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后,我成了国公府主母》 第01章 既招惹了我,便只能做我的女人 隆冬腊月,御景园书房里却温暖如春。 李娴婉怯生生地看着将她搂在怀里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那个她当作长辈一般敬畏又害怕的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如一滩水一样虚软地侧坐在男人宽大的怀里,手臂软若无骨地搂着男人的脖颈,柔软的胸口抵着男人坚实的胸膛。 任由男人一手搂着她纤软易折的腰肢,一手捏着她小巧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只能直面于他。 “婉婉,你可想清楚了,既招惹了我,便只能做我的女人。” 裴景珩的声音若旷野中的声音从远处虚虚渺渺地传来,李清婉需要仔细思考辨别才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婉婉,好亲切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了。 在国公府,人们或叫她婉丫头,或叫她表姑娘,却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婉婉。 这也是李娴婉第一次听到裴景珩这样叫她,他之前从来没有称呼过她,而今却这样顺口而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乳名,好似他已经这样称呼她很多次。 若是在平时,李娴婉必然不敢与裴景珩直视,更别说应下这大逆不道的话语。 她一个太夫人捡回来的孤女,寄人篱下,怎敢妄想成为英国公府世子的女人? 可是此时她中了药,身不由己,脑子是木讷的,只有本能在四处喧嚣,她只看到裴景珩英俊的面颊,深邃的眉眼,还有那一张一合好看的薄唇。 一切理智在药物面前都丢失殆尽。 她只想亲他,只想紧紧地贴着他。 她甚至都不愿意在言辞上浪费一点点时间。 李娴婉躲开裴景珩指尖的钳制,更紧地搂着他,发出一声轻吟,似娇若嗔,声音娇娇软软,哪个男人听了能招架得住? 可是裴景珩毕竟不是普通男人,他偏偏抬高了下巴,躲过她热烈的亲吻。 李娴婉柔嫩温软的唇瓣只稍稍扫过裴景珩的下巴,能感受到那里生着细微扎人的短小胡茬,有些痒。 裴景珩身量高大,方才与李娴婉呼吸相接近在咫尺,不过是他弓着身子,顺着她的势,任她搂抱亲昵。想要避开她,只需直起身子,轻而易举。 李娴婉没想到他会躲开,嗔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明眸里不知怎的竟蓄起了水雾,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药物的作用。 美人在怀,又如此含情脉脉、娇柔可欺地看着自己,裴景珩就算再克制内敛,此时也不禁觉得口干舌燥,硕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和心里漾起热意来。 “想清楚了吗?嗯?”裴景珩的声音在一片旖旎的暖光中响起,尤其是那声带有磁性又温柔的“嗯”字尾音带着浓浓的蛊惑。 李娴婉想都没有想地“嗯”了一声,懵懂而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底里不禁抱怨裴景珩的拖泥带水,不是都说他处事素来雷厉风行吗?为什么这般拖拖沓沓? 她扒拉着裴景珩的衣服想要去亲他那两片唇瓣,可是却够不着,只好仰头去亲他的脖颈和大大的喉结,温热的气息尽数铺撒在他的肌肤上。 裴景珩渐渐卸去了坚硬的外壳,将她紧紧地箍进怀里,低下头去,任由她亲吻住他的唇瓣,感受着那份娇软。 她的动作生疏而笨拙,因为药物的原因又带着横冲直撞的迫切,把裴景珩的唇瓣都咬破了。 裴景珩愣是一声不吭,直到李娴婉尝到了血腥味儿,这才停了下来,看到裴景珩的嘴唇破了,还往外渗着血丝。 “对不住。”李娴婉说着向后移开了身子。 裴景珩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傻丫头。” 李娴婉脑子都是木的,甚至反应不过来这话语中的宠溺,任由裴景珩欺唇上来,先是浅啄细吻,然后便是密不透风的深吻。完全由被动占据了主动。 原来这才叫亲吻。 李娴婉闭上眼睛,任由他箍着自己恣意亲吻,被他箍住的地方甚至有些疼。 可是她好似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喜欢。 直到裴景珩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胸口去解她的衣衫,惊得她有片刻的清醒。 李娴婉抓住他作乱的大手,懵懂又胆怯地看着他,楚楚可怜。 “不愿意?”裴景珩身上和心上都在叫嚣,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明明中药的不是他,可是他比她还要冲动和放纵。 不过她要实在不愿意,裴景珩也不想迫她,毕竟他已然等了那么久。 李娴婉颤着声音,“我害怕。” “一切有我,不怕。”裴景珩说着低头亲吻她的脸颊耳根、脖颈=,让她一点点放松下来。 李娴婉将小手拿开,轻闭眼睑,黑密的睫毛无助地轻颤,正是因为有他,她才害怕。 不多时,李娴婉衣衫渐落,衣难闭体。 裴景珩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向书房里的内室走去。 裴景珩甚是勤勉,公务忙的时候就直接住在书房,所以书房里有他下榻的地方。 室外夜黑如墨,寒风萧瑟,时不时传来宴席上的丝竹之声,更显得夜晚静谧森然。 几个黑色人影在暗夜中搜索了半天,心惊胆战地向那个站在暗处、气急败坏的男人汇报。 “二公子,奴才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找到表姑娘。前面是三公子的院子,我们不敢进去。” 国公府的诸位公子不管是几房的孩子都根据年岁排序,裴景珩排行老三,裴朔排行老二,所以这样称呼。 裴朔眉头紧皱,目露凶光,面目狰狞。他当然知道裴景珩的院子不能进,裴景珩在官家面前很是得脸,而且这小子从小就闷坏,若是惹了他,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份儿。 可是他又实在不想因此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遂带着一众小厮向裴景珩的院子走去,远远便看到御景园的门口有几个便衣的护卫把守。 裴景珩担任枢密使的要职,身边随时都有一众护卫供他差遣。 裴朔带着一行人刚走近,便被护卫拦住。 一个小厮走上前说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瞧瞧来的是谁?这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有婢女偷了二公子的东西,我们要进去找找。” 这群人跟着裴朔蛮横惯了,起初说话很是不客气,但是看到对方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还有高大的身量,话说着说着便软了下来。 “没有大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御景园。” 第02章 国公府好事将近 “这里可是国公府,不是你们枢密院,少在这里撒野!”裴朔已然恼羞成怒,一把拨开身前的小厮,对那护卫大声呵斥道。 谁知那护卫分寸未让,身上反而增长了几分冰冷的感觉。 这份冰冷让裴朔瞬间看到了裴景珩的影子,他在裴景珩那里没少栽跟头,心中的惧意也慢慢爬上心头。 裴朔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可是又不想丢了自己国公府二公子的颜面,抬手指着对方的鼻子,满脸凶恶,“好,好,你很好,明日我便让你家主子料理了你!” 他说着便气急败坏地带着人走了。 到了远人处,裴朔怒火中烧,越发恶狠狠起来。“给老子仔细找,本大爷就不相信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李娴婉这几年长得越发标致勾人,他早已经心痒难耐,可是这丫头为人低调谨慎,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课业侍奉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极难得手。 这次他的人好不容易给她下了药,再便宜了他人,他想想就恨得牙痒痒,“若是找不到人,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众小厮知道裴朔素来暴虐冷酷、说一不二,遂吓得赶忙四处找人,可是又不敢闹出大动静,前厅正在举行三公子的接风宴,若是闹出动静来,他们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五十岁模样的男人从前院匆匆赶了过来,在裴朔跟前行了一礼,“祖宗,二老爷让您去前厅。” 二老爷裴清和是老英国公次子,也是裴朔的父亲。他知道裴朔素来胡闹,但是今日不同往日,裴景珩建功而回,族中长辈皆聚,若是此时闹出乱子来,二房必然因此颜面尽失,裴朔也会因此受惩罚。 所以当裴清和看到裴朔离开宴席有一阵子没有回来,便派人来找了,只是让小厮连叫几回都没有叫回去,便料想裴朔必然在做什么荒唐事,遂让自己的心腹——二院的管家亲自前来。 裴朔见此,只好怏怏地回去,只留那些小厮悄悄寻找。 不多时,裴朔便来到前厅,厅内甚是热闹,众人正听戏子咿咿呀呀地唱戏。他悻悻地坐在自家父亲身边,刚坐下,二老爷裴清和便给他一个严厉的眼神。 今日的接风宴是家宴,男女虽分席而坐,但是没有设纱帘遮挡,大家都聚在一处。裴朔向极远处的一个位置看去,那里空空如也,是李娴婉方才坐的地方。 裴朔的视线又嫌恶地落在裴景珩的位置上,此时那里也空空如也,他离去的时候裴景珩还在,这会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瞬间想起了什么,心内一片寒凉,若是李娴婉误闯了御景园,岂不是便宜了裴景珩? 但是他转念一想,心里又不禁心安了起来。御景园门口的护卫如此不近人情,他堂堂国公府二公子都进不去,李娴婉一个寄养在国公府的孤女哪里来的脸面进去? 更何况裴景珩素来不近女色,都到弱冠之年了,身边连一个通房侍妾都没有。若是裴景珩发现李娴婉中了药,裴朔都能想象得到裴景珩只会让人医治,李娴婉一根手指他都不会碰,半分不会被李娴婉蛊惑。 想到这儿,裴朔心内忽而冷忽而热,倒是希望李娴婉去了御景园,而不是误闯了别处便宜了他人。 一想到李娴婉此时可能在旁的男人那里宽衣解带,裴朔便气不打一处来,握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汇聚而来,裴清和恨铁不成钢,直接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裴朔差点叫出声来,咧着嘴吸了几口气,他十分肯定脚趾头都被自己的亲爹踹肿了。 就在这时,裴景珩的贴身护卫楼澈走了过来,低身在英国公裴望舒的耳边说了什么。 裴望舒点了点头,遂对一桌子的人说道:“珩儿有些公务要处理,让咱们不用等他。” 裴望舒是裴景珩的父亲,他作为嫡长子在老国公殁了之后,继任英国公爵位,在国公府说话很是有分量,再加上裴景珩很是争气,国公府里的人都看着长房的脸色行事。 果不其然,裴望舒话音刚落,便有族中长辈说道:“珩儿担任要职,定然比较忙,咱们不要耽误他的公务。” 其他长辈也跟着连连附和。国公府上上下下都仰仗着裴景珩,只有裴景珩越来越好,国公府一众人等才能越来越好。 只是这些道理有些人显然不明白,其中之一便是裴朔。 此时他暗自撇了撇嘴,同样是国公府的后辈,他离开一会儿他爹便催命一样催着他回来,生怕他坏了规矩,而裴景珩缺席却是为了正事。合着就他有正事,旁人就是游手好闲? 这边主桌上谈笑风生,对裴望舒极尽巴结。角落里姨娘们坐的地方也悄悄地议论着什么。 国公府规矩森严,即使家宴也严格按照辈分就座,主桌上坐着裴景珩和国公府的长辈,其他则按照辈分分别坐开。 李娴婉因为与国公府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且没有根基,坐在最偏的位置,与几个不得宠的姨娘坐在一处。 一个时辰前李娴婉声称身体抱恙退了下去,座位是空着的,不过,这样的小事也不会有人在乎。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与她说几句话都掉了身份,更别说与她坐在一处,几个姨娘自觉丢了身价,此时李娴婉离开倒显得识趣,所以并没有人在意她的去留。 这几个姨娘素日里最是多嘴多舌,此时坐在一处就跟一群鸟雀一般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当然她们也不敢抬高声音,只敢窃窃私语。 “看来国公府要好事将近了。” 另一个姨娘打趣道:“你这话说的,国公府哪天没有好事?” 自从裴景珩入仕以来,政绩卓著,短短几年时间,便升任了枢密使,位高权重,整个国公府也跟着水涨船高。 前阵子西夏不断在边界寻衅滋事,官家忍无可忍,派军迎战,但是却节节败退,迫不得已官家亲命英国公府世子裴景珩作为枢密使督战三军。 裴景珩到边塞不足两月,便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大败西夏,一时之间举国欢腾。 朝廷封赏若流水到了英国公府,昨日裴景珩返京,官家更是亲自设宴款待,并将其留宿宫中。今日才放裴景珩回了国公府。 国公府的公子们虽然眼红,对裴景珩却没有嫉妒,因为嫉妒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高高在上的人物,实在是没有必要。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说错话了,妹妹的意思是说国公府要办喜事了。” “你是说世子与和慧公主?” “和慧公主一直心悦世子,眼下世子又被官家留宿宫中一夜未归,明显是对世子非常满意,和慧公主又最得官家宠爱,怎能不成全和慧公主的心意?” “说的也是,若是世子成了驸马,那咱们国公府在京城的权贵中还有哪家能比得过?” “可不是吗?” “这下不知几人欢喜几人愁喽。”一位姨娘说着看向三房的那几个人。 国公府表面和气,私下里却暗潮涌动,明争暗斗,并不太平。 第03章 有我在,你又何须害怕? 国公府前院丝竹之声不绝如缕,在御景园也能隐隐约约听到。与前院的纷扰相较,御景园的书房内正是一片旖旎的春光, 李娴婉虚软地躺在柔软的榻上,背过身去,浑身汗涔涔,眼圈红润,眼角泪珠儿滚落,滑过带着红嫩色彩的娇滑脸颊。 裴景珩将软被盖在李娴婉的身上,将她自后拥入怀中。 李娴婉能够感受到裴景珩带着肌肉纹理紧紧箍着她的健壮臂膀,两人紧紧相贴。 李娴婉理智已经完全回笼,后悔莫及,她不敢转身,害怕面对那张英俊又让人望而生畏的脸颊。 裴景珩感受到她的异常,抬起头来,看向她白皙带着泪渍的脸颊。 “还难受?” 李娴婉面上一热,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方才裴景珩本来顾念她的身体,想要适可而止,是她勾着他的脖子,吻他…… 那时候的裴景珩眸子猩红,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她。 李娴婉只见过裴景珩克制内敛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好似一头野兽一般,看着猎物,恨不得把猎物生吞活剥了。 可是她当时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现在却怕的要死,不敢面对裴景珩,也害怕这样隐秘的事情被旁人知道。 “我想回去了。” 虽然现在是在夜里,但是在裴景珩的院子里呆着终究有风险,还是回到自己的院子才踏实些。 “先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送你回去。” 李娴婉抿了一下有些红肿的唇瓣,轻点下巴。 裴景珩将她紧紧地箍了箍,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甚是亲昵。 李娴婉很是不自在,不过许是太累了,没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直到外面远远传来的鸡鸣声将她惊醒,她猛地动换了一下,但是身上的不适瞬间传来,药物的后遗症还有昨夜的荒唐,化作了不舒服,潮水般地涌来。 李娴婉不觉闷哼了一声,惊醒了身边的庞然大物。 与李娴婉娇弱绵柔的身子相比,裴景珩相当魁梧健壮。一条胳膊将她往宽大坚实的怀里拢了拢。 李娴婉才发现自己一整晚都在裴景珩的怀抱里睡。 她没有往后看,但是就是能察觉到裴景珩已经醒了,而且正直勾勾地审视着她。 “我要回去了。” 天快亮了,若是被人发现,她和弟弟就都完了。 裴景珩松开了搂着她腰肢的胳膊,依旧躺在她的身后。 李娴婉暗暗舒了一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身上不着一物,只好拥被坐着,看着掉落在床边的衣物直发愁。 虽然她和裴景珩已然亲密无间,但是如此毫无避讳地坦诚相见,心理上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就在这时,身侧有了动静,裴景珩着了外衫,起身下床将她的衣服捡了起来,“脏了,我让人给你送身衣服来。” “不要!”李娴婉猛地抬起头来,便避无可避地迎上了裴景珩的视线。 李娴婉心跳若鼓,纤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衿被,好似整颗心整个人都落进那双若深井般漆黑的眸子里。 “这样会被人发现,”她移开视线,眼神躲闪,补充着说。 “我……” “我明白的,”裴景珩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李娴婉打断了,生怕裴景珩认为她会缠着他,“昨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不会缠着你的。” 李娴婉说完话,明显感觉到周遭静得可怕,而来自上方的那道视线却比冰霜还要寒冷。 片刻之后,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语气强硬不容人拒绝,“事情做下了便是做下了,谁都不可能改变,你我之间今后也不可能断了联系。” 李娴婉只感觉后背凉森森的,这件事情若是被太夫人知道,岂不是后悔救了她跟弟弟? 裴景珩何等尊贵,不只是在国公府地位尊崇,在朝中更是身居高位,炙手可热。 若是裴景珩与内眷私通有了污点,必定对他的仕途造成影响。 老夫人又会如何想她? 更何况,官家最宠爱的八公主和慧公主对裴景珩青睐有加,若是知道她与裴景珩私通,她跟阿书还能有活路吗? 见李娴婉一脸恐惧的模样,裴景珩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叫她如何不担心,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于裴景珩来说不过是男人年少轻狂时的风流韵事,而对于李娴婉来说则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的大事。 她心中一阵懊恼,若是称病不来宴席就好了,是她大意了,本以为已经攒够了钱,可以带着弟弟远走高飞,所以才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李娴婉想要穿衣服赶紧回去,可是裴景珩还看着她,虽然两个人已经做下了最亲密的事情,但是李娴婉还不能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穿衣服。 裴景珩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衫坐在床沿穿衣服。 李娴婉不做他想,在被子里穿好了衣裳,生怕晚于裴景珩,这样他就会转过头来了。 不过,是她想多了,裴景珩慢条斯理地穿衣裳,并没有要转头的意思。 李娴婉穿好衣衫,移到床沿穿鞋,一只修长的大手竟然将鞋拿起放在她的脚边,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另外一只手拿起一只鞋,要给她穿鞋。 李娴婉瞬间红了脸,心内慌张,向后缩着脚,怎么也没想到裴景珩竟然要给她穿鞋,他的形象实在与这样的事一点儿也不相干。 “别躲。”裴景珩说着仰起那张英俊到足以蛊惑人心的脸颊。 李娴婉竟然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到了温柔,她便不再躲了,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到那偏僻的小院。 与裴景珩的从容相比,李娴婉显得十分拘束紧张。 待穿好鞋,裴景珩站起身子,“我送你回去。” 李娴婉身子僵住,“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裴景珩素来树大招风,若是他跟着一起回去,她更难搪塞过去了。 “有我在,你又何须害怕?”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李娴婉一定会掂量几分,但是这话从裴景珩嘴里说出来,却无比让人信服。他是那种高不可攀又神通广大的人。 第04章 你我之间今后也不可能断了联系 李娴婉见裴景珩心意已决,若是再耽搁下去,天真的要亮起来,她只好慢吞吞地起身。 她动作迟缓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实在是身上不爽利,昨夜种种,终究在她身上种下了恶果。 李娴婉刚站稳,便落进裴景珩的怀里,他竟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裴景珩便抱着她向外走去。 一路上,李娴婉将脸埋在裴景珩的胸膛里,生怕遇到什么人。经过了一路的心惊胆战,好在平顺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李娴婉在门口挣扎着下来,裴景珩并没有阻拦,将她稳稳放了下来。 四周可见亮色天光,李娴婉抬手便要去敲门,可是院里的人若是看到裴景珩在,将如何是好?她只好不情愿地转过身子来,“多谢世子。” 催促他离开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是裴景珩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双黑色靴子依旧立在原处。 李娴婉顺着靴子向上看去,视线落在那双锐利的虎眸上,此时那双眸子也在凝视着她,里面好似藏了太多的东西,让人看不懂瞧不明。 当然她也害怕瞧出她承担不起的东西来,不敢去深究,李娴婉只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灼烧了起来,好在裴景珩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开了。 李娴婉左右看了看,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身敲门。 开门的是她的贴身丫鬟灵溪,“姑娘,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要给您梳妆吗?” 李娴婉寄居在国公府,需要事事看人脸色行事,卯时天不亮便要起床准备晨起请安。 “今日你歇着,我自己梳妆。”李娴婉说着走进门去。 昨夜她中了药,浑身难受得紧,灵溪便扶着她回院子,中途遇到鬼祟之人的追赶,两个人分道而行,这才短暂迷惑对方,让李娴婉得以脱身。 李娴婉对此甚是感激,在如履薄冰的国公府感受到了丝丝暖意。一直以来李娴婉都谨小慎微,除了灵溪,不敢与人交心。 经过昨夜李娴婉虽然感激,但是仍旧不能完全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灵溪,高门大户中,最多的便是是是非非,她一个外来的孤女,行差踏错便会招来祸患,也会连累阿书。 眼下看来,灵溪对于她的彻夜未归并没有任何疑惑,李娴婉方才准备好的措辞竟都没有用得上。灵溪显然是被人嘱咐了什么,而下这个命令的人很可能就是裴景珩。 来到内室,李娴婉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妆容,微弱的灯光中可见红肿的唇瓣和凌乱的发丝,一看便会让人想入非非。 李娴婉不觉心惊肉跳,方才她如此模样示人,灵溪的反应依旧是那么淡定,淡定到不可思议。 李娴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怀疑,她怀疑灵溪便是裴景珩的人。若是灵溪真是裴景珩的人,李娴婉对于裴景珩的行为,愈发费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灵溪放下热水,便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自外关好。 李娴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地掀开脖颈处的衣衫,脖颈和锁骨处落下了几处桃花瓣状的红色痕迹,昨夜种种,就好像一场梦,真实又不真实。 “事情做下了便是做下了,谁都不可能改变,你我之间今后也不可能断了联系。” 裴景珩的声音好似依旧在耳畔传响,话里话外的意思让李娴婉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内的想法愈发坚定:她必须尽快带着阿书离开国公府。 而另外一边,裴景珩送李娴婉回去之后径直去了英国公的书房,有些事情他要尽快去处理,以免夜长梦多。 彼时天刚亮。英国公因为要上早朝,已经起来梳洗,管家见裴景珩来了主院,赶忙迎了上去,“世子。” “父亲起来了吗?” “已经起来了,老奴这就命人去请国公爷。” “有劳。”