倒也不错。”西伦眯了眯眼睛,语气依旧平静。 “你可想清楚。” 卡纳维收起笑容,正色道,“哪一行都有好坏,像是费斯洛,去当骑士侍从,那是走正道,虽然慢点,但胜在稳当。要当监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才继续说道:“那可是要耍嘴皮子,还要够狠。既不能得罪上面的头目,又要压得住底下的苦力。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兄弟会里全是人精和亡命徒,勾心斗角的事情多着呢。” 西伦微微点头:“这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摩根那个暴君,能坐稳那个位置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舅舅的关系,还有那一手狠辣的手段和见风使舵的本事。 万事都有危险,总不能因噎废食。 且不说他有没有其他路子,便是有,难道就能更好么? “说到神秘学。” 卡纳维突然换了个话题,看着西伦,“之前借你的那本《古典文学基础语法》,你学得怎么样了?” 西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本书的内容。 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符,那些拗口的语法结构。在深红面板的辅助下,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学会六七成吧。”西伦睁开眼,保守地说道。 卡纳维一愣,张大了嘴巴:“六七成?这才四周吧?”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西伦。那本书他自己啃了半年,也就勉强能读懂一半。 “效率还挺高……”卡纳维嘟囔了一句,随即摇摇头,“不过光有语言还不够。等你学完之后,还得再找一些化学和生物的中等教材。” “化学和生物?” “对。”卡纳维解释道,“神秘学不光是念咒语。魔药的调配、生物材料的处理、仪式阵法的布置,都涉及到化学反应和生物结构。不懂这些,你就算拿到了配方,也只能练出一锅毒药。” 西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了。”西伦说道。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继续修炼呼吸法和警用搏击术,尤其是那一招“碎骨之拳”,必须尽快入门,增强实力,保全自身。 第二步,通过雷恩导师的考核,成为签约搏击手,拿到俱乐部背书。 第三步,让雷恩导师写一封介绍信。 西伦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是码头区的方向,烟囱林立,黑烟滚滚。 第31章 兄弟会的总部 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浓雾,洒在青石板路上。 西伦拉高了衣领,快步穿过贫民区街道。 这里是下城区的中心地带,街道两侧的建筑明显比码头区气派,巨大的齿轮和蒸汽管道裸露在墙体外,发出低沉的轰鸣。 远处是尖顶高耸的教会礼堂,彩色玻璃窗透出光晕,那是富人和中产阶级寻求慰藉的地方。 西伦的目光没有在那边停留,而是转向了另一侧。 一家挂着黄铜招牌的酒馆旁,矗立着一座厚重的石砌大堂。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 那里是兄弟会的总部。 西伦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和酒精味的空气,平复着略微加速的心跳。 他对兄弟会的印象不太好,这种情绪大部分来自摩根——那个在码头区作威作福的监工,也是兄弟会的小头目。 就在这时,西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个身影正从街道另一头走来,径直走向大堂。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是摩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皮夹克,神情倨傲,眼神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轻浮。 那个年轻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摩根侧过头,脸上露出了西伦从未见过的慈祥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堂。 西伦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里的硬币。 他吐出一口浊气,等了一会儿,迈步跟了上去。 大堂内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雪茄味。 正对大门的柜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士。她穿着紧身的一字裙,正在修剪指甲。 听到脚步声,她礼貌微笑: “业务咨询还是预约?” 西伦走到柜台前,双手放在台面上,语气平静。 “我想问问,灰水河的地段,还招监工么。” 女士修指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温和道: “有介绍信么?” 西伦摇了摇头。 “有担保人么?” 西伦再次摇头。 女士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这就难了,小伙子,这里不是招搬运工的地方,出门左转,去码头或许有机会。” 她思索了片刻,抬起戴着戒指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右侧那条幽深的走廊。 “当然,你也可以去见见尤里大人,他负责码头方面的事务,不过他很忙,脾气也不太好。” 西伦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向走廊。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话声。 西伦在门口停下脚步。 大门敞开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纤细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文件。 办公桌前,摩根正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站在他身旁,显得有些拘谨。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靠窗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警服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是塞伦。 那个之前在雷恩导师办公室见过的警察。 “……尤里大人,我侄子是年轻了些,但力气是有的。” 摩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讨好。 “他在拳馆也学了一阵,前两天也掌握气感了。只要您给个机会,我保证他能把灰水河那帮苦力管得服服帖帖。” 办公桌后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一页文件。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摩根的肩膀,直直地射向门口。 那是一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门口那个,进来。” 西伦心头一凛,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摩根转过头,看到西伦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股难以掩饰的错愕和愤怒。 “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叫尤里的男人放下文件,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西伦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尤里先生,我是西伦。现在铁十字搏击俱乐部跟随雷恩导师学习,想咨询一下关于灰水河监工一职的任职要求。” “铁十字?” 尤里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摩根已经抢先一步站起身。 “尤里大人,这小子以前就是在我手下搬集装箱的苦力,我来处理吧!”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西伦,胸膛剧烈起伏。 “一个下贱的搬运工,也不知道从哪偷了点钱去学了两天拳,就敢跑到这来撒野!”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摩根猛地伸出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劲风抓向西伦的衣领,显然是打算直接把他扔出大门。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隐隐有气流涌动,显然是动了真格。 西伦眼神一冷。 在摩根的手即将触碰到衣领的瞬间,他动了。 西伦左脚向前半步,脊椎如大弓般崩紧,右手瞬间抬起,小臂肌肉骤然隆起,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网状纹理。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办公室内炸响。 西伦的小臂如同一根铁棍,精准地格挡在摩根的手腕上。 气浪翻滚,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摩根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西伦,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一股钻心的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可能? 这小子一个月前还是个任他打骂的苦力,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羞恼瞬间冲上头顶,摩根脸涨成了猪肝色,体内气血翻涌,就要再次扑上去。 “够了。” 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尤里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再动一下,我就把你们都灌进水泥沉河。”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摩根的怒火。 他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没敢再动,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西伦。 第32章 摩根的危机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一直在看戏的塞伦警官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西伦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尤里,看来你今天挺忙。” 塞伦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警服。 “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先回去了,之前的合作照旧。” 他走到门口,路过西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 “雷恩之前跟我提过你。” 塞伦并不掩饰,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深意。 “看来确实有点东西,不过还是要小心点,哪怕是二阶非凡者,也可能被放冷枪做掉。” 说完,他看了眼西伦的左肩,又拍了拍,若有所思。 “恢复得不错!” 西伦身体紧绷,不知道说些什么。 塞伦笑了笑,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西伦心里复杂,看来雷恩导师和塞伦先生都知道了异教徒的事情。 还好,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友好。 毕竟,死的只是两个异教徒而已。 尤里的目光在西伦身上打量了许久,若有所思。 连塞伦和雷恩都看好这个年轻人么? “你叫西伦?” 尤里开口问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是的。” “坐。” 尤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西伦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虽然这个男人看着年轻瘦弱,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体内蛰伏的恐怖力量,那是一种比雷恩还要危险的气息。 “我和雷恩很熟,不过最近有点忙没见面。” 尤里靠在椅背上,像是闲聊家常。 “看来他新一批弟子里面,又出了几个好苗子。上次初级骑士搏击赛情况怎么样?” “是另一位导师的弟子参加,连输三阵。”西伦如实回答。 尤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来雷恩要气疯了。他一定在发了疯地训练你们,想明年拿名次,不然那笔知识税够他喝一壶的。” 两人聊着雷恩的近况,完全把旁边的摩根晾在了一边。 摩根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插嘴,却又不敢打断尤里的话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身后的侄子更是手足无措,只能偷偷拉扯摩根的衣角。 “舅舅……我们……” 年轻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尤里皱起眉头,谈话被打断的不悦让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摩根。” “在,在!”摩根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 “你们下去吧!” 尤里说完,摩根更有些急切,低声下气道: “尤里大人,我侄子监工那事儿……” 他硬着头皮说道,声音里带着乞求。 “这孩子虽然经验少,但是听话,而且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尤里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目光在西伦和那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原石,表面粗糙,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孔洞。 尤里把石头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源石。” 他指了指那块石头,语气慵懒。 “用力握住它,调动你们的气力,看能闪几次光,五次算及格。” 摩根看到这块石头,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转头给侄子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 他看了看尤里,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西伦,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石头。 “喝!” 年轻人低喝一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石头沉寂了两秒。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幽光从石头内部亮起。 闪烁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光芒越来越弱,最终在闪烁第三次后,彻底熄灭。 年轻人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一脸期待地看着尤里。 他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在拳馆里,很多人连一下都闪不亮。 尤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一个。” 摩根的心沉了下去。 西伦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能感受到里面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磁场。 他伸出右手,掌心覆盖在冰凉的石面上。 深吸一口气。 【铁壁呼吸法】在体内悄然运转。 那一瞬间,原本蛰伏在丹田内的气流,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顺着脊椎大龙疯狂上涌,瞬间灌入右臂。 皮肤下的黑色网状纹理骤然浮现,如同活物般蠕动。 “嗡!” 黑源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道刺目的光芒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一下。 两下。 三下。 光芒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亮,节奏稳定得如同精准的机械钟表。 四下。 五下! 西伦力竭地松开手,光芒渐渐敛去。 尤里看着西伦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他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热的石面。 “不错。” 他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 随后,他挥了挥手。 “我清楚情况了,都先下去等通知吧。” 西伦微微欠身,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摩根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到尤里那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西伦的背影一眼,带着垂头丧气的侄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路上,摩根领着侄子走着,被冷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那件原本挺括的呢子大衣,此刻似乎也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昏黄闪烁,将他和侄子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满是污泥的地面上,像两只被踩扁的蟑螂。 “舅舅……” 身后的侄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那个叫西伦的小子……那个石头亮了五下。” “我是不是……没戏了?”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神复杂,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舅舅?” 见摩根一直不说话,侄子更慌了,伸手想去拉摩根的袖子。 “闭嘴!” 摩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狼。 侄子吓得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摩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摩根的心头。 他太清楚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待西伦的了。 一旦让这小子当上了监工,站稳了脚跟...... 摩根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啪。” 火柴划燃,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第33章 摩根的决定 他点燃一根成色不错的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烟头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你先回去。” 摩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舅舅,那工作……”侄子还想再问。 “我让你回去!” 摩根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事儿不用你管了,我会处理。记住,这几天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别给我惹事。” 侄子被摩根那吃人般的眼神吓住了,哪里还敢多嘴。 “是……是,谢谢舅舅。” 他如蒙大赦,缩着脖子,逃也似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摩根独自站在路灯下。 手指夹着烟卷,任由烟灰积攒成一长条,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盯着兄弟会大门的方向,眼神从最初的惊慌、愤怒,逐渐变得阴冷、狠毒。 像是下了某个决定。 摩根将抽了一半的雪茄狠狠扔在地上,用皮鞋用力碾灭,直到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污渍。 …… 西伦在路边的公共水龙头处,用冰冷刺骨的水洗了把脸,让大脑彻底冷却下来。。 “呼……” 西伦吐出一口白气,只要拿下监工的职位,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夜色已深。 码头区却并不安静。 远处的蒸汽吊塔还在轰鸣,探照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西伦推开宿舍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这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大通铺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西伦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旁边的凯米正趴在床上,上身赤裸,背上贴着几块黑乎乎的膏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嘶……轻点,轻点!” 凯米正让邻床的一个工友帮忙按腰,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看到西伦回来,凯米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忍不住开始倒苦水。 “西伦,你可算回来了。” 凯米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了!那个杀千刀的摩根,简直就不是人!” 西伦放下外套,坐在床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凯米一拳砸在床板上,震得灰尘乱飞。 “今天有一批货,是上城区贵族老爷们订的精钢锭和丝绸。按理说,大家轮换着搬,这也没什么。” “可摩根那个王八蛋,偏偏让我去搬精钢锭!” 凯米指着自己的腰,一脸的悲愤。 “那精钢锭一箱子足足三百多斤!还没有把手!全靠死力气扛!我这一天下来,腰都快断了!” “而那些平时给他送烟送酒的马屁精呢?” “去搬丝绸!” “那丝绸轻飘飘的,一箱子能有多重?他们一边搬还能一边聊天打屁,简直就是在郊游!” 凯米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 “这还不算完,那孙子还故意找茬,说我搬得慢,要扣我半天的工钱!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旁边帮忙按摩的工友也叹了口气,插话道: “谁让摩根管着咱们这片儿呢。” “这就是命。” “听说隔壁三号仓库更惨。” 黑暗中,另一个还没睡着的工友幽幽地说道。 “他们新换了个监工,搞了个什么‘木牌制’。” “想干活?行啊,先交钱买牌子。” “一块牌子两个便士。买了牌子,才有资格进场干活。没牌子的,就在外面喝西北风。” “而且那牌子还分颜色。” “红牌子搬轻货,那是给关系户和出得起高价的人准备的。” “黑牌子搬重货,那是给咱们这种穷鬼准备的。” “你要是不买?呵呵,监工手里的鞭子可不长眼。上周有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硬往里闯,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直接扔到了臭水沟里。”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凯米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在这个没有法律、只有强权的下城区,监工就是天,就是法。 他们掌握着分配工作的权力,也就掌握着这些苦力的生杀大权。 你想吃饭?想养家糊口? 那就得低头,就得受着,就得把尊严踩在脚底下,任人践踏。 凯米骂累了,瘫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 “西伦,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在这个泥坑里打滚,被人像牲口一样使唤?” 西伦没有说话。 他脱下鞋子,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听着凯米的抱怨,听着周围工友们麻木的叹息,内心平静。 “睡觉吧,凯米。” 西伦翻了个身。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的。” 凯米嘟囔了几句,实在是太累了,没过多久,呼噜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西伦躺在黑暗中,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 ...... 第六周,周一。 “砰!砰!” 铁十字俱乐部的训练室内,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汗水随着动作飞溅,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瞬间摔成八瓣。 两道身影碰在一起,又立刻分开。 西伦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分明,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喷出灼热的白气。 他对面,费斯洛也没好到哪去。 这个曾经能压着西伦打的老学员,此刻正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他敦实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那张平时总挂着憨笑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休……休息会儿。” 费斯洛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着,“你这家伙……力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西伦默默走到一旁,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靠墙坐下。 经过这一周的疯狂加练,呼吸法和搏击术的双重淬炼下,他的身体素质进步神速。 那种源源不断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力量感,让他有些迷醉。 皮肤上面显现出一层淡淡的黑,似乎那层角质更为韧性坚实。 第34章 专家级的技艺 他拧开水壶,目光随意地扫过训练场。 视线穿过几个正在练习搏击的新人,落在窗边的一道倩影上。 黛西斯。 这位圣罗兰大学的历史系高材生,教授的千金,此刻正穿着一身白色的修身练功服,在练习搏击术。 不得不说,她很美。 哪怕白色练功服浸湿汗水,看起来也赏心悦目。 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与周围这群糙汉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傻了?” 费斯洛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用手肘捅了捅西伦,“漂亮吧?” 西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嘿,漂亮是漂亮,但这朵花咱们可摘不动。” 费斯洛咂巴了一下嘴,压低声音说道,“人家来这儿就是为了课外实践,主修神秘学。跟咱们这些为了讨口饭吃的苦哈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说了一阵,他又看了眼菲娜,稍作停顿,又将视线转移到黛西斯身上。 “休息够了吗?” 西伦放下水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一阵脆响,“再来。” 费斯洛哀嚎一声,但也只能苦着脸爬起来,“来了来了,你是魔鬼吗?” 两人再次摆开架势。 费斯洛虽然嘴上抱怨,但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 他低吼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辆重型坦克般冲了过来,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西伦面门。 风声呼啸。 “砰!” 西伦用手肘挡开,侧身发力,用肩膀撞去。 两人的身体不断碰撞,然后又分开,招式各自变化,贴身厮打,皆有三分狠劲。 随着一次次枯燥的挥拳、格挡、闪避,西伦视网膜深处的淡红色数据流开始疯狂刷新,经验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直至临界点。 忽然—— 脑海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清脆的破碎声,那是某种无形的技艺桎梏被彻底冲垮的轰鸣。 【成功用搏击术完成一次击打,警用搏击术经验+1!】 【成功用搏击术完成一次击打,警用搏击术经验+1!】 【警用搏击术:499/500 -> 500/500】 【技艺晋升:熟练级——>专家级】 一股庞大而精妙的信息流如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神经,原本还有些许生涩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玄妙的统合。 西伦心头一震,那种感觉就像是盲人突然复明,眼前费斯洛原本密不透风的攻势,此刻竟变得漏洞百出。 费斯洛低吼一声,粗壮的手臂带着劲风横扫而来。 西伦没有像往常那样后撤,而是不退反进,左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精准地切入费斯洛发力的死角,五指如铁钩般瞬间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关节。 顺势,下压,反拧。 这一系列动作快若闪电,且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万遍的本能。 “咔!” 费斯洛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紧接着半边身子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抽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伦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腰眼,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费斯洛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拼命挣扎,试图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掀翻西伦,但对方的手臂却像是一道焊死的铁箍,纹丝不动。 西伦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余韵。 刚才那一瞬间,并非思考后的反应,而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最优解。 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发力技巧、关节控制,此刻竟然如呼吸般自然,仿佛铭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再来。”西伦握了握拳,那种力量在指掌间流转的充实感让他有些着迷。 费斯洛揉着发红的手腕爬起来,咬了咬牙:“见鬼了……再来!” 但这注定是一场一面倒的虐杀。 接下来的对练中,沉闷的撞击声频频响起。 费斯洛一次次发起冲锋,又一次次以更狼狈的姿态被击倒。 无论是近身缠斗还是力量对撞,他发现自己竟然全面落入下风,败多胜少。 直到最后一次被西伦一记干脆利落的背摔砸在地上,费斯洛呈大字型躺着,看着斑驳的天花板,眼神发直,开始深深怀疑人生——明明几天前还能压着这小子打,怎么一眨眼,自己就变成了沙袋? 西伦收势站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热流,神色平静而冷冽。 又进一步。 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他吐了口气,微微凝神,瞳孔中映出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淡红色数据流。 【技艺:警用搏击术(专家)】 【进度:0/1000】 【特性:擒拿锁扣,信手拈来;分筋错骨,霸道无匹】 “西伦。”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恩导师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平静地看着他。 “跟我出来一下。” …… 办公室里。 雷恩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西伦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雷恩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西伦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去兄弟会的事情,尤里跟我说了。” 西伦心中一凛,有些忐忑。 “不用紧张。” 雷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早早为自己谋划未来,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西伦,你的表现一直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惊艳。” 雷恩的声音很沉,“在踏入非凡之前,对于资源的要求其实很低。几顿饱饭,几块肉,再加上刻苦的训练,就能让你这样的平民子弟,在成长速度上不输给罗伯特那些贵族。” “甚至,还能有所领先。” 西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除了深红的加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现阶段的修炼主要是打熬筋骨,门槛确实不高。 “但是……” 雷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等你真正受洗,甚至进阶为‘撕裂者’之后,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那时候,对于资源的需求,是你现在难以想象的。” “秘药、仪式材料、高深的神秘学知识、甚至是更加强大的武器……” 雷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非凡途径,本质上就是一条富人才能走通的黄金之路,你所需要的每一项资源,每一个关窍,都需要用金山银海去填。” “当金钱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即便是真理也要沉默!” 第35章 雷恩的介绍信 西伦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导师提点。” 雷恩看着西伦面色坚毅镇定模样,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看来,你还是打算试一试。” 雷恩靠回椅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知道‘骑士’么?” 西伦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资格。” 雷恩解释道,“对于那些通过擂台赛事,证明了自己能力、勇气、坚韧和天赋的非凡者,骑士协会将授予‘骑士’称号。” “比如,一阶受洗者,可以参与‘初级骑士搏击赛’。” “二阶撕裂者,则可以参加‘中级骑士搏击赛’。” 说到这,雷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如果在搏击赛上表现优异,你就能获得大贵族、大商会甚至是军方的青睐和投资。” 雷恩看着西伦,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要获得资源,要么让自己拥有赚取资源的能力,在泥潭里打滚;要么,就在搏击赛上,证明自己,让那些大人物看到你的价值。” “我觉得,你有明年参与‘初级骑士搏击赛’的天赋。” “当然,前提是你不能懈怠,必须付出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西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初级骑士搏击赛! “我知道了,雷恩导师。” 西伦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雷恩微微点头,似乎对西伦的反应很满意。 “你已经掌握气感,可以随时用呼吸法连出气力,是么?” 西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雷恩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很好。” “你在呼吸法和搏击术上,都颇有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在兄弟会谋的那个监工职位,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太差。至少能让你见见血,磨练一下心性。” “这是我给你开的介绍信。” “拿去吧,交给尤里,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西伦面露喜色,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信封,“谢谢导师!” 雷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介绍信先拿去吧。” “明天来的时候,我们再谈谈关于‘签约搏击手’的事情。” 西伦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签约搏击手! ...... 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兜里那封信函粗糙的封皮。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略显森然的笑容。 回到训练区休息长椅旁,西伦一屁股坐下,原本紧绷的肩背肌肉松弛了几分,但那种愉悦感依然挂在脸上。 旁边的费斯洛正用毛巾擦着汗,瞥见西伦这幅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 费斯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好奇地凑过来,“捡到钱了?还是雷恩导师给你开小灶了?” 西伦摆了摆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费斯洛凑了过来,眼神往某个方向飘忽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嘿,下周六是黛西斯的生日宴会,就在白橡木区,你要去么?” 西伦解开缠手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白橡木区,鲜花、蛋糕、优雅的社交舞步……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道被众星捧月的倩影上。 似是听到动静,正在与人交谈的黛西斯忽然侧过身,那双湛蓝如湖水的眼眸瞬间穿过人群,与西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黛西斯若有所思,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西伦。 西伦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没时间。”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黛西斯那张精致的面庞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变化,似乎只是恍惚了一下。 “黛西斯?这件怎么样?” 一旁的菲娜正拿着一本时尚画报,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生日宴的礼服。 发现身边的朋友毫无反应,才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黛西斯轻轻摇了摇头,平淡地微笑了声,轻声道:“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西伦打开柜门,脱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练功服,露出精壮如花岗岩般的上身。 他换回了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工装,将那把略显沉重的“胡椒盒”手铳塞进后腰,用外套下摆遮住。 裤腿挽起,一把锋利的短刀被牛皮带紧紧绑在小腿外侧,刀柄正好处于手掌下垂就能触碰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那个眼神阴鸷的青年也冷冷地回视着他。 “呼!” 西伦吐了口白雾,推门而出。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圣罗兰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刚走出俱乐部大门,一股刺骨寒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地即化,和地上的泥浆混合在一起。 西伦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兜里,快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虽然体内气血旺盛,又有“黑鳞纹理”御寒,但这该死的天气还是让人从心里感到不适。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两侧住房还亮着灯。 偶尔有几个出门的,也是裹着破旧的大衣,缩头缩脑地匆匆赶路。 路过一个巷口时,西伦的脚步顿了一下。 昏黄的路灯下,一具僵硬的尸体蜷缩在墙角。 那是个流浪汉,身上只裹着几张报纸,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尸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围在尸体旁,手脚麻利地扒着流浪汉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破棉袄。 西伦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该死的!”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今年降温这么早!” 他搓了搓手,加快了脚步。 再过去一段,就是兄弟会的总部所在的街区。 正想着,侧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街道并不窄,但那人却像是没长眼睛一样,直直地朝着西伦撞了过来。 西伦眉头一皱,脚下步伐微错,想要避开。 但对方似乎预判了他的动作,肩膀一晃,还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西伦的胳膊上。 “没长眼……” 西伦眼神一冷,刚要发作,那人却并没有停留,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嘴唇微动,压低声音抛出了一句话。 “先生路上小心。”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这地界,有流窜的枪击犯。” 第36章 流窜的枪击犯 西伦一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风雪中,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已经快要融入黑暗,脚步匆匆,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这地界有枪击犯? 西伦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眉毛上化作冰水流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对方为什么要特意撞上来提醒他? 是好心? 在这个下城区,好心人比三条腿的蛤蟆还少。 还是别有所图! 西伦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说要找一个人想杀他,那就只能是...... 摩根! 那个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个只会欺负苦力的蠢货,但能在码头混这么多年,手底下不可能没点黑活。 难道是摩根找人要在半路截杀他? 西伦的手缓缓伸进外套,握住了那把冰冷的“胡椒盒”手铳。 枪柄上粗糙的纹路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冰冷的安稳感。 他摩梭着枪管,思索间,有了眉目。 ...... 灰水河,红砖巷。 这里是码头区为数不多的平民区,住着一些工头、黑帮小头目和做走私生意的二道贩子。 一栋独立的红砖平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无烟煤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屋内的温度烘烤得发红,与窗外的严寒世界仿佛两个天地。 摩根坐在沙发上,目光静静盯着火炉上烧着的热酒。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眼神游移的男人,正是他的副手,洛里。 “一周了。” 摩根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那个小崽子还活蹦乱跳的!” 摩根猛地将酒杯顿在橡木桌上,玻璃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洛里缩了缩脖子,苦笑一声,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满是无奈。 “老大,不是我不动手,这小子太邪门了。” 洛里搓着手,试图解释:“他现在的生活规律得像个苦行僧。白天在铁十字俱乐部训练,那里全是练家子,还是雷恩的地盘,我哪敢在那撒野?晚上回宿舍,那是集体大通铺,几十号苦力挤在一起,我要是冲进去开枪,能不能杀了他另说,我自己肯定会被那群苦力撕成碎片。” “借口!” 摩根冷哼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他总有落单的时候!上下学的路上呢?吃饭的时候呢?” “他走路专挑大路走,而且……”洛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大,警视厅最近查得严,上次灰老鼠街死了两个黑死教的疯子,现在巡警跟疯狗一样到处嗅,我要是在大街上开枪,这辈子就完了。” 摩根死死盯着洛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种目光让洛里感到后背发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里,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给你饭吃,让你当上副手的?” 摩根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只要你对着他开一枪,不管打不打得死,这一枪响了......” 他把一个布袋推到洛里面前。 “这里面是二十英镑,足够你去东印度公司下辖的岛屿,或是马六甲海峡,去投靠张保仔。今晚动手,然后坐凌晨的火车走,谁也找不到你。” 洛里看着桌上的钱和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二十英镑。 这对于一个码头混混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条命。 但他更清楚摩根的手段。 如果不答应,这把枪里的子弹,下一秒可能就会钻进自己的脑壳。 洛里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枪和钱袋。 摩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倒了一杯酒,挥了挥手:“去吧,做得干净点。” 洛里把枪别在腰后,抓着钱袋,转身走出了温暖的红砖房。 门关上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洛里打了个寒颤,刚才在屋里的那股坚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晦气和阴狠。 “老东西,想让我给你陪葬?” 洛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 他是贪财,但他不傻。 他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杀人。 