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带着随身空间进城奔小康》 第1章 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1956年,四九城。 “叫爹啊!” “愣着干啥,兵娃子。” 火车月台,杨兵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绕开一个个的大包小包,有些局促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直到母亲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开口:“爹。” 反倒是妹妹杨雯,一点也不怯生,一声“爹”喊的格外甜。 “好!好儿子,好闺女。” “坐了两天的火车,都累坏了吧。” 男人快四十的模样,寸头板正,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抗战胜利纪念章”无比显,一脸激动的摸着两人的头。 虽说穿越半个多月了,杨兵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爹”长什么样。 在此之前,他跟妹妹还有母亲,都是生活在南方老家。 十天前,父亲杨国富给家里寄信,说是自己已经退役,组织在四九城给安置了一份工作,所以这才让母亲把两个孩子都接过来。 母亲李秀梅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性格内敛,干活一把好手。 自打杨国富参军后,家里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这些年苦日子没少吃,却也没有半句怨言。 四九城啊! 不光是妹妹杨雯,就连杨兵都一脸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有穿着布拉吉连衣裙提着行李箱的时髦女人,也有穿着列宁装行色匆匆的干部,军装、工装、背带裤……混合着火车散发出来的煤烟味,以及墙上“劳动光荣”“人民万岁”的标语,整个火车站都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走回家,我在供销社买了肉,今晚有肉吃了!” 杨国富开口招呼着往外走,“杨兵,看着点娘和妹妹,人多小心别走散了。” “知道了爹。” 没等杨兵开口,杨雯就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听到可以吃肉,九岁的小丫头口水险些没流出来。 是啊!五十年代,国内物资还处于相对比较匮乏的时期。 尤其是今年,不少地方都受了灾,尤其是北方,不少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反正来之前,杨兵已经吃了连续半个月的苞米糊了,顶多隔几天有两个窝头。 别说肉,能炒个油菜就顶了天了。 都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杨兵今年十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反正来的路上,他肚子就已经叫了好几次了。 倒不是杨兵矫情,是那掺了豆面、棒子面的干粮,吃起来确实喇嗓子,要不就水的话,光是咽下去都有些困难。 他的空间里倒是有两斤白面和一斤大米。 系统是他来的那天激活的,空间每天随机刷新物资。 昨天刷出来的,就是半斤芝麻油。 价值不高,谈不上有多么稀缺,但总好过没有。 可关键是怎么拿出来呢? 五十年代,他一个十几岁的娃,要是跟家里交代不清来路,若是在农村,三大碗符水指定是少不了的,在城里的话,估计能把家里人脸都吓白。 就在杨兵琢磨着对策的时候,一家人终于到地方了。 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刚进门就有人招呼:“杨主任,这么快就接到人了?这就是嫂子还有家里孩子吧?瞧着真踏实啊!” 杨国富笑着应了一声。 他们家在后院,东厢主屋加上一件耳房,看上去有五十来平米。 当时杨国富没有选择这里,而不是筒子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里比较宽敞。 耳房加了隔断,被分成两个屋子,杨兵和妹妹各有一间。 主屋比较大,承担的功能也就更多,前堂、灶屋还有卧房,三十多平米的地方,都是硬生生隔出来的。 当然不光是他们家,整个大杂院的,几乎都是这么做的。 “你们爷仨先歇着吧,我先去做饭。” 李秀梅进屋放下行李,洗了下手,就开始忙活起来。 杨国富要上前帮忙,李秀梅赶紧拦住:“你快歇着,这都我们女人家干的活,你大老爷们凑上来,不怕人笑话。” “哪能啊!现在都讲究男女平等,这家事不分内外。秀梅啊,我说你这种想法,以后可不能再有了。”杨国富哈哈一笑,撸起袖子也跟着开始帮忙起来。 李秀梅脸色暗红,她觉得自己思想是不是落伍了? 不过看着男人帮忙,她觉得好像也不错。 “你俩进屋看看,还缺什么东西,回头爹上供销社去给你们买回来。” 事实上,不用杨国富招呼。 妹妹杨雯就已经跑到自己屋子里了,除了床和柜子,还有一个手打的书桌,上面泛着浓郁的木浆气味。 “哇!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杨兵的房间在外侧,和妹妹的大差不离,就是采光略好点。 这年头,能有一间自己的屋,条件属实不错了。 “先收拾东西,然后洗手。”杨兵嘱咐了一句。 “哦。” 杨雯噘着嘴,终于收敛了几分。 相较于脾气好的娘以及刚见面的爹,她还是更怕杨兵这个大她六岁的哥哥。 很快,晚饭做好了。 一盘土豆炒肉,还有鸡蛋萝卜汤。 那香味,整个院子都闻得到,不少人都眼巴巴地往这边瞅,实在是味道太香了。 说是炒肉,但一盘菜基本上都是土豆。 李秀梅一筷子没动,想着让自家男人和孩子们多吃点。 杨兵见妹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不敢随便去夹,便给她夹了两筷子:“吃吧!多吃点,不然以后个子长不高。” “谢谢哥。”小姑娘馋坏了,激动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杨国富看在眼里,止不住地笑。 这些年他都没回过家,但能看出来,秀梅把两个娃都教的很好。 “别光顾着妹妹,自己也吃点,看你瘦的。”杨国富说着,就加了一筷子肉到杨兵碗里。 杨雯见状,也有样学样,从盘子里又夹给了李秀梅:“娘,你也吃。” “好好!都吃,都吃。” 李秀梅既惊又喜,更多则是哭笑不得。 见到这一幕,杨国富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吃完饭后,杨兵帮着收拾碗筷,看着勤快的儿子,杨国富眼里止不住的欣慰:“别忙了,我跟你娘来就行!你们赶紧睡觉,明一早还要带你们上户口呢。” “行,知道了爹。” 杨兵听后,就领着妹妹回屋去了。 这时候,四下没了人,杨国富这才悄悄走到李秀梅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 李秀梅吓了一跳,耳朵都红了起来:“干啥我洗碗呢,娃都还没睡呢。” 杨国富虽然笑着,但语气满是愧疚。 “这几年辛苦你了,把两个孩子带的这么好。” 李秀梅鼻子一酸,但还是忍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丫头一直都这样,兵娃子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忽然就开始懂事起来了。” “那也是你教得好,本来我还担心,现在算是彻底踏实了。” 杨国富今天看到杨兵,说实话有点惊喜。 明明一个打小就在乡下长大的孩子,结果初次进城,却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谦逊、勤劳、懂礼貌。 这让他见了,是打心眼里高兴。 另一边,杨兵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等熬到了十二点。 空间终于刷新了。 这次是——特制钓鱼饵料一袋。 嗯?原本有些困意的杨兵,顿时来了精神。 第2章 下次哥再带你去,行不? 终于不是米面粮油了? 特制饵料? 杨兵心念一动,一个透明包装的袋子,瞬间落入掌心。 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四五斤重。 撕开密封口后,一股浓郁的酒糟味道扑鼻而来,里面装着的是类似淡粉色的糯米颗粒,除了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鲜香气。 “果然是钓鱼用的。” 手上这包饵料,明显是成熟的工业制品。 主要原料估计是酒米,颜色应该是类似红曲粉之类的东西,至于还有什么别的诱食添加剂他就看不出来了,包装上也什么都没写。 虽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肯定要比之前的大米白面什么的,要强多了。 看来空间刷新的,也不一定都是基础生活物资。 还有工业制品,只是概率比较低罢了。 这包饵料能派上什么用场,杨兵暂时还没想好,坐了两天的火车,他这会确实太累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然后睡着了。 翌日清晨。 今天杨国富要带两人去上户口,所以一家人起的都比以往更早。 只是今天的伙食,又开始恢复到之前的画风——窝头苞米粥以及一碟咸菜。 看来昨天那顿晚饭,在他们家也算是偶尔奢侈一把了。 这时候杨兵已经知道了,杨国富是钢铁厂保卫科的主任,级别上算是副科级,待遇已经算不错了,可家里的伙食也并不比寻常家里好多少。 “怕也只有这个年代,才有这种情况了。” 杨兵有些无奈的笑了。 吃完饭,杨国富就带着一家人出门了。 因为材料、手续之前都准备好了,再加上他好歹还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官,街道办的也都认识,所以流程很快就搞完了。 “你们娘仨先回去,我得去厂里了。”杨国富今天只有半天假,所以得赶回去上班。 李秀梅初来乍到,也想着回去跟院里邻居打个招呼,熟悉一下。 反倒是杨兵,既然来了,肯定要在这四九城到处逛逛,于是开口道:“娘,给我拿一毛钱,我想出门看看。” “行!回屋我拿给你。” 以前杨兵经常找她要钱,倒是最近没开口了,她还有些不适应。 回屋后,李秀梅也不避着孩子,直接从枕头套里取出个布包,里面装着各种票据,皱巴巴的纸钱和一些零碎的硬币。 “诺!给你两毛。” 一张毛票,两个五分的硬币递到了杨兵手里。 旁边的小丫头得知哥哥要出门,眼巴巴地瞅着,脸上写满了期待。 杨兵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哥再带你去,行不?” 他这次出门,主要是熟悉环境,想办法把空间里的物资合理的取出来,实在不方便。 “哦。” 小丫头噘着嘴,明显有些闷闷不乐。 杨兵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等回来再哄了。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四五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子,大多都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有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憨厚,十三四岁的少年,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你好!我叫柱子,我听杨叔提起过你,你是杨兵对不对?” “嗯,你好。” “嘿嘿,杨叔对我很好,我早就知道你要来了——呐,送你的。”柱子说着,从脏兮兮的手里,递来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 “我总是输给他们,就剩这两颗了,原本想多送你几颗的。” 杨兵微微一愣,这是见面礼? 玻璃弹珠,要知道在乡下的时候,可没有这些稀奇玩意,这都城里孩子玩的。 虽然以杨兵的心性,肯定早过了这般年纪,但他还是从面前这个……额,看着不大聪明的傻小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的善意。 “谢谢你。” 杨兵收下了弹珠,两人就算是朋友了。 “你要出门?”柱子挠着头问。 “嗯,出门转转。” 杨兵瞥了眼余下四人,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两人正窃窃私语,还有两个则压着嗓子偷笑。 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肯定没憋好屁。 柱子显然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只是傻呵呵的笑着:“那我带你去,你要去哪,我都知道路。” “行啊!”杨兵随口应道。 “真的?” 柱子听后,一脸惊喜地喊了起来。 “当然了,不然呢。”杨兵有些莫名其妙。 柱子这才傻笑挠头:“嘿嘿,他们有时候不愿意带我玩,你人真好。” 杨兵恍然,这院子的小屁孩,还喜欢搞孤立? 希望他们眼睛擦亮点,别招惹到自己头上就行。 “走吧!” 两人离开大院,出了胡同。 五十年代的四九城,整体看上去灰扑扑的,没有后世高楼大厦,都是些低矮的房屋,撑死也就破电线杆子后面,有几排还算像样的楼房。 杨兵看了半晌,感觉和想象的差不多,就开口问道:“柱子,哪能钓鱼你知道不?” 柱子思索片刻:“钓鱼的话,银锭桥边上肯定可以,东直门外面的护城河也行,就是有点远。杨兵,你会钓鱼吗?” “当然会。” 得到地点后,杨兵笑了起来,“走,咱们先去供销社,把家伙什搞齐了。” 鱼钩、鱼线各一毛,杨兵没想到自己两毛钱“巨款”,刚出门就霍霍干净了,顿时被这四九城的物价吓了一跳。 在乡下的时候,他五分钱都能买到不少东西呢。 鱼竿到时候只能找竹竿代替了,实在不行一根像样点的棍子也行。 柱子口中的银锭桥,属于什刹海的后海部分,里面的鱼据说不少,尤其到了每年汛期,桥西侧开闸防水的时候,甚至能鱼跃水面的场景。 当然现在是秋季,自然就看不到了。 可即便如此,等杨兵两人到的时候,桥边附近,已经有几个人支着杆在钓了。 有人? 杨兵皱了皱眉:“咱们往那边点。” 待会要用到饵料,还是尽量不被人看到,免得惹上麻烦。 “好!听你的。”柱子只顾点头傻笑。 又往边上走了一段距离,周围草木遮掩,四下无人。 杨兵这才觉得满意,于是不动声色地开口道:“柱子,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点的棍子,粗细长度差不多就行。” “好,我这就去。” 柱子没有心眼,杨兵说什么他就只管照做。 等支开柱子后,杨兵这才把饵料拿了出来,再次确认没人看见了,才对准选好的窝口撒了进去。 打好了窝,接下来就要等上一会时间,让下面的鱼足够放松警惕。 让杨兵惊喜的是,他从不远处,还找到一根大小适中的高粱杆,正好可以用来当鱼漂。 就在杨兵动手挖着蚯蚓,用来待会当做鱼饵的时候。 柱子终于拿着一根竹竿子从远处赶了回来:“杨兵,你看这个合适不。” “行啊!没问题。” 杨兵笑了,鱼竿什么的,能用就行。 只有空军佬,越菜越爱讲究。 第3章 我保证乖乖的! 东西准备齐全后,杨兵就开始甩杆子了。 柱子也没闲着,在旁边帮忙继续翻找着蚯蚓,同时眼睛还时不时朝水里瞄着,看那样子似乎比杨兵都紧张。 半个小时后,鱼漂动了。 “杨兵!!!” 柱子时刻关注着,几乎第一时间喊了起来。 “嘘——” 杨兵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现在才刚开始吃饵,要耐心点,等彻底咬钩才行。 差不多几秒钟后,杨兵感觉时候差不多了,立刻猛地向上一提,竹竿细长的前段部分,被微微拉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只四指来宽的鲫鱼,顿时被提出水面。 水花四溅,阳光下鱼鳞反射出漂亮的光泽。 “鱼!真的钓到鱼了,杨兵你太牛了!” 柱子激动的无以复加,毕竟这场钓鱼他可是亲身参与其中的。 “快,在旁边挖个坑,装点水进去先放着。” 杨兵眼睛也眯了起来,看上去这鱼情还算不错,那就要趁热打铁。 这次,上鱼更快。 仅仅十分钟后,鱼漂就开始动起来了。 另一边,柱子土坑都才刨到一半,见又是一条鲫鱼被杨兵甩上了岸,顿时瞪大了眼睛,震惊的无以复加:“好厉害啊!” 随后,上鱼的速度就开始变快。 基本上十几分钟,就有鱼开始咬钩。 杨兵清楚,这是开始发窝了。 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继续上鱼,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个过程,虽然也出现了失误,要么提杆早了,要么等发力的时候,鱼已经跑掉了。 但那水坑里面的鱼,依旧开始肉眼可见的变多起来。 三个多小时后,日头西沉。 上鱼的速度开始减缓,杨兵打算收工。 略一清点,三十来条鲫鱼,都不算特别大,最大的也就五指来款,摸约加起来四斤出头的样子。 可即便这样,柱子依旧震惊的合不拢嘴。 “杨兵,你钓鱼太牛了!我看他们不少人,钓一整天也就两三条,你这才一下午,就钓了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 杨兵撇了撇嘴,也不看他用什么打的窝。 对于这些生在河里的“土著”们而言,不过是给它们一点科技与狠活的震撼罢了。 就这,杨兵还并不满意。 这个钓点的鱼太小了,下次得换个位置。 “行了,收拾东西回家。” 三十来条鱼,被杨兵用鱼线串起来,分成两份。 一份二十来条,一份十多条。 后面那串,直接递给了柱子:“诺,这是你的,回去让你妈炖汤。” 柱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这我不能要,这是你钓的。” “给你就拿着,你不也送我玻璃珠了吗,再说你不也出力了嘛。”杨兵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柱子红了眼眶,醒了醒鼻涕:“杨兵,你人真好。” 两个半大小子,提着两串鱼往回走。 走到胡同的时候,周围人频频朝这边看来,眼里满是惊诧。 这两小子牛啊! 这是钓来的? 刚到前院,就见那几个小子正围在一起打弹珠,旁边还站着一个围观的姑娘。 其中一人瞧见两人手上的鱼后,先是一愣,随后连忙推了旁边人一把,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吗,都朝着两人看了过来。 羡慕、嫉妒、疑惑、震惊、不屑…… 各种眼神,相继而来。 “柱子,这是上哪偷来的?”有人开口调侃。 柱子傻乎乎的也没察觉到恶意,挠头道:“这是杨兵送我的,这些鱼都是他一个人钓的。” 这下,众人看向杨兵的目光变了。 多了几分震惊和崇拜,有人蠢蠢欲动,就准备上来打招呼。 这么厉害?认识一下,万一以后也能跟着一起去呢。 但因为下午那会的事情,杨兵对这几人印象很差,眼神都懒得多余给一个,径直就朝着后院走去。 尤其是那小姑娘,连伸手的动作都准备好了。 结果一看杨兵态度,顿时恼了:“这谁啊?” “杨主任家的,昨天刚搬来。”有人耸了耸肩,觉得自讨没趣。 小姑娘眼神顿时变了,带着几分轻蔑:“哼!乡下来的……难怪呢。” 到了后院,大人们看到两人后,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了。 “柱子,你们这是去钓鱼了?” “嗬!这家伙……钓这么多啊!” 一向习惯被无视的柱子,头次觉得倍儿有面子,腰杆都不由打直了些。 “赶紧回去,这些鱼要不吃的话,先找个盆养起来。” “明有空的话,咱们再去。” 杨兵见状,赶紧叮嘱。 周围眼睛都快冒光了,生怕这傻小子手里的鱼,叫人给忽悠走了。 “嗯,好!” 听到明天还去,柱子顿时精神一振。 到了家门口,老娘李秀梅正在院子晒着衣服,妹妹在旁边搭把手。 “哥!你上哪弄来这么多鱼?” 见到杨兵后,小丫头嘴巴直接张大成了哦字型。 “钓的呗,不然抢来的。”杨兵笑嘻嘻道。 “好好说话。” 李秀梅没好气道,但也止不住惊讶,“钓这么多吗?” “妈!鱼我放盆里了,你待会帮忙弄一下,咱们今晚炖鱼汤?你看行不?”杨兵是想自己来的,但又怕手艺不到位。 “行啊,放那吧,我待会就弄。” “好耶!今晚有鱼汤喝了!” 小丫头一蹦三尺多高,哥说的果然没错,进城后天天都有好吃的。 昨天吃肉,今天吃鱼……嘿嘿嘿,太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下班回来的杨国富,看到桌子上的鱼汤还有煸的金黄的鲫鱼,也露出吃惊的表情:“这都是你钓的?” “嗯,跟着院里柱子一起去的,他知道地方。”杨兵点了点头。 听到是柱子,杨国富有些意外,随后若无其事开口道:“嗯,柱子这孩子老实,家里条件一般,你没事的话多照顾着点。” 杨国富话说的隐晦,但杨兵依旧听明白了。 “知道了爹,明我去还带上他。” 看样子柱子说的没错,以前杨国富也的确比较照顾那个傻小子。 军人出身,又是基层干部,所以骨子里透着一股淳朴的正直。 对于这个见面没两天的爹,杨兵还挺喜欢的。 “哥,你明天去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听到杨兵还要去,小丫头期待的眼神,又看了过来。 今天杨兵出门,她可是巴巴地在家待了一下午了。 “行!哥明天把你也带上,但你要听话,不能乱跑,你要能做到,我就带你。”杨兵笑了起来,开始约法三章。 “行!我保证乖乖的!” 小丫头顿时激动起来。 一下午的阴云,瞬间消散。 是夜无话。 杨兵醒来后,第一件事照旧查看空间。 嗯……一斤大豆。 果然,并不是每天都能刷出好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基础生活物资。 不过杨兵也不意外,昨天的饵料只用了部分,还剩下一大半,省着点的话,再钓三四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带上妹妹,又喊上了柱子。 傻小子这次倒是机灵,直接把家里的铁皮桶带上了,他妈说不能白拿人家鱼,让他也要多出点力气。 “出发!” 杨兵大手一挥,几人朝着湖边赶去。 第4章 请问咱们这收鱼吗? “哥!快快,鱼上钩了!” 岸边,杨兵无奈地提着鱼竿,“小点声,我眼睛都被你吵瞎了,早知道不带你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杨雯一个上午,精力无处释放似的,一惊一乍的激动个不停。 话是这么说,但杨兵脸上却带着笑。 小丫头一听,顿时不高兴了,噘着嘴叉着腰:“哼!我讨厌你。” “哦,这样啊!” 杨兵一副为难的样子,“那某些人今晚的鱼汤,到底还要不要吃呢。” “吃!吃!” 一听鱼汤没了,小丫头顿时急了,连忙挤出笑容蹭了上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哥了!” “哼!这还差不多,以后说话注意点。” 杨兵的嘴角,此刻比AK还难压。 “兵哥!你太牛了,今天钓的鱼比昨天还多!” 柱子一上午也没闲着,不是忙着收鱼,就是到处翻蚯蚓,最主要的是还很贴心,帮忙照看着小家伙,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 “嗯,今天运气确实不错。” 果然,今天换了个钓点,鱼情就不一样了。 除了几十条小鲫鱼外,还有两条大鲤鱼! 小的两斤出头,大的看上去足足有四斤重,林林总总估算下来的话,十斤肯定是打不住。 “哥!咱明天还来吗?” 这一上午,小丫头算是激动完了。 眼瞅着一条有一条的鱼掉上岸,那股子新鲜劲,都快溢出来了。 “行!你要不讨厌我的话,明还带你来。”杨兵眉头一挑,旧事重提。 小丫头红了脸,别过脑袋:“哼,不理你了。” “哈哈!” 杨兵见状大笑起来。 “兵哥,这么多鱼咱们都带回去吃吗?”柱子虽然也兴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毕竟昨天的鱼都还没吃完呢。 “这好说,吃不完卖给渔业社呗。” 五六年,国内还没有开始严打,所以也有私人买卖。 但杨兵保守起见,还是打算卖给渔业社,他宁可价格少点。 虽说是自己钓的,不是低买高卖投机倒把,但这年头人心难测,难保日后不会有红了眼的,拿这事儿大做文章。 “你好同志,请问咱们这收鱼吗?” 到了渔业社,杨兵立刻开口问道。 和供销社主要提供农副产品等生活物资不同,鱼虾蟹这类水产,一般都是在渔业社统一销售。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见到杨兵就满脸热情的笑:“怎么了小兄弟?钓着鱼啦?一两条的话,可以带回去自己吃了,何必拿来卖呢。” 很显然,看着三个孩子出现在渔业社,对方并没有多在意。 可即便如此,话已经很委婉了。 这态度,的确是没话说。 不愧是刚解放,这会的售货员虽说吃的也是公家的饭,但还记得自己是为人民服务的。 不像十几年后,那一个个眼睛就差每抬天上去,不打人不骂人,就算好脾气了。 “不是一两条,差不多十来斤吧,大的小的都有,小的我可以自己留着,大的你这要不要?” “那行!我瞧瞧。” 大姐笑容不减,但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柱子,桶!” 杨兵招呼一声,柱子立马把桶抬了抬。 售货员低头一看,随后无比诧异地多看了杨兵一眼,一时间连笑都忘了,怔怔地点了点头:“行!跟我来吧。” “咱们渔业社,按理说是不收这种散鱼的,不过我瞧你那两条鲤鱼还不错,你们又是头一次来,婶子就不为难你们了,只是价格就得打个折扣了。” 她看出来,杨兵是这三人的主心骨,所以询问的时候,看的也是他。 杨兵点了点头:“行,多少钱一斤?” “一毛三怎么样?” 正常的收购价,差不多是一毛五到一毛八的样子。 一毛三…… “行!没问题。” 杨兵点了点头,这已经比预想的情况好上不少了。 “我称了下,一共十一斤七两,一共是一块五毛二。”不愧是干这个的,售货员刚看到重量,价格就被计算了出来。 “谢谢婶,给我一块五就行。” 杨兵腼腆的笑了笑。 售货员一愣,随后也跟着略带深意的笑了:“你这孩子……” “行!以后再有鱼的话,尽管带过来就是,婶子保证都给你收了。” “谢谢婶!” 杨兵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五十年代,鱼大都属于统购物资,按理说要想卖鱼,是需要派购证明的。 一般都是固定渔民提供货物,而渔业社会开水票,渔民定期凭票结账,向他这种散鱼,大多数时候人家都是不收的。 但现在,杨兵凭借孩子的身份,在加上一点点“心意”,这条路就被他打通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一块五毛钱。 出了渔业社后,三人来了供销社,买了一毛钱的水果硬糖,足足十几颗。 糖全部给了妹妹,后者顿时笑的合不拢嘴,别提多高兴了。 然后又取出四张毛票,递给了柱子:“来!这钱你拿着。” “兵哥!这、这真不行!” 鱼是杨兵一个人钓的,昨天分给他就已经不好意思了,今天怎么能再分钱呢。 “你要以后还想跟着我一起,就听我的,拿着!” 这次,杨兵没有废话,直接板起了脸。 “谢谢兵哥。” 柱子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实打实的感动了。 兵哥对他真好。 “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咱们再来。” 既然渔业社能收他的鱼,这下总算就有了第一笔收入了。 只要有了收入,那后面的那些物资,就比较好解释了。 如是想着,三人开始朝家走去。 第5章 这系统,还真是懂生活 四合院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兵停下脚,从兜里摸出几分钱硬币,塞进还在傻乐的柱子手里。 “听着,这钱拿去买鱼钩鱼线,再找根稍微直溜点的竹竿,哪怕是那种挑门帘的棍儿都成,明儿一早,咱俩一块钓。” 柱子捧着带着体温的硬币,想推脱,可看着杨兵的眼神,喉咙里的话硬是咽了下去,只能点头。 “哎!我听兵哥的!我这就去!” 说完,这傻小子撒丫子就往胡同口的小铺跑,生怕晚一步杨兵反悔。 晚饭时分,杨家饭桌上刚摆好碗筷。 “杨兵!杨兵在家吗?” 门帘一挑,柱子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颗大白菜。 “柱子?快进来,吃饭没?”李秀梅赶紧起身招呼。 柱子却不进屋,只是把那颗大白菜往门口那张条案上一墩,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婶儿,我不吃了,这是家里自留地刚起的,给兵哥尝尝鲜……那个,兵哥,东西我都备齐了!” 没等杨兵开口,这小子扭头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这孩子……”杨国富看着那颗水灵的大白菜,感叹了一句,“是个实诚人。” 杨兵嘴角微扬,这年头,一颗大白菜可是过冬的命根子,这傻小子,能处。 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呼啸。 躺在床上的杨兵心念一动。 【今日物资刷新:棉籽油半斤】 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凭空出现在被窝里。 棉籽油? 这系统,还真是懂生活。 翌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杨兵领着杨雯,刚走到前院,脚步猛地一顿。 柱子家那破旧的木门前,乌泱泱堵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王强,这小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颗石子,旁边跟着两三个也是院里的半大孩子,一个个吊儿郎当。 柱子背着那根新找来的竹竿,手里攥着线团,一脸局促地被堵在中间,看见杨兵就像看见了救星。 “兵哥……他们……” 柱子一脸为难,急得直搓手,“强子他们说……也想去。” 王强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扔,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着杨兵?这银锭桥是你家开的?许你们去,不许哥几个跟着乐呵乐呵?” 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眼神直往杨兵身后的空桶上瞟。 杨兵扫了这群人一眼。 这是把自个儿当冤大头了? “腿长在你们身上,爱去哪去哪。” 杨兵没搭理王强的挑衅,拉着妹妹,招呼了一声柱子,“走了。” 柱子赶紧跟上。 王强几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两手空空地吊在后面。 银锭桥畔,秋风萧瑟。 杨兵稳坐钓台,手里的竹竿起起落落。 柱子虽然笨拙,但有样学样,加上杨兵特制的饵料,那也是收获颇丰。 反观王强那一伙人。 既没鱼竿也没鱼饵,就这么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眼巴巴地瞅着。 日头偏西,冷风渐起。 “差不多了,收工。” 杨兵抖了抖鱼护,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安。 柱子兴奋地把自个儿钓的几条鲫鱼也倒进桶里。 就在两人提桶准备走人的时候,几道人影横了过来。 “慢着。” 王强挡在路中间,双手插兜,脚尖在大地上碾了碾,目光死死盯着那桶鱼。 “杨兵,咱们都在这陪你耗了一天了,这风吹得脑仁疼,你也太独了吧?怎么着也得分哥几个一点,算是辛苦费吧?” “就是!”旁边一个瘦猴似的也不要脸地凑上来,“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杨兵你吃肉,总得给兄弟们一口汤喝吧?” 杨兵把桶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傻逼的讽刺。 “陪我?我请你们来的?” 杨兵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逼得那瘦猴往后缩了缩,“我是让你们挖了半条蚯蚓,还是让你们提了一下竿子?在那杵了一天当门神,现在张嘴就要分鱼?” “脸呢?还要不要了?” 王强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撸起袖子:“姓杨的!别给脸不要脸!今儿这鱼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 他眼神一狠,“别逼哥几个亲自动手抢!” 周围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一副要动粗的架势。 “呵。” 杨兵冷笑一声。 他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定格在王强那张扭曲的脸上。 “抢?你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狠劲,“这是四九城,不是土匪窝!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敢让你把牢底坐穿!” “滚!” 一声暴喝,吓得那个瘦猴一哆嗦。 王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看着杨兵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竟然莫名地发虚。 这小子……怎么跟以前见过的软蛋不一样? “行……姓杨的,你行!” 王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开。 柱子长出了一口气,腿肚子都在转筋:“兵……兵哥,刚才吓死我了。” “怕什么,几只癞皮狗而已。” 杨兵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淡然。 渔业社门口。 售货员大姐看着过秤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哟,今儿这鱼比昨儿还好!一共一块五,拿着!” 出了门,杨兵直接把钱破开。 “拿着。” 三张五毛的票子,分别塞进了杨雯和柱子手里,自己留了一份。 “哥……这太多了!”柱子手都在抖。 “让你拿就拿着,废什么话。” 杨兵没给他推辞的机会,“那是你的劳动所得,没你那一上午帮忙,我也钓不了这么多。” 杨雯捏着钱,小脸红扑扑的。 回大院的路上,柱子把钱贴身藏好,又不时回头张望,一脸忧心忡忡:“兵哥,王强那人心眼小,你说他们回去会不会找麻烦啊?” “找麻烦?” 杨兵嗤笑一声,看着天边渐暗的夜色,“那是他们自找没趣。”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炊烟袅袅。 杨家正屋,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稀饭。 突然,一阵急促砸门声,震得桌上的咸菜碟子都跳了跳。 “谁啊这是?” 李秀梅刚放下碗。 门就被一把推开,尖锐的骂声灌了进来。 “杨国富!你给我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进来的是个水桶腰的中年妇女,一脸横肉,正是王强的娘,院里出了名的泼辣户。 身后跟着低着头、一脸委屈相的王强,还有另外几家的大人。 这一屋子人把本来就不大的堂屋堵得严严实实。 杨国富一愣,眉头皱成了川字,放下筷子站起身:“王家嫂子?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没法好好说!” “你家杨兵那是真厉害啊!刚来这院里就学会欺负人了!今儿我家强子好心好意跟着他去钓鱼,忙前忙后跑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上!结果呢?啊?” 她猛地一拍大腿,开始哭天抢地,“你家杨兵钓了一桶鱼,那是连一条小泥鳅都没分给我们家强子啊!杨主任,你可是当领导的,今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第6章 爹,你那有枪没? 这一嗓子让本来就心怀鬼胎的另外几家大人,见有人带头,也跟着起哄架秧子。 “就是啊老杨,咱们住一个院的,讲究个有福同享,你家兵子吃肉,让我们家孩子看着,这不像话吧?” “要我说,这鱼就该拿出来大伙分分,才显着咱们院里团结!” 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把个前门堵得水泄不通。 杨兵冷眼看着这群跳梁小丑,刚要往前迈步。 有人比他更快。 “放屁!” 柱子红着眼珠子,冲到最前面。 “这鱼是我跟兵哥一条一条钓上来的!为了找地儿,兵哥带着我在芦苇荡里钻了半天,那冷风吹得骨头缝都疼!凭什么分给你们?” 他指着缩在角落里的王强,怒声道。 “王强!你要不要脸?啊?昨儿个是谁说的,不去不去,那是傻子才干的活!今儿见着鱼了,你这眼珠子就红了?” 这一通抢白,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王强老娘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 “嘿!你个傻柱子!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这是杨家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我家强子那是去了,去了那就是出了力,出了力就该分鱼!” “讲道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杨兵拨开挡在身前的柱子,他站在那,比王强老娘高出一头。 “王强摸过一下鱼竿吗?” “要是摸过一下,哪怕是帮着提了下桶,我都算他出了力。” “什么都没干,光长了一张吃肉的嘴。这不叫出力,这叫想瞎了心。” “赶紧带着你那宝贝儿子滚蛋,别在这丢人现眼,把你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你……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王强老娘被噎得直翻白眼,索性把泼妇那一套发挥到极致,“老杨啊!你看看你儿子!今儿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又是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 杨兵眼底闪过不耐烦。 “柱子。” “哎!兵哥!”柱子立马挺直了腰杆。 杨兵伸手一指大门外,“去,跑一趟派出所。” “就说咱们院里有人结伙抢劫,公然抢夺他人劳动成果。这鱼我可是卖给过渔业社的,那就是国家承认的物资。现在有人眼红想明抢,这就是破坏生产,是搞破坏,是反动分子要破坏咱们大院的安定团结!” 这几个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比五雷轰顶还吓人。 柱子虽然憨,但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大吼一声: “得嘞!我这就去报公安!把这帮坏分子全抓起来!” 说完,这愣头青转身就往外冲,那架势是真要去。 这下子,屋里屋外全炸了锅。 原本还在看热闹跟着起哄的邻居们脸色瞬间煞白。 报公安? 这也太狠了! “哎哎哎!柱子!别去别去!” “多大点事儿啊,怎么还惊动公家呢!” 几个眼疾手快的邻居赶紧死命抱住柱子的腰,生怕这傻小子真把警察招来。 王强老娘坐在地上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杨兵,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这……这……” 就在这时,人群里钻出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走到杨国富面前。 “老杨,老杨,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邻里邻居的,哪至于报公安啊。孩子不懂事,咱们大人还能不懂事吗?算了算了,给个面子。” 杨兵瞥了一眼这男人,冷笑一声。 “你谁?” “我是王强老子。” 杨兵上一往前逼近了一步,逼视着男人的眼睛。 “刚才你婆娘在这撒泼打滚的时候,你在哪缩着呢?刚才那群人逼着我要鱼的时候,你哑巴了?现在听见要报公安,要抓反动分子,你这就活过来了?知道说话了?”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的王老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尴尬地搓着手。 “那……那兵子你说,这事儿咋办?” 杨兵没搭理他。 “我能咋办?听公安的裁断呗。抢劫未遂也是罪,聚众闹事也是罪,让警察叔叔给你们好好普普法。” 这话一出,屋里那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家长彻底慌了神。 这年头,杨国富这个保卫科主任,在大家伙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杨主任……您看这……” “老杨,咱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 杨国富叹了口气。 他是个厚道人,但也绝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行了。” 杨国富沉着脸,目光扫过众人,“都是一个院住着,我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但这事儿,得讲个理字。” 他指了指门口那空桶,“兵子和柱子起早贪黑弄回来的鱼,那就是他们的,什么都不干就想分现成的,这是剥削阶级思想!说破大天去也没理!” 王老爹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杨主任批评得对!是我教子无方,回去我非打断这小兔崽子的腿!以后绝对没有下次了!” 说着,他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王强老娘和王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嫌不够丢人吗?” 王强老娘这会儿彻底蔫了,灰溜溜地爬起来,拽着王强就往外跑,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杨兵眉毛一挑,刚想再刺两句让他们长长记性。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杨国富冲他摇了摇头。 “行了,都散了吧。” 杨国富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今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家孩子,别怪我杨国富不顾邻里情面,到时候咱们保卫科见!” 众人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杨兵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 “爹,你心太软了。” 