裴景珩说着进了书房,自有小厮将门帘打开。 管家待厚重的帘子落下后,吩咐一边随侍的小厮,“快去主屋请国公爷,就说世子来了。” 世子刚从边塞回来,父子俩多日未见,定然有很多事情要跟国公爷商量,耽搁不得。 吩咐好了小厮,管家招呼廊下的婢女,“去把醒酒汤和吃食端过来。” 醒酒汤和吃食是一早备下的,为的就是国公爷上朝之前用一些,世子来了,刚好也可以一起用一些。 主屋内,英国公夫人周氏正在服侍英国公梳洗,便有丫鬟禀报世子来了。 英国公夫人将擦脸的汗巾递给英国公,“珩儿没有这么早来给你请安过,定然是有什么急事。” 英国公甚是赞同,擦了几把脸,便去了书房。 进入书房内便看到裴景珩已经起身迎了过来。 裴景珩向英国公行了一礼,“父亲。” 英国公托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行礼,然后站远了些对他上下打量,满脸慈爱与自豪。昨日裴景珩回来后便与长辈们各种寒暄,英国公都没有仔细看看他。 裴景珩长相十分出众,面如冠玉,五官精致立体,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硬朗,也不失男人的刚毅。 国公府这些年渐渐没落,直到国公府出了裴景珩这样的人物。 他自小聪颖,三岁能诗,九岁能武,而今虽然只有弱冠之年,但是却屡立奇功,多次破获京城的要案不说,还破获了江南盐税案,声名鹊起。因为有他,让日渐没落的英国公府变得渐渐炙手可热起来。 这让英国公如何能不自豪?更何况英国公自成婚后一直无所出,眼看着老二老三家都添了子,只有他大房人丁单薄,备受非议,好在苦熬了几年之后他和英国公夫人才有了裴景珩,自己面上可算有了光,而且裴景珩确实争气,不管是在课业上还是为人处世上一直都是让人望其项背的佼佼者。 “黑了也瘦了。”虽是短短一句话却满含父亲对儿子的深情,“路上可还平顺?” 父子俩各坐了一把太师椅,中间隔着一张窄桌。 “还算平顺。” 正在说话间,管家带着仆人将醒酒汤和吃食端了上来。为了给父子俩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管家带着仆从放好吃食后都退了下去,将房门自外关了个严严实实。 父子俩边用饭边说话。裴景珩将在边塞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尤其是在朝野中比较敏感的几件事情都跟自己的父亲一一道来,以免在朝中与官家和朝臣相处的时候踏入陷阱,惹来祸患。 眼下官家年岁已高,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党派之争尤其严重,各方势力勾心斗角、权势倾扎,一步错便是步步错,更需谨慎行事。 第05章 让她做个通房 英国公听着自家儿子说话时心思缜密、顾虑周全,倒比他这么做父亲的强上百倍,将国公府的重担交到裴景珩的手中,他真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 待事情交代完,裴景珩起身向英国公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躬身礼。 英国公甚是疑惑地看着裴景珩,“珩儿,你这是怎么了?” “父亲,儿子今日前来要向您请罪。昨夜儿子宿醉而归,宠幸了一名女子。” 英国公听到前半句,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连裴景珩都没有办法解决的大事,若是裴景珩都没有办法解决,他又哪里有能力去解决? 但是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英国公悬着的心稳稳当当落了地,他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说像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面,就说寻常的有钱的百姓家,男人三妻四妾也很正常。况且裴景珩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宠幸一个女人再正常不过。 之前裴景珩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他和周氏还以为裴景珩有什么断袖之癖,毕竟弱冠之年还没有亲近女色,实在是匪夷所思。眼下也算是放下心来。 “那女子是何人?”英国公问道。 “祖母从外面带回来的李娴婉。” 英国公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李娴婉是谁,“婉丫头?你怎么会和她?她不是跟野儿……” 他说着便停了下来,自从婉丫头来了国公府,一直都是老七裴昭野和婉丫头走得近,怎么珩儿跟她扯到了一处? 随着府中的公子小姐逐渐到了适婚的年岁,大家都害怕婉丫头和裴昭野出什么乱子,所以商量着尽快把婉丫头嫁出去,前几日周氏还给她提起过,真没想到与婉丫头出乱子的是自家儿子。 “你打算怎么办?”英国公试探地问道。 “先养在房里。” 英国公闻言舒了一口气,他也不是没有血气方刚过,真害怕裴景珩会一时冲动娶了李娴婉,或者是抬李娴婉为妾室,到时候没有办法跟八公主交代不说,能够嫁给他们国公府的必定是高门贵女,不能什么样的女人都嫁进来。 好在裴景珩对李娴婉也没有多喜欢,没有被冲昏头脑,要不然也不会只让她做个通房。 不过,只是做通房这件事情也比较难办,李娴婉虽然是太夫人从外面领回来的,与国公府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是国公府上下毕竟叫了李娴婉表姑娘好几年,若是与裴景珩在一起,便是触犯尊卑风化的禁忌。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那些眼红裴景珩的人定然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裴景珩就会落得个仕途尽毁、身败名裂的下场。国公府也会面临宗法追责、舆论反噬,国公府好不容易获得的尊荣也将消弭殆尽,后果不堪设想。 英国公说道:“珩儿,不若把婉丫头送走,再给她一些钱财补偿,国公府毕竟对她有恩,料想她也不会乱说话。” “不可,”裴景珩态度坚决,“纸终究包不住火,若是把人送走,到时候事情败露,再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终究是后患无穷,不若把她留在身边。” 英国公闻之,深觉言之有理,“依你的意思……” “今日起我便把人接进我的院子,若是有乱嚼舌根的,我自会料理。” 英国公见裴景珩已经思量好,且见识过裴景珩的铁腕手段,“也罢,你也到了年岁,身边是应该有个女人照料了。” “祖母和母亲那里……” 国公府其他的人都好应付,只太夫人和周氏那里恐怕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毕竟周氏这些天还想着给李娴婉安排婚事,却没想到婚事没安排出去,李娴婉倒是跟自己的宝贝儿子搅和在一处了。 “为父自会去说,你放心。” “多谢父亲。” 裴景珩在英国公的那里又耽搁了一会儿,便出了书房,贴身护卫楼澈跟了上来。“启禀世子,七公子一回来便去找表姑娘了。” 裴景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楼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暗藏锋芒,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微微眯起眼睛,下颌线条紧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楼澈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后背一凉,心道,七公子这次刚外调回来,岂不是又触了某人霉头。表姑娘可是世子的心头肉,岂容他人觊觎? … 李娴婉今日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虽无珠翠环绕,更无金银点缀,却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那清丽脱俗的容颜,便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梨花,不施粉黛而自生光彩。 梳妆过后,李娴婉便带着灵溪向国公夫人的院子走去。她刚拐上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便从斜旯里窜出一人来,把主仆二人吓了一跳。 裴昭野的目光牢牢锁在李娴婉身上,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婉儿,我回来了。” 李娴婉向后退了一步,对他行了一个见面礼,“七公子。” 裴昭野知道李娴婉在国公府举步维艰,总是循规蹈矩,也害怕自己唐突了她,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遂向后退了一步,保持合规合矩的距离。 “婉儿,离开的这个把月我已经想好了,我今日便要向祖母求娶你。” “不可。”李娴婉吓得脸都白了。最近太夫人和英国公夫人正在给她寻找合适的人选把她嫁出去,就是害怕她跟府中已经成年的公子出什么乱子,若是裴昭野这么一闹,不正证实了那些不好的猜想? “难道你真的要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人?”裴昭野急切地说道,他一回来便听说了府中要给李娴婉说亲的事情,想要向太夫人求娶,但是又害怕李娴婉会因此生气,便想着提前给她通个气儿。 但是无论李娴婉的态度是如何,都挡不住他求娶的决心。况且他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他要是想做的事情,必然能够做到。 李娴婉拒绝道:“七公子,我跟你没有可能,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咱们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可能?” “我不喜欢你。”李娴婉不知道把这话对他说了多少回,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进去过。 “那你喜欢谁?” 第06章 表姑娘已经有了意中人 李娴婉僵在原处,脑海中不知道怎么就蹦出裴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写字的情景,那时候她刚入国公府两年,陪着太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太夫人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裴景珩,于是一行人就去了裴景珩的御景园,便穿过大开的窗子看到裴景珩坐在书案前写字,芝兰玉树,正所谓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裴景珩笔尖一顿,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李娴婉的眼底。那双眸子清冷如霜,又似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李娴婉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垂下眼睫,只觉得脸上发烫,再不敢与他对视。 “婉儿,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我?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裴昭野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李娴婉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懊恼,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会想起那个人。 就在李娴婉不知道如何脱身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七公子,三公子找您。”楼澈说道。 裴昭野是三房嫡子,在国公府一众兄弟中排行老七。 “三哥找我何事?”他眼下可是有要紧事要办。 楼澈说道:“七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裴昭野不敢忤逆了裴景珩,只好看向李娴婉,“婉儿,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必然将婚事办得特别隆重,绝不委屈了你。” 李娴婉看着裴昭野的背影,秀眉紧蹙,这一个个的是怎么了,昨夜刚招惹了一个,今晨又有一个找上门来。 裴昭野来到裴景珩的住处,有小厮拿出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来。 “七公子,这是三公子在外面给您带的礼物。” 裴昭野愣在原处,本以为裴景珩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却没想到是这样小的事情,亏得他来时一路忐忑,以为又闯了什么祸事,三哥要对他训导一番。 裴昭野泄劲的同时还有一阵懊恼,他本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李娴婉分说,眼下再追过去已是不能,只能明日再找机会了。 李娴婉来到周氏院子的时候,正碰上周氏从拱形门楼里出来,旁边陪侍的还有五小姐裴清芷,也就是国公府长房嫡女——裴景珩的亲妹妹,只比李娴婉短一岁,此时正挽着自家母亲的胳膊,一脸清淡地看着李娴婉。 裴清芷与李娴婉的关系并不好,她有别于国公府的其他小姐,并不是嫉妒李娴婉的美貌,也不是瞧不起她的出身,而纯粹是因为她亲哥裴景珩的关系。 虽然哥哥跟李娴婉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是裴清芷就是觉得哥哥对李娴婉与众不同,比如说在家宴的时候哥哥会看似无意地看向李娴婉,而且给国公府的诸位小姐买礼物的时候,也会给李娴婉一份。 给李娴婉买礼物倒不是令她生气的地方,关键是她有好几次撞见哥哥送给李娴婉的东西有别于其他国公府小姐,给李娴婉的东西总是精致得很,比给她的东西还好。 这如何让她不义愤填膺? 她可是哥哥唯一的亲妹妹啊,他怎么能够如此胳膊肘往外拐? 周氏见到李娴婉也神色淡然,作为国公夫人,操心着国公府各种事宜,若是没有国公夫人的威严,如何能管理好国公府上上下下,权衡好个中利弊? “你既然来了,就随我一道给太夫人请安吧。” “是。”李娴婉说着,待周氏、裴清芷和两个近身嬷嬷走过去之后,才跟了上去。 今日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二房凤氏还有三房徐氏也带着一众小姐来给太夫人请安,乌泱泱一屋子人。 国公府的公子们倒没有见到一个,年长的公子已经有了公职,年岁小的公子则需要一早去学堂里读书,所以来请安的都是一众夫人小姐。 起初大家还是闲聊几句,很快话题便扯到了议亲上,国公府的小姐们除了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出嫁,只有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已然到了说亲的年岁,其余的小姐们年岁都比较小。 三小姐是二房庶出,在说亲上不用特别重视,但是四小姐是二房嫡女,五小姐裴清芷更是英国公嫡女,后两位小姐的婚事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务必要重视。 一屋子的人你来我往交谈着,氛围很是活跃。 李娴婉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旁人说话时她或是赔笑,或是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她十二岁带着弟弟进了国公府,在国公府的这四年,为了生存下去,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顺势而为。 事不关己的事情总是容易让人开小差,李娴婉很快便开始神游,她想到自己在学堂里的弟弟,还有自己偷偷开的营生——一家颇有特色的伞坊。 伞坊的生意比起上个月更有起色,赚的钱也越来越多,钱已经攒得足够多了,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就可以带着弟弟离开国公府,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有自信,即使离开国公府,她手里存的那些钱,也够她和弟弟生活得相对惬意一些。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那张瓷白的脸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恬淡而美好的光晕里。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撞上了一道刺人的目光。那目光来自二房嫡女、国公府排行第四的四小姐裴云萝,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讥诮与轻蔑。 李娴婉只觉得心头一凉,仿佛被人从云端拽回了尘世。方才那片刻的欢愉如泡沫般消散,眼前只剩冰冷的现实。 目光所及是不远处灵溪担忧的神情,主子们相聚一堂,丫鬟们需要在角落里随侍,只有主子们招呼才能上前。 此时她脸上写满担忧,却爱莫能助。 四小姐裴云萝酸里酸气地说道:“看来咱们这位表姑娘已经有意中人了,某人要失望喽。” 这句话虽然没有言明,但是其中的深意再明显不过,三房徐氏气得狠狠瞪了她一眼。 可是她也不能说什么,怪只怪自己那个混账儿子裴昭野,他从来都把对李娴婉的喜欢放在明面儿上,从来不加遮掩,即使李娴婉明确拒绝了他很多次,他依旧对李娴婉很上心。 坐在李娴婉身边的二房三小姐裴霓裳偏头过来低声说道:“婉儿,祖母问你是否有意中人,若是没有意中人便要大夫人替你留意一些人家。” 裴霓裳与李娴婉的关系并不好,她同别的国公府的小姐一样嫉妒李娴婉的美貌,瞧不起她的出身。 但是在诸位长辈齐聚的情况下,她极愿意塑造识大体明礼仪的形象。毕竟这样的形象有助于得到长辈们的喜欢,从而有助于她觅得如意郎君。 李娴婉落落大方起身,款款施礼,“回禀祖母,婉儿没有意中人,只是近日家中远房叔父来信,希望我跟弟弟能够去柳州继承父亲留下的产业。”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李娴婉并不想在京城说亲。 李娴婉本就想找一个公开的场合说出这件事情来,眼下这个机会正好,既可以推脱掉婚事,还能够争取离开国公府的机会。 第07章 请求离开国公府 三夫人徐氏闻言,赶忙说道:“回到自己叔父身边确实好,周围都是亲朋好友,生活得也习惯,确实比京城好。” 她恨不能李娴婉立刻从眼前消失。那丫头十二岁初到国公府时,瘦小得可怜,活像只没吃饱的麻雀,哪像个十二岁的姑娘。 记得那天,她牵着弟弟的手可怜兮兮地站在角落。姐弟俩灰头土脸的,活脱脱两个小叫花子,眼睛里满是警惕,像两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唯独李娴婉那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黑得发亮,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难怪老夫人一见就喜欢,这丫头天生就长着副讨人喜欢的机灵相。 最开始野儿总是喜欢找李娴婉的麻烦,徐氏并没有在意,李娴婉和李雁书虽然被称为表小姐和表少爷,但是毕竟是捡来的低贱玩意儿,与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欺负了也就欺负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娴婉长得越来越水灵、越来越出众,裴昭野看她的眼神也就变了,还扬言要娶李娴婉为妻,从那时候开始徐氏便如临大敌,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拐了去。 她生了两个闺女,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儿子这才重拾了当家主母的款儿,让那几个妾室乖顺懂事了些,不能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毁了自己和儿子的前程。 素来与三房不睦的二夫人凤氏笑道:“柳州再好也是穷乡僻壤,哪里有京城过得自在?再者众人都知道太夫人把婉丫头姐弟俩二人带到京城享福,眼下再把人放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国公府小家子气,帮人还帮个半截,挣得了好名声之后,又把人给赶了回去。” 徐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就因为太夫人偏疼了三房一些,二房便处处跟三房作对,也不想想多一个人便多一个吃白食的,对国公府有害无利。 李娴婉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二夫人误会了,柳州那里只有叔父一人,自听说家父殁了之后,他便四处寻找我跟弟弟的下落,最近才与我们取得联系。原来家父早前曾经在柳州与叔父一起经营了一处营生,叔父年事已高,对家父及我们姐弟觉得亏欠,想着给我们交接了营生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柳州并没有认识我跟弟弟的人,必然不会费一番口舌。” 徐氏倒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竟然会替自己说话,但是她丝毫也不领情,李娴婉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只是捎带着给她解了围。 二夫人看到徐氏得意,心中不快,面露不甘,狐疑道:“竟有这样的好事?” 李娴婉并不想跟二夫人争口舌之快,看向为首的太夫人,行了一礼,“还请老夫人成全。” 太夫人满脸慈爱,斟酌着说道:“若真是如此,确实是一个好去处,只是你跟书儿阅历尚浅,万一遇到歹人便不好了,还是要弄清楚对方的底细。” 李娴婉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如此孤身又漂亮的女人,国公府里又都是刚成年血气方刚的公子们,留在国公府难免不会出乱子,打发了出去也好。 太夫人继续说道:“等珩儿回来,我让他派人去趟柳州查看一番,这样我也放心些。” 李娴婉又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说着便坐了下来,心中惴惴不安。 正因为是裴景珩去查,她心中才不爽利,他若不想放她走,便只管说那远房的叔父不可靠,她便走不了。 只是男人素来都图新鲜,得手了便不知道珍惜,更何况裴景珩素来洁身自好,昨夜又并不是他所愿,他应该也害怕被自己缠上,没准儿,裴景珩巴不得促成她离开国公府呢。 若真是那样就太好了。 可若是裴景珩有旁的打算或食髓知味,不愿意放她离开呢? 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边还有一个身体羸弱的弟弟,而裴景珩是什么样的人物,汴京乃至周边几个州县没有不认识他的,这样的大人物,不是她能攀扯得起的。 更何况照国公府里的老爷公子来看,即使洁身自好的大老爷英国公除了正妻之外,还有两个妾室,二老爷和三老爷更是妻妾成群,这些大人物们哪里会从一而终? 裴景珩在这样的环境中侵染,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又颇受和慧公主的青睐,身边的女人自然是数不胜数,若是不放她走,对她也只是一时兴起,还有偷来的刺激罢了,他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曲终人散,她终将像废弃的手帕被丢弃。 所以李娴婉要赶在她跟裴景珩见不得光的事情败露之前逃离国公府,要不然她跟弟弟会下场凄惨。 若是她也就罢了,如何让她那苦命的弟弟再被她连累,跟她受苦? 很快随着交谈的深入,李娴婉的事情便被抛在了脑后,她倒乐得其成,最好没有人想起她来才好。 就在众人说话间,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太夫人,大家都起来向英国公见礼。 英国公笑着走到太夫人身边,“母亲,您今日看着精神好了很多。” 太夫人这几日用饭没有胃口,所以总是显得蔫蔫儿的,今日倒是有些红光满面的意味来了。 “这都是托了婉丫头的福,这丫头这几日总是到我这里给我熬些暖胃的粥,我这才感觉好了些。” 英国公抬眼望向厅堂角落,目光落在静立一旁的李娴婉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未曾留意的姑娘。往日政务缠身,府中这些琐事他从不曾放在心上,此刻仔细看来,却发现李娴婉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 她低眉顺目的模样透着几分乖巧,举止间又带着几分娴雅,倒是个知书达理的。英国公暗自思忖,这般品貌性情,放在珩儿身边伺候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娴婉能够感受到自太夫人夸了她之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看了过来,她不禁在心内叹了一口气,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只是想要回报太夫人的救命之恩,所以在她跟前尽心侍奉,没想到却因此招惹了是非。 