洛里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招手叫来了奎恩——一个脑子不太灵光,但胜在听话且敢拼命的愣头青。 “拿着。” 洛里把一把胡椒盒塞进愣头青手里,又拿了二十英镑的钞票拍在他胸口。 “老大有个任务交给你,去找那个叫西伦的,然后给他一枪,打完就跑,这钱归你。” 愣头青看着手里的枪和钱,眼睛都在放光,连连点头:“放心吧洛里哥,我肯定把他脑袋打开花!” 看着愣头青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洛里忽然感觉有些冷。 他紧了紧衣领,慢慢走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门口。 瞧见西伦从俱乐部出来,他自然地跟了上去,等时机差不多了,迎面撞过去。 “先生路上小心。这地界,有流窜的枪击犯!” …… 雪花像细碎的盐粒,打在脸上生疼。 奎恩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插在破旧夹克的口袋中,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冰冷的“胡椒盒”手铳。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让他有些抓不住枪柄。 他是个从圣奥尔本斯逃出来的难民。 那场泥石流发生的时候,他在山上放羊。 村长说那是神灵的怒火,是比蒙巨兽在地底翻身。 奎恩不信神,他只记得山体崩塌时的轰鸣声,像是一万头公牛在咆哮。 逃难的路上,父亲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他嘴里,然后饿死在路边的臭水沟旁。 妹妹被卖出去,换了两袋糙米。 他背着生病的母亲,一路乞讨走到圣罗兰城。 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咳着血死在了码头的桥洞下。 是洛里救了他。 在他快要冻死的时候,洛里扔给了他一件旧棉衣,一袋炭火,还有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活着,就得当条狗。”洛里当时穿着皮靴,踩着地上的雪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狗,才有饭吃。” 奎恩不想当狗,但他想活着。 他在码头干最脏的活,帮洛里跑腿,甚至帮着处理过两具帮派火拼后的尸体。 他话少,手狠,不该问的绝不问。 今天,洛里给了他二十英镑。 那是二十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钞。 二十英镑。 在圣奥尔本斯,这笔钱能买两头壮牛,能盖一间不漏风的砖瓦房,能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第37章 夜袭 奎恩盯着远处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身影,他记得这个人,洛里老大这几天一直关注。 那个叫西伦的年轻人。 看起来并不壮硕,甚至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奎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西伦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可是奎恩始终找不到机会。 这兔崽子,净往这热闹的地方钻,现在开枪,逃都逃不掉,就要被抓住。 他跟着走了一路,实在有些焦躁,手心汗滚出来,和雪水化在一起! “嗯?” 奎恩精神一振。 西伦拐弯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那是平时只有野猫和醉鬼才会走。 “机会!” 奎恩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低帽檐,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里浑浊漆黑,只有巷口的路灯投射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晕。 奎恩站在巷子口,瞳孔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 他右手下意识地滑入袖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胡椒盒”粗糙的握把。 没有人。 这条死巷空荡得有些诡异。 奎恩脑海中,慌乱、恐惧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安地四处打量。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头顶的风声骤然撕裂。 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苍鹰,从高墙之上无声坠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西伦借着下坠的重力势能,双膝如攻城锤般狠狠顶在了奎恩的胸膛上。 “噗——” 奎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胸腔内的空气就被瞬间挤压殆尽,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蛤蟆,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剧痛让他的眼球瞬间充血暴突,本能地想要抬起右手,扣动那把一直死死攥着的手铳。 然而,迟了。 西伦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在落地的瞬间,他的双手就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奎恩的手腕。 没有丝毫犹豫,西伦面无表情地双手发力,猛地向下一折。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西伦随后而至的一记重拳硬生生砸了回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奎恩的肚子上。 奎恩的身体猛地弓成了一只大虾,口中喷出夹杂着胆汁的酸水,双眼瞬间翻白,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濒临崩溃。 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枪。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左手按住奎恩的脑袋,右手扣住下巴,腰腹骤然发力,双手交错一拧。 “咔吧。” 清脆的颈椎断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奎恩那壮硕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来,像是一摊烂泥。 那双充血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会在一瞬间逆转。 西伦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 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但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感,依然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呼……” 一口白气吐出,西伦迅速冷静下来。 他没有丝毫耽搁,蹲下身子,在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老练的屠夫。 很快,战利品到手。 一把做工粗糙但保养得当的“胡椒盒”手铳,以及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 西伦借着微弱的月光数了数,整整二十英镑。 这笔巨款让他略感惊讶。 西伦将钱和枪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回到码头区的仓库宿舍,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如同雷鸣,一些工友们早已睡得像死猪一样。 西伦走到角落的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双手,洗去了掌心汗水。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冷峻的脸,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谁会花二十英镑杀我?” 他在这个城市没有根基,没有仇家,唯一的冲突点就在这几天的监工职位之争上。 “摩根……” 西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除了那个即将被自己顶替位置的码头工头,再没有第二个人有动机、有能力雇凶。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狂疯长。 西伦很清楚摩根这种人的性格,阴狠、毒辣、不择手段。 今天那个枪手失败了,明天摩根就会知道。 一旦打草惊蛇,下一次等待西伦的,可能就是更周密的袭杀。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着对方出招,不如趁今晚对方以为胜券在握、警惕性最低的时候,直接送他下地狱! 西伦用冷水狠狠搓了一把脸,让大脑彻底清醒。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行动计划。 摩根不住在贫民窟,他住在靠近下城区的红砖平民区,那里虽然不是富人区,但也有巡警巡逻,治安比这里好得多。 那栋红砖小楼,西伦曾经路过几次。 独门独院,墙高两米。 “用枪会很危险,非不得已的时候,尽量别用!” 西伦摸了摸怀里的胡椒盒。 最好用刀,或者徒手。 沉吟片刻,他回到床铺,脱了衣服躺下。 宿舍的聊天声渐渐微弱,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一直到月亮爬上头顶...... 西伦睁开眼睛,平静地爬起来,将床脚挂着的黑色衣裤拿来穿上。 将枪放在身上,短刀则别在裤腿。 接着,他轻手轻脚到屋子外面的灶边,抓了一把锅底的黑灰,均匀地涂抹在脸上、脖子上,甚至是手背上。 原本清秀的面庞瞬间变得黝黑模糊。 然后,他将大通铺的梯子扛着,面色自然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也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偶有人迎面走来,瞧见西伦满脸煤灰的面容,和他肩上醒目的长梯,都微微点头,收回视线。 “这点灯人也是受罪......” 路过的一个中年妇女收回视线,微微感叹。 即便是这么冷的夜晚,也要扛着梯子奔走,把人工控制的煤气灯关闭。 西伦一路顺利,来到了红砖平民区的地段。 这里的路灯比贫民窟明亮得多,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安宁。 摩根的家就在面前。 第38章 一拳打死 岳飞点点头,没有做出什么解释,之时眼眸深邃地盯着正在吸收返魂香的萧然。 墨筱到了这里之后,就开始去药铺寻一些药草,然后还准备了不少东西,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是可以动手了。 七八名玄皇境的强者联手,在方圆百多万里之内,简直是无敌的存在,他们可以灭掉这个范围之内,任何的一个势力。 周睿发泄一样将树干踢得树皮都脱落了下来,树干摇晃的动作越来越大。看那晃动的阵势,只怕下一刻这棵树木就要连根拔起。 现在顾凌津已经没有什么后路可以走了,就只能选择这一个办法了。 顾凌津说这个话的时候非常的自信,这让苍荣有一些不知所措了。 当王迪面目狰狞的说出这番话时,所有人都有瞬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既视感。 琼花苑,是经营各种花卉的园子。院子的主人致力于种植各个时节的花朵,供别人在饮宴的时候赏玩。要是有人遇到了心头好,也可以将花买走。 这玉簪花,我倒是知道,也见过,玉簪白天花儿初绽,夜间才开放,花开时微绽出六枚鲜嫩的黄色雄蕊与一枚纤细洁白的雌蕊柱头,芳香袭人。 灵体的觉醒,让她们的眼界也变得不一样了,虽然他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们能够给空间法则造成扰乱。 或者,她染了赌隐?或者,她娘家出了事?可是吕爱芬的娘家就在吕家埠子,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兄长,这几日里也没听说出了什么事。 微风吹过,拂起缕缕发丝,梦幻般的浮动,竟有一缕飘飘的搭在她臂上。 一个电话后,聂琛亲自带人来了。帮助宁夏将那些毛料装车拉走。 “哼,真是不自量你,你以为你能够在那两只六级源兽手中抢到那八级源丹?”雪宫听道沈浩轩的话,不禁冷笑一声说道。 终极挑战每一次都会上系统公告,林希这一次学乖了,也不低头,直接拿出在妖界买的面罩戴上,然后面无表情的传送回清修道观。 旋即,慢慢的散去灵力凝聚出来的水狼,不管是从灵决的施展速度,还是灵术的强弱。杜白都高他一筹,落败已成事实,干脆直接认输。 “回公子,在府丞衙门经常看见公子和师爷出入。”那人立刻上前答道。 必不可少的自是蟒蛇,然后是万年石龟,最后也是一个类似穷奇的古代神话神兽——化蛇。 那日,煜王再次与皇上因惩治贪官一事争执起来,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南方人应该很少有人见扒犁,即便是一些偏中部的北方人,也没多少人见过了,只有在内蒙和新疆的一些偏远地区,才有这种东西。 梦山圣姑与天殿其中一名太上长老,带着几名梦山强者来到李家之中,看到此时正在放血救人瘟魔,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洛云妃顾不得同事取笑,拉着他走到楼梯间去,以她腼腆的性格,只要有外人在的地方,她是不会跟男朋友手拉手的,只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声音很沙哑,就像抽惯了烟,又像是声音从气管里发出的时候受到了阻滞。 原因是,那男人将冷惜君拉到墙边,然后一个“壁咚”,跟她亲热起来。 在马可波罗的游记中,第一次将蒙古奶酒的美名传播到蒙古帝国以外的西方世界。 在神龙马带着凌云避开之后,原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掌印,入地一丈深。 于是阴鬼老人抬手,双掌贴于唐昊后背,一身功力全部打入唐昊周身经脉与丹田,贯通经脉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也幸好唐昊体内所剩功力无几,否则会更加艰难。 第二天的下午,一个男人从布鲁克林区赶来认尸,确认死者是他新婚的妻子,今年才26岁。 老板一听,哪里敢骗哟,急忙报数。刘宠脸色唰的一下严厉起来,眼中能杀人。 脑海里不停的在想如何才能扛过去,照对方这种打法,估计明天太阳是什么颜色,自己恐怕都看不到了。 军帐之内一圈护卫围着一个怡然自得的中年人,优哉游哉的自己煮茶来喝,完全不在乎这些人看着自己,旁边仆人眼睛担忧,这时候刘宠进来了。 夏天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对李梦媛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会对李梦媛负责。 别墅前面是一条十分宽敞的公路,公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在距离梧桐树不远的地方,几颗桂花树花开的正浓,一阵阵幽香随风飘来,让人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你怎么上来了?这……违反了学院规则,你赶紧下去!”雨一方一阵激动之后,猛然想起来,这是赛场。 第39章 象征地位的铜章 入门了! 在生与死的边缘,肾上腺素飙升瞬间,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 当然,就算没有入门,也不过是多打两拳的事情。 毕竟摩根精神迷离,慌慌张张,眼睛又被香灰迷住,根本没什么防御。 最多三拳下去,就打死了。 西伦收回视线,眼中的狂热迅速冷却。 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刚才的打斗声虽然被风雪声掩盖了不少,但难保不会引起邻居或者巡警的注意。 必须立刻离开。 西伦来不及搜刮东西,来到床边,握住那把插在床板上的短刀,用力拔了出来。 他在摩根的床单上擦干刀上的血迹,重新插回裤腿。 然后,他来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无一人。 西伦动作敏捷地翻出窗户,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落地后,他将长梯横过来,扛在肩上。 神态自然,面色黝黑。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结束工作的点灯人,或者是某个深夜帮工的杂役。 西伦扛着梯子,步履从容地走在风雪中。 即便迎面走来两个醉醺醺的酒鬼,他也只是侧身让路,神色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码头区的仓库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大通铺里鼾声如雷。 西伦轻手轻脚地放下梯子,来到走廊的水槽边。 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西伦抬起头,看着灰尘被洗去,镜子里重新展露出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萦绕心里。 就像是搬开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 ...... 清晨,圣罗兰城不负盛名,雾霾弥漫。 兄弟会总部,一楼办公室。 尤里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加上今早传来的消息,让他偏头痛发作。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屁股。 就在昨晚,灰水河码头的监工摩根死了。 死得很惨,胸骨粉碎,内脏破裂,像是被一头暴熊正面撞击过。 还有一个叫奎恩的愣头青杀手,也被拧断了脖子扔在巷子里。 “麻烦。” 尤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郁。 他对摩根并没有什么感情,死了也就死了。 让他头疼的是,灰水河那一带的码头需要人管。 苦力是一群胆小的羊,没有一条凶狠的牧羊犬盯着,他们就会偷懒、甚至罢工。 临时提拔还需计划,如果是从外面招人,又怕压不住场子。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尤里眉头微皱,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面容白冷,眼神平静。 西伦! 尤里认得这张脸。 那天在办公室,这小子不仅通过了黑源石测试,还差点折断了摩根的手腕。 西伦走到桌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尤里大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雷恩导师的介绍信。” 尤里挑了挑眉,接过信封。 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铁十字俱乐部的徽章。 撕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 尤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手将信纸扔在桌上。 “雷恩那家伙,难得肯为人做担保。” 尤里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摩根死了。” 尤里突然开口,目光死死盯着西伦的眼睛。 西伦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听说了。” 西伦平静地回答,“看来摩根先生运气不好。” “确实运气不好。” 尤里笑了,继续道,“既然你愿意加入兄弟会,那是明智的选择。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我已经完成学习,随时可以。” “那就明天。” 尤里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质的印章,郑重起身,来到西伦面前。 接着,他低头将铜章,扣在西伦的衣领上。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铜章,上面刻着两只紧握的大手,这是兄弟会的标志。 “这是你的工作章,别弄丢了。” 尤里拍了拍西伦的肩膀,嘱咐道。 他虽然身材瘦削,但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去管灰水河那一带的码头。” 尤里声音低沉。 “我不管你是怎么做事的,我只有三个要求。” 西伦微微低头:“您请说。” 尤里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要故意惹事,兄弟会为求财而生。”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怕事。如果有不长眼的敢在码头闹事,不管是铁拳帮还是别的什么杂碎,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兄弟会兜着。”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西伦的胸口。 “第三,没事的情况下,别给我来事。” 尤里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罢工、暴动之类的传闻,我要的是货运畅通,是每个月的规费一分不少地交上来。懂了吗?” 西伦握紧手中的铜章,感受到金属冰凉的触感。 “明白。” “很好。” 尤里满意地点点头,思索一阵,鼓励道:“年轻人的生命,是无限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下午来一趟,我给你挑个副手。” …… 走出兄弟会大门。 西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成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码头上任人宰割的苦力,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监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章,粗糙的纹路磨砺着指腹。 这就是权力的象征。 虽然只是管理十来个苦力的监工。 西伦将铜章别在衣领上,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街道。 路过一条巷子时,前方出现了骚乱。 黄色的警戒线拉了起来,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正在维持秩序,驱赶着围观的人群。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西伦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 巷子里,一具尸体正被抬上运尸车。 那是一具年轻的男性尸体,脖子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脑袋软塌塌地垂在一边。 奎恩。 那个昨晚试图暗杀他的枪手。 第40章 外勤警长塞伦 “警长,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是被徒手扭断颈椎致死,手法极其专业,一击毙命。” 一名警员拿着记录本,正在向站在警戒线内的男人汇报。 警长? 西伦下意识看向围在中间的男人,隐约觉得眼熟。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身来。 深蓝色的警服,肩章闪亮,腰间挂着警棍和手铐。 正是塞伦。 塞伦下意识地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塞伦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他大步走了过来,周围的警员见状,纷纷让开一条路。 在打量西伦一阵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西伦衣领上那枚闪烁着寒光的铜质徽章上。 旋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看来你给尤里那家伙打工了。” 西伦神色平静,微微点头。 “混口饭吃。” 他看了一眼运尸车,“那是?” “一个不知死活的小混混。” 塞伦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死在阴沟里的老鼠,每天都有。” 西伦微微点头,道:“我要去上课了,警长先生。”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一下。” 塞伦叫住了他。 西伦停下脚步,侧过身。 塞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了过来。 名片是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浓黑的字体。 “既然你已经步入工作,正式认识一下。” 塞伦看着西伦的眼睛,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塞伦,圣罗兰城下城区码头区,警视厅外勤警长。” 西伦微微一怔,竟然是一位外勤警长。 在码头区,警长已经是下城区了不得的人物,可以管八到十人的警员。 外勤警长,负责带队巡逻,收押犯人,催缴保释金等。 西伦伸手接过名片。 “西伦。” “我知道你叫西伦。” 塞伦笑了笑,指了指名片上的地址。 “上面有我的办公地址,如果在码头区遇到什么搞不定的麻烦,可以给我写信。” 西伦将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点了点头。 “多谢警长。” 塞伦摆了摆手,拿起挂在胸前的铜哨,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 “收队!别让这堆烂肉堵了路!” 警员们开始忙碌起来,驱散人群,搬运尸体。 西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死在昨夜风雪中的杀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脚步沉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雪依旧! ......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二楼。 西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寒风顺着门缝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 他将沾着几粒雪沫的粗呢外套挂在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领口处那枚崭新的铜质徽章在煤气灯下折射出一抹冷硬的光泽。 训练室内早已人声鼎沸。 “怎么来这么晚?” 费斯特正在缠手带,见西伦进来,随口问道。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显然已经热身许久。 “路上找了个工作。” 西伦走到角落,开始换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餐吃了什么。 费斯特动作一顿,并未太在意。 “搬运工?还是去后厨帮忙?最近码头那边……” “监工。” 西伦用“路上买了份早餐”一般的语气说道,“灰水河码头,兄弟会的监工。” 费斯特正在缠绕虎口的手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你……” 费斯特神色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所有人,集合!” 一道低沉如雷鸣般的声音在训练室门口炸响。 雷恩导师到了。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马甲,肌肉将衣物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就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 原本喧闹的训练室瞬间死寂。 学员们像是受惊的鹌鹑,迅速扔下手中的器械,在场地中央排成两列。 雷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队伍前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六周之前,你们中的一些人成为了我的学员,跟随我学习呼吸法和搏击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在,站起来,挺起胸膛,让我检验你们的成果。” 哗啦。 十多名老学员齐刷刷地向前一步,昂首挺胸。 西伦站在队伍末尾,神色平静地跨出一步。 雷恩背着手,在队列前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到现在还没有用呼吸法练出气力的,坐下。” 雷恩的声音骤然变冷,“不要碍我的眼。” 队伍中,原本气势昂扬的几名学员脸色瞬间涨红,随后变得惨白。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最终在雷恩冰冷的注视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头丧气地退回了后排坐下。 队伍缩短了一截。 “搏击术没有练到熟练级的,也坐下。” 雷恩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严厉,“只会呼吸法那是养生,连架都不会打,出去别说是我的学生。” 这一次,更多的人动摇了。 大部分人虽然练出了气感,但搏击术仅仅是入门,离“熟练”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稀里哗啦。 又是一大片人坐下。 原本拥挤的队列,此刻显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 最左侧的是卡纳维,这位商人之子此刻满头大汗,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中间的是黛西斯,这位教授千金依旧是一身洁白的练功服,神色清冷,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只骄傲的天鹅。 最右侧,则是西伦。 他双手自然下垂,呼吸绵长而平稳,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周围的风浪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雷恩停下脚步,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报上你们的姓名,进度。” 卡纳维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卡纳维,铁壁呼吸法,入门!警用搏击术,熟练!” 雷恩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黛西斯紧接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黛西斯,铁壁呼吸法,熟练。警用搏击术,熟练。” 周围坐着的学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不愧是天赋异禀的大小姐,呼吸法竟然已经到了熟练级。 最后,轮到了西伦。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穿着廉价工装的年轻人身上。 西伦抬起头,迎着雷恩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西伦。” “铁壁呼吸法,熟练。” “警用搏击术,专家。” 第41章 成为签约搏击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训练室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下一秒,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专家?我没听错吧?” “开什么玩笑,他才来多久?六周?” “连费斯特也不过是刚摸到专家的门槛吧?” 一众老学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搏击术的熟练和专家,虽然只差一级,但却是天壤之别。 熟练只是招式连贯,发力顺畅。 而专家,意味着招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本能,能够拆解招式,信手拈来。 那是需要无数次实战和汗水堆砌出来的境界。 只有角落里的费斯特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昨天那场单方面的虐杀还历历在目,那种令人绝望的压制力,绝对不是熟练级能做到的。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但看向西伦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西伦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刚造成的轰动与他无关。 但他并没有退下,而是站在那里,似乎欲言又止。 雷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西伦,你在犹豫什么?” 西伦抬起头,目光直视雷恩。 “报告导师。” “我昨晚练习碎骨之拳,有所收获,不知道该不该说。”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在人群中炸响。 碎骨之拳! 那是雷恩昨天才刚刚演示过的非凡搏击术! 即便是跟随练习三四个月的老学员,大多数人也是练入门都摸不到 雷恩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打量的神色。 “上来。” 他指了指身旁那根用来演示的白橡木桩。 西伦没有废话,大步走上前。 木桩上,雷恩留下的那个拳印依然清晰可见,周围的木质纤维呈现出恐怖的螺旋状炸裂。 西伦站在木桩前,深吸一口气。 嘶—— 随着他的呼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深红面板上的数据。 【技艺:碎骨之拳(入门 1/100)】 体内的气力开始奔涌,顺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上,汇聚到右肩,再如水银泻地般冲入手臂。 皮肤之下,那层常人无法看见的黑色网状纹理骤然浮现,紧紧锁住了膨胀的肌肉和血管,如同给手臂套上了一层高压拘束器。 气血在压缩。 气力在旋转。 西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喝!” 他低喝一声,右拳如出膛的炮弹,带着低沉的破空声,重重地轰击在木桩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就像是烧红的铁棍捅进了牛油里。 西伦收拳,后退一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木桩。 在雷恩留下的那个拳印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拳印。 虽然比雷恩的小了一圈,深度也浅了一些,周围的裂纹也没有那么夸张。 但是。 那木质纤维呈现出的,赫然是清晰无比的螺旋状纹理! 透劲! 螺旋劲! 这是货真价实的碎骨之拳! 雷恩大步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个拳印,指尖感受着木茬的刺痛。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西伦,眼中的冰冷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错。” 雷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虽然技艺尚显粗浅,发力还不够凝练,但也称得上一声入门了。” 等西伦回到人群,雷恩看向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你们只剩下最后两周时间。” “我希望你们不要荒废,像西伦一样勤恳练习。” 随后,雷恩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西伦,费斯特,诺拉。” 被点到名字的费斯特浑身一震,立刻站直了身体。 另一个叫诺拉的短发女孩也抬起头。 “你们三个,已经有资格和俱乐部签约。” 雷恩抛出了今晚最大的重磅炸弹。 “签约之后,不需要你们承担什么强制责任,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修行呼吸法和搏击术,甚至可以免费查阅更高阶的资料。” “你们会成为俱乐部的正式会员。” 雷恩顿了顿,继续道: “俱乐部有很多工作。” “比如代表俱乐部参加地下拳赛,比如去帮商会收租,去踢馆,去押运货物,甚至是给大人物当保镖。” “这些工作不具备强制性,全凭自愿。” “但是,只要你们参与工作,就可以获得会员积分。” 说到这里,雷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幽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着迷人的光晕,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魔力。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哪怕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那是好东西。 “积分可以兑换很多东西,金钱、武器、甚至是……魔药。” 雷恩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 “你们在后续练习呼吸法的过程中,慢慢会感觉到瓶颈。” “气血锁住,气力到达上限,无论怎么练都无法寸进。” “这就是‘圣洗’的前兆。” 雷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圣,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如果服下这瓶‘霜狼药剂’,配合特定的呼吸法冲关,完成圣洗……” “你们就能打破人体的极限,踏入一阶非凡。” “成为一名真正的……受洗者!” 轰! 西伦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阶非凡! 受洗者! 这就是通往超凡世界的大门! 训练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雷恩的话音落下,那个装着幽蓝液体的玻璃瓶被他随手收回口袋。 他将三份羊皮纸合约拍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考虑一下吧!” 西伦没怎么犹豫,上前一步,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看到西伦如此果断,旁边的费斯特和诺拉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犹豫也瞬间消散。 两人相继上前,签下了名字。 “很好。” 雷恩收起合约,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既然签了字,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走到西伦面前,直视着这个让他惊喜不断的弟子。 “西伦,你的天赋和心性,是我这几年见过的学员里面,也算很突出的。” “虽然你起步晚,但你的成长速度足以弥补这一切。” 雷恩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 “明年的初级骑士搏击赛,你很有希望。” “那是年轻骑士的擂台,也是穷人改变命运最快的捷径。” 雷恩顿了顿,声音低沉有力:“我希望你记住,人这辈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并不多......” 第42章 西伦的新工作 中午,食堂。 空气中弥漫着牛肉炖土豆的浓郁香气。 西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大块的牛肉炖得软烂,吸满了汤汁,配上松软的白面包,这是只有精英学员才能享受的待遇。 他对面,卡纳维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眼神发直,眉头紧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怎么了?” 西伦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随口问道。 卡纳维回过神,长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我父亲那边……可能要出事。”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在白苏伦超市做店管,你知道的,那家超市在下城区也算是个体面的地方。” 西伦点了点头。 白苏伦超市,他有印象。 那是下城区为数不多的大型超市之一,隶属于一家老牌商会,以售卖一种口感醇厚的新鲜牛奶而闻名。 在这个各种物资都掺假、黑面包里掺木屑的时代,能喝到一口纯正的牛奶,是很多中产家庭的追求。 “超市怎么了?”西伦问道。 “渠道危机。” 卡纳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听说是因为上游的供货商出了问题,好像是被别的商会截胡了,或者是涨价了……反正现在超市里那款招牌牛奶已经断货三天了。” “老板发了很大的火,说是要裁员缩减开支。” “我父亲是负责仓库管理的,如果真的裁员,他肯定首当其冲。” 卡纳维苦笑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面包。 “如果丢了这份工作,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我这边的学费恐怕也……” 西伦若有所思。 “先顾好你自己吧。” 卡纳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西伦。” “只要成了非凡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吃过午饭,西伦离开了俱乐部。 他向雷恩请了半天假。 既然已经签约,他在时间的安排上就自由了很多,不需要像普通学员那样死守着课程表。 目前的课程他已经全部掌握,甚至超额完成,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的积累。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兄弟会。 西伦紧了紧衣领,摸到了领口那枚冰冷的铜章。 走进兄弟会总部那栋灰扑扑的石砌建筑,嘈杂声扑面而来。 西伦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了后面的一间会客室。 这是尤里之前交代过的地方。 推开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红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圣罗兰城地图。 西伦刚坐下没多久,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便从走廊传来。 “哒、哒、哒。” 声音清脆,沉稳,让人下意识环视女子踩着靴子一步步靠近的画面。 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西伦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对方。 三十岁左右,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短裙,腿上裹着黑色的厚织裤袜,脚踩一双棕色的小牛皮长靴。 干练,成熟,知性。 “是西伦先生吧?” 女人停在西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 “我是尤里大人指派给您的副手。”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工作。” “我叫海薇儿。” 西伦伸出手。 “西伦。” 两只手轻轻握了一下,随即分开。 海薇儿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 “坐。” 海薇儿反客为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根据尤里大人的安排,我们将被分配到洛萨斯区督的手下。” “负责的区域是白鸦码头B区3组。” 海薇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有十九名长工,和难以计量的短工。”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分配工作,监督进程,收取规费,以及……处理麻烦。” 西伦微微点头,思索起来。 码头的层级森严。 尤里是总督,下面有几个大头目,被称为“区督”。 洛萨斯就是其中之一,管辖着白鸦码头里的一片区域。 而西伦现在的身份,相当于一个小头目,或者说是工头,直接对区督负责。 “听起来不难。”西伦说道。 “工作内容确实不难。” 海薇儿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您。” “洛萨斯区督,并不是尤里大人的手下。” “他和尤里大人在某些利益分配上,一直存在分歧,甚至听说他对尤里大人的一位敌人很亲近。” “所以……”海薇儿看着西伦的眼睛,“他对我们的态度,未必会很友善。” 西伦挑了挑眉。 “那么,我们来谈谈待遇问题。” 海薇儿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您的周薪是30先令。” “这只是基础工资。” “除此之外,还有提成。” “如果我们管理的B区3组,每月的货物吞吐量和规费能达标,您可以拿到一定抽成。” 西伦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30先令,再加上一定提成。 这在下城区已经是高薪了。 普通苦力累死累活,一周也就能挣10个先令,好一些的20先令。 再加上提成…… 如果做得好,一个月或许能拿到8英镑左右。 这笔钱,足够他购买大量的肉食,甚至是一些低级的辅助药剂。 “很公道。”西伦点头。 “还有福利。” 海薇儿继续说道,“入职满一年,底薪会上涨5先令。” “另外还有评奖、考勤奖、带薪休假……” 她像个专业的HR一样,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兄弟会的福利体系。 “对了。” 海薇儿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西伦,眨了眨眼。 “您现在住哪里?” “码头仓库的集体宿舍。”西伦如实回答。 海薇儿微微皱眉。 “那个地方……又脏又乱,不仅不安全,也不符合您现在的身份。” “而且,那里没有隐私。”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西伦一眼。 “作为一名非凡者,或者是预备非凡者,您需要一个安静、私密的空间来修行。” 西伦心中一动。 确实。 随着他实力的提升,集体宿舍那种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确实不再适合他了。 “你想说什么?”西伦问道。 “您可以选择搬出来。” 第43章 新宿地,金鸡旅馆 海薇儿从包里拿出一本精美的册子,推到西伦面前。 “这是与兄弟会有合作的租赁场地。” “对于内部成员,租金可以享受一定折扣。” 西伦翻开册子。 上面罗列着各种房源,从独栋小院到公寓单间应有尽有。 他的目光扫过一页页图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处。 “金鸡旅馆。” 这是一栋位于贫民窟边缘的三层红砖建筑。 虽然还在下城区,但周围环境相对整洁,而且离铁十字俱乐部和白鸦码头都不远。 况且,费斯洛就住在这里。 据他说,这里提供24小时热水,还有独立的卫浴。 “这里怎么样?”西伦指着图片问道。 “眼光不错。” 海薇儿看了一眼,赞许地点头。 “金鸡旅馆是这一带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单人间,带独立卫浴,包早餐。” “原价是每月18先令,折后只要12先令。” “而且那里住的很多都是像您这样的体面人,或者是有些身手的小头目,治安很好。” 12先令。 对于现在的西伦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就这里吧。”西伦合上册子,做出了决定。 “没问题。” 海薇儿雷厉风行地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帮您预约房间。” “您今晚可以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直接搬过去。” “另外……”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我们的工作时间比较早。” “码头工人是早上六点上工,作为监工,我们需要在那个时间点之前到场。” “下午五点会有一次点名,也请您一定到场!” 西伦点点头。 六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平时为了练呼吸法,起得比这更早。 “没问题。” “那么,明天见,西伦先生。” 海薇儿伸出手,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祝我们合作愉快。” 西伦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层薄茧传来的粗糙触感。 “合作愉快。” 走出兄弟会,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西伦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清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实力突破,工作落实,即将搬入新居。 ...... 黄昏的余晖像是一层淡金纱幔,投射在斑驳的木地板上。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西伦一人。 他坐在床边,借着这点即将消逝的天光,手里捧着那本《古典文学基础语法》。 书页泛黄,纸张粗糙。 这门语言晦涩难懂,大量的通假字和古奥的句式像是一团乱麻。 同一个词,放在句首是赞美神灵的祷词,放在句尾可能就是诅咒敌人的恶语。 西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嘴唇微动,低声诵读。 “……以灵为引,以血为媒,见证……” 一遍,两遍。 