他坐回桌边,拿起个窝窝头咬了一口,“这帮人就是属狗皮膏药的,今儿不把他们打疼了,明儿指不定又粘上来。就该让柱子去报案,吓死他们。” 杨国富摇了摇头。 “兵子,这过日子不是行军打仗。都在一个槽子里吃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事儿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真要是把人送进局子,结了死仇,以后这院里还能安生?” “那是他们欠收拾。”杨兵不以为然。 “你呀……” 杨国富叹了口气,用烟杆指了指他,“戾气太重。要懂得适可而止,做事得有分寸。刚过易折,懂吗?” 杨兵没接茬。 这道理他懂,但这四合院是个什么禽兽窝他更懂。 沉默了片刻。 杨兵突然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爹,你那有枪没?” 杨国富听了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 “你说啥?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我想去远点的地方钓鱼。” 杨兵随口扯了个谎,眼神却没躲闪,“听说城外不太平,万一遇上个野猪或者……坏人什么的,防身。” “胡闹!” 杨国富一拍桌子。 “那是能随便碰的?还防身?我看你是想上天!” “以后就在护城河边上待着,哪也不许去!再敢提这茬,老子抽你!” 第7章 你这是把龙王爷家抄了吧?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泛青的晨光。 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今日物资已刷新:土豆,一斤。】 杨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斤土豆?这系统也是个看天吃饭的主。 刚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柱子正蹲在水龙头边刷牙,满嘴白沫子,见着杨兵出来,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胡乱抹了把嘴就凑了过来。 “兵哥!走着?” 这小子还惦记着昨儿那鱼获呢,手里还提着个破桶,一脸的跃跃欲试。 杨兵紧了紧领口,目光扫过四周还没睡醒的院子,压低了声音。 “今儿我不去银锭桥。” “不去银锭桥?”柱子一愣,随即把桶往身后一背,“那去哪?护城河?还是去城外?兵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给你提桶,给你……” “就在这打住。” 杨兵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头,“我今儿有别的事,要去的地方远,带着你不方便。你自己去银锭桥,昨儿那窝子还在,运气好还能钓几条。” 柱子脸上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但他瞅着杨兵那张冷脸,知道这位兵哥说一不二的脾气,只能点头。 “那……那成吧。我自己去。” 柱子刚一步三回头地蹭出院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窜了出来。 杨雯扎着两个羊角辫,一把抱住杨兵的大腿,仰着小脸。 “哥!带我去!我也要去!” “去什么去。”杨兵伸手在小丫头脑门上轻轻崩了一下,“在家帮妈择菜,回头哥给你带好吃的。” “可是……” “听话。” 杨雯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杨兵出了四合院,没往热闹的银锭桥走,而是七拐八绕,直奔城外荒地。 他需要独处。 系统的秘密不能见光,那个随身空间更是他的保命底牌,带着柱子那个憨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馅。 走了快一个钟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废弃的野塘,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寒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这地方好,没人,也藏得住事。 杨兵找了个背风的浅滩,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无人,意念微动。 手里凭空多出一把金黄的棒子面。 “便宜你们这帮水里的畜生了。” 杨兵抓起棒子面,洒进水里。 金黄的粉末在水面荡开,几乎是瞬间,水面像是开了锅。 无数黑脊背在水面翻涌,争抢着这难得的美味。 这鱼情,绝了! 杨兵利索地挂饵抛钩。 浮漂刚立稳,猛地就是一个黑漂! 提竿! 沉甸甸的手感顺着竹竿传到掌心,那股子力道,少说也得有二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兵机械地抛竿、提竿、摘鱼。 没有外人在场,他根本不需要藏拙。 那鱼疯了一样往钩上咬。 草鱼、鲫鱼,甚至还有几条红尾巴的鲤鱼,噼里啪啦地往桶里扔。 突然。 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大货! 杨兵手腕一抖,稳住重心,跟水下的东西较上了劲。 遛了足足十分钟,那黑影才慢慢浮出水面。 好家伙! 一个脸盆大小的王八。 “还是个千年老龟?” 杨兵嘴角一咧,手疾眼快,趁着它换气的功夫,一把抄起网兜扣了过去。 这玩意儿可是大补的硬通货! 最后收杆的时候,又是一条三四斤重的大红鲤鱼。 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桶鱼获,杨兵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心满意足。 进城,直奔供销社。 水产柜台前,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看着杨兵倒进大铁盆里的鱼,眼珠子都直了。 “嚯!小同志,你这是把龙王爷家抄了吧?能弄这么多?” “运气好,碰上个鱼窝。”杨兵也没多解释,把桶底那只还在死命往外爬的老王八按了回去。 过称,算账。 “一共十七斤四两,给你算两块二毛。”售货员把钱递过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王八,“哎,这甲鱼你卖不卖?你要是卖,我私人给你五毛钱。” 五毛? 这年头猪肉才七八毛一斤,五毛钱不算少,但这野生的老王八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不卖。” 杨兵把钱往兜里一揣,拎起桶就走,“留着自家补身子。” 售货员一脸遗憾地咂咂嘴,看着那只极品老鳖被拎出了大门。 出了供销社,杨兵特意绕了几个胡同,确信没人跟着,闪身钻进一个死胡同。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里面是空间里攒下来的几斤棒子面和今早刚刷新的土豆。 回到四合院,天色已经擦黑。 杨兵浑身湿漉漉的。 “哥!你回来啦!” 杨雯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见着杨兵立马迎了出来,鼻子耸动了两下,“什么味儿啊?好腥!”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杨兵把桶往墙角一放,麻袋扔在桌上,一边解扣子一边往里屋钻,“冻死我了,给我找身衣裳!” 李秀梅正在纳鞋底,见儿子这副狼狈样,心疼得直哎呦,赶紧翻箱倒柜。 “你这孩子,这是掉河里了?快快快,把你爸那件旧棉袄穿上,别冻坏了!” 杨兵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杨国富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灰棉袄。 刚掀开门帘出来,就见杨雯正蹲在水桶边,拿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捅咕那只老王八。 “哥,这是啥呀?长得真丑,还缩着头。” “这叫王八,也叫甲鱼。”杨兵拿毛巾擦着湿头发,走过去踢了踢桶壁,“别看它丑,这可是好东西,待会儿给你炖汤喝,喝完浑身热乎。” “王八汤?”杨雯眨巴着眼,一脸嫌弃。 “怎么弄回来的?” 李秀梅皱着眉头走过来,看着那狰狞的老鳖也是吓了一跳,“兵子,你这一下午跑哪去了?这玩意儿看着可凶。” “就在城外那边野河沟里。” 随后,他把桌上的麻袋解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棒子面和圆滚滚的土豆。 “妈,这粮食您收着。” 李秀梅眼睛瞪大了,“这……哪来的?咱家粮本上的定量不是还没领吗?” “跟人换的。” 杨兵语气平淡,没打算细说,“刚去供销社卖了鱼,正好碰上个急用钱的老乡,我就把钱换成粮了。这年头,钱不经花,粮食才实在。” 李秀梅摸索着那袋子棒子面,眼圈有点红。 儿子才十五岁,就知道往家里倒腾吃的,这让她这个当妈的既欣慰又心酸。 “行了妈,您歇着吧。” 杨兵挽起袖子,从墙上摘下围裙往身上一系,“今儿晚饭我来做。” “你做?”李秀梅愣住了,“你会做啥呀?别糟践东西……” “您就擎好吧!” 杨兵没废话,拎起那只老王八进了厨房。 手起刀落,放血、烫皮、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滋啦啦的油响。 杨雯趴在厨房门口,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妈……哥做的啥呀,怎么这么香?” 第8章 这滋味,比猪肉强多啦 李秀梅站在堂屋,闻着这股子就算过年都闻不到的香味,整个人都懵了。 这还是她那个只会读书打架的儿子吗? 半个钟头后。 一大盆红烧鲤鱼,一砂锅奶白色的甲鱼汤,外加一盘酸辣土豆丝,端上了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李秀梅拿着筷子,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正给妹妹盛汤的杨兵,半晌没回过神来。 “兵子……这真是你做的?” “哥,行了没啊?我都快饿瘪了!”杨雯蹲在厨房门口,小脑袋探进来,一双眼睛巴巴地盯着锅里冒腾的热气。 “再嚷嚷就让你喝王八血。”杨兵头也不抬,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砂锅,声音冷冰冰的,“出去等着,别碍事。” 小丫头嘴一撇,只能悻悻缩脖子溜出门。 院门吱呀一响,有人踢踏着棉鞋闯进来。柱子拎着个破竹篮:“兵哥!你家炖啥呢,这味儿……呦呼!” “给,你昨天让我自己钓,我今儿真钓上来了。分你点——” “不用。”杨兵连看都懒得看他那几条鱼,“我这边够吃,你拿回去孝敬婶儿和燕子吧。” 柱子的脸一下涨红了:“可、可是……” “别可是了,”杨兵把锅盖重重一扣,“以后有好东西先想着自家人。我这边不缺。” 柱子挠挠后脑勺,他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讪讪笑两声,把篮子提回怀里。 屋外夜色渐浓,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国富回来了!”李秀梅赶紧擦干手,从堂屋迎出来。 大衣军帽下,杨国富风尘仆仆地跨进院门,他刚摘下帽子,就被桌上的砂锅吸引住视线:“哟,这是什么菜?” “爸!”杨雯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餐桌,“今天有大补!” 杨国富走到桌前,看见砂锅里浮着黑乎乎的一块甲鱼壳,还有泛黄的鸡油汤汁,不禁皱眉:“哪来的王八?” “运气好,在城外捡到河沟爬岸上的。”杨兵淡定自若,把筷子递过去,“您尝尝鲜。” 李秀梅端起碗盛了一勺奶白色甲鱼汤,小心翼翼吹凉送到丈夫手边。 一家四口围坐八仙桌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肉香和酱油焦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期待。 第一口汤下肚,全身暖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李秀梅忍不住感叹:“这滋味,比猪肉强多啦!” “小雯,多喝点。”杨国富夹了一块软糯甲鱼腿放妹妹碗里,又瞅向儿子,“你小子本事见长啊,下次还能整回来吗?” “要是喜欢吃,下回再给您弄上一只大的。” 晚饭后,小丫头搂着空碗赖在哥哥怀里,一个劲夸赞:“哥做饭最好吃!以后天天做,好不好嘛?” “一天一个王八,你当这是养殖场?”杨兵弹她额头一下,无奈笑道,“爱吃就乖乖听话,将来学会念书,也许还能天天换新花样。” 话音未落,他转身对母亲开口: “妈,我寻思过段时间学校开学,让小雯一起去读书吧。” 李秀梅闻言脸立马拉下来,把筷往桌上一拍:“读啥书?你小时候不是也没念几年?女娃娃识几个字就行了,还折腾什么洋玩意!” “小姑娘家的,会认字算账总归是好的,”杨国富语调平静却带三分威严,“等学校开学,一起送过去。这年头,要是不懂点文化,将来可难混。” 父亲发话,就是定论。 “小雯,到时候记得多学点新鲜玩意,再教给哥听听。”杨兵揉揉妹妹的小脑袋瓜,说得云淡风轻。 小丫头点头,“放心吧哥,我肯定考第一名,然后教你写作文!” 夜深灯灭,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今日物资已刷新:粮食,一斤】 系统机械音在耳畔炸响时,杨兵翻身坐起,看向空间角落新出现的一包玉米面。 次日。 依旧是那个荒废野塘,没有昨日丰收时那么喧闹热烈。 水草间偶尔窜出几尾鱼儿,但明显警觉许多。 他耐心守竿两个钟头,总算攒下一桶零星草鲤,却远逊于昨日战果。 返程途中,一道倩影斜倚胡同石墙处,不理会、不搭理、不招惹,这是穿越者求生法则之一。 但女孩偏偏挡路。 “喂,你装聋作哑是不是?”孙影双臂环胸,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我跟你打招呼呢,看不到吗?” “不认识,有事?”杨兵停步侧身避让,“没事的话,我先走一步,我们互相不熟,也没必要套近乎吧?” 孙影愣了一秒,被噎得说不上话,只能狠狠跺脚瞪他离开的背影。 傍晚归院,小妹第一个冲出来迎接。“哥!今天有没有抓到大王八呀?”她踮脚扒拉桶盖,可惜只有寥寥数尾杂鱼漂浮其间。 “大货没有,就这些将就一下吧。”杨兵随手把桶递给她,自顾洗净手准备帮忙烧火做饭。这日子的烟火气,就是最真实的人间温柔乡…… 第二天清晨,【今日物资已刷新:鸡蛋十枚】系统提示骤然跳跃。 这年月鸡蛋堪比金元宝,他毫不犹豫全收入空间备用! 上午阳光正好,他叫上柱子、小妹一道奔赴野塘钓鱼。 在四合院巷口遇见昨天下午那个高傲女孩,对方站在槐树阴影下朝他们挥手示意: 柱子的眼神顿时飘忽起来,小声嘀咕一句:“那是孙影……隔壁院里的,人长得漂亮,是我们这一片公认的大美妞……” “哦?”杨兵意味深长扫他一眼,用胳膊肘戳戳他的腰肢,“咋滴,看上人家啦?要不要我替你牵线搭桥啊兄弟?” 柱子使劲摇摆胖脑袋。“甭扯淡,人家看不上俺……” “一般般嘛,”杨兵故作嫌弃啧啧嘴角抽动,又低声附耳补刀一句,“以后找媳妇找更漂亮、更贤惠、更会持家的,比她强百倍!” 但内心却升起丝丝警觉——这姑娘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总感觉有什么目的藏在袖底…… 返程路上,他们三人肩并肩刚拐入胡同,就被孙影截住去路。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是隔壁孙家的……”她声音娇软中带刺。 “找我啥事?”语调冷漠疏离,他甚至已经做好随时撤退准备,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之中。 孙影垂眸叹息,两只纤细手指绞缠衣角,道出了自己的诉求:“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羡慕……羡慕你们每天都有荤腥。我家已经很久没沾荤腥味道啦……”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滞下来;少女的话索取意味昭然若揭; 然而下一刻—— “不聊这些,我们还有事,再见!”语气坚决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伸手拉起妹妹的小胳膊,大步流星绕开少女径直离开。 第9章 我想攒钱,买辆自行车 夜幕彻底笼罩了四合院,各家各户的窗棂透出昏黄光晕。 杨家屋内,那盏老旧的煤油灯被擦得铮亮,灯花跳动,映照着桌上最后一点鱼汤残渣。 杨兵放下筷子,那声清脆的触碰响动让全家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抹了一把嘴,眼神透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决断。 “爸,妈,这两天卖鱼的钱我就不交公了。” 李秀梅收拾碗筷的手一顿,眉头刚要蹙起,就听儿子接下来的话掷地有声。 “我想攒钱,买辆自行车。” 屋里静了一瞬。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件,也就是所谓的洋马,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李秀梅下意识就要念叨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可话到嘴边,瞅见儿子那挺拔的坐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你凭本事挣的,想买啥就买啥。”杨国富语气里不仅没有反对,反倒透着股赞赏,“男孩子家,腿脚是要利索点,有了车进城办事也方便。” “哥,买车好!到时候带我兜风!”杨雯在旁边举着两只油乎乎的小手欢呼,小脸上满是憧憬,“坐后座上,让隔壁那帮坏小子眼馋死!” 杨国富笑着询问 “不过光有钱不行,你会骑吗?那玩意儿看着两个轮,上去要是掌握不好平衡,摔个狗吃屎那是常有的事。” “不会。”杨兵回答得坦荡,“但也不是造原子弹,学学总能会。” “成,有这股劲头就行。”杨国富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这事儿包你爹身上。当年在部队,那通讯班的二八大杠我没少骑,技术那是练出来的。等车买回来,我手把手教你。” “行,听您的。” 有了父亲的支持,杨兵心里更有底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家的饭桌简直成了全院的公敌。 鱼像是取之不尽,红烧、清蒸、炖汤,变着花样吃。 起初是鲜美,连吃几天后,杨兵看着碗里的鱼肉,胃里竟泛起腻味。 可这腻味若是让旁人知晓,怕是要被骂不知好歹。 院里那些邻居,特别是那个被怼回去的王强,每天闻着杨家飘出的鲜香,馋虫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只能就着这股香味狠狠嚼窝窝头,心里那是又恨又妒。 杨兵没理会那些泛红的眼珠子,抽空去了趟供销社。 柜台后面,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同志,劳驾问下,这自行车什么价?” 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斜睨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语气不咸不淡。 “一百五,外加一张工业券。” 一百五。 杨兵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得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但他摸了摸口袋。 “成,我再去转转。” “没钱瞎打听什么。”售货员嗤笑一声,瓜子皮吐了一地,“去去去,别挡着后面买盐的。” 杨兵也不恼,转身出了门。 攒钱?那是对普通人说的。 对他而言,不过是多跑几趟野塘的事。 次日清晨,意识沉入空间。 【今日物资已刷新:精粮,一斤】 那袋白花花的精米静静躺在角落。 虽然不多,但这精细粮的口感可比棒子面强百倍。 杨兵心神一定,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到了晌午,日头正好。 “雯雯,今儿你来。” 野塘边,杨兵把鱼竿塞进妹妹手里。 小丫头紧张得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攥着竹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浮漂。 也不知是不是新手光环,还是这丫头天生带福气,浮漂猛地一个黑漂! “哥!沉了!沉了!” “提!” 杨兵一声令下,杨雯猛地扬竿。 水花四溅,一条肥硕的草鱼在半空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噼里啪啦摔在草地上。 “中了!我也能钓鱼啦!”杨雯兴奋得原地蹦高,小脸涨得通红。 这一下午,小丫头如有神助,连竿不断。 就连旁边的柱子都看直了眼,直呼这塘里的鱼是不是都认生面孔。 傍晚收竿,又是十斤鱼获。 把鱼换成了钱,杨兵一股脑全塞进妹妹的兜里。 “拿着,今儿你是大功臣。想买糖买头绳,随你。” 杨雯捂着口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立刻摇头,她把钱又掏出来,郑重其事地塞回哥哥手里。 “我不要糖,也不要头绳。”小丫头仰着头,眼神亮晶晶的,“哥,这钱你攒着。早点把大铁马骑回家,我想坐车!” 杨兵心头一暖,揉了揉那一头软发,没再推辞。 “行,哥记着了。”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杨兵早出晚归,空间里的物资刷新量竟悄然翻了一倍。 每天两斤粮食,偶尔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 直到这天清晨,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听得杨兵浑身一震。 【今日物资已刷新:五花肉,一斤】 在那灰扑扑的空间格子里,一块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五花肉赫然在目! 这年月,猪肉那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有钱没票都买不着,更别提这种成色的好肉。 杨兵立刻翻身起床,洗漱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依旧是独行野塘,只是回来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块肉用草绳系好,拎在手里。 走进四合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块足足一斤重的五花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原本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大妈、下棋的大爷,眼珠子瞬间就被那块肉勾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年头,谁家不是逢年过节才敢沾点荤腥?这杨家小子,平时钓鱼吃也就罢了,今儿居然拎回来这么大一块肉! “哥?!” 杨雯刚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哥哥手里的东西,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这……这是肉?” “嗯,今儿改善伙食,做红烧肉。”杨兵神色淡然,仿佛手里拎的不是金贵的猪肉,而是一把大白菜。 “哪来的呀?”杨雯围着哥哥转圈,小鼻子使劲嗅着那股生肉特有的腥香,“买肉得起大早排队,还得要票,供销社那队伍都能排到街把角去,你咋这么快就买着了?”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邻居们也是一脸狐疑。 这小子不是去钓鱼了吗?难不成水里还能钓出猪肉来? 杨兵脚下不停,推门进屋,随口敷衍了一句: “运气好,路过副食店刚好碰上有人退货,没用票就匀给我了。” 第10章 这就叫——打窝 红烧肉的风波在院里余韵未消,隔天是个难得的公休日。 野塘边的湿泥地里,柱子撅着屁股,双手沾满黑泥,正费劲地翻找着。 “找到了!哥,这条肥!” 柱子兴奋地举起一条红得发紫的蚯蚓,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疯狂扭动。 旁边燕子吓得往后缩,杨雯却是个胆大的,咯咯直笑,手里早就攥着几条备用的饵料。 “行了,够用了,擦擦手。” 杨兵接过蚯蚓,熟练地挂钩、抛竿。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枯草被踩踏的窸窣声。 一位身穿半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个竹制鱼篓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杨兵面前空荡荡的鱼护,又瞅了瞅水面。 “小同志,今儿个还没开张呢?” 杨兵头也没回,目光锁死浮漂。 “刚来,还没动静。” 老头点点头,左右环视了一圈。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杨兵身侧那块稍微干爽点的石头。 “那什么,借个光?我也在这凑个热闹。” “您随意,这地儿也没写谁名字。” 杨兵挪了挪屁股底下的马扎,给腾出点空隙。 老头也不客气,利索地摆开架势。 他的装备倒是不赖,竹竿也是精挑细选的老竹,看那架势是个练家子。 两人并排坐着,水面波澜不惊。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头耐不住寂寞,斜眼看向杨兵。 “我看你这小同志面熟,前两回也是在这片儿吧?我溜达过来的时候,见你桶里可是不少货。” “那是前两天。”杨兵手里把玩着备用的鱼线。 “看来今儿是不行喽。”老头笑着道,“钓鱼这就跟打仗似的,讲究个天时地利。前两天那是龙王爷赏饭吃,运气到了,挡都挡不住。今儿运气不佳,就是神仙来了也得空军。” 杨兵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大爷,运气是一码事,但这手上功夫不到家,运气来了也接不住。” 老头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 “嚯,口气不小。听这意思,你有绝活?” “绝活谈不上。”杨兵指了指面前这一片平静的水域,“但凡钓鱼,讲究个诱字。要想鱼上钩,得先让它们尝到甜头。这就叫——打窝。” “打窝?”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这个词对他来说稍微有点新鲜,或者是没听过这么专业的叫法。 “就是把鱼引过来的法子。”杨兵随口解释,目光依旧盯着水面,下意识地就把后世那一套说了出来,“得用上好的酒米,提前撒下去,把方圆百米的鱼都聚过来……” “酒米?”老头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用酒泡大米?” 杨兵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年代,粮食那是命根子,家家户户恨不得把一粒米掰成两半吃。 酒更是奢侈品,除了逢年过节,寻常百姓谁舍得喝?拿酒泡大米扔水里喂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胡同里的大妈们戳着脊梁骨骂败家子,搞不好还得被扣上个浪费粮食的帽子。 他感受到老头的眼神,连忙闭嘴。 “咳……那是以前听一老道士说的偏方,瞎琢磨的。” “我看不想说就不说,拿道士扯什么幌子。” 老头脸色一沉,显然觉得这半大小子不实在,轻哼一声,“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不想教就不教,我还不稀罕听呢。” 老头心里憋着气,扭过头去,赌气似地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就在这时。 杨兵眼前的浮漂猛地往下一顿,紧接着一个漂亮的黑漂! “中!” 手腕一抖,水面骤然炸裂,一条青黑色的大脊背破水而出,激起的水花溅了老头一脸。 “豁!这么大个儿!”柱子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 杨兵稳如泰山,那一套溜鱼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几番拉扯,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野生鲤鱼被拖上了岸。 老头刚擦干脸上的水渍,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还说是运气,可这就在眼皮子底下上的鱼,难道真是那什么打窝的门道? “这……这真是技术?”老头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急。”杨兵一边摘钩,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钓鱼更是磨性子。” 老头被噎了一下,没吭声,重新换了条肥蚯蚓,用力甩进水里。 “我就不信这个邪。” 日头渐渐升高,半个小时过去了。 杨兵这边虽然没再上大鱼,但也陆陆续续拉上来几条鲫鱼,桶里热闹得很。 反观老头那边,浮漂就像是死了似的,连个小虾米都没来闹钩。 老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屁股在马扎上挪来挪去,显然是烦躁到了极点。 “小同志。” 老头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搁,身子往杨兵这边探了探,压低了声音,那张老脸有点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刚才说的那个……打窝的秘方,到底是咋弄的?” 杨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鱼线。 见他不搭理,老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狠心。 “我这人嘴严,绝不告诉第三个人。” “大爷,这可是独门手艺。”杨兵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我不白学!” 老头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迅速从衣服内兜里掏出十块钱! “十块钱,买你个方子,够意思了吧?” 杨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挂着饵料。 “大爷,您还是安心钓您的吧,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老头急了。 看着别人连杆,自己当空军,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二十!” 老头一咬牙,又掏出一张十块的,拍在了杨兵的马扎边上,震得上面的尘土飞扬。 “二十块!我就听个响儿!你要是还不答应,那就是存心消遣我老头子!” 二十块。 杨兵的手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老头那副急赤白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笑了。 这年头,缺物资,更缺乐子。 能为个钓鱼方子掏二十块的主儿,家里底子绝对不薄,这钱赚得不亏心。 “成。” 杨兵伸手将那两张钱不动声色地揣进兜里,往老头身边凑了凑。 “其实也简单。就是那一两白酒,兑上温水,把大米或者是碎玉米渣子泡上一宿。那味儿冲,鱼闻着酒香就晕头转向地往里钻,赶都赶不走。” 老头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生怕漏了一个字。 “就……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杨兵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关键是舍得。您舍得拿酒拿米喂鱼,鱼自然就舍得把命给您。” 老头一听,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怪不得!我说怎么怎么钓都不行,合着是抠搜了!” 他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手里的鱼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不钓了!这就回家泡米去!” 老头火急火燎地收起鱼竿,连地上的马扎都差点忘了拿,提起空鱼篓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小同志,回见啊!等我配好了料,咱俩再比划比划!” 第11章 这小子,是个能屈能伸的 那老头背影刚消失在芦苇丛后面,野塘子这边的鱼接二连三地咬钩。 “哥!又是双尾!” 柱子乐不可支。 杨兵只是笑笑,手底下动作不停。 这酒米打窝的后劲儿,比预想的还要猛。 没过俩钟头,那个木桶已经沉甸甸的,怕是有个二三十斤。 日头爬到了头顶,正当三人准备再干最后一票大的,远处草丛一阵乱响。 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 领头那个寸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在满当当的木桶上刮了一眼,最后落在杨兵身上。 “嘿,那几个小孩儿。” “收拾收拾,这地儿我们要了。” 柱子正在兴头上,一听这话,他猛地站起身。 “凭什么?这野塘子是你家开的?凡事还得讲个先来后到……” 话没说完,对面几个人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 杨兵神色平静,把柱子往身后一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柱子,收杆。” “哥!可是……” “听话。,鱼够多了,咱犯不着跟人争一时长短。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 他瞥了一眼那几个绿军装。 为了几条鱼得罪这帮人,不划算。 杨兵利索地提起鱼护,把最后几条鱼倒进桶里,冲那个寸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提起沉重的木桶。 “雯雯,拿着板凳,咱走。” 寸头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识相,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浑话憋在嗓子眼。 “嘿,这小子,是个能屈能伸的。” 离开了野塘,三人直奔供销社。 柜台后面,大姐正拿着苍蝇拍百无聊赖地挥舞着。 称重,算账。 这一桶鱼下去,换回来好几张票子。 杨兵把钱揣进兜里,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趴在玻璃柜台上。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咱这儿有手表吗?” 大姐手里的苍蝇拍一停,斜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手表?那可是精贵物件。你有票吗?有钱吗?” “我就问问,攒钱买。”杨兵也不恼,语气诚恳。 大姐见他眼神清亮,不像是在拿人开涮,这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全钢防震,五十五一块。前儿刚到了两块,当天就被抢光了。现在没货。” 五十五。 杨兵心里盘算了一下。 “那下回啥时候能有?” “这谁说得准?怎么也得一个月以后了吧。”大姐重新挥起苍蝇拍,“要想买,得趁早排队,还得有工业券。” “得嘞,谢谢您。” 杨兵心里有了底。 一个月,凭着空间和这野塘子,这钱能攒出来。 出了供销社大门,杨兵找了个背人的巷子口,掏出刚卖鱼的钱,数出一半,不由分说地塞进柱子手里。 “拿着。” 柱子拼命往回推。 “哥,这不行!我就出了把子力气,方子是你的,鱼也是你钓得多,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杨兵脸色一板,硬把钱塞进他兜里,使劲拍了拍,“咱哥俩不兴这个。” 柱子眼圈有点红,还要说什么,被杨兵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憨憨地挠了挠头,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这钱,热乎。 回四合院的路上,必须要经过一条狭窄的胡同。 冤家路窄。 王强正带着孙影在胡同口晃悠。 孙影今儿穿了件碎花褂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着文静秀气,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像个安分的。 一看见杨兵他们提着桶,满脸喜色,王强就像闻着腥味的猫,立马凑了上来。 他先是探头往桶里瞅了一眼,见里面只剩点水渍和鱼鳞,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柱子鼓囊囊的口袋。 “哟,这不是杨兵和柱子吗?今儿收获不错啊?” 王强皮笑肉不笑地挡在路中间,眼神往旁边的孙影身上一飘。 “那个……杨兵,你看孙影这都好久没沾荤腥了,脸色都蜡黄的。你们钓了那么多鱼,反正也吃不完,匀几条给孙影补补身子呗?” 孙影站在王强身后,适时地垂下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副楚楚可怜、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上去让人心疼。 柱子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护着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鱼都卖了!再说了,那是我们辛辛苦苦钓的,凭什么白给?” 王强也不理柱子,只盯着杨兵,脸上挂着那一副道德绑架的无赖相。 “杨兵,上次鱼的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跟你计较。但这一码归一码,孙影可是女孩子,还是邻居,你就这么狠心?你看她瘦的,给几条鱼怎么了?又不缺你那一口吃的。” 杨兵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王强那张油腻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一直不说话装可怜的孙影身上。 这一套,他在后世见多了。 慷他人之慨,装自己的好人。 “王强,你想做顺水人情,自己去钓,或者去买。”杨兵冷声道,“别拿我的东西去讨好姑娘。我不欠你的,更不欠她的。” “你!”王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杨兵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孙影的面揭穿他的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杨兵,你别给脸不要脸!都是街坊邻居的,做人别太绝!” “让开。” 杨兵懒得跟他废话,肩膀一撞,直接把王强撞了个趔趄。 王强刚要发作,一直装哑巴的孙影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看出来了,这杨兵软硬不吃,再闹下去,丢脸的是他们。 “强哥……算了。” 孙影眼眶微红,显得更加委屈,“别为了我伤了和气,我不吃鱼也行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把王强心里的火拱得更高,但他看着杨兵那冷硬的眼神,又想起了那天差点挨揍的经历,终究没敢动手。 “行!杨兵,算你狠!” 王强恶狠狠地指了指杨兵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话。 “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被孙影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杨兵连头都没回,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柱子和妹妹大步走进四合院。 刚进前院,一股饭菜香就飘了出来。 “哟!小兵回来啦?” 三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眼尖地看见了他们,立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家伙快看来,咱们院的小钓神回来喽!” 呼啦一下。 几个大爷大妈围了上来,虽说鱼卖了,但那桶里残留的腥气骗不了人。 “好家伙,看这桶里的鱼鳞,今儿怕是又没少钓吧?” “还得是这孩子有本事,这一天挣的比我家那口子上班都多!” “秀梅是个有福气的,生了这么个能干儿子……” 第12章 跟这种红眼病计较,跌份儿 几天后。 这一天,供销社门口,人流熙攘。 杨兵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本——那是刚在派出所砸上钢印的自行车行驶证。 身旁,是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为了这铁疙瘩,那野塘子里的鱼算是遭了殃,再加上李秀梅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棺材本,总算是凑齐了钱,外加一张金贵的工业券。 “哥!咱真的有车啦?” 杨雯坐在横梁上,小脸红扑扑的,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把中间的立柱,兴奋得在那扭来扭去。 “坐稳了。” 杨兵长腿一跨,脚底猛地一蹬。