第08章 那便静候佳音了 英国公对太夫人说了几句体己话,几个伶俐的早已从英国公的神情中嗅出了端倪,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过片刻,便有人率先起身告退,其他人也顺势跟着告辞。 英国公没有阻拦,只对周氏说道:“夫人留下。”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厅堂便只剩下太夫人和英国公夫妇了,连廊下的丫鬟们也都识趣地退到了院外。 众人很确定英国公这是有紧要的事情要说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免猜想起来。 李娴婉也随众人离开了厅堂,便看到在她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上,二房的三小姐裴霓裳和四小姐裴云萝,还有三个二房的庶出小姐在那里等着。 裴云萝是二房嫡女,那些庶出的小姐们自然上赶着巴结,毕竟自己的婚嫁事宜都掌握在二夫人凤氏的手里。 灵溪看到那几个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担忧地说道:“姑娘,要不咱们先去别处吧。” “人啊最是恃强凌弱,今日若是退缩了,往后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李娴婉素来安守本分,从不与人争锋,却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是有人欺上门来,她必会挺直腰杆,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分寸。 此刻她领着灵溪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却在距离裴云萝一步之遥时,被一个庶女横身拦住。李娴婉脚步一顿,目光越过那挡路的庶女,直直落在廊柱旁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裴云萝慵懒地倚着朱漆廊柱,下巴高高扬起,眼中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刻意的挑衅。那副姿态,活像一只炫耀羽毛的孔雀,偏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演一出好戏。 “你如此这般巴结祖母,难不成是为了让祖母给你觅一个好姻缘?” 李娴婉说道:“若是为了如此,我便不会请求离开国公府了。” 裴云萝斜睨了她一眼,“马屁精讨人嫌。以后不允许你在祖母面前献殷勤。” “太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回报她的恩情。” 裴云萝一把拨开了前面挡着的庶女,冷声说道:“听你的意思,是不听我的话喽,你可知道不听我的话的下场?” 李娴婉不为所动,不卑不亢地直视回去,“上次的教训恐怕四小姐已经忘记了吧?” “你敢?!”裴云萝脸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记得上回找李娴婉麻烦时的情形——明明两人连衣角都没碰着,可回房后却浑身奇痒难忍。那种钻心的痒意让她整夜辗转难眠,抓得皮肤都渗出血丝来。 整整三日,她身上都布满了红肿的疙瘩,连期待许久的赏花宴都只能推辞。那些精心准备的衣裙首饰全白费了,一想到这事她就恨得牙痒痒。偏生找不出半点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心里早就隐隐怀疑,自己的病跟李娴婉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于抓不到把柄。此刻听李娴婉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果然是她在背后捣鬼。 可这桩旧事早已时过境迁,况且当初确实是她先欺负人在前。若是现在翻旧账,以李娴婉那伶牙俐齿、扮猪吃老虎的本事,非但讨不着便宜,只怕还要被她反咬一口,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李娴婉向前迈出一步,裙摆微微晃动,眼神坚定如霜。“我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若是四小姐执意要为难于我,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裴云萝的气势顿时萎靡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慌乱间,她一把拽过身旁低眉顺眼的庶女,咬牙切齿地命令道:“你!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那庶女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浮现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那庶女深知李娴婉的手段,她连二房嫡女裴云萝都敢暗中算计,她们这些出身卑微的庶女在她眼里更是不值一提,若真与她作对,只怕要吃大亏。 她正踌躇不决时,李娴婉忽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听闻四小姐最近正在议亲?若是此时传出四小姐仗势欺人的事,这名声怕是不太好吧?“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听得裴云萝心头一颤。 裴云萝环顾四周,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她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背后乱嚼舌根,本小姐就让她尝尝割舌头的滋味!“ 李娴婉闻言轻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四小姐何必动怒?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您今日这般作态,传出去怕是要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名声,更会被人说您这个主子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你说是不是?” 裴云萝的神色明显动摇起来,眼神闪烁不定。李娴婉见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四小姐若当真这般容不下我,不如干脆将我逐出府去。这般一来,你也省得日日见着心烦,岂不两全其美?“ “你、你当我不敢吗?“裴云萝猛地抬起头,白皙的脖颈绷得笔直,声音气得微微发颤。 李娴婉轻轻拂了拂衣袖,目光平静如水,“那便静候佳音了。“说罢,她从容地侧身绕过裴云萝,带着灵溪翩然而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裴云萝也嗅到李娴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恨恨地啐了一口,“狐媚子。“不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么?如今这世道讲究的是门第出身,美貌反倒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儿,说不准还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子。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自己的亲哥哥裴朔。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不是早就对李娴婉垂涎三尺了吗?怎么还磨磨蹭蹭不下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狐媚子嫁个好人家?她裴云萝可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裴云萝狠狠跺了一下脚,向母亲凤氏的院子走去,母亲最是手段了得,对她又极尽宠爱,她若是开口,母亲一定会把李娴婉赶出去的,想到不久之后李娴婉会像一只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国公府,她想想就开心。 余下的二房庶女们立在原处看着裴云萝负气而走的背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好看向站在一旁的三小姐裴霓裳,她一直都是众姐妹的主心骨。 “三姐,眼下可如何是好?” 裴霓裳说道:“咱们各自回去吧,此时追上去,你们四姐必然会把火气撒到咱们身上。” 众庶女点了点头,在丫鬟的陪同下各自散去。 裴霓裳转身离去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裴云萝所在的方向。她眼中那抹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神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仿佛冬日里最凛冽的霜雪凝结在眼底,带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与先前判若两人。 第09章 偏不能让她如愿 灵溪跟着李娴婉向她们居住的小院走去,她疑惑地看着李娴婉的背影,以前府里小姐欺负人的时候,表姑娘也会回击回去,却从来没有说出让把她赶出府去的话。 看来表姑娘真是铁了心要离开国公府,想到这里,灵溪的眉头不免皱了起来,她一方面担忧表姑娘若是走了世子该怎么办,另外一方面又担忧自己,若是表姑娘走了,她又该去服侍谁,没有比表姑娘这样性情好又宽以待人的主子了。 “灵溪,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府一趟。”李娴婉说完,听到身后没有人回话,转过头来,看到灵溪皱紧眉头,陷在自己的心思里。 她不觉停下了脚步,“灵溪,你怎么了?” 灵溪这才从跑神里回转过来,赶忙说道:“姑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我要出府一趟,你去安排一下。” 寻常的钟鸣鼎食之家,府中的小姐想要出府一趟必定要经过嫡母的同意,需要有家中的女性长辈陪同才行,国公府更是规矩森严,想要出府一趟很是困难。 但是李娴婉不是那种走寻常路的人,起初在国公府前两年里,她恪守本分,想要出府看学堂里的弟弟的时候,便会去请示太夫人,然后要经过很繁琐的规程才能出府,而且出府也不能太久。 后来随着年岁变大,李娴婉便开始替自己和弟弟的出路考虑,想着若是在国公府继续这般下去,自己和弟弟的命运只有任人拿捏的份儿,于是便想着在外面寻一些出路。 她擅长丹青,便会画一些画作让人去卖,后来又发现卖伞比较赚钱,便攒钱开了一间伞坊,她还亲自给伞坊画伞面,她画的伞面很好看,伞又做得别致,所以生意便慢慢做开了去。伞坊里除了出售雨伞、青凉伞,还会售卖她的画作,两样生意相辅相成,铺子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好。 随着生意做开,李娴婉出府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她想要外出的时候,除了正儿八经地请示老夫人,还有就是偷偷摸摸出去。 人啊,只要有钱总是能想出法子的,这里不得不说灵溪很是得力,她院子里的宋嬷嬷也总是能打好掩护,再加上她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分低调,大部分的时候府中的人也总是想不起她来,这倒给了她出府的便利。 “是。”灵溪说着便去安排了。 李娴婉回到自己的院子,宋嬷嬷给开的门,她没有看到灵溪的身影,“姑娘,灵溪这丫头又跑哪里去了,怎么让您一个人回来?” 李娴婉进到院子,才低声说道:“我要出府一趟,她去安排了。” 灵溪和宋嬷嬷对她还算尽心尽力,一来是她从不苛待下人,二来也会给她们一些小恩小惠,所以她们两个用起来还挺得心应手的。 李娴婉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对跟着的宋嬷嬷说道:“你去忙吧,有事情我叫你。” “是。” 李娴婉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细软和衣物,期待着不日就能离开国公府。今日出府,除了去铺子看看,她打算去看看书儿,给他提前通个气儿,以免临时走的时候,他一时接受不了。 … 四小姐裴云萝气鼓鼓地来到自己母亲凤氏的屋子,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彼时凤氏正在交代仆人一些事情,见到自己女儿来了,凤氏使了个眼色,那仆人便低眉顺目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四小姐生气了?”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死爹没娘的低贱丫头?” 凤氏瞬间便明白裴云萝说的是李娴婉了,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听裴云萝这样称呼那丫头了。凤氏打开香炉的盖子,拿起镊子放了一块香粉块儿进去,又把香炉严丝合缝地盖上,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早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何必跟那丫头一般见识,也不怕自降了身份?眼下是你说亲的关键时候,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儿耽误了你的婚事。” “我不管,”裴云萝坐到凤氏身边,搂住她的胳膊摇来摇去地撒娇,“母亲,求您了,您赶紧想法子把那个死丫头赶出府去,我看她一眼就心烦。” 凤氏不为所动,只抬手拍了拍自家姑娘的小肉手,“云儿,你不能意气用事,得从大局出发。这两年徐氏特别害怕那丫头跟老七做下什么荒唐事,巴不得那丫头离开国公府,我怎么能够让徐氏如愿?她想要那丫头离开,我就偏要让那丫头留下来膈应她。” 凤氏的眼中含着笑意,满是算计。 裴云萝坐直了身子,“母亲,您不知道,上次害我浑身长痘,三日都没有出门,错过赏花宴的便是那死丫头,不把她赶出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那丫头说的?” 裴云萝重重地点了点头。 凤氏狐疑,虽然她知道李娴婉并不像表面上伪装的那么简单,但是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蠢话。“她是怎么说的?” “她威胁我说上次的教训是不是忘记了,这不就间接承认上次我生病是她下的手吗?” 凤氏闻言,抬起皓腕,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家闺女的额头,“你这孩子,人家说上次的教训又没有说哪一次,可能是你父亲或者是我,亦或者是你祖母罚你的时候,都有可能。” 凤氏不觉在心中感慨,她出身高门,从小在阴谋算计里长大,也算是老谋深算,怎么就生出了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一个是裴朔,好色荒唐,还有就是裴云萝单纯又一根筋,脾气是一点就着,要不是由她苦苦撑着,这两个玩意儿不知道被旁人算计多少回了。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仅有五岁的小儿子裴彻身上,裴彻在国公府的公子们中排行十八,瞅着是个聪明伶俐的。 裴云萝愣在原处,她怎么就没有想到,亏她还受了李娴婉的威胁,早知道她亲自教训她了。 “云儿,你以前是讨厌那丫头,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要把她赶出府去的话,今日是怎么了?” “那死丫头挑衅我,说有本事把她赶出府去。” 凤氏脸色沉了沉,自己的闺女在外面受人欺负,作为睚眦必较的她如何不生气?“那丫头这是在拿话激你呢,看来她是真的想出府,她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让她如愿,你说是不是?” 第10章 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裴云萝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一道清泉浇透了心扉,整个人豁然开朗。她用力地点着头,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凤氏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云儿,你放心,这口恶气母亲替你出。“ 裴云萝眼睛都亮了,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你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那丫头不是也在说亲吗?那为娘就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凤氏看着裴云萝期待的面庞,继续说道,“前几日你姨母还着人递话来,说幽国公府的九公子死了夫人,想要再续娶一房,我本想着把霓裳给嫁过去,眼下这么好的亲事还是留给那丫头吧,能够成为国公府的儿媳也是她的造化。” “幽国公府的九公子?“裴霓裳低声自语,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关于这位公子,她倒是略知一二。幽国公府确实家底丰厚,坊间传言其财富足以匹敌国库,只可惜子孙不肖,不仅没出什么像样的人才,反倒出了个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排行第九的张世荣。 这张世荣的名声简直臭不可闻。整日里不是泡在烟花巷陌,就是干些强抢民女的勾当。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还有十分龌龊的癖好。据说是因为那方面不行,便专门以折磨年轻女子为乐。幽国公府的后门几乎夜夜都有裹着草席的年轻女人的尸体抬出,都是被他活活折磨致死的可怜人。 不仅如此,这人嚣张到连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都敢下手,这些年光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就折了五六个在他手里。 这般恶名在外,谁家有待字闺中的姑娘,都远远地避着他家走,生怕被他瞧上。 裴云萝觉得这个方法行不通,“母亲,李娴婉很是得太夫人的喜欢,太夫人怎么会舍得让她嫁给那登徒子?” “你懂什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太夫人为了一家子未婚女眷的前程也会逼着李娴婉嫁过去,到时候能有她的好日子过?” 凤氏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这招棋下得着实精妙。 既能替女儿出了这口恶气,拔掉李娴婉这根扎在眼里的刺;又能借机攀上幽国公府的高枝,给裴朔铺条锦绣前程;最要紧的是能挑拨老七和幽国公府的关系,到时候徐氏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工夫在府里跟她作对? 这一石三鸟的计策,在她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一想到李娴婉日日被暴虐折磨,裴云萝想想就畅快,不过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来,“那个讨人厌的李娴婉收拾了,可是我也不想便宜了裴霓裳。” 裴霓裳生得比她标致,待人接物更是圆滑周到,无论是学堂里的功课还是闺阁里的针线活计,样样都出挑得很。家中长辈提起她总是赞不绝口,就连那些平辈的兄弟姐妹也对她另眼相看。 这般情形下,她这个正经二房嫡出的姑娘反倒被比得黯然失色,每每想起便觉得心头窝着一团火,烧得人又气又恨。 凤氏出言安慰道:“傻孩子,裴霓裳的婚事捏在我这个嫡母手里,在上京城里找一门不合适的婚事还不容易,到时候把她低嫁了,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裴云萝闻言,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搂着凤氏的胳膊,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娇声说道:“我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那还用说?” … 寒风呼啸的郊野,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戴着竹编斗笠,在漫天飞雪中策马疾驰。天刚破晓时便阴云密布,待到正午时分,细碎的雪粒终于簌簌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空旷的官道上回荡着有力的马蹄声,铁蹄翻飞间溅起晶莹的雪沫。 一行人行至一处幽深的林间小道,为首的汉子突然收紧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 身后众人皆身手不凡,几乎同时勒马止步,动作干净利落。积雪覆盖的林间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那戴着斗笠的领头人静立雪中,宽大的斗篷下只露出刚毅的下巴线条。他身形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忽然抬头望向天空,几乎同时,密集的箭雨破空而来。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见寒光一闪,长剑已在手中。剑锋舞动间,箭矢与飘落的雪花一同坠地,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痕迹,再无半点声息。 刹那间,身后几道人影凌空跃起,如鹰隼般扑向四周的古树。 只听得树枝剧烈摇晃,随即传来几声闷哼与惊呼。几名黑衣人从树冠间重重跌落,身躯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覆雪的地上。 殷红的鲜血从他们身下渗出,与洁白的雪交融,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色溪流。 几乎在同一时刻,更多的黑衣人从隐藏处现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将为首之人团团围住。 这些杀手个个身手不凡,刀锋所向皆是致命要害,每一招都透着狠辣决绝的气势。 不过,比起被他们围攻的男人,这些黑衣人简直不堪一击。还未等他们靠近,凌厉的刀光闪过,便一个个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那男人的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往往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对手就已经命丧黄泉。刀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却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转眼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便以黑衣人的全军覆没而告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将士们见局势已定,纷纷收刀入鞘,迅速聚拢到为首之人的身旁,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世子。” 裴景珩看向一侧的男人说道:“薛大人那里有危险,你让玄甲司的人前去接应。” 裴景珩上朝之后,先去了一趟枢密院,然后便去军营处理公务,在途中遇到了截杀。 “是。” 马蹄声如雷般炸响,男人矫健的身影已翻身上马,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裴景珩勒紧缰绳,率领着余下将士,在呼啸的寒风中策马疾驰,直奔军营而去。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将方才的血腥厮杀尽数掩埋。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在这片苍茫的密林中归于沉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那呼啸的北风,还在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第11章 如此纵容、如此不计原则 裴景珩带着一行人来到军营,早有几个将领在军营门口等待。