随着最后一句拗口的音节从齿缝间吐出,西伦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被捅破了。 视网膜上,那熟悉的深红数据流瞬间瀑布般刷过。 【技艺:古典文学(入门)】 西伦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种感觉很奇妙,原本看在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文字,此刻再回想起来,竟然变得脉络清晰。 那些生僻的词义像是有生命的蝌蚪,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不仅记忆更加深刻,连舌头的肌肉记忆似乎都被重塑,发音变得圆润流畅。 “终于入门了。” 西伦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这个诡秘的世界,许多高阶的神秘学知识、仪式咒语,乃至魔药配方,都是用这种古老语言记载的。 他将书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帆布包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生物学和化学也得尽快提上日程。 “吱呀——” 沉重的仓库大门被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原本寂静的空间瞬间被打破。 下工的工友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 凯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那张原本就敦实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像是风干的橘皮。 “怎么了?”西伦扫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老哈利死了。” 凯米解开满是污渍的工装扣子,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正啃着黑面包,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动了。下午监工嫌晦气,让人卷了张草席,直接拉走了。” 西伦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老哈利其实并不老,才三十岁出头,但过度的劳作让他的背早早佝偻,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看起来像是个五十岁的老头。 他是这个宿舍最刻苦的人,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去学呼吸法,可惜不仅没练出气感,反而在高强度的压榨下把身体彻底练垮了。 凯米叹了口气,伸手揉着酸痛的后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不说他了,今天摩根虽然没来,但代理监工找我茬,非让我去搬那堆该死的精钢锭。再这么下去,我这腰非断了不可。” 他看了西伦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肉疼:“西伦,你说……我要不要给摩根送点礼?买瓶好酒什么的。不然明天他再针对我,我这一周可能都撑不下去了。” 西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给摩根送礼? “不用了。” 西伦转过身,从床底下拉出那只破旧的藤条箱,语气平静,“省着点钱吧,哪怕买块肉吃也比送给他强。” “啊?”凯米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西伦话里的深意,还在那絮絮叨叨,“可是不送不行啊,那家伙心黑手狠……” 西伦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那本珍贵的书、还有藏在枕头下的几枚银币。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原本嘈杂的宿舍逐渐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汇聚在西伦身上。 “那是西伦?他在收拾行李?” “这是要搬走?”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看是混不下去了吧。”一个满脸麻子的工友撇了撇嘴,声音尖刻,“听说他去练什么搏击术,把攒的钱都花光了。老哈利就是前车之鉴,没那个命,非要做那个梦。” “也许是要回乡下放牛了?” “嘿,我看是把钱败光了,交不起这边的铺位费了吧。” 第44章 骤然寂静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男人走了出来。 李德。 曾经是野狗比尔的跟班,在比尔死后,靠着溜须拍马和心狠手辣,成了摩根手下的头号狗腿子,最近很是风光。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兜里,走到西伦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叠衣服的西伦。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搏击手’西伦吗?” 李德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终于认清现实,花完了钱回乡下养牛了?” 他一脸得意:“当时向你借钱你不借,若是早些借我,也不至于把钱拿去搏那虚无飘渺的可能,好歹留个养老钱。”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李德确实是个人物。 以前这宿舍里周薪最高的是西伦,现在风水轮流转,李德靠着摩根这棵大树,俨然成了这里的“上等人”。 西伦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德那张写满小人得志的脸,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或是嘲讽、或是冷漠的面孔。 “李德。” 西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宿舍,“我记得,你是摩根手下周薪最高的长工吧?” “那是自然!”李德挺了挺胸膛,傲然道,“摩根老大器重我,最轻快、油水最足的活儿都归我。怎么,羡慕了?” “羡慕倒谈不上。” 西伦淡淡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深意,“只是觉得,你确实该好好珍惜这份‘器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德,而是面向众人,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各位。” 西伦的声音平稳有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这几年和大家一起生活,是我……嗯,一段难忘的回忆。” “不过,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我要搬走了。” “搬去哪?”有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金鸡旅馆。”西伦随口吐出一个名字。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金鸡旅馆,那是这一带相当高档的旅馆,价钱也要贵上许多。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西伦接下来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另外,不必担心以后见不到面。” 西伦看着李德,嘴角微微上扬,“尤里大人下了调令,派我去白鸦码头。” “作为新的监工。” “负责接管原本摩根手下的所有长工。” 这句话一出,整个宿舍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李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监工? 接管摩根的地盘? “你……你胡说什么?”李德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都在颤抖,“摩根老大好好的,怎么可能……” 西伦没有解释。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枚黄铜铸造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两只交叉的铁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兄弟会的监工铜章。 西伦慢条斯理地将铜章别在衣领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礼服。 “咔哒。” 扣针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然后,他将收拾好的藤条箱推到床底,动作舒展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今晚算是提前和大家重新认识一下。” 西伦闭上眼睛,声音慵懒而随意,“明天我要早起去码头点名,希望大家早点休息,别太吵了。” “毕竟,我不想第一天就看到有人迟到。” ……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西伦衣领上那枚闪烁着寒光的铜章,瞳孔剧烈收缩。 在下城区,这枚铜章就意味着生杀大权,意味着可以随意决定谁有饭吃,谁去喝西北风。 以前的摩根就是如此,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让一个赖以为生的长工,丢掉工作。 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流荡在宿舍里的各种讨论一下子熄火,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寂静下来。 虽然经常生活,但不怎么说话,他们也摸不清西伦的脾气,生怕打扰他睡觉。 原本悬念嘈杂的屋子,顿时寂静无声 李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死死盯着那枚铜章,脑子里一片混乱。 工作铜章? 难道是偷的?不,不可能!偷这东西就是找死,兄弟会绝对会把偷窃者剁碎了喂狗。 既然西伦敢光明正大地戴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事实是真的。 摩根完了。 而他刚才,当众嘲讽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德的心脏。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钱包,开始一遍遍地数着里面的钞票,似乎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活路,或者在盘算着是不是该连夜逃跑。 另一边,凯米捂着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敬畏感交织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缩回床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吵到了那位正在休息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西伦躺在黑暗中,他睡得很安稳。 ......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咔哒”一声脆响。 西伦推门而入。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木头味道。 大概二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床单,以及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西伦反手关上门,挂上防盗链。 他走到床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床垫里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背部。 这一刻,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不需要担心睡梦中被偷窃,不需要在半夜忍受震天响的呼噜声,也不需要时刻握着刀柄睡觉。 西伦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默默发呆。 过一会儿,从伸个懒腰起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把沉甸甸的“胡椒盒”手铳,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一把是从杀手奎恩手里夺来的,另一把则是从黑死教徒那里缴获的。 淡黄的阳光下,枪管泛着金属光泽。 西伦拿起奎恩那把,熟练地拨开转轮卡扣。 这种老式滑膛枪结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里面还剩两发铅弹。 粗糙的铅丸,表面有些氧化发黑。 西伦将子弹倒在掌心,再取出黑死教那里缴获的更崭新、性能更好的滑膛枪。 将两颗子弹,压进两个空荡的圆孔。 填满,合上转轮。 西伦举起枪,对着窗外的虚空瞄准。 手臂纹丝不动。 虽然这玩意儿准头稀烂,但在五步之内,子弹迸射的火星还是极具杀伤力的。 将填满子弹的第一把枪放进腰间,冰冷的触感贴着脊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 做完这一切,西伦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年轻,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该干活了。” 西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第45章 中级异种 天空飘着细密的冷雨,落在脸上有些发痒。 西伦赶到白鸦码头的时候,这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原本嘈杂的卸货区此刻鸦雀无声,大铁门外乌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看穿着,大多是和他同级的监工,甚至还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区督大人。 海薇儿站在人群外侧,穿着那身干练的白色西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西伦快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低声问道: “什么情况?” “临时通知。” 海薇儿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总督尤里大人今天要来视察,码头的几位区督都到了,包括我们的顶头上司洛萨斯大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在外面看着就好,别往前凑。” 西伦微微点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向内看去。 那扇平时只供贵宾通行的崭新铁门大开着,苦力们被赶到了侧面的小门。 铁门正中央,站着六七个身影。 这些人身边各有人撑着伞。 西伦眯起眼睛。 即使隔着十几米,他也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同火炉般的热量。 他们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皮肤呈现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古铜色泽,呼吸之间,鼻翼翕动,喷出的气流在冷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练。 一阶非凡,受洗者。 这六七个人,全都是迈入非凡领域的强者。 西伦心中凛然。 这就是兄弟会在码头区的高层战力,每一位区督,都是真正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存在。 相比之下,围在外围的几十名监工,虽然也都身强体壮,甚至像西伦这样掌握了搏击术的好手也不少,但在这些“非凡者”面前,气势上就矮了一大截,如同等待检阅的蝼蚁。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地面的积水开始震颤,泛起细密的波纹。 一辆漆黑的蒸汽机车破开雨幕,缓缓驶来。 车身由铆接钢板打造,巨大的黄铜排气管竖在车头两侧,正向外喷吐着黑烟。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 四轮列车在铁门前稳稳停下,白色的蒸汽如巨龙吐息般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四周。 那几位一直像雕塑般站立的区督,此刻终于动了。 他们快步上前,在那扇车门前整齐地弯下腰,神色恭敬到了极点。 “拜见总督大人!” 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西伦混在监工的人群中,也跟着微微躬身:“拜见总督大人!”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靴的脚踏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尤里! 他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消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叔。 方才那么一会儿,西伦也从周围讨论声中,听说了尤里的事迹。 一年前,在与铁拳帮的火拼中,尤里被十二名神枪手包围在一条死胡同里。 枪声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尤里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身后留下了十二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 此刻,尤里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躬身行礼的区督,又掠过外围的监工们。 那种眼神并不锐利,却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爬过脊背,让人浑身不自在。 “都起来吧。” 尤里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不用搞这些虚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子,但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这位总督大人。 尤里迈步向里走去,所过之处,无论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还是高高在上的区督,都像被无形的大手拨开一样,恭敬地让出一条道路。 当他的目光扫过西伦所在的位置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今天看见了不少生面孔。” 尤里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朝气盎然,勃勃生机,都是干劲十足的年轻人!” 西伦身旁,一个监工激动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刚才尤里大人好像看了我一眼!难道是看重我了?” 西伦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尤里在众人的簇拥下,并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码头的栈桥。 此时正值涨潮,灰水河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堤,卷起黑色的泡沫。 尤里站在栈桥尽头,负手而立,看着翻滚的河水。 “河里那畜生,最近怎么样了?” 他随口问道。 站在他身后的洛萨斯区督连忙上前一步。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秃顶,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却满头冷汗。 “回大人。” 洛萨斯小心翼翼地说道,“那蛇怪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最近异变得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已经接近中级异种的水准,不仅在水里力大无穷,还能放电。” “放电?”尤里眉头微挑。 “是。”洛萨斯苦着脸,“我们在水下根本没法近身,用枪也不管用,子弹入水就没有威力了。而且那畜生狡猾得很,一有动静就往深水区钻。” 尤里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中级异种……” 他喃喃自语。 按照非凡世界的等级划分,中级异种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匹敌二阶非凡者“撕裂者”。 再加上水下环境的加持,即便是他亲自出手,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也很难解决。 “之前不是和搏击俱乐部的人合作过吗?”尤里问道。 “试过了。” 洛萨斯解释道,“雷恩派了几个好手,想把它引到浅水区宰杀,我们也配合着下了网,可惜那蛇怪动作实在太快,虽然被雷恩先生用碎骨之拳伤到了腑脏,但最后还是被它咬破铁网逃了。” 尤里望着浑浊的河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伤了腑脏,它就跑不远。” 尤里淡淡道,“继续盯着,这畜生的胆囊和皮都是好东西,若是走脱了,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是,是!”洛萨斯连忙点头应下。 “行了,你们下去吧。” 尤里似乎对视察失去了兴趣,摆了摆手,“洛萨斯留下,其他人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第46章 打点役工 按照规矩,新上任的监工在正式接手工作前,必须向直属的区督报到。 海薇儿低声提醒道:“去白房子那里等着,记得带些银先令,塞给门口通报的役工。” 西伦暗暗琢磨,倒是有些讲究,随即点头:“我晓得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役工,薪水浅薄,灰色收入全靠他们这些人打点。 人家打点了,你却清高,却是要吃苦头的。 给几个银先令,人家以后至少不给你说坏话,若是有什么事情,也提前跟你说好。 西伦摸了摸口袋,拿出两个银色的先令出来。 他来到码头中央的那栋二层白房子前。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役工,穿着一身淡蓝的制服,正打着哈欠。 看到西伦走过来,那人懒洋洋地问道:“干什么的?洛萨斯大人正在陪总督,没空见闲杂人等。” 西伦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两枚银先令塞进那人的手里。 “兄弟辛苦了。” 西伦低声道,“我是新来的监工西伦,海薇儿小姐让我来向洛萨斯大人报到。” 那役工感觉到手心沉甸甸的触感,眼神瞬间变了。 他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看到那一抹银光,脸上的懒散瞬间消融,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西伦兄弟!” 那人熟练地将银币揣进兜里,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并无其他人,才说道:“我叫艾力。” “艾力兄弟。” 西伦顺势问道,“洛萨斯大人回来了吗?” “刚回来,在里面发火呢。” 艾力凑近了一些说道,“刚才在河边被总督大人训了几句,这会儿心情正不好。你现在千万别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 西伦心中一动,这钱花得值。 如果没有艾力的提醒,他现在进去触了霉头,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多谢提醒。”西伦感激道,“那我什么时候进去合适?” “叔叔有个习惯。” 艾力思索道,“他进屋子习惯先喝口热茶压压惊,你等个十分钟,等他喝完了茶,火气消了再进去。” 西伦目光微闪。 叔叔? 看来这个看门的役工,竟然是区督洛萨斯的亲侄子。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艾力。 这人虽然年轻,但身体单薄,脚步虚浮,显然没有修炼过呼吸法,只是个普通人。 “兄弟这工作倒是清闲。” 西伦试探着拉近关系,“就是经常得候着,也挺辛苦。” 艾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嗨,没办法,我这人笨,学不会那劳什子呼吸法,没法当个监工,好歹给叔叔分担些忧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低落。 西伦心中思索。 洛萨斯好歹是堂堂区督,在白鸦码头的话语权仅次于尤里大人,竟也没办法给自己侄子安排一个监工职位。 这职位对非凡境界的要求卡这么死? “洛萨斯大人在忧虑什么吗?”西伦转移了话题。 艾力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并未接话,似乎不想透露太多。 他看了一眼窗户,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已经放下了茶杯,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行了。” 艾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洛萨斯大人开始看报纸了,说明气消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进去吧。” 西伦点了点头,再次道谢。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股混合着烈性雪茄与干燥热浪的气息,在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 西伦低着头,迈步走了进去。 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洛萨斯并没有像西伦想象中那样穿着黑帮大佬的皮草,反而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马甲,白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浓密的胸毛和一条如手指粗细的金链子。 但他那张脸,却与这身绅士打扮格格不入。 横肉堆叠,左脸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贯穿眉骨直到嘴角,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刚吃完人的饿狼。 “把门带上。” 洛萨斯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花岗岩在摩擦,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西伦转身,轻轻合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你就是西伦?” 洛萨斯吐出一口浓烟,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色,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漠然与审视。 “是,洛萨斯大人。” 西伦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野草。 洛萨斯眯起眼睛,目光刮过西伦的脸庞。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横肉,显得有些狰狞。 “怎么没好好读书,找个体面工作,却来码头当苦力?” 洛萨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西伦神色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学习成绩不好,慈善学校没毕业,除了卖力气,没别的活路。” “成绩不好?” 洛萨斯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翻开面前那份关于西伦的档案,粗大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前两年在教会慈善学校的成绩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和通用语,甚至还得过奖学金。怎么第三年突然下降了这么多,直接退学了?” 洛萨斯心里疑惑,面色思索。 “家里出了点事。”西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洛萨斯继续往下看去,视线在档案的某几行文字上停顿了下来。 渐渐地,他脸上的那股审视和威压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倒是个苦命的孩子。” 洛萨斯看着档案上关于“艾薇拉”的记录——那个曾经红极一时的舞女,后来沦为烂赌鬼和瘾君子的女人。 “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母亲赌债欠了钱,还有抽大麻的记录……” 洛萨斯喃喃念着,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在几个月前,母亲已经去世了,死因是……酗酒斗殴。” 他合上档案,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那烟雾掩盖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的经历,我无权评价。” 洛萨斯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但世道就是这样,想来你也接受了现在的生活。”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却有着一双过分沉静眼睛的青年,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惜才之意。 第47章 非凡者,怪物? “作为一名非凡者,或者说,一名即将踏入非凡领域的预备役。” 洛萨斯身子微微后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想提醒你一句。” 西伦抬起头,目光专注。 “相比于律师、医生那样的体面职业,非凡者可不如你想象的风光。” 洛萨斯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抓住了一团无形的火焰。 “普通人看到的是力量,是特权,是高人一等。但实际上,我们所被允许拥有的地位,与我们所要承受的责任,是对等的。” 洛萨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真正的权贵眼里,我们不过是好用一点的看门狗;在那些怪物眼里,我们不过是口感更有嚼劲的血食。” 西伦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虽然难听,倒显得有几分人味儿。 “多谢大人教诲。”西伦沉声道。 洛萨斯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随手扔到西伦面前。 “你的辖区在白鸦码头B区3组,那里是卸货的重灾区,也是最乱的地方。” “我不管摩根是怎么死的,那是警视厅该操心的事,虽然他们也不会操心一个帮派监工的死活,不过既然尤里让你顶了这个位置,那你就得把活儿干漂亮。” “最后,我嘱咐你一句。” 洛萨斯身子前倾,严肃道: “以后的工作过程中,伤到非凡者,或者铁拳帮之类的杂碎玩意儿,并不碍事,死了也就死了,那是他们技不如人。” “对于兄弟会这类灰色组织,哪怕打几场枪战,只要不惹到别人,警视厅也懒得管。”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不过若是伤到无辜市民,会有很大麻烦。” 接着,他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西伦拿起桌上的地图,再次躬身行礼。 “是,大人。”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随着房门关闭,那股燥热的气息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吹过,带走了西伦身上那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衣领下的铜章,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责任与地位对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着有些加速的心跳。 洛萨斯。 这个看起来粗鲁暴戾的男人,第一印象倒是不差。 “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西伦转头,看见海薇儿正靠在走廊的窗边。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双手抱胸,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冷艳。 “洛萨斯大人……很有性格。”西伦斟酌了一下词汇。 海薇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乎并不意外:“他虽然长得凶,但也算是个讲规矩的人。否则,尤里大人也不会容忍他到现在。” 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 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刚才洛萨斯大人对我说了一番话。” 西伦看着前方,状似无意地问道,“他说,非凡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风光,似乎有所深意?” 海薇儿脚步微顿。 她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西伦一眼。 “你现在只练习过呼吸法,还没真正‘受洗’,还没喝下那瓶魔药。” 海薇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冷,“等你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你就会明白,力量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西伦停下脚步:“愿闻其详。” 海薇儿走到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繁忙的码头,下面堆积的码头苦力,好似一个个蚂蚁一般。 无知无觉,无笑无泪。 “你知道非凡者的力量来源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西伦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是神话生物的血脉,是那些早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却又无处不在的古老存在。” “魔药,就是提取了这些神话生物特性的媒介。” 海薇儿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当我们服下魔药,激发身体潜力的那一刻起,那些古老生物的意志,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植入我们的精神深处。” 西伦心中一动。 “你是说……呓语?”西伦试探着问道。 “没错。” 海薇儿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你精神虚弱的时候,甚至在你每一次动用力量的时候,你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它们在你的脑子里尖叫、嘶吼、诱惑、诅咒……” 海薇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如果你意志不够坚定,如果你被力量的快感冲昏了头脑,如果你在呓语中迷失了自我……”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西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就会异化。” “你的皮肤会长出鳞片,你的后背会长出眼睛,你的理智会彻底崩塌,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和进食的怪物。” “对我们来说是怪物,对神话生物来说,那或许才是本体,它们总期望着这个世界,回归无序!” “古神的意志,将会在堕落中重生!” 西伦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代价。” 海薇儿看着西伦略显苍白的脸色,眸光平静。 “只有非凡,才能对抗非凡。” 海薇儿叹了口气,眼中的冷厉消散了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洛萨斯会警告你。因为每一个非凡者,都是在与疯狂共舞。如果我们连作为人的底线都守不住,那距离变成怪物,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西伦沉默了。 他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上那枚冰冷的铜章。 变成怪物吗? 海薇儿补充道:“所以,像是警视厅,教会,对于我们这些灰色地带的非凡者的死活,是并不关心的,今天死个监工,明天死个区督,无人在意。” “失控边缘的非凡者,死一个,少一个!” 西伦瞳孔压低,声音低沉道:“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也没听过这种说法......” “这说明保密做得很好!” 海薇儿的声音清冷、淡雅、静谧。 第48章 被讨好的凯奇 西伦和海薇儿并肩走在青石路上。 “这么说,越是触及非凡,越是朝着失控靠近?”西伦打破了沉默。 海薇儿侧过头,轻笑了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你现在的担心,就像是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儿,在担心跑步会不会摔断腿。” 她淡笑着道,“现在的你,连一阶‘受洗者’都不是,况且即便是非凡者,也只有极少数因为无法忍受呓语而失控。我想洛萨斯大人只是给你打个提醒,对神秘保持敬畏,而不是让你因噎废食。” 西伦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领下那枚冰冷的铜章。 两人穿过一道生锈的铁网门,前方就是B区3组的作业区。 这里原本是个嘈杂的菜市场。 几十名穿着破烂棉袄、满身油污的苦力正聚在一起。 有的蹲在地上抽着卷烟,有的在互相推搡打闹,粗鄙的脏话和哄笑声此起彼伏。 西伦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人。 接着,迈步上前。 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 一声脆响,西伦合上了手中的点名册。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当他们的目光触及西伦衣领上那枚在闪烁着冷光的铜章时,原本松弛的面容瞬间紧绷。 嬉皮笑脸消失了。 那种混杂着敬畏、讨好、恐惧的神情,像面具一样迅速爬上了每个人的脸。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有人慌乱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还有人把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用力擦了擦,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体面一些。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远处江面上汽笛的呜咽声,显得格外刺耳。 西伦面无表情,目光如刀锋般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刮过。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还是同样的一群人,明明还是同样的地点。仅仅是因为一枚铜章,因为一个职位的变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挥舞鞭子,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人低头。 西伦翻开点名册,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场地上清晰可闻。 “开始点名。” 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被叫到的人立刻高声应答,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惹恼这位新上任的“大人”。 “凯米。” 西伦念到了这个名字,停顿了一秒。 凯米抬起头,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惊喜,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拘谨和疏离。 以前在宿舍,凯米会大大咧咧地拍着西伦的肩膀喊“兄弟”,会抱怨黑面包太硬,会分享哪个巷子的流莺便宜。 但现在,看着面前衣着整洁、神情冷峻的西伦,凯米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到。”凯米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他心里忍不住想着,如今西伦成了监工的人物,却是不方便再攀聊关系。 甚至,不能再说自己是西伦的兄弟。 西伦看着凯米。 视线落在凯米还在微微发颤的腰部,先前被摩根恶意刁难,强行搬运精钢锭留下了旧伤。 “腰还疼么?”西伦突然开口。 凯米一愣,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大声说道:“不疼!能干活!” 西伦摇了摇头。 “昨天伤成那样,怎么可能一夜就好。” 他拿起铅笔,在名册上凯米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今天有一批来自南大陆的茶叶和棉花,扛起来轻松些。” 西伦合上册子,分配道,“你去搬这个,修养几天。” 周围人低着头,心里却是涌现出丝丝羡慕。 茶叶棉花之类的货件,算是码头上最抢手的“肥差”,箱子体积大但重量轻,计件工资却不少。 以前这种活,只有摩根的亲信或者塞了钱的人才能干。 凯米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西伦冷硬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西伦微微点头,转身继续分配工作。 “洛奇,桑摩......负责3号仓库的压舱石和原木。” “李德,去清理栈桥的淤泥。”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 等分配完所有工作,西伦合上名册,转身准备离开。 “西伦大人!” “大人慢走!” “西伦哥,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一群长工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各种各样的马屁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夸他分配得当,有人赞他年轻有为,甚至有人开始夸他今天的发型精神。 西伦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冷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哪个马屁拍得有讲究,哪个眼神里藏着不服,哪个笑容最假。 谁拍了马屁他可能记不住,但谁没拍,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比如站在人群最外围,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的李德。 西伦的目光穿过人群,在李德身上停留了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李德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上。 西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海薇儿。 “走吧。”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仓库转角,紧绷的气氛才轰然松懈。 “凯米!行啊你!” “原来你跟西伦大人是兄弟,关系很好吧。”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咱们呢,没想到给了你这么个肥差。” 几个平时和凯米关系一般的短工,此刻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亲热地揽住凯米的肩膀,又是递烟又是捶背。 “凯米哥,你看我弟弟想来码头做长工这事儿……”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凑过来,一脸讨好,“能不能在西伦大人面前说两句?” 在圣罗兰的码头,工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长工,也就是兄弟会的正式雇员,有固定的底薪,不管有没有活都能拿钱,是苦力眼中的“金饭碗”。 另一种是短工,也就是临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饿着。 码头的工作量取决于运货量。这段时间船多货多,短工也能混口饭吃。可一旦到了淡季,或者遇到封港,短工就只能去喝西北风。 长工的名额,死死攥在监工手里。 以前摩根在的时候,一个长工名额能卖一笔,还得有每月的孝敬。 现在,监工变成了西伦。 凯米被众人围在中间,手里被塞满了烟卷、方糖之类的玩意儿。 而在人群的边缘。 李德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身子微微发抖。 第49章 空缺下来的区督位置 刚才分配工作的时候,西伦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给他分配的,也是最普通的清理工作。 可正是这种无视,让李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昨晚在宿舍,他当众嘲讽西伦是“回乡下养牛的废物”,还炫耀自己是摩根的红人。 现在摩根死了。 而西伦,踩着摩根的尸体上位了。 李德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的一幕,越想越觉得脖子发凉。 如果西伦当场骂他一顿,或者给他安排最重的活,他反而会安心。 或许西伦大人大量,罚上一道,便将事情揭过去了。 可现在…… 这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它会砍在哪里。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哪天西伦心情不好,想起这只曾经叫嚣过的虫子,随手一捏…… 他在码头的长工位置,那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根子,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咕咚。” 李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看着远处凯米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塌。 他连扛箱子的力气都没了,磨磨蹭蹭地走到角落,双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在其他人催促下,方才浑浑噩噩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 这是一间位于白房子侧后方的红砖平房,距离洛萨斯大人的办公室不过十来米。 西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便感觉一股暖意,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虽比不上洛萨斯大人,那烧着火炉的白房子,但好歹也有两层砖瓦,将刺骨剌剌的寒风隔了出去。 屋内摆着三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 左手边的位置上,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将双脚搭在桌沿上,脸上盖着一张《圣罗兰日报》,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 右手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整洁灰马甲的男人正端着红茶,目光专注地着手中的报纸,手边还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本摊开的记事本。 听到开门声,看报纸的男人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审视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新来的监工?我是艾平。” 睡觉的那位也被冷风激了一下,猛地扯下脸上的报纸,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啊……你是那个接替摩根的小子,叫西伦是吧?” 这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我是奎罗,随便坐,这屋里没那么多规矩。” 西伦点点头,走到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前坐下。 “摩根昨天没来,我还以为他请假去赌场鬼混了。”奎罗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一边磕一边随口说道,“结果今早听警视厅那边传来的消息,死了。” 