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长空。 南锣鼓巷还是那个南锣鼓巷,但这回回来的感觉,那是截然不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杨兵推着车刚一迈进四合院那个朱红大门,原本还算安静的前院,瞬间炸了。 三大妈正端着簸箕喂鸡,手里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呦!这是……这这是自行车?!” 这一嗓子,把中院、后院的人全都给勾出来了。 大姑娘小媳妇,加上那帮整天在那下棋扯淡的大爷们,呼啦啦围了一圈,一个个伸着脖子,眼神恨不得在那车漆上刮下一层油来。 这年头,拥有一辆自行车,比后世开着法拉利进村还轰动。 这是身份,是实力,更是硬通货。 “啧啧啧,这一百多块呢吧?” “还得要票!这老杨家是发了呀!” “杨兵,你这车哪来的?你爸给你买的?” 人群叽叽喳喳,唾沫星子乱飞。 杨兵把脚扎子往地上一踢,车稳稳停住。 他拍了拍车座,脸上挂着淡笑,眼神却并不轻浮。 “各位大爷大妈,这车是我这阵子起早贪黑钓鱼卖钱,再加上我爸妈把家底儿都掏出来贴补,这才凑够的。为了这车,我家以后哪怕是吃糠咽菜也认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显摆了实力,又哭穷堵住了借钱的口子。 人群里一阵唏嘘,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竖大拇指的。 就在这时,一直眯缝着眼在旁边转悠的李大爷凑了上来。 这老头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忍不住就要往车把上摸。 “哎呦,这车真气派……小兵啊,大爷这辈子还没骑过新车呢。正好我这儿有点急事要去趟红星公社,把你这车借大爷骑一圈?回头大爷请你吃炸酱面!” 说着,就要上手去推车。 一只小手打在李大爷的手背上。 杨雯从横梁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挡在车前,腮帮子鼓得老高。 “不借!谁也不借!这是我哥辛辛苦苦挣来的,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李大爷老脸一僵,讪讪地收回手,嘴角耷拉下来。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大爷就是借来骑骑,还能给你骑散架了不成?这邻里街坊的……” 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跟着起哄。 杨兵伸手把妹妹拉到身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大爷。 “李大爷,这车是新车,还没磨合出来。别说是您,就是我自己都舍不得猛蹬。雯雯不懂事,您别跟孩子计较。不过这车确实金贵,以后要是院里谁家有个急病重灾的,要去医院送个人,哪怕半夜敲门我也二话不说。但要是平时遛弯串门,这车确实恕不外借。” 这话一出,软中带硬。 既给了李大爷台阶下,又把规矩立住了——急事可以,闲事免谈。 李大爷讨了个没趣,哼哼两声,背着手钻回了人群。 人群外围,王强靠在垂花门边上,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杨兵,他踢了一脚墙根的烂砖头,阴阳怪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切,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吗?显摆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当上国家干部了呢。” 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杨兵耳朵动了动,连头都没回。 跟这种红眼病计较,跌份儿。 推车,进屋。 李秀梅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看见那辆锃亮的大铁家伙,激动得手都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才敢摸。 “哎呦……真买回来了?” 她围着车转了三圈,那是看哪哪顺眼,最后千叮咛万嘱咐。 “兵子,这车以后可得看好了。晚上推进屋里锁着,别搁外面。骑的时候慢着点,别磕了碰了,掉块漆那就是掉块肉啊!” 杨兵笑着应承下来。 刚把车停稳,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隔壁院的孙影拉着燕子,走了进来。 孙影眼睛车身上溜了一圈,眼神里闪过贪婪,嘴上却甜得腻人。 “燕子,快看,这就是你杨兵哥买的新车,真漂亮!” 燕子毕竟年纪小,看着那大铁家伙满眼都是星星。 紧接着,柱子也呼哧带喘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被那黑得发亮的车身给震住了。 “我的个乖乖……哥,你真买了啊?” 杨兵看着这憨货,心里一乐,拍了拍皮质的后座。 “来,推出去。今儿有空,哥教你骑车。” 柱子一听,立刻摇头,身子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根。 “别别别!哥你饶了我吧!这一百多块钱的东西,我要是摔一下,把我卖了都赔不起!我看看就行,看看就行!” 他那副怂样把屋里人都逗乐了。 与此同时,前院大门口。 柱子他爹老何刚下班回来,一进院,就被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娘们给围住了。 “老何!你知道不?那杨家大小子买自行车了!” “就是啊,听说那是卖鱼的钱。你家柱子不是天天跟着杨兵屁股后面转吗?也卖了不少鱼吧?怎么没见你家买车啊?” “是不是那杨兵把钱都独吞了?给你家柱子才分几个子儿啊?这孩子心眼也太多了吧……” 这话里话外,全是挑拨离间。 老何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张嚼舌根的嘴脸上一扫。 他是个老实人,但不傻。 自家那口锅里多了多少油水,柱子带回来的每一分钱,他心里都有数。 要是没有杨兵带着,柱子这会儿还在胡同里玩泥巴呢,哪能给家里挣回半个月的伙食费? 再说了,杨兵买车那是人家爹是保卫科主任,那是有底子的,自家能比吗? 老何脸色一沉,把手里的饭盒往胳膊底下一夹。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家柱子那是去帮忙,学本事的!人家兵子仁义,带着我家那傻小子吃肉,我们感激还来不及。谁要是再在这搬弄是非,别怪我骂人!” 说完,他看都不看那些僵在脸上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往中院走去。 屋内。 杨兵透过窗户缝,看着老何那挺直的腰板,轻笑一声。 这四合院里,虽说妖魔鬼怪多,但总归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车把。 自行车有了,出行的问题解决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要想过得舒坦,光有两个轮子可不够。 第13章 恭喜啊,这是喜脉 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杨兵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棒子面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杨国富。 “爸,明儿我想下乡转转。” 杨国富正拿着窝头蘸菜汤,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去呗,反正车买了,腿长你身上。” “我想借把枪防身。”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杨国富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李秀梅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也是一哆嗦,就连正要在凳子上练骑马的杨雯都瞪大了眼睛。 把窝头塞进嘴里,杨国富两三口咽下,目光如炬,审视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大儿子。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那是烧火棍吗?那是是要命的家伙!你会使吗?” 杨兵面色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 “会。以前在老家跟猎户摸过两把,有准头。” 杨国富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这小子,自从来了北京,又是钓鱼又是买车,确实有点邪乎劲儿。 “下乡干嘛去?” “随便转转,看看能不能弄点山货,改善伙食。” 杨兵回答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没半分躲闪。 沉默了半晌,杨国富把旱烟袋往桌脚磕了磕,烟灰扑簌簌落下。 “成。明儿一早你来厂里保卫科找我。先说好,要是连枪栓都拉不开,趁早给我滚回来老实待着。” 杨兵嘴角一咧,“得嘞。” …… 次日清晨,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后院的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杨国富从枪柜里拎出一把步枪,熟练地拉栓、验枪,然后往杨兵怀里一扔。 沉甸甸的压手感,枪托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光亮。 “五发子弹,五十米靶。别给我丢人。” 周围几个保卫科的干事都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十五岁的半大孩子玩枪?能听个响就算不错了。 杨兵接过枪,那种熟悉的触感瞬间唤醒了肌肉记忆。 立正,据枪,贴腮,屏息。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花哨。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后坐力猛地撞击肩窝,杨兵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紧接着,拉栓上膛,弹壳叮当落地。 五枪连射,节奏极稳。 远处的靶纸被取了回来。 看着那几乎聚在红心周围的五个弹孔,杨国富原本板着的脸有点绷不住了,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端着。 “凑合,有点天赋。不过这玩意儿得练,光有准头不行,还得稳。” 他拍了拍杨兵的肩膀,力度不小。 “枪先放这儿,回去再说。” 杨兵也没纠缠,把枪放回桌上,转身推起自行车就走。 回到四合院,日头刚过正午。 刚进屋,就看见李秀梅正趴在脸盆架边上,在那干呕,背脊一抽一抽的,听着揪心。 杨兵把车一支,两步跨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顺手在母亲背上轻轻拍着。 “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李秀梅接过水漱了漱口,脸色蜡黄,摆了摆手,强挤出笑容。 “没事,就是闻着那咸菜缸里的味儿有点反胃,歇会儿就好。” “不行。”杨兵眉头紧锁,“走,去医院。” “去啥医院啊,花那冤枉钱……” “妈!这事听我的。要是落下病根,那才是大钱。” 杨兵不由分说,搀着李秀梅就往外走,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 李秀梅拗不过儿子这股蛮劲儿,只能叹了口气坐稳。 同仁堂的中医馆里,药香弥漫。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中医,手指搭在李秀梅的手腕上,微闭着眼,指尖轻轻律动。 杨兵站在一旁,看着那只干枯的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片刻后,老中医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 “恭喜啊,这是喜脉。” 李秀梅一愣,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大夫,您说啥?喜……喜脉?” “两个月了。”老中医提笔在方子上飞快地写着,“胎像还算稳,就是这身子骨有点虚。加上这岁数属于高龄产妇,得多注意休息,营养得跟上,千万别劳累。” 抓了一副安胎药,付了钱,杨兵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喜气。 回家的路上,车轮转得飞快。 “妈,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您别沾手了,还有做饭洗衣服,都归我。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胎,给我再添个弟弟妹妹。” 李秀梅坐在后座,手轻轻抚着肚子,眼眶微红,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瞎操心,妈身子骨硬朗着呢……” 可那声音里,分明透着一股甜丝丝的幸福。 晚上,四合院的灯火再次亮起。 杨国富听完这消息,在那屋里转了三圈,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搓着手,看着李秀梅的肚子,想摸又不敢摸。 “好!好啊!老杨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晚饭格外丰盛,特意给李秀梅卧了两个荷包蛋。 饭后,杨国富神神秘秘地把杨兵叫到了里屋。 他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了白天那把步枪,旁边还放着十颗子弹。 “拿去。” 杨国富把枪往杨兵怀里一塞,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枪是我跟厂里申请借用的,名义是民兵训练。你小子给我记住了,枪口别冲人,遇到危险别逞能。还有,这十发子弹,每一颗都得给我见着响。” 杨兵接过枪,手指抚过冰冷的枪管,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爸,您放心。这十发子弹,我给您换十斤肉回来给妈补身子。” 杨国富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口气不小,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夜深了。 杨兵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把枪,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自行车有了,枪也有了。 明天,该去这四九城的野外,好好收割一番了。 毕竟,空间里的物资虽然好,但哪有这真枪实弹打回来的野味儿,吃着香,吃着踏实。 菜吃的再多,也不如肉来的实在! 第14章 那是吃人的阎王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纸,在杨兵的眼皮上跳动。 意识沉入空间,白茫茫的雾气散去,两斤新棉花静静躺在角落。 杨兵心中一喜,这年头棉花是紧俏货,攒着给老娘和未来的小外甥做几身新棉衣正合适。 匆匆扒了几口早饭,杨兵推车出门,扭头冲着正给花浇水的杨雯喊了一嗓子。 “雯雯,看着点妈,别让她干重活,我晌午要是回不来,你们先吃。” “知道了哥!早去早回!” 杨雯脆生生地应着,小辫子一甩一甩。 车轮滚滚,出了四九城,原本平整的马路逐渐变成了颠簸的土路。 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倒退,杨兵把永久牌自行车的脚蹬子踩得飞起,链条哗啦啦作响。 这一骑,就是三个多钟头。 日头爬上了头顶,汗水顺着杨兵的鬓角往下淌,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着对襟黑棉袄的中年汉子,眉头锁着,似乎在愁什么事。 杨兵一捏车闸,车稳稳停在汉子面前。 “大叔,跟您打听个人。” 汉子抬起眼皮,目光在杨兵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着几分羡慕。 “找谁?” “我是城里来的,想问问咱村有没有猎户?家里老娘怀了身孕,身子虚,想弄点野味补补。”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苦笑着摇摇头。 “猎户?早些年有,后来那几个把式都进城当工人去了。现如今这村里,除了种地的,就是养鸡的。” 杨兵心里咯噔一下,这一趟难道要白跑? 他不死心,目光落在那汉子身后不远处的鸡舍上。 “大叔,那您家这大公鸡匀我一只成不?我不白要,给钱。” 汉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这年头城里人肯下乡买东西,出手都阔绰。 “成是成,就是这鸡是我留着打鸣的,个头大,养了好几年了……” “您开个价。” “三……三块?”汉子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有些心虚。 杨兵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三张一元纸币,拍在汉子手里。 “成交!再给我来三十个鸡蛋。” 汉子没想到这后生如此痛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转身就往院里跑。 “等着!叔给你抓去!” 一番鸡飞狗跳,一只羽毛油光水滑、冠子红得像血的大公鸡被捆住了翅膀和双脚,扔在了杨兵脚边。 汉子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篮子鸡蛋,一个个用稻草垫好。 付完钱,杨兵把鸡蛋和鸡拢在车旁,抬头望向村后那连绵起伏的大山。 “大叔,这山里头,我能上去转转吗?” 汉子正在数钱的手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变了。 “后生,你可别犯浑!那山外围打两只兔子也就罢了,往里走那是绝地!前阵子村里老李家的狗跑进去,连根骨头都没剩!” “那是猛兽?”杨兵眉头一挑。 “那是吃人的阎王!”汉子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深山方向,“听叔一句劝,拿着鸡赶紧回城,别把小命搭里头。” 杨兵笑了笑,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挎包。 “我就在边上看看,不进深山。大叔,这车和鸡蛋先搁您这儿,我去去就回。” 不等汉子再劝,杨兵转身就往后山走,步伐坚定。 汉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推进了自家院子。 离了村子,周围的树木渐渐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林子里透着股阴冷的寒意。 确认四下无人,杨兵意念一动,那把沉甸甸的步枪瞬间出现在手中。 拉栓,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冰冷的枪身贴着掌心,那是唯一的安全感。 越往里走,枯叶越厚,脚踩上去发出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前,杨兵停下了脚步。 粗糙的树干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外翻,露出的木质已经发黑。 杨兵伸手指比划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 这抓痕的深度和间距,绝不是野猪或者是狼能留下的。 这是大家伙。 真有猛兽! 他握紧了枪托,手心里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想着怎么也能弄头野猪回去,可真到了这深山老林,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深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扑簌簌发抖。 杨兵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十五岁的身体,虽然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但这具躯体的应激反应太真实了。 不能硬拼。 仅凭这一杆枪、十发子弹,真要遇上老虎或者是黑瞎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他也是惜命的人,老娘还怀着孕,这一大家子刚过上好日子。 杨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猫着腰在周围转了一圈。 既然不能硬刚,那就智取。 他从空间里摸出几根钢丝绳,这是之前在废品站淘换来的。 手脚麻利地在几个兽径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绊脚套和简易的陷阱。 只要有猎物路过,哪怕是大货,也能给它脱层皮。 做完这一切,杨兵没敢多留,提着枪,一步三回头地撤出了林子。 直到了山脚下,看见村口的炊烟,那种压抑的窒息感才散去。将枪收回空间,杨兵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村口,中年汉子正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杨兵全须全尾地回来,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听见山里那动静没?吓死个人!” 杨兵把气喘匀了,脸上挤出轻松的笑。 “听见了,没敢往里走,就在边上转了转。” 汉子把自行车推出来,那篮子鸡蛋绑得结结实实,大公鸡也在车把上挂着。 “没进去就好,没进去就好。” 此时日头偏西,杨兵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大叔,家里有吃的没?卖我点,饿得慌。” 汉子一瞪眼,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来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窝头,硬塞进杨兵手里。 “这破玩意儿值什么钱!拿着吃!再提钱叔可翻脸了!” 粗糙的窝头有些拉嗓子,但嚼在嘴里却透着一股粮食的香甜。 杨兵也没矫情,几大口吞下肚,冲汉子抱了抱拳。 “叔,谢了!下回再来看您!” “慢点骑!天黑路滑!” 出了村口一段距离,杨兵意念一动,那一篮子鸡蛋瞬间消失,稳稳当当进了空间仓库。 但这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试了几次都收不进去。 “看来活物进不去。” 杨兵自言自语了一句,只能把鸡捆在后座上,大公鸡似乎也知道自己命运多舛,一路上一声不吭。 回城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当那巍峨的城门楼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落了山,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也把杨兵那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老长。 第15章 哥,你以前杀过? 暮色四合,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煤球燃烧的呛人味儿混合着葱花爆锅的香气,在空气中纠缠不清。 推着车跨进院门坎,自行车的轮胎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还没等杨兵把车支稳,屋门帘子一挑,李秀梅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便探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探头探脑的杨国富和杨雯。 “兵子!咋这时候才回来?这天都黑透了!” 李秀梅一边在那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迎上来,语气里满是嗔怪,眼神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生怕少了一根头发。 杨兵只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强撑着精神咧嘴一笑,随手拍了拍后座上那个还在扑腾的大公鸡。 “跑得远了点,碰上个老乡,聊得投机。”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绳子,把那只因为倒挂了一路而晕头转向的大公鸡塞进李秀梅怀里,又指了指车把上挂着的篮子。 “那是三十个鸡蛋,都是正宗的土鸡蛋。以后你们饿了就先吃,别等我,这天寒地冻的,饭菜凉了伤胃。” 李秀梅怀里冷不丁被塞进一团温热的羽毛,吓了一跳,借着门口透出来的灯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鸡冠子红得发紫,分量压手,一看就是精心伺候出来的。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你这孩子,咋手缝这么大!” 虽然嘴上心疼钱,可她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杨兵没接茬,这一天的体力透支让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简单洗了把脸,吃过饭,他便回了屋。 “爸,妈,我累了,先睡了。” 甚至没顾得上跟杨国富汇报那一枪未发的狩猎经过,杨兵一头栽倒在炕上,意识瞬间断片。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大亮,早起的鸟叫声和院里邻居们倒痰盂、刷牙洗脸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杨兵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痛的肩膀,年轻身体的恢复力确实惊人。 走出里屋,李秀梅正坐在八仙桌旁纳鞋底,杨雯趴在边上写大字。 “妈。” 杨兵拽过条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凉白开灌进肚子里,那股清凉顺着喉管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爸一个月工资多少?” 李秀梅手里的针线一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虽然纳闷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具体数我不清楚,反正每次发了饷,你爸都往家里交四十多块。” 杨兵眉头微微一皱。 杨国富现在是保卫科主任,那是正儿八经的干部编制,按理说加上军龄补贴和职务津贴,怎么也不该只有这个数。 这年头,八级工都能拿一百多,四十多块钱虽然在这个时代能养活一家子,但绝对算不上高薪。 “是不是只给了一部分?” 李秀梅叹了口气,把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眼神变得柔和又无奈。 “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那是把战友看得比命还重。当年那一仗,他们连里多少好小伙子没回来……剩下好几家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那是真苦。你爸是个讲义气的人,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抠出一部分,给那几家寄过去。” 杨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杨国富这种老兵就是那个年代的脊梁,哪怕退了伍,心里的那股子热血和担当也没凉过。 “我知道了。” 杨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份敬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梅。 “妈,先给我拿十块钱。” “干啥?”李秀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手却已经往衣服内兜里摸去。 “还得去趟乡下,昨儿看见山上有野兽踪迹,光靠枪不行,我得买几个捕兽夹子,往深山里丢一丢,没准能逮个大货。”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够一家子嚼用好久的。 但李秀梅掏钱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从那层层叠叠的手绢里数出十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杨兵手里。 “拿着!不过兵子,妈可得说说你,那大公鸡买回来干啥?咱家现在能吃饱就很好了,别瞎花钱。” 杨兵把钱揣进兜里,看着母亲那张虽然才三十多岁却已爬上细纹的脸,心头一酸。 “妈,大夫不都说了吗,您这胎得好好养着,要营养。这鸡就是给您补身子的。您可千万别省,想吃就吃,咱家日子以后只能越过越红火。” 李秀梅眼圈一红,手里的鞋底怎么也纳不下去了。 “你这孩子……妈怀你和你妹的时候,那是挺着大肚子还在地里抢收麦子呢,哪有这么娇气。现在不用下地干活,还能吃上白面,妈这就知足了。” “那是以前,现在有我呢。” 杨兵站起身,语气坚定道。 “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钱的事儿,您不用操心。” 说罢,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烧水的动静。 没多大功夫,杨兵手里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另一只手拎着大公鸡的翅膀根,大步流星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旁。 杨雯一见这阵仗,立马扔下笔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尾巴——那是柱子家的妹妹,燕子。 两个小丫头蹲在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好奇。 “哥,你要杀鸡啦?”杨雯捂着嘴,声音里透着兴奋。 “看着点,别崩一身血。” 杨兵也不废话,脚踩住鸡爪子,左手反剪鸡翅膀并捏住鸡头,右手在那脖子上的细毛处轻轻一抹。 寒光一闪。 刀锋精准地割破了气管和血管,暗红色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滴落在早准备好的粗瓷碗里。 那大公鸡还在剧烈挣扎,但在杨兵的手里,根本翻不起浪花。 待血放净,杨兵随手把鸡往地上一扔。 原本已经不动的死鸡,猛地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拍打着地面,尘土飞扬。 “啊!!” 杨雯和燕子吓得尖叫一声,抱在一起往后缩,小脸煞白。 “没死!哥!它没死!”杨雯指着还在抽搐的鸡,声音都在抖。 杨兵淡定地把刀在池子边蹭了蹭。 “死透了。那是神经反射,肌肉抽搐,正常现象。” 说着,他拎起那只终于消停的鸡,直接扔进了冒着热气的木盆里。 开水一烫,随后他手指翻飞,那死难褪的鸡毛在他手里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无论是粗硬的翅羽,还是细密的绒毛,都被他那双灵巧的手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只光溜溜的白条鸡就呈现在两个小丫头面前。 杨雯和燕子都看傻了眼,小嘴微张。 “兵子哥,你也太厉害了!我看我哥杀鸡,还得用钳子拔毛呢!”燕子眼里满是崇拜。 杨雯更是一脸骄傲:“哥,你以前杀过?” 杨兵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在鸡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手伸进去,一掏一拽,整副内脏便被完整地取了出来,连苦胆都没破。 “以前在老家,看杀猪匠杀过,照猫画虎呗。” 第16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将那一团内脏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杨兵刚要转身去冲洗鸡身,身后猛地响起一声断喝。 “住手!” 李秀梅那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从杨兵手里抢过那正准备倒掉的下水。 “这可是鸡肠子!里面还有油呢!你这一扔,那是要把家底都扔了啊?” 杨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肚子里有点油水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鸡肠子处理好了那是难得的美味,哪像后世那样嫌脏嫌麻烦。 他苦笑着摇摇头,只能顺着母亲的意思。 “行行行,妈您别急,我收着,我这就收着。” 在李秀梅的监视下,杨兵只能耐着性子,找来剪刀剖开鸡肠,用粗盐反复搓洗,直到把那股子腥臭味彻底去除了,李秀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是把这堆下水当成了宝贝。 接下来便是起锅烧油。 虽然缺佐料,但这年头的鸡那是实打实的走地鸡,吃虫子草籽长大的,自带一股子鲜甜。 葱姜爆锅,鸡块入锅翻炒,随着热水没过鸡肉,盖上锅盖,没过多久,一股霸道的浓香便顺着门缝、窗户缝,蛮横地钻了出去。 杨雯和燕子两个小丫头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兵揭开锅盖撇去浮沫,看着燕子那双渴望的大眼睛,笑着招呼了一句。 “燕子,今儿晚上就在这儿吃吧,让你哥也别开火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眼巴巴盯着锅里的燕子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兵子哥,我回去了!我妈做了饭!” 说完,这丫头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粮食都有定数,在谁家蹭一顿饭那是天大的人情,懂事的孩子都不敢这么干。 李秀梅看着翻滚的鸡汤,又看看熟练掌握火候的儿子,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兵子,你这手艺……啥时候练出来的?比妈炖的都香。” 杨兵拿着勺子搅动着汤汁,热气熏蒸着他的脸庞,掩盖了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以前在老家看多了,瞎琢磨的。” 屋里香气四溢,屋外却炸了锅。 这股子纯粹的肉香,对于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住户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前院的一户人家,男人正端着一碗稀粥,闻着这味儿,顿时觉得自己碗里的东西难以下咽,酸溜溜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杨家不过日子了?前两天刚吃鱼,今儿又炖鸡?这得是什么家庭条件啊!” 旁边正纳鞋底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手里针线穿梭得飞快。 “你就别酸了。人家老杨是保卫科主任,那是干部!再说杨兵那小子出息,听说这两天抓鱼卖了好几块钱,那是人家凭本事吃的肉。你有那闲工夫眼红,不如想想怎么多挣几个工分。” “切,我就随口一说……”男人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两句,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两口那飘过来的香气,权当是这就菜了。 有人动了心思,提议道:“要不……去串串门?” 这话刚一出口,就被周围人鄙视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要脸不?人家吃肉你去串门,那是去串门吗?那是去要饭!咱们院里虽然穷,但骨气还是得有的。” 屋内,鸡汤表面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鸡油。 杨兵盛了满满一碗,全是肉多骨头少的部位,双手端到李秀梅面前。 “妈,好了,您先趁热喝,补补身子。” 李秀梅看着那碗鸡汤,喉咙动了动,却坚决地把碗推开,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不行,你爸还没回来呢。哪有当家的没上桌,老婆孩子先动嘴的道理?我不饿,等着。” 这便是那个年代妇女的执拗,天大地大,丈夫最大。 杨雯趴在桌边,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鸡汤,小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长鸣。 她委屈地抬头看着哥哥,小嘴扁了扁。 “哥……我也得等爸回来吗?” 杨兵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心里一软,刚要开口,却见李秀梅瞪了过来,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嗯,得等爸。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杨雯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忽然脑洞大开,天真地问道: “哥,你说爸在路上能不能闻到咱家的鸡肉味儿?要是闻到了,他是不是就能走得快一点?” 杨兵被这童言无忌逗乐了,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笃定地点点头。 “肯定能。咱爸鼻子灵着呢,没准这会儿正顺着味儿往回跑呢。”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杨国富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好家伙!我就说隔着二里地都闻着香了,还真是咱家!” “爸!你真闻着啦?”杨雯惊喜地跳下凳子,扑了过去。 “那可不!这味儿勾着我,想走慢点都不行!” 杨国富一把抱起女儿,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快洗手!洗手吃饭!都要凉了!” 在杨兵和李秀梅的催促下,杨国富胡乱抹了把脸,一家人终于围坐在八仙桌旁。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杨国富夹起一块鸡腿肉放进李秀梅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兵子这手艺,绝了!比咱们厂食堂的大师傅做得都地道!这肉烂乎,味儿也足!” 杨兵正埋头啃着鸡翅膀,闻言只是嘿嘿一笑,给父亲又添了一勺汤。 杨雯吃得满嘴流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抓着个鸡爪子舍不得松开。 “哥,这鸡汤太好喝了!咱们以后能不能多炖几次啊?我天天都想喝!” 杨兵看着妹妹那满足的小模样,心里一酸,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只要雯雯想喝,哥以后有机会就给你炖。” 一顿饭,连最后一点汤底都被杨国富用窝窝头蘸着擦得干干净净,一家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感。 饭后,李秀梅收拾碗筷,杨国富坐在杨兵身边,神色严肃。 “兵子。” “哎,爸。” “听你妈说,你明天想进山下夹子?” 杨兵正拿着那几个刚买回来的铁质捕兽夹在手里摆弄,检查弹簧的力度,闻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是。今儿去看了眼,深山里野物不少。光靠枪动静太大,容易惊着东西,下夹子稳妥点。” 良久,他点了点头。 “行。你有这本事,爸不拦着。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杨兵手里的捕兽夹。 “山里头不光有畜生,也有采药打柴的老乡。你那夹子下在哪,一定要做好标记!千万别伤着人!” 第17章 留着命回来才有肉吃 次日清晨。 杨兵意识沉入空间,只见两斤沾着湿润泥土的土豆凭空刷了出来。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这年头,淀粉就是命,两斤土豆够一家人饱餐一顿了。 收好心思,他麻利地穿衣下床,正在院里洗漱的杨国富见儿子背着那杆步枪出来,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进山?” “嗯,趁着天还没大冷,再去碰碰运气,把夹子安排好,家里油水不够,雯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杨兵一边检查绑腿,一边随口应着,眼神清亮。 杨国富把毛巾挂在铁丝上,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并没有阻拦,只是语气加重了几分。 “山里不比城里,遇见那一两百斤的大家伙,别逞能。记住,留着命回来才有肉吃。” “放心吧爸,我心里有数。” 推车出了胡同,杨兵直奔供销社。 柜台前,杨兵把十块钱和几张工业券拍在桌面上,声音压得低沉。 “姐,给我拿两个最大号的捕兽夹,再来一卷粗铁丝。” 正嗑瓜子的售货员大姐动作一僵,目光在杨兵那稚嫩的脸庞和身后的步枪上打了个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大姐一边从柜台底下费力地拖出两个黑黝黝的铁家伙,一边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兄弟,这是要进深山啊?要是有什么野鸡、兔子的,或者是更好的野味儿,给姐留着点?价格绝对比收购站公道。” 杨兵闻言,轻笑一声。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这可是拓展人脉的好路子。 “成,姐你放心。只要我有货,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收好捕兽夹,骑上自行车,杨兵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那座深山脚下的小村庄时,太阳才刚挂上树梢。 村口,那个叫刘虎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石墩上抽旱烟,见杨兵骑车过来,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一脸的诧异。 “嘿,你这娃娃,来得倒是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早去早回,省得天黑了山路难走。” 杨兵笑着把车停在刘虎子家门口,正巧看见两个在那玩泥巴的半大孩子,那是刘虎子的孙子孙女。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了过去。 “来,甜甜嘴。” 两个孩子立刻眉开眼笑,这年头糖是精贵物,怯生生地不敢接,直到刘虎子笑着骂了一句拿着吧,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大叔,车还得麻烦您帮我看半天,我上山了。” 刘虎子看着那两块糖,心里那点帮人看车的麻烦劲儿早就烟消云散,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 “去吧去吧,万事小心!这几天山里不太平。” 告别了刘虎子,杨兵背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山里钻。 按照记忆找到上次下的钢丝套子,杨兵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连着好几个套子都被触发了,钢丝被崩得笔直,甚至有的已经被挣断,地上留着凌乱的脚印和几撮毛发,却空空如也。 “看来是被人截胡了,或者是这钢丝太细,困不住大家伙。” 直到检查完最后一个套子,才从草丛里拎出一只还在蹬腿的野兔。 聊胜于无。 而这时一阵嘈杂的哼哼声顺着山风飘进了耳朵。 杨兵神色一凛,立刻猫下腰,借助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涧方向摸去。 透过枯黄的草叶,只见山涧的烂泥塘里,一家子野猪正在拱食草根。 一头三百多斤的公猪警惕地在周围转悠,旁边是一头两百来斤的母猪,带着四五只花皮小猪崽。 杨兵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这可是几百斤的肉! 他慢慢举起步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三点一线,准星并没有瞄准那头皮糙肉厚的公猪,而是锁定了那头母猪的耳根。 公猪皮太厚,这老枪要是不能一击毙命,发起狂来那就是坦克冲锋,自己这点小身板可不够撞的。 手指缓缓预压扳机。 巨大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惊飞了一林子的宿鸟。 那头母猪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公猪受惊,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带着小猪崽子没头没脑地冲进了密林深处。 杨兵没敢立刻上前,拉动枪栓重新上膛,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公猪真的跑远了,这才冲下去,手一挥,将那头还在温热的母猪连同那只兔子一股脑收进了空间。 紧接着,他在野猪经常出没的兽道上,费力地掰开那两个新买的大号捕兽夹。 枯叶掩盖,细土撒匀。 想起父亲昨晚的叮嘱,他又折了几根树枝,在陷阱周围做了几个显眼的交叉标记,还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痕迹,防止误伤了进山的村民。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心情大好的杨兵哼着小曲往回走,刚转过一个山坳,迎面就撞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一只不知是迷路还是犯傻的狍子,正愣愣地站在路中间,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就是所谓的傻狍子。 杨兵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 这么近的距离,不需要瞄准。 狍子应声倒地。 蚊子再小也是肉,这年头就没有浪费的道理,收进空间,算是今天的额外添头。 回到刘虎子家时,天色已有些昏暗。 刘虎子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杨兵全须全尾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咋样?听见山里响枪了,有收获没?” 杨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苦笑,从车后座把那只兔子拎了出来。 “别提了,运气不好。看见一群野猪,打了一枪没打着,就让它们跑了。这一天光跟在屁股后面吃灰了,就逮着这一只兔子。”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几百斤的野猪要是亮出来,这村子非炸锅不可,到时候能不能带走都是两说。 刘虎子看着那只肥兔子,倒也没怀疑,反而安慰地点点头。 “兔子也不错了,这玩意儿精着呢。山里野鸡野兔是多,但那玩意儿跑得快,枪声一响全没影了,不好打。” 说着,刘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墙角挂着的一把旧猎弓。 “要想弄那小玩意儿,还得是这东西。没动静,还不费子弹。你要是真想吃肉,下次弄把弩弓,那才是抓野鸡的利器。” 杨兵眼睛一亮,这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枪声太大,确实容易惊动猎物,也容易招人眼。 他推起自行车,冲刘虎子感激地一笑。 “成!大叔您这话在理,回去我就琢磨琢磨,弄把弩弓来!” 第18章 好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杨兵正准备推车走人,刘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转身钻进那破败的里屋。 没多会儿,他手里捧着个灰扑扑的瓦罐走了出来,掀开盖子。 一股子醇厚的甜香瞬间在空气里化开,直往鼻子里钻。 “这可是好东西,前些日子掏的老树蜂窝,纯野蜂蜜。小兄弟,你要不?” 杨兵喉结滚了一下,这年头糖都要票,更别提这纯天然的野蜂蜜,那是滋补圣品。 可惜,囊中羞涩。 刚才买夹子那一出,兜里的钱早就换成了铁疙瘩,此时比脸还干净。 他把车把手扶正,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叔,实不相瞒,今儿个出来的急,钱都在供销社花秃噜了。这罐蜜您能不能先给我留着?过两天我进山,一定带钱来取。” 刘虎子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把瓦罐盖子重新封严实。 “成!你这话痛快。这蜜我就给你留着,啥时候来啥时候取。” “往后你要是还缺啥山货,尽管跟我张嘴。我在村里还有几分薄面,谁家有点啥好东西,我都能给你划拉来。” 这可是意外之喜。 “那就麻烦叔了。我叫杨兵,以后少不得常来叨扰。” “嗨,客气啥!我叫刘虎子,这一片儿你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 两只手紧紧握了一下。 杨兵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卷起一阵黄土,绝尘而去。 前脚刚走,几个在那探头探脑的大姑娘小媳妇,呼啦一下全围到刘虎子身边。 “虎子叔,刚才那谁啊?长得真俊,还骑个洋车,是咱公社的不?” “就是,以前咋没见过?那身板,看着就精神!” 刘虎子斜睨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一眼。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人家是四九城里来的少爷,跟咱们这就不是一路人,趁早收了那份闲心。”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几个姑娘脸上的红晕瞬间退了不少,眼神里的火热也变成了失落。 见气氛有些发冷,刘虎子眼珠子一转,想起杨兵刚才的嘱托。 “不过嘛……人家倒是想收点山货。你们谁家要是藏着掖着点啥好东西,像什么干蘑菇、核桃大枣的,别都在家里长毛了。拿出来,回头人家来了,我帮你们问问价。” 一听这话,几个小媳妇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这回是为了钱。 “哎呦,虎子叔你怎么不早说!我家那房梁上挂着好几串干蘑菇呢!” “我家也有!那是去年攒下来的核桃,个顶个的大!” …… 回城的土路上,杨兵把车蹬得飞快,他脑子里盘算着生意经。 父亲杨国富提过一嘴,供销社属于统购统销,价格那是死的,而且压得低。 但这年头,除了供销社,还有个地方那是油水最足的——大厂食堂。 特别是像红星轧钢厂这种万人大厂,工人们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根本抡不动大锤。 厂里领导为了抓生产,对肉食那是求贤若渴,采购科的权利大着呢,价格自然也比供销社灵活。 想通了这一层,杨兵在一个无人的拐角猛地捏了闸。 左右四顾无人。 意识一动,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凭空出现,重重地压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杨兵深吸一口气,推着车回去。 进了四九城的地界,这辆载着庞然大物的自行车瞬间吸引不少目光。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霍!这小子行啊!这是野猪吧?” “乖乖,这得多少肉啊!这年头还能打着这玩意儿?” “这谁家的孩子?真有本事!” 杨兵目不斜视,脚下生风,直奔红星轧钢厂。 此时正值下班点,厂门口人流如织。 杨国富正站在保卫科门口跟人交接班,腰板挺得笔直。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老杨!老杨!快看那是谁!” 杨国富顺着工友的手指看去,只见夕阳下,自家大小子推着那辆新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他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待看清那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野猪时,向来沉稳的杨国富也不由得震惊。 “这……这是你弄的?” 杨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 “运气好,进山碰上的。想起您说厂里缺肉,我就给拉回来了。” 周围的工友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那野猪直咽口水。 “行啊老杨!虎父无犬子!你家这大小子真厉害!” “这得有三百斤吧?我的个乖乖,这可是硬通货!” 杨国富听着周围的夸赞,背脊挺得更直了,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腻白大褂的胖子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那是食堂的大厨,徐师傅。 他那一双眯缝眼在看到野猪的瞬间,直冒绿光。 “哎呦喂!这可是好东西!正宗的山货!” 徐师傅围着野猪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那紧实的后腿肉,抬头看向杨兵。 “小杨同志,这猪你打算咋处理?要是没地儿去,卖给咱们食堂怎么样?厂里现在的肉票都快不够用了,正愁没油水给工人们改善伙食呢!” 杨兵没急着答应,而是转头看向了杨国富。 在这个家里,父亲是顶梁柱,这种场面上的事,得让父亲拿主意,这是规矩,也是面子。 杨国富接收到儿子的目光,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他略一沉吟,冲着徐师傅点了点头。 “徐师傅,既然厂里缺肉,那就紧着厂里。不过这毕竟是孩子拿命拼回来的,家里也得留一口,剩下的都给厂里,但这价格……” “价格你放心!”徐师傅立刻打包票,“绝对按最高收购价走!咱们厂不差这点钱,差的是肉!” 有了这话,事情就好办了。 杨兵跟着徐师傅一路推车到了后厨。 案板上,徐师傅看着那头野猪,虽然眼馋,却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杨啊,你这猪……没放血啊。” 杨兵一愣,这才想起这茬。 当时光顾着收进空间,哪还顾得上放血。 徐师傅叹了口气,指着猪脖子说道:“下次记住了,打到了第一时间得放血。这血要是闷在肉里,肉发腥,口感不好,而且容易坏。也就是现在缺肉缺疯了,要是搁以前,这肉得压价。” 杨兵受教地点点头,这确实是经验之谈。 “那徐师傅,这怎么弄?我这还得留点回家吃呢。” 徐师傅看了看那坚硬的猪皮,又看了看手里那把不太锋利的剔骨刀,苦笑了一声。 “这野猪皮厚,不好弄。现在这时候,我也没功夫给你细分。这么着吧,你这猪全卖给厂里,我给你算整猪的价。等会儿我让人烧水烫毛,收拾利索了,我做主,给你切十斤最好的五花肉带回去,剩下的钱一分不少你的。咋样?” 这可是个大人情。 不用自己动手收拾,还能拿钱拿肉。 “成!就听徐师傅您的!” 过称,算账。 三百二十斤的野猪,去皮去内脏折算下来,再加上野味的溢价。 当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递到杨兵手里时,周围几个帮厨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将近一百块! 第19章 为了活命,什么事都有人干 回去路上,杨兵坐在后座上,手里提溜着那只还在滴血的野兔。 “爸,今天这还有只兔子呢。红烧或者干煸,多放点辣椒花椒,保准把那股子土腥味给压下去。” 杨国富听了这话,脚底下却蹬得更起劲了。 还没进四合院的大门,前院的三大爷猛地一瞧见杨国富父子俩,特别是杨兵手里那只肥硕的灰兔子,三大爷手里的喷壶差点没拿稳。 “霍!老杨!这是发财了?这么大一只兔子,得有五六斤吧?信托商店买的?” 这一嗓子,直接把前院中院的邻居都给招了出来。 几个大妈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围上来七嘴八舌。 “哎呦喂,这兔子真肥!这得多少钱啊?” “老杨,你这可是大手笔,这一只兔子顶我家半个月口粮了!” 杨国富把车支好,笑道,“买?那哪能啊!这都是我家兵子自个儿进山打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兵没理会这些声音,拎着兔子径直穿过垂花门。 刚掀开门帘子进屋,李秀梅正把一盆棒子面窝头往桌上端,一眼瞅见那灰扑扑的玩意儿,眉头立马竖了起来。 “兵子!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家里是有金山银山啊经得起你这么造?这兔子得多少钱……” 话还没说完,杨国富后脚跟进来,乐呵呵地打断。 “孩儿他娘,别咋呼!这是咱兵子进山打的,没花一分钱!不但没花钱,今儿个他还给咱家长了大脸了!” 李秀梅愣住了,几步上前,拉住杨兵的手,在那并不算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打。 “你这孩子,咋这么大胆子!下回可不许去了,听见没!” 杨兵心里一暖,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 “妈,您放心,我有分寸,就在外围转悠,不往深里走。再说了,我手里有枪,一般的畜生近不了身。” 不等李秀梅再念叨,杨兵从怀里掏出那叠早就分好的大团结,数出四张,郑重地塞进母亲手里。 “妈,今儿运气好,除了这兔子,还打了一头野猪,卖给厂里食堂了。这是四十块钱,您收着当家用。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罩衣。 “我看您这衣裳都磨破边了,您扯几尺布,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别总紧着我和雯雯,您也得顾顾自个儿。” 李秀梅捧着那四张大团结,手都在哆嗦。 “这……这咋这么多……” 李秀梅想推回去,却被杨兵硬生生按住。 “给您您就拿着,儿子挣钱孝敬妈,天经地义。” 杨国富在旁边看着,眼角也有点湿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行了!孩子一番心意,你就收着!今儿高兴,这兔子我来弄!兵子,你去把皮剥了,收拾利索点!” “好嘞!” 杨兵应了一声,拎着兔子去了院里的水槽边。 剥皮、去内脏、剁块,动作行云流水。 没过多久,一股子霸道的辛辣鲜香便从杨家的厨房飘了出来。 那香味儿,简直就是一种罪恶。 整个四合院都沦陷了。 杨家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把全院人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也把仇恨值拉得满满当当。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兵习惯性地意识沉入空间。 原本空荡荡的草地上,凭空多出了一卷东西。 十尺细棉白布。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可是紧俏货,除了做衬衣,还能染了色做外套,不用布票更是难得。 杨兵心里有了底,简单洗漱一番,扛着鱼竿就出了门。 还是那片野水塘,晨雾未散,没多大功夫,鱼篓里又是满满当当。 到了供销社,那个负责收购的大姐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柜台前围满了买咸盐酱醋的大爷大妈。 “哎呦,小杨来了!今儿个又是大丰收啊?姐这会儿实在走不开,你去后头仓库等我会儿,我马上就来!” 大姐风风火火地指了指后面。 杨兵熟门熟路地绕过柜台,推开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 仓库里光线昏暗,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杨兵眼神一凛,步子放轻,摸了过去。 在一堆装满干红枣的麻袋后面,缩着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身上那件花棉袄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像个叫花子。 此时,她正手里抓着一把红枣往嘴里塞。 猛然看见杨兵,姑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红枣撒了一地,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杨兵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谁?怎么跑这儿来了?” 姑娘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杨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来了!让你久等了啊!” 供销社大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笑着说。 那姑娘身子猛地一僵。 大姐一眼扫过来,看见杨兵站在那,旁边还缩着个半大孩子,也没多想,只当是一起的。 “哎?这谁家闺女?跟你一块来的?看着这身子骨单薄的,也是受罪。” 大姐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鱼过称。 杨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地上洒落的那几颗红枣。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语气平淡。 “嗯,刚才在门口碰上的,看她可怜,带她进来避避风。” 那姑娘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兵。 大姐没起疑心,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 “一共六块三毛五,票就不给你了,都折成钱?” “成,都折钱。” 接过钱,杨兵转头看向那个还傻愣着的姑娘,下巴冲着门外努了努。 姑娘犹豫了一下,深深看了杨兵一眼,咬了咬牙,低着头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杨兵这才转过身,问道。 “大姐,我想问问,咱这儿现在有手表吗?” 大姐一愣,随即苦笑。 “我的好弟弟哎,你当那是大白菜呢?那可是紧俏货,一来货就被那帮当干部的给抢光了。现在柜台里连个表带都没有。” 杨兵有些失望,但也意料之中。 “不过……”大姐压低了声音,“你要是真想要,姐给你留心。下个月应该能到一批货,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块。” “那感情好,谢了姐!”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那个瘦小的身影果然没走远。 看见杨兵出来,她身子动了动,想跑,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杨兵走过去,也没废话,冲着旁边那条没人的死胡同摆了摆头。 “跟我来。” 到了没人的地界,杨兵停下脚步,转身靠在墙上,开口询问。 “说吧,叫什么名字?好好的大姑娘,怎么干起这溜门撬锁的勾当了?” 姑娘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沉默了半晌,就在杨兵以为她要当哑巴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江娆。” “这是我第一次……但我太笨,还没偷着东西,你就进来了。” 杨兵挑了挑眉。 江娆?名字倒是不俗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坦荡承认的姑娘,心里倒是没多少反感。 这年头,为了活命,什么事都有人干。 “行,算你诚实。” 杨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既没有说教,也没有施舍,转身就走。 第20章 趁你病,要你命 次日,杨兵眼皮刚一动,意识便熟门熟路地扎进了空间。 这一次,是大米。 而且是去壳精磨的白大米,两斤。 杨兵没急着动那大米,心念一转,人已经翻身下床。 洗漱,出门,这套动作行云流水。 到了供销社,柜台刚开张。 杨兵没废话,直接拍出几张票子,一口气要了六个大号捕兽夹。 那铁家伙看着就狰狞,上面带着倒刺,光是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就给人一种踏实感。 把捕兽夹往车后座一捆,杨兵脚下生风,直奔城外深山下的村子。 刘虎子家的大门紧闭,上面挂着把生了锈的铁锁。 杨兵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找虎子啊?” 隔壁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豁牙的老大爷,手里正捧着个大海碗吸溜棒子面粥。 “嗯,大爷,虎子叔没在家?” “早下地去了!这节骨眼上,谁敢在家赖着?去东边那几亩坡地找找,准在那儿。” 杨兵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却没往地里去。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虎子既然在干活,自己去打扰也不合适,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在村里溜达了一圈,这村子不大,穷得叮当响,土墙大多都塌了一半。 路过村尾的时候,几棵老歪脖子树引起了他的注意。 酸枣树。 树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杨兵顺手摘了一把塞进嘴里,那股子酸中带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生津止渴,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带劲。 吐出枣核,杨兵没再耽搁,把车子往隐蔽的草窝子里一藏,背着步枪,提着新买的捕兽夹,一头扎进了山林。 林子里静得有些渗人。 先去看了昨天下的套子。 运气不错。 一只灰野兔被勒住了脖子,身子都已经硬了;旁边不远的灌木丛里,两只野鸡正扑腾着翅膀,彩色的羽毛在枯草堆里格外显眼。 杨兵手脚麻利地收了猎物,随手扔进空间,接着便往放捕兽夹的地方摸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沉闷的哼哼声。 前面的草丛被拱得一片狼藉,一头百来斤的野猪被大铁夹子死死咬住后腿,正在那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野猪虽然不大,但獠牙已经长了出来,眼珠子通红,一看就是凶性大发。 杨兵没给它发狂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托,干净利索地敲死,直接收进空间。 “还有一个……” 杨兵走到另一处下夹子的地方,眉头瞬间锁死。 空了。 地上的土被刨出了一个大坑,原本固定捕兽夹的铁丝被硬生生挣断,断口处崭新,显然是刚断不久。 周围的树干上有明显的蹭痕,还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个大家伙。 而且是个受了伤、发了狂的大家伙。 杨兵蹲下身子,手指捻了捻那血迹,还黏糊着。 若是往常,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撤,但杨兵摸了摸背上的枪,眼里闪过狠厉。 富贵险中求。 他不再犹豫,将带来的六个新捕兽夹选了几处野兽必经的兽道,小心翼翼地布置好,用枯叶伪装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杨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准备下山。 刚转过一道山梁,一阵腥风夹杂着浓重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下方的山坳里,黑压压的一片。 野猪群。 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正在拱食橡子,而在这群野猪的最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野猪王。 目测至少四百斤往上,脖子上的鬃毛跟钢针似的根根竖起,两根獠牙弯曲着探出嘴外,泛着惨白的冷光。 它身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铁丝,正是杨兵丢失的那个捕兽夹留下的痕迹! 冤家路窄。 杨兵的心跳漏了半拍,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野猪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硕大的猪头猛地抬起,小眼睛死死锁定了杨兵的方向。 “吼——!” 一声沉闷的嘶吼,震得树叶都在抖。 跑? 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 杨兵反应极快,把枪往背上一甩,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窜上了旁边一棵合抱粗的大松树。 刚爬上去没两米,地面便传来一阵震动。 那头野猪王带着漫天的烟尘和枯叶,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大松树撞了过来。 杨兵骑在树杈上,强行稳住身形,取下步枪,拉栓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只有一次机会。 瞄准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十字准星死死套住野猪王的眉心。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巨大的后坐力顶得杨兵肩膀生疼。 打偏了! 这野猪王速度太快,再加上冲锋时的颠簸,这一枪并没有掀开它的天灵盖,而是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在厚实的猪皮上犁出一道血槽。 剧痛彻底激发了野兽的凶性。 一声巨响,大松树剧烈摇晃,数不清的松针簌簌落下。 杨兵死死抱住树干,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移位了。 这畜生的力气大得吓人,照这么撞下去,这树撑不了几下就得断! 野猪王后退几步,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杨兵咬着牙,再次拉栓,瞄准。 这一枪打中了,正中脊背! 但四百斤的野猪,皮糙肉厚不说,那层厚厚的松脂和泥浆简直就是天然的防弹衣。 子弹虽然钻了进去,却并没能造成致命伤,反而让它更加疯狂。 “该死!” 杨兵暗骂一声,额头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枪里的子弹不多了,而且这五三式是栓动步枪,射速太慢,在这种距离下,根本压制不住这头发疯的坦克。 树下,野猪王再次低下头,獠牙对准了树干。 千钧一发之际,杨兵脑中灵光一闪。 空间! 意识瞬间沉入空间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之前为了平整土地收进去的大青石,每块都得有五六十斤重。 不用瞄准,不用预判。 就在野猪王即将撞上树干的那一刹那,杨兵意念一动。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凭空出现在野猪王头顶上方三米处,带着重力的加速度,呼啸而下! 正在全速冲刺的野猪王,被狠狠拍在了地上。 那硕大的猪头直接被砸进了土里,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便瘫软在地,只有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划拉着。 趁你病,要你命! 杨兵根本没给它喘息的机会,从树上一跃而下,枪口几乎是顶着野猪王的耳根。 野猪王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杨兵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看着眼前这座肉山,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油然而生。 四百斤的野猪王,这要是拉回厂里,能换多少钱,能换多少张工业券? 但他没敢多留,血腥味太重,容易引来狼群。 大手一挥,将这庞然大物收入空间,顺手又在路边捡了几块趁手的大石头扔进去补仓——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子弹还好使,这叫物理超度。 做完这一切,杨兵紧了紧背上的枪带,没敢走大路,顺着山脊的小道,飞快地向山下掠去。 第21章 这猪我收了 下山的风裹着凉意,吹透了被冷汗浸湿的背心。 杨兵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直到看见刘虎子家那扇斑驳的木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那一股劲儿。 那头野猪王死前的眼神太凶,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隐隐发凉。 此时,刘虎子家门口热闹得很。 夕阳的余晖洒在土墙根下,几个人正围着那辆二八大杠转圈。 那是刘虎子的儿子和几个侄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想摸又不敢摸,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刘虎子刚卸下锄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在喝水,一眼瞅见杨兵回来,连忙迎了两步。 “回来了?咋样,山里不太平吧?” 话音刚落,他扭头看见那帮人正对着自行车流哈喇子,脸色一沉,把碗往窗台上一顿。 “去去去!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玩意儿!那是你能摸的?蹭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几个人被吼得一缩脖子,却又舍不得走,眼巴巴地瞅着那黑得发亮的烤漆。 杨兵把枪往身后一顺,脸上挂着笑,刚才的杀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虎子叔,没事儿。这铁疙瘩结实着呢,摸不坏。” 他走到车边,拍了拍真皮座垫,看着那几个人眼中渴望的光,心里一动。 这年头,自行车那是身份的象征,比后世的跑车还稀罕。 “想骑?” 几个人立刻点头。 刘虎子搓着手,一脸尴尬,“娃子,这……这太金贵了,万一摔了……” “摔不坏。”杨兵单手扶住车把,冲其中个头最高的一个招了招手,“来,腿跨过去,手把住龙头,眼睛看前头,别看脚底下。” 那人战战兢兢地跨上去,屁股都不敢坐实。 杨兵在后面扶着后座,推着跑了两步,“蹬!用力蹬!别怕,我在后头扶着呢!” 车轮转动,链条发出轻快的声响。 几个来回下来,那人竟然歪歪扭扭地骑了起来。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呼声。 刘虎子看着这一幕,那张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看着杨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佩。 这城里来的小娃娃,局气! 趁着孩子们轮流试车的功夫,杨兵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刘虎子手里。 “虎子叔,那蜂蜜我都要了,这是两块钱,你收好。” 刘虎子一愣,攥着那带着体温的票子,手都有点抖。 “孩子,这……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那是好东西,值这个价。”杨兵没让他推辞,眼神往院里扫了一圈,“叔,家里还有别的山货没?” “有!有!” 刘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把前儿个收的那些核桃、蘑菇都拿出来!” 不一会儿,几个妇人抱着簸箕走了进来。 那些核桃个头不大,但皮薄肉厚,干蘑菇更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土腥香气,一看就是深山里的好货。 杨兵蹲下身子挑拣了一番。 空间里的野猪王太占地方,要是再带太多山货,回去不好解释。 他只抓了两把核桃,又挑了些品相最好的榛蘑。 “太多了带不走,剩下的我过几天再来收。” 杨兵站起身,视线落在墙角一个编得细密的竹背篓上,“虎子叔,能不能把你那背篓匀我一个?我好装东西。” “嗨,这就一破竹筐,拿去用!” 刘虎子二话不说,拎过背篓,还细心地在底下垫了一层干草,把杨兵挑好的山货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天色渐暗,杨兵推起自行车,把装好山货的背篓挂在车把上。 临走前,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刘虎子跟前。 “虎子叔,过两天我还来。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村里谁家有多余的粮食,不管是粗粮细粮,给我弄点,价格好商量。” 刘虎子神色一凛,都是过苦日子的,自然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告别了刘虎子,杨兵骑车出了村。 等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野地,他把车往沟里一停,意识瞬间沉入空间。 那头四百斤的野猪王躺在里头,太过惊世骇俗,绝对不能拿出来。 心念一动。 之前那个夹断了腿的一百来斤小野猪凭空出现。 杨兵把它塞进背篓,上面再盖上一层厚厚的干蘑菇和枯草,只露出两只还在滴血的猪蹄,看着既真实又充满野趣。 再次进城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四九城的街道上,行人不少。 杨兵推着自行车,背篓里那股子血腥味和山野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嚯!这小伙子真行,打着野猪了?” “看那猪蹄子,得有一百来斤吧?这一身膘,啧啧……” 羡慕、嫉妒、眼馋的目光打在他身上。 杨兵目不斜视,脚下蹬得飞快,直奔红星轧钢厂。 到了后厨,徐师傅正叼着根烟在门口纳凉,一见杨兵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过来,眼睛当时就直了。 “哎哟喂!小杨,你这是……” 徐师傅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三两步窜过来,掀开背篓上的蘑菇一看,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好家伙!又让你弄着了?这可是正经的野味儿啊!” 也没废话,野猪直接上秤。 一百一十二斤。 徐师傅围着那野猪转了两圈,在那厚实的猪皮上拍了拍,满脸的喜色,“这肉瓷实!正好厂里这几天缺油水,工人们都快把食堂房顶掀了。这猪我收了!” 他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珠子。 “按照收购价,三毛五一斤,这就是三十九块二。我给你凑个整,四十块!” 四十块! 徐师傅开完单子,眼神又在那堆干蘑菇上转悠,“杨干事,我看你这蘑菇成色也不错,要不……” “这个不卖。” 杨兵笑着把蘑菇往怀里一揽,“家里老娘和妹妹馋这一口久了,带回去给她们尝尝鲜。” 徐师傅有些惋惜地砸吧砸吧嘴,倒也没强求,“成,那是应该的。不过这山货要是还有,下回你也给我弄点,厨房熬汤缺这口鲜。收购站那边给八毛,我这给你算一块一斤!” “行,下次一定。” 杨兵接过徐师傅递过来的条子,那是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红章的领款单。 薄薄的一张纸,分量却沉甸甸的。 “明儿个上午去财务科领钱,我都打好招呼了。” 杨兵把条子折好,贴身放进兜里,冲徐师傅摆了摆手,推着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22章 这才是长久之计 离家还有一条胡同的时候,杨兵捏了一把手刹。 借着昏黄的路灯掩护,心念微动。 一大块连着皮毛的傻狍子肉凭空出现,沉甸甸地压在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严了蘑菇和干草。 几个大妈正把着水龙头洗刷,眼尖的一眼瞅见那鼓鼓囊囊的背篓。 “哟,杨家大小子回来啦?这一大篓子,又淘换什么好东西了?” “就一点杂七杂八的山货,不值当什么。” 杨兵脚下没停,推着车往中院走。 刚过垂花门,正撞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贴着墙根走,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 是柱子的妹妹,燕子。 小丫头一见杨兵,怯生生地要把路让开。 “燕子。”杨兵喊住她,偏头示意了一下,“跟哥进来,给你拿点东西。” 燕子一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敢动。 “愣着干啥?麻溜的。” 杨兵推车进了自家屋门。 屋里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 杨国富披着件中山装,正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愁,似乎在琢磨厂里保卫科的排班表。 李秀梅在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 “爸,妈,我回来了。” 杨国富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扫了一眼,“动静不小,这趟进山咋样?没遇着那一两百斤的大牲口吧?” “没,就在村里收了点蘑菇核桃。” 杨兵把背篓卸下来,往地上一墩。 那一层层榛蘑、核桃滚落出来,带着深秋大山特有的清冷气息。 