他们远远看到裴景珩的身影往前迎了数步,待裴景珩行到跟前,跪下行礼道:“启禀枢相,将士们已经集结完毕,只等您检阅。” 裴景珩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便由几个将领陪同着向军营走去。 军中将士无不对裴景珩肃然起敬。他虽然是文官出身,实则武艺精湛得令人咋舌,怕是连军中顶尖的武将都要甘拜下风。更难得的是他运筹帷幄的本事,短短两个月间,竟将一场必败之局生生扭转。那排兵布阵的章法,那料事如神的智慧,让将士们惊叹不已。这般人物,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朔风如刀,漫天飞雪簌簌落满校场,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积雪没踝,寒气砭骨,可偌大军营之中,竟无半分萧瑟之气。 点将台高筑于风雪中央,台沿积着薄雪,朱漆早已被寒风吹得发暗。裴景珩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银狐裘氅,墨色玉带束得腰身挺拔,立于高台最前。风雪扑打在他眉目间,落满肩头鬓角,他却纹丝不动,身姿如崖间孤松,清峻凛冽,自带一股慑人威仪。 他指尖轻按在覆雪的石栏上,眉目沉冷,眸光扫过下方万千甲士。只这一眼,漫天风雪似都为之一滞,整座校场静得只剩呼啸风声与落雪之声。 “将士——听命!” 中军传令官一声大喝,穿破风雪。 下一刻,甲叶碰撞之声骤起,铿锵如金石相击。万千士卒齐齐抬首,铁甲上落满白雪,却个个腰杆笔直,如铁铸石雕。长枪如林刺破风雪,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霜雪沾缨,刀锋映寒,每一双眼睛都亮如寒星,不见半分瑟缩。 “遵枢相令!” 齐声呼喝如惊雷滚地,震得空中飞雪乱颤,声浪直冲云霄,压过呼啸北风。士卒踏雪列阵,步伐齐整如一人,雪沫飞溅,铁蹄踏碎坚冰,气势如虹,悍不畏死的血气直冲九天。 裴景珩立在高台之上,狐裘被寒风卷得翻飞。他望着眼前这支浴雪而立、气吞山河的雄师,薄唇微抿,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一身执掌兵权的沉肃威严,与这漫天风雪、万里疆土,融为一体。 待阅兵完毕,裴景珩带着主要将领来到帅帐,便看到楼澈在那里等待。 裴景珩对身侧的将领说道:“你们先进去,我稍后就来。” 将领们领命,走进帅帐。 楼澈方才还站在远处观望,见裴景珩身边终于没了旁人,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他压低声音道:“世子,属下已命人将二公子仗势欺人、强占民女的罪证悉数呈递大理寺。大理寺卿特意让属下将此物转交给您。“ 裴景珩展开那张泛黄的状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状纸上不仅详实地记载着裴朔横行京城、欺压百姓的种种劣迹,更赫然写着他在烟花之地醉酒后,公然扬言支持桓王登顶的狂悖之言。 待裴景珩将状纸细细阅毕,楼澈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理寺卿特意嘱咐属下提醒世子,此事蹊跷,恐是有人刻意构陷国公府。还请世子仔细思量,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大理寺卿尚未显达时曾受过裴景珩的恩惠,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始终铭记在心。他虽年长裴景珩几岁,却在心底暗自以门生自居,每每相见必执弟子礼,对这位恩人敬重有加。 这般深厚的情谊,两人心照不宣地藏在心底,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朝堂之上,他们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旁人丝毫看不出这层隐秘的师生之谊。 “你亲自去调查这件事情,务必把尾巴都扫干净了。” 楼澈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主子,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世子,莫非这背后之人是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表姑娘“三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可当他看清世子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时,心下便已了然——除了那位表姑娘,还能有谁? 他不由得暗自苦笑。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能让世子如此纵容、如此不计原则的,也就只有那位表姑娘了。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世子爷,偏偏在她面前总是这般毫无底线地宽容大度。 “去吧。” 楼澈领命去调查了。 裴景珩将状纸折好,塞在袖口里,这才走进帅帐。 … 直到午后李娴婉才终于寻了个空隙溜出府门。她原以为太夫人和大夫人定会唤她过去问话——英国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分明暗示着要谈的事十之八九与她有关。 莫非是她与裴景珩的私情走漏了风声?昨夜那番极为隐秘,外人断无可能知晓。除非......是裴景珩亲口告知英国公?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那绝无可能。她太清楚这些世家公子的脾性,得手后哪个不是急着撇清干系?更何况是裴景珩这般显贵的人物。 可是若不是那件事情,李娴婉又实在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事情。 这样惴惴不安等到了午后,李娴婉便不打算等了。她出府之后,让车夫等在东市寄存车马的地方,然后带着灵溪去了伞坊。 伞坊里,她与惠娘细细交代各项事宜。这位惠娘是她千挑万选才定下的管事,为人精明能干,将伞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交代完毕,李娴婉又匆匆登车,直奔李雁书所在的学堂而去。 那学堂坐落于东郊山麓,四周青山环抱,环境清幽雅致。学堂附近聚居的多是些读书人,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倒是个远离尘嚣的清净所在。马车碾过覆雪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雀鸟。 那时太夫人提议让李雁书去国公府的学堂读书,李娴婉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国公府的学堂里坐着的不是府上的少爷公子,就是慕名而来的其他贵族子弟,个个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阿书这般出身,夹在这群眼高于顶的少爷中间,只怕连呼吸都是错的。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就要请大夫。若是再被那些纨绔子弟冷眼相待,怕是连汤药都救不回他的身子骨。 可太夫人这番心意,又实在叫人难以推却。国公府的学堂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好,多少达官显贵挤破头都想把子弟送进去。若是回绝了太夫人的好意,倒显得她不知好歹,辜负了老人家一片苦心。 李娴婉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 她心事重重地走着,思绪飘远,脚步也跟着飘忽起来。一个不留神,她猛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那人的身躯高大挺拔,胸膛硬得像堵石墙,撞上去的瞬间竟将她弹开了几分,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扶正。 那人待她站稳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后退一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过分亲昵。 第12章 他为什么来了这里 李娴婉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裴景珩那双沉静的眼眸。原来方才与她相撞的是他,及时扶住她的是他,此刻彬彬有礼退开的也是他。 李娴婉赶忙行了一礼,“世子。”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脚步声沉稳有力,渐渐远去。 李娴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裴景珩驻足不语的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此刻随着他的离去,那两道令人心悸的目光也随之消散,仿佛一种无形的压力被重重卸下,她的心终于恢复了平静。 回到偏院,李娴婉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去见太夫人。她原想说服太夫人不要让阿书去国公府的学堂,不料还未等她开口,太夫人便带着歉意说道:“婉丫头,我今日刚收到消息,学堂里的名额已满,阿书怕是去不成了。我再给阿书物色别的学堂吧。“ 李娴婉心中暗喜,连忙应道:“多谢太夫人挂念。我听闻东郊有个学堂甚好,想送阿书去那里读书。“ 太夫人略一思索,点头道:“东郊的学堂我也有所耳闻,确实不错,阿书去那里倒也合适。“ 李娴婉赶忙行礼感谢,心中不免喜出望外,压在她心头的一件大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她怔怔出神,昨日偶遇时裴景珩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竟又浮现在眼前。这般棘手的事情竟如此轻易化解,莫非与他有关? 李娴婉指尖微颤,随即自嘲。她深知人贵有自知之明,裴景珩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每日经手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又怎会为她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费心? “表姑娘,东麓书院到了。”小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李娴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灵溪贴心地给李娴婉披上裘衣,然后打开了车门。 李娴婉抬眼望去,东麓书院那巍峨的门楼便撞入眼帘。皑皑白雪覆在青瓦上,檐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格外醒目,“东麓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庄重肃穆。 书院门前,积雪已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只留下几道扫帚划过的痕迹。那些被扫起的雪堆整齐地码放在院墙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白色屏障,与青灰色的院墙相映成趣,透着一种冬日特有的静谧与肃穆。偶有寒风吹过,墙角的雪堆便簌簌落下几粒晶莹的雪粒。 李娴韵带着灵溪来到门前,扣响了厚重的木门。过了半晌,才有阍役将门自内打开,他本是皱着眉头,很是不耐烦,如此大冷天还有人来讨饶,但是当看到门口的两位妙龄女子,眉目不禁舒展开来,面上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姑娘又来看李公子了?” 李娴韵隔三差五都会来看李雁书,守门的阍役对她已经比较熟悉了。 “有劳了。“李娴婉轻声说道。 “姑娘且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请李公子过来。“那看门的阍役恭敬地应着,轻轻将院门掩上。 李娴婉自打头一日送李雁书来书院,就察觉到这里的先生仆役对她姐弟二人格外殷勤,处处都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礼遇。她暗自思忖,这想必是太夫人暗中打过招呼的缘故。虽说书院本是清静读书之地,可这人情世故的往来却也是免不了的。想到此处,她心中对太夫人的感激之情又添了几分。 不多时,院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蹦蹦跳跳的节奏一听就知道是李雁书。李娴婉听着弟弟熟悉的脚步声,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还没等门完全敞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一头扎进李娴婉的怀里。小家伙身上穿着厚重的棉布衣裳,把姐姐撞了个满怀。 李娴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震得后退半步,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虽是责备的话语,眼角眉梢却掩不住满溢的疼爱。 李雁书仰起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姐姐,“我想阿姐想得紧,这才没忍住。“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糍。 李娴婉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这小滑头,明明前两日才见过,偏生说得像分别了三年五载似的,就他嘴甜,会哄人开心。 李娴婉温柔地抚过弟弟柔软的发丝,指尖还残留着那份亲昵的温度,抬眼却瞧见山长也一同走了出来。她神色一敛,赶忙将李雁书拉到身侧,整理衣袖后朝着山长深深一揖,声音清润如初春的溪水,“阿书顽劣,多亏山长悉心教导。。“ “姑娘客气了,雁书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让人喜欢得紧。” 李娴婉微微欠身,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山长这般抬爱,实在愧不敢当。“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望向身旁的阿书,“今日我想带这孩子出去用个便饭,天黑前定会将他送回书院,不知山长可否行个方便?“ “姑娘请便。” 李娴婉刚要开口致谢,察觉到山长的视线越过她肩头,投向更远处。只见山长脸上的笑意愈发舒展,比方才更添几分热忱。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转身望去,只见裴景珩正缓步而来。他身姿阔绰,步履从容,衣袂翩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卓然气度。 李娴婉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一时竟忘了规矩。脸颊发烫,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裴景珩已经走到面前,她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施,心内不禁纳罕他为什么来了这里。 裴景珩的目光在李娴婉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山长。 山长早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宽大的衣袖几乎垂到地上。“老朽拜见世子。“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世子今日前来,可是要接令弟回府?“ “令弟?“李娴婉心头猛地一跳,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惊得瞳孔都颤了两颤,阿书何德何能能跟裴景珩称兄道弟? 裴景珩很自然地站在李娴婉的身侧,两人的距离有些不寻常的近,带着些许暧昧,“这两年承蒙山长照拂,在下实在感激。“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山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位可是堂堂英国公世子,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更难得的是这两年他一直暗中资助东麓书院。如今这般人物竟在自己面前谦称“在下“,山长只觉得心头一热,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第13章 这般洞若观火 “世子太客气了,这本就是老朽分内之事。“山长捋着胡须,眼角笑出了细纹。他暗自庆幸今日跟了出来,心里早就有种莫名的预感会遇见世子,这不,还真让他给碰上了。 裴景珩微微一笑,又寒暄了几句,转头对李娴婉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带阿书去吃饭吧。“ 李娴韵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亲昵的“咱们“究竟意味着什么,裴景珩已经朝李雁书伸出了手。更令她吃惊的是,李雁书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那熟稔的动作,仿佛两人之间早有这般亲密的默契。 李娴婉僵在原地,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二人何时变得这般亲近?莫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她的心里。 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裴景珩转过头来,李雁书见状也将头转了过来,便看到自家阿姐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处,遂出声唤道:“阿姐,快走啊。” 李娴婉急忙快步跟上,只见裴景珩和李雁书已经熟门熟路地登上了她的马车。她略一迟疑,也只得上了车,在两人对面落座。 她本该恪守礼数,不与裴景珩同乘一驾的。可偏生李雁书也在车上,倒叫这规矩显得不那么紧要了。三人共处一车,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给这场不合礼数的同行添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裴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转而看向李雁书,温声问道:“阿书,今日想吃什么?“ 李雁书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吃什么都可以呀,只要能和大哥还有阿姐一起,去哪儿都开心。“ 大哥?李娴婉心头微动。李雁书何时这样称呼过裴景珩,这小子一定有事情瞒着她,得空的时候她要问个明白。 “你想去哪儿吃?“ 裴景珩的声音低沉温和,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李娴婉闻声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李娴婉的心跳变得急促,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却又很快松开。她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随便找个地方吃吧。” 李娴婉原打算领着李雁书在附近的小馆子简单吃些东西。吃饭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用意是让阿书做好随时都能抽身离开的准备。如今裴景珩跟在一旁,反倒不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了。 “去雁南楼。“裴景珩朝车外吩咐道。 楼澈的反应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应。 “就在这附近随便吃点吧。”李娴婉说道。 雁南楼离东麓书院太远,又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上,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那地方达官贵人往来不绝,要是让人瞧见她和阿书跟裴景珩同桌用饭,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现在只想跟裴景珩划清界限,跟他再没有一点儿瓜葛。 “咱们从后门进去,不会被人瞧见。”裴景珩安抚道。 李娴婉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那抹嫣红显得格外娇艳。她心里暗暗吃惊——这个男人竟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这般洞若观火,让她后背不自觉地泛起一阵寒意。 李雁书一路上小嘴就没歇过,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似的,把学堂里的新鲜事儿一股脑儿往外倒。裴景珩偶尔应和几句,反倒让他说得更起劲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这孩子才八岁,正是话匣子关不住的年纪,裴景珩颇为耐心地应和,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眉飞色舞地继续往下讲。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了雁南楼所在的后巷,后门把守的两个小厮不认识从远处行来的马车,但是他们认识楼澈,看到楼澈的身影,便知道必然是英国公世子来了,其中一个小厮便赶紧跑回酒楼去请掌柜的了。 马车稳稳停在雁南楼的后门,守门的小厮赶忙将马车的缰绳牵住。 车夫利落地跃下马车,麻利地拉开雕花车门。裴景珩微微俯身走出车厢,站在车辕旁侧身而立,目光投向车内。 李雁书很快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接着是李娴婉款款而出,她站在车辕上,正等着车夫摆好踏凳,却见那车夫只顾着安抚马匹,丝毫没有要取凳的意思。 李娴婉蹙眉,正欲唤灵溪过来帮忙,忽见裴景珩朝她伸出手来。 她迟疑片刻,终是将纤纤玉手轻轻搁在他宽厚的掌心里。那掌心粗糙却温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自相触处传来,竟让她半边臂膀都微微发麻,险些站不稳脚跟。 裴景珩的手掌轻轻收回,待李娴婉站稳脚跟才松开。三人刚踏下马车,便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子带着小厮匆匆迎上前来,那人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朝着裴景珩深深作揖,声音里透着几分惶恐,“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不必多礼。“裴景珩淡淡道。 那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容愈发殷勤:“世子爷,三楼最好的雅间早就给您预备着了,就等着您赏光呢。“ “带路吧。“裴景珩微微颔首。 掌柜闻言连忙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却不失恭敬,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李娴婉之前出府的时候,倒是从雁南楼这里经过,但是从来没有进来过,一入内,迎面而来的便是静谧华贵。 脚下是打磨得光润如玉的青石板,两侧廊下悬着的一排排琉璃灯已经亮了起来,映得满室流光。 廊壁皆以素绫裱糊,绘着工笔山水与折枝花卉,转角处立着几座青瓷大瓶,插着新开的寒梅,暗香幽幽,沁人心脾。 一路行来,不见杂役奔走,不闻粗声喧哗,唯有衣袂轻响与隐约的丝竹雅乐,从深处缓缓飘来。 第14章 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李娴婉一行人沿着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楼梯扶手皆为上好楠木,纹路温润,梯边栏板雕着缠枝莲与瑞兽,精巧绝伦。每上一层,气派便更胜一分。 一楼尚是人声隐约,二楼已是雅座错落,到了三楼,周遭瞬间清净下来,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这里是整座酒楼最尊贵的一层,只设寥寥几间雅阁,皆是专供权贵贵客所用。 