西伦正在整理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 “死了?”他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怎么死的?前两天我还见过他。” “入室抢劫,或者是仇杀。” 奎罗吐出一片瓜子皮,压低声音,一副包打听的模样:“听说死得挺惨,胸骨都被打碎了,整个人像是被蛮牛撞了一下,就在他住的那片红砖区。” “邻居说半夜听到动静,透过窗户只看到几个夜班杂工,没见什么歹徒。等巡警去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西伦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感叹道:“没想到平民区也有这等事情!” 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 “死了也好,那家伙手脚不干净,早晚是个祸害。”奎罗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看向西伦,“刚才你去见洛萨斯大人了?他心情怎么样?” “看起来不太好。”西伦回忆着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抽烟,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能不烦吗?” 奎罗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神秘兮兮地说道:“还不是因为海里那头畜生。” 西伦心中一动:“那只异种?” “对,就是那条大蛇。”奎罗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比划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本来是一艘运送香料的大船靠岸,正准备卸货。结果水面上突然炸开一道浪,那东西直接窜上来,一口就叼走了一个搬运工。” “当时安祸区督正好在那边巡视。” 提到这个名字,一直沉默看报的艾平也抬起了头。 奎罗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安区督可是个狠人,当场就拔出铜刀和手铳追了下去,你也知道,安区督是一阶受洗者,那一身皮膜连刀都砍不进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西伦配合地问道:“怎么了?” “死了。” 奎罗的声音变得干涩:“连人带船,都被那畜生掀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安区督半个身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磨盘碾过一样。另外还死了三个护卫,都是好手。” 西伦瞳孔微微收缩。 一阶受洗者,那是真正踏入非凡门槛的存在,皮膜如铁,气力远超常人。 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就是洛萨斯大人发火的原因。”艾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安祸死了,白鸦码头这边的防御力量出现了缺口。而且,那头异种还没死,只是受了伤,随时可能回来报复。” “不过……”艾平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安祸死了,区督的位置也就空出来了。”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奎罗愣了一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艾平:“你想坐区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端起红茶,吹了吹浮沫:“区督也是人做的,既然空出来了,总得有人顶上去。我未必不可。” “你疯了。” 奎罗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是人坐的吗?那是火坑!再说了,你知道当区督的硬性条件是什么吗?” 西伦在一旁适时地插话:“什么条件?” 他也想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向上爬的阶梯究竟长什么样。 奎罗板着脸道:“且不说身家背景,或是这样那样的关系,便是两条硬性要求,咱们便是一个也做不到!” “第一,必须是一阶受洗者。这是硬门槛,没那个实力,镇不住手底下的亡命徒,也挡不住海里的怪物。” “第二,至少积累一大功,两小功,累计功劳的难度可不用我强调了吧!” 说完,奎罗看向艾平道:“你现在,一条都不满足吧,还想坐区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的手指在报纸上划过,眼神闪烁:“条件确实不够,不过事在人为,若是想也不敢想,那便怎么也爬不上去了。” 他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报纸。 第50章 李德的赔罪 西伦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 一阶受洗者。 功勋。 “行了,别想那些没影的事儿。” 奎罗见气氛有些沉闷,耸了耸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袋,扔到西伦桌上。 “家里那边产的牛肉干,尝尝?” 西伦接过来,打开袋子,一股淡淡的肉香飘了出来。 “谢了。”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事。”奎罗摆摆手,重新把报纸盖在脸上,“你刚上任,也没什么急活儿。要是觉得屋里闷,就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我再睡会儿。” 要躺下的时候,魁罗低声嘀咕:“咱就是监工的命,却要去想区督大人的位置,岂不是癞蛤蟆看天鹅!” 西伦拿起那一袋牛肉干,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冷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西伦裹紧了那件有些单薄的旧大衣,慢慢走向不远处的灰水河。 河岸边是一道高耸的石墙,下方就是浑浊汹涌的河水。 因为上游有化工厂和染坊,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灰色。 西伦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在石墙边。 他拿出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眼神在河上飘着,静静思索。 肉质很硬,很有嚼劲,随着咀嚼,咸香的肉汁在口腔中炸开。 奎罗这人虽然懒散,但心肠不坏,而且是个百事通。 艾平虽只说了两句,却能感觉心机深沉,野心勃勃。 至于洛萨斯…… 西伦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人物关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河面。 靠近岸边石墙的阴影处,原本平静的深灰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道涟漪。 那不是风吹的。 风吹的水波是细碎的、杂乱的。 而这道涟漪,是圆形的,是从水下向外扩散的。 就像是有什么庞大的生物,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水面之下,刚刚换了一口气。 西伦的脊背瞬间绷紧,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刚才没吃完的一小块碎肉,手指一弹。 肉块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那道涟漪的中心。 “啪。” 肉块落水的轻响被风声掩盖。 就在肉块即将沉入浑浊河水的瞬间。 水面裂开了。 没有水花,没有巨响。 一道黑色的、如同鞭子般的影子,快得只能看见残像,瞬间破水而出。 那影子精准地卷住空中的肉块,然后瞬间缩回水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微不可查的波纹,在油污中缓缓散开。 西伦依然蹲在原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大衣下的肌肉已经完全绞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片看似死寂的水域。 那不是鱼。 没有任何鱼能有这种速度和精准度。 那是某种拥有智慧、懂得潜伏的猎食者。 刚刚还在办公室里谈论的那个杀死了区督的怪物…… 蛇形模样的异种! 它根本没有逃远。 它就在这里。 就在这人来人往、最繁忙的白鸦码头底下,静静地注视着岸上的一切。 西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正恍惚间,一道颤抖而恭敬的声音,突兀地飘进耳朵。 “西……西伦大人。” 西伦脚步一顿。 他此时还沉浸在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紧绷状态中,脑子里全是那条水下黑影的轨迹。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穿着沾满泥浆的短褐,满脸胡茬,那张曾经大放厥词的脸,此刻写满了纠结、战栗和不安。 是李德。 李德看着西伦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实在让人费解,淡漠、冷清、沉默...... 这种沉默让李德感到窒息。 他宁愿西伦骂他两句,甚至打他一顿。 “大……大人,我……”李德结结巴巴,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西伦静静地看着他,脑子还恍惚着方才的遭遇,似乎异种方才已扼住了他的喉咙。 “啪!” 一声脆响。 李德猛地咬牙,抬起右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下手极重,没有丝毫留力。 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五根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西伦依旧面色淡漠,一言不发。 李德心里更慌了。 不够?还不够? 他一咬牙,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这一声更响,李德被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像是嘴里塞了两个馒头。 这下,西伦才回过神来,看着李德道: “免了吧。” 这三个字,听在李德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软下去。 “小弟以前……以前是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西伦大人。” 李德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以后大人但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西伦微微摇头,语气温和笑道: “大家都是手足兄弟,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李德身子一颤,哪里敢信这鬼话。 他在怀里掏摸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摸出三枚银先令。 “大人,这是……这是小的刚才在地上捡的。” 李德双手捧着那三枚银币,高高举过头顶,“看着像是西伦大人不小心丢的,您……您且看看?” 西伦垂下眼帘,目光在那三枚银币上扫过。 西伦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三枚银币。 “嗯。” 他微微点头,随手将银币揣进兜里,“确实是我方才掉的。” 说完,他伸手抓住李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这个瘫软的汉子提了起来。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西伦拍了拍李德满是尘土的肩膀,甚至还帮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声音温和,“咱们也做了几年室友,算是手足兄弟。以后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是……是!谢大人!谢大人!” 李德感激涕零,点头如捣蒜,直到西伦转身离开,他才敢抬起头,擦了一把冷汗,发现后背早已湿透。 第51章 检工的姿态 西伦推开办公室的门,顺手关门将风挡在外面。 海薇儿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见西伦回来,便将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摩根留下来的烂摊子。” 海薇儿的声音清冷,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本来昨天就该处理,拖到了今天。上面是关于长工和短工的人员调配,你看是再招几个长工,还是把现有的短工重新分派一下。” 西伦接过册子。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边缘。 目前的码头工人体系很混乱。 长工拿着固定的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仗着资历混日子;短工虽然卖力,但因为收入不稳定,流动性极大,很难培养出熟练手。 摩根在的时候,靠的是鞭子和淫威。 但他西伦不想整天挥着鞭子盯着那帮人。 “招人就算了。” 西伦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语气平静,“我倒有个主意。” 正在看报纸的艾平和打盹的奎罗都抬起了头。 “长工之所以懒,是因为他们觉得这碗饭是铁打的。”西伦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那就把铁饭碗砸了。” “定个规矩,叫‘末位淘汰’。” 西伦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每周考核一次工作量,四周为一个周期。排名最后的五名长工,直接降级为短工。” “降级之后,没有底薪,干多少拿多少,而且单价还要比普通短工低一成。” 海薇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伦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空出来的长工名额,从表现最好的短工里提拔。这样一来,想保住饭碗的得拼命,想抢饭碗的也得拼命。” 啪。 艾平合上手里的报纸,眼镜后的目光亮得吓人。 “好手段。” 艾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办法不仅能让那帮苦力像驴一样干活,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那些被降级的长工,薪水可是实打实地扣下来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省下来的这笔钱,正好可以孝敬给洛萨斯大人。” 西伦看了艾平一眼,微微点头。 “不仅是省下来的钱。”西伦补充道,“以后若是下面有人送礼,或者有什么额外的油水,大头也都得给洛萨斯大人送去。” 艾平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明。拿大人的钱办大人的事,还能把自己摘干净,免得招惹麻烦。”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奎罗翻了个身,原本盖在脸上的报纸滑落下来。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西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小子,心够黑,手够狠。 “既然规矩定了,那就得去跟上面通个气。” 奎罗打了个哈欠,意有所指地问道,“对了,西伦,你跟检工那帮人打点过了没?” 西伦动作一顿。 检工。 这是隶属于市政厅和商贸协会的联合机构,专门负责核查货物的数量、品质以及税务。 在码头这块地界,虽然兄弟会和区督掌管着暴力和地盘,但检工手里握着的,是这一船货能不能卸、能不能走的生杀大权。 “还没见过。”西伦如实回答。 “那你可得快些去。” 奎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语气变得严肃,“咱们这些动刀动枪的粗人,可整不过人家动笔杆子的。那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你好生伺候着,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总归能少些麻烦。” 说到这里,奎罗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说起来,摩根那个死鬼和检工的关系就很僵。听说前两天他在检工那里受了气,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鞭子都抽断了两根。” 他忽然一怔,看向西伦:“我记得你以前就是摩根底下的吧?” 西伦点点头,神色平静。 “是有这回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里曾经有一道鞭痕,虽然现在已经愈合,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 “摩根有一根鞭子,总泡在苦水里,抽在身上又酸又辣,他在检工那里受了气,就在我们身上找补,我也挨过他十鞭子。” 西伦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都过去了。” 摩根已经变成了烂泥里的尸体,而他坐在了摩根的位置上。 “海薇儿,你把新规矩跟下面人说一下。” 西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去检工那边走一趟。” …… 检工的办公点设在白鸦码头东侧的一栋平房里。 这里虽然离仓库区不远,但环境却天差地别。 地面铺着整洁的石板,空气中也没有那股淡淡的鱼腥味。 西伦沿着走廊往里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一处挂着“审查科”牌子的窗口前停下。 玻璃窗紧闭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笃笃笃。 西伦屈指敲了敲窗棂。 “我是白鸦码头B区3组的负责人,来跟检查相关人员报备一下。” 过了好几秒,窗户才被人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 露出一张年轻却傲慢的脸。 那人上下打量了西伦一眼,目光在他衣领那枚代表监工身份的铜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道:“知道了,等着。” 说完,窗户“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西伦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索着那几枚硬币。 按照潜规则,新任监工第一次见负责自己片区的检工,怎么也得备上一份见面礼。 行情是十个先令。 这对于普通苦力来说,是半个月的伙食费;但对于监工而言,这只是为了让货物顺利通关的“买路钱”。 西伦身上的钱不多。 之前从杀手和黑死教徒那里搜刮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填肚子和交房租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检工是个好说话的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没有暖气,阴冷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渗。 十分钟过去了。 窗口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第52章 高昂检费 西伦皱了皱眉,起身再次敲响了窗户。 “还要多久?” “催什么催?”里面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让你等你就等着,不想等就滚回去!” 西伦眯了眯眼。 他透过玻璃的反光,分明看到里面的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看着报纸。 西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重新坐回长椅上。 又是二十分钟。 直到西伦的眼皮都上下打架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之前的那个年轻人探出头,随口说道:“进来吧。” 西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很暖和。 墙角的煤气炉散发着热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墨香。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羊毛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桌前。 过了许久,男人才停下笔,慢条斯理地盖上笔帽,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温和的脸,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他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怎么是你?” 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今天来的不应该是摩根吗?” “摩根死了。” 西伦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意外,现在我是B区3组的负责人,西伦。” “死了?”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惋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这账可不能烂。” 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据,推到西伦面前,“摩根昨天有批货该送检,但他没送。而且,上个月的‘检算费’他也一直压着没交。” 西伦瞥了一眼那张单据。 上面的名目繁多,什么“加急费”、“损耗费”、“人工费”…… 加起来足足二十先令。 所谓的“检算费”,其实就是吃拿卡要的遮羞布。 西伦皱了皱眉。 若是自己任期内的费用,这钱他也就认了,当是打点。 但这明明是摩根留下的烂账。 那个死鬼把钱吞了,现在却要让他来填这个窟窿? “这位先生。” 西伦压着性子解释道,“这笔费用是摩根在任时产生的。现在他死了,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我头上。我刚接手……” “刚接手怎么了?”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打断了西伦的话。 他原本温和的面具仿佛瞬间撕裂,板着脸,让五官的棱角显现出令人不悦的模样。 “你是B区3组的监工,这笔账就是B区3组的账!”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不让你担,难道还让我担?还是说,你想让这笔账烂在市政厅的档案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似乎讲道理一般说道: “年轻人,我见你是个新来的,才多些耐心跟你讲道理。” “别给脸不要脸。” 男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西伦身上刮过,“莫要让我记你一笔。到时候货物卡在码头上烂掉,我看你怎么跟上面交代!” 西伦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二十先令。”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回去好好想想。就这两天,把钱送过来。” “送不来,以后的船,一条也别想卸。” 西伦看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沉默了两秒。 “这就去准备。”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冷风再次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带出来的暖意。 西伦站在阴影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原本准备好的十先令。 银币在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点可怜的钱,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 夕阳沉入灰水河的波涛,晚钟敲响。 巨大的蒸汽汽笛声撕裂了白鸦码头的上空,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随后在寒风中被扯得粉碎。 这一声响,对于在此劳作了一整天的苦力们而言,如同天籁。 沉重的货物被放下,酸麻的脊背终于得以伸直。 数以百计的苦力像是一群归巢的黑蚁,从栈桥、货仓、船舱里涌出,汇聚向出口的大铁门。 “呼……终于活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苦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今天的活儿不算重。”旁边的老工人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旱烟,小心翼翼地凑到路边的煤气灯罩上引燃,“新来的那位西伦大人,倒是比那个死鬼摩根强些。” “怎么说?” “你没发现吗?今天没人挨鞭子。”老工人深吸一口烟,脸上露出一丝惬意,“要是换了摩根,今天卸那几箱精钢锭的时候,动作稍微慢点,皮鞭早就抽到背上了。” 周围几个苦力闻言,纷纷点头。 摩根的残暴在白鸦码头是出了名的,那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畜生。 而今天上任的这位年轻监工,虽然一直冷着脸,但确实没有动过手。 “别高兴得太早。”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庆幸。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此时正一脸愁容地看着手中的工票,“不打人?那是人家不屑于动手。你们忘了早晨宣布的那个什么……‘末位淘汰制’了?”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寒风吹过,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每周考核,最后五名长工降为短工,短工里干得最好的顶上来……”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恐惧,“这比鞭子还狠啊。鞭子抽在身上,养几天就好了。要是丢了长工的帽子,那可是要饿着的。” “那个西伦大人……”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看着年轻,心眼可比摩根深多了,这是要我们一点不能偷懒呐!” “谁说不是呢。” “干就干吧,能发工资就行,我看西伦大人能处,不像摩根似的抠搜,上个月还拿代金券糊弄人......” “我听说,那个叫安蛮的小子,今天一直在西伦大人跟前晃悠……” 议论声随着人群的散去而逐渐低沉,最终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巷道深处。 第53章 争相孝敬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 铜质的煤气灯阀门被拧开,嗤的一声轻响,淡蓝色的火苗跳跃而出,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西伦脱下沾染了尘土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屋里很暖和。 相比于那个四处漏风、充满脚臭和呼噜声的仓库大通铺,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独立的卫浴,柔软的床铺,还有这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气灯燃烧声的私密空间。 西伦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将里面的银币和铜板一股脑地倒在桌面上。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伸出手指,将钱币一个个拨开,清点。 有之前奎恩的二十英镑,倒是不缺这二十先令,就是给得憋屈。 “二十先令……” 西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皱。 那个检工办事员的嘴脸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那副吃定了他的模样,还有打官腔的嘴脸...... 那是摩根留下的烂账。 凭什么要他来还? 如果不给,以后的货物报检就会被卡住,洛萨斯那边没法交代。 “得想个办法。” 西伦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和小心翼翼。 西伦睁开眼,眼中的思索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 他伸手摸向了腰后的“胡椒盒”手铳,冰冷的枪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谁?” “西伦大人,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我是安蛮,今天在码头上给您搬过椅子的那个。” 安蛮? 西伦脑海中闪过一张精瘦、机灵的面孔。 “进来。” 西伦松开握枪的手,淡淡地说道。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安蛮侧着身子钻了进来,随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粗布。 一进门,那张脸上就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大人,这么晚了打扰您休息,真是罪过。” 安蛮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将篮子轻轻放下,“这不是听说大人刚搬新家嘛,小的也没什么好东西,就从家里带了点土特产,给大人尝尝鲜。” 西伦扫了一眼那个篮子,没有说话。 安蛮见状,连忙掀开上面的粗布。 一股淡淡的咸香味飘了出来。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风干的兔肉,色泽红亮。 旁边还有一罐密封好的牛奶,以及十几个用稻草垫着的鸡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下城区,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不值钱的土特产”。 这都是硬通货。 尤其是那罐羊奶和鸡蛋,普通苦力家庭一周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安蛮。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感谢大人的照顾。” 安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今天大人没用鞭子,也没骂人,兄弟们心里都记着大人的好。小的就是想……以后能在大人手底下,多干点活,长久地干下去。” 西伦微微点头,安蛮这是来“拜码头”了。 “东西不错。” 西伦伸手拿起一块风干兔肉,放在鼻端闻了闻,“有心了。” 听到这就话,安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肯收东西,就代表肯给机会。 “大人喜欢就好!” 安蛮喜形于色,随即目光扫过西伦空荡荡的水壶,立刻机灵地说道:“大人,我看您这水壶空了。这旅馆的热水房在地下一层,跑上跑下的怪麻烦。正好我也住这附近,我去给您打壶热水来!” 没等西伦开口,他便手脚麻利地提起桌上的铜皮水壶,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西伦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兔肉丢回篮子里,身体向后靠去。 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挥舞皮鞭,只需要制定规则,掌握资源的分配权,这些人就会自动地、争先恐后地献上他们的忠诚和利益。 没过多久,安蛮就提着满满一壶热水回来了。 水壶外壁还挂着水珠,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大人,水给您打好了,就在这儿放着。” 安蛮并没有多做停留,放下水壶后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口,“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明天码头上见。” “嗯。” 西伦微微颔首。 就在安蛮即将关门的那一刻,西伦突然开口问道:“你叫安蛮?” 安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惊喜:“是!小的叫安蛮!安分的安,野蛮的蛮!” “去吧。” “哎!哎!” 房门关上。 安蛮前脚刚走没多久,走廊里就又传来了脚步声。 “西伦大人,这是咱的一点心意。” “这英镑上面,竟还刻着大人的名字,不知什么时候拿错了......” 银光闪烁。 除了之前自己的十二先令,这里面又多出了整整二十五先令。 大部分都是一先令、两先令的小额银币,甚至还有一大把便士。 “三十七先令。” 西伦的手指从那些银币上划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摩根那个蠢货,只会用暴力去压榨,虽然也能搞到钱,但那是竭泽而渔,还会招来仇恨。 而现在,西伦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规则,这些人就主动把钱送到了他的手上。 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这就是所谓的……孝敬。” 西伦抓起一把银币,用力握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圣罗兰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远处的工厂烟囱里喷吐着火光,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 西伦看着这光怪陆离的城市,眼神深邃。 有了这笔钱,明天就能摆平那个检工办事员。 货物通关,洛萨斯那边就会满意。 他的位置,也就坐稳了。 只要坐稳了这个位置,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进账。 有了钱,就能购买魔药材料,就能购买更高级的非凡知识。 这才是他想要的。 第54章 银枪骑士奥尔德斯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细雨,清晨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西伦紧了紧身上的粗布外套,脚下的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有了昨天立威的铺垫,白鸦码头的秩序已经不需要他时刻盯着。 那个叫海薇儿的女人虽然看着像个花瓶,但处理起那些琐碎的账目和人员调配,比十个摩根加起来都要利索。 西伦乐得清闲,将那一摊子杂事全甩给了她,只交代下午去点对一下,便转身前往铁十字搏击俱乐部。 以前做苦力时,为了几个铜板要把命填进去;现在做了监工,动动嘴皮子,自有大把的人抢着帮你干活,还能腾出时间来打磨自己的技艺。 路过一条偏僻的巷口时,前方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正在拉警戒线,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直冲天灵盖。 西伦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扫了一眼。 一具尸体横在泥水里。 是个流浪汉,衣衫褴褛,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腹部——那里被利刃剖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里面空空荡荡。 心肝脾肺肾,全都不翼而飞。 “又是黑死教……” 西伦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硬邦邦的枪柄。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被挖空内脏的尸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流浪汉,到落单的醉鬼/ 虽然警视厅一直在严打,甚至那个外勤警长塞伦也天天带队巡逻,但这群老鼠就像是长在城市阴影里的毒瘤,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越发猖獗。 西伦收回目光,压低帽檐,加快了脚步。 这种闲事少管为妙。在这个世道,好奇心比瘟疫死得更快。他现在虽然有了点自保之力,但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去碰这种诡异的邪教组织。 …… 推开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汗水味扑面而来。 那是雄性荷尔蒙燃烧的味道。 虽然是上午,但训练场里已经有不少人。 只不过经过雷恩导师昨天的“清洗”,留下的都是些真正有两把刷子的老学员,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肃杀。 “嘿,西伦!这边!” 刚换好练功服,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费斯特正站在沙袋前,浑身大汗淋漓,显然已经练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西伦过来,那张略显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才来?这可不像你。” 费斯特接过旁边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调侃道,“以前你可是恨不得住在俱乐部里的。” “码头那边有点事,耽搁了。” 西伦随口解释了一句,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两块负重铅块绑在腿上,开始做热身运动,“怎么,今天没去给那位男爵公子当陪练?” “别提了。” 费斯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位少爷这几天被禁足了,我也就跟着放了假。不过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突击一下,骑士大人那边对我的考核越来越严了。” “骑士考核?” 西伦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你决定要去参加明年的初级骑士搏击赛了?” “那是当然,这是咱们这种人唯一的出路。” 费斯特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有些黯然,“不过太难了。我现在连呼吸法都没完全大成,更别说像你一样掌握了‘碎骨之拳’的入门。要是通不过考核,我就只能去给商队当保镖,或者去前线当炮灰了。” “是哪位骑士考核你?”西伦问道。 他记得费斯特提过,他是被一位骑士看中,作为侍从预备役在培养。 “银枪骑士,奥尔德斯大人。” 费斯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他是真正的强者,二阶非凡者,‘撕裂者’途径的资深高手。哪怕在整个白橡木区的骑士团里,他的枪术也是排得上号的。” 二阶非凡者…… 西伦心中微微一凛。 他现在连一阶“受洗者”的门槛都还没摸到,仅仅是靠着呼吸法强化了皮膜和力量。 “既然是‘银枪’骑士,那他最擅长的是冷兵器?” 西伦活动着手腕,状似无意地问道,“在这个时代,枪械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那些大人物反而更偏爱刀剑?”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枪?” 费斯特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说那种填装火药、准头烂得要命的滑膛枪?还是那种只有军队才能配备的笨重排枪?” 他指了指西伦腰间鼓起的位置,显然早就看出了西伦带了家伙。 “西伦,你要知道,对于非凡者来说,低级热武器就是个笑话。” 费斯特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一阶受洗者,皮膜如铁,只要有了防备,那种小口径的铅弹根本打不穿肌肉层。而到了二阶‘撕裂者’,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五米之内,你还没扣动扳机,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西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之前他对付摩根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摩根只是个刚摸到门槛的半吊子,但在生死关头依然能做出极其敏捷的闪避动作。 如果不是自己偷袭在先,又用了香灰粉,胜负还真不好说。 “那转轮式蒸汽步枪呢?”西伦追问,“听说那种枪威力很大。” “那是当然。” 费斯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大口径,高初速,那是真正的大杀器。据说连三阶非凡者都不敢硬抗。但是……” 他摊了摊手,“那玩意儿管控极严,只有皇家近卫军和特殊的执法队才有资格配备。哪怕是奥尔德斯大人那种级别的骑士,私自持有也是重罪。而且那东西太笨重,维护保养极其麻烦,根本不适合单兵作战。” 说到这里,费斯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但冷兵器不同。” “非凡者的气力,可以通过特殊的金属传导。一把掺杂了‘黑源石’或者‘秘银’的刀剑,在非凡者手里,能爆发出比子弹恐怖十倍的破坏力!” “奥尔德斯大人的银枪,一枪刺出,能隔着厚重的钢板扎死后面的老鼠。那种锋芒,那种随心所欲的掌控感,根本不是冷冰冰的机械能比的。” 费斯特感叹道,语气里满是向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辅修一门冷兵器技法。拳脚虽然方便,但比起刀剑,杀伤力终究还是逊色了三分。也就是‘碎骨之拳’这种带有透劲的高级货色,才能勉强和兵器抗衡。” 西伦沉默不语,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热武器虽然发展迅速,但在材料学和便携性还没突破瓶颈之前,面对个体实力强大的非凡者,确实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 除非是那种覆盖式的火力洗地,否则单对单,冷兵器确实更具优势。 第55章 罗伯特感到威胁 “看来,除了‘碎骨之拳’,我还得再找机会学一门兵器。” 西伦心中暗暗盘算。 他有深红面板,只要能入门,就能通过肝进度条把熟练度刷上去。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的枪法剑术,他或许只需要几个月。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费斯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些离我们还太远。先把拳头练硬了才是正经事。雷恩导师昨天可是说了,这一周如果还没人能把‘碎骨之拳’练入门,他就要发飙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羡慕地看了西伦一眼,“也就是你,居然这么快就入门了,快教教我,那个螺旋劲到底怎么发力?” 西伦笑了笑,没有藏私。 “其实很简单,想象你的手臂是一根拧紧的弹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训练区。 西伦站在木桩前,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视网膜上,深红色的数据流悄然浮现。 【技艺:碎骨之拳(入门 2/100)】 【技艺:警用搏击术(专家 15/1000)】 【技艺:铁壁呼吸法(熟练 392/500)】 “砰!” 西伦猛地一拳轰出。 沉闷的撞击声在训练馆内回荡,坚硬的铁桦木桩微微一颤,表面虽然只留下一个浅坑,但背面却隐隐有一丝木屑炸裂开来。 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 西伦浑身肌肉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每一次挥拳,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气力在一点点增长,那种变强的实感让他着迷。 嘭!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训练室炸响。 费斯特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他双手通红,像是在滚烫的铁砂里搅过,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鼻尖砸落在地。 他对面的西伦,依旧站在原地。 西伦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像绞紧的钢缆,每一束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他缓缓收回架在身前的双臂,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散步,连一滴汗都没流下来。 “呼……呼……” 费斯特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西伦,眼神里满是见鬼的神色。 “不打了,真不打了。” 费斯特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抓起旁边的毛巾胡乱擦着脸:“西伦,你这搏击术……怕是跟罗伯特那个变态也差不多了吧?甚至更稳。刚才那几下格挡,震得我骨头都在疼。” 西伦走到长凳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清凉的水液顺着食道滑下,带走了一丝燥热。 “熟能生巧罢了。”西伦放下水壶,语气平淡,“我也没怎么见罗伯特来训练。” 这几天,那个被誉为俱乐部天才学员的罗伯特,确实消失了。 “他?”费斯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人家可是要去备战明年的初级骑士搏击赛的,那是咱们这种还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能比的?” 话音刚落。 训练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金发,高鼻梁,下巴微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白色练功服,胸口绣着家族的徽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贵气。 正是罗伯特。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身黑色风衣的雷恩导师。 西伦目光扫过。 罗伯特身上的气息,的确要强于费斯特。 但他眼底那股傲慢,也毫不掩饰,仿佛看谁都是在看垫脚石。 “都在呢。” 雷恩环视一圈,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停一下手里的活,有个事通知一声。” 众学员纷纷停下动作,围了过来。 雷恩背着手,沉声道:“明晚,俱乐部有一场内部的搏击试炼,不是咱们自己人打,是和其他导师门下的精英切磋,这是一次展示综合实力的机会。” 西伦微微点头。 原来罗伯特今天露面,是为了这个。 费斯特凑到西伦耳边,压低声音道:“这种内部试炼我听说过,下手都没轻没重的。其他导师手底下那帮人,为了争资源,打起来跟疯狗一样。要是碰上个坏茬,给你打断两根肋骨,起码得躺一两个月。虽然对手至少都是气感层次,能磨砺实战,但这风险……啧啧。” 西伦不动声色。 风险与收益,是他衡量一切行动的唯一标准。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稳定的财源。 有了钱,就能买肉食、买药材,安安稳稳地肝面板经验。 这种带有极大不确定性、容易受伤的试炼,对他来说,性价比极低。 “这次试炼,名额有限。” 雷恩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西伦身上,旋即收回视线,对着罗伯特说道,“这段时间,有个叫西伦的新人表现很不错。不仅很快练出了气感,搏击术更是达到了专家级。”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西伦身上。 能被雷恩导师点名,和罗伯特这个种子选手并列,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认可。 然而,站在雷恩身旁的罗伯特,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穿着廉价背心、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专家级搏击术? 罗伯特心中冷哼一声。 “导师。” 罗伯特上前一步,打断了众人的注视。 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次试炼,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没必要带个拖油瓶。我会把第一名给您拿回来,绝不会丢了您的脸。” 雷恩看了罗伯特一眼,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你有信心是好事。你的实力,确实已经接近受洗,皮膜坚韧,寻常刀剑难伤。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轻视其他人。” 说着,雷恩指了指西伦:“西伦虽然入门晚,但他现在已经是新的签约搏击手。他的潜力不俗,甚至不下于你。明年的初级骑士搏击赛,他也是有力的竞争者。” 不下于我? 罗伯特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这个资源有限的俱乐部里,导师的关注点就是最大的资源,多一个竞争者,就意味着他能分到的东西会变少。 明年的搏击赛名额,事关重大,绝对不容有失。 