李秀梅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一扒拉,脸上又是喜又是疼,“哎呦我的天,这么多干蘑菇?这得多少钱呐!兵子,咱家刚安顿下来,这钱得省着花……” “妈,没花几个钱。” 杨兵把剩下的蘑菇扒拉开,露出底下那块红白相间、血丝未干的肉坨子。 “这肉也没花钱,我自己打的。” 杨国富两步跨到跟前,伸手在那肉上一按,指尖传来的回弹力度让他眉毛一挑。 “这纹理……不是猪肉。狍子?” “爸您眼毒。” 杨兵从后腰抽出那把猎刀,手起刀落。 那块足有二十斤的狍子肉被一分为二。 他拎起那块大的,往李秀梅怀里一塞,“妈,这一半咱们自家留着,改明儿包饺子还是炖着吃都成。” 剩下那一块约莫五六斤的精肉,连带着抓了两把最好的榛蘑,杨兵转身递给还没进门的燕子。 “燕子,接着!” 燕子站在门口,小手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兵子哥,这太贵重了,俺哥要是知道了得骂俺……”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是给你哥的,又不是给你的。” 杨兵不由分说把肉塞进那搪瓷盆里,又抓了两把大白兔奶糖塞这丫头兜里,“回去让你哥给你炖肉吃,补补身子。” “雯雯!” 正趴在桌上写大字的杨雯把笔一扔,两根羊角辫甩得飞起,“哎!哥!” “帮燕子把东西送回去。” “好嘞!”杨雯早就眼馋那兜里的糖了,拉着还发懵的燕子就往外跑。 屋里只剩下爷仨。 杨兵从贴身兜里摸出那张这就着体温的领款单,轻轻拍在桌子上。 “爸,明儿您受累,去趟财务科把这钱领了。” 杨国富狐疑地拿起来,借着灯光一瞅。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 肆拾元整。 他猛地抬头,有些意外。 “卖了头猪。”杨兵说得轻描淡写,自顾自地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这是卖肉的钱,我自己留了点零头,这大头给家里贴补家用。” “兵子。” 杨国富把条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钱是好东西,但这山里的钱不好挣,要万事小心。” 杨兵心里一暖,老头子虽然严厉,但那是真疼儿子。 “爸,您放心,我有数。对了,那把子弹快见底了,您看能不能……” “等着。” 杨国富瞪了他一眼,转身拉开大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油纸包扔过来,“省着点造。”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过了窗棂,把屋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杨兵伸了个懒腰。 外屋,李秀梅正在纳鞋底,见他出来,放下针线,“醒了?锅里给你留着二米粥,还是热乎的。” 杨兵盛了碗粥,就着咸菜丝呼噜呼噜喝着。 李秀梅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兵子,妈琢磨着……你看咱家现在日子稍微宽裕点,我想给你大伯家寄点钱过去。那年遭灾,要是没你大伯一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口粮,咱们娘仨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杨兵放下碗,抹了把嘴,“应该的。” “寄多少合适呢?我想着寄十块,又怕……” “十块哪够。”杨兵心里盘算着,眼下的十块钱在农村虽然是一笔巨款,但那是治标不治本,“妈,这事儿先别急,等晚上爸回来咱们商量个准数。钱得寄,但这恩情光给钱还不够。”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大伯一家为人厚道,堂哥更是有一把子力气。 现在的四九城正是建设的时候,各处都缺人。 要是能把大伯一家弄进城,哪怕先找个临时工干着,也比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这才是长久之计。 吃过午饭,耐不住杨雯那丫头的软磨硬泡,杨兵带着她去了胡同口的供销社。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杨雯的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柜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瓶黄桃罐头。 那金黄的果肉泡在浓稠的糖水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想吃?”杨兵手揣在兜里。 杨雯拼命点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手里织着毛衣,头也不抬,“黄桃罐头一块八,要票。” 一块八! 杨雯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哥,走吧,咱不买了。”小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拽着杨兵的袖子就往外拖。 “我有钱。”杨兵纹丝不动,掏出钱就要往柜台上拍,“哥请你吃。” “不要!” 杨雯死死拽住他的手,“太贵了!哥,我不吃了,真不吃了!” 杨兵看着妹妹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那行,不买罐头。” 杨兵转身指了指旁边的玻璃罐子,“大姐,给我称半斤水果糖,就要那种橘子瓣的。” 这回杨雯没拒绝。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大。 路过一段灰色的砖墙时,杨兵猛地捏住了车闸。 墙上刚刷了一行红漆标语,还在往下淌着红水,看着触目惊心。 【人人动手,消灭老鼠】 旁边还画着一只被打着叉的大耗子。 杨兵盯着那标语。 除四害? 记忆里,这轰轰烈烈的运动不是还要过两年才全面铺开吗?怎么这就开始了? 第23章 这女人,鼻子比狗都灵 还没等杨兵理出个头绪,胡同口的大嗓门就把他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老少爷们儿听真了!晚饭后大院开全院大会!各家当家的都到中院集合!有重要精神传达——!” 刘大爷,背着手,正在一个个院门通知。 ……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偶尔发出电流声。 李秀梅放下筷子,那双做惯了农活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终于还是开了口,“国富,咱大哥那边……我想着还是得寄点钱。那年逃荒,大嫂可是把自己口粮省下来喂了雯雯。” 杨国富没言语,闷头把碗底最后一口棒子面粥吸溜干净。 “写。” 他放下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这恩得报。一会我就写信,明儿就把钱汇过去。” 说着,他转身从五斗橱顶上摸出那个信封,把白天杨兵给的那四十块钱全倒在了桌上。 “兵子,这钱是你的。”杨国富把钱往杨兵面前一推,目光沉沉,“你自己收着。以后要是娶媳妇用得着。” 杨兵没接。 他伸出一只手,从那叠钱里数出二十,揣进自己兜里,把剩下的二十块又推回了李秀梅面前。 “这二十,妈您收着贴补家用。这二十,我要买点东西。” 两口子一愣。 “兵子,你要那么多钱买什么?”李秀梅的声音有点发颤。 “买表。” 杨兵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我这没个点儿不行。以后还得跑供销社,跑山里,看日头估摸时间太误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国富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手表。 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是城里体面人的标配。 一块手表,少说得一百多,还得要票。 这小子手里的二十块也就是个零头,但他这口气,却像是势在必得。 “太贵了……”李秀梅心疼得直吸凉气,“那玩意儿是咱普通老百姓戴的?” “以前不是,以后是。” 杨兵眼神平静,却透着笃定,“妈,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表能帮我挣回十块表钱。” 杨国富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点头。 “拿着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欣慰,“钱是你自己挣的,怎么花你有数。但有一条,路别走歪了。” “我有分寸。” 杨兵见好就收,话锋一转,“爸,明儿寄钱,寄三十。除了还那十块钱的情分,剩下二十算是给大伯家的启动资金。您信里再提一嘴,让他们留意着能不能进城。” 杨国富眉头一挑,“进城?现在没工作指标,进城喝西北风?” “要是找不到接收单位……”杨兵压低了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咱就出钱,买一个工位。” “胡闹!” 杨国富眼珠子一瞪,气势瞬间炸开,“买工作?那得多少钱?几百块都不一定拿得下来!你是掉钱眼里了?” “爸,几百块是死钱,人是活的。大伯一家要是能在城里扎根,那就是几辈子的事。” 杨兵没被吓退,反而迎着老爹的目光,“您先写上,成不成的,留条后路。” 杨国富张了张嘴,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这小子看的比他还远。 “行了行了,赶紧去中院,老刘头那嗓子都快喊劈了。”老杨同志没好气地抓起外套,掩饰着心里的震动。 …… 中院,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揣着手,缩着脖子。 八仙桌后头,刘大爷打着官腔。 “……讲究卫生,那是咱们大院的脸面!最近上头号召除四害,咱们院儿也不能落后……” 刘大爷在那滔滔不绝,吐沫星子横飞。 杨兵站在人群后头,听得昏昏欲睡。 无非就是动员大家搞卫生,灭老鼠。 回到家,简单的洗漱过后,杨兵倒头就睡。 这一夜,梦里都是那漫山遍野的野猪和狍子。 次日清晨。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空间刷新:猪五花肉,一斤。】 杨兵睁开眼,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一斤猪肉在这个年月,那是硬通货。 揣上昨晚留下的二十块钱,杨兵出了门。 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胖大姐还在打哈欠。 “大姐,拿两瓶黄桃罐头。” 这一声,把胖大姐的哈欠吓了回去。 她瞪圆了眼,“还要那两瓶?” “对,就要那两瓶。” 钱拍在柜台上,两瓶沉甸甸的玻璃罐头进了网兜。 出了供销社,杨兵拐进一条死胡同。 确认四下无人,心念一动,那一斤五花肉凭空出现在手里,用油纸一包,跟罐头塞在了一块。 刚进四合院大门,迎面撞上一阵香风。 孙影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嗑着瓜子,那双总是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定格在杨兵手里的网兜上。 “哟,杨兵哥?这一大早的去供销社啦?”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油纸包和露出半截的罐头瓶子,眼里的贪婪怎么都藏不住,“这油纸里包的是肉吧?还有罐头?啧啧,这一大早的伙食开得够好的呀……” 这女人,鼻子比狗都灵。 “让让。” 杨兵连眼皮都没抬,脚步丝毫未停,直接侧身穿了过去。 孙影被晾在原地,瓜子皮卡在嗓子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哼,神气什么!不就是两瓶罐头么,也不知道哪来的钱,指不定是投机倒把……” 回到家,李秀梅正在扫地。 一眼瞅见那网兜里的东西,立刻开口,“你这孩子!不过日子了?这才刚有点钱,你就……” “妈,别念叨了。” 杨兵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拿起起子,“昨天雯雯想吃没舍得买,今天补上。钱挣了就是花的,我也馋这一口。” 铁皮盖子被撬开,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杨雯正趴在窗户边看来往的麻雀,闻着味儿立刻冲了过来。 “哥!罐头!真的是黄桃罐头!” 小丫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死死盯着那金黄色的果肉,口水也不争气地在嘴里打转。 杨兵拿了三个碗,一大勺金黄的果肉连着浓稠的糖水,分装进三个碗里。 “吃。” 杨兵把一碗推给妹妹,一碗推给母亲。 杨雯捧着碗,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水,那一瞬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脚丫在板凳下晃得飞快。 李秀梅却不动。 第24章 小妹,上阵杀敌喽 李秀梅看着那碗金贵的罐头,喉咙动了动,却要把碗往回推,“妈不吃,这一瓶得多少钱……留着给你和你爸吃,这一碗给你妹……” “妈。” 杨兵按住她的手,眉头微皱,“爸那份我留着呢,网兜里还有一瓶没开封,那是等爸下班回来开的。这碗就是给您的。” “我尝一口就行,剩下的……” “您不吃,那我把这碗倒了。”杨兵作势要端碗往泔水桶走。 “别别别!作孽啊!” 李秀梅吓得一把抢过碗,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吃!我吃还不行吗!这败家孩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果肉送进嘴里。 软糯,香甜。 杨雯舔着碗底的糖水,眼睛里还闪烁着不舍的小光芒。 小丫头嘴边沾了点黄桃汁,抬头盯住杨兵。 “哥……以后还能买罐头吗?我、我想天天吃……” 这话一出口,李秀梅立马皱起眉头,“你个小祖宗,这东西金贵得很,哪能天天吃?” 杨兵笑了下,把妹妹脑袋揉成鸡窝,“偶尔买一次还行,要是顿顿都来,咱家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可是真的好甜啊……”杨雯嘟囔着,小手攥紧空碗,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放心吧,”杨兵弯下腰,对上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等哥再挣到钱,不光罐头,还有更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他心里有数,这年头孩子们嘴巴太苦了。 未来空间里的物资,他得省着用,但也不能让自家人一直受穷气。 正说着,他忽然发现杨雯额前发缝里有什么在蠕动——定睛一看,一只灰白色的小虱子正慢悠悠地爬出来。 啧,这玩意儿…… “别动。”他伸手把那只虱子捏下来,在指尖一弹,“你这脑袋瓜,是不是又没洗干净?” “小姑娘嘛,有点虱子正常!”李秀梅在旁边叹气,“院里谁家娃没长过?天冷了,也不好老洗。” “不行。”杨兵语气带上几分严厉,看向妹妹,“雯雯,你这毛病不改,以后可别怪哥不给你好处!现在你得把它剪了!” 小丫头本能地护住自己乌黑的辫子,两眼泪汪汪:“不要剪!我喜欢长辫子……” “先把虱子治好了,再养回来也不迟。”他板起脸来,却故意压低声音带点哄骗意味,“等春天到了,让妈给你编最漂亮的大麻花辫,到时候全院就属你的最好看。” 这一招果然见效。杨雯吸吸鼻涕,小声问:“真的呀?” “骗你我是小狗。”他冲她挤挤眼,又去屋里翻找剪刀。 李秀梅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唉,现在孩子娇气多了,我们小时候剃光瓢照样疯跑一天!” “不一样,”杨兵回身递给母亲一个安慰的目光,把剪刀拿出来晃了晃。“现在条件好了些,就该讲究点卫生。妈您歇会儿,我来弄。” 阳台窗户外面飘进一股凉风。 他拉张椅子,让妹妹坐稳,用旧床单围住脖颈。一刀下去,那条细软的小辫应声落地。 刚开始时,杨雯死命抓住椅背,小肩膀直抖。但当镜中映出清爽利落的新短发,她竟愣了一下—— 杨兵开口道,“哎,还挺精神!比以前顺溜多啦!” 连李秀梅都忍不住笑起来:“真像男娃娃!不过倒干净利索,看着舒服多啦。” 被夸奖的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甩甩新发型,还偷偷摸摸照了一遍铜镜,自觉英姿飒爽不少。 趁热打铁,杨兵赶紧烧水。 他拎起大铁壶灌满井水,把炉火添旺。 不大会儿功夫,大半壶开水咕嘟冒泡。 他试试温度,然后端进屋喊道: “小妹,上工喽!今天必须搓两遍,不许偷懒!” 结果刚准备倒进木桶才发现—— 完蛋,一个合适的大澡盆都没有! 屋角那个破脸盆,只够泡脚;老式木盆早裂开一道缝。 这要怎么给人洗? 思忖片刻,他披件衣服往院外走,一路逮到柱子正在墙根踢石块。 “柱儿,你知道哪有卖大木桶的吗?就是能装人的那种澡桶!” 柱子闻言愣神:“嗨,我还真不知道……平常都是用脸盆凑合,要么去公用浴池。不过听我娘说,好像东街胡同有个做木活儿的师傅,会做大桶啥的。” “不急,我先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现货。”说完拉上柱子一路快步奔过去。 供销社门口还是那位胖售货员阿姨,她正抱臂靠柜台打盹,被俩少年吵醒后睁开惺忪睡眼。 “大姐,有篦梳吗?要结实耐用、齿密一点那种。” 胖大姐眨巴两下眼,从玻璃柜底抽出一个竹篦递过来。 “三毛五分钱,可劲使唤。咋啦?家里有人生虱啦?” “一猜一个准!”柱子嘿嘿傻乐。 “大姐,有没有什么法门对付这些讨厌玩意?”杨兵接过篦梳仔细端详,又追问一句。 胖售货员撇撇嘴,一副见惯不怪模样。 “最管事的是醋或者白酒浸泡,再拿这个篦梳狠劲刮几遍,比啥药粉都灵验,就是味道呛人点。还有啊,多晒被褥、多换衣裳才彻底呢!” 明白了流程之后,杨兵又问:“对了,大澡桶有没有卖?” 胖大姐摆手:“我们这里没那么大的存货,不过南巷胡同口有个王木匠专做这种东西,你们可以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订制新的呢!” 谢过之后,两人一路飞奔找到王木匠铺。 铺内锯屑乱飞,各类半成品堆得到处都是。 一番讨价还价后,总算以两块钱成交搬回一个崭新的圆形杉木澡桶。 回到四合院已近午时。 他把醋瓶提出来,在热腾腾清水中倒入半杯浓烈米醋,那酸香味瞬间充斥整间屋檐下。 “小妹,上阵杀敌喽!”杨兵卷袖撸胳膊,把妹妹推进浴室安置妥当,又郑重其事交代道: “今天特殊待遇,加料版杀虫汤!” 醋味熏得小姑娘直皱鼻尖,但想到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取笑,她还是乖乖闭眼任哥哥折腾。 从浸湿、搓揉、反复冲洗。 而每刷一次篦梳,就仿佛割断了一段贫瘠年代残留在人身上的枷锁和羞耻感…… 等全部收拾妥当,新鲜短发贴在额前,小脸红扑扑如熟苹果一般;整个人焕然一新! “小妹,再坚持会,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再冲一次澡,全套消毒套餐安排明明白白!”杨兵拍胸脯保证。 第25章 全凭你的信誉办事 杨兵把最后一瓢热水倒进澡桶,手心还残留着米醋的酸味。 他瞥了眼正哼着小调搓胳膊的小丫头,嘴角不自觉带出点笑意。 “雯雯,记住啊,那身脏衣服别再碰了。洗干净就得穿新做的那套,你妈昨儿夜里灯下赶出来的,可不是让你攒到过年才见人的。” 杨雯刚泡完脑袋,一边甩着湿漉漉的小短发,一边咧嘴傻乐:“哥,新衣裳真能现在穿?娘说得等大年三十……” “听我的。”杨兵拍了拍她肩膀,“今年规矩改改。以后只要家里有条件,就不兴孩子们冻红手脚、捂烂棉裤,还非得等个吉日良辰才能换件新布衫。” 他转身出了屋门,刚好撞上李秀梅端着一盆菜叶回来。 女人眉梢还挂着早晨忙碌后的疲惫,却本能地护住怀里的旧棉袄。 “小兵,这天冷,你妹妹可不能光穿单衣——” “妈,”杨兵拦下她,“那几身新布料别再锁箱底了,让雯雯先试试合不合适。我打算下午去趟供销社,把剩下的钱都换成布票,再给您也添一套新的。” 李秀梅脸色立马变了:“我一个当妈的,要啥新衣裳?哪舍得花钱!你爹在厂子里天天油污火星,我这点旧褂子还能凑合几年呢!” “不行!”杨兵声音压低,但语气坚决,“您辛苦半辈子,总不能连件像样的新褂都没有吧?再说,现在家里宽裕些,是该让您享福的时候!” 母亲张口欲言,又被儿子的认真神情噎住,只好无奈叹气。 “唉……你这孩子,比你爹还犟。不过话放这儿,不许乱花冤枉钱!” “放心,我心里有数。”杨兵冲她眨眨眼,把事情定下来。 院内阳光透过树影斑驳落地,小姑娘浴室里唱起小白船,嗓音清脆又带点奶气。 不多时,她踩着鞋子跳出来,两颊红扑扑,头顶冒热气。 崭新的蓝格子衬衫配上深青色粗布裤,小模样精神极了。 “哥,看我像不像电影里的女学生?”杨雯踮起脚尖,在院中旋了一圈,裙摆飞扬。 “像!比谁都漂亮!”柱子探头进来吹个口哨,被李秀梅呵斥一句才缩回去。 趁妹子晾头发功夫,杨兵把澡桶抬进母亲房间,又舀上一壶温水递过去。 “妈,中午太阳正暖和,一会儿也泡泡澡。这醋水杀菌除虱最灵验,有事喊我。” 李秀梅推辞两句终究没拗过,只能点头应承。 看见自己这个大儿子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操劳仿佛轻了一半—— 厨房灶台前,小丫头已经蹲在搓板旁使劲搓自己的脏毛巾。 一双嫩手沾满肥皂泡,却学模学样地揉搓起来。 “小祖宗,这活交给我。”杨兵走过去夺下脏衣服,“快擦干脑袋,不然明天又感冒哭鼻子。” “哥,我长大啦,都能自己洗袜子啦!”杨雯嘟囔两句,还偷偷瞅哥哥有没有生气。 “对啦,你待会洗不洗澡呀?要不要我帮你刷后背?” 听到这里,他忍俊不禁:“想帮忙可以,不过今天表现不错,一会奖励你一样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真的嘛?什么奖励呀,是糖还是罐头?” “不告诉你,”他故作神秘,“等晚一点揭晓答案!” 屋外风声渐紧,他麻利收拾好盆筐,把所有脏物归堆,又顺便烧开一锅热水备用。 不多时,母亲从房间出来,全身上下焕然一新——鬓角贴服、面庞泛红,看起来年轻五岁! 一家人轮番冲洗完毕,各自换上干净衣物。连老父亲回家看到,也忍不住夸赞一句:“今儿怎么全家跟过节似的?” 夜幕降临时分,新鲜空气混杂着淡淡醋香与肥皂味,让整个四合院都透出一种久违的温馨安稳…… 第二天清晨六点整,空间如约刷新。 一卷雪白细腻的新棉布静静躺在虚空之中——足足十尺! 吃罢早饭,他揣上二十元现钞和随身帆布包,大步流星往刘家村赶去。 秋风猎猎吹动路旁高粱杆,他呼吸间满是泥土与草籽混杂出的野性芬芳。 远远望见刘虎子的黑壮身影倚在村口石墩上,对方立刻迎上来: “小娃,这么早就来了?山货啥时候还要不要啊,上次那些蘑菇卖疯喽!” “一句话:我要干蘑菇、还有木耳,其它暂且不用。”杨兵直接掏出二十块钱塞过去,“这是订金,到时候账目分明,多退少补,全凭你的信誉办事。” 刘虎子愣了一瞬,下意识摸摸胡茬。“这么信任我?行!我保证替你盯死价,每笔账都写明白,不叫人占半分便宜!” 交代完订金,杨兵没在村口多耽搁,转身钻进了起伏的群山。 运气不错。 路边草窝里,两只野鸡脖子被细铁丝勒得死紧,羽毛在枯草堆里泛着彩光,早硬透了。 随手解下扔进空间,他深一脚浅一脚往深处林子里探,那是下夹子的地方。 前五个夹子空空如也。 直到走到最后一处灌木丛,一团灰褐色的庞然大物赫然映入眼帘。 是一只傻狍子。 这东西脑袋被捕兽夹死死咬住,血迹已经干涸,估计是昨晚就被夹住,折腾半宿没气了。 那一双呆滞的大眼睛半睁着,直到死都没想明白这铁疙瘩是从哪冒出来的。 杨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夹子掰开,提了提分量,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这趟没白跑。 重新回到刘家村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刘虎子正守着两个大麻袋,见他回来,立马迎上来。 两大袋子干货,蘑菇伞盖肥厚,木耳乌黑透亮,晒得干干爽爽,一点没掺假。 “兄弟,称过了,一共十八块钱的东西。你刚给了二十,这是找回来的两块。”刘虎子把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过来,眼神清亮,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杨兵接过钱,揣进兜里,也不废话,单手提起麻袋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捆,那只刚打的傻狍子则被他挂在了车把手上,随着车轮转动,兽头一晃一晃,煞是威风。 第26章 既然不想处,那就别处 这一路风驰电掣到了轧钢厂后厨。 徐师傅正愁着中午招待餐没硬菜,一见那两大袋山货,眼睛都直了。 过秤、验货,爽快得很。 “一共给你二十五块,怎么样?”徐师傅擦着手上的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车把上那只狍子身上瞟,喉结上下滚动,“杨兵,那玩意儿……出不出?厂里领导好这一口,价格好商量。” “徐叔,这就对不住了。”杨兵把五块钱揣好,拍了拍狍子的脑门,“家里好久没见荤腥,这东西留着自个儿补身子。” 徐师傅一脸惋惜,却也没强求。 这年头,谁家能吃顿肉不容易,更别提这种野味。 …… 四合院门口。 正是下班点,院里人来人往。 杨兵推着自行车刚跨过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正捧着窝头啃的燕子。 小姑娘眼尖,一眼瞅见车把上那灰扑扑的大家伙,吓得往后一缩,随即看清是肉,哈喇子差点掉下来。 “燕子,去喊你哥柱子来我家一趟,有好事。” 杨兵招呼一声,推车往里走。 这一走不要紧,那只死狍子瞬间把全院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六七十斤的野味啊! 那得是多少肉? 还没等杨兵把车停稳,三大妈、二大爷,还有那个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的贾张氏,一个个全围了上来。 原本冷清的中院,瞬间比菜市场还热闹。 恰好此时,杨国富一身工装推着车进了院。 看见儿子车上的猎物,他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热情的邻居们团团围住。 “哎哟老杨,你家这日子不过了?这么大只狍子,哪吃得完啊!” “就是,现在的天还没大冷,放两天就臭了。不如匀给我们点?” 一个满脸横肉的邻居挤到最前面,伸手就要去摸那狍子腿,嘴里嚷嚷着:“这东西是小兵山上打的吧?又没花本钱。大家邻里邻居的,五毛钱一斤,我来五斤!这就不少了吧?” “对对对,五毛挺公道了,供销社猪肉才七八毛呢,还得要票。” 杨国富原本憨厚的脸上笑容渐渐凝固,五毛钱一斤?这虽然是野味,但也是肉啊! 黑市上不要票的肉都炒到一块二了,这帮人张嘴就是五毛,还一副我照顾你生意的嘴脸。 杨兵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群眼中冒着绿光的邻居,脸色铁青。 “各位,”杨兵一步跨到父亲身前,挡开那只伸过来的脏手,声音冷硬,“这狍子是我顶着寒风、冒着危险从深山老林里弄回来的。五毛钱一斤?您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做梦呢?”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再一次响了起来。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个想买肉的邻居脸皮一抖,嗓门拔高,“这么多肉你家吃得完吗?我们这是帮你分担,怎么就不识好赖人呢?” “不需要。”杨兵冷笑一声,“我就算把这肉放臭了、扔茅坑里,也不可能贱卖。” “你——” 那人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转头看向杨国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道德绑架的味道:“老杨,你看看你家这小子,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咱院里谁家不困难?你有肉吃,看着邻居喝西北风,这合适吗?” 杨国富张了张嘴,老实人的本性让他不知该怎么反驳这种歪理。 一直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戏的刘大爷,这时候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是院里的管事大爷,最喜欢摆谱。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刘大爷背着手,目光在狍子身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才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杨兵啊,大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看看,你们家昨儿个吃鸡,今儿个又是狍子,这生活水准确实有点脱离群众了。这样……不利于团结嘛。” “团结?” 杨兵差点气笑了。 他目光直视刘大爷,眼神锐利:“刘大爷,照您这意思,我凭本事弄来的肉,不分给大伙儿就是破坏团结?那正好,我明儿个打算去百货大楼买个收音机,正愁钱不够。既然为了团结,您让大伙儿每家出个十块八块的,帮我把这大件置办了,这更有利于院里团结,您说是吧?” 刚才还嚷嚷着要买肉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眼神躲闪。 只有王强那个刻薄老娘,三角眼一翻,尖着嗓子喊道:“呸!想得美!我们要你的肉是看得起你,你还想我们要钱?这话说得太不地道了,以后还怎么相处?” “不地道?” 杨兵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吓得王强娘往后一缩。 “既然不想处,那就别处!”他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这肉,我不卖!谁要是再胡搅蛮缠,想强买强卖,咱们现在就去街道办走一趟!问问王主任,这新社会还有没有逼着人家把私产拿出来共产的道理!这属于什么性质?是不是想搞复辟那一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这年头,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最敏感。 刚才还和稀泥的刘大爷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真要闹到街道办,他这管事大爷还当不当了?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气性怎么这么大!” 刘大爷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急忙摆手打圆场,转身冲着那帮邻居呵斥道,“都散了散了!人家杨兵说得对,这肉是人家辛辛苦苦打的,怎么处理是人家的自由。谁再敢多嘴,我第一个不饶他!” 众人见在杨兵这硬茬子身上讨不到半点便宜,又见杨国富低着头抽烟一声不吭,显然是默认了儿子当家,只得悻悻地散开。 只不过那一步三回头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嫉恨和贪婪。 等到人群散尽,柱子才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兵哥!听说你找我?” 杨兵二话没说,抽出腰后的猎刀,手起刀落,在那狍子后腿上狠狠切下一大块鲜红精肉,足有三四斤重,直接拍在柱子怀里。 “拿着,回去给婶子和燕子包饺子吃。” 柱子捧着肉,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也太多了,兵哥我不能要……” “给兄弟的,拿着!” 第27章 咱又不吃他家大米,怕什么 夜晚。 一家四口围坐在方桌前,除了杨雯在那大快朵颐,满嘴流油,其余三人的筷子动得都不快。 杨国富滋溜一口闷了杯里的二锅头,眼神里全是赞许。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 “老大,今儿个在院里那几句话,说得硬气!特别是最后那顶复辟的大帽子,扣得准,扣得狠。” 他最见不得软骨头,原本还担心儿子初来乍到会被欺负,没成想这小子比狼崽子还凶。 李秀梅在一旁给丈夫添着酒,脸上挂着担忧,欲言又止。 杨兵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妹妹碗里,神色淡然。 “爸,我那就是借力打力。这帮人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真遇到硬茬子,比谁都怂。” “理是这么个理。” 杨国富叹了口气,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不过咱们以后在这院里的日子,怕是要清净过头了。孤立,排挤,那都是少不了的。” “咱又不吃他家大米,怕什么?” 李秀梅这回倒是接了话,“只要咱一家子好好的,谁稀罕搭理他们。” 杨兵放下筷子,眼底闪过冷意。 这四合院就是一个小社会,更是个修罗场。 想在这里站稳脚跟,靠忍让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爸,妈,这就是群欺软怕硬的主。咱们腰杆子越硬,他们越得在那赔着笑脸。真要敢使阴招……” 少年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秋高气爽。 杨兵推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穿着新衣裳的杨雯,刚出中院,就感觉到四周的气氛不对劲。 在水池边洗漱的邻居们,动作都慢了半拍。 三大妈端着脸盆,眼神躲闪; 二大爷背着手在廊下遛鸟,看见杨兵过来,立马把头扭向一边,假装逗弄笼子里的画眉; 就连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贾张氏,这会儿也闭紧了那张漏风的嘴,只敢用阴恻恻的余光在背后扫射。 整个大院静得诡异,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杨兵目不斜视,脚下生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直接把那些复杂的目光甩在了身后。 “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呀?”杨雯搂着哥哥的腰,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一脸好奇。 “嗓子疼呗。” 杨兵随口胡诌,脚下一蹬,自行车冲出了胡同口。 ……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快乐总是很简单。 大街上人来人往,蓝灰色的工装汇成了灰暗的河流,而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杨雯,穿着碎花新衣,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前门大街,热闹非凡。 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小孩,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老艺人手里那团琥珀色的糖稀。 杨兵把车停稳,挤进去。 “大爷,吹个兔子,要大的。” 随着老艺人腮帮子一鼓一收,不过几息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长耳朵兔子就在竹签上诞生了,晶莹剔透,泛着甜香。 杨雯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根本舍不得吃,只是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甜吗?” “甜!哥你也尝尝。” 兄妹俩推着车在大街上闲逛,供销社、百货大楼,只要是杨雯多看一眼的东西,杨兵二话不说就掏钱。 直到在一个卖头绳和发卡的小摊前,杨兵停下了脚步。 花花绿绿的头绳,红色的发卡,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雯雯,挑一个?”杨兵拿起一根红色的扎头绳,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原本兴高采烈的杨雯,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刚剪得齐耳短发,那是前两天为了除虱子,哥哥亲手给剪的。 小姑娘低下头,盯着脚尖,小声道。 “不……不要了。头发这么短,用不上的。” 那语气里的失落,听得人心尖一颤。 杨兵心里一软,蹲下身子,视线与妹妹齐平。他伸手揉了揉那一头有些扎手的短发,眼神温柔。 “傻丫头,头发还能不长吗?等你头发长长了,哥给你买最好看的发卡,扎两个大辫子,比画报上的姑娘还俊,行不行?” 杨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手和小手钩在一起,许下了一个春天的约定。 …… 远处广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人群涌了过去。 “哥!是踩高跷的!” 杨雯兴奋地跳了起来,糖兔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杨兵一把将妹妹抱起来放在自行车横梁上,推着车挤进人群。 只见几个涂着大花脸的艺人,踩着两三米高的木棍,翻腾跳跃,引得周围叫好声一片。 这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等到人群散去,日头已经偏西,杨雯的小肚子适时地发出了抗议声。 “走,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离广场不远,有一家老字号羊汤馆。 还没进门,那股浓郁醇厚的羊肉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头,能下馆子吃肉,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两大海碗羊杂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碧绿的香菜和红通通的辣油;两份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外酥里嫩,咬一口直掉渣。 杨雯捧着碗,呼哧呼哧喝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的。 一大口烧饼夹肉下肚,小姑娘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兵。 “哥,这也太好吃了!比咱妈做得还好!” 童言无忌,杨兵哑然失笑,要是让老妈听见,指不定又要念叨这小白眼狼。 “哥,”杨雯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一脸认真,“我以后长大了,也想开这么一家店。天天让大家都有肉吃,有汤喝。” 杨兵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梁,笑容意味深长。 “行啊,那哥就等着。到时候你当大老板,哥就给你当账房先生,专门负责数钱,数到手抽筋那种。” “嘻嘻,那哥你得多练练手劲儿!” …… 这一天,仿佛要把过去九年的快乐都补回来。 从羊汤馆出来,两人又直奔公园。 旋转木马在手风琴的音乐声中一圈圈转动,虽然油漆有些斑驳,但在杨雯眼里,那就是童话里的马车。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杨兵划着桨,小船荡开层层涟漪。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杨雯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撩拨那微凉的湖水,笑声清脆,随着水波荡漾开去。 “哥,今儿真好。” 小姑娘回过头,逆着光,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过两天咱还来。” 第28章 她是想连鱼带塘主一块儿端了 回到四合院,杨雯这丫头像是刚放归山林的百灵鸟,屁股还没坐热,就一溜烟窜到了前院,找她的新玩伴燕子显摆去了。 杨兵刚把自行车擦拭干净,停在廊檐下,小丫头片子就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比起出门时的兴奋,这会儿她的小脸上多了几分古怪。 “哥,今儿个怪事真多。” 杨雯扒着门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刚才我和燕子姐说划船的事儿,隔壁那个孙影姐姐突然凑过来了。她也不跟燕子姐说话,就拉着我问东问西。” 杨兵挑了挑眉,手里擦车的抹布顿了一下。 那是个典型的绿茶,段位不高,但在这年代的小年轻里,算是个稀罕物。 “都问什么了?” “问哥你平时都去哪钓鱼,用什么饵料,还问……问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平时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杨雯歪着脑袋,一脸的不解,“哥,她是不是想抢咱家的鱼啊?” 呵,鱼? 她是想连鱼带塘主一块儿端了。 这孙影,怕是看上了自己这几天往家里大包小包带东西的本事,想找个长期饭票。 “雯雯,记住了。” 杨兵走过去,帮妹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以后在院里碰见她,不用搭理。她要是再跟你打听我的事,你就让她自个儿来问我。我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 “哦,知道了。”杨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国富推着车进了院。 “爸!” 