长廊铺着厚实的绒毯,步履落上无声无息,两侧隔扇皆是精雕细镂的花窗,糊着浅色软纱,光线柔和却不昏暗。 掌柜的在前引路,步履轻缓,一路行至最深处一间雅阁外,方才轻轻推开雕花木门。 门内豁然开阔。 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桌,配着软垫坐椅;壁上挂着名家书画,案上焚着一炉清幽的檀香;临窗一面是大幅雕花窗棂,推开便可俯瞰半城繁华。 室内陈设不似俗肆那般堆砌金珠,却处处透着贵而不奢、雅而不俗的气派,一眼便知,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才有的排场与格调。 侍者轻手轻脚合上槅扇,室内只余一炉檀香袅袅,与窗外透进来的柔光。 见姐弟二人甚是拘束,裴景珩说道:“坐吧。”他说着率先坐了下来,招呼李雁书坐在自己身侧,李娴婉便坐在李雁书的另外一边。 裴景珩生得一副俊朗面容,眉眼深邃如刀削斧刻。他身着墨色锦袍,衣料在琉璃灯下泛着暗纹光泽。 虽只是随意坐着,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却怎么也掩不住,倒像是这雅间里的金丝楠木屏风、掐丝珐琅香炉都成了他的陪衬。 三人坐定后,掌柜的便陪着笑脸道:“世子,今日照旧,还是按您的吩咐备上?” 裴景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李弦婉,语气温和:“这家酒楼的招牌菜皆是京城一绝,你看看可有什么想吃的,不必拘束。” 李娴婉抬眸时,正撞进他眼底的温柔,脸颊微热,轻轻摇了摇头,“都听您的。” 她总是用“您”这样称呼他,一副要跟他拉开距离的模样。 一旁的李雁书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室精致陈设,小声道:“大哥,这里好漂亮。” 裴景珩低笑一声,揉了揉李雁书的发顶,再抬眼时,对侍者淡淡吩咐: “按老规矩来,先上几样精致点心与鲜果,再温一壶上好的黄酒,菜要清淡适口,少辛少腻。” “是。” 掌柜的和侍者躬身退下,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不过片刻,掌柜的便带着人鱼贯而入。 先是银质托盘呈上几碟细点:雪花酥、杏仁糕、桂花糖糕,件件小巧玲珑,色泽诱人;随后是新鲜时令鲜果,盛在白瓷雕花果盘里,清新鲜润。温好的黄酒注入玉质酒壶,再倾入小巧酒盏,酒香清醇,一室皆香。 侍者们进退有序,布菜添盏间一言不发,礼数周全至极。 裴景珩亲自挑了块不甜不腻的雪花酥,放到李雁书面前的碟中,“先垫垫肚子。” 然后又夹了一块软和的杏仁糕放在李娴婉面前的碟中,声音放得更柔,“这家的点心做得极细,你尝尝看。” 窗外是汴京半城繁华,窗内是灯火温柔,一炉清香,三人围坐一桌,安静又暖意融融。 李娴婉低头咬下一口杏仁糕,甜而不腻,绵软入心,抬眼时,恰好又与裴景珩的目光相遇,心头重重颤了一下,他方才竟这般直直地看着自己。 好在裴景珩看到她看了过来,便移开了视线,仿若方才的凝视没有发生一般。 李弦婉才将杏仁糕咽下,颊边尚带着浅浅红晕,便听门外传来掌柜的极轻的通报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世子,谢将军与几位郎君在楼下,看到您在此,想来给您见礼。” 裴景珩指尖微顿,眸色淡了几分,语气平静无波,“不必了,就说我今日陪家人用饭,不便见客。” “是。” 门外脚步声轻悄退去,雅间内重归安静。 李娴婉红唇轻启,“世子,您的正事要紧,不若……” 她现在巴不得裴景珩赶紧走。 裴景珩抬眼看她,眼底的淡漠早已散去,只剩温和,声音低缓: “无妨。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我既带了你与阿书来,便只想安安静静吃饭,旁人不必见。” 一旁的李雁书似懂非懂,却也乖乖点头:“大哥说得对,我只想跟大哥和阿姐一起吃饭。” 一句话,逗得裴景珩轻笑起来。他拿起酒壶,在面前的酒杯里添了半盏温酒,递给李娴婉,“尝尝他们家的酒。” 李娴婉面上一红,想起昨夜种种,那种被下药的感觉,应该就跟醉酒了一样不受控制,她可不敢喝酒,遂推辞道:“多谢世子,我不善饮酒。” “浅啄一口。” 李娴婉闻言,只好接过酒杯,酒香清润盈于鼻尖。她轻轻抿了一口,不似普通酒的辛辣,倒是有些香甜。 “这是从西域采买的果酒,并不辛辣。” 原来如此,李娴婉这样想着又喝了几口,又听裴景珩贴心提醒道:“虽不辛辣,也是会醉人的。” 李娴婉便不敢再多喝了。 正此时,门外侍者再度轻叩房门,声音依旧恭敬又柔和: “启禀世子,菜品已备好。” “进来。” 话音落,数名侍者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菜肴依次布上。 水晶脍晶莹剔透,炙羊肉香气浓郁,鲈鱼脍鲜嫩无刺,素炒时蔬清鲜爽口,连盛菜的器皿都是影青官窑所制,件件精致得如同摆件。 满室香气萦绕,暖意融融。 裴景珩专挑那最软嫩、无刺、不腻的菜肴,夹到李娴婉和李雁书的碟中。 动作自然流畅,温柔得不动声色。 “尝尝这个,”他指了指那道鲈鱼脍,“不腥不腻,最是养人。” 李娴婉低头轻尝,入口即化,鲜得恰到好处。 第15章 别没规矩 李娴婉咽下那片鲜嫩的鱼肉,抬眼间正对上裴景珩专注的目光。他静静地望着她,眉宇间带着几分期待,显然是在等她品评。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这鱼肉确实鲜美异常,多谢世子。“ 裴景珩听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他执筷为她又添了一箸鱼肉,语气柔和:“既然喜欢,就多用些。“那声音里好似带着几分宠溺,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见裴景珩低头用饭,李娴婉也想要专注地吃饭,奈何心事重重,而且一点儿也不受控制。 她试图将心思放在眼前的饭菜上,可那些纷乱的思绪却像春日里肆意生长的藤蔓,怎么也按捺不住。 今日的裴景珩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他素来不苟言笑又高高在上,让人望而生畏。有时即便是在府里迎面相遇,也总是她先开口问候,而他不过是微微颔首,或是淡淡应一声便擦肩而过。 他们相识这么久,说过的话加起来,竟都不如今日这一顿饭的功夫多。 然而,眼下又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 当然,她从来没有了解过裴景珩,甚至连尝试了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之间横亘着天堑般的差距,就像云与泥的距离,本就不该有交集。她向来清醒而务实,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从来不会在心头停留片刻,更不敢放任自己去奢望。 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事不过是和阿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至于其他,那些不属于她这个身份该有的念想,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李雁书捧着青瓷碗,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说道:“大哥怎么只顾着给阿姐夹菜,我也要!“ 这话一出,李娴婉正往嘴里送的一筷子菜差点呛在喉咙里,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这孩子真是口无遮拦,专挑不该说的话说。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弟弟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没规矩。“ 裴景珩闻言轻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拿起筷子,给李雁书碗里添了好几样菜,温声道:“阿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些。“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肥美的红烧肉。 席间因为有李雁书叽叽喳喳地说话,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拘谨,时蔬的清鲜、肉食的醇厚在唇齿间流转,银筷轻叩瓷碟的脆响混着低低的交谈,暖光落在三人身上,连空气都浸着几分松弛的甜意。 李娴婉偶尔抬眸撞进裴景珩含笑的视线里,便又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心底那点因身份而生的疏离,正随着饭菜的热气,好似慢慢消融在暖意里。 不过每到李娴婉心猿意马的时候,她都会及时地把自己拉回残酷的现实,让自己安分一些,不要胡思乱想。 饭毕,侍者撤下碗碟,端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里浮着嫩绿的芽尖,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栗香。 裴景珩执起茶针,轻轻拨弄着茶沫,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今年的新茶,是从杭州快马送来的,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娴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恰如春日的和风。 窗外的暮色渐浓,李娴韵提议离开,李雁书太晚回到书院,不太好。 李雁书年纪小,满脸失望,但是也知道李娴婉是对他好,便只好顺从,但是仍旧不死心地拉着李娴婉的衣袖,“阿姊,我们改日还能和大哥一起用饭吗?” 李娴婉还未开口,裴景珩便先说道:“自然可以。” 李雁书眼睛一亮,拍手道:“太好了!大哥最好了!” 李娴婉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却也没反驳,反正她很快要离开国公府了,以后自然也用不着一起用饭了。 一行人缓步下楼,掌柜满脸堆笑,殷勤地送他们出了后门,直到马车跟前还不住地拱手作揖。 路上的积雪已消融了大半,唯余道旁零星几处残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青骢马踏着轻快的步子,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车檐下悬着的灯笼随风轻晃,暖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映出一路斑驳的光影。 李雁书终于有些累了,靠在李娴婉的肩头打瞌睡,小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李娴婉小心翼翼地替他拢好披风,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车壁,微凉,木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阿书,别睡。“她轻声哄着,声音里藏着几分心疼,“这会儿睡着容易出汗,会着凉的,等回到书院再好好歇息。“ 李雁书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强撑着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往姐姐身边靠了靠,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裴景珩静静地坐在李娴婉对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 她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温婉可人的气息。这温柔的模样像春风拂过湖面,在他心底激起阵阵涟漪。 他出神地望着她,思绪渐渐飘远。若是能得她这般温柔相待,该是何等幸事。 只是他明白,这尚需时日。李娴婉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需要阳光雨露的滋养才能绽放。他愿意等,无论要等多久,他都会耐心等待,直到她愿意卸下心防,将自己全然托付于他。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书院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马儿偶尔的响鼻声在回荡。 李娴婉看向对面坐着的裴景珩,发现裴景珩也在看着自己。 “你们去吧。”裴景珩知道姐弟俩有体己话要说,便留在了马车里面。 李娴婉伸手轻抚弟弟的额头,还好没有出汗。她俯身从车座下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布料上还带着车厢里特有的檀木香气。 包袱里面装的是换洗的衣物和在街市上买的李雁书爱吃的点心,当然还有她特意放在衣服夹层里的铜板,虽然是在书院里,花销不大,但是李娴婉也不想李雁书太委屈自己。 “走吧,“李娴婉柔声道,“我送你进去。“ 李雁书向裴景珩道了别,跟着自己的姐姐走下马车。 第16章 你的心思,我明白 夜色中,书院那高耸的青石台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李娴婉踩着台阶拾级而上,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阿姊,“李雁书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关切,“更深露重,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娴婉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见裴景珩并未跟来,这才放下心来。她压低声音问道:“阿书,你与世子...似乎很是熟稔?“话语间带着掩不住的疑惑,目光在弟弟脸上细细打量。 “世子是书院的资助人,偶尔会来书院。每次来访,他总会来看看我。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络起来。“李雁书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局促。他本来不觉的有什么,但是从姐姐的神情中,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这些事你为何从未提起?“她攥紧了手中包袱的带子,今日种种实在令她猝不及防。 “世子说...这些不过是小事,不必特意告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唤世子'大哥'啊。”她叹了口气,“此事若是传出去,旁人又要说你不懂规矩了。“ 书院的墙边种了高密的竹子,月光中竹影婆娑,映得她眉间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是世子允我这样称呼的,我也只在私下无人时才这般唤他,当着外人的面绝不敢逾矩。我时刻记着阿姐跟我说的,得有分寸,行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免得落下话柄。“ “你明白就好。“李娴婉轻声说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阿书,过些日子,我带你离开京城可好?“ “为何突然要走?“李雁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 “你不想走吗?“李娴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李雁书扬起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却又坚定:“夫子待我极好,同窗们也都很友善。可若是要和阿姐分开,这些再好我也不要了。只要能跟着阿姐,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去。“ 李娴婉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怎会看不出阿书对眼下生活的眷恋? 这孩子分明是极喜欢学堂里的日子,却为了不让她为难,硬是将满心的不舍都咽了下去。这般懂事,反倒叫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像是有人揪着她的心尖儿似的疼。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着,抬手叩响了那扇沉甸甸的院门。 开门的还是白日里遇见的那位阍役,对姐弟俩格外客气,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李娴婉将包袱塞到李雁书怀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不由得蹙了蹙眉。“外头风大,快些进去吧。“她说着替他拢了拢衣襟。 李雁书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阍役往里走,跨过门槛时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李娴婉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远处那辆静候的马车之上。 裴景珩仍坐在马车里。方才有李雁书在,不觉得有什么,眼下马车里可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李娴婉深吸一口气,小手攥紧,终究还是迈步向马车走去。她心里明白,这般躲躲闪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些话,今日必须得说个明白。 李娴婉缓步来到马车旁,纤纤玉足轻踏着雕花踏凳,掀起车帘步入车厢。 裴景珩依旧端坐在先前的位置上,纹丝未动。她在他对面落座,丝质裙摆轻轻拂过软垫。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裴景珩对外沉声道:“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摇晃,窗边的流苏穗子也跟着轻轻摆动。 行至半途,李娴婉正欲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听见裴景珩先一步出声:“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李娴婉抬眸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期许。既然他已然知晓,那事情或许能如她所愿了。 “听说你要去柳州?“裴景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李娴婉心头一紧,“我让人查过了,柳州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位叔父。“ 李娴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竟然暗中派人查探她的底细。 裴景珩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你以为去了柳州就万事大吉?“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能查到的事,裴朔和裴昭野也会查到。又或者柳州不过是个幌子吧,你真正要去的是别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有一天,他们俩会找到你,到那时不会放过你的。” 李娴婉眼睫轻颤,心中暗忖这确是她的盘算。柳州不过是个虚晃一枪的去处,裴景珩所言句句在理,她何尝不曾思量过? 只是眼下她一心只想远离这纷扰之地,总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她总能寻得转圜之机。 “你当真甘愿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阿书思量。那孩子显然极中意如今的日子。“ 李娴婉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翳。一抹愁绪悄然爬上她的眉梢,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泛起涟漪,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怎会看不出阿书对眼下这般生活的眷恋?可若是留下,裴朔与裴昭野定会纠缠不休。 裴朔行事狠辣,心思歹毒;裴昭野虽不会伤她,可他身后的三老爷与三夫人,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太夫人和大夫人正张罗着给她物色夫家,连对方是谁都未曾让她知晓,她的命运就这样被攥在别人手心里。 若是遇着个脾性暴戾的男人,这一生便算是毁了;即便侥幸碰上性情温和的,以她这般出身,终究也逃不过深宅大院的囚笼,终老于方寸之地。 为了阿书,她不敢轻易冒险。她骨子里透着倔强,从不是轻易低头认输的人。哪怕前方荆棘密布,只要尚存一线希望,她都会死死抓住不放。 裴景珩敏锐地捕捉到李娴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已经将我们的事禀明父亲,此刻太夫人和母亲也都知晓了。“ 李娴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惊惶之色。她还是想错了,她以为裴景珩跟旁的男人一样,遇到这种事情只会躲,而不会主动承担。 第17章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拦你 李娴婉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这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她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太夫人定是对我失望极了。“ 在偌大的国公府里,太夫人是待她和阿书最为亲厚的长辈。那年父亲初赴外任,家中突遭祝融之灾。她与阿书拼死逃出火海时,那冲天的烈焰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母亲,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她牵着弟弟的小手,来到父亲即将赴任的县衙门前。青砖灰瓦的衙门冷冷清清,进出的人对他们视若无睹。 在这陌生的地方,姐弟俩就像两片飘零的落叶,举目四望竟寻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阿书才四岁,懵懂无知地攥着姐姐的衣角;而她虽已十二岁,却因父母往日百般呵护,对这人世间的冷暖险恶全然不知。 整整两天,她带着弟弟在街头徘徊。那张父亲的画像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那是她苦苦哀求书坊先生借来笔墨,凭着记忆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每遇到一个路人,她都要将画像举起,眼中满是希冀。可来来往往的人群,谁也没有停下脚步多看他们一眼。 她四处打听,即使有好心人驻足,也都摇头说没见过她父亲。他们不仅半点消息都没探到,还险些落入歹人之手。 第三日清晨,终于有人提供了线索。可当他们赶到河边时,看到的却是父亲冰冷的尸体。据说是不慎落水溺亡。 她和阿书跪在河岸上,哭得撕心裂肺。可这世道,连个能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家早已化为灰烬,母亲下落不明,两人身无分文,流浪的这三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给父亲置办一副像样的棺木了。 她牵着弟弟的小手,跪在父亲冰冷的遗体旁,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姐弟俩身前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围观的人群却只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时有人摇头叹息,却始终无人伸出援手。 直到那位满头银丝、面容慈祥的太夫人从轿中探出身来。老人家见两个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由得红了眼眶,当即命人将他们带回府中。 后来细细询问才知,太夫人竟与他们的祖母是闺中密友。老人家本想为他们寻个亲人依靠,可惜祖父母早已离世,外祖父母又年事已高,偌大一个家族,竟找不出一个愿意收留他们姐弟的亲人。 太夫人无奈之下,只得将他们带回国公府安顿。还特意为他们辟出一处清幽院落,又吩咐府中上下都以“表姑娘““表公子“相称。