罗伯特看向西伦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无视,那么现在,多了一丝审视和敌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西伦只是平静地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我就不去了。” 第56章 卡纳维今天没来 西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室。 “我最近感觉基础还不够扎实,想多花点时间在呼吸法和基础练习上。这种高强度的试炼,还是罗伯特师兄去比较合适。” 拒绝了? 费斯特瞪大了眼睛,这可是雷恩导师亲自给的机会,能在其他导师面前露脸,还能积累实战经验,居然就这么拒绝了?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 “哦?” 雷恩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西伦,你确定?这可是难得的实战机会,闭门造车,进步可是很慢的。” “我确定。” 西伦回答得斩钉截铁。 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行吧。” 雷恩深深看了西伦一眼,没有再勉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既然西伦选择了稳妥,那说不定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罗伯特,既然西伦不去,那这次就你一个人代表我去。别让我失望。” “是,导师。” 罗伯特立刻应道,腰背挺得笔直。 雷恩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随着那种恐怖的压迫感消失,训练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罗伯特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转过身,走到西伦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身高相仿,但气场却截然不同。 罗伯特上下打量着西伦,那种优越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看来还是太年轻了。” 罗伯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怯场?怕输?还是怕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 费斯特也有些不解。 像西伦这种出身普通家庭的人,本就没有什么资源。 每一个试炼机会,对他来说都应该是救命稻草,应当去抢,去争,去磨砺气力和搏击术。 ......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西伦赤裸着上身,胸膛如同拉满的风箱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鼻腔中都会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气,像是两条细小的白蛇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铁壁呼吸法:熟练(406/500)】 视网膜上的深红数据微微跳动。 西伦收起架势,抓起毛巾擦了一把脸。 训练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费斯特正龇牙咧嘴地往胳膊上涂抹红花油,那是之前被西伦留下的淤青。 西伦环顾四周,眉头微微一皱。 那个总是跟在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卷发小子,今天没来。 “看见卡纳维了吗?” 西伦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随口问道。 “没见着。” 费斯特倒吸着凉气揉搓伤口,头也不抬,“好像听他说家里出了点事,请假了。这小子最近也是倒霉,我看他练拳都心不在焉的。” 西伦动作一顿。 如果是普通的请假,卡纳维肯定会提前跟自己说一声。 那小子性格有些软弱,很容易被欺负。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心头浮现。 “他家在哪?” “就在白苏伦街尾巴的超市,他爸是里面的店管。”费斯特有些奇怪地抬头,“你要去找他?” “去看看。” 西伦穿上粗布衬衫,将那枚代表兄弟会监工身份的铜章仔细扣在衣领内侧,遮住光芒。 走出俱乐部,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 圣罗兰城的下午总是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煤烟中,远处的蒸汽工厂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西伦沿着街道快步前行。 白苏伦街距离这里不远,属于平民区中相对富裕的地段。 十分钟后。 一家挂着“白苏伦超市”招牌的店铺出现在眼前。 店门开着,但里面冷冷清清,货架上显得有些空旷,几个理货员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边聊天。 西伦推门而入。 风铃声响起。 一个身材发福、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从货架后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羊毛马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烦躁。 “买什么自己拿,牛奶和鸡蛋今天没货。” 男人的语气很冲。 西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冷柜区。 “你是卡纳维的父亲,卡罗先生?” 听到儿子的名字,男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猛地把手里的记账本摔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个混账东西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 卡罗怒气冲冲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唾沫星子横飞,“我就知道!让他去学什么搏击术就是个错误!每天除了那点破学费,就是从店里偷拿牛奶鸡蛋去喂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现在好了,是不是打伤人了?还是欠了钱让人找上门了?” 西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市井小商人。 精明,焦虑,对生活充满了怨气,并且习惯性地将这种怨气发泄在看似软弱的儿子身上。 “他没惹祸。” 西伦声音平静,打断了对方的咆哮,“他今天没去俱乐部。作为他的朋友,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没去?” 卡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那还能去哪?指不定又躲在哪个角落里偷懒,或者拿着我的钱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了!这小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西伦皱了皱眉。 他能听出卡罗语气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转移。 “卡罗先生。” 西伦加重了语气,“卡纳维不是那种人。他很努力,而且天赋不错。” “努力有个屁用!” 卡罗烦躁地挥手,“能当饭吃吗?能帮家里解决麻烦吗?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他还在那练什么拳!” 西伦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家里出了什么麻烦?” 西伦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卡罗的眼睛,“我刚才看到冷柜是空的,听说你们的供货渠道断了?” 卡罗警惕地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西伦。 西伦穿着普通的工装,虽然身材结实,但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码头工人。 “这跟你没关系,小伙子。” 卡罗不耐烦地摆手,“这是大人的事,你们这些只会挥拳头的小屁孩懂什么?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西伦思索片刻,伸出手,缓缓翻开衣领。 那枚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铜质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抹幽光。 兄弟会,监工铜章。 卡罗面色漂过的瞬间,下意识愣了愣,旋即面色微变。 原本的不耐烦和轻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 “你是白鸦码头的......职务是......” 卡罗的声音有些结巴,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我是白鸦码头的监工。” 第57章 剃刀党 西伦放下衣领,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压力,“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这可能关系到你儿子的下落。” 卡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是……是剃刀党。” 卡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角的阴影听见,“前些日子,剃刀党的人来收‘安保费’,价格涨了一些。我……我实在拿不出来,就跟他们争了几句,还......还动手打了那个张狂的年轻人,然后就被单方面切断了供货渠道。” 西伦微微点头。 很老套,但很有效的手段。 “谁干的?” “是一个叫厄马的小头目。” 提到这个名字,卡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是剃刀党老大的亲侄子,也是帮里的‘执刀人’。听说……听说他快要成为非凡者了,手底下狠得很,我实在惹不起。” 执刀人。 剃刀党老大的侄子。 接近一阶非凡的实力。 西伦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条线索链。 超市断货,面临倒闭。 卡罗在家中必定是日夜抱怨,甚至辱骂卡纳维无用。 卡纳维虽然性格软弱,但正因为软弱,在被逼到绝境时,反而容易做出极端的傻事。 他想要证明自己。 他想要帮家里解决这个麻烦。 “厄马平时在哪?”西伦问道。 “他……他喜欢在‘恶龙酒吧’喝酒,或者在附近的那条街上飙车。”卡罗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卡纳维他……” 卡罗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儿子,难道真的敢去找剃刀党的执刀人? “他在找死。” 西伦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求求你……” 身后传来卡罗惊慌失措的呼喊,但西伦已经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路边的煤气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西伦沿着街道一路向下。 越过繁华的商业区,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破败而拥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酒精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 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衣着暴露的流莺站在街角瑟瑟发抖,眼神麻木地打量着过往的路人。 这里是剃刀党的地盘。 混乱,无序,充满了暴力的味道。 西伦压低了帽檐,双手插在兜里,右手紧紧握着那把装填好子弹的“胡椒盒”手铳。 虽然已经有了专家级的搏击术,但他从不盲目自信。 面对帮派分子,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前方,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一只喷火的恶龙图案,下面写着“DRAGON BAR”。 恶龙酒吧。 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两轮摩托,粗大的排气管像野兽的獠牙,散发着滚烫的热浪。 西伦没有直接进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内观察。 酒吧里人不多。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酸的黑麦啤酒以及雄性荷尔蒙混合而成的浑浊气味。 昏黄的煤气灯光在烟雾中艰难穿行,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西伦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全场,很快,他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卡纳维。 这小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不合身的夹克。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酒。 那是酒吧里的“火焰威士忌”,一杯就要一先令。 卡纳维坐得很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在发抖。 哪怕隔着一条街,西伦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恐惧和紧张。 “蠢货。” 西伦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个连血都没见过的雏儿,拿着两杯酒就想跟黑帮头目谈判? 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往人家刀口上送。 西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这小子死。 毕竟,这小子也帮了他不少,算是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西伦穿过马路,推开酒吧沉重的大门。 热浪和喧嚣瞬间扑面而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卡纳维,而是像个普通的酒客一样,慢悠悠地走到吧台边。 “一杯黑啤。” 西伦扔出一枚银币,目光借着吧台镜子的反射,观察着四周。 情况比想象的要糟。 就在卡纳维那张桌子的斜后方,坐着五六个年轻人。 他们留着奇怪的发型,手臂上纹着剃刀党的标志,眼神轻佻而凶狠。 从西伦进门的那一刻起,这几个人的视线就像苍蝇一样粘了上来。 有意无意地,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轻慢。 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正把玩着一把蝴蝶刀。 刀锋在指尖翻飞,寒光闪烁。 而另一个坐在最里面的家伙,右手一直插在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 是枪。 西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啤。 这几个人是一伙的。 西伦放下酒杯,转身,径直走向卡纳维。 他的脚步声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掩盖。 直到他拉开椅子,坐在卡纳维对面,那个紧张到极点的小子才猛地惊醒。 “谁?!” 卡纳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差点跳起来。 待看清是西伦后,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错愕,紧接着是巨大的慌乱。 “西……西伦?你怎么来了?” 卡纳维的声音在发抖,他拼命给西伦使眼色,“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啊!” “这就是你说的‘家里有事’?” 西伦没有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杯酒,“请人喝酒?这酒不错,一先令一杯,够你吃顿牛肉了。” “你别管了!” 卡纳维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吼道,“我在等厄马!我要跟他谈谈!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在这里会坏事的,他们……他们都是疯子!” “谈谈?” 西伦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拿什么谈?拿这两杯酒?还是拿你那还没练到家的搏击术?” “我……”卡纳维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西伦手里晃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黑麦酒,目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冷冷地审视着对面那个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我最后重复一遍。” 西伦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酒吧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刻回去,哪怕是丢了工作,也比缺胳膊断腿强,你还年轻,卡纳维。” 卡纳维坐在对面,双手死死抓着膝盖处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腿在桌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犹豫,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不,西伦。” 卡纳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请让我留下来,我想帮我父亲……如果这次供货渠道断了,家里就真的完了,我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58章 厄马的癖好 西伦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厄马,你了解多少?”西伦问道。 卡纳维吞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他以前在‘铁棘金刀’俱乐部待过。那是北区的一家老牌搏击俱乐部,听说他在那里学过半年。不过出来之后,听说他很少再练习呼吸法和搏击技法了。” 说到这里,卡纳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对方的威胁程度,“受洗应该没有,毕竟那一关需要大量的魔药资源。不过……恐怕离那个境界很近。他舅舅是剃刀党的一个小头目,手里有不少淬炼皮膜的资源。” 就在这时,酒吧原本嘈杂的声浪突然低了下去。 门口的风铃被粗暴地撞响。 一个身材瘦削、长着标志性鹰钩鼻和大长脸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敞怀的皮夹克,领口露出一串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马仔,眼神阴鸷,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 原本坐在吧台边喝酒的几个混混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齐声喊道:“厄马哥!” 厄马微微颔首,目光根本没有在角落里的西伦和卡纳维身上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那个女人请来了么?”他随口问道。 一个小弟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在屋子里,早就给您备好了。” 厄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推门走进了包厢。 包厢的门没关严。 透过缝隙,西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圣罗兰公立中学的制服,白色的衬衫上沾染了些许灰尘,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鹌鹑,正瑟瑟发抖。 厄马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女孩,发出一声轻佻的口哨。 “还是个学生妹。” 他凑近女孩,那股浓烈的烟酒臭气喷在女孩脸上,“妹妹今年多大?” 女孩身体猛地一颤,带着哭腔,弱弱地回答:“十……十六。” “十六啊。” 厄马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十六可以生孩子了,只要你给我生个儿子,你父亲欠的那笔‘安保费’,我就给他免了,顺便保住他的工作,怎么样?” 女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厄马哥,求求您,放过我父亲行不行……我们家真的没钱了……” 厄马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戾。 “哭什么哭?”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女孩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又不是老子强迫你做的!你父亲那个老东西,竟然敢不交安保费,还敢在大街上驳了我的面子!我只断他一只手,已经是给剃刀党积德了!” 说着,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伸进了女孩的校服领口。 “啊——!” 女孩尖叫着挣扎,却被厄马死死按住。 似乎是被女孩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厄马眼中凶光一闪,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女孩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包厢里回荡。 女孩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哭哭哭!再哭老子把你父亲绑来,当着他的面办了你!”厄马恶狠狠地吼道。 女孩吓得浑身僵硬,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西伦坐在外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一旁的卡纳维已经坐不住了,除了等得着急,还有他下意识想帮眼前女人的想法。 “厄马哥!” 卡纳维猛地站了起来,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变调。 包厢里的厄马动作一顿,回过头,阴冷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落在卡纳维身上。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这是谁,随后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哟,是你啊。” 厄马把手从女孩衣服里抽出来,随手在女孩的裙子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个女孩蜷缩在沙发角落,咬着嘴唇,哭也不敢哭,眼神空洞而绝望。 厄马走到卡纳维面前,比卡纳维高出半个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纳维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我记得你。” 厄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父亲那个老顽固,磨磨蹭蹭不交费,那天还敢当众打了我一个耳光。啧啧,让老子在兄弟们面前丢尽了面子。” 卡纳维身体僵硬,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强忍着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厄马哥,别跟我父亲一般见识。他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家供货那事儿……” “供货?” 厄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啪!” 毫无征兆地,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卡纳维脸上。 卡纳维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事儿没完!” 厄马指着卡纳维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丢这么大脸!想恢复供货?行啊!”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你父亲是用右手打的我。” 厄马指了指卡纳维垂在身侧的右手,“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你自己把右手折了,然后跪在地上给我磕十个响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哦对了,今年的安保费,还得照交。” 卡纳维面色惨白,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了右手。 就在前天,他还用这只手在铁十字俱乐部挥洒汗水,期待着练出气感,成为像西伦那样的签约搏击手,找一份稳定、体面、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折断右手? 那就意味着他的搏击生涯彻底结束了,甚至连搬运工的活都干不了。 他站在那里,面色犹豫、挣扎、痛苦,像是陷入了绝境的困兽。 厄马笑着打量着卡纳维的脸色。 他喜欢这种表情。 这种弱者在绝望中挣扎的表情,会让他那颗自卑而扭曲的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掌控生死的强者。 当年在“铁棘金刀”俱乐部的时候,那些天赋异禀的学员,每一个都比他强。 每次实战对练,他都是被当成沙袋打的那一个。 每次打扫厕所、倒洗脚水,也都是他的活。 那种被高年级学员踩在脚底下的屈辱,他一刻都没有忘记。 终于。 他熬出来了。 虽然没练出什么名堂,但靠着舅舅的关系,在这片街区,他就是王! 他可以随便欺负这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把当初受到的屈辱,加倍地发泄在别人身上! 第59章 不知礼,无以立 “怎么?舍不得?” 厄马微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抛着玩,“要不我帮你?”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阴影里的西伦,缓缓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吱嘎”一声轻响。 “厄马哥是吧。” 西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端起桌上那杯黑麦酒,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灼热。 “我今天忙了一天了,挺累的。” 西伦放下酒杯,目光平视着厄马,“你们和卡纳维之间有一些矛盾。但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让我和他说两句话,喝完这杯酒再说?” 厄马转过头,目光落在西伦身上。 他的鼻梁皱起,瞳孔微微收缩,露出一种野兽般的凶狠。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但这小子的眼神……太平淡了。 那种平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就像……就像当年俱乐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学员,看着地上的蚂蚁时的眼神。 这种眼神,瞬间刺痛了厄马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给你面子?” 厄马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你面子?” 他上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几乎贴到了西伦的鼻尖,“小子,你是这废物的同学?想出头?行啊,你最好现在就滚蛋,否则我不介意多断几根骨头,正好凑一对!” 西伦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一共七个人。 厄马,加上身后的两个马仔,以及吧台那边的四个混混。 那两个马仔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带着那种老式的燧发枪或者土制短铳。 至于厄马…… 西伦的目光扫过厄马的手掌和站姿。 虎口有茧,但那是握刀留下的,指节并不粗大,说明拳法荒废已久。 脚步虚浮,重心不稳,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呼吸急促而杂乱,完全没有修习过高深呼吸法的迹象。 大概是在俱乐部练到了刚刚产生气感的层次,也就是所谓的“准学徒”。但这四五年来,恐怕早就荒废了,甚至连当初的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这种货色…… 西伦在心里摇了摇头。 “让我和卡纳维再说一句话。” 西伦无视了厄马的威胁,侧过身,靠近卡纳维。 他轻轻拍了拍卡纳维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配合我。” 卡纳维一愣,身体紧绷。 下一刻。 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顺着西伦的袖口,滑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是……枪! 一把沉甸甸的“胡椒盒”手铳! 卡纳维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狂跳。 “走。” 西伦低声命令道。 说完,西伦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看都没看厄马一眼,径直向酒吧门口走去。 “这就对了嘛。” 看到西伦“认怂”离开,厄马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看着西伦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的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 “看来也就是个只会装样子的扑街货。” 厄马转过头,对着卡纳维嘲讽道,“下次你要花钱找这种皮肤白净、没接触过社会的小男孩,还是去贫民窟找吧” 酒吧里的混混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西伦的脚步在酒吧门口顿了顿。 此时,因为厄马这伙人的闯入,酒吧里原本就不多的几个酒客早就吓跑了。 除了厄马的一众手下,就只剩下吧台后面那个正在低头擦杯子的老调酒师。 老头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吧台底下,生怕惹恼了这群煞星。 西伦站在门口。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握住厚重的橡木门把手。 “咔哒。” 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门锁被从里面反锁死的声音。 酒吧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厄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本该落荒而逃的年轻人。 西伦背靠着紧闭的大门,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袖子一点点挽起,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小臂肌肉。 这是西伦多次打架的经验之谈,如果不希望衣服打坏,打架前还是脱下衣服更好。 “我老家有句古话。” 西伦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淡漠,死寂。 他看着厄马,再没有情绪波动。 “不知礼,无以立。” ......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下一秒,静谧被暴戾撕碎。 西伦的手指扣住厚重橡木桌沿的瞬间,手臂肌肉如绞紧的钢缆般暴起。 “起!” 一声低喝。 那张足有二十多斤重的实木长桌,竟被他单手掀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朝着厄马那一桌人狠狠砸去。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两颗铅弹狠狠钻进桌面,却没能穿透这厚实的橡木。 “操!弄死他!” 厄马惊怒交加的吼声在酒吧内回荡。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个属于剃刀党地盘的恶龙酒吧,竟然真有人敢先动手。 除非是一阶非凡者,否则面对两把火枪和一群持刀暴徒,这就是找死。 但西伦不是找死。 他是来杀人的。 长桌轰然砸落,将一名反应不及的马仔当场压在下面,骨骼碎裂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混乱中,一道黑影如猎豹般窜出。 西伦迎着枪口冲了上去,他顺手抄起桌上那瓶未开封的黑麦酒,手腕一抖,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啪”地一声在一名枪手面门炸开。 玻璃碎片混合着酒液,扎进那人的眼睛。 “啊——!” 枪手捂着脸惨叫,手中的短铳跌落。 与此同时,西伦就地一滚,避开了另一侧射来的一发子弹。 子弹击打在地板上,溅起一蓬木刺。 距离拉近。 十米。 七米。 西伦从地上一跃而起,右腿如鞭,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一人的脖颈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颈骨折断声响起。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这一刻,西伦展现出的,是经过千百次锤炼的“专家级”搏击术。 冷酷,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上!都给我上!砍死他!” 厄马看着手下瞬间倒下两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边后退一边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银色短刀。 那是掺杂了秘银的利刃,专破皮膜。 剩下的三个混混嘶吼着扑上来,刀光乱舞。 西伦面无表情,右手在小腿外侧一抹,那柄磨得锋利的生锈短刀已然在握。 侧身,避开一把砍刀。 短刀反撩。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名混混捂着喷血的喉咙,瞪大眼睛倒下。 西伦没有丝毫停顿,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另一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吧。 手腕折断,断骨刺破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那人刚要惨叫,西伦的膝盖已经重重顶在他的胸口,将所有的声音都顶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在不近不远的距离炸响。 西伦身形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腹部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扩散。 中枪了! 第60章 风雪暗涌枪鸣 那一瞬间,西伦本能地运转“铁壁呼吸法”,腹部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皮肤下的黑色网状纹理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衬衫破了一个洞,鲜血渗出,染红了衣摆。 但子弹并没有穿透腹肌,而是卡在了坚韧的肌肉纤维中。 这就是“气感”带来的防御力。 如果是在三米内,这一枪或许能让他穿个孔,躺上一两个月。 但隔着七八米,这种老式滑膛枪的威力,被大大削弱了。 “嘶……” 西伦吸了一口冷气,嘴角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满鲜血,然后放在嘴边舔了一下。 腥咸。 “就这点本事?” 西伦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仿佛看着一群死人。 厄马看着中枪后依然屹立不倒,甚至还在笑的西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没受洗就能硬抗火枪? “别怕!他受伤了!他也是肉长的!” 厄马大吼着给自己壮胆,挥舞着银刀冲了上来,“老子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 虽然荒废了武道,但厄马毕竟有着接近一阶受洗者的底子,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奔西伦面门。 西伦侧头,刀锋贴着脸颊划过,几缕黑发飘落。 好快的刀。 西伦手中的生锈短刀迎上去格挡。 叮! 火星四溅。 西伦手中的短刀竟然被那柄银刀直接削去了一半! “哈哈!死吧!” 见兵器占优,厄马狞笑着连续挥砍,刀光如网,逼得西伦连连后退。 西伦的手臂被划出两道血口,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 他在等。 厄马越攻越急,完全没有注意到,西伦正在有意识地将战场引向角落。 而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废物,卡纳维。 此时的卡纳维,正缩在桌子底下,双手死死握着那把西伦塞给他的“胡椒盒”手铳。 他的手在抖,牙齿在打颤。 但他看到了西伦身上的血。 那是为了救他而流的血。 “卡纳维!你是个男人吗?!” 西伦的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卡纳维耳边炸响。 卡纳维浑身一激灵。 他看到了正背对着自己的那个枪手,那人正举起枪,瞄准了被厄马缠住的西伦。 如果不做点什么,西伦会死。 因为他这个废物而死。 “啊——!!” 卡纳维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歇斯底里的尖叫,扣下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卡纳维手腕生疼。 那个正准备偷袭西伦的枪手,背部暴起一团血雾,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枪声让厄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个平日里任他欺凌的废物。 “卡纳维?!你敢……” 就是现在! 西伦眼中的寒光骤然爆发。 他不再后退,反而一步踏前,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右拳猛然轰出。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动作。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特殊的发力技巧。 气力在体内奔涌,沿着脊椎大龙,汇聚于右臂,最后在拳锋处炸开。 【技艺:碎骨之拳(入门)】 特质发动:螺旋透劲!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低沉的闷雷。 厄马惊恐地回过头,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刺耳。 西伦的拳头,带着无可匹敌的穿透力,直接轰断了厄马的小臂骨,余势不减,重重印在他的胸膛上。 “噗——” 厄马的后背衣服瞬间炸裂,整个人向后弓成了一只大虾,口中狂喷鲜血,其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内脏碎片。 螺旋劲力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脏。 厄马重重地撞在吧台上,将实木吧台撞得粉碎,身体抽搐了两下,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直到死,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恐惧。 酒吧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最后一名被吓破胆的混混,手里拿着刀,双腿发软,一步步后退。 “别……别杀我……” 西伦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捡起地上那柄断了一半的生锈短刀。 手腕一甩。 咻! 断刀化作一道流光。 噗嗤。 刀刃精准地没入那名混混的咽喉。 尸体倒地。 战斗结束。 从西伦掀桌子到最后一人倒下,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西伦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然后,他走到厄马的尸体旁,弯下腰,从那只僵硬的手里,把那柄银色短刀抠了出来。 刀刃雪亮,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好刀。” 西伦赞叹了一声,在厄马的衣服上擦了擦,反手插进自己的靴筒里。 接着,他开始熟练地摸尸。 钱包、怀表、戒指、还有那把保养得不错的手枪。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依然瘫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枪,一脸呆滞的卡纳维。 西伦走过去,从卡纳维手里拿过那把还在发烫的手枪,重新塞回自己的腰间。 然后,他伸出手。 “起来。” 卡纳维抬起头,看着逆光站立的西伦。 这一刻,西伦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高大,宛如神魔。 “西……西伦……” 卡纳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杀人了……” “不。” 西伦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没有杀人。” 西伦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你是杀了两条疯狗,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的家人。” 他看着卡纳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这种感觉。” “这就是力量的味道。”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只有当你手里握着枪,或者拳头足够硬的时候,那些人才会坐下来,听你讲道理。” 说完,西伦转身走向吧台。 原本的老调酒师,在察觉不对后,便很快溜了,此时吧台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西伦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染血的银先令,轻轻放在完好的半截吧台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酒吧里游荡。 “就算是修理费吧。” 西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扣好袖口。 推门。 风雪涌入。 西伦大步走进风雪中,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走吧,卡纳维,明天还要训练。” 第61章 卡纳维的倔强 风雪呼啸,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刮过巷口。 卡纳维站在满地狼藉中,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嘟”一声响。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那是厄马的手下,那个刚才还想从背后偷袭西伦的枪手,此刻脑袋上开了一个血洞,红白之物在低温下迅速凝固。 视线尽头,西伦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漫天飞雪,黑色的风衣衣角在转角处一闪,消失得干脆利落。 潇洒,自在,冷酷。 卡纳维收回目光,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是极度恐惧后残存的亢奋。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地面,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名枪手的尸体旁,一把短管手铳正静静躺在血流间。 卡纳维没有任何犹豫,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柄沉甸甸的凶器。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钻入神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迅速将枪塞进怀里,贴着满是冷汗的内衬藏好。 “别……别杀我……”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求饶声。 卡纳维猛地转头,那个被厄马拖进包厢凌辱的少女正缩在墙角,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双手合十不断颤抖。 她目睹了全过程,目睹了那个黑衣煞星如同杀鸡般屠戮了整个剃刀党精锐,也目睹了卡纳维补的那一枪。 卡纳维握紧了口袋里的枪柄,眼神在少女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走进了风雪中。 …… 白苏伦街,温暖的灯光透过橱窗洒在积雪上。 卡纳维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血腥气。 灶台上的炖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父亲卡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正背对着门口切面包。 听到开门声,卡罗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去洗个澡吧。” 卡罗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卡纳维浑身肌肉紧绷,确认没有露出破绽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好。” 他钻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皮肤上的冷汗和那种黏腻的杀戮感。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年轻的脸,卡纳维眼神变幻。 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只会腿软。 但今天,他开枪了。 那一瞬间的后坐力,似乎震碎了他体内某种懦弱的外壳。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牛奶、两颗剥好的煮鸡蛋,还有切成厚片的白面包。 卡纳维坐下,喉咙干渴得厉害。他端起牛奶大口灌下,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稍微安抚了痉挛的脏器。 他又抓起鸡蛋,两三口吞进肚子,噎得翻白眼,又灌了一口牛奶。 卡罗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却越过报纸边缘,落在儿子狼吞虎咽的脸上。 “饿了就多吃点。” 卡罗放下报纸,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卡纳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父亲。” “嗯?” “我刚才……”卡纳维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去找厄马了。” 空气瞬间凝固。 卡罗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布满阴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牛奶杯里的液体晃荡。 “你疯了?!” 卡罗的声音拔高,“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家里的生意不用你操心!厄马是什么人?那是剃刀党的疯狗!你去找他?你拿什么跟他谈?你的命吗?!” 面对父亲的暴怒,卡纳维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他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轻声说道:“厄马死了。” 卡罗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但儿子眼中的镇定让他意识到这并非玩笑。 “你说……什么?” “厄马死了。”