杨雯冲进父亲怀里,嘴里叽叽喳喳地把今天喝羊汤、坐转马、划船的事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杨国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纹一层层荡开,眼里的疲惫瞬间消散。 “好!好!只要咱雯雯高兴,以后爸只要休班,咱们全家一块去!” …… 一夜安宁。 翌日,天刚蒙蒙亮,杨兵收拾停当,看着还在炕上忙活针线活的母亲,眉头微皱。 “妈,今儿天气好,我带您出去转转?老闷在屋里做衣服,眼睛受不了。” 李秀梅手里的针线没停,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不去不去,你们年轻人去玩。妈这身子沉,动弹一下都嫌累。” 这不仅仅是累。 杨兵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眉宇间那抹压抑的难受,那是孕期特有的反应。 再加上这几天饮食油腻,怕是胃口更差了。 “那您想吃点什么?总得吃点顺口的,身子才能养得住。” 李秀梅停下手中的活计,犹豫了半晌。 “……想吃点酸的。越酸越好,压一压这心里的慌劲儿。” 杨兵心中了然,二话不说拉起在旁边看小人书的杨雯。 “走,带你再逛逛去。” 出了四合院,兄妹俩直奔胡同口的老中医馆。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柜台后的老中医须发皆白,正戴着老花镜在那称药。 “大夫,劳驾,想买点酸的,给家里孕妇吃。” 老中医从眼镜上方瞥了杨兵一眼,指了指柜台角落的一个玻璃罐子。 “只有干山楂。不过小伙子,孕妇可不能多吃这玩意儿,活血化瘀,吃多了容易滑胎。” 杨兵心头一凛,连忙打消了念头。 “谢您提醒。那……您这儿有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吗?” 既然来了,杨兵顺嘴问了一句。 空间里的物资虽然丰富,但这种顶级药材也是可遇不可求,若是能备上一两株,关键时刻能救命。 老中医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五十年?那是吊命的宝贝!别说我这小铺子,就是大药房也不一定常有。要去你就去前门的大栅栏同仁堂碰碰运气,不过那价格……啧啧。” 意料之中。 杨兵也没失望,道了声谢,领着杨雯转头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柜台大姐正忙着给人称盐。 “大姐,有酸口的零嘴吗?家里孕妇害喜。” 那大姐也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立马从身后的货架上搬下一个大玻璃罐子。 “那你得来点果脯!酸甜适口,最解馋。杏干、桃脯都有。” 暗红色的果肉裹着糖霜,透着一股诱人的色泽。 “成,给我称一斤。另外,再拿半斤桃酥。” 杨兵掏出钱票,那大姐动作麻利,油纸一包,草绳一系,那个漂亮的十字结打得行云流水。 杨雯在一旁咽了咽口水,杨兵顺手掰了一块桃酥塞进她嘴里,小丫头顿时美得眯起了眼。 出了供销社,杨兵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又折回了药铺。 这一举动看得杨雯一头雾水。 “大夫,麻烦您给掌掌眼,这果脯里面有没有孕妇忌讳的东西?” 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中医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细心的少年一眼,接过油纸包,捏起一块闻了闻,又尝了一点。 “没事,就是杏肉和糖,能吃。” 杨兵这才松了口气。 再次回到四合院,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刚进前院,就看见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王强正红着脸,把手里两个温热的鸡蛋往对面递。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孙影。 那姑娘一脸欲拒还迎的娇羞。 “王强哥,这怎么好意思……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那手却已经伸出来一半了。 车轮声打破了这份暧昧。 孙影一抬头,看见推车进来的杨兵,脸色瞬间一变。 那只刚要触碰到鸡蛋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瞬间拉开了与王强的距离。 “杨兵!”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你别误会,我和王强什么事儿都没有!是他非要塞给我……” 王强愣在原地。 杨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推着车径直往前走。 “跟我有关系吗?” 孙影却不死心,咬了咬牙,几步窜到杨兵车前,挡住了去路。 “杨兵,听说你钓鱼特别厉害……下次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学学,好给家里添个菜……” 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如果是王强这种愣头青,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杨兵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 “不能。” “我有那闲工夫教你,不如多钓两条喂猫。” 说完,车把一拐,直接绕过僵在原地的孙影,大步流星地走向中院。 身后,隐约传来王强不知所措的安慰声和孙影压抑的跺脚声。 回到家,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杨兵把油纸包在桌上摊开,那股酸甜的果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妈,买回来了,供销社的果脯,大夫看过了,能吃。” 李秀梅原本恹恹地靠在被子上,闻到这味儿,眼睛亮了一下。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酸劲儿直冲脑门,紧接着是回甘的甜。 那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第29章 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见李秀梅吃得舒心,杨兵扯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 “妈,您要是吃着顺口,明儿个我再去供销社给您多称两斤备着。” 这话刚落地,李秀梅把油纸包往枕头边掖了掖。 “别瞎糟蹋钱!这两块果脯下肚,压住那股恶心劲儿就成。你爸一个月才挣多少?全家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以后可不许再买了。” 杨兵没去顶嘴,顺从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四合院前院的穿堂门后,王强低着头,脚尖死死碾着地上的落叶。 孙影一双杏眼通红,“强子哥……” 只这一声带着哭腔的软语,王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半边。 “你别恼我。杨兵那人本事大,天天往家里拎大鱼。我是寻思着,要是能跟他套套近乎,弄清楚他在哪下钩,以后咱们两家不也能跟着沾光,多吃口肉吗?我这心里……哪能不惦记你?” 王强猛地抬起头,心疼道,“影儿,我都明白!你放心,用不着去求他杨兵!我王强就是拼了这条命,以后也绝对让你过上天天吃肉的好日子!” 看着面前信誓旦旦的愣头青,孙影破涕为笑。 画张大饼就能死心塌地的蠢货,连杨兵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下午,日头偏西。 杨兵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再次跨进了胡同口那家中医馆的门槛。 老中医见又是上午那个细心的小伙子,有些纳闷。 杨兵也不废话,大步走到柜台前,将布包往木桌上一放,单手解开系扣。 一大块鲜肉露了出来,足有五六斤重。 老中医愣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头子我行医看病,不收这来路不明的厚礼!” “大夫,您误会了。” 杨兵神色坦然,将那块狍子肉往老中医面前推了推。 “我叫杨兵。今天上午见您这满柜子的药材和医案,心里敬佩。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借几本医书看看,这块肉,算是我孝敬您的束脩和租金。” 老中医狐疑地打量着杨兵。 “看医书?你认字?这岐黄之术深奥苦涩,可不是你们年轻人看小人书凑热闹。” “家里有个孕妇,以后免不了有个头疼脑热。求人不如求己,学点医术傍身,总没坏处。” 杨兵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老中医定定地看了杨兵半晌,眼里的防备渐渐褪去。 “好小子,有这份孝心和胆识。行,书我借你!” 他转身从身后的红木书架上抽出两本泛黄的线装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这肉我收下。这两本汤头歌诀和药性赋你先拿去看,死记硬背是基础。有哪处不通脉络的,随时来铺子里找我。治病救人,功德无量,别砸了老祖宗的招牌。” “谢大夫指点。” 杨兵郑重接过医书,贴身揣进怀里。 离开药铺,杨兵又拐进供销社,用兜里仅剩的一点零钱票子,又称了半斤果脯,这才迎着暮色走回四合院。 到了家,杨兵挽起袖子,生火、淘米、切菜,不多时,白菜炖粉条的霸道香味混着玉米面饼子的焦香,顺着窗户缝飘满了整个中院。 天彻底黑透了。 饭菜在锅里温了两遍,杨国富迟迟没回来。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憨头憨脑的柱子。 “兵子!别等了!” “我刚从厂区那边过来,杨大伯让我给你带个话,厂里今天出了大岔子,保卫科全员戒严,他晚上指不定几点才能回来,让你们先吃!” 杨兵眉头一跳。 直到后半夜,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杨兵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一言不发地端出炉子上一直热着的饭菜。 “爸,先吃口热乎的。” 杨国富也没客气,抓起一个棒子面饼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嚼得又急又狠。 “厂里出什么事了?”杨兵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丢了东西。” 杨国富灌了口水。 “一整批特钢废料,足足一百多斤!我带人把厂子外围的墙根、铁丝网、下水道查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小偷是从哪把东西运出去的!” 杨兵思考了一下。 “外围没有破坏痕迹,巡逻也没发现异常……爸,铁这东西死沉,一个人根本带不出大门。” “防得住外贼,防不住家贼。有没有可能是监守自盗?” 杨国富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兵子,这话不能乱说!保卫科的兄弟,还有厂里的工友,那都是流过血出过汗的阶级弟兄!谁会干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事?” 纯粹的军人思维。 杨兵没有继续争辩,但他心里清楚,一百多斤的铁凭空消失,没有内鬼接应,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杨国富叹了口气,几口把碗里的粉条扒拉干净,抹了抹嘴。 “厂子里的事你别管,天塌下来有保卫科顶着。明天一早,你去南锣鼓巷四条胡同十三号,找你徐志良徐叔,把给你的两盒子弹取回来。这事不能耽搁。” “好,记住了。” 翌日,晨雾还没散尽。 杨兵便顺着父亲给的地址,一路寻到了南锣鼓巷。 这是一处略显破败的小独院,青砖斑驳,木门紧闭。 杨兵上前敲了敲门,连敲了几遍,无人应答。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拿着扫帚倒土的大妈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杨兵一眼。 “找老徐啊?甭敲了,这老小子每天天不亮就去什刹海打拳,这时候指定不在家。你要是急,就在门口蹲会儿吧。” “谢谢大妈。” 杨兵也不急躁,索性靠在斑驳的墙根下,闭目养神。 日头渐渐升高,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兵倏地睁开眼。 胡同口,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大步走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敞着怀,露出古铜色满是伤疤的胸膛。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右脸——那里光秃秃的,本该是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肉窟窿。 男人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目光瞬间锁定了靠在墙根的杨兵,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哪来的小崽子,蹲我家门口摸排呢?” 杨兵站直身子,迎着那股骇人的气势,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您是徐志良徐叔吧?” 杨兵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条子,双手递了过去。 “我叫杨兵。我爸是杨国富,他厂里出了点急事走不开,让我来取东西。” 上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男人,在听到杨国富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一把抢过条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杨兵的五官。 “哈哈哈!老杨的种!” 徐志良一把捏住杨兵的肩膀。 “好小子!长得比你爹当年还有种!走!进屋!今儿个不管天大的事,必须陪你徐叔喝两口!” 第30章 人生在世,哪有不遗憾的 进了屋,一股子呛鼻味道扑面而来,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半张炕,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件洗脱色的旧军大衣。 徐志良坐在炕上开口问,“你爹最近在厂里咋样?那臭脾气没少得罪人吧?” 杨兵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神色波澜不惊,将钢铁厂昨夜丢了上百斤特钢、全厂戒严的事盘托出。 徐志良听完不仅没急,反而嗤笑出声,大手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点破事?放宽心!你爹当年在死人堆里都能摸出敌人的暗哨,那双招子毒着呢!几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绝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话音刚落,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单手掀开盖子,在一堆破布底下摸索。 两盒沉甸甸的黄铜子弹被重重拍在桌上。 就在箱子即将合上的一瞬,杨兵的目光猛地一凝。 箱底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幽冷蓝光的五四式手枪,枪身擦得一尘不染。 徐志良顺着杨兵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捞出那把铁疙瘩,大喇喇地推到杨兵面前。 “怎么着?相中这玩意儿了?” 杨兵心头一震,这年头枪支虽未完全绝迹,但绝对是极度敏感的烫手山芋。 他刚想推辞,徐志良粗粝的手指已经叩在枪管上。 “拿着!男娃子出门在外,兜里没个防身的家伙怎么成?就当徐叔给你的见面礼!” 握住枪柄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直窜脊背,杨兵眼底闪过炽热,这件礼物太重了。 他熟练地摩挲着保险栓,状似无意地抬起头。 “徐叔,您跟我爸当年在部队,打过不少硬仗吧?您这耳朵……” 徐志良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抚上右脸那骇人的肉窟窿。 “四九年过江的时候,一发榴弹落在身边,命大,就留了只耳朵在江底。”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躁。 “我这算个屁!你爹那才叫真英雄!一个人端了敌人一个加强排的火力点!可结果呢?” 徐志良猛地攥紧拳头。 “就因为人家有个手眼通天的老子!硬生生把你爹拿命换来的特等功给顶了!要不然,你爹现在起码是个团级干部,哪用得着窝在一个破厂子里当什么保卫科长!”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兵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竟然背着这等屈辱的陈年旧怨。 徐志良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懊恼地猛灌了一口酒,死死盯着杨兵。 “这事全烂在肚子里!回去半个字都不许跟你爹提!他那人死脑筋,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杨兵将手枪贴身揣进怀里,迎上徐志良充血的眼睛,嗓音冷得掉渣。 “那人叫什么?” “问这干嘛?那不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 “我只问名字。” 少年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气场,竟让在战场上滚过刀肉的徐志良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咬了咬牙,嘴唇艰难地嗫嚅了一下。 “赵延铮。” 离开南锣鼓巷,杨兵兜里揣着子弹和手枪,大步隐入胡同的阴影中。 夜色如浓墨般糊住了四合院的窗户纸。 直到挂钟的指针越过凌晨两点,院门外才传来自行车的链条摩擦声。 杨国富推开堂屋的门,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 杨兵立刻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 “人逮着了?” 杨国富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闷闷地哼了一声。 “四个。都是车间的检修工,蚂蚁搬家似的,一天往外顺一点,全藏在下水道的废旧钢管里。” 杨兵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微眯。 “这种挖国家墙角的重罪,起码得送去吃花生米吧?” “吃什么花生米!” 杨国富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哈哈,厂里商议了一下,报个记大过处分,扣几个月工资拉倒。真要是往上捅,四个家庭就彻底毁了。” 杨兵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 原则给同情让了路,这是五十年代特有的人情社会,却也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脊背微弯的男人,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徐志良那番义愤填膺的话。 “爸,在部队那些年,您有什么遗憾吗?” 杨国富接茶缸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杨兵。 “大半夜的,问这些不着边际的干什么?” “就是好奇。” 杨兵神色坦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道。 “搬来北京这么久,很少听您提过以前打仗的事。别人的爹都恨不得把军功章挂在嘴边,您却像是在躲着什么。” 良久,杨国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早已经没了热乎气的高碎茶。 “人生在世,哪有不遗憾的。都是命。” 他重重地放下茶缸,站起身,挥手下了逐客令。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赶紧滚去睡觉!” 杨兵没有继续步步紧逼,顺从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里屋。 “我睡了,您也早点歇着。”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杨兵深邃的目光透过门缝,停留在父亲落寞的背影上,拳头无声地攥紧。 翌日清晨,杨兵闭着眼探查脑海中的空间,今天刷新的物资略显寒酸,是一大玻璃瓶正宗的山西老陈醋。 吃过早饭,杨兵便迎着深秋的冷风,大步流星地出了城,直奔郊外的刘家村。 刘虎子家的院门半敞着,人却不见踪影。 杨兵也不耽搁,熟门熟路地顺着村后的小径扎进了大山。 循着之前做下的隐秘记号,杨兵很快找到了自己布置的连环扣。 运气出奇的好。 第一处灌木丛后,两只野鸡,另一个,一只野兔。 将猎物利落地麻绳一绑,往背上一甩,杨兵转身大步下山。 刚回到村口,就撞见扛着锄头回来的刘虎子。 见到杨兵背上沉甸甸的猎物,刘虎子眼睛一亮。 杨兵没理会他眼底的艳羡,径直走到刘虎子跟前,压低了嗓音。 “虎子叔,帮我弄把家伙式。一把弩,要精钢的机簧,威力越大越好。” 刘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夹着烟袋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烫到手背。 没等刘虎子开口拒绝,杨兵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卷人民币,重重地拍在旁边那块磨刀石上。 留下钱,杨兵转身就走,干脆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第31章 过两天,我带人亲自过来看 两只去了毛、放干净血的野物重重砸在残破的旧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志良愣了一下,随后道。 “杨哥之前念叨过,说你能打野味,起初我还不信,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正好,今儿别走了,陪你徐叔喝两口,尝尝我的手艺!” 很快一盘油汪汪的红烧兔肉端上桌。 杨兵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状似无意地抬起眼皮。 “徐叔,这四九城虽好,可您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院子,不觉得空落落的?怎么没寻思着把老家的亲人接过来一起享福?” 徐志良轻叹一声,随后道,“亲人?早绝户了,死在鬼子手里,我这条命,就是为了杀鬼子才留到今天的。至于娶妻生子……” “就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废模样,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哪个好人家的大姑娘跟了我,不是往火坑里跳?算了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杨兵放下筷子,轻声道,“小鬼子早就被打跑了,您的仇也报了。这大好河山是您和我爸他们这代人用血肉换来的,凭什么您就不能过上热炕头的好日子?” 他伸手给徐志良空了的酒杯满上。 “您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残疾怎么了?您身上那是军功章,是爷们儿的骨气。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逢年过节有人给您老徐家上坟烧纸,这才是正经事。” 徐志良烦躁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大手一挥,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倒教训起你老子我的战友来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吃肉!” 饭后,杨兵顶着夜色回了四合院。 翌日清晨。 杨兵踏着晨露推开了供销社的大门。 柜台后的售货员大姐一见杨兵,立刻招呼他,“大兄弟,快过来!你要的紧俏货,姐给你截下来了!” 大姐从柜台最底下的铁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掀开盖子。 一块崭新的机械手表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垫子上。 杨兵满意点头,随后掏钱,“五十块,您点点。” 大姐喜笑颜开地收起钱票。 深秋的阳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杨兵刚迈过门槛,手腕上那抹明晃晃的银色瞬间成了整个院子的焦点。 杨兵连个正眼都没给这群红眼病,径直挑帘进了自家屋子。 正在桌边用小树枝在沙盘上练字的杨雯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视线瞬间被杨兵手腕上的手表牢牢吸住。 小丫头丢下树枝,蹦过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哥哥的手腕。 “哥!这是啥呀?怎么里面还有小针在跑?真好看!” 杨兵冷峻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干瘪的头发。 “这叫手表,用来看时间的。” “雯雯喜欢?等你上了初中,哥也给你买一块,女式的小巧,戴着更好看。” 杨雯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正看到杨国富看过来,摘下手表给他递过去,“您天天在保卫科执勤,连个看时间的物件都没有。这表您戴着,撑门面。” 杨国富立刻拒绝。 “胡闹!老子一个大老粗,戴这种资本主义的娇贵玩意儿干什么?在厂里看大钟,在家里听挂钟,要什么手表!你自己收着!” 杨兵也不勉强,将手表重新扣在腕上,话锋一转,“爸,表的事不提。雯雯今年九岁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玩泥巴。我想着,这两天去附近的小学打听打听,把她的学籍办了,该去念书了。” 杨国富夹着烟管的手一顿,看着满脸期盼的女儿,深深叹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这事儿你做主得对。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丫头认字,不能当睁眼瞎!” 次日清晨。 杨兵领着换上干净破旧花袄的杨雯,再次光顾了供销社。 买齐了崭新的铅笔、橡皮和印着红星的拼音本后,杨兵让妹妹去门口等候,自己则压低身子凑到柜台前。 “姐,受累,再帮我留意一块男表,越快越好。” 大姐点点头。 安顿好妹妹入学的事宜后,杨兵背上行囊,再次一头扎进了刘家村后的大山。 刚走到半山腰,便听到野兽嘶吼声。 杨兵加快脚步,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便看到一头足有两百多斤、獠牙外翻的成年野猪,正一条后腿被死死套在钢丝绳套里。 杨兵没有丝毫犹豫,从后背解下那把刚从刘虎子手里拿到的精钢机簧弩。 上弦,搭箭,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精钢打造的弩箭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野猪粗壮的脖颈,带出一连串血珠。 野猪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有了这把利器在手,杨兵在山里的效率简直呈几何倍数暴增。 不到半天功夫,除了那头野猪,他又用弩箭射落了七八只惊飞的野鸡和四五只灰兔。 夕阳西下,杨兵敲开了刘虎子家的院门。 杨兵洗了把手,接过刘虎子递来的热毛巾抹了把脸,单刀直入。 “虎子叔,跟您打听个事。十里八乡的,有没有踏实肯干、模样周正的大姑娘?我想给我一个长辈牵个红线。” 刘虎子愣了一下随后道。 “哟,这事儿你可是问对人了!我亲大哥家有个大闺女,今年刚满二十,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 他搓了搓手,继续道,“不过嘛……这年头谁家养个大闺女都不容易。男方要是想娶,这彩礼钱……怕是得要三十块。” 这绝对是天价彩礼。 杨兵没有立刻发作,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刘虎子。 “钱,不是问题。” 刘虎子刚要咧嘴大笑,却被杨兵下一句话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但丑话说在前头。姑娘必须身家清白,手脚干净。最重要的是,拿了这三十块钱,你们刘家就得把人老老实实地交出来!” 杨兵的手掌猛地拍在旁边一块青石板上,震得上面的茶碗嗡嗡作响。 “要是婚后你们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敢打着亲戚的幌子上门打秋风、胡搅蛮缠,我保证,你们会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刘虎子拼命吞咽着口水,点头如捣蒜。 “那不能够!绝对不能够!咱们刘家庄的人最讲规矩,泼出去的女儿绝不回头找事!” 杨兵冷冷地收回视线,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行。过两天,我带人亲自过来看。” 第32章 徐叔,要老婆不要? 刘虎子直奔村东头大哥刘有才的院子。 刘有才正蹲在自家破落的门槛上,听完弟弟的讲述,眼里瞬间迸射出贪婪的精光。 “还特么要买断关系?” “没门!老子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黄花大闺女,三十块就想连盆端走?他想屁吃!不断亲,三十块勉强算个数,要想买断……” “起码四十!少一个子儿,这门亲事想都别想!” 刘虎子急得直跺脚。 “大哥,那小爷们可不是善茬!单枪匹马在山里撂倒两百多斤的大野猪,连气都不带喘的,逼急了人家掀摊子走人!” “怕个鸟!” 刘有才眼珠子一瞪,满脸精算。 “男方不是还没看人吗?等他见了咱家小花那水灵样,还愁他掏不出这十块钱?那城里人有钱得很,到时候看老子眼色行事!” 刘虎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也只能无奈地蹲下身子,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这戏唱圆。 夜幕降临,轧钢厂后厨。 一头两百多斤、獠牙外翻的大野猪换回了一沓厚实的大团结。 杨兵揣着钱,调转车头,直奔徐志良那间冷清的四合院。 门没栓,杨兵推门而入。 徐志良见杨兵进来,他刚要起身倒水,就被杨兵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砸得钉在了原地。 “徐叔,要老婆不要?” 徐志良听了十分震惊。 “你小子……大晚上不睡觉,跑这来胡闹什么!” 杨兵拉过一把条凳坐下,语气强硬道。 “没开玩笑。京郊刘家村的姑娘,今年二十,身家清白,后天一早,我带您去相看。” 徐志良愣住了。 他低下头,苦涩的笑容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漾开。 “二十?我今年满打满算都三十五了,半截入土的人,还带着一身残疾……这不是糟蹋人家黄花大闺女吗?不去,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杨兵猛地站起身。 “三十五怎么了?正是当打之年!残疾怎么了?那是您保家卫国留下的勋章,是爷们儿的脊梁骨!您凭什么不能有个热炕头?” 他一步跨到门槛边,根本不给徐志良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您。彩礼准备好,钱要是不凑手,我给您垫上。” 不等徐志良再开口,杨兵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只留徐志良一个人呆立在屋里。 四合院,杨家屋内。 杨兵咬了一大口粗粮窝头,看似随意地挑起了话头。 “爸,我给徐叔寻摸了一门亲事。乡下的姑娘。” 杨国富停下筷子,笑道。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老徐那身伤……唉,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这姑娘的底细你摸清了吗?这事儿办得稳妥不?” “后天我带他亲自去掌掌眼。” 杨兵神色淡然。 “行就办,不行咱拍屁股走人,吃不了亏。” 杨国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同一时间,徐志良的屋里。 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徐志良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机械地洗漱完,早早来到了厂保卫科的传达室。 几个老伙计刚换上制服,一眼就看出了徐志良的不对劲。 “哟,老徐,昨晚做贼去了?魂儿都没了,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 “是不是又梦见哪家漂亮小寡妇了?哈哈!” 徐志良老脸一红,憋了半天,大手烦躁地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 “别瞎咧咧!我明天……要去乡下看个姑娘。” 听到这话,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上来,狠狠锤着徐志良的肩膀。 “好小子!铁树终于开花了!” “赶紧的,明天打扮精神点!要是没成,回来兄弟们灌你三瓶二锅头!” 听着工友们毫无恶意的调侃和真挚的祝福,徐志良突然释然。 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杨兵推着自行车,停在了徐志良家门口。 门开处,杨兵挑了挑眉。 徐志良已经将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 “还成,精神。” “走着!” 两人一路疾驰,到了刘家村。 刘虎子早已在村口翘首以盼,见两人推车走来,赶紧迎上前。 “这就是我大哥家,几位,里边请。” 刘有才家的破院子里。 一个身材纤细、穿着打补丁花袄的姑娘正低着头在水井旁洗菜。 这就是刘小花。 徐志良的目光刚触及那个瘦弱的身影,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太年轻了。 刘有才从屋里迎了出来,绿豆眼在徐志良身上来回扫射,当看清对方缺了的耳朵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这条件?半个残废?” 刘有才冷哼一声,直接撕破了脸皮,冲着杨兵伸出四根手指,语气嚣张至极。 “昨天可是说好的,要断亲,彩礼涨十块!四十块大洋,少一分这门亲事都免谈!” 杨兵上前一步逼视着刘有才。 “昨天说好的三十,今天张嘴就涨十块?真把小爷当冤大头宰?” “三十那是给同龄全乎人的价!” 刘有才脖子一梗,索性耍起了无赖,口沫横飞。 “他多大岁数了?我闺女嫁过去那是伺候老头子!四十块,多一分我还不乐意要呢!” 杨兵脸色铁青,刚要抬脚给这老混蛋一点终身难忘的教训,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徐志良。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是走到刘小花面前。 小姑娘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徐志良沙哑却极尽温和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丫头,别怕。” 徐志良指了指自己的脸,毫不避讳。 “我叫徐志良,今年三十五,退伍军人。这耳朵上的伤,是当年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左腿有点跛,但干活绝不耽误。” 他从贴身的胸口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厚沓钱,整整齐齐。 “我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家里就我一个,没爹没娘,没牵没挂。” 徐志良定定地看着刘小花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诚恳。 “你要是觉得我老,觉得我残废,我现在转头就走,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只要我徐志良还有一口气在,这碗里的肉,全是你的。没人能再欺负你,更没人能把你当货物一样卖来卖去。” 刘小花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 她看了一眼正贪婪盯着那些钞票的亲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面目狰狞、却能给她撑起一片天的铁血汉子。 一咬牙,眼泪决堤般滚落。 “我跟你走!” 第33章 往后的日子,你得好好待她 徐志良缓缓转过身,挡在刘小花身前,死死盯住满眼只有钱的刘有才。 “四十块,我给。” 他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但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这钱一递,她刘小花就是我徐家的人。立字据,签断亲书!从今往后,她是死是活,吃糠还是咽肉,跟你们老刘家再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 刘有才搓着手,干巴巴地干笑几声。 “哎哟,这……这立字据嘛,老汉我大字不识一箩筐,抓瞎啊!” 杨兵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有才。 “不识字好办,去村里找个识字的保长或者先生来。今天这白纸黑字要是不落定,这四十块钱,你一分也别想碰。” 刘有才一听要断财路,急得直拍大腿,扯着破锣嗓子就把隔壁院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教书男人拽了过来。 破旧的八仙桌上,笔墨纸砚很快铺开。 戴眼镜的男人捏着毛笔,手心直冒冷汗,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煞气逼人的杨兵。 杨兵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桌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决绝。 “写清楚。刘小花今日出阁,由男方徐志良一次性付清抚养费四十元整。自落笔之日起,父女恩断义绝,两家死生不复相见。日后若是有人敢上门打秋风、攀亲戚……” 杨兵眼底寒芒暴涨,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捏碎了桌角的一块烂木头,木屑簌簌落下。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敲断他的狗腿!” 刘有才缩了缩脖子,咽了一口唾沫,疯狂点头。 “行行行,就按这位小爷的意思写!” 白纸黑字,红印泥。 刘有才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那个脏兮兮的红手印,一把抓过徐志良递来的那一沓大团结,指头沾着口水,贪婪地一张张数了起来。 确认无误后,他喜笑颜开地把钱往怀里死死一捂,冲着徐志良挤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脸。 “老徐啊,以后小花就是你的人了!这丫头皮实,能干活,你们俩把门关严实了,好好过日子!” 站在一旁的刘小花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一股浓烈的酸楚从胸腔直冲鼻酸,泪水夺眶而出。 这不仅是委屈,更是多年积压的绝望。 从那个手印按下去的这一刻起,二十年的血脉亲情,被四十块钱买了个干干净净。 她彻底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但也终于逃出了这个吃人的魔窟。 走出那个破败憋屈的小院子,外头的空气似乎都清透了几分。 一直缩在门外不敢吱声的刘虎子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杨兵从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小红纸包,随手扔进了刘虎子怀里。 “拿着,沾沾喜气。你大哥糊涂,你是个明白人,往后这十里八乡的规矩,你心里得有杆秤。” 刘虎子捏着那硬邦邦的红纸包,感受到里面大洋的轮廓,他知道,这是杨兵给的棒子,也是给的甜枣。 杨兵拍了拍那辆自行车的车后座,冲着徐志良扬了扬下巴。 “徐叔,你带着小花姐先骑车回城。我上山一趟,摸点野味,晚点你再骑车回来村口接我。” 徐志良刚想推辞,看了看身边单薄的刘小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兵子,你自己当心,叔马上就回!” 