这份恩情重如山岳,她怎能忍心让太夫人失望难过? 裴景珩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李娴婉不断绞动的手指,温声道:“祖母并未动怒,反倒觉得你受了委屈,特意嘱咐我要好生待你。“ 李娴婉闻言一怔,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原以为会面对责难,却不料裴景珩竟将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事实上,那夜分明是她被人下药在先,神志不清间误闯了他的院落。此刻听着他这般维护,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既愧疚又感动,手指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蜷缩起来。 昨夜的情景虽已模糊不清,但她搂着他要吻他的画面却格外清晰,是她主动撩拨了他。 “婉婉,“裴景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往后就跟着我吧。虽然眼下还不能给你名分,但我定会护你周全。裴朔和裴昭野再不会来打扰你,太夫人和母亲安排的婚事也不必担忧。阿书也能继续过他喜欢的生活。“他细细为她剖析着每一条利害关系,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 跟着裴景珩固然能避开眼前的麻烦,却会招来更大的祸患。那位素未谋面的八公主,又岂会容得下她?如今她深居简出,不参与国公府事,日子倒也清净。可若是跟了裴景珩,只怕就要被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再难抽身。 这分明是从一个泥沼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沼。 李娴婉轻轻抬眸,目光如水般落在裴景珩脸上。她心底还藏着一线希望,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若是过了这段时日...我想离开,可以吗?“ 裴景珩的指尖微微一颤。他从未想过放她离开,但此刻他明白,过分的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这个字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拦你。“ 马车外的寒风依旧凛冽,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裴景珩语气依旧温和:“待回到府中,你随我去见太夫人吧。“ 李娴婉垂下眼睫,“好。“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裴景珩的手中,遂将手缩了回来,裴景珩也随之把手松开了。 马车缓缓驶至国公府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停歇。裴景珩率先跃走下马车,转身伸出修长的手,稳稳扶住李娴婉的臂弯。女子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二人相视一瞬,李娴婉别开目光。二人默契地朝着太夫人居住的院落行去。 夜色深重,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摇曳。太夫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却始终无法静心。今日听闻裴景珩与李娴婉的事后,老人家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烛火在她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出满腹心事。 她不由想起当年,自己一时恻隐将孤苦无依的李娴婉和李雁书带回府中。原只道她与昭野年纪相仿别出什么乱子,却万万不曾料到,最终竟是与自己最器重的孙儿出了事。佛珠在指间转得愈发急促,太夫人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天里,她几次三番想唤李娴婉过来问个究竟。虽说大儿子裴望舒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可这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非得亲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才踏实。 可望舒转达了珩儿的意思——一切等他回来再议。她也就按捺住了这份心思。不知从何时起,裴景珩已然成了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主心骨。他说的每句话,府里上下都愿意听从。 这倒不是因着他是嫡子的身份,而是他行事说话向来条理分明,说话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还都是对的,久而久之,这份威信便在众人心里扎了根。 第18章 我还能吃了她? 裴景珩与李娴婉行至太夫人院门前,裴景珩忽然驻足。他侧身凝视着李娴婉,目光沉静而坚定:“待会儿进去,你只管静立一旁。若有任何事,都由我来应对。“ 李娴婉乖顺地点了点头。此刻事态已全然超出她的预想,心头如同被一团乱麻纠缠。想到即将面对太夫人那失望的目光,她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柄钝刀在心上缓缓地磨。 “回禀太夫人,世子爷领着表姑娘到了。“李嬷嬷快步走进内室,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太夫人白日里便特意嘱咐过,要她留心着,若是这两位到了,务必即刻通传。 “快请进来。“太夫人闻言整了整衣襟,将手中捻着的檀木佛珠搁在案几上,眼中满是急切。 裴景珩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的李娴婉却显得有些局促。她低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孙儿给祖母请安。“ “给太夫人请安。“李娴婉的声音轻若蚊呐,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对这次见面感到忐忑不安。 “都下去吧。“太夫人沉声吩咐,屋内的丫鬟婆子们立刻躬身退出,只留下他们三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太夫人声音微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景珩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又不容置疑:“昨夜之事,全是孙儿之过。是我轻薄了婉婉。“ 李娴婉闻言,贝齿轻咬朱唇,那抹嫣红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心头涌起阵阵酸楚,裴景珩短短一句话便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那“轻薄“二字更是将她置于全然无辜的境地。她分明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太夫人眼中闪过隐忍的痛色和无与伦比的失望。 李娴婉看着裴景珩那清朗如月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涩。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怎能因她而蒙尘?她正欲开口解释,却听裴景珩抢先道:“祖母,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我便将婉婉接进院子,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太夫人长叹一声,目光转向李娴婉,满脸失望:“婉丫头,你且说说,这事你怎么想?“ 李娴婉缓缓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婉丫头...辜负了老夫人的厚爱。“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千钧之重。 裴景珩见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不想看到李娴婉这般自责的模样。 太夫人深深叹息,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困惑。这丫头是她亲自带进府的,品性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婉丫头向来端庄自持,绝非那等狐媚惑主之人;而珩儿这孩子自幼持重,更不是贪恋美色的纨绔子弟。可如今这两人竟闹出这等荒唐事来,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更觉痛心疾首。 “罢了,就依珩儿的意思办吧。“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从今日起,婉丫头就搬到御景园去住。“ 她满脸愁容,没有注意到自家孙儿见尘埃落定之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只一件,“她强撑着直起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二人,“你们万不能再出什么乱子,知道吗?“ 今晨裴望舒将事情告知她与周氏时,两人先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继而便盘算着要将人打发走。珩儿那般出类拔萃的孩子,怎能沾染上半点污名? 待裴望舒转述了裴景珩的意图,她们也觉得把人留在眼皮子底下,倒是最稳妥的法子。况且昨夜之事已发生,倘若李娴婉腹中有了国公府的骨血,总不能任其流落在外,平白叫人笑话。这般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将人留下更为妥当。 裴景珩向来清心寡欲,对女色避之不及,如今难得破了戒,留下婉丫头,让他尝到其中滋味,日后迎娶八公主或是纳妾都顺理成章。大房这一支向来子嗣不旺,借此机会也能让家族枝叶繁茂。 太夫人与周氏细细权衡过后,终于点头应允了李娴婉留在府中。 “是。“裴景珩与李娴婉异口同声答道。 “珩儿,你先去外间候着。“太夫人吩咐道,见裴景珩仍立在原地不动,不由得轻“啧“一声,面露不悦,“怎么,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裴景珩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祖母多虑了。孙儿只是怕婉婉太过实诚,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若真如此,反倒显得孙儿薄情寡义了。“ 太夫人原本见孙子这般关切,还担心他对李娴婉动了真情。在这深宅大院里,最怕的就是男人太过痴情专一,多少家宅不宁的祸事都是由此而起。听他这般解释,太夫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男人嘛,就该懂得权衡利弊,爱惜自己的名声才是正经,哪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中? 李娴婉抿了一下唇瓣,裴景珩这番话一出,即便她说的是实话,太夫人也未必会信了。如此一来,倒是真把她的嘴堵上了。 待裴景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太夫人朝李娴婉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婉丫头,别跪着了,过来陪我说说话。“ 李娴婉缓缓起身,挪步到太夫人跟前。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太夫人温暖的掌心里,只敢匆匆瞥了老人家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帘。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闪烁着不安,始终不敢与太夫人对视。 面对旁人时,她尚能从容应对。可眼前这位是将她和弟弟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恩人啊。欺骗这样一位恩重如山的老人,她实在不忍;辜负这份恩情,她更是于心难安。 太夫人微微仰起脸,目光慈爱地落在李娴婉身上,轻声叹道:“昨儿个夜里让你受委屈了。不过珩儿那孩子的品性你是清楚的,断不会存心轻薄于你。“ 李娴婉听着这番宽慰的话,心头越发酸涩难当。分明是她主动引诱裴景珩在先,做了亏心事的明明是她,如今反倒成了被安抚的那个。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也只能往长远打算。“太夫人捏了捏她的小手,继续道,“从今往后你就搬到珩儿院里住着,好生照料他的起居。他公务缠身,你要多体谅些。日后若是珩儿娶了正妻,也断不能拈酸吃醋,闹得家宅不宁,明白吗?“ 裴景珩是国公府的中流砥柱,容不得半点差池。 “太夫人请宽心,婉丫头省得的。“李娴婉轻声应道,心中暗自思忖,待这段时日过去,她便会离开国公府,绝不给他们添乱,更不会因儿女情长闹得阖府不宁。 “我素知你是个懂事的。“太夫人略作沉吟,又语重心长道,“此外,正室未过门,偏房倒先有了身孕,这原是世家大族最忌讳的事,传出去难免要遭人非议......“ 第19章 你是我要护着的人 李娴婉的脸颊顿时染上一片绯红,低垂着眼帘轻声道:“太夫人放心,我自会谨慎,绝不会与世子留下子嗣。“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又怎可能与裴景珩生儿育女。 太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你这丫头向来懂事,我倒不担心你。只是珩儿那孩子,如今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就怕他一时冲动做出糊涂事来。你平日里要多提点着他些,莫要让他犯下大错。“ “是。“李娴婉应着,只觉得耳尖发烫。若是昨日之前,生儿育女这样的事于她而言遥不可及。可经过昨夜,这些话题竟已近在眼前,让她心头莫名慌乱起来。 李娴婉掀开帘子走出来时,裴景珩正端坐在外间的檀木椅上。见她现身,他立即起身相迎,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一道挺拔的剪影。“走吧。“他温声道。 李娴婉微微颔首,与他并肩迈出门槛。冬日的夜色如墨般浓稠,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银针直往衣领里钻。李娴婉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却猝不及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 她顿时羞红了脸。虽然前面两个提灯的小厮看不到后面不必担心,可身后还跟着丫鬟仆从。她慌乱地回头张望,只见众人皆低眉顺眼,无人敢抬眼看这逾矩的亲密。夜风卷起她的裙角,在裴景珩怀中轻轻摇曳。 “放我下来。“李娴婉微微仰起脸,月光映照着她清秀的眉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裴景珩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夜里寒气重,这样暖和。“他的声音低沉,不容人抗拒。 “叫人瞧见了不好。“李娴婉垂下眼帘,想起太夫人那番敲打,心里愈发不安。若是这事传出去,不知会给裴景珩惹来多少麻烦。 裴景珩轻笑一声,眉宇间尽是倨傲。“即便有人看见,也没人敢多嘴。“他的语气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势,仿佛这世间从无人能违逆他的意思。 李娴婉知道争辩无益,便沉默下来。直到发觉裴景珩抱着她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才慌忙开口:“我得回去取些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衫,指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裴景珩步履从容,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御景园里一应俱全,你不必操心。若真缺了什么,明日再取也不迟。“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娴婉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终究没有再推辞,只是心底泛起阵阵不安。今夜就要在这御景园留宿了,昨夜的种种如烟似雾,恍若一场迷离的梦境。而今两人皆是神思清明,若当真发生些什么......这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旋,让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既然已经应允跟随裴景珩,那些事迟早都要面对,故作矜持反倒显得矫情。更何况,若一直端着架子,裴景珩怎会轻易对她生厌?唯有同榻而眠,让他看尽自己的庸常,才能更快耗尽他的兴致。到那时,离开这金丝笼般的国公府,想必会容易得多。 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旋,让她紧绷的肩颈渐渐舒展,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御景园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李娴婉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想要落地,却被裴景珩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男人灼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夜色沉柔,月华洒在国公府亭台楼榭的飞檐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裴景珩一身黑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臂弯稳稳托着怀中的李娴婉,一步一步,从容踏过御景园的青石板路。 少女蜷缩在他怀里,一身浅杏色软缎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顺。昨夜情难自禁,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如今不过是要以通房的身份搬入御景园,可裴景珩却偏要这样抱着她,一路从垂花门穿园而过,半点不避人。 李娴婉心尖发紧,耳尖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小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声音细弱蚊吟:“世子,放我下来吧……被人看见,于礼不合……” 她寄人篱下多年,最懂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身份低微,平白给他招来非议。 可裴景珩只是垂眸看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御景园,没有什么于礼不合。你是我要护着的人,怎么抱,都是应当。” 他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划过李娴婉的心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胸口发紧,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裴景珩步伐未停,臂弯稳如磐石,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沿路的丫鬟、嬷嬷早已候在廊下,见世子这般明目张胆地抱着表姑娘而来,非但没有半分讶异轻慢,反倒齐齐垂首屈膝,恭敬行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早已得了世子的吩咐,也早已瞧出这位表小姐在世子心中分量非同一般。昨夜书房内动静隐约传来,谁还能不知晓?只是裴景珩素来威严,御景园上下守口如瓶,只把这份恭敬藏在眼底,不敢有半分逾越。 “见过世子,见过表姑娘。” 丫鬟嬷嬷们声音整齐低柔,没有窃语,没有窥探,只有全然的顺从与敬重。 裴景珩停了下来,对一众人说道:“从今以后不允许称呼表姑娘,要称呼娘子。”今晨,他命人嘱咐了很多事,唯独在称呼上面忘记了。 娘子?这是对正头娘子的称呼,世子对待李娴婉的态度再清楚不过,丫鬟嬷嬷们怎敢怠慢,赶忙又重新行礼道:“见过世子,见过娘子。” 李娴婉本就被这阵仗弄得很局促,此时听到丫鬟嬷嬷们这么说,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埋进裴景珩坚实的胸膛里。 裴景珩微微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安稳,一路畅通无阻,直往他起居的主院寝屋而去。 跨过寝屋门槛的那一瞬,李娴婉猛地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整间屋子被布置得满堂喜庆,宛若大婚洞房。 正墙之上悬着大幅大红双喜锦缎帷幔,金线绣着鸳鸯交颈、并蒂莲开,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晃;四角悬挂着八角宫灯,灯面皆描红绘金,喜气洋洋;地上铺着崭新的大红织金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桌案、妆台、衣架、屏风,但凡能系红绸的地方,无一遗漏,连窗棂上都贴着小巧精致的烫金喜字。 梨花木圆桌之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四色干果,齐齐整整码在描金漆盘里,寓意早生贵子;一旁放着剪好的红绳同心结,穗子垂落,精致动人;最惹眼的,是一对崭新的龙凤合卺杯,杯身雕龙刻凤,里面早已斟好了温热的甜酒,酒香清醇,弥漫在空气里。 这哪里是通房入住? 分明是十里红妆、三书六礼之后,才该有的新婚洞房。 第20章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李娴婉看到室内的情况眼眶一热,鼻尖猛地发酸,整颗心也跟着摇摇欲坠。 她和阿书命途多舛,寄居于国公府,看人脸色度日,从不敢奢望有人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更不敢想,自己一介孤女,能拥有这般体面与重视。即便无名无分,即便只是通房,裴景珩却给了她正妻一般的隆重。 李娴婉微微仰起脸,目光与裴景珩相遇。他依然将她稳稳地抱在怀中,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映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就在她方才环顾四周时,裴景珩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她。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每一次睫毛的轻颤,都被他尽收眼底。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李娴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这样亲密的距离让她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偏过头去,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裴景珩嘴角的笑意渐浓,缓缓弯腰,小心翼翼让她站稳,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裴景珩缓缓躬身,目光与她齐平。他喉结微动,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婉婉,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抬起手想要抚过李娴婉发间的碎发,但是害怕吓着她,手生生地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好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家?