卡纳维重复了一遍,语速平稳,开始编织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的谎言,“我去了恶龙酒吧,本来想求他放过我们家。但他正在欺负一个女孩……然后,一个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中年男人?”卡罗皱眉。 “对,穿着黑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很强,非常强。”卡纳维脑海中浮现出西伦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及那记轰碎胸骨的重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真实的生理反应让谎言变得无懈可击。 “他没用枪,只用了拳头和刀,厄马的人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那个男人杀了所有人,厄马被他一拳打碎了胸口。” 卡纳维隐瞒了西伦的存在,也隐瞒了自己开枪的事实。 卡罗沉默了。 作为一名曾经的一阶受洗者,他陷入了思索。 “一拳打碎胸骨……那是专精体术的高手。”卡罗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可能的人物,“厄马这小子行事嚣张,得罪的人太多了。可能是以前的仇家,或者是其他帮派请来的杀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怒火消退。 “死了也好,这种渣滓,早晚横死街头。” 卡罗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他随即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严厉,死死盯着卡纳维。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我并不需要完全按照你的意志活着。”卡纳维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面包,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 “你说什么?”卡罗眉头倒竖。 “我说,我想帮你,我想帮这个家。”卡纳维抬起头,“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那点货源,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混蛋。” “你以为你的行为会很让我感动吗?” 卡罗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不,我只会觉得你不成熟!极其幼稚!你一个连呼吸法都没入门的学员,凭什么去那种地方?如果那个杀手晚来一步,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会死在那里!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把命搭进去,这就是你的‘帮我’?” “尝试总归有机会。”卡纳维握着刀叉的手指发白,“也许厄马心情好,也许他只是想羞辱我一顿就会放过我们。至少……至少我努力过。” “努力?” 卡罗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餐厅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 第62章 遇见骑士 “你总是这样,卡纳维!你总是这么孩子气!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竟然将生命寄托在别人的‘心情好’上?这就是你的生存智慧吗?” “那你呢?” 卡纳维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 “你为什么总是要规划我的成长?为什么你总是看我如孩子?为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地管束我,评判我的一切?!” “难道我不该管你吗?!” 卡罗指着卡纳维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我能成为受洗者,哪怕现在只是个店管,至少能给你提供热牛奶、白面包,让你有钱去学搏击术!而你在我这个年纪在做什么?还是那么天真,那么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起旧账,这是每次争吵的保留节目。 “中学阶段,你的成绩名列前茅,所有人都说你有出息。结果呢?第三年你突然一落千丈,连高等学校都考不上!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那是谁让我没法专心读书的?!” 卡纳维大吼一声,打断了父亲的数落,“谁让你和妈离婚了?你们天天吵架,从早吵到晚!我考试那一周,你们甚至因为午餐用什么盘子和碗都能把桌子掀了!我在房间里复习,听到的全是你们互相诅咒的声音!” 卡罗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那是大人的事!” “那就是我的事!我的家碎了!”卡纳维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说我不成熟,那你呢?你作为一个父亲,给过我一个安稳的环境吗?” “那你退出实训又要怪谁?” 卡罗恼羞成怒,立刻转移了话题,那是他心中最大的刺,“我哪怕和你母亲分开,依然在那边托关系,找朋友带你进入警视厅外勤部实训!结果呢?你明明在枪法上面表现优异,教官都夸你有天赋,你却自己退出了!你放弃了成为外勤警员的机会,跑回来当个无业游民!” “因为你的前妻!我的母亲!” 卡纳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指着门外,仿佛那个病入膏肓的女人还站在那里。 “她抱着我的腿求我!求我不要进入外勤部!求我不要每天和杀人犯打交道!因为我的外公,你的老丈人,就是因为缉拿黑死教徒而牺牲的!她不想再看到我也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回来!我能怎么办?我能踢开她去报到吗?!”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卡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只会躲在房间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学会了反击,学会了用最锋利的语言刺向他的软肋。 半晌,卡罗气极反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冷掉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你永远都能找到理由,卡纳维。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你妈的错,是我的错,是环境的错。反正你自己永远是无辜的,是无奈的。” “你永远都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卡纳维擦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冷硬,“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从来没想过我的处境有多无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双手。 那双手并不粗糙,因为父亲的庇护,他没有去码头扛过大包,但他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并没有你那样的选择,父亲。” 卡纳维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你也没有我那样破碎的家庭。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家庭和睦,没有人在你考试前夜砸盘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卡罗内心最骄傲的那段过往。 “你在俱乐部实训八周,就被‘银枪骑士’奥尔德斯看重。那位二阶的大人物,亲自指点你,给你资源,让你只用了两年就完成了受洗,甚至还传授了你更强大的呼吸法,让你得以搬出贫民窟,过上体面的生活。” 卡罗的表情僵住了。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如今教训儿子的资本。 “而我呢?” 卡纳维站得笔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把冰冷的枪柄上。 “我是你的儿子,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境遇,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位愿意提携我的‘银枪骑士’,如果我不用在家庭破碎的泥潭里挣扎……” 他盯着父亲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肯定能混得不比你差。” 说完这句话,卡纳维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卡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盘子和只咬了一口的鸡蛋。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房间里,卡纳维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带着血腥味的“胡椒盒”手铳,冰冷的枪管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他没有奥尔德斯那样的贵人。 但他遇到了西伦。 在这个冰冷的雪夜,他第一次鲜血滚烫! ...... 风雪愈发大了,似乎要将夜幕掩埋,大地一片白茫茫。 西伦拉高了风衣的领口,将下巴埋进粗糙的羊毛围巾里。 雪花顺着脖颈滑入,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融化成水,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胸口的肌肉正在痉挛,那是“铁壁呼吸法”运转到极致后的副作用。 哪怕是专家级的搏击术配合呼吸法,能卡住子弹不伤及内脏已是极限,但铅弹撕裂皮肉、嵌在肋骨缝隙里的痛楚,却是实打实的物理反馈。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有在路过一盏煤气路灯时,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惨白的侧脸,以及额角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西伦拐过两个街角,最终停在了金鸡旅馆的门口。 这栋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建筑,在此刻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安宁。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煤炭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第63章 良心的说法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一个人影正蹲在壁炉旁,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即将燃尽的木炭。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 是费斯特。 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裹着一件丝绸睡袍,打了个哈欠。 “你再晚点儿回来,我就去睡觉了。” 费斯特站起身,眼神在西伦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他微微有些僵硬的左肩和胸口处。 “你怎么在这儿?”西伦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楼梯。 “我也住这儿,你忘了?” 费斯特耸了耸肩,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听警视厅的朋友说,恶龙酒吧那边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我就猜到你要么在现场,要么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 他快走两步,并在西伦身侧,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虽然被风雪盖住了,但瞒不过我。” 西伦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费斯特指了指二楼:“去我那儿吧,二零三室,我那里有急救的外伤药和工具。” 西伦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多谢了。” ...... 二零三室。 房间比西伦那间要大上一些,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西伦坐在靠背椅上,脱下了风衣和被鲜血浸透的衬衫。 费斯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精壮、线条分明的胸膛上,一个黑乎乎的弹孔赫然在目。 伤口周围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状态,仿佛有生命一般向内挤压,硬生生地止住了鲜血的喷涌。 “这就是呼吸法练到深处的控制力吗?” 费斯特啧啧称奇,动作却不慢。他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急救箱,点燃酒精灯,将一把银质的手术刀和镊子放在火焰上炙烤。 “忍着点,没有麻药。” “动手吧。” 西伦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咬在嘴里。 费斯特不再废话,眼神变得专注。 冰冷的刀锋切开焦黑的皮肉,探入伤口。 西伦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冷汗如浆而出,瞬间打湿了他的脊背。 但他一声未吭。 他死死咬着纱布,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控制着身体的每一束肌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镊子在骨肉间搅动,碰到坚硬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找到了。” 费斯特低语一声,手腕一抖。 “叮。” 一颗变形的铅弹被丢进了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伦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胸口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紧绷而开始细微地抽搐。 “你这皮肉……简直像牛皮一样韧。” 费斯特一边快速地清理创口、缝合、上药,一边感叹道,“普通人挨这一下,肋骨早就断了,你竟然只是卡在肌肉层。” 他用洁白的绷带将西伦的胸口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虽然不是非凡医生,但这手艺我在家族狩猎队里练过不少次。” 费斯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递给西伦一杯温水,“恢复几天就行,以你的体质,这都不算重伤。” 西伦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让他冰冷的手脚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 “谢了。” 西伦站起身,走到房间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上半身。绷带缠绕在精壮的躯干上,透着一股野蛮的张力。 他伸手抹去镜子表面的雾气,看着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 苍白,冷漠,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刚才在酒吧里,他用这双手,毫不犹豫地轰碎了厄马的心脏,割断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杀人。 这种在以前看来遥不可及、甚至令人恐惧的事情,今晚做起来却顺手得可怕。 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和计算。 大概已经习惯。 “在想什么?” 费斯特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颗带血的铅弹,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西伦。 “我在想……” 西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开口,“这张脸看起来还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但我刚才杀人的时候,心里却平静得像是很多次一样。” 费斯特笑了。 他拿起手杖,走到西伦身边,同样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一个贵气逼人却眼神玩味,一个出身贫寒却满身杀气。 “西伦,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你,总觉得你体内住着不属于雾都的灵魂。” 费斯特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板,语气变得有些像吟游诗人般深沉。 “我听说过一个关于良心的说法。” “良心?”西伦挑了挑眉。 “对,良心。” 费斯特比划了一个三角形的手势,“老人们说,人的良心,其实是心脏里一个三角形的东西。” “当人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这个三角形就会在心脏里转动。它那尖锐的三个角,会狠狠地割伤心房的嫩肉。” 费斯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所以人会感到心痛,会愧疚,会睡不着觉,会觉得那是良心的谴责。” 西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但是……” 费斯特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如果这个人不停地做坏事,不停地杀戮,不停地违背原则。” “那个三角形就会不停地转,不停地磨。” “慢慢地,那三个尖锐的角,就被磨平了。” 费斯特松开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圆,圆润,平滑。” “这时候,无论你怎么做坏事,它在心脏里怎么转,你都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西伦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上。 那里只有伤口的疼痛,却听不到任何良心被割伤的声音。 “圆形的良心么……” 西伦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衬衫,动作利落地穿上,遮住了那一身伤疤和绷带。 “如果不变成圆的,在这个世道,心早就被扎烂了吧。” 西伦扣好最后一颗扣子,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兄弟会监工。 “走了。” 他拉开房门。 “早点睡,费斯特。明天还要训练。” 费斯特看着西伦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耸了耸肩,将那颗变形的铅弹随手抛进垃圾桶。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第64章 受洗的前置条件 回到三零二室。 西伦锁好门,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视网膜上,那深红色的数据面板再次浮现。 刚才那一战,不仅是生死的搏杀,更是对技艺的磨练。 【技艺:碎骨之拳(入门)】 【进度:56/100】 【特质:螺旋透劲,断骨摧心】 看着那一丝丝上涨的熟练度,西伦感受着体内气力流转的轨迹。 他只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力量的数据,才是最真实的保障。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 但西伦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悠长。 如同蛰伏的野兽。 屋子里很暗,只有煤气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西伦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 冷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陶瓷水盆里。 镜面映出一张年轻且棱角分明的脸。 腹部缠着的绷带透出点点暗红。 费斯特关于“圆形良心”的说法,还在脑子里打转。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西伦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杀摩根,杀厄马。 拳头砸碎骨头,刀刃割开喉咙。 没有迟疑,没有负罪感。 “我做的是对的么。” 西伦喃喃出声。 随即,他微微点头。 “我的一切都为自己而存。” “我的行为处事,心灵觉明,绝对正确。” 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 雷恩导师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卡纳维握着枪,在角落里发抖的脸。 费斯特探究的表情。 凯米讨好的笑脸。 尤里总督深不可测的面容。 紧接着,是原主记忆里那对父母。 刻薄女人的尖酸嘴脸,冷漠男人的厌恶神情。 像是一团乱麻,试图搅乱他的思绪。 西伦拧开水龙头。 捧起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飞溅在镜面上,打碎了那些虚幻的影子。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躺在床上睡觉。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扭曲,由熟悉的几个人面孔组合而成。 雷恩尊尊教诲:“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 洛萨斯严肃认真:“年轻人的生命,是无限的。” 卡纳维眼神澄澈:“嘿,哥们儿,要牛奶么。” 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 想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顺便为周围人做些事情。 这就够了。 ...... 西伦起来的时候,天色大亮,他睡得很沉。 他扯过毛巾擦干脸。 西伦推开铁十字俱乐部的大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大厅。 训练室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和跌打酒的刺鼻气味。 他脱下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衫。 走到角落的木人桩前。 开始热身。 肌肉拉伸,骨骼发出细微的爆鸣。 气力在皮肉下奔涌。 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黑色的网状纹理。 随着一次次挥拳,拳面砸在坚硬的木桩上。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 视网膜上,深红色的数据流不断跳动。 熟练度一点点攀升。 【技艺:铁壁呼吸法(熟练)】 【进度:415/500】 【特性:气力渐长,皮膜硬化】 距离“专家”级别,只差最后的火候。 练了半个钟头。 西伦停下动作,走到角落的木长椅上坐下。 从纸袋里掏出干硬的黑面包,用力咀嚼。 麦麸划过嗓子,带来粗糙的饱腹感。 大门再次被推开,卡纳维走了进来。 他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脊背比昨天挺直了不少。 西伦咽下嘴里的食物,冲他招了招手。 卡纳维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怎么样?” 西伦开口。 “没事。” 卡纳维微微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西伦也不追问。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转入正题。 “你父亲有教过你,关于受洗的经验么?” 卡纳维愣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 “按照我父亲的说法,基础呼吸法必须先练到专家级。” “然后继续打磨气力,直到触碰瓶颈。” 卡纳维双手比划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身体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彻底的轻松感。” “就像是整个人泡在气力的洋流里。” “这时候,就可以服下对应的魔药了。” 卡纳维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魔药的力量会帮助皮膜淬炼圆满。” “撑过去,就能晋入一阶,成为真正的受洗者。” “接下来就是血肉淬炼的阶段。” 西伦静静听着。 脑子里飞速盘算。 自己距离受洗,还有很长一段路。 铁壁呼吸法晋入专家,大概还需要三四个星期。 再练到瓶颈,只怕得耗费几个月。 原本,他对力量的渴求并不算极其迫切。 按部就班肝进度条就行。 但,不知怎么,灰水河水面下那道巨大的涟漪,猛地跳进脑海。 那头接近中级异种的大蛇。 西伦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总觉得那畜生潜伏在暗处,在默默盯着自己。 洛萨斯区督的话犹在耳边。 非凡者在怪物眼里,就是血食。 他把手伸进裤兜。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背。 指尖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纸币。 那是从杀手奎恩身上摸来的二十英镑。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巨款。 “或许可以买点药,加快进度。” 西伦心思活泛起来。 但转念一想,霜狼药剂的价格还是个未知数。 他松开纸币,把手抽了出来。 ...... 下午三点。 训练告一段落。 西伦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汗水,穿好外套。 走到俱乐部前台。 前台接待员是个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 “我想问一下霜狼药剂的价钱。” 西伦直截了当。 接待员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 推到台面上。 西伦翻开硬纸壳封面,纸页有些泛黄,上面列着一些基础药剂。 排在前面的,是精英学员每天中午喝的那种秘药。 功效写得很清楚:缓解身体疲劳,恢复肌肉酸痛。 价格:两先令一瓶,或者两点俱乐部积分。 西伦继续往下翻。 视线定格在中间的一行。 霜狼药剂。 辅助突破皮膜极限,增加受洗成功率。 价格:十八英镑,或者三百六十点积分。 西伦盯着那个数字,呼吸停滞了一瞬。 十八英镑! 几乎要掏空他所有的家底。 他合上册子,没有继续往下看。 “有什么赚积分的渠道么?” 西伦看向接待员。 接待员露出职业微笑。 “有的。” 他弯腰,从柜台下拿出另一本蓝色的册子。 “作为签约搏击手,你可以看第一页。” 西伦接过来。 册子表面有一层粗糙的皮革纹理。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委托任务。 铁十字作为八大俱乐部之一,自然承接了大量外部委托。 这些任务专门派发给修炼有成的签约学员。 西伦快速扫视。 【协助下城区警视厅,清剿剃刀党据点。奖励:三十积分。】 【护送一批非凡材料前往北区。要求:专家级搏击术。奖励:五十积分。】 【猎杀下水道变异水鬼。奖励:视异种体型而定,基础二十积分。】 【配合洛萨斯区督,搜寻灰水河中级异种踪迹。奖励:一百积分。】 西伦视线在最后一条上停留了两秒。 一百积分,风险极大。 他把这些任务在心里过了一遍。 啪。 西伦合上蓝色册子,推回柜台。 “我再考虑考虑。” 第65章 紫荆训练场 推开金鸡旅馆三零二室的木门,寒风扑面而来。 西伦脱下沾满雪沫的黑色风衣,挂在门后的铁钩上。 风衣下摆滴落的雪水,在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水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大人,热水打来了。” 安蛮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讨好。 西伦拉开门。 安蛮提着黄铜水壶,佝偻着腰站在走廊里。 黄铜表面凝结着水珠,热气顺着壶嘴往上冒。 西伦侧开身子。 安蛮立刻提着水壶进屋,将热水倒进盥洗盆里。 动作麻利,水没溅出来半滴。 倒完水,他退到门边,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西伦解开衬衫领口,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懂规矩。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以后在码头站稳脚跟,可以提携一把。” 西伦心里盘算着,他挥了挥手。 “去休息吧。” “是,大人。” 安蛮鞠了个躬,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西伦走到盥洗盆前,他将双手浸入热水中。 水温刺激着皮肤,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 毛巾用力搓拭着脸颊和脖颈。 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年轻,冷硬尖锐。 洗漱完毕。 西伦换上干净的粗布衬衫。 他刚在床沿坐下。 笃!笃!笃!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西伦动作一顿。 右手瞬间摸向腰后的“胡椒盒”手铳。 拇指压住击锤。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身体贴着墙壁。 “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西伦先生,是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 嗓音沙哑,透着疲惫。 “卡纳维的父亲,卡罗。” 西伦松开击锤。 他拉开门栓,门外站着卡罗。 他穿着旧呢子大衣,肩膀上落着雪花。 脸色苍白,神情温和。 与昨晚在超市里那个暴躁的店管判若两人。 “打扰了。” 卡罗摘下帽子,欠身。 西伦侧过身:“进来吧。” 卡罗走进房间,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墙角的铁桦木桩,和桌上的《古典文学基础语法》上停留了半秒。 西伦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茶水呈现出浑浊的暗黄色。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卡罗面前,耸了耸肩: “我这里只有最便宜的淡茶,别嫌弃。” 卡罗拉开木椅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直接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这茶水,我以前天天喝。” 卡罗放下茶杯。 “一点喝不腻。” 他看着杯底的茶叶渣。 “这是底层人喝得最多的淡茶。” “管饱,便宜,带点鲜香。” 卡罗抬起头,直视西伦。 “我以前也是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 西伦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找我有什么事?” 西伦切入正题。 卡罗收敛了笑容,面色变得凝重。 “剃刀党的老大,厄马的叔叔。” 卡罗停顿了一下。 “他是一阶非凡者。” “而且,剃刀党背后是新义结社。” 卡罗盯着西伦。 “你杀了厄马,打算怎么办?” 西伦靠在椅背上:“我有我的办法。” 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卡罗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斗,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不过,我也有一个办法。” “你听听如何?” 卡罗身体前倾。 “我和导师很少联系,但关系不错。” 卡罗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来不求他什么。” “为了我儿子,我愿意求他一次。” 卡罗看着西伦。 “我请他出面,将这件事情揭过。” 西伦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 “导师?” 西伦脑海中搜寻着信息。 卡纳维昨晚提过。 卡罗当年在警视厅实训时,得到过大人物提携。 “银枪骑士,奥尔德斯?” 西伦报出了这个名字。 卡罗点头。 西伦手指敲击着桌面,心里思索,抹除是什么意思? “奥尔德斯大人只要发一句话。” “新义结社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得罪二阶非凡者。” 二阶非凡者的权势,他今天在俱乐部听费斯特描述过。 无视子弹,瞬间扭断枪手脖子。 如果奥尔德斯肯出面,确实是足够稳妥的解决方式。 “好,多谢!” 西伦答应得很干脆。 能省去麻烦,专心肝经验,他求之不得。 卡罗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烟斗,在手里把玩。 “我感谢你对我儿子的照顾。” 卡罗的声音变得沙哑。 “这些年,我对他的关注太片面了。” “只知道逼他练功,逼他考警视厅。” 卡罗自嘲地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们父子俩沟通了一次。” 卡罗看着西伦。 “这一次,请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出一份力。” 西伦不敢受礼,上前扶住。 卡罗没有坚持躬身,坐回椅子,他环视了一周这间旅馆房间。 目光落在西伦腰间的枪套上。 “我比较好奇。” 卡罗开口: “你当时在酒吧,怎么想到把枪交给卡纳维?” “你应该不知道他枪法出众吧?” 西伦摇头: “不知道。” 他坦然回答: “只是我枪法不好。” 西伦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枪占据我一只手。” 西伦看着自己的拳头。 “不好全力发挥。” 在近身肉搏的狭小空间里。 碎骨之拳的杀伤力,比滑膛枪大。 卡罗点头。 思索一阵,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黑色的卡片。 卡片边缘镶着金属边。 他将卡片推到西伦面前。 “我有公共靶场的会员。” 卡罗指着卡片。 “你可以去那里训练枪法。” 卡罗补充了一句。 “拿着这张卡,子弹半价。” 西伦动作一顿。 他现在的搏击术达到了专家级,碎骨之拳也入了门。 但热武器的短板依然存在。 在这个蒸汽朋克的世界,七步之外,枪绝对是好东西。 尤其是面对成群结队的敌人。 但他现在的钱,要留着购买魔药材料,突破一阶受洗者。 子弹太贵,他一直没舍得去靶场练枪。 西伦低头,看着黑色卡片上烫金的字迹。 【紫荆训练场】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卡片,拖到自己面前。 “谢谢,我很需要!” 卡罗笑了笑,他站起身,戴上帽子。 “请一定收下!这是我的一点补偿。” “相比于你对卡纳维的照顾,这些东西不值一提!” 卡罗拉开房门。 “明天我会去拜访导师。” 请安静等待我的消息。” 西伦将卡片揣进兜里。 “慢走。” 卡罗走入走廊,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第66章 基础枪法入门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宽敞的靶场内回荡。 西伦垂下右臂,硝烟顺着枪管飘散。 他按下卡扣,六枚黄铜弹壳叮当落地,砸在满是弹痕的水泥地板上。 枪膛空了。 西伦收起“胡椒盒”,转身走向后勤台。 这里是紫荆训练场。 位于下城区边缘,装潢简陋,墙皮脱落。 但通风设备、隔音墙和各类靶标一应俱全。 最关键的是,这里提供廉价的训练弹。 西伦走到木制柜台前。 柜台后站着个穿紧身马甲的红发女人。 “再来五十颗训练弹。” 西伦摸出一枚银先令,推了过去。 红发女人收走硬币。 她转身从身后的铁皮箱里抓出一大把子弹。 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 女人低着头,将子弹一颗颗码放在柜台的凹槽里,清点数量。 西伦靠着柜台,静静打量着这些弹药。 训练弹的尺寸与实弹完全一致。 但材料极其廉价。 弹头不是铅制,而是某种灰白色的劣质金属。 弹壳表面粗糙,色泽黯淡,没有实弹那种锃亮的金属光泽。 装药量也大打折扣。 打在人身上,顶多留下个淤青,无法击穿皮肉。 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五十颗,点清了。” 红发女人将装满子弹的纸盒推过来。 西伦拿起纸盒,转身回到七号靶位。 他拿起胡椒盒手铳。 拇指拨开转轮。 捏起一颗灰白色的训练弹,塞进孔槽。 咔哒。 第二颗。 第三颗。 直到六个孔槽全部填满。 西伦合上转轮,举枪,瞄准正前方的木质人形靶。 距离十五步。 扣动扳机。 砰! 枪口喷吐火舌。 木靶的左肩炸开一团木屑。 就在这一瞬。 西伦视网膜上闪过大片深红色数据流。 【技艺:基础枪法(入门)】 【进度:0/100】 【特性:持械驭铳,十步之内,弹无虚发。】 西伦愣在原地,视线锁定在最后那八个字上。 十步之内,弹无虚发。 这评价,相当高了。 西伦清楚自己的枪法水平。 此前他连枪都没摸过几次,黑死教那次能打中人,全靠距离够近。 现在仅仅是入门,就给出了必中的特性。 思索片刻,他立刻决定验证。 西伦提着枪,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他在距离木靶刚好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深呼吸! 肺部空气排出,胸腔微微下陷。 西伦举起手铳,枪口对准人形靶的头部。 没有刻意瞄准准星。 他只是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目标上。 下一秒。 一种奇特的预感涌现。 肌肉、骨骼、呼吸,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枪管指向的位置,与视野中的木靶头部,建立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直觉告诉他,能中。 西伦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木靶正中心,代表十环的红点瞬间炸裂。 木屑四溅。 正中靶心。 西伦眼皮一跳。 他没有停顿,再次扣动扳机。 砰! 砰! 连续两枪。 子弹精准地咬在第一个弹孔的边缘。 三个弹孔呈品字形排列,全部落在十环范围内。 枪管发烫。 西伦放下手铳,吐出一口浊气。 【真的能弹无虚发。】 他在心里做出判断。 但副作用紧随而来,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 精力消耗极大。 刚才那种“锁定”状态,并非单纯的肌肉记忆。 它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去牵引。 连续开三枪,西伦感觉就有些微微昏沉。 这绝不是闭着眼睛随便乱开就能命中的技能。 而且,精度存在模糊界限。 西伦回想刚才的射击过程。 他瞄准的是木靶的“头部”。 子弹确实打在了头部区域。 但如果他想精准命中目标的左眼,或者眉心正中央。 那种“锁定”的预感就会变得涣散。 十步之内,弹无虚发。 保证的是“命中范围”,而不是“绝对落点”。 打人脸没问题。 想精准打断一根头发,做不到。 摸清了特性的底细,西伦重新装填子弹。 他开始机械式的重复训练。 举枪。 凝神。 锁定。 射击。 退弹壳。 砰!砰!砰! 枪声在七号靶位连绵不绝。 整个下午,西伦都耗在了靶场里。 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 右臂因为后坐力的反震,肌肉隐隐发酸。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偶尔跳动。 【成功完成一次枪械射击,基础枪法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枪械射击,基础枪法经验+1】 【成功完成一次枪械射击,基础枪法经验+1】 进度涨得很慢。 西伦停下动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只有在高度集中精神,触发“锁定”状态下开枪,面板才会记录经验。 随手乱放的空枪,毫无意义。 这种训练方式,对精力的榨取极其严重。 西伦估算了一下进度。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 每天练几个小时,起码需要一到两周,才能将基础枪法推到“熟练”级别。 没法速成! 只能靠时间去磨。 手边的纸盒空了,五十颗训练弹全部打光。 西伦拆开手铳,清理掉枪膛里的火药残渣,然后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披在身上。 走出射击区,穿过狭长的走廊。 大厅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人群聚拢在左侧的休息区,不时爆发出叫好和叹息。 西伦停下脚步。 他看向柜台后的红发女人。 “那边在干什么?” 红发女人正低头整理账本。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靶场晚上会有一些活动,今天的活动是,移动鹰靶。” 西伦挑了挑眉。 女人继续解释。 “机械控制的鹰状靶子,速度很快,轨迹不规则。” “参与者用训练弹射击。” “十发子弹,打中五发就算及格,能拿回本金。” “打中八发,就能去奖池挑选一份奖励。” 听到奖池奖励,西伦转过身,若有所思。 “怎么参加?” 西伦走向柜台。 红发女人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铁皮箱。 “报名费一先令。” “只提供一把击发式滑膛手铳和十颗训练弹。” “自带枪械不允许入场。” 西伦摸进口袋。 指尖夹出一枚银亮的先令。 当啷。 硬币落入铁皮箱。 “算我一个。” 第67章 十发十中 老瑞克拿起靶场发下来的滑膛手铳,拇指沿着枪管慢慢摸过去。 冰冷,生硬,像握着一截铁棍。 跟他惯用的那把老枪完全没法比。 那把枪他养了六年,汗渍浸进木柄的纹路里,握上去就跟长在手上一样。 不过,用来赢这帮人? 够了。 老瑞克坐在长凳上,余光扫过整个靶场。 后方的休息区吵得像夜市,苦力、水手、退伍兵扎堆挤在一起,手里攥着酒瓶和铜板,冲靶位上的人吹口哨、拍桌子。 这帮人大多是看热闹的。 老瑞克眯起眼睛,从人堆里挑出了十几个跃跃欲试的枪手。 站姿、手型、看靶的方式——内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其中有两个他认识。 矮胖的西恩,码头仓库的夜班守卫,拿手铳的姿势稳当,打固定靶八环起步。 瘦高的布里奇,退役炮兵,手腕力量足,但追靶的时候习惯性甩枪,精度不够。 都是老搭子了,平时一块练枪喝酒,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老瑞克把训练弹一颗一颗塞进弹巢,嘴角挂着不紧不慢的笑。 今晚的奖池,非他莫属。 “下一位!” 红发女人站在计分台后喊了一嗓子。 西恩第一个走上去。 休息区立刻炸开锅,几个码头的熟人举着酒瓶替他叫好,拿铜板敲桌面,声音乱糟糟地砸在靶场的铁皮墙壁上。 西恩冲人群抬了抬下巴,接过训练枪,站到射击线后面。 “放靶!” 铁丝轨道上的机械装置咔嗒一响,第一只雄鹰模样的木靶从左侧弹射而出。 靶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宽不了多少,形状窄长,模仿鹰的俯冲姿态。 速度挺快,而且轨迹是弧线,忽高忽低,间距不规则。 要说优势,就是距离不远,八九步的范围。 第一枪。 砰。 命中。 人群叫好。 第二枪,第三枪。 砰,砰。 一中一失。 到第五只靶的时候,木鹰从右侧高处急坠,西恩的枪口追了半拍,铅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木屑都没蹦出来。 老瑞克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轻轻摇头。 追靶慢了。 十颗子弹打完,西恩中了六发。 不差,但也就这样了。 西恩放下枪,耸耸肩回到人群里,有人递酒过去,他接过灌了一口,表情还算坦然。 紧接着布里奇上场,五发。 比西恩还少一颗,果然是甩枪的老毛病,移动靶一快起来就压不住准星。 后面陆续又上了几个人。 最高的也就七发。 老瑞克坐在长凳上,拿一块灰布慢慢擦枪,一圈一圈地抹,动作不急不躁。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靶场里的老面孔都知道老瑞克的枪法,移动靶七发保底,状态好的时候能上八发。 “瑞克老哥,该你了吧?” 西恩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认栽的意思。 老瑞克把灰布叠好揣进口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岁数大了,骨头不争气。 不过手还稳,眼还毒,这就够了。 他朝西恩笑了笑,正要迈步走向射击线—— 靶场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子和潮气。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男人挤了进来。 粗布衬衫,深色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 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形精瘦但肩膀撑得开,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 他径直走到射击线前面,从台子上拿起一把训练枪,拉开弹巢查看膛线,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回头,拍了拍老瑞克的肩膀。 “大叔,让让,我急着比赛。” 老瑞克愣住了。 周围几个认识老瑞克的人也愣住了。 靶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窃笑声。 老瑞克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了这年轻人一眼。 面生。 没在靶场见过,没在码头区见过,连训练场的老客名单里都对不上号。 “小子。” 老瑞克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沉。 “你不认识我?” 年轻人正往弹巢里塞训练弹,头都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我应该认识你么?” 老瑞克的嘴抿成一条线。 这种感觉很怪,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也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人家确实不认识他。 不是挑衅,不是无礼,就是纯粹的——无所谓。 老瑞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这靶场的常胜客”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跟一个小年轻报名号,掉份。 年轻人已经塞好十颗子弹,啪地合上弹巢,挤到射击线前面站定了。 老瑞克被他半推半挤地让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身后传来西恩憋笑的声音。 “嘿,小兄弟,你知道你刚才推开的是谁——” 年轻人头也不回。 老瑞克轻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 不尊重老人的毛躁小子,枪法能好到哪去。 铁丝轨道咔嗒响动,第一只鹰靶从左侧弹出。 窄长的木质靶体沿弧线滑行,速度不慢。 年轻人举枪,瞄准片刻,聚精会神。 砰! 木靶中心炸开一团碎屑。 命中。 老瑞克眨了眨眼。 运气倒好。 第二只靶从右侧高位弹出,角度比第一只刁钻,轨迹急坠。 砰! 碎屑。 命中。 第三只。 砰! 命中。 老瑞克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砰!砰!砰! 全中。 靶场里的笑声和议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酒瓶停在嘴边,铜板攥在掌心,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射击线的方向,一双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七只鹰靶从底部弹射而出,几乎贴着轨道的最低点横掠,速度比前几只快了一截。 年轻人的枪口跟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枪口的移动轨迹像是黏在靶子上一样。 砰! 中。 第八只。 砰! 中。 老瑞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九只鹰靶弹出的瞬间,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盯着年轻人的手腕、肩膀和站姿。 手腕没动。 不是靠甩枪追靶,是整个上半身以腰胯为轴微微转动,枪口始终锁在靶子的运动方向上。 砰! 第九发命中。 场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最后一只鹰靶。 从正上方垂直弹射,速度最快,角度最刁。 年轻人的枪口抬起来。 老瑞克盯着那只枪管,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砰。 木屑在半空中炸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十发。 十中。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把训练枪放回台子上,转过身。 “好了!” 