目送两人骑车走远,杨兵转身扎进了莽莽深山。 秋风萧瑟,枯叶狂舞。 不过个把小时,山林深处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 意念一动,一头五六十斤重的小野猪被收进了空间角落,连带着几只肥硕的野鸡也一并入账。 收获颇丰。 太阳西斜,杨兵拎着两只装模作样的野鸡走下山坡。 远远的,就看见徐志良蹬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回城的土路上,车轮扬起一阵阵灰尘。 杨兵坐在后座上,盯着徐志良宽阔却微佝的后背,语气平缓道。 “叔,小花姐是个命苦的女人,被亲爹当牲口一样明码标价卖了。她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下你了。往后的日子,你得好好待她。” 徐志良双手死死捏着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 “兵子,你放心。我老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姑娘砸我怀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谁敢欺负她,老子拿命跟他填!” 回到徐志良家。 两人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玉米面混合着白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那个破旧的煤球炉子上正咕噜噜地炖着一锅热汤。 刘小花腰间系着一件旧围裙,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属于家的烟火气。 “回来啦……快,快洗手吃饭。” 她局促地搓着手。 徐志良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眼眶瞬间又红了。 一顿简单的粗粮饭,三个人吃得热火朝天。 徐志良咽下一大口粗面窝头,猛地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在杨兵和刘小花脸上扫过。 “明天一早,小花,咱俩就去街道把证领了!这周末,我在院里摆两桌酒席,把科里的老兄弟们都叫上,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刘小花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眼底水光闪烁。 杨兵笑道。 “办席好啊!叔,别的你别管,席面上的肉,全包在我身上。保准让保卫科那帮老爷们吃得满嘴流油,挑不出半个不字!” 隔天清早。 两张印着伟人头像、盖着鲜红大印的结婚证,安安静静地躺在八仙桌上。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照得满室生辉。 徐志良反锁上房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盒子郑重其事地推到刘小花面前。 “小花,打开看看。” 刘小花掀开盖子,入眼是一沓沓卷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十五岁当兵,三十岁退伍,大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滚。这几百块钱,是我这些年用血汗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徐志良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刘小花纤弱的手背上。 “从今天起,你是我媳妇。这个家,你当!钱,全交给你保管!” 刘小花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反握住徐志良长满老茧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语气中透着坚定。 “当家的,你信我。我刘小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这个家给你操持得像模像样!绝不让你在外面跌份,绝不让你失望!” 徐志良一把将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搂进怀里。 “我信。我徐志良的媳妇,绝差不了。” 第34章 大喜的日子,排面必须给足 夜幕四合,四合院里飘荡着各家各户混杂的棒子面和煤烟味。 杨兵推开自家屋门,坐在老爹杨国富面前 “爸,徐叔这两天就把证领了。女方是个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踏实。” 杨国富愣了一下,“二十岁?” 短暂震惊后,杨国富更多的是感慨。 “好!好啊!老徐这棵枯树,还真他娘的铁树开花了!这老小子半辈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总算是老天爷开了眼,没让他绝后!” 次日晌午,杨兵大步迈进徐家院子。 屋门敞着,刘小花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死命地擦拭着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八仙桌。 听见脚步声,刘小花转过身,待看清来人是杨兵,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 “兵子……你来了。当家的去厂里上班了,还没回。” “小花姐……婶,别忙活了。” “明天办席的厨子找好了吗?打算开几桌?还缺什么家伙什,你千万别跟我客气,直接开口。” 刘小花连连点头。 “当家的昨晚就交代好了,请了食堂的刘胖子掌勺。厂里保卫科的兄弟,加上左右街坊,满打满算备了五桌。桌椅板凳也都从各家借齐了。” 杨兵将搪瓷杯搁在桌上。 “五桌。好。你等徐叔下班回来告诉他,别去黑市倒腾肉票了。明天一早,席面上的肉,我连皮带骨给他送到院里来!” 刘小花猛地抬起头,颤声道,“兵子,婶子……婶子谢谢你!” 杨兵摆了摆手,起身大步跨出院门。 刚迈进自家四合院的门槛,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娇小身影就炮弹似的撞进了杨兵怀里。 “哥!你跑哪去了!” 杨兵笑道。 “小馋猫,哥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徐叔家办喜酒,哥带你去吃席,保管让你吃肉吃个肚圆!” 杨雯一听吃肉两个字,立刻开心了。 暮色降临,红星轧钢厂家属院。 煤油灯的微光下,刘小花正盘腿坐在床上。 徐志良走进院子。 刘小花赶紧迎上来。 “当家的,今天兵子来过了。他让我转告你,明天席面上的肉,他一早亲自送过来。” 徐志良胡乱擦了一把脸。 “这小子,办事就是他娘的靠谱!他说送,那明天这席面上就绝少不了大鱼大肉!” 刘小花心中忐忑却越发浓重。 “当家的……我害怕。” “我就是个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明天来的都是你厂里的领导和兄弟,我怕……我怕给你丢人,怕连个水都倒不明白。” 徐志良手臂猛地一伸,一把将这个单薄的女人按进自己宽厚的胸膛里。 “怕什么!” “你是我徐志良明媒正娶的媳妇!明天你只管穿红衣服,大大方方地站在这!天塌下来,有你爷们儿的肩膀扛着!我看谁敢多放半个屁!” 刘小花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没入男人坚硬的胸膛。 次日清晨。 杨兵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用粗麻绳死死捆着一个庞然大物,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厚帆布。 刚推到徐家院落门口,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的徐志良抬眼一看,整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杨兵一把掀开帆布,一头白条条的整猪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徐志良几步冲上前,一双大手颤抖着摸上那冰凉厚实的猪膘。 “兵子……你、你这是打劫了肉联厂?!这……一整只猪?!” 杨兵拍了拍车座,甩掉额前的一滴汗珠。 “徐叔,大喜的日子,排面必须给足。这猪你赶紧让刘胖子解了下锅,我回去接我妈和丫头。” 徐志良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当杨兵带着母亲李秀梅和妹妹杨雯再次踏入徐家大院时,整个院子已经十分热闹。 红砖灶台支在院子中央,滚滚白烟混合着令人发指的浓郁肉香,馋得周遭的孩子们眼冒绿光。 徐志良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军装,胸前的红花艳得刺眼。 一见杨兵一家,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嫂子!兵子!快,往屋里上座!” 李秀梅是个闲不住的农村老派妇女,看着院里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人群,立刻就要卷起袖子。 “老徐,大喜的日子,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后厨帮着择择菜洗洗碗。” 还没等她迈步,杨兵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另一边徐志良也犹挡在了前面。 徐志良连连摆手。 “嫂子!今天你们一家是贵客中的贵客!你这手要是沾了一滴凉水,那就是打我老徐的脸!安心坐着等着上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声。 杨国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满面红光的徐志良,径直走到李秀梅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老杨!你可算来了!”徐志良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烟。 杨国富毫不客气地一把拍掉徐志良递烟的手,粗糙的大手猛地擂在徐志良结实的胸膛上,扯着嗓门大笑。 “你个老畜生!你他娘的悄摸声找了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你这老牛吃嫩草,牙口挺好啊!” 周围保卫科的汉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哄笑,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徐志良罕见地老脸一红,却没有半点恼怒。 他转过身,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小花!出来见见你杨大哥!” 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刘小花穿着那身崭新的红布夹袄,脸色微红,却没有任何扭捏。 她走到杨国富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大哥好,秀梅嫂子好。兵子兄弟之前多亏了你们照顾,小花记在心里了。” 杨国富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脊背挺直的姑娘,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弟妹!老徐是个糙汉子,但他骨子里是个站得直的爷们。以后有这老小子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半分!” 院子里,八仙桌一溜排开。 随着主厨刘胖子一声中气十足的开席,一盆盆泛着诱人油光的红烧肉、蒜苗炒肉片流水般端上了桌。 徐志良端着满满一海碗酒,大步走到院子正中央。 他环视着周围生死与共的兄弟和满脸喜气的街坊,猛地将酒碗高高举起。 “我老徐,今天成家了!废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大家敞开吃,敞开喝!” 第35章 这层窗户纸,得找个由头捅破 那顿酒一直喝到了月上中天。 喧嚣散去,四合院重新归于寂静。 杨国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杨兵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屋里挪。 他满脸通红,嘴里呢喃着,“老徐……苦啊。但这回……这回算是圆满了。” 杨兵费劲地把老爹架到炕沿边,李秀梅端着洗脚水进屋,看着烂醉如泥的丈夫,手下的动作轻柔,拧干了热毛巾给杨国富擦脸。 杨兵甩了甩酸麻的胳膊,看着呼呼大睡的父亲,眼底划过暖意。 这一夜,杨家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宿醉的后劲让杨国富直到日上三竿才缓过神来。 他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看着正坐在桌边喝棒子面粥的儿子,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 他端起碗,打量着杨兵,突然咧嘴乐了。 “行啊兵子,你这本事见长。以前只知道你能打猎,没成想你这嘴皮子功夫也练出来了?连老徐那种死硬的顽石,都能让你给说动凡心?” 杨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淡然。 “爸,您就别拿我打镲了。这也是凑巧,徐叔那是缘分到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杨国富扒拉了一大口粥,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吃过早饭,李秀拿出一个花布书包。 “雯雯,快来试试妈给你缝的书包。” 杨雯背上书包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哥!好看吗?” “好看,咱们雯雯背什么都好看。” 杨兵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起身推过自行车。 “走,哥送你去学校。” 红星小学的门口熙熙攘攘。 杨兵领着杨雯找到教务处,爽快地掏出学费和书本费。 临走时,他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五分纸币,塞进妹妹那个新书包的小夹层里。 “拿着。” 杨雯赶紧要把钱掏出来。 “哥,妈说不能乱花钱……” “听哥的。”杨兵按住她的小手,“在学校要是饿了渴了,自己买点吃的。别委屈着自己,放学哥来接你。” 看着妹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杨兵这才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 刚回到四合院门口,就看见柱子提着个破铁皮桶,一见杨兵,立刻迎上来,“兵子哥!我就知道你这时候准回来!” 柱子晃了晃手里的简易鱼竿。 “今儿天气好,去甩两竿子?” 杨兵心里一动。 “成,等我拿家伙什。”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郊外。 河岸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钓鱼的老大爷。 杨兵眼尖,一眼就瞅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上次向他讨教酒米配方的那位大爷。 大爷显然也看见了杨兵,原本正盯着浮漂的眼睛猛地一亮,放下鱼竿就招手。 “哎哟!小师傅!可把你给盼来了!” 杨兵笑了笑,领着柱子走过去。 大爷指着身旁的鱼护。 “小师傅,你上次教我那个泡酒米的法子,我回去试了试。你猜怎么着?这两天我这鱼护就没空过!” “来来来,小师傅,你坐这儿!这窝子我刚打了半个钟头,正发着呢!我是钓不动了,这瘾也过足了,这好窝子留给你,保准连杆!” 杨兵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利索地架杆、挂饵。 “柱子,挨着我坐,下杆!” 结果正如大爷所说,浮漂刚到位就是一个大黑漂。 杨兵手腕一抖,竿梢瞬间弯成一张大弓。 “起!” 一条二斤多重的鲤鱼在水面上砸起一片水花。 柱子在旁边看得眼直。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的鱼护被塞得满满当当。 日头西斜,杨兵收了竿,从中挑了两条最为肥美的大板鲫递给旁边还没走的大爷。 “大爷,今儿借您的光。这两条鱼您拿回去熬汤。” 大爷还要推辞,见杨兵态度坚决,这才乐呵呵地收下,直夸杨兵局气。 告别了大爷,两人直奔供销社。 这个点儿正是买菜的高峰期,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杨兵和柱子把鱼往柜台上一放,那鲜活乱蹦的劲头立马引来了一群大妈的围观。 负责收购的大姐一看这鱼获,眼睛都亮了。 “行啊小伙子,这是把龙王爷的孙子都给抄来了?这鱼真不错,全是活得!” 过秤、算账。 一下午的功夫,几块钱到手。 趁着大姐开票的功夫,杨兵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姐,最近咱们社里,手表,到货了吗?” 大姐停下笔,抬眼打量了一下杨兵,摇了摇头。 “没呢。那玩意儿金贵,紧俏得很。” 杨兵点了点头。 “有点急用。姐,您受累帮我留意着点,要是到了货,您给留一块。票我有。” 大姐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办事也爽利,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成,姐给你记心里。下次有了信儿,你来我告诉你。”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擦黑。 刚进屋,就看见杨雯正趴在八仙桌上,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崭新的课本。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小脸上,那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听见门响,杨雯猛地抬起头,把书本捧到杨兵面前。 “哥!你看!这是语文,这是算术!老师今天教我们写名字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 杨兵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铅字。 原身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一天学没上过。 这一手字要是突然写出来,家里人非得吓出毛病不可。 这层窗户纸,得找个由头捅破。 他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笑意。 “雯雯,哥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呀哥?” “你在学校好好学。等学成了回家,你就是哥的小老师。你教哥认字,教哥算术,顺便也教教妈。咱们一家子,将来都得做文化人。行不行?” 杨雯愣了一下。 小小的胸膛里瞬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哥哥那么厉害,能打猎,能挣钱,什么都会,竟然要自己当老师?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宣誓。 “行!哥,我肯定好好学!绝不偷懒!以后我教你!” 看着妹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杨兵心头一松。 这理由,算是立住了。 第36章 以后买粮,得凭票 一个月的光景,弹指一挥间。 入夜,四合院的中院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横在当院,刘大爷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那架势端得比厂长还足。 周围坐满了身穿灰蓝棉袄的街坊四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安。 “咳咳。” 刘大爷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把官腔拿捏到了十分。 “大伙儿都静静。今儿个这全院大会,可是传达上面的重要精神。根据上级领导指示,为了保障咱们老百姓的基本生活,从今儿个起,咱们国家正式实行粮食统购统销。” 底下瞬间嗡嗡一片。 刘大爷也不恼,反而更挺了挺那个将军肚,声调拔高。 “也就是说,以后买粮,得凭票!月初街道办会按户头给大伙儿发定量粮票。这可是国家的大计方针,谁也不能含糊。” 人群里,三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小眼睛转得飞快,显然在算计自家那几口人的定量够不够吃。 “老刘,那要是这票不小心弄丢了咋整?能补不?”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刘大爷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问得好!我正要说这一条。上级规定那是铁板钉钉——认票不认人!票丢了,那是你个人保管不善,概不补发!定量是不变的,丢了这一月的口粮,那你就只能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炸了锅。 “这哪行啊?这也太霸道了!” “万一让贼偷了,一家老小岂不是要饿死?” “就是啊刘大爷,这规矩不太近人情啊……” 面对众人的质疑,刘大爷脸上浮现出不耐烦,手里的大蒲扇挥了挥。 “吵吵什么?都吵吵什么!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倒把!多一张票据能有什么影响?还不跟以前一样过日子?只要你们把票像眼珠子一样护好了,哪来的那么多事儿!行了,散会!” 刘大爷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大伙儿继续辩驳的机会,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踱回了自个儿屋。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回到后院,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秀梅脸上的愁云惨雾。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走得有些乱。 “兵子,你说这……这往后日子可咋过啊?认票不认人,咱家人口多,你爸和你是壮劳力,吃得也多,那点定量哪里够填饱肚子的。” 李秀梅叹了口气,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杨兵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神色平静。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一时半会儿饿不着咱们。” 他嘴上宽慰着母亲,心里却像是明镜似的。 五六年的光景还不算最难,再过两年才是真正的坎儿。 趁着现在票据制度刚推行,管控还没紧到那份上,得去趟乡下。 手里的钱攒了不少,必须赶在粮票彻底卡死之前,把这一家子的口粮给囤足了。 否则等到黑市粮价翻倍,那时候再想动弹,可就被动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里。 杨兵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看着正准备出门买菜的李秀梅。 “妈,咱们买台缝纫机吧。” 李秀梅刚跨出门槛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啥?缝纫机?兵子,你是不是发烧了?”她几步窜回来,伸手就要摸杨兵的额头,“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票!咱家是有那金山还是银山啊?” “妈,有了缝纫机,以后您给雯雯做衣裳,给爸补工装,不都省力气吗?咱家现在也不是拿不出这就钱……” “那也不行!” 李秀梅打断,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开启了说教模式。 “那钱是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再说了,妈这手还没废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穿着踏实。一百多块……够咱们全家吃多少顿红烧肉了?你这孩子,刚挣俩钱就烧得慌。不买,坚决不买!” 说完,也不等杨兵回话,李秀梅像是怕他真去败家似的,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杨兵看着母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一辈人的观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想扭转过来非一日之功。 既然缝纫机买不成,那钱也不能烂在手里。 揣着这一个月钓鱼打猎攒下的巨款,杨兵骑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 这个点儿供销社刚开门不久,人还不算多。 杨兵站在日用品柜台前,手指在玻璃柜台上快速点过。 “大姐,毛巾我要十条,这种加厚的。肥皂拿二十块,牙膏十盒,搪瓷脸盆来四个,暖水瓶胆给我拿两个备用的,还有那个卫生纸,有多少拿多少……” 柜台后面的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堆东西码在柜台上,跟小山似的。 “小伙子,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啊?”大姐停下动作,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杨兵,“这一共得一百零三块五毛。你……有这么多钱吗?” 杨兵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直接拍在柜台上。 “姐,您别误会。我是给我们院里街坊邻居代买的。这不马上要发票了吗,大伙儿寻思着趁现在手里宽裕,先把用的东西备齐了,省得到时候麻烦。” 这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大姐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疑虑顿消,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哎哟,我就说嘛,哪家过日子这么个买法。小伙子是个热心肠,来,姐给你找个大纸箱子装着。” 出了供销社,杨兵骑车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心念一动。 原本把自行车后座压得吱吱作响的大纸箱,瞬间凭空消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随身空间里。 一身轻松。 但这还没完。 杨兵蹬着车子,又来到了隔壁街区的另一家供销社。 这里主要卖副食烟酒。 酒柜上,整整齐齐摆着那种绿玻璃瓶装的二锅头。 两块钱一瓶。 杨兵走过去,指了指货架。 “同志,这种二锅头,有多少?” 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正打着哈欠,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架子上就这些,二十来瓶吧。怎么着,买一瓶尝尝?” “都要了。” 小伙的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噎了回去。 “多……多少?都要了?这可是两块钱一瓶!” “我是给我们厂领导跑腿的,招待用。”杨兵随口扯了个幌子,神色淡定,“麻烦快点,领导等着喝呢。” 一听是公家办事,小伙哪敢怠慢,赶紧找了个结实的木箱子,把二十瓶酒小心翼翼地码进去,又塞了些稻草防震。 “一共四十块。” 交了钱,搬起沉甸甸的酒箱子,杨兵心里那个踏实。 这就是硬通货。 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这酒放得越久越值钱,关键时刻还能拿出来疏通关系,比钱好使。 这一通扫荡下来,兜里原本鼓鼓囊囊的票子,如今就剩下了十几块钱零钱。 第37章 就这点出息还学人家劫道 次日,天刚亮,杨兵蹬着自行车,一路向西,直奔刘家村。 到了村口那破败的篱笆院前,刘虎子正在摘菜。 “虎子叔,家里还有多少大米?” 杨兵也没废话,把车往墙边一靠,开门见山。 刘虎子眯缝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也就一百来斤,刚下来的新米,本来打算留着过年……” “我全要了。” 还没等刘虎子把话说囫囵,杨兵直接截断。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票子一股脑塞进刘虎子那满是老茧的大手里。 “这价,比粮站收的高两成,您不亏。” 刘虎子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成!既然大侄子爽快,叔也不含糊。你等着,我去装袋。” “您先忙着,我上山转转,回头来取。” 杨兵转身就走,身形矫健地钻进了后山林子。 深秋的山林里,野物不少。 仗着随身空间的便利,不过一个多钟头,两只野兔、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便乖乖进了空间。 日头升高,杨兵带着一身露水回到刘家院子。 两大麻袋大米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杨兵也不含糊,单手拎起一袋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压手。 “虎子叔,这钱货两讫。” 刘虎子数着手里的票子,脸上笑开了花。 杨兵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脚蹬上,回头压低了声音。 “叔,还得麻烦您个事儿。下回我还要,除了大米,白面也要。您要是能从村里其他人手里收上来,一斤我给您这个数。” 他比划了两根手指。 两分钱差价! 刘虎子眼珠子瞬间亮了。 这一倒手,不用出死力气就能挣钱,傻子才不干。 他忙不迭地点头。 “放心!这事儿包叔身上!” 杨兵蹬车离去。 回四九城的必经之路上,两边是一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呜呜作响。 这地界偏僻,平日里连个鬼影都少见。 刚拐过一个弯,两个穿着破棉袄、流里流气的汉子突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一人手里拎着根半截的烧火棍,横在路中间。 “吁——停下!给老子停下!”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挥舞着棍子,一脸凶相。 杨兵捏了闸,车稳稳停住,脸上不见半点惊慌,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 “哥们儿,借过?” “借个屁!”麻子脸啐了一口唾沫,贪婪的目光在自行车和后座的粮袋上扫来扫去,“只谋财,不害命。把车和东西留下,人滚蛋!别逼哥几个动粗!” 另一个瘦得像猴似的男人也跟着起哄,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听见没?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杨兵冷笑一声,手缓缓伸进怀里。 “只谋财?不害命?这可是你们说的。” “少废话!磨磨唧唧……” 麻子脸声音戛然而止。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着他的脑门。 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两个劫匪,此刻腿肚子转筋,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那根烧火棍掉在地上。 “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瘦猴腿一软,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邦邦响。 杨兵手里的枪稳如磐石。 “刚才不是挺横吗?还要打断我的腿?来,我现在就在这儿,你们动一个试试?”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麻子脸鼻涕眼泪一大把,他是真怕了。 这年头能掏出这玩意儿的主,那是他们这种小蟊贼能惹得起的?搞不好就是哪个大院出来的狠角色,杀了他们也是白杀。 “这就怂了?没劲。” 杨兵撇了撇嘴,枪口微微一挑。 “现在是谁谋谁的财?谁害谁的命?” “是您……不不不,是我们该死!是我们猪油蒙了心!” “少废话。脱!” 两人一愣,没反应过来。 “把衣服脱了!身上所有东西,都给我掏出来!” 杨兵厉喝一声,手指搭在扳机上动了动。 两人哪敢不从。 深秋的冷风嗖嗖地刮,两人哆哆嗦嗦地把破棉袄扒了下来,里裤都不敢留,光着膀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地上摊着一堆破烂: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把生锈的小刀,半块吃剩的窝头。 穷得叮当响。 杨兵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张毛票,眉头微皱。 “就这点出息还学人家劫道?” 他收起枪,目光扫过二人的脸。 “滚!以后别让我在这条道上看见你们,否则下回,这就不是指着脑门,是直接给你们开瓢!”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两人如蒙大赦,顾不得地上的衣服,捂着裤裆,光着脚丫子就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狂奔,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后面那煞星反悔给一枪子儿。 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杨兵冷哼一声,将那几张毛票揣进兜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回到四合院,正是晌午。 李秀梅正在院子里洗菜,见杨兵满头大汗地推车进来,后座上鼓鼓囊囊,刚要数落他乱花钱,却被杨兵一把拉住了胳膊。 “妈,放下,跟我走。” “去哪啊?饭还没做呢……” “去中医馆。刚才回来路上我看您脸色发白,必须去看看。” 李秀梅一听要花钱看病,立刻摇头,手死死扣住水盆边缘。 “不去!看啥看?我这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那中医馆进去就是钱,咱家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 “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事儿听我的,没商量!” 杨兵这次没顺着她,态度强硬得吓人,不由分说地拽起李秀梅就往外走。 李秀梅拗不过儿子这股子蛮劲,只能一路碎碎念地跟着出了门。 胡同口的老中医馆里,药香弥漫。 钱老须发皆白,手指搭在李秀梅的手腕上,微闭着眼,半晌没言语。 李秀梅心里忐忑,生怕查出个好歹来要花大钱。 “气血两亏,操劳过度。” 钱老收回手,提笔开了个方子,语气温和却透着严厉。 “大妹子,你这身子骨是长年累月熬坏的。得亏来得早,要是再拖个一年半载,神仙也难救。这药拿回去按时吃,最要紧的是不能再这么拼命干活了,得养!” 杨兵接过方子,掏出钱就要往桌上放。 钱老伸手挡住,板着脸把钱推了回来。 “拿回去!给老杨家省点嚼用,你也算是我半个徒弟,看个病还能收晚辈的钱?去抓药吧,诊费免了。” 杨兵拗不过,只好深深鞠了一躬,记下这份人情。 回家的路上,李秀梅手里攥着药包,心疼得直吸凉气。 “这药钱也太贵了……兵子,往后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了。妈这身子妈知道,那是老毛病,死不了人。咱们刚搬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夕阳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兵推着车,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抱怨,心里却异常踏实。 “妈,您就把心放宽。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只要您身体硬朗,咱们家这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我心里有数。” 第38章 我要斩草除根 刚推车进了四合院那朱红的大门槛,李秀梅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药包放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撞进了怀里。 “哇——!哥!妈!”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杨雯一张小脸哭成了大花猫,那模样别提多惨。 李秀梅手里的药包差点吓掉了,一把搂住闺女,开口询问。 “怎么了这是?雯雯?别哭,跟妈说,谁欺负你了?” 杨兵把车往旁边一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蹲下身,大手在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 “把眼泪憋回去。说事。” 杨雯抽噎着,“我的钱,被高年级的那个胖子把钱抢走了,他还推我……” 还没等杨兵开口,前院那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柱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燕子。 柱子一见杨雯这惨样,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操!我就知道是那帮孙子!燕子刚才跟我说了,是那几个混混学生!兵哥,走!咱这就去堵他们!我不把那领头的小胖子屎打出来,我就不叫柱子!”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柱子的肩膀上。 杨兵面无表情,手上却用了寸劲,硬生生把柱子给按在了原地。 “冷静点。” “冷静个屁!雯雯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这口气能忍?” 柱子急得跳脚。 杨兵没理会他的咆哮,转头看向还在抽泣的妹妹。 “告诉老师了吗?” 杨雯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摇头。 “没,不敢,他们说,说了就要打死我,他们还有刀……” “行了,我知道了。” 杨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柱子,把袖子放下。打架斗殴那是流氓干的事儿,咱是文明人。” “啊?”柱子愣住了,“兵哥,你……你这就怂了?” “怂?”杨兵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杨雯擦脸,“有些事儿,拳头解决不了,得用脑子。这事儿你别管了,明天我送雯雯上学,保准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跳跃。 屋里,杨国富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听了这件事,气的不行。 “反了天了!光天化日抢钱?这还有没有王法!” 杨国富把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霍地站起身。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谁家的兔崽子这么猖狂,敢欺负我老杨家的闺女!” “爸,您坐下。” 杨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道。 “您是保卫科主任,大张旗鼓地去学校抓几个孩子,传出去好听?这事儿交给我。” “你?”杨国富皱眉,“你打算怎么弄?揍一顿?” “揍一顿太轻,也不长记性。” 杨兵冷声道,“我要斩草除根。” 杨国富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大儿子,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兵子……没必要吧?就是几个孩子……” “爸,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现在九岁十岁就敢拦路抢劫,还懂得恐吓威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淘气了。这种烂疮,不挖干净,以后还得流脓。” 杨兵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我不打他们,也不骂他们。明天,我会给雯雯带十块钱去学校。” “十块?!” 