她何曾敢将国公府视作自己的家?在这高门大院里,她不过是个卑微的存在。多少个夜里,她蜷缩在偏院的角落,幻想着能与阿书共筑一方天地——不必多大,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奢望。 此刻裴景珩口中吐出的这个“家“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既让她眼眶发热,又令她手足无措。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承载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也提醒着她应该有自知之明。 裴景珩言罢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只雕凤的合卺杯,递到李娴婉白皙的手中,自己则执起另一只雕龙酒杯,上前一步,与她手臂相缠,做成古礼之中交杯合卺的姿态。 屋内侍立的丫鬟嬷嬷们见状,纷纷低眉顺眼地退至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对璧人的温存时光。 烛台上红烛高烧,火苗轻轻跃动,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裴景珩凝视着李娴婉那双含羞带怯的眸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婉婉,今日虽无高堂在上,缺了三书六礼的明媒正娶,但该给你的体面,我分毫都不会少。这杯合卺酒,我裴景珩以心为聘,以余生为诺,敬你,护你。“ 满堂红绸,一盏暖烛,一杯合卺,一句承诺。 他虽然没有给她名分,但是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李娴婉纤指微颤,杯中琼浆轻晃,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她心绪纷乱如麻——裴景珩这般郑重其事,莫不是从未存过放她离去的心思? 可他分明说过,若她想要离开,随时都可抽身。他向来言出必行,是端方君子,想来日后也必不会食言。 红绸缠绕间,二人执盏交臂。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甘甜中带着灼人的温度,暖意自心尖流淌至指尖发梢。 窗外月色溶溶,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屋内红烛映得喜帐上鸳鸯交颈的影子摇曳生姿。 裴景珩接过李娴婉手中的酒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动。他将两只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烛摇曳,将整个寝屋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里。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映得满室生辉,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裴景珩抬手做了个手势,候在角落的丫鬟嬷嬷们立即会意,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离开的老嬷嬷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木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随着脚步声远去,殿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烛芯爆裂的“噼啪“声。这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为这暧昧的氛围平添了几分生动。 李娴婉饮下合卺酒后,脸颊上那抹胭脂般的红晕还未散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角,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始终不敢抬眼望他。 她仍有些恍惚。 就在几日前,她还是那个在府中如履薄冰的表小姐,每走一步都要再三思量。谁曾想,不过一夜之间,她便住进了这御景园中,满目皆是喜庆的红绸,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 裴景珩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看见一只不小心闯进人群的小鹿,心里顿时柔软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握住李娴婉纤细的手指,指腹划过她细嫩的肌肤,引得她身子微微一抖,像只被吓到却又无处可逃的小兔子。 “怕我?“他嗓音低沉,温柔得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国公府上下人人都畏惧他,可他想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可怕。 李娴婉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睫毛像蝴蝶翅膀般不停颤动:“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这不是梦。“他声音很轻很温和。 这句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呢?裴景珩曾在幻想中无数次勾勒的画面,此刻终于真切地呈现在眼前。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柔软的身躯靠在自己坚实的肩头。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婉婉,“他低沉的嗓音里藏着万千柔情,“从今往后,你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安稳。“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缓缓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十指相扣间,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那温度仿佛要融化她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李娴婉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裴景珩仿佛能洞悉她心底最隐秘的念头,这般轻易就猜中了她所求。她渴望的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安稳,可这份安稳里,偏生不该有他的身影。 第21章 婉婉,来 裴景珩将下颌轻抵在李娴婉的发间,温柔地蹭了蹭,那动作里藏着说不尽的怜惜,“婉婉,我晓得你这些年在府上受的委屈。从今往后,有我在,再没人能叫你低头,也没人敢对你有一丝不敬。“ 李娴婉倚在他胸前,清冽的松木香萦绕鼻尖。她眼眶发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英国公府尊贵的世子爷竟说知道她这些年受的委屈,还说要护着她,怎能不叫人动容? 可转念一想,都说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尤其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什么甜言蜜语说不出口?但是待得手后还不是过后就忘? 李娴婉望着裴景珩,心想他大约也是这样的人。但即使这样心中也不免泛起涟漪,可这份感动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她素来明白,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他人的承诺,与其将她和阿书的命运托付给一句轻飘飘的誓言,不如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那些守着空话度日的天真幻想,她早就不敢有了。 裴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凝脂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抬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待她仰脸对着自己,俯身靠近,想要采撷那抹娇艳的唇色。李娴婉不敢与他直视,视线落在他好看的唇瓣和下巴上,却在两唇将触未触之际,硬生生侧过脸去。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暧昧的气氛:“我想先去沐浴。“ 今晨从御景园赶回,只稍稍梳洗了一下,便匆匆去给大夫人请安。奔波整日,此刻只觉得浑身黏腻不适。 裴景珩垂眸浅笑,那笑意在眼底漾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像是揉碎了满天星子,熠熠生辉。她心头蓦地一颤,面颊悄悄泛起红晕。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领着她来到靠墙的硕大衣柜跟前,衣柜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李娴婉正疑惑间,只见裴景珩已伸手拉开衣柜。柜中皆是年轻女人的衣物,被排列得规规整整,上层整整齐齐叠着冬日里穿的厚实衣裳,那绸缎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最底下那格则摆放着贴身的里衣,素净雅致。 “我让下人们给你准备了这些衣物,若是你觉得有不合适的或者是有别的需要,你都告诉我,我再让人置办。” 李娴婉不由得怔住了。原以为裴景珩说御景园里一应俱全不过是随口说说,谁知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 裴景珩俯身从底层取出一套干净里衣,牵着李娴婉往浴房走去。他步履从容,衣角在青石地上掠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浴房的宽敞程度,竟比李娴婉那偏居一隅的卧室还要大上几分。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实木浴桶,四周围着精致的屏风,既遮住了沐浴时的私密,又平添几分雅致。屏风外侧立着个专门放置衣物的木架,做工考究。靠墙处整齐排列着七八个加盖的大木桶,想必是备好的热水与冷水。 高门大户的规矩,入夜前下人们总要备足热水供主子们沐浴更衣。 裴景珩将换洗衣物轻放在衣架上,转身提起墙边的木桶,将热气腾腾的热水缓缓注入浴桶。水汽氤氲间,整个浴房更显温暖舒适。 李娴婉望着裴景珩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弯腰往浴桶里添水。这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英国公世子,此刻竟像个寻常人做着粗活。她忍不住上前想要去帮忙,谁知刚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裴景珩制止。 “站着别动。“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这些粗活不是你该沾手的。“ 李娴婉抿了抿唇,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暗暗嘀咕:所以这是他一个堂堂的英国公世子该干的活儿? 待浴桶里的水终于满溢,裴景珩直起腰来,用手背试了试水温,这才转身对她说道:“我唤你的贴身丫鬟进来伺候。“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方才的那一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用了,”李娴婉慌忙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怯,“我自己来就行。”她身上还有昨夜缠绵时留下的印记,若是让灵溪瞧见,只怕要羞得抬不起头来。 裴景珩见她坚持,便温声叮嘱:“那好,别洗太久,当心着凉。“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离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听着门啪嗒一声合上,李娴婉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方才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裴景珩执意要留下。虽说昨夜两人已然有了更亲密的接触,可要在这般清醒的情况下赤诚相对,她仍是臊得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发怔,心头竟涌起一股陌生的情愫。 李娴婉指尖划过温热的水面,慢条斯理地沐浴着,有意无意地拖延着时间。她暗自期盼着,等自己这般磨蹭完,裴景珩或许已经睡下了。可当她绞着半干的发丝走出来时,却见那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卷书册握在他的手里,正在看书。 烛光下,裴景珩见她出来,便将书轻轻搁在案几上。他唇角噙着笑,目光温柔地唤她:“婉婉,来。“ 她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沐浴后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像是初绽的桃花瓣。身姿曼妙,整个人宛若月下清辉,灵动得不似凡尘中人。这般景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映入了裴景珩的眼底,也烙在了他的心间。 李娴婉轻轻咬了咬下唇。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格外温柔,让人如沐春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这如梦似幻的场景让她有些恍惚——记忆中他从未对她展露过笑颜,甚至连交谈都寥寥无几。可今日,他竟对她笑了这么多次。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时格外好看,眉宇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峻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她脚步微滞,迈步缓缓向他走去。 裴景珩接过她手中的汗巾,将她按坐在太师椅上。他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着头发。 他竟然要给她擦头发?李娴婉转过身去,想要把汗巾接过来,“我自己来就好。” 裴景珩却轻按住她的小手,语气温柔得像是哄着不听话的孩子:“乖,别动。” 这句话像是一阵暖风拂过心尖,李娴婉怔住了。多少年了,除了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再没有人用这样温软的语调同她说过话。她下意识攥紧了双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不敢让自己生出妄想来。 第22章 叫我景珩 夜色深沉,寝殿内一片静谧。唯有裴景珩为李娴婉擦拭青丝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红烛偶尔爆出的荜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待发丝拭干,裴景珩垂眸凝视着眼前的佳人。从这个角度看去,她那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显得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剔透。他声音低沉:“你先歇息,待我沐浴后便来。“ 李娴婉轻声应了,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只低垂着眼帘缓步走向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她的裙裾在青砖地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红绸喜被上原本散落的红枣、桂圆、花生和莲子已被悉数收走,此刻平整地铺展在床上,宛如一片绯红的云霞。被角微微掀起,甚是贴心。 李娴婉轻轻坐在床沿,褪下木屐,掀开被子躺在了最里侧。宽大的床榻上,她只占据了一隅,像一片飘落的叶子蜷缩在角落。 当裴景珩沐浴归来时,只见她背对着外侧,身子紧贴着床沿,一动不动地侧卧着。那紧绷的姿势分明是在假装入睡,却将内心的忐忑暴露无遗。她这般防备,倒像是把他当作了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了。 裴景珩唇角微扬,修长的身躯斜倚在床沿。他慢条斯理地褪去鞋,翻身躺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紧贴着里侧的妙人儿。 望着她惊惶的模样,裴景珩本欲就此作罢。可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昨夜种种又浮上心头——那时李娴婉神思恍惚,他却格外清醒。那些旖旎片段如同烙铁般深深刻入心间,竟让他在今日早朝时分也恍了神。 裴景珩向来行事果决,目标明确得近乎苛刻。他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老练,自小便引得旁人啧啧称奇。无论是年少时的勤勉苦读,还是如今处理政务的兢兢业业,他始终保持着近乎严苛的自律,从不允许自己有半分懈怠。 可此刻,他忽然厌倦了这份克制。 他无声地挪到李娴婉身旁,俯身时瞧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他心知她醒着,却也不说破,只将人揽入怀中。薄唇轻触她凝脂般的脸颊时,分明感觉到怀中人屏住了呼吸。 李娴婉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再想装睡已是徒劳,只得缓缓睁开双眸,却正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此刻含着几分笑意,将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看了个透彻,羞得她轻轻咬住了樱唇。 “不要咬自己。”裴景珩说着,宽厚的手掌揽过她的肩头,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他半边身子倾压下来,凝视着怀中人儿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怕什么,嗯?“ 李娴婉确实怕极了。昨夜的缠绵恍若梦境,而此刻将要发生的一切却是真真切切。她不知道,正是这副怯生生、泫然欲泣的模样,越能让一个男人失去控制。她越是这般楚楚可怜,便越是让人想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 裴景珩慢慢俯下身,薄唇轻轻落在李娴婉如脂玉般光洁的额头上。 李娴婉不自觉地阖上眼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软褥,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感觉到裴景珩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的眉骨缓缓下移,最终轻柔地覆在她的眼睑上。 “婉婉……”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抱我。”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带着浓浓的蛊惑,李娴婉仿佛被施了咒语般,纤纤玉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颈项,却始终不敢睁开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裴景珩见状,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温热的唇瓣先是轻触她如花瓣般柔嫩的脸颊,又辗转流连于她小巧的鼻尖,最后终于覆上那两片娇艳欲滴的红唇。他动情地闭上了眼睛,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啄,像初春的蝴蝶试探着花蕊,而后渐渐加深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昨夜太过仓促,而此刻,时光仿佛为他们停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绵长。 情到浓时,李娴婉纤纤玉指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浑身汗涔涔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弱:“世子......“ 裴景珩低头凝视着她那张如三月桃花般娇艳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叫我景珩。“ 少女睫毛轻颤,眼中噙着盈盈水光,那一声呼唤细若蚊蝇,却带着说不尽的缠绵:“景珩......“ 她的声音轻柔绵软,如同春日里飘落的柳絮,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软,就这样不经意地落在裴景珩的心上。那声音像是一缕暖风,吹散了他心头所有的坚硬,让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乌黑的长发,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他的动作极尽耐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透着说不尽的怜惜。 不知何时,床幔轻轻落下,将一室温柔与甜蜜,尽数藏进暖帐之中。 窗外月色正好,风软雪融。 屋内红烛成双,良人相依。 … 晨光熹微时分,御景园仍笼罩在朦胧的薄雾中。浅淡的朝晖透过雕花窗棂的薄纱,在拔步床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绯红的纱幔低垂,帐内暖意融融。 李娴婉从睡梦中悠悠转醒,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甫一睁眼,便对上裴景珩那双含笑的眸子。他不知已醒了多久,单手支颐侧卧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整个人温柔而虔诚,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他不知何时醒的,眼神不知已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李娴婉意识到这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像是被沸水浇过一般。 裴景珩见她醒来,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低沉而惑人:“醒了?“ 这声问话让李娴婉心头一颤,这才惊觉自己竟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中。她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双腿也不知何时与他交缠在一起,这般亲密的姿态让她羞得无地自容,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往后躲闪,却被裴景珩修长的手臂轻轻一揽,重新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第23章 这次绝不诓你 “想往哪儿躲?“裴景珩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俯身用鼻尖轻轻摩挲着李娴婉光洁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昨晚是谁死死搂着我不放的?怎么天一亮反倒学会害臊了?