老瑞克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西伦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炫耀,就好像他刚才做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第68章 暂且揭过 靶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 口哨声、拍桌声、跺脚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来。 几个水手把酒瓶举过头顶,冲着年轻人的背影吼叫,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十发!” “他妈的十发全中!” “移动靶十发全中谁见过这种事——” 西恩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他没反应过来。 布里奇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已经走向计分台,跟红发女人确认成绩去了。 老瑞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盯着年轻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手里还攥着那把擦了半天的训练枪。 枪管上的灰布擦得锃亮,像一面镜子。 过了很久。 人群的注意力全部涌向计分台,老瑞克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走到射击线前面。 他举起枪。 “放靶。”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没认出来。 第一只鹰靶弹出。 砰。 偏了。 第二只。 砰。 偏了。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老。 他说不清为什么。 十颗子弹全部打完。 一发没中。 老瑞克放下枪。 身后没有欢呼,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围在计分台前面,争着看那个年轻人从奖池里挑东西。 老瑞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看了很久。 铁皮墙壁上的煤气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拉出一道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把训练枪轻轻放回台子上,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妈的,欺负我这一把骨头的端枪不好使,净整些歪门邪道!” 忽然,老瑞克骂了一声,吐了口痰,叉着腰离开了。 ...... 平民区往里走三条街,有一栋三层洋楼。 占地不小,青砖外墙爬满枯藤,两扇铁门常年关着,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挂。 邻居说不清这楼里住的谁,只知道以前是个财主的产业,后来换了主人,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但个个不好惹。 二楼客厅,暖气管子嘶嘶作响。 一张红木躺椅上歪着个老人,花白头发稀疏,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沉稳,但带着点急促。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四十来岁,颧骨高耸,鹰钩鼻,眉骨突出——跟厄马有三分相似,但比厄马老了二十岁,眼角的纹路更深,下颌线更硬。 老人从茶几上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从风衣内袋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按出火苗,凑到老人嘴边。 火光映着两张脸。 老人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弥散在暖气烘过的空气中。 “坐。” 中年男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训话的下属。 老人又吸了一口,这才开口。 “老朋友跟我打了招呼。” 中年男人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那个侄子,”老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太过了。给人家一个俱乐部的打杀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暖气管子“咕噜”响了一声。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割肉般的涩意。 “我妹妹就这么一个儿子。” 老人没接话,雪茄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小截在地毯上。 “妹妹前年没了,”中年男人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现在她儿子也死了。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老人眯着眼,吐出一团白雾。 雾气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不咸不淡的笑。 “你现在倒犯了愣。” 中年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人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身体在躺椅里换了个姿势,木质骨架发出吱呀声。 “人家那边说了,咱们这边就稍稍注意点儿。”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中年男人点了点。 “这一年半载的功夫,就暂且忍忍。”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咽了一口生铁水。 老人重新拿起雪茄,又扣了一口,吐着白雾,声调不高不低。 “等后面没人关注了——”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一个学员,管他是被打杀了,还是闷棍打死,或者病死……” 老人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露出浑浊的眼珠,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管的嘶嘶声和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拳头松开了。 “好。” 就一个字。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雪茄,这回吸得深,烟头亮了一瞬,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 “现在的当务之急,”他的语气从散漫变得沉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是灰水河那边。” 中年男人的坐姿微微前倾。 “船看好了没有?” “看着呢。” “看着不行,”老人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磕,烟灰簌簌落下,“我要你盯死,压货进来,一船都不能出差子。”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别的都不重要。” 老人打断了他。 “你妹妹的事,你侄子的事,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冷。 冷到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没反驳。 老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听进去了。 “你给我办好了,我给你顶压力。” “厄马的事我去跟上头说,你不用操心。该赔的人情我出面赔,该打点的关系我来打点。”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半度。 “办不好——” 暖气管又“咕噜”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翻了个身。 “就填进水泥,沉灰水河里。” 这句话没有起伏,没有威胁的腔调。 就是陈述。 中年男人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认识这个老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他见过老人笑着跟人喝茶,笑着谈生意,笑着把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 划掉的那些人,有的沉在灰水河底,有的埋在城外的荒地里,有的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人从来不说狠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69章 地龙的血 后台的灯光昏黄,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上下打量着西伦。 “真让人惊讶。” 她吐出一口烟雾,红唇微挑。 “你的枪法,已经胜过许多老猎手了。” 西伦微微点头,没接这话。 “奖励是什么?” 女人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石砌方池旁边,指甲敲了敲池沿。 “剩下的奖池里,还有两份奖励。” 她侧过身,烟雾从鼻尖飘散。 “你可以拿走一份。” 西伦走上前。 池子不深,底部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两个木盒。每个盒子前面立着一块铜牌,刻着名称和说明。 他先看第一个。 铜牌上写着——“地龙的血”。 盒子半开,里面躺着一小罐灰色的膏药,质地粘稠,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 说明很简短:涂抹于皮肤,可缓慢淬炼皮膜,增益气血累计,提前进入受洗前兆阶段。 西伦的手指在盒沿停了半秒。 视线移向第二个。 铜牌刻着两个字——“银弹”。 盒子里整齐排列着一排子弹,弹头并非常见的灰黑铅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泽。 不是单纯掺银那么简单,弹壳的接缝处也经过特殊处理,做工精细得不像批量货。 西伦拿起一颗掂了掂。 比普通铅弹重一些,入手冰凉,那种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掌心,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坠感。 他听过这种子弹。 胡椒盒手铳这个级别的枪械,对受洗者的威胁顶多算中等。 一阶非凡者皮膜坚韧,只要避开要害,拿捏一个普通枪手易如反掌。 但装上银弹就不一样了。 银弹的穿透力远超铅弹,弹头碎片还会嵌入血肉深处持续破坏组织,伤口极难愈合。 对受洗者而言,挨上一发就是麻烦。 西伦把子弹放回盒中,沉默了几秒。 “选第二个的话,给多少颗?” 红裙女人被他问得笑出了声,烟灰抖落在地上。 “你说笑了。” 她弹了弹烟嘴。 “银弹价格昂贵,自然只给十发。“ 十发。 西伦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十发银弹确实诱人,但数量太少。 一场像样的冲突打下来,十发根本撑不住消耗。 胡椒盒又不是转轮步枪,六发一轮,换弹还慢,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十发子弹连一个回合都未必够用。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银弹虽好,但受限于弹药数量,实际收益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大。 反过来,地龙的血是直接作用于呼吸法进度的。 他现在铁壁呼吸法的进度在四百出头,距离专家级还差将近一百点。 按照正常训练速度,少说还得几周才能摸到瓶颈。如果这罐膏药能把进度往前推一截—— 哪怕只推二三十点,也比十发子弹值。 因为那意味着他离受洗更近了一步。 而受洗,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门槛。 “那就要地龙的血吧。” 西伦伸手拿起第一个木盒,干脆利落。 红裙女人没多说什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西伦把木盒塞进风衣内袋,转身推门离开了后台。 走廊里还能听到前面靶场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零星枪响,他压低帽檐,脚步不停,径直出了训练场大门。 ...... 傍晚。 回到金鸡旅馆,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候在那里。 安蛮。 他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瞧见西伦之后,连忙堆其笑容,将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西伦愣了一下,接过来。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被压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汽沾过。 收件地址写的是“白鸦码头集体宿舍2间,西伦收”,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西伦翻过信封看落款。 费恩。 他怔在原地,陷入思索。 以前在码头仓库,他、费恩、凯奇三个人关系最近。 凯奇这两天已经在收拾行李,再过两天就辞职走人。而费恩比凯奇更早,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码头。 听说是跟着新义结社下面的一支船队跑船去了。 之后便没了消息。 西伦拆开信封,抽出里面折了两折的薄信纸。 信写得不长,费恩的字一向难看,横不平竖不直,但西伦读得很慢。 内容倒没什么要紧事。 说在船队过得还行,队里的老水手虽然脾气臭但不算难相处。 船队主要在灰水河上下游之间跑航运,装货卸货,赚得不少。 费恩还专门提了一句,说自己目前不是很缺钱,让西伦不用惦记。 信的末尾附了一个地址。 说有时间可以来看他。 西伦把信纸放在桌上,拇指摁着那行地址看了好一会儿。 之前一直不知道费恩去了哪里,没法写信,也没法邮寄东西。 现在有了地址。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纸笔。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橘色线条。 西伦没有犹豫,穿上外套出了门。 旅馆楼下的寒风灌进领口,他拉紧风衣,快步穿过两条街,来到最近的邮政局厅。 柜台后面的老头正打着呵欠准备关门,看到西伦掏出信封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去。 西伦在柜台边的写字台上铺开信纸,蘸了墨水开始写。 “......升职了,在白鸦码头做监工......赚了些钱,够花......在搏击俱乐部学呼吸法,进展不错。”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凯奇也要走了,你们各自保重。” “我现在不缺钱。”他在封口前补了最后一行字。 信末,他从口袋里数出一个英镑的硬币,用油纸裹好,和信一起塞进信封。 “请务必送到!” 老头接过信称了重量,收了邮资,盖上戳子丢进分拣篮里。 西伦走出邮政局厅,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胸口某个地方松了一截。 原本一直悬着的那根弦——对费恩下落的担心——总算是落了地。 但愿他们仨,都能过得还行。 第二天。 西伦照例去码头点了名,交了双倍检费。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办事员收钱时脸色好看了不少,破天荒没有刁难。 处理完公务,西伦换了件干净衬衫,赶往铁十字搏击俱乐部。 还没进训练室,他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 推门进去,满屋子人挤在一起,七嘴八舌,气氛热得不正常。 西伦皱了下眉。 “怎么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学员回过头,满脸兴奋。 “你还不知道?” “昨晚罗伯特代表雷恩导师出战,四战四胜!” 旁边的人接嘴。 “最后一战的对手,直接被他打断了胳膊!” 训练室里一阵附和声,夹杂着拍桌子的动静。 第70章 续费的性价比 西伦点了下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罗伯特很早就掌握气感了,还是男爵家族嫡系,从小喝好的吃好的,各种资源堆着,实力本就不必多说。 四战四胜,并不令人意外。 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有一个人被打断胳膊?这么严重?” 费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可没这么简单。”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最严重的一个,是柯斯特导师的弟子。” 西伦抬眼。 费斯特竖起一根手指。 “才十六岁,被罗伯特打成了瘫痪。” 西伦的眉头拧了起来。 “柯斯特导师大发雷霆,差点当场翻脸。”费斯特摇了摇头。 “这么狠?” “实力相近的对手,打起来确实很难收得住手。”费斯特两手一摊,“但那个人听说潜力很强,将来很可能和罗伯特竞争一些机会。”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说不定是故意下的狠手。” 西伦盯着费斯特看了两秒。 费斯特立刻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外讲。” “晓得。” 西伦没再多问,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每天例行的拉伸热身。 上午快过半的时候,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罗伯特走了进来。 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长衫,皮靴擦得锃亮,下巴微微抬起,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意。 众人的议论声瞬间矮了下去。 罗伯特扫了一眼训练室,径直走到上位的椅子旁,平静地坐下。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片刻后,雷恩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掠过全场,在罗伯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罗伯特昨晚表现极好。” 雷恩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得到了一位骑士的青睐。” 低低的抽气声从人群中冒出来。 一位骑士的青睐——那意味着资源、人脉、还有向上攀爬的阶梯。 “其他人也要继续努力,勤恳习练。” 雷恩淡淡扫过众人。 “说不定,你们也能做到。” 话说完,雷恩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门关上的瞬间,压抑的议论声重新炸开。 罗伯特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眸光平静。 西伦没有看他,默默来到角落。 他转过身,面对着木桩,调匀呼吸,挥出今天的第一拳。 沉闷的撞击声被喧嚣淹没。 视网膜深处那条深红色的进度条,正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缓慢,稳定。 ...... 第八周。 砰! 费斯特的拳头撞上西伦的前臂,骨头碰骨头,声响沉闷。 西伦脚底一滑,退了半步。 训练室里没什么人注意这边,都在各自练习,偶尔有人瞥一眼角落里这两个打得热火朝天的家伙。 罗伯特大显威风之后便不来了,据说在外面跟那位青睐他的骑士走动,隔三差五才在俱乐部露个面。 训练室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汗味,熟悉的木桩被揍得砰砰响。 唯一让西伦多看两眼的变化,是费斯特。 这家伙真拜进了银枪骑士奥尔德斯的门下。 警用搏击术,专家级。 “碎骨之拳”的劲道还没摸到门槛,但拳架子已经有了几分凶悍的意思。 不再是之前那个挨打的沙包了。 西伦收拳,费斯特迎面扑来,一记直拳奔着下颌,角度刁钻。 西伦偏头避开,右臂格挡,膝盖顶上去。 费斯特拧腰硬吃了一下,借力弹开,重新拉出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喘着粗气对视一瞬,又同时冲了上去。 拳脚交错,小臂抵小臂,膝盖撞膝盖。 费斯特的警用搏击术路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出拳更紧凑,防守更讲究,接触瞬间的卸力比从前老练不少。 西伦两拳没能打穿他的防守。 砰! 最后一拳,两人同时收手后退。 费斯特弓着腰,双手撑膝盖,胸膛剧烈起伏。 西伦也在喘。 他低头看了一眼视网膜角落的深红数据流。 警用搏击术的进度条往前挪了一点。 费斯特变强了。 拜入奥尔德斯门下之后,这家伙的进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大截。 两人之间不再是单方面碾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来我往。 西伦甚至觉得,打他开始有那么一点压力了。 就一点。 “操。“ 费斯特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 “你注意到没有,我刚才那个下潜接摆拳,差点蹭到你下巴。” “蹭到了也没用。” 西伦活动了一下手腕。 费斯特倒也不恼,嘿嘿笑着拿毛巾擦脖子,笑完后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跟你说个事。” “说。“ “骑士大人要教我一种非凡技艺。” 西伦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没接话。 费斯特双手比划了一下。 “能把气力转化成一层银色的东西,裹在身上,像纱衣一样,骑士大人说那叫‘银甲纱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跟捡了钱似的。 西伦放下水壶。 “爱去去吧。” 费斯特一愣。 “你不感兴趣?” “没工夫。” 西伦拿毛巾擦了擦手。 “铁壁呼吸法还差最后一点才到专家,没练到位之前,别的什么都不想碰。” 费斯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西伦了。 这人认准一件事就往死里磕,谁劝都没用。 西伦靠在墙上,看着训练室里三三两两挥汗的学员。 费斯特在进步,他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那罐“地龙的血”,挖一指甲盖的量,往胸口和手臂的皮肤上抹匀。 膏药颜色暗红,味道腥冲,涂在身上像糊了一层凉意。 但一旦开始练功,那股凉意就会变成持续的温热,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肌肉纹理往骨头里钻。 不是错觉。 每次练呼吸法的时候,那种温热会和气力搅在一起,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进度条偶尔会跳动一下,多涨那么零点几。 积少成多,省下来的时间不算少。 他粗略算过,大概能缩短五分之一的晋升周期。 “再有两到三周,铁壁呼吸法就能到专家级。” 西伦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确认了这个数字。 到时候身体素质会迎来一次质变,距离受洗的门槛就只剩最后一段路。 费斯特擦完汗,重新坐回来,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你雷恩导师的课程还续不续?” 西伦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你想想啊。“费斯特掰着手指头,“之前你买课程,十英镑两个月,每天跟着练呼吸法和搏击术,还能领一份秘药。但你现在呼吸法和搏击术都学会了,基本功不需要人教,每天去领那份秘药,相当于花十英镑买两个月的秘药。” 西伦没说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十英镑换两个月的秘药,单价算下来不便宜,甚至有点小亏。 “但你现在是签约搏击手。” 费斯特伸出五根手指。 “续课程打折,只要五磅。” 西伦的动作停了一瞬。 “五磅?” “对,签约搏击手享受内部优惠,雷恩导师的课程五磅两个月。” 费斯特压低声音。 “而且你买了课程,不光是每天领秘药那么简单。雷恩导师会根据你目前的进度,判断你适合学什么,然后传授新的技艺。” 他顿了顿,盯着西伦。 “你搏击术已经到专家了,呼吸法马上也到。雷恩导师很可能会教你新东西,新的搏击术,或者别的什么。” 第71章 冬眠的熊 西伦从俱乐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费斯特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续八周的课,五英镑,折算下来每天一份秘药,还有新的搏击术。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拐进通往白鸦码头的窄巷,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开始盘算手头的家底。 码头干了两周,每周三十先令准时到手。 加上苦力孝敬的零碎便士,扣掉金鸡旅馆的房租和日常吃喝,口袋里还算有些余粮。 续费的钱拿得出来。 但也仅仅是拿得出来。 “得留一笔应急的。” 西伦压了压帽檐,加快脚步。 码头的铁网大门在前方的雾气中露出轮廓,岗哨的煤油灯昏黄地晃了两下。 他亮出铜章,值班的短工连忙让开。 点名在五点准时开始。 西伦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翻开名册,挨个念过去。 苦力们一个个应声,动作比两周前利索得多。没人迟到,没人嬉皮笑脸,队列站得整整齐齐。 末位淘汰的规矩,比鞭子好使。 名册合上,脆响一声。 “散了。“ 苦力们鱼贯离开,脚步声在铁皮仓库之间回荡。 西伦将名册夹在腋下,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他脚下一顿。 耳朵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仓库的铁皮屋顶,落在更远处。 那个方向是仓库后面。 声音断断续续,节奏均匀。 是鼾声。 西伦站在原地听了几秒,确认不是错觉,才收回视线,思索间,推开办公室的门。 海薇儿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白西装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点名结束了?” 西伦点了下头,把名册扔在桌角,随口问道。 “仓库后面是什么地方?” 海薇儿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好像是一片林子,以前种过果树,后来发现那块地的土壤不行,就荒了。” 她抬起头,“怎么了?” “我刚才听见里面有打鼾的声音。” 西伦拉开椅子坐下,“是码头的人在那边睡觉?” 海薇儿怔了一下,摇头。 “应该不是,那片林子用铁丝网围着,平时没人过去,不过......也说不定。” 她皱了皱眉,搁下笔站起身,“我去通报一下。” 海薇儿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门,高跟鞋敲在走廊木地板上,声音渐远。 办公室安静下来。 西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面堆积的文件。 大部分是他这两天批过的调配单和出货记录,摞得整整齐齐。 但最上面多了一份没见过的东西。 他伸手抽出来。 不是单据,是一份指标文件。 抬头印着兄弟会的暗纹水印,下方盖着洛萨斯的签章。 内容很简短——关于引进新品牌牛奶,全面改善白鸦码头长短工的饮食、住宿和基础生活物资供应。 西伦翻到第二页,扫了一眼执行细则。 各区域由对应监工负责落实采购和分配,品牌自选,费用从码头公账里走。 也就是说,他手底下那帮苦力喝什么牛奶、吃什么面包,都由他拍板。 西伦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白苏伦牛奶。”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冒出来的。卡罗的超市刚恢复供货,正缺稳定的大客户。 码头几十号苦力每天的消耗量不是小数目,这笔订单砸下去,够卡罗吃半年。 顺手的人情,不做白不做。 他将文件收进抽屉,打算明天单独给卡罗送一份过去。 门被推开,海薇儿回来了。 脸色不太对。 “怎么说?“ 海薇儿站在门口,嘴唇抿了一下。 “你最好出去看看。” 西伦皱了皱眉,起身跟她出去。 走出仓库铁网的侧门,冷风灌进领口。 前方几十米外,一堆人围成半圈,煤油灯和火把的光在雾气中晃成橘红色的光团。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西伦加快脚步,靠近人群边缘,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外挤的工人。 “怎么回事?” 那人脸色惨白,上下牙磕得咔咔响。 “有熊!” 西伦松开手。 那人跌跌撞撞跑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河岸码头地带,还能有熊? 往前又走了十几步,从铁丝网大门进去,眼前出现绿色密林。 人群的缝隙中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穴很大,能钻进三四个成年人,边缘的泥土被刨开,翻出新鲜的褐色土层。 洞口前面,四五个人端着枪,枪口对准黑暗深处。 手臂在抖,枪管也跟着抖。 再往外一圈,几个穿着考究的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身材瘦高,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平淡。 西伦认出了他。 修锁。 白鸦码头的其中一位区督。 修锁的视线从洞口收回来,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监工,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 西伦看了眼左右,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佩戴铜章的监工走过来。 修锁指了指,让两人去另一边,然后将包围的人遣散。 两个人站成一排,面对修锁。 修锁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这件事,先不要通报出去。” 站在西伦右边的中年监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修锁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这只熊应该是冬天河水结冰的时候从对岸过来的,找了这个洞穴冬眠。” 他顿了一下。 “是一只低级异种。” 西伦和另一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异种。 不是普通的熊。 中年的监工脱口而出。 “修锁大人,我们把洞口堵死,不让它出来,再用枪......” “我进去试探过了。” 修锁打断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普通工具伤不了它,要干净利落地解决,需要多位区督联手。” 话音落下,西伦和中年男人面面相觑。 修锁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不怕告诉你们。”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刀背贴着砧板慢慢磨过去。 “当时码头外围的安保巡查是我手下负责的。这东西从对岸摸过来,在我的辖区里冬眠了一整个冬天。” 修锁停顿了一下。 “要是让尤里大人知道我犯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影响升迁。 这四个字比洞穴里的熊更有分量。 中年的监工小心翼翼地开口。 “就算我们不上报,这么多人围在这里看着,怎么瞒得住?” 修锁瞥了他一眼。 “只要熊死了,你们管好手底下人的嘴。我再安排人重新巡查一遍,补一份报告。”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这件事就过去了。” 第72章 修锁的威胁 西伦吞了口口水。 修锁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让他们跟着一起进洞杀熊,然后封口,把整件事抹平。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围观的工人又退了两步。 西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想进去。 低级异种,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 他连一阶受洗者都不是,在狭窄的洞穴里和这种东西正面碰上,胡椒盒手铳的铅弹能不能打穿它的皮都是问题。 但他也不太敢拒绝。 修锁是区督。 区督的权力比监工大得多,不是大一级的那种“多“,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丢掉铜章、滚回大通铺的那种“多“。 若只是丢了工作,倒也罢了,可是修锁的名声可不太好。 和他结仇的人,经常死得不明不白,虽然没有真相,但也让一些人对他敬而远之。 西伦的余光扫过另一人。 瘦高个子的中年监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下巴绷得死紧,一声不吭。 没人动。 修锁皱了皱眉。 “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跟我进去,协助围杀。那畜生不足为惧,只要你们稍加辅助,都会安然无恙。” 第二根手指弯了下来。 “第二,现在转身走。” 修锁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逐个碾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洞穴里又传出一声低吼,比刚才更近,更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中年监工的脸色比洞口的泥土还难看。 他第一个开口,声音发虚。 “修锁大人在,应该……没什么事。” 接着,他的眼睛转向西伦。 修锁也看过来。 西伦的手摸到腰后胡椒盒手铳冰凉的握把。 低级异种。 不是非凡异种。 修锁是区督,是一阶受洗者。只要他能扛住正面,自己两个人在旁边打辅助,理论上…… 理论上。 洞穴又沉闷地响了一声。 比起洞里那头可能有生命威胁的熊,修锁出来之后秋后算账的威胁,更加致命。 西伦吐了口气:“听修锁大人的!” 他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胡椒盒手铳,拇指扳开击锤。 修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过身,从腰间拔出一柄窄刃长刀,刀身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冷灰色的金属光泽,鲜红的血滴沿着刀刃滴答滚在地上。 “跟紧我。“ 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一个接一个没入洞口的黑暗中。 身后的工人们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风从灰水河方向刮过来,火把的火焰猛地歪向一侧。 洞穴的黑暗吞掉了最后一点光。 洞壁潮湿,空气浑浊,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 西伦捏紧胡椒盒手铳,枪管朝前,脚步极轻,踩在软烂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前方是瘦高个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 身后是修锁。 修锁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刃贴着裤腿,冷光一闪一闪。 “二三十步就能看见。”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开枪牵制,我会寻找破绽,一刀了结了那异种。” 西伦没接话。 低级异种。 不是他正面扛得住的东西。 到时候尽量跑得比另一个快,用枪牵制就好。 之前从厄马手下搜来的三把枪,他今天随身带了两把。子弹是在紫荆训练场半价买的,装了满膛。 除此之外,厄马那把银色短刀绑在右腿外侧,替代了原来那把锈迹斑斑的破烂货。 必要时,也能用。 洞穴越走越窄。 前方的嘶嘶声开始变大。 像是粗重的呼吸,又像是撕扯肉块时筋膜断裂的动静。 瘦高个停了。 西伦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 火把的光照到前方五六步远的地方。 一头棕色的熊趴在地上,两只前掌压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嘴巴埋在胸腔里,正在啃。 它听见了脚步声。 硕大的脑袋抬起来,下巴挂着一条肠子,小而灵活的黑眼珠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瘦高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苏贝尔熊!“ 西伦心头一沉。 苏贝尔熊。 这种熊的爪子极其锋利,连不少撕裂者都扛不住那一掌。 唯一的弱点是体型笨重,动作不够快,吃饱之后会更慢。 他盯着那头熊,看它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血肉。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熊的胸口有一道刀痕。 很深,皮肉外翻,血还没干透。 西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修锁手里的窄刃长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心里“咯噔“一声。 原来修锁之前单独进过洞。 和熊交了手。 熊受了伤,正在靠进食恢复。 而修锁回来叫人—— “它被我重伤了。“ 修锁的声音突然拔高。 “快开枪!杀了它!“ 瘦高个被这一喝激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举枪。 砰! 枪响。 铅弹打在熊的前胸。 那头苏贝尔熊连动都没动一下。 它放下嘴里的尸体,抬起一只前掌,从胸口的皮毛里扣出那颗变形的铅弹,随手丢在地上。 铅弹滚了两圈,停住。 西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熊的腹部。 砰! 这一枪精准得多。 子弹沿着刀痕伤口,嵌入腹部的软肉。 熊吃痛之后,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洞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它扭过头,小眼睛锁住了最近的目标。 瘦高个。 瘦高个还没来得及退后半步,熊掌已经伸过来了。 五根指头攥住他的枪管,轻轻一捏。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 枪管被捏成了废铁。 紧接着,另一只掌拍下来。 正拍在瘦高个的脸上。 没有惨叫。 一声闷响。 西伦的瞳孔猛缩。 瘦高个的头像被锤烂的西瓜,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一动不动。 身后修锁的声音炸开。 “冲上去!“ 西伦咬紧牙关,他终于明白了。 修锁受过伤,没把握单独杀死这头熊。 所以叫他们进来——当饵。 让监工们消耗熊的体力和注意力,他在后面找破绽补刀。 至于死几个人,不在修锁的考虑范围之内。 熊掌拍死瘦高个的那一瞬间,西伦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朝侧面翻滚了一下,背贴洞壁,拉开距离。 第73章 绝境的反击 修锁出刀了。 他的身法极快,窄刃长刀带着一道灰色的弧光,趁着熊拍死瘦高个后前掌下压、余力未收的间隙,一刀劈在熊的腹部。 刀刃切入皮肉,鲜血飞溅。 修锁没有停顿,在熊力量恢复之前将刀抽出。 苏贝尔熊的弱点就在这里。 它的力量恐怖,但每一次全力挥掌之后,会有将近一秒的间隙。 修锁抓住的就是这一秒。 他让监工进来当炮灰,自然也不是用枪牵制主意,就是单纯骗苏贝尔熊的攻击,然后趁机抓后摇。 苏贝尔熊勃然大怒,庞大的身躯转向修锁,根本没看蜷缩在角落的西伦。 四五百斤的凶兽和一个手持利刃的受洗者在狭窄洞穴里缠斗起来。 砰! 石壁轰轰响彻,地面落下簌簌灰尘。 修锁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落在熊出掌后的间隙里,但苏贝尔熊的生命力太强了。 腹部的伤口流着血,它却丝毫不减攻势,一掌一掌拍下来,每一掌都带着碎裂岩石的力度。 洞壁被熊掌扫过,碎石崩飞。 修锁一边格挡一边侧身躲避,刀锋上赤红色的气力流转,那是他身为受洗者的底蕴。 “你!” 修锁朝西伦吼了一声。 “用枪瞄准它脖子上方!” 西伦蹲在洞壁边,枪握在手里,声音发颤。 “修锁大人,子弹打光了。” 修锁身形一僵。 这人枪里子弹都没装满? 一只熊掌呼啸而至,修锁来不及多想,侧身一闪,刀背挡住半掌力道,脚下泥土被震得四裂。 “那你用搏击术牵制它!” “我来抓破绽!” 西伦没动。 “修锁大人,刚才被熊蹭了一下,腿伤了。” 修锁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年轻人是在消极怠工。 该死! 竟然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怒火从胸腔里翻涌上来,但熊掌不会等他发火,下一掌已经劈了过来。 修锁只能把满腔怒气全部灌注到刀上。 赤色气力沿着刀身蔓延,他不再保留,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砍在熊的旧伤上,不断扩大创口。 他咬着牙,发誓等杀了这畜生,就顺道把西伦的头也砍下来。 此件事情,反正都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鲜血从熊腹部涌出来,洞穴的地面变成了血泊。 苏贝尔熊的动作开始变慢。 修锁沉闷许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笑意。 他抓住了机会,赤色气力在刀身上爆发到极致,一刀捅入熊的腹部。 刀刃没入大半。 就在这一刻—— 砰! 枪响了。 隔着一头熊的身躯,子弹从另一侧飞来,精准地打在修锁的胸口。 修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绽开的血花,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握刀的手一松。 这一枪倒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却精准地打在心口,让他动作僵住一刹。 刀只捅进去一半,卡在熊的腹腔里。 苏贝尔熊发出一声怒吼,巨掌拍下。 熊爪嵌入修锁的肩膀,稍一用力—— 刺啦! 撕裂声响起。 西伦看过去时,修锁已经不成人形了。 熊的爪子上挂着碎肉和布料残片。 洞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头浑身是血的苏贝尔熊,慢慢转过头,黑色的小眼珠盯住了西伦。 西伦咬紧后槽牙。 熊的胸口插着修锁那把长刀,刀柄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它迈出第一步。 伤口被牵扯开,血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第二步。 更慢了。 西伦举起枪,集中全部精神。 视野收窄,呼吸停顿。 砰! 子弹打在腹部——和之前那一枪同一个位置。 分毫不差。 熊身子一晃,没倒。 西伦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种精密射击对精神的消耗比训练场上大了许多。 砰! 第三枪。 沿着前两枪的中枪单孔,钻了进去,嵌入伤口。 砰! 第四枪。 熊还在往前走。 每一步都更慢,血从腹部的弹孔里涌出来,和胸口刀伤流出的混在一起,在它脚下汇成一小摊。 六发打完,枪膛空了。 六颗子弹,打进同一道伤痕中。 西伦本还有一把枪,里面有一梭子子弹,但他已来不及拔枪了。 熊离他不到三步远。 它的喘息粗重而压抑,嘴巴张开,牙缝间的肉末和血沫混在一起,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西伦扔掉空枪,弯腰从右腿绑带上拔出厄马的银刀。 一刀捅过去。 熊抬起前掌,五根利爪合拢。 喀嚓。 银色的刀刃从中间断成两截。 西伦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半截刀柄脱手飞出。 但他要的就是这一下。 熊的掌力用尽,那一秒的间隙出现了。 西伦猛扑上前,双手抓住修锁那把插在熊腹部的长刀刀柄。 用力拔出。 刀刃从伤口里抽离的瞬间,血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苏贝尔熊发出这场战斗中最后一声嘶吼。 四条腿撑了两秒,前膝一弯,轰然倒地。 洞穴震了一下。 血从它身下漫开来,浸湿了西伦的鞋底。 它不动了。 西伦握着那把满是裂纹的长刀,喘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分不清哪些是熊的,哪些是别人的。 地上两具人形的尸体已经被熊掌拍成了烂泥,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修锁的刀攥在他手里,刀身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碎掉。 被苏贝尔熊的爪子拍过,这把受洗者的兵器也撑不住了。 那爪子的破坏力,远比他见过的任何武器都要恐怖。 西伦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大口喘息,摇摇晃晃来到熊的面前,将布满裂纹的刀捅进熊的腹部,保证它彻底死了。 做完这些,他刚要松口气,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道黑线从熊的尸体上升起。 极细,极快。 像一条活着的蛇,穿过空气,钻入他的胸口。 黑线钻进胸口的瞬间,西伦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爬过四肢,最后全部灌进了两只手掌里。 西伦低头看去。 手心一阵酥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要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但痒感不减反增。 五指根部的皮肉微微隆起,一层乳白色的质地从毛孔间挤了出来,速度不快,像被捂在土里的笋尖。 咔。 右手食指指尖率先裂开一道细缝。 一截弯曲的利爪从肉里钻了出来。 第74章 腐化之爪 骨质的爪尖泛着暗淡的象牙白,嵌在指甲的位置,比指甲长出近一寸。 紧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 左手同步。 十根爪子从十根手指里长出来,卡在骨节上,和皮肉连为一体。 西伦皱了皱眉。 心念一动。 爪子往回缩了半寸,随即整个没入皮肤底下,手指恢复原状,连伤口都没有。 他又动了一下念头。 爪子重新冒出来。 就跟那黑鳞天赋一般,看似是长出了鳞片覆盖在身上,实际上更多是一层黑色的鳞膜。 非知情者,只会以为是某种气力的运用手段。 这一次他仔细观察了整个过程。 不只是爪子。 伴随十根骨爪从肉里钻出,整个手掌膨胀了一圈。 手背上的筋络暴起,皮肤表层迅速生成一层厚实的肉茧,掌心和指腹的肉垫变得粗硬,摸上去像裹了一层老树皮。 两只手比原来大了近三分之一。 西伦翻了翻手掌,捏了捏拳头。 沉! 每一根指头都沉了不止一倍,关节活动的阻力也变大了,但力量的反馈极其清晰——像是把一双人手换成了一对缩小版的熊掌。 洞穴里还散着修锁留下的那把长刀。 刀身布满蛛网裂纹,刀刃卷了大半,但毕竟是受洗者用过的兵器,钢口远比普通铁器硬实。 西伦弯腰捡起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刀身中段。 稍一用力。 裂纹从夹持点向两端蔓延,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像踩碎冰面。 他加大手劲,尝试测试这爪子的威力。 咔嚓。 刀身从中间断开,两截残刃掉在地上,断口整齐,截面上的金属纹理被捏得变了形。 西伦盯着手中捏扁的那一小段刀脊,拇指上的骨爪在断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划痕。 他把碎铁扔掉,甩了甩手。 掌心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汇聚。 不是气力。 比气力更粗粝,更躁。 像有一团烧红的铁砂在掌骨之间打转,越聚越密,隐隐发烫。 西伦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骨爪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丝灰黑色的气焰,极淡,像刚点着的炭灰被风吹散。 他往前挥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攻击,只是试探性地甩了一掌。 一道灰黑色的爪浪从五根爪尖之间迸射出去。 气浪的形状和熊掌的轮廓一模一样——五道平行的弧线,中间略凹,两侧微翘,像一只虚化的巨爪凌空拍出。 嘭! 三步之外的洞壁上炸开一团碎石粉尘。 等尘土散去,西伦走过去看。 石壁上嵌着一个清清楚楚的爪印。 五道沟槽,深约半指,边缘的岩石被撕裂成锯齿状碎片,沟槽底部的石面发黑,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西伦伸手摸了一下沟槽边缘。 石头是热的。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爪印看了很久。 这个距离。 这个破坏力。 他想起了第一节课。 雷恩导师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气力外放,隔空拉断窗外树上的枝桠。 那是二阶撕裂者才有的本事——气力外放,远程打击。 现在自己一个连受洗都没完成的人,凭这副爪子,一掌挥出去,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在石壁上拍出了深半指的痕迹。 如果拍在人身上呢? 西伦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形的手。 厚实的肉茧覆盖整个掌面,十根骨爪从指尖探出,泛着冷白的光泽。 掌心残留着灰黑色的气息,像烧尽的余烬一样慢慢消散。 他的视网膜上闪烁起淡红色的数据流。 信息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排列成形。 【天赋:腐化之爪】 【来源:暗金苏贝尔熊】 【效果:腐化皮肉,阻止创口愈合;撕裂气力。】 【可消耗爪息迸发离体爪浪(使用后需消耗气血重新生成,生成周期十二小时)】 西伦把每一行字看了两遍。 腐化皮肉。