“ 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干柴,李娴婉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昨夜裴景珩察觉她的紧张与生涩,动作格外轻柔,处处顾及她的感受,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最终完全接纳裴景珩。 情到深处时,她确实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攀附着他,那些情不自禁溢出的呢喃此刻回想起来,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刻,竟将最姿态的情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一个男子面前。 此刻听到裴景珩这般言语,李娴婉只觉耳根发烫,自是羞涩难耐,索性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锦缎衣料间传来她含混不清的细语:“世子...时辰不早了...” 往日此时,晨光尚未穿透窗棂,她便要起身梳洗,去给周氏与太夫人晨省。今日竟贪睡至此,心中不免忐忑,唯恐误了请安的时辰。 “叫我景珩。”他固执地纠正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劲儿。。 李娴婉红肿的唇瓣张了张,几次欲言又止。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裴景珩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那声称呼。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臂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他明白,有些事,就像等待花开,急不得,也勉强不得。 “昨晚睡得可好?” 李娴婉的脸颊泛起红晕,像初绽的桃花般娇艳。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柔柔地扇动,却始终不肯开口回答。昨夜某人就像一团火,很是折腾,她如何能睡得安稳? 裴景珩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惜更甚,搂着她,低下头去,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吻,那吻如春风拂过,带着无限温柔。“昨晚是我太不知轻重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懊悔。 李娴婉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她没有抱怨他太过放纵,又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安慰话语。晨光和烛光透过纱帐,在她羞红的脸庞上洒下细碎的光亮,更添几分动人的娇态。 就在这时,外间才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那丫头生怕惊扰了主子,只敢在门外压着嗓子轻声道:“世子爷,娘子,热水和早膳都备齐了。“ 裴景珩应了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的俏人儿。他先一步起身下榻,月白色的里衣衬得身形愈发修长,身姿阔绰,挺拔如松。他随手披上外袍,转身时已自然而然地朝床榻伸出臂膀,要扶李娴婉起身,甚是体贴入微。 李娴婉刚支起身子,就撞上裴景珩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里。她顺着他的视线后知后觉地低头,才惊觉自己睡梦中衣衫早已松散,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的身段并非纤细柔弱那类,而是恰到好处的丰盈。纤腰盈盈一握,臀线却饱满挺翘,典型的蜂腰翘臀,最惹眼的还是那呼之欲出的胸脯。平日里李娴婉总不愿让灵溪伺候沐浴,那丫头每回都直愣愣地盯着她瞧,末了还要没羞没臊地来一句:“姑娘,若是哪位公子娶了你,一定会非常享福。” 起初李娴婉还不解其意,直到发现灵溪的目光总往她胸前飘,才恍然大悟这丫头话里的深意。自此后便不愿意让灵溪侍候她沐浴了。 李娴婉轻呼一声,慌乱地将锦被往上拽了拽,谁知裴景珩竟又坐回床沿,不由分说地掀开被角,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昨夜缱绻过后,两人之间那股生涩消散了不少,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世子……”她搂着他的脑袋,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怯,“世子,你别这样,该……”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脸,那抹绯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间。 然后便听到某人含混地说道:“不碍事。” 李娴婉本以为裴景珩胡闹一阵子就好了,没想到他根本没想要撒手,最后两个人天大亮了,在李娴婉的再三催促下才勉强起身更衣。 李娴婉背对着床榻穿衣,刻意避开裴景珩的目光,连一寸肌肤都不愿让他瞧见。衣衫刚穿到一半,身侧便显出某人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紧,生怕他又要纠缠不清,侧身避开道:“我自己来就好。“ 话音未落,耳边便响起裴景珩低沉的笑声:“这次当真只是帮你。“他说着不容拒绝地将她转过身来,让她直面自己。他修长的手指想要接过衣带,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李娴婉抬眼看去,只见裴景珩早已穿戴齐整。男人的衣裳确实利落,不似女子服饰那般层层叠叠,处处都要费心思。 见李娴婉一脸戒备,裴景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笑意更浓,“我说到做到,这次绝不诓你。” 李娴婉犹豫片刻,终是松开了攥着衣带的手。裴景珩动作轻柔地为她抚平衣襟褶皱,待里衣穿妥帖后,又取过那件素净的软缎外衫,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他修长的手指穿梭于衣带之间,将腰间系带打了个结。 裴景珩动作略显生涩,却格外专注,修长的手指不时轻触到她的肌肤。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蜻蜓点水般在她心上荡起涟漪。 李娴婉低垂着眼睫,感觉脸颊发烫,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心跳也乱了。可她终究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任他摆置,任由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整理衣裳。 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国公府世子,平日里都是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为她系上腰间的丝带。他很是专注,仿佛这不是在伺候人穿衣,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公务。 穿戴整齐后,裴景珩这才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出内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为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暖意。 廊下候着的丫鬟嬷嬷们见主子出来,立即低眉顺眼地福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原以为里头应了声,世子和娘子便会很快出来,谁知这一等竟足足耗去了半个多时辰。门外众人屏息凝神,连廊下的风灯都摇了不知几回,才听见内室有了声响。直到更漏又滴过三刻,那雕花门扇才“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便看到世子牵着娘子款款走了出来。 第24章 你混账 (一更) 裴景珩和李娴婉梳洗完毕,两人相携来到正厅。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早膳:冒着热气的碧粳米粥散发着淡淡清香,除了主食和菜之外,几样小巧的点心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枣泥酥、桂花糕、玫瑰饼,样样都是李娴婉素日最爱的口味。 李娴婉寄居在偏院时,连个小厨房都没有。每日三餐都得等着厨娘送饭,送来什么便吃什么,从不敢挑剔。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厨娘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要紧人物,送来的饭菜总是凉透了才姗姗来迟。 裴景珩拉着她的手,让她在主位上坐下。他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又细心地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多吃一点。”他凝视着她,语气轻柔。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世子爷平日里冷峻寡言,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如今在娘子面前,竟是这般温柔体贴,事事周到,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 李娴婉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匆匆用完早膳,便道:“我该去给大夫人请安了。” “我陪你一道去。”他怎么舍得她承受刁难? 裴景珩不紧不慢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取过雪白的汗巾拭了拭唇角,随即起身。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去牵李娴婉雪白的柔荑。 李娴婉慌忙将手藏到身后。从内室出来这一路,裴景珩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她几次三番想要抽回都未能如愿。此刻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牵着。 在御景园内尚且无妨,以裴景珩的权势,谅也没人敢多嘴。可若出了这园子,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这些话若传到太夫人和大夫人耳中,她和阿书免不了要受责罚。在长辈面前,这些亲昵举动终究是要收敛些的。 裴景珩见她态度坚决,只得作罢。横竖日子还长,培养感情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 大夫人周氏用过早膳后,斜倚在软榻上翻看管家呈上的账册。她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却始终凝滞在同一处——那满纸的数字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好个李娴婉!“她暗自咬牙,将账册重重合上。往日在她面前装得那般恭顺知礼,如今才搬进御景园一日,就原形毕露了。她堂堂国公夫人,竟被个无依无靠的晚辈这般轻慢,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周氏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教训李娴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外间便传来丫鬟们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很快,珠帘一响,裴清芷已带着一阵香风闯了进来。少女步履轻快,裙裾飞扬,倒把这满屋的沉闷都搅散了几分。 她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往日这个时辰,李娴韵早该前来伺候了。她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母亲,外头的传言可是真的?那丫头当真成了哥哥的房里人?“ 周氏暗自撇了撇嘴,心里头对李娴婉很是不屑,却又不得不强压着心头火气。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道:“这些年你哥哥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是该有个贴心人照料起居了。“ “可也不能是李娴婉!“裴清芷猛地拍了下软塌扶手,气得脸颊泛红,胸脯剧烈起伏着。她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周氏心里明白,裴清芷虽然偶尔会耍些小性子,但本性纯良,绝非那种不懂分寸的人。这番反常的言行背后,必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为何不能是李娴婉?“周氏狐疑地问道。 “母亲您不知道,哥哥他……”裴清芷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她想起往日里,哥哥总是私下里对李娴婉格外关照,那份体贴入微的照顾,甚至让她这个亲妹妹都心生妒意。如今李娴婉成了哥哥的房里人,往后哥哥心里,哪里还会有她这个妹妹的位置?怕是要被那李娴婉全占了去。 她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若是这样直说,母亲必定会呵斥哥哥。她虽对李娴婉颇有微词,却也不愿见哥哥平白受责,话锋一转道:“哥哥他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岂是李娴婉能高攀得起的?“ 这话正戳中了周氏的心窝。在她眼中,自家儿子这般出类拔萃,寻常女子自然配不上,便是那金枝玉叶的八公主,说到底也配不上她这心头肉。 周氏暗自叹息,如此出众的儿子,竟叫李娴婉捡了便宜去。不过,她转念一想,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说到底也就是个下人,能占着什么便宜?这般想着,她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心里那股子闷气也消了大半。 另一边,裴景珩和李娴婉刚踏出御景园的大门,就撞上了裴昭野。只见他双眼通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信。 裴景珩不动声色地将李娴婉护在身后,眼神冷峻地迎上裴昭野的视线。 “你当真跟了三哥?“裴昭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般。他死死盯着李娴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与难以置信,仿佛要把人看穿。 “要怪就怪我。”裴景珩说道。昨夜他将李娴婉抱进御景园时,分明是故意让众人看见的,这事本就没打算遮掩,裴昭野得知此事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昨夜他只想与怀中人独处,便让楼澈等人将一切人和事都拦在了园外。一夜过后,所有的麻烦都接踵而至。 “你混账!”裴昭野怒不可遏,拳头带着风声直冲裴景珩面门而去。 李娴婉见状,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声音里带着颤抖:“不要!” 裴昭野的拳头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却在距离裴景珩面门寸许之处戛然而止。裴景珩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裴昭野的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两人对峙间,裴昭野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无法再进分毫。 这位七公子的功夫在寻常人眼中已是了得,但此刻在裴景珩面前,却像孩童般毫无还手之力。裴景珩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制止一个不懂事的弟弟胡闹。 第25章 谁说我是被逼无奈的?(二更) 裴昭野双目赤红,眼中噙着泪光,死死盯着这个他向来敬重的三哥,声音嘶哑地质问:“你明明知道我对婉儿的心意,为何要横刀夺爱?” 李娴婉初到国公府时,裴昭野总爱捉弄她。可李娴婉机灵得很,每次都能巧妙化解他的刁难,有时反倒让他吃了暗亏。正是这般你来我往的交锋中,李娴婉在他心里渐渐变得与众不同。若是哪天见不到她,或是她不理会自己,裴昭野便觉得整日都提不起劲来。 随着年龄渐长,他才慢慢明白,自己对李娴婉的喜欢其实早已埋藏在心底。只是李娴婉总是冷若冰霜,永远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年少无知的他,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表达心意——故意捉弄她、欺负她,只盼那双清冷的眸子能多看他一眼。 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不知道他裴昭野对李娴婉的心思?裴景珩又怎会不知?朋友之妻尚且不可欺,更何况他和裴景珩还是兄弟?当事实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 裴景珩没有回答裴昭野的质问,只是微微侧身,对身后的李娴婉轻声说道:“婉婉,你先去前面等我,我随后就来。” 李娴婉只得带着灵溪往前走,远远地站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旁等裴景珩。她不敢走得太远,生怕这两个人因为她打起来。清晨的风拂过她的鬓角,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虽然早就料到裴景珩与裴昭野因为她终有反目的一日,可当真亲眼目睹这场兄弟阋墙,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般沉甸甸的。 自那夜被下药之后,她便时常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得不做出一个又一个艰难的选择。 待李娴婉离开,裴景珩便松开了裴昭野的手腕。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眼底浮起几分无奈:“老七,你心里应当明白。三叔三婶绝不会让你跟婉婉在一起,你若执意纠缠,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婉婉和阿书。” 裴昭野眉宇间凝着寒霜:“有我在,定会护得婉儿和阿书周全。若是国公府容不下我们——”他忽然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这劳什子的国公府公子,不做也罢。” 裴景珩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裴昭野,眼底藏着几分轻蔑。裴昭野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他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护住李娴婉周全,只是他再如何能耐,也终有离开李娴婉身边的时候,到那时,李娴婉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暗处的危险? 裴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低沉而锋利:“你可曾想过,去年花灯节上那支箭,为何会无缘无故射偏?” 裴昭野瞳孔骤然紧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去年花灯节那晚,太夫人特意恩准国公府的小辈们上街游玩。他正与三五好友在街边猜灯谜取乐,忽听得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那方向分明是李娴婉所在之处。他心头一紧,慌忙拨开熙攘的人群,待赶到时,却见裴景珩立在李娴婉身前,手中紧攥着一支羽箭,指节都泛了白。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裴景珩的护卫已押着个身材魁梧的杂耍艺人踉跄而来。那艺人一见裴景珩便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公子开恩啊!小的当真不是有意射偏的!”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在喧闹的街市上显得格外刺耳。 “是有意还是无意,你到府狱里再说吧。”裴昭野冷冷地开口,眼神锐利。 “公子,我真的冤枉啊!我冤枉……”那杂耍艺人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求饶,额头已经磕出了血痕。 裴昭野此刻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杂耍艺人险些伤到李娴婉,而裴景珩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他当时还纳闷,裴景珩明明说过不跟他们出来凑这个热闹,怎么偏偏就出现了?还这般凑巧地救了李娴婉?这也太巧合了。 那时他懵懂无知,一边柔声安慰着李娴婉,一边还诚心诚意地向裴景珩道谢,俨然把李娴婉当成了他的人。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时候像个十足的蠢货,怎么就没能看穿裴景珩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对李娴婉别样的情愫。 “你是说我爹娘指使的?绝不可能!”裴昭野十分确信地说道,“他们就算再看不惯婉儿,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裴景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木,在他冷峻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好,就算退一万步讲,”他目光冷厉,“若查出真是三叔三婶所为,你待如何?” 裴昭野握紧拳头,“那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替婉儿讨个说法!”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绝不能让婉儿平白受这份委屈。” “那日若不是我碰巧路过,即便你讨回了所谓的公道,又能改变什么呢?更何况整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毫不知情。” 裴昭野的呼吸骤然凝滞,想到李娴婉可能遭遇不测,胸口便如刀绞般疼痛难忍。 “这还只是你知晓的其中一桩,那些你不知道的呢?”裴景珩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不妨去查查,三叔和三婶究竟对婉婉和她弟弟做过些什么。”他稍作停顿,目光愈发锐利,“你自幼在百般呵护中长大,殊不知这世间的算计,从来不会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裴昭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如刀般剜向裴景珩。“论起城府算计,我确实远不如你。你表面装得光风霁月,背地里却用那般龌龊手段夺走婉儿。”他的声音里淬着毒,却又透着几分自嘲。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已是徒劳。若这桩孽缘注定是个错误,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裴景珩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我晓得你是被逼无奈才把婉儿纳进房里。”他的嗓音忽然低哑下去,“可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你能不能把她……”这句话带着卑微的恳求与不甘的倔强。 还给我这三个字还未及出口,裴景珩便冷冷打断:“谁说我是被逼无奈的?谁说我对她没有真心?”字字如冰,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