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苏贝尔熊拍死瘦高个时的画面。 那一掌落下去,瘦高个的脑袋像被石磨碾过,整个人从肩膀往上全是烂泥。 修锁也一样,被爪子撕开之后,碎肉和布料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块是人、哪块是衣服。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蛮力。 现在看来不全是。 爪子本身带有腐蚀效果,撕开皮肉之后伤口无法自行愈合。 对普通人来说这一条没什么意义,反正一爪子下去人就碎了。 但对非凡者来说,这是要命的克制。 受洗者的皮膜坚韧,气力能短暂强化肌体,挨一拳掉层皮,歇几天也能养回来。 腐化之爪把这条路堵死了。 撕裂护身气力——意味着哪怕对方运转呼吸法硬抗,爪子也能破开气力形成的保护层,直接伤及本体。 再加上远程爪息。 西伦闭上眼,把三条效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近身一爪能破甲,远程一掌能碎石,伤口还不愈合。 这要是拍在一阶受洗者身上,铜皮铁骨也扛不住几下。 威力比枪大得多。 但不是没有限制。 十二小时。 用一次,爪子里的那股热流就得重新长,靠自身气血催生,整整半天不能用第二次。 西伦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骨爪缓缓缩回皮肤底下,粗厚的手掌恢复原本的大小。 掌心的肉茧褪去,指尖的裂口合拢,表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和之前一模一样。 谁也看不出这双手刚才长出过十根能碎钢裂石的骨爪。 西伦蹲下来,从修锁的尸体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洞穴。 两具尸体。 一头熊。 满地的血。 他需要处理这个现场。 ...... 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西伦坐在靠墙的硬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屋外走廊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声音有些熟悉,但他没有费神去分辨。 他在调整呼吸。 昨晚在洞穴里那场搏杀留下的肌肉酸痛,正随着每一次“铁壁呼吸法”的运转被缓缓压制。 胸口那道被爪浪擦伤的淤青,此刻正隐隐发热。 门把手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名身穿黑色双排扣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洛萨斯。 他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的老人。 西伦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洛萨斯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解开领口的风纪扣,显得有些烦躁。 他转头看向那位老人,语气随意:“尤里大人那边怎么说?” 老人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大人的意思是,修锁留下的烂摊子,暂时由你们四个分担。在新的人选到齐之前,业务不能停,也不能出差错。” 洛萨斯微微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意。 “这确实是尤里大人的风格。不问过程,不问死活,只看结果。”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随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洛萨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在桌面上顿了顿,并没有点燃。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西伦身上。 “你可以走了。” 第75章 下调,跑船 西伦微微一怔。 他在来之前,腹中打了几十遍草稿,构思了无数种关于修锁死因的解释,甚至做好了应对严厉审讯的准备。 但现在,那些准备全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多谢大人。” 西伦没有多问一句,再次躬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对了。” 就在西伦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洛萨斯漫不经心的声音,“明天早上,给我的办公室送一份报纸。” 西伦脚步一顿,转身点头:“是。” ...... 第二天清晨,圣罗兰城蒙蒙微亮。 西伦敲响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进。”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洛萨斯正坐在办公桌前吃早餐。 盘子里放着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软白面包,中间夹着厚厚的黄油、肉松和一根切开的图林根火腿肠。 这种精细的白面粉,在下城区是只有体面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洛萨斯拿起手边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印着“木蒙牧场”的标志。 西伦目不斜视,走上前将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圣罗兰报》轻轻放在桌角。 洛萨斯咽下嘴里的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指了指报纸:“念。” 西伦拿起报纸,展开头版。 “头条,女王陛下昨日巡视雾都,并在皇家广场发表关于‘帝国荣耀’的演讲……” 洛萨斯摆摆手,示意跳过。 西伦目光下移,落在版面中间的一则配图新闻上。 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隐约能看到巨大的机械轮廓。 “工业改革特别报道。帝国皇家科学院宣布,第三代蒸汽外骨骼装甲已进入实测阶段,代号‘移动堡垒’。据称,该装甲能让普通士兵拥有匹敌猛兽的力量,并将大幅降低对非凡力量的依赖……” 西伦念着念着,感觉洛萨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去,发现洛萨斯正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够了。” 洛萨斯打断了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钩子,死死钩住西伦的脸。 “对于昨晚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来了。 西伦心脏猛地一缩,但面部肌肉控制得极好,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他放下报纸,做出一副踌躇的样子,似乎在组织语言。 “修锁大人……对组织忠心耿耿。” 西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他没料到那头苏贝尔熊的实力如此夸张。那种力量,根本不是普通枪械能应付的,修锁大人棋差一招。” “那头熊,确实不一般。” 洛萨斯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那是少见的‘暗金苏贝尔熊’。” 西伦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洛萨斯似乎很有谈兴,或者说,他在借此观察西伦的反应。 “这种熊,外表和普通的苏贝尔熊没什么区别,但等到老年之后,它的皮毛根部会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这种异种在受伤发狂时,身体会分泌一种特殊的腐蚀性物质。” 洛萨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那种物质会让它的爪子带上腐败、枯索的气息,一旦被抓伤,皮肉、防护,甚至是护体气力,都会像遇到强酸一样被腐蚀。” 说到这里,洛萨斯顿了顿,目光幽深。 “甚至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暗金苏贝尔熊还能挥出离体爪击,隔空伤人,让人防不胜防。它是低级异种里,最难缠的几种之一。” 西伦静静地听着,藏在袖口里的双手却下意识地收紧。 离体爪击。 腐败气息。 这正是他昨晚从那头死熊身上掠夺到的天赋——【腐化之爪】。 原来这东西在非凡世界里,有着如此凶名。 “我们非凡者,面对这些怪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洛萨斯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所以才有了神秘学,才有了科技的力量。工业革命,让普通人穿上铁皮就能匹敌低级非凡者。而神秘学……”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则是让我们变成比怪物更怪物的存在。” 洛萨斯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兼修过教会流传出来的‘苦弱之术’?皮糙肉厚,抗击打能力很强?” 西伦心中一凛。 这是他在之前为了掩饰“铁壁呼吸法”带来的身体变化,故意放出的风声。 “是。”西伦低下头,“小时候遇到过一个流浪教士,学过一点皮毛,算是一些机缘。” “机缘?” 洛萨斯嗤笑一声,“在非凡道路上,些许机缘不足为惧,想要往上爬,光有蛮力是不够的,要背景,要资源,更要学会……站队。” 他拿起桌上的半根火腿肠,在手里把玩着。 “我的老上司是奇乐,一个很风趣的老头,现在总督防卫工作。你觉得,他比尤里大人如何?” 轰! 这句看似闲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西伦耳边炸响。 这是一个送命题。 奇乐和尤里,显然是组织内部两个不同派系的大佬。 洛萨斯作为奇乐的老部下,现在却在尤里手下做事。 这个问题,无论回答谁更好,都会得罪另一方,甚至会被洛萨斯当场抓住把柄。 西伦身体瞬间僵硬,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道:“两位大人功勋卓著,属下不敢妄加评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哈哈哈哈!” 洛萨斯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他把那截火腿肠扔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你小子聪明,你要是敢说奇乐大人的坏话,我现在就把你沉进灰水河里喂鱼。” 西伦暗暗松了一口气。 洛萨斯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光了牛奶,抽出餐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修锁死了,对我来说无所谓。” 洛萨斯靠在椅子上,眼神冷酷,“甚至,还是件好事。我可以把修锁管的地盘,换成我自己的人。” 他抬头看着西伦,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遗憾。 “可惜,你和尤里走得有些近。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我想用你,也不敢让你接触核心的业务。” 西伦沉默不语。 他知道,所谓的“和尤里走得近”,无非是因为当初提拔他的命令,是尤里随口下达的。 这种派系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来。 洛萨斯思索了一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样吧。” 洛萨斯做出了决定,“我把你调到跑船那边去,管五个水手,兼责一条短途货运线。” 第76章 多罗克暗爪功 跑船...... 西伦心里思索。 在兄弟会的业务里,跑船是公认的苦差事。 不仅要在灰水河上风吹日晒,还要面对水警的盘查、水鬼的骚扰,甚至是其他帮派的黑吃黑。 死亡率不低。 “怎么?不愿意?”洛萨斯挑了挑眉。 “属下不敢。”西伦立刻回答。 “这是职位下调,危险更多,但机会也更多。” 洛萨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果你做得还可以,能把这条线跑顺了,证明你的能力和忠诚,我以后还有机会用一用你。也免得修锁那边的老部下对你有意见,说我任人唯亲。” 说到这里,洛萨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森然的杀意。 “当然,要是你做得一塌糊涂……”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就把你调到修锁那群疯狗手下,让你和他们窝里斗个干净。” 西伦心中一片冰凉。 这是一场阳谋。 干好了,是洛萨斯识人善任;干死了,正好清除异己。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多谢洛萨斯大人栽培。”西伦深深鞠躬,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这次的事情,虽然西伦心里做了很多准备,还有伪装,但从没想过如此便是过去了。 至于职位下调,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要还活着,只要手里还有刀,哪里都是猎场。 “下去准备吧。” 洛萨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报纸,“这两周你先熟悉一下情况,两周后,正式的文件会发下来。” “是。” 西伦后退两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随着厚重的红木门缓缓关上,走廊里的冷风吹过,让他原本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掌。 在那里,蕴含着“暗金苏贝尔熊”的腐化之息的利爪,正随着他的心念,缓缓蠕动。 ...... 黄铜怀表的指针跳过九点半的刻度。 “咔哒”! 西伦推开了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大门,此时墙壁上的钟表,显示已经九点半。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大厅。 他刚从白鸦码头赶来,洛萨斯下达的跑船调令还没正式下发,这两周他必须把码头的交接工作安排妥当。 签完最后几份货运单,再打完表,时间已经耽搁了不少。 训练室里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费斯特光着膀子,正在角落里疯狂捶打着沙袋。 周围没人敢和他对练。 自从拜入“银枪骑士”奥尔德斯门下,费斯特的拳脚越发狠辣,普通的陪练根本扛不住他几拳。 听到开门声,费斯特停下动作。 他甩掉手上的汗水,转过头,面色有些古怪。 “雷恩导师让你过去。” 西伦脱下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晓得了。” 他点点头,把衣服挂在衣帽架上,换上练功服,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导师办公室。 橡木门虚掩着,西伦推门而入。 屋里的煤气灯烧得正旺,光线驱散了冬日的阴冷。 除了坐在办公桌后的雷恩,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白净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欧文。 西伦认得这张脸。 在雷恩名下的弟子中,这人的实力仅次于罗伯特。 但他极少来训练室,平时总是不见人影。 西伦走过去,在欧文身旁站定。 欧文偏过头,上下打量了西伦一圈。 只看了一秒,他便收回视线,随意地转头看向窗外,懒得再关注。 除了那个罗伯特,欧文不把雷恩导师手下的任何学员放在眼里。 西伦对此毫不在意,他看着雷恩,等待下文。 雷恩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你们两个,是我认为目前仅次于罗伯特的弟子。” 雷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平静,没有起伏。 欧文挑了挑眉,没说话。 雷恩看向欧文。 “欧文,你的性格太暴躁。” “这让你在面对更为沉稳的对手时,会心思浮躁,动作变形。这是致命的弱点。” 欧文扯了扯嘴角,显然不以为然。 雷恩转头看向西伦。 “西伦,你的悟性其实相当厉害。” “但资源供给,是你极大的短板。” “你只能利用最基础的秘药去熬炼身体,习练非凡能力。这会拖慢你的进度。” 西伦默不作声。 雷恩说的是事实。 雷恩站起身,走到书架旁。 “我虽然还能教你们一些搏击术。” “但在我看来,有更适合你们的能力需要去习练。” 他抽出一本红色的硬皮册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呼吸法和搏击术,是练习提升的两大基石。这是铁律。” “但在真正的战斗中,我们会运用更多的技艺。” 雷恩走回办公桌,将册子拍在桌面上。 “比如说,淬炼体魄的‘苦弱之术’。” “运转气力的‘引导术’。” “或者是特殊条件下运用的‘秘术’。” 他看着西伦,特意点了一句。 “比如,碎骨之拳。” “它可以称为搏击术,也可以称为秘术。” “警用搏击术有许多招式套路,讲究连招。但碎骨之拳其实只有一招。” “因为它发力距离短,打完之后有明显的僵直后摇,虽然很短,但在高手眼里,便显得有些笨重。” “这些限制条件,注定它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的。” “你需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而机会,需要适度磨砺经验。” 雷恩翻开红色册子,直接翻到第二页。 “这里记录的,是俱乐部里适合你们习练的进阶搏击术。” “我认为相比于我的那几种底牌,这上面的东西更适合你们现在的阶段。” 西伦刚打算上前一步看清上面的字迹。 欧文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册子扯到了自己面前。 他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条目,手指猛地戳在其中一行。 “导师,我选这个。” 欧文抬起头,语气笃定。 “多罗克暗爪功。” 西伦听到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好生耳熟的名字,是一门爪功么?” 雷恩皱起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欧文,你已经习练过一门主攻杀伐的搏击术了。” “而且以你的性格,恐怕驾驭不了这么暴躁的技艺。” 雷恩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 “我更推荐你练习防御性质的搏击术,补齐短板。” “或者,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专心练习呼吸法上,早日冲破受洗的门槛。” 欧文根本不听劝。 他把册子推回给雷恩,脖子梗了起来。 “导师不必劝我。” “这门搏击术,是非凡搏击术之下,威力最大,最厉害的技艺。” “我是一定要学的。” 欧文紧盯着雷恩。 “而且,我并不觉得我的性格有什么问题,我其实还挺和善的。” 雷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欧文,你听我……” 话没说完。 “导师!” 欧文拔高音量,强行打断了雷恩。 “我的性格没问题。” “我也认为我足够驾驭这门搏击术。” 他站直身体,微微欠身,语气却毫无退让之意。 “请让我选吧。” 第77章 欧文的忌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煤气灯的光焰跳动了两下。 雷恩盯着欧文看了片刻。 最终,他叹了口气。 “那好吧。” 雷恩不再看欧文,转头看向西伦,将册子推了过去。 “你看看。” 西伦低头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六七门搏击术的名字和简介。 雷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警用搏击术,只是最为基础的搏击术之一。” “它更多是用来强身健体,或者应对街头的普通人。” “面对同样的非凡者,你占不到什么优势。” “而碎骨之拳,必须在合适的时机释放,不能作为平常使用。” 雷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所以我建议。” “如果你有足够的钱,可以练习一门足够在非凡者之间对拼的搏击术。” 西伦若有所思。 他现在手头还算宽裕,而且,在面对苏贝尔熊的时候,他的确觉得手脚有些孱弱单薄。 “直接习练一阶非凡者的搏击术怎么样?”西伦问道。 雷恩笑了笑,放下茶杯。 “我没意见。” “如果你能驾驭的话。” 西伦伸手翻到后面第三页,这里记录着更高阶的技艺。 他的视线落在一门名叫“十字斩”的搏击术上。 这是一门剑类搏击术。 简介上写着:推荐一阶非凡者修炼,大开大合,撕裂重甲。 价格:30英镑。 价格倒还是其次。 西伦往下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修炼十字斩对于气力的要求极高,在受洗之前,几乎难以达成发力条件。 “受洗之前难以习练。” 西伦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买来不能用,毫无意义。 既然难以习练,价格又昂贵,那还是一步步练起吧。 他将书页翻回第二页。 相比警用搏击术更为进阶的搏击术列表。 第一门,东泰踢腿术。 讲究运用腿脚膝盖,进行残忍搏杀的技艺。 往下看,还有形形色色的踢腿术、擒拿术。 西伦的视线一路扫到最后。 最终,停在了欧文刚才指着的那个名字上。 多罗克暗爪功! 简介的字迹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观察暗金苏贝尔熊,演习此术。” “对于气力和体魄,有着非凡的运用。” “强横无比。” “需要领悟爪功奥妙,方可精进,极难学成,极难精进。” “威力极大!” 西伦的手指悬停在纸页上。 暗金苏贝尔熊! 昨晚在白鸦码头的地下洞穴里,那头将区督修锁撕成碎肉的恐怖巨兽,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用沾血的长刀捅进巨熊腹部时,那道钻进自己胸口的黑线。 “腐化之爪。” 西伦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只要心念一动,双手就能长出十根骨质爪子,掌心能喷吐出灰黑色的腐化爪息。 这门“多罗克暗爪功”,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别人需要去观察、去领悟暗金苏贝尔熊的真意。 而他,已经把这头熊的天赋硬生生掠夺到了自己身上。 西伦只看了两眼,便抬起头。 他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多罗克暗爪功”的条目上。 “导师,我学这个。” 雷恩看着西伦指着的地方,微微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对于西伦,他向来放心。 西伦性格沉稳,从不冒进。既然选了这一门,必然有其考量,学这一门也在情理之中。 站在一旁的欧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雷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雷恩竟然更看好西伦,而不是他! 自己刚才选这门暗爪功的时候,导师百般劝阻,甚至搬出性格缺陷来打压。 现在西伦要学,导师竟然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点头同意! 这算什么?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实在太小看人了! 欧文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两人。 雷恩根本没有理会欧文的情绪。 他合上红色册子,站起身,吩咐道: “既然如此,你们便准备好。” “下周一,去地下一层。” 雷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跟随俱乐部里的一位导师学习。” “那位导师,只是一名一阶非凡者。” “但他已经将这门‘多罗克暗爪功’,练到了大师层次。” 雷恩看着两人,解释道: “他是整个俱乐部里,最擅长这一门搏击术的人。” ...... 傍晚,训练室的人陆续散去。 西伦将练功服塞进布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扣好袖口。 费斯特还在擦汗,抬头看过来。 “走吧?” “你先回去。” 西伦拎起布袋搭在肩上,语气随意。 “我有点事,去卡纳维家一趟。” 费斯特愣了愣。 自从两人都在金鸡旅馆租了房间,每天傍晚几乎都是结伴回去。 费斯特负责抱怨今天被揍了多少拳,西伦负责沉默。 已经成了习惯。 费斯特张了张嘴,没问什么。 他看见西伦推开训练室的门,朝走廊尽头拐了出去。 费斯特站在原地,他拧干毛巾挂在脖子上,一个人走出了俱乐部大门。 街上的煤气灯刚亮,橘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很冷,费斯特缩了缩脖子,低着头,独自往金鸡旅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第二个脚步声。 白苏伦超市,后屋。 卡罗坐在桌子对面,认真地盯着面前的文件纸。 一份折了三折的文件被摊开在桌上。 卡罗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手指按住纸页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西伦端着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茶是卡罗泡的,劣质的碎茶叶,入口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看看。” “这份文件,或许能帮你跟渠道方谈判。” 卡罗没抬头。 他的眼珠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手指翻到第二页,停了三秒,又翻回第一页。 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不需要别人画重点。 卡罗的呼吸变得很轻。 这份文件上记录着白鸦码头的物资采购指标和供应商对接流程,上面盖着兄弟会的暗纹章。 这玩意儿对一个苦苦挣扎的小超市老板来说,等同于一块敲门砖。 卡罗终于抬起头,看了西伦一眼。 “我们正在跟白苏伦品牌对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份文件的作用很大。” “有这个筹码,或许能谈到一个不错的价格。” 西伦点了点头,没说话。 卡罗沉默了几秒,他把文件叠好,放在桌角,手掌按在上面。 他抬起眼睛,用平缓但认真的语气说道: “既然是生意,就得谈筹码。” 西伦微微点头:“你说。” 卡罗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西伦先生专心非凡,我想这东西对你比较合适。” 第78章 专家级呼吸法 “我原本为卡纳维准备了一份淬炼皮膜的鹿茸膏。”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蹲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深处,塞着一个黑色的扁盒子。 卡罗双手捧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个或许能让你满意。” “至于卡纳维那边,我会为他重新准备一份。” 西伦伸手接过盒子。 指尖触到盒盖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盒子不重。 但一股极其微弱的牵引感从掌心升起来,顺着手臂往胸腔里钻。 不是痛,也不是热。 更像是一种渴——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朝着这个盒子轻轻收缩,像干裂的土地闻到了雨的气息。 “鹿茸膏......一磅只能买到指甲盖大小的,传说对非凡者受洗阶段,效果极强的补药。” 西伦微微点头,满意地将它收进怀里,站起身。 “既然这样,我就走了。” “剩下的事情,让你们和码头那边直接对接。” 卡罗跟着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 “多谢你对我们家的照顾。” 西伦摇了摇头。 “只是交易。” 他拉开后屋的门,冷风灌进来。 卡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煤烟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收拾桌上的茶杯。 ...... 金鸡旅馆,三零二室。 西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一口长气。 肩膀卸下来,整个人松了。 他脱下衬衫扔在椅背上,走进逼仄的浴室,拧开水龙头。 温水冲在身上,冲掉一天的汗味和煤灰。 西伦闭着眼,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肩胛骨之间的肌肉一根一根地放松。 擦干身子后,他从床底摸出一个油纸包。 地龙的血。 深褐色的膏体,腥味很重,像是搅碎的泥土混着铁锈。 他挖出一块,均匀地涂在胸口和小臂上。 膏体接触皮肤,一股闷热的气息往毛孔里钻,肌肉纤维像被无形的手揉捏了一遍。 西伦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铁壁呼吸法。 气力在皮肉下流动,皮肤表面微微发烫。 他做了几个循环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盒子。 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团半透明的乳白色膏体,质地比地龙的血细腻得多,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鹿茸膏。 西伦用食指蘸了一点,涂在左手掌心。 触感温温凉凉的,像融化的冰在皮肤上淌开。 下一瞬。 视网膜深处的淡红色数据流剧烈跳动。 铁壁呼吸法的进度条猛地往前蹿了一截。 几个呼吸的工夫,跳了一格。 【技艺:铁壁呼吸法(熟练)】 【进度:479/500】 西伦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那层薄薄的乳白色膏痕,又抬头看了一眼悬浮在视野角落的进度数字。 不对。 地龙的血他用了一段时间,每天涂,效果已经很明显了。 但和这个鹿茸膏比起来,差距太大了。 西伦又蘸了一层,这次涂在两条小臂和胸腹。 膏体渗入皮肤的瞬间,全身的毛孔像是同时张开了嘴。 一股清凉的力量沿着经脉往四肢渗透,筋膜被温柔地撑开,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酥麻。 进度条又跳了一下。 精神极度亢奋。 他认真起来,将 西伦盘腿坐稳,双掌扣在膝盖上,闭上眼,全身心投入呼吸法的循环。 吸气。 吐气。 气力在体内翻涌,像一条被春水催动的暗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皮肤在收紧、在变厚、在向着某个临界点一寸一寸地逼近。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漆黑。 旅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西伦一动不动。 汗水浸透了床单。 整整一夜。 西伦的身体像一座不知疲倦的熔炉,气力在皮肉之间奔涌、灼烧、锻打。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流。 空气从鼻腔灌入肺叶,经过胸腔时被体温加热,再从齿缝间缓缓吐出。 肌肉在这种反复的吐纳中持续收缩、膨胀,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红晕。 像有一团火,闷在骨头里烧。 这种感觉,让西伦想起了最初练出气感的那一天。 那天他也是浑身发烫,觉得四肢里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每一根骨头都在嗡嗡地颤。 但今晚比那天更猛。 变化来得太快、太剧烈,快到他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皮膜在一点一点地增厚。 好像把两周的进度压缩到了一个晚上。 鹿茸膏的药力和地龙的血叠加在一起,像两把锤子,把他的身体当成铁砧反复捶打。 天色将亮。 西伦睁开眼。 浑身上下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衬衫贴在身上,能拧出水。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力量很足。 视网膜上,淡红色的数据流缓缓浮现。 【技艺:铁壁呼吸法(专家)】 【进度:0/1000】 西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专家! 呼吸法达到这个层次,意味着他已经具备了冲击一阶非凡者的基础条件。 理论上讲,他现在就可以服用霜狼药剂,尝试受洗。 成功率大概百分之十。 但没有人会去赌一成的概率。 大多数修炼者都会在这个阶段停下来,花大量时间淬炼皮膜、打磨体魄、积攒药材,把受洗的成功率提高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数字。 按照雷恩导师的说法,经过充分准备后,非凡者每次服用药剂的平均成功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三成。 听起来不算低。 但如果失败了呢? 药剂的反噬会损伤非凡者的皮肉,气力下跌,筋脉受损。 想要恢复到可以再次冲击的状态,少说也得大半年。 雷恩导师当年冲击了三次,才成功踏入一阶。 三次。 这意味着他在前两次都承受了失败的代价,又花费一年重新爬回来。 西伦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他现在有一个普通修炼者不可能拥有的优势——深红面板。 别人需要靠天赋和悟性去摸索呼吸法的极限,他只需要不断重复,用时间把进度条堆满。 专家级后面,还有大师级。 一般修炼者在专家级就可以冲击受洗了,那大师级的意义是什么? 更高的成功率? 还是受洗之后的进一步提升? 西伦皱了皱眉,没想明白。 呼~ 他站起身,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搭在窗框上,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赤裸的肩背上。 肌肉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整整一圈,皮肤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铜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铁锈。 “好像长高了......2cm左右。” 西伦转身看向窗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送煤的马车在远处慢慢走。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 旅馆大厅有一座老钟,但走得不准,有时候快十分钟,有时候干脆停摆。 每次出门都得靠估算天色来判断时间,遇上阴天就两眼一抹黑。 该买块表了。 西伦收回视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衣领立起来,铜章别在内侧。 他拉开房门,走进走廊。 风从楼梯口飘上来,带着旅馆厨房里煮燕麦粥的味道。 上架感言!!! “下午还要去吗?”浣请婉儿关心到,八月份的天就是那样的热。 陈强想反驳,但是无从反起,现在杨君怡不在,即使自己有十张嘴也说不过老爷子,只能选择沉默,拿起吴妈泡的茶喝了起来。 “知道错了就好,我这就不是内廊掉的,是那个遥远的绿洲掉的,,还有我发你一个视频,你跟罗仔帅鱼看,我估计你们很容易也能搞定的。”林杰一股脑儿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然后就把视频发给丁胖。 强大的力量再次朝着聂枫卷来,但被异火环绕的聂枫却是并没有像刚才一样,一进入范围就被强大的力量吹飞,身上火焰如同是顶着强风一样的蜡烛头一样,聂枫就咬着牙朝着前方走去。 “好汉住手!你们为的就是火眼狮骏罢了,我退出,你们放我离开吧!!”一击过后,老邢就连忙大声吼了出来。 直到城市管理者的经过然而,他们有的却已经死亡了四次,回到了冥界重生。 秦澜满不在乎,好似在他眼中,张家根本不值一提一样,价值比起来,都不如一阵清闲的日子。 此青龙正是曾浩所化,也是他梦中那一条异龙,只是此时翅膀并未伸出,已然收放自如。 瞬间便是觉察过来的白‘玉’萱,将对丰乐的担忧按压在了心头,轻咦了一声,双目一斤,眉黛轻蹙,仔细观察那龙凤斗气的变化。 而此时,幻族族长身影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刘懿旁边,探手袭来。 二人继续谈论了一会,对昆仑山倒是多了许多推测,只是这些推测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琦玉也是没有听清楚晓杰所说的话,便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同意了。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他是傅紫矜的弟弟,是阴山魔帝的儿子,那他的年纪,至少也有几千岁了。 就在这时,汽车突然开过一片荒坟地。远远的,我便看到了荒坟地里燃起的鬼火,心念一转突然轻轻的拍了拍叶凝的大腿。 “既然你有这个心,好,那就让你来吧。”见赵虎主动请缨,赵构也不阻拦,稍稍退后一步,将位置腾了出来。 见秦朗来了兴致,就连秦梦瑶也被吸引住了,连忙拿出手机,放在秦朗的身边录音。 姬天急忙唤出种种至宝戒备,当初奈何幡能够从诸圣手中逃脱,可以想见此幡的威能,只是姬天万万没想到到奈何幡竟然需要业力来催动。 这还不是在贬低后挖墙脚吗?先是展现出自己天眼师的实力,然后贬低有实力的人,当说的别人都信的时候挖墙脚,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个强大的能力者。 既然如此,无论魏太未来打算如何对付她,她也只能面对。注定了。 我猜苏倾城一定看出我了诡异的笑,不然他也不会一个白眼翻上天,对我表示无语。 凌溪泉目送着萧萧和沈方桥艰难的离开,撇了撇嘴,刚准备走进去,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元宝撇了撇嘴,“我们家公子是可以做状元的……”被温睿修暗暗横了一眼。 赵蕙和李振国来到了餐厅,点了香辣蟹和香辣虾。餐厅的厨师一会儿便把菜炒好了,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赵蕙和李振国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月光的余光散落在泛黄消弭的秋季,轻风拂面,空气中多了些暧昧不明的分子,两个各怀心事的坐在一起守望夜幕下得美好。 她抿了抿嘴,左手泄愤似的拍了眼前的手臂一下,一转身,发现叶清庭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些黑衣人盯着我,想要来把我怎么样,又忌惮着我身边的元笙棋。 那常自在一声冷哼,站立原地不动,只是身前冒出一阵青烟,乔威再一看人影,却青烟弥漫,常自在人影在青烟中消散不见。 有了这个能力,除了可以让九头蛇在参与大范围战斗中减少自己受到攻击的面积,还给许德拉带来了一定程度的便利。 “好险。”确定王晓然离开,不会再推门出,乔威这才淡然的松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胸脯。 区域消息:遗忘国度第一公会那年花开成立,现在正式开始招募公会会员,红杉镇的玩家可到镇上新月酒馆报名——枪出如龙。 柳絮有心帮忙,不过还有一丝清醒的欧阳川根本不领情:“你走开,叫王医生。”他才说完,门外听到动静的管家已经叫来了家庭医生王医生。 因为在他看来,古风根本不可能在一天内赚到八千积分,甚至一千积分都不可能。 而且这玩意可比核弹危险的多,只要失去了磁约束,立马就会接触到外边的正物质,产生巨量爆炸。 在我手上坚持不了一个回合,在你们手上,半个回合都坚持不住? 对于古风而言,布置一个困阵简直太简单了,简单到刘通和吴运两人看都还没看清,古风就已经把阵法就布置完了。 谢君天正在一处修炼,听到一道道玻璃破碎的声音,赶紧腾空飞起。 本来他还指望自己干掉了师父的对头,师父一收到风肯定就会带着人马过来,可此刻别人不仅没死,自己还被人活捉,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太初至尊的留影分身笑了笑,看起来的确并不在意太初圣殿的归属问题。 这是玄火,而且还是威力异常强大的玄火,不对,那白色火焰是什么来头,居然让我感受到了一股心悸的气息。 “晶,怎么了?”唐鹏发现常晶眼中闪耀着的泪花,提起眼皮看着她。 似乎在那安静下面隐伏着更为广大的什么,只是你从来都不能够弄清楚,弄明白。就像战士们自己豁上命地去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79章 立威,讲解爪功关窍 金鸡旅馆一楼餐厅,壁炉里的煤块烧得噼啪作响。 西伦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用叉子把燕麦粥和培根搅在一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咸香混着谷物的粗粝,热乎乎地滑进胃里。 便宜,管饱。 吧台后面,旅馆老板莫里正跟一个水手吹牛,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莫里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比灰水河 “还有人冲着混沌仙山来的吗?”苏炎觉得紫霞仙子的话有一定道理。 齐成帝面色一白,嘴唇哆嗦起来,竟然还有十二万的军士在京城?有这个武力镇压,谁敢反对池齐光做皇帝? 再一算那孩子的年岁,方蓁蓁怀上那孩子的时候,不正是她要给李阳挑侍妾那会儿? 霎时间,她那光滑而又白皙的额头,瞬间留下了鲜红的血液,手心和地面摩擦在一起,被挂掉了一层皮,头很头,手也很痛。 蒙枫看着楚乔点点头,楚乔将怀中的迷梦草交给蒙枫,蒙枫接过,揣进了衣衫,便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夺了大齐的皇位,英国公不会有二话,但要将大齐皇室鸡犬不留,他觉得做得太过了,很容易让人留下新皇杀心过重的印象,对一个新立皇朝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身为锦衣卫同知的李喻可不是一个普通人,除去他的官身之外,他还是一名修道者,并且还是一位道行十分厉害的人物。 她的拳头一点力气都没有,打在张水鑫的身上像是挠痒痒一样。只是挣扎幅度很大,让张水鑫一时没有抓住。 韩江话音刚落,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响,“谁?!”唐风大叫道。 虽然没有插手的权利,这个是当初蔺丛选择合作的时候就答应他的,弗朗西斯只等着不久之后让他惊喜的成品了。 只见大树守卫骑着黄金战马,连人带马高高跃起,手中的黄金长枪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便化作一道流星俯冲地面,砸在冲在最前面的三只蜥蜴人头顶。 闲不下来的二叔也在城里找了个轻松的木匠活,每天就打打家具。 好好的想一想——假如没有校长的话,那么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有机会去学校吗?我们有资格去学校吗?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学习新的东西?我们的生活会有改变吗? ps:这个防御不是游戏那种提高全身防御力,而是这个盾牌的防御力。 那就是弑神级的技能,还有和弑神级技能同等挂钩的“逆转乾坤”和“彷生泪滴”,以及权限高于神话级的传承技能,或许会不受“团结一心”能力的影响,无法借给其他人。 “美好的事物……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光影盯向鹿灵的眼神中附上了一丝玩味。 就像是弄出一个分身,一个填补他人漏缺的分身,12神经元的分身极为脆弱,幸好艾希并没有抵抗,反而自动让开了道路。 但不论是叶海还是图杨他们都领兵打过仗,立刻就能明白这种灵能的价值。 一边开始试探性投掷出手抛网企图将商人丧尸给控制住,可能因为商人丧尸除了技能以外并不算特别强。 其实这个高度也只是最多疼一下,根本用不上止疼片这种回血的药物,可是等姬俊成缓过来就不知道需要耽误多久了。 据他们所说,从内殿出来之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80章 爪功显威,破银甲纱衣 西伦抬起头。 第八组的人已经从木桩前退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方才只是在体内运转了一遍完整的诀窍,竟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 连忙起身,跟法伦一起走向木桩。 修瑟斯站在一旁,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看向两人。 “最后一组。” 微微点头。 “开始。” 师兄妹历练过程中被魔修偷袭,没有保护好师妹,让师妹陨落这种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吧? 如今的党派纷争,朝廷势力之间的倾轧,可比当时张太岳复杂的多。 苦笑一声,变成了正常模样。灵兽袋灵光一闪,大黄出现。大黄一出来,四处警惕,刚才老大说的那番话,让他不得心安。 任老夫人脸色阴沉的厉害,盯着邱意浓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整个凌迟了。 你不能指望一枚精灵蛋,能够在大海中,安然无恙的度过孵化期。 “那就提前多谢祝婶了。”温娴压下心里的想法,解释道,“辣椒是我在死亡岛上偶然发现的食材,吃在嘴里辣椒的,但很是好吃过瘾,还去湿气。等种成之后,给祝婶送一些尝尝。 第一部分区域摆放着不少单人床,就是那种类似医院的病床,还有一些休息椅。 好在骨折的位置很好,不需要手术,只需要打石膏固定修养就可以。 好在他们没有发现,天月正要像以前一样,悄悄离开。这时,看清楚了那男子身上的衣物,眼神微微闪动,脚步迟疑了下来,脑子里一下闪过当日和赵仙子闲聊的之景。 陡然间出现在人类城市,还是大学校园附近,苍炎刃鬼下意识地握紧了能量刃,警惕环顾四周。 若是王峰满足于目前的成绩,他自然是指不定被超越,甚至在族比之上狠狠的被王钟踩在脚底,所以,他现在必须不松懈的修炼,最好能够在这半个月之中突破后天七重,甚至……后天八重。 想到这些,云梦雪感到头好疼,她纠结的低着头,用力闭起双眼。 但是别人面前不虚底气,是马鹏积蓄了好多年的专业技能,他的那点动摇,在表面上还看不出来。 林阳一脸猥亵的模样,手搭着腰带,扭着屁股,一副你敢动手,我就脱的样子。 财主这才是商人们最大的关心,帅菽可是财主中的超越大财主,而且还不是一般般的有钱,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总之她的钱就是不完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正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究竟来者有何目的,下回接着继续。 对于这些行礼的场景在昆的记忆中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次了,春申也麻木了,点了点头就当是应下了。 “嘿嘿,这次捡到了好事情了。”王蛇嘿嘿一笑,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得意。 她一开口,严白虎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实际上,他都已经等了好几天了,就等着她开口呢。 莱耶斯必须对空间内的规则进行解析,才有可能找到漏洞来改写。 分属于周玄一方的太古大神们,早就已经得到他的传音,远离了这片恐怖的区域。 这威势惊人的一击,近在眼前,就在众人以为这一掌一定会击中紫金神龙的时候。 芯公主看着叶然,一脸格外的柔情似水,现在叶锋越长越大,身上的男儿气息越来越浓,稚气已褪去大半,枭雄之姿,渐渐展现。 第81章 临走前的安排;实战演练 他在心里快速复盘。 银甲纱衣的核心是“以柔克刚”。 气力织成纱网,弹性极强,能吸收并分散冲击力。 拳头越重,纱衣的缓冲效果越好,这就是碎骨之拳无法破防的原因。 当然,也有西伦和费斯特气力相近的缘故。 如果西伦已经是受洗者,这银色纱衣肯定无法抵抗他的碎骨之拳。 但爪 皇后看着娇俏的青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心中莫名的有些烦躁。 二猫和250聊的开心的时候,落尘到了家,落尘拍了拍二猫的喵臀,二猫一下就愣住了,看着落尘大吼了一句。 随着他们阵势形成,云尘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涌过来。 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和那家伙在一间屋子里一秒钟都呆不住,这人已经丧失了最基础的人性,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莫辰排除在道宗的队伍里。 “你……”罗雄骇然失色,甚至都有点害怕,这个秘密是天仙门隐藏最深的机密,也正因为这个秘密,他们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任何宗门的活动,才导致有资格进入108派的天仙门一直徘徊在九流宗派,没有半点进步。 张剑心中微微一怔,他每次炼丹,都是要求完美级,而这,源于曾经那位拿性命救过自己的老师。 “所以,这是你的底牌,是胁迫我不杀你的理由?”他对影子的话信了三分,虽然不曾见穆衡出手,的确是能感觉到穆衡的身体里心法存留的气息,这是门派的手段。 唐棠被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一个翻身从凤欺怀中落到地面,赶紧对木棉行礼。 在一声狂笑声中,青年男子身形一动,直接飞入了天尊皮袋之内。 岑劲在疗养院里一直呆到下午两点才离开,那人看着他从疗养院里出来,并没有打算回家,而是朝一条陌生的公路开去。 许是早就料到了,谢鸾因半点儿惊讶的感觉都没有,放下了帖子,便是想去看看谢琰。 像冰是睡着的水图这样的老人,在江湖上混了很长时间,经验丰富。他们马上就猜到了游戏技能是什么。他们嘲笑自己,因为他看到罗然的游戏技能甚至不在大厅里。 古代的妖怪很不明白现代科技吧,居然在抓到我的时候没没收我的手机,真是失策呢。 “不能有人闲着?没有远程攻击手段?”众人一怔,但紧接着,那铁牛双眼瞪得滚圆,咬牙切齿的看向了时如虎。 梅公主听我点出吴戈的名字,想来是信了,沉默了一会没言语,却传来暗暗的啜泣声。 魔王大概是没有想过和自己合作的人居然准备将自己吞噬,然后壮大自己的力量,怎么样他都不能便宜白鹤了。 苏哈眼皮跳起,不敢硬接,他双手握剑划出风墙之后,立刻策马避开,嘶吼的咆哮一声,周身斗气运转在手臂之上,一剑朝前斩去。 据随行的士兵回忆,龙格面对着气势汹汹的东陆人也曾在士军中袒露了自己的担忧,可他怕的不是野心勃勃的东陆人,而是忧心北陆的主人会仁慈。 “别胡说八道了,照我说的去做。”谢云康咬牙切齿。现在是什么时候?每一秒钟,他都要忍受额外的一秒钟的痛苦。如果你没事,你可以浪费我的时间,对吧?如果你有能力的话,给我一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