杨国富倒吸一口凉气。 “对,十块。” 杨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倒要看看,这帮小崽子的胆子到底有多大,胃口有多深。若是只抢两毛,那是校内纠纷;若是敢动这十块钱……” 那就是刑事案件! 杨国富看着儿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一招,太狠,也太绝。 这是要把那几个孩子往死里整啊。 …… 次日清晨,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学校门口,人声嘈杂。 杨兵蹲下身,将十元大钞折好,塞进杨雯贴身的口袋里。 “记住了吗?” 杨雯紧张地抓着书包带子,小脸煞白,但眼神中满是信任。 “记……记住了。先告诉老师昨天被抢了两毛钱。要是他们再来……就把这钱给他们,不许反抗,不许喊,给完就走。” “乖。”杨兵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哥就在这附近,天塌不下来。” 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走进校门,杨兵推起自行车,并没有离开,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靠着墙根,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放学的铃声敲响。 学生们出来,杨兵一眼就看见了混在人群中的杨雯,小姑娘低着头,走得飞快,直到看见杨兵,才哇的一声又要哭出来,却被杨兵一个眼神止住。 “抢了吗?” 杨雯颤抖着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抢……抢了。课间操的时候,他们把我叫到后墙根……那个胖子把钱拿走了,还说……还说算我识相……” “很好。” 杨兵眼底闪过厉芒,一把抱起妹妹放在自行车横梁上。 “坐稳了。” 这一路风驰电掣,却不是回家的路。 二十分钟后。 派出所那蓝白相间的牌子出现在眼前。 值班室里,一位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正端着茶缸喝水,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来,放下茶缸,和蔼地问道:“小同志,有什么事儿吗?” 杨兵把杨雯往前轻轻一推,神色肃穆。 “警察同志,我们要报案。就在刚才,红星小学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抢劫案。” 警察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以为是小孩子打闹,笑着摆摆手:“同学之间闹别扭告诉老师就行了……” “不是闹别扭。” 杨兵打断了他。 “被抢的是我妹妹。就在学校里,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持械威胁,抢走了整整十块钱。” 警察手里的茶缸盖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块钱的抢劫案,那绝对不是小事! “你说多少?十块?!” 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严肃得吓人,“小同志,报假案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妹妹今天早上带去交学杂费和买学习用品的钱,如果不信,您可以现在搜身,也可以去学校调查。那些钱刚被抢走不到两小时,只要动作快,赃款肯定还在那几个学生身上。” 杨兵条理清晰,冷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警察同志,这不仅是抢劫,更是对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光天化日,校园之内,如果不严惩,以后谁还敢让孩子带钱上学?” 值班警察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这事儿大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所长!有个案子,红星小学,涉案金额巨大……对,十块钱!受害人就在这儿!” 放下电话,警察看向一直发抖的杨雯,语气尽量放缓。 “小姑娘,别怕。你能认出抢你钱的人是谁吗?” 杨雯看了看哥哥,见杨兵微微点头,这才鼓起勇气,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能!化成灰我也认得!” “好!” 警察重新戴好帽子,正了正风纪扣。 “明天上午,我们去学校。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小兔崽子无法无天!” 第39章 您管这叫闹着玩? 自行车的轮轴转得飞快,杨雯缩在杨兵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那空荡荡的衣角,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哥……那十块钱……真的还能要回来吗?” 那可是十块钱啊。 在小丫头的认知里,这笔钱能买好多好多水果糖,能买新衣裳,甚至能让全家吃上好几顿肉。就这么没了,她心疼得直抽抽。 杨兵目视前方,脚下蹬得用力,语气却稳得像块磐石。 “把心放肚子里。这世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人民警察头顶那是国徽,专治各种不服。法律会保护咱们,那帮小崽子吞进去多少,就得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多少。” 这一夜,四合院的灯火有些昏暗。 杨兵推车进门,把那一纸报案回执往桌上一拍。 杨国富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李秀梅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针线活儿掉了一地。 “报……报了?” “报了。” 杨兵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半杯。 “不但报了,还是立的大案。明天公安去学校抓人,爸,这事儿您别出面,我和雯雯去就行。您是干部,得避嫌,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杨国富沉默良久,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 次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红星小学的校门口,那几个烫金大字显得格外肃穆。 此时正是上学的时候,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往里涌,门口看门的大爷正抱着茶缸子哼曲儿。 突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这份嘈杂。 三辆偏三轮摩托车停在了校门口。 车斗里跳下来几名穿着草绿色制服的公安,腰间系着武装带,个个神情严肃。 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位中年警察,他一眼看见站在树底下的杨兵兄妹,大步流星走过来,手一挥。 “走,进学校!” 这一行人的气场太强,看门大爷茶缸子差点没端稳,还没来得及拦,就被那一身制服给震住了。 一行人刚进操场,教学楼里便呼啦啦跑出来几个老师,为首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跑得气喘吁吁,满脑门子的汗。 这是红星小学的校长,王校长。 “哎哟!这不是公安同志吗?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校长一边擦汗一边赔笑,眼神在杨兵和那一群公安身上打转,心里直打鼓。 这阵仗,看着不像好事啊。 领头公安面沉似水,根本没工夫跟他寒暄。 “王校长是吧?昨天接到报案,你校发生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抢劫案,涉案金额高达十元人民币。我们是来例行调查抓人的。” 十元?! 王校长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连忙上前两步,把公安往旁边引,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了苦笑。 “同志,同志借一步说话。这……这都在学校里,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也就是孩子们闹着玩,不懂事,咱们是不是……在内部解决?我保证,学校一定严肃批评教育!” “玩?” 一声冷嗤从旁边传来。 杨兵牵着杨雯的手,上前一步。 “王校长,十块钱,那是工人半个月的工资,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口粮。您管这叫闹着玩?那是不是我也捅您一刀,只要不死人,也能叫切磋武艺?” 王校长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这才正眼看向这个半大少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悦。 “你是哪位家属?说话要注意分寸!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孩子犯错,我们要给改过自新的机会,动不动就报警,毁的是孩子的一辈子!这对谁都不好!” “毁了一辈子?那我妹妹被抢的时候,被威胁恐吓的时候,您怎么不想想她的心理阴影?” 杨兵寸步不让,引得周围路过的老师学生纷纷侧目。 “第一次被抢两毛钱,我们忍了。第二次,带着管制刀具抢十块!这就是您口中的好学生?我就想问问,这种害群之马,是怎么在红星小学横行霸道的!” 王校长脸色难看至极,支支吾吾地想辩解。 “这……学校监管确实有疏忽,但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小概率个屁!”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突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 “昨天这小姑娘就哭着来找过我!我去跟四年级的年级组长反应,结果呢?人家说我多管闲事,说那是孩子们之间借钱花!王校长,这事儿我可跟您汇报过,是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一嗓子,直接把王校长的底裤都给扒了。 领头公安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目光如电,死死盯着王校长。 “好啊,知情不报,纵容犯罪。王校长,这事儿看来不止是学生的问题了。” 王校长这下彻底慌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公安手一挥,厉声道: “依法办事!带路,去四年级!” …… 校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三个流里流气的半大孩子站在墙角,低着头,腿肚子直转筋。 为首那个小胖子,正是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大。 此时,看着那一身身威严的警服,小胖子早没了昨日的嚣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说吧,昨天抢的钱呢?” 公安把帽子往桌上一扣。 小胖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票子。 “叔……叔叔,我错了……我还钱,我都还……我们就是闹着玩,没想抢劫啊……” 另外两个孩子也吓傻了,跟着跪在地上磕头。 “对对对,我们就是借……借钱买糖吃……” “借?” 公安冷笑一声,“持刀威胁,言语恐吓,这就是你们说的借?这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听到坐牢两个字,三个熊孩子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 王校长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做个和事佬,硬着头皮凑上来。 “公安同志……你看,钱都在这儿,一分没少。孩子们小,不懂法,能不能……能不能咱们私下调解?让他们家长赔礼道歉,学校记大过处分,给个机会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杨兵,眼神里满是祈求。 “这位小同志,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别把事做绝了……” “绝?” 杨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嘲讽道。 “昨天他们堵着我妹妹,说如果不给钱就打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做绝了?我不接受调解,也不接受私了。哪怕是未成年,进了少管所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你……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王校长急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另一个正在外面走访调查的年轻公安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脸色铁青,把本子重重摔在王校长面前的茶几上。 “调解?给他机会?” 年轻公安指着那三个还在哭嚎的熊孩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队长!刚问了一圈,这三个小王八蛋简直就是个团伙!刚才稍微一吓唬,又有几个孩子敢开口了。除去报案人杨雯,全校各个年级,被他们抢过钱、勒索过粮票的,足足有二十三个人!” 第40章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校长瘫在椅子上,嘴唇嗫嚅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再怎么巧舌如簧,面对这受害者名单,所谓的孩子打闹就是一个笑话。 领头的公安没再看这软骨头的校长一眼,大手一挥,那几个还在嚎丧的熊孩子就被连拖带拽地押出了办公室。 临走前,那位一脸正气的中年公安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杨兵的肩膀。 “小同志,你做得对。如果不是你这股子狠劲儿,这二十三个孩子的公道,恐怕就要烂在地里了。放心,无论这后面牵扯到谁家,法律面前没有特权,我们绝不姑息。” 杨兵迎着对方的目光,挺直了腰杆,眼神清亮。 “我相信政府,相信人民公安。” 那一身草绿色的制服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杨兵转过身,看着满头虚汗的王校长。 “王校长,您也看见了,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当哥哥的,要是连自家妹子都护不住,我还算个什么男人?这事儿闹这么大,非我本意。” 王校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此时哪里还敢摆校长的架子。 刚才公安那态度摆明了是站在杨兵这边的。 “理解,理解……是学校工作没做到位。” “案子是立了,但我妹还得在红星念书。”杨兵话锋一转,“我不希望因为我报了警,她在学校里受什么委屈,或者被谁穿小鞋。” 王校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保证,“绝对不会!杨雯同学受了这么大委屈,学校以后肯定重点保护,谁敢给她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杨兵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牵起还愣在原地的杨雯,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杨雯回去上课。 放学时间,杨兵在胡同口接到放学的杨雯。 小丫头背着书包,看见哥哥推着车在等她,立刻扑过来。 “哥!” 杨兵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顺手从兜里取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口袋。 “今儿在学校怎么样?那个王校长,还有老师同学,有没有谁难为你?” 杨雯嘴里含着糖,笑道。 “没!今儿班主任对我可好了,还让我当领读呢。那些高年级的坏学生也没再来过。” 杨兵仔细审视着妹妹的神情,见她目光清澈,不像是在撒谎,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四合院的宁静再次被打破。 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前院。 这回来的不是那天那位一身正气的中年队长,而是两个生面孔。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颧骨高耸,眼神有些飘忽;另一个年轻些,夹着公文包,满脸的不耐烦。 正在院里洗漱的杨兵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两位同志,昨天的案子有结果了?” 年长的公安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大杂院,目光在那些堆放的杂物上停留片刻。 “这儿人多眼杂,进屋谈。” 进了屋,李秀梅连忙擦着手要倒水,却被那年长公安抬手止住。 他大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也不摘帽子,语气里透着冷硬。 “杨兵是吧?昨天的事情我们连夜调查了。经过核实,那三个孩子虽然有错,但也就是玩心重了点,并没有构成主观上的抢劫恶意。这事儿啊,就是个误会。” 误会? 杨兵手里倒水的动作一顿,壶嘴里的开水差点烫了手。 他慢慢放下暖壶,转过身,“持刀,勒索,二十三名受害者。您管这叫误会?” 年长公安眉头一皱。 “年轻人,看问题不要那么偏激。我们也走访了对方家长,人家态度很诚恳,愿意赔偿。只要你出一份谅解书,这十块钱,连本带利还给你。另外,对方家长还愿意额外给二十块钱营养费。” 说到这,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压迫感。 “也就是个孩子之间的打闹,何必非要上纲上线?把人往死里整,对谁都没好处。” 杨兵气笑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坐在对方面前,两腿一岔,那姿态比对方还要横上三分。 “如果不写呢?除此之外,没别的说法了?” 旁边的年轻公安显然是个急脾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 “还要什么说法?钱还你了,还能白拿二十块!你这小同志怎么这么不懂事?非要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你才高兴?” 年轻公安冷哼一声,语气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再说了,做人留一线。你妹妹还要在这一片上学吧?还要在红星小学读书吧?为了这点事,把路走绝了,以后孩子在学校里磕磕碰碰的,或者学籍档案上有点什么不好的记录,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秀梅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搂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兵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刚才出言威胁的年轻公安,又转向那个一直唱红脸的年长者。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在派出所担什么职?” 年长公安扶了扶帽檐,下巴微抬,神色傲慢。 “我是辖区派出所副所长,姓马。” “好,马副所长。” 杨兵点了点头,突然转身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柱子!”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柱子听见动静,拎着斧头就冲到了门口。 “咋了兵哥?谁欺负你了?” 杨兵指了指院里的自行车。 “骑上我的车,去轧钢厂保卫科!告诉我爸,就说家里来了个副所长,说有人拿刀抢了他闺女,还敢上门威胁要把他闺女赶出学校!” 柱子虽然憨,但不傻,一听这话也是立刻动了怒。 “这帮孙子敢欺负雯雯?我这就去!” 说完,扔下斧头,骑上车冲出了四合院。 屋的两个公安脸色顿时变了。 马副所长脸上的傲慢僵住,轧钢厂保卫科?那可是实权部门,而且听这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兵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抖的母亲。 “妈,去把里屋那个红木箱子打开。” 李秀梅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翻……翻那个干啥?” “把爸的军功章都拿出来!把那个一等功的奖状,还有退伍时的转业证明,统统拿出来!” 杨兵猛地转头,看着马副所长,冷声道,“妈,您拿着这些东西,现在就去区武装部!去问问那里的领导,一个在战场上流过血、立过一等功的转业军人,他的一双儿女被人持刀抢劫了两次!结果咱们的人民公仆上门来说这是误会,还要断了功臣子女的求学路!” “我就想问问武装部,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个年轻公安的脸瞬间煞白。 马副所长更是霍然起身。 踢到铁板了。 杨兵却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 “听清楚了,我爸叫杨国富,轧钢厂保卫科副主任,转业前是连级干部。二位,这谅解书,我看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写检讨用吧!” 第41章 口头保证,我不信 马副所长的脸皮子抽搐着,他也是从枪林弹雨里听过响儿的人,哪怕没上过前线,也知道一等功这三个字的分量。 要是真让这小子捅到武装部,甚至捅到市局,别说他这顶副所长的乌纱帽,就是这身警服都得被扒个干净。 “小同志……不,杨兵同志。” 马副所长艰难地挤出笑容,慌忙摆手。 “千万别冲动!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一份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对令尊,那是打心眼里的敬重!那是咱们国家的功臣,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功臣不敬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年轻跟班,心里把这愣头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杨兵冷眼看着这场变脸戏法,身子纹丝未动。 “敬重?您的敬重就是带着人闯进功臣家里,逼着受害者签谅解书?就是拿着我妹妹的学籍前途当筹码,搞这种下三滥的威胁?” “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马副所长急得脑门上青筋暴起,伸手去掏手绢擦汗,越擦汗越多。 “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了,是我没调查清楚情况!杨兵同志,你放心,那三个小崽子……不,那三个涉案人员,我们一定依法严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绝不姑息!这十块钱,还有那二十块营养费,你们拿着,这是他们家长的赔偿,不用签谅解书,这就当是……当是我的赔礼道歉!” 他语无伦次地许诺着,。 可杨兵双手抱胸,根本不接这个茬,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就在马副所长急得快要给这少年跪下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怒吼,“哪个王八犊子敢欺负老子的闺女!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杨国富一身蓝色的轧钢厂工装,直接闯了进来。 柱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把斧头,一脸的凶神恶煞。 李秀梅见到主心骨回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杨雯呜呜地哭出了声。 杨国富虎目圆睁,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个公安,最后落在儿子身上。 “兵子,怎么回事!说!” 杨兵一步跨上前,指着面色惨白的马副所长。 “爸,这二位是派出所的。昨天那个案子,他们调查都不调查,就定性成小孩打闹。今儿上门来,逼着妈签谅解书,还要把那是抢劫的钱退回来私了。我不同意,这位副所长同志就说了,要是不签,就让雯雯在学校待不下去,还要在档案上记黑笔,毁了雯雯的前程。” 杨国富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放你娘的屁!” 他几大步逼到马副所长面前。 “我是轧钢厂保卫科副主任杨国富!我的兵龄比你那身皮都长!我就问你一句,持刀抢劫二十三个人,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打闹?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马副所长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杨主任您消消气,误会,真的是误会!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没有那个意思?你当我儿子是聋子,还是当我老婆是傻子?” 杨国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指着他继续道。 “作为一个执法者,你不想着怎么惩治犯罪,反而跑到受害者家里来搞恐吓?你这是包庇!你这是纵容犯罪!你这是要把人民群众往死路上逼!我告诉你,今儿这事儿没完!我现在就给市局打电话,我就不信这四九城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别别别!杨老哥!杨主任!” 马副所长这回是真的怕了,腿肚子转筋,要不是墙壁撑着,早瘫地上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口,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哟喂,老杨!老杨你这是干什么!消消火,千万消消火!” 街道办的何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平日里那是这一片的及时雨,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找他。 刚才听见柱子那一路吆喝,他就知道要出大事,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 何主任一进屋,先是冲着杨国富抱了抱拳,然后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马副所长,脸色一板,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老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街道一直强调要保护妇女儿童权益,尤其是军烈属,那是咱们的重点保护对象!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糊涂事?这不是给咱们政府抹黑吗?” 这一番抢白,看似是在骂马副所长,实则是在递台阶,把事情往糊涂上引,尽量别上升到政治高度。 马副所长也是个人精,立马顺杆爬,“是是是!何主任批评得对!是我糊涂!是我思想觉悟低!杨主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孩子!” 何主任转过身,满脸堆笑地拉住杨国富的手臂。 “老杨啊,你看,老马他也知道错了。这事儿呢,确实是他办得混蛋。但我跟你保证,咱们街道办绝对站在你这边!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给雯雯,给你们全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你看能不能先消消气?” 杨国富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声开口,“怎么处理?” 何主任心里一紧,连忙给马副所长使眼色,“道歉!赶紧给老杨和孩子道歉!” 马副所长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站直了身子,冲着杨国富,又冲着杨兵和缩在母亲怀里的杨雯,深深地鞠了一躬,腰都要弯到地上了。 “杨主任,杨兵同志,还有小朋友,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职!我向你们保证,那三个学生立刻立案,移交少管所,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走,绝不私了,绝不姑息!学校那边我也去打招呼,谁敢给孩子穿小鞋,我第一个抓他!” 杨国富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儿子。 杨兵依旧面无表情,开口道,“口头保证,我不信。” 何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拍着胸脯接话。 “我作证!我是街道办主任,我给你们作保!这件事街道办全程监督,处理结果到时候贴在胡同口的公告栏上,让街坊邻居都看着!老杨,你看这样行不行?” 杨国富看了一眼受惊的妻子和女儿,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但那股子威严却丝毫未减。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行,看在何主任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如果最后的结果有一丁点的不公道,或者以后我闺女在学校受到半点委屈。我杨国富这身军装虽然脱了,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在四合院里谈了,咱们去市委,去军区谈!” 马副所长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称是,何主任也是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暗暗叫苦,这杨家以后可是惹不得的硬茬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这就去办案,这就去办!” 何主任拽着腿软的马副所长,还有那个早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年轻公安,匆匆退出了屋子。 第42章 这事儿不算完,我会盯着他 屋内的气氛,随着那两道灰溜溜身影的消失,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杨国富长舒一口气,看着杨兵开口,“兵子。” “这事儿,到此为止。” 杨兵眉头猛地一蹙,在他看来,这叫什么处理?口头警告?不痛不痒的检讨?对于那个差点毁了妹妹的副所长,这种程度的惩罚简直就是挠痒痒。 “爸,这就完了?那姓马的明显是个老油条,今儿是让您震住了,明儿要是咱们不在,他给雯雯下绊子怎么办?这种人,不一次按死,后患无穷。” 杨国富走上前,手重重地拍在儿子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你也知道他是老油条。咱们今儿个让他当着下属的面鞠躬道歉,已经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了。俗话说,穷寇莫追。真要把他逼急了,那就是鱼死网破。咱们是过日子的老百姓,不是去剿匪,分寸得拿捏住。” 李秀梅这时候也把受到惊吓的杨雯哄好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住杨兵的袖子。 “兵子,听你爸的。也没真吃多大亏。雯雯没事就好,别再惹事了,妈这心里头实在是……” 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核桃眼,还有父亲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脊梁,杨兵喉咙里那句斩草除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毕竟是五十年代的四九城,既然父亲这个一家之主发了话,这口气,他且先忍着。 “行,听您的。这事儿不算完,我会盯着他。” …… 与此同时,街道办事处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马副所长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的搪瓷茶缸子都在哆嗦,那还有半点之前在杨家逞威风的模样。 “老何……何主任,这次你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马副所长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怕了。 杨国富那眼神,跟当年他在刑场上见过的刽子手没两样。 “这杨国富要是真把这事儿捅到上面,我不就是想让孩子有个书读嘛,怎么就成了包庇罪犯了?我的位置要是保不住,这一家老小可咋整?” 何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听到这话,他冷笑了一声。 “位置不保?老马,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也太小瞧了一等功臣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事儿真要闹上去,那是政治错误!欺压军烈属,包庇抢劫犯,两罪并罚。别说你这身皮,你那是得进去啃窝窝头!少说也得让你在那篱笆大院里蹲个三五年!” 马副所长震惊,“蹲……蹲大牢?” 他脑瓜子嗡嗡的,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这杨家是块铁板,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啊! “我也没想到那小子……那个杨兵,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骨头这么硬!我不就是吓唬吓唬他嘛……” “吓唬?” 何主任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那是踢到了铁板上的钉子!你跟我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怎么着你了,让你现在跟丢了魂似的?” 马副所长咽了口唾沫,将那几个孩子抢劫,自己收了点去找杨兵让他们松口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听完这些,何主任意外。 “这小子……才十五岁?” 他靠回椅背,“心思缜密,下手狠辣,而且得理不饶人。老马啊,你这次是惹上了一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马副所长一听这话,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何主任摆了摆手,做出了决断。 “那三个学生,必须从严处理,少管所是去定了。你也别想着捞人了,这时候谁捞谁死。还有,等结果出来了,你备上一份厚礼,哪怕是把脸贴到人家屁股上,也得去杨家把这梁子解了。不然,你就等着哪天背后被人打黑枪吧。” 马副所长点头,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为了保命,别说贴屁股,就是让他叫爹他也认了。 …… 入夜,杨家的灯还亮着。 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杨兵起身去开门,门栓刚拉开,一股寒风夹杂着几张惶恐不安的脸孔挤了进来。 那是三对中年男女,穿着打扮虽然也是灰扑扑的工装,正是那三个抢劫学生的家长。 “杨主任……李大姐,我们……我们是来给您赔罪的。” 领头的一个男人满脸堆笑,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放,生怕人家不收。 “孩子们不懂事,犯了浑,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那帮小兔崽子一般见识。” 杨国富放下手里的筷子,脸色一沉。 “东西拿回去。” “孩子犯了法,自有公安局管,有学校管。我不为难你们,但这东西,杨家受不起。”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急了,眼圈一红,带着哭腔求道。 “杨大哥,咱们都是这一片的街坊。您就高抬贵手,收下这点心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吧?只要您不追究,派出所那边……” “这是两码事!” 杨国富打断了妇人的话。 “拿东西换良心?还是想拿东西堵我的嘴?回去好好管教孩子才是正道!要是再有下次,就不是进少管所那么简单了!” 几个家长面面相觑。 最后面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男人,突然像是崩溃了一样,“杨主任!我求您了!” 这男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这一跪,把屋里所有人都跪懵了。 “那谅解书……要是没有谅解书,我家娃就要判刑,就要进档案!这辈子就毁了啊!他才十一岁啊!求求您,给条活路吧!” “我们也给您跪下了!” 有人带头,剩下那几对父母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屋子里顿时哭声一片,那凄惨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家在欺男霸女。 “这……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都起来!” 杨国富这辈子在战场上没怕过枪子儿,可面对这一屋子下跪的老百姓,他慌了。 刚才那个带头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钱。 “杨主任,这是二百块钱!是我们三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只要您签了字,这钱就是您的!我们给您磕头了!” 杨兵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人性,刀子没割到自己肉上不知道疼,一旦涉及切身利益,尊严、膝盖、钱财,统统都能抛弃。 可杨国富的防线,在这一跪和那绝望的哭嚎声中,彻底崩塌了。 “唉……” 杨国富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 “把钱留下……字,我签。” 第43章 我想着,咱家得盘个火炕 十月的四九城,天儿还没黑透,街面上的寒气就能顺着裤管子往骨头缝里钻。 杨兵紧了紧领口,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供销社后门闪身出来。 为了这二十几斤紧俏的皮棉,他可是走了供销社刘大姐的路子,那是拿精面换出来的交情。 这年头,身上没层厚棉花,在这个还没供暖的城市里熬冬,跟裸奔没什么两样。 胡同口的风尤其硬,吹得两旁的枯树枝丫乱颤。 一个缩在墙根底下的瘦小身影引起了杨兵的注意。 那是个用两块破砖头支起来的摊位,上面铺着块灰布,红彤彤的一堆野果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杨兵停下脚步,蹲下身。 果子只有拇指肚大,晶莹剔透。 “怎么卖?” 摊主是个把自己裹在破棉袄里的假小子,脑袋垂得低低的,只有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在那搓着衣角。 “五……五分钱一斤。” 杨兵随手捏起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丢进嘴里。 皮薄肉厚,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独特的微涩后味儿让他眼前一亮。 这是欧李,俗称钙果,这东西在这个季节可是稀罕物,更是补钙的佳品。 他一边嚼着果肉,目光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扫过。 眉骨略高,眼睛很大却满是警惕,尤其是那双冻疮横生的手,手指修长灵活…… 突然想起那个在供销社后门遇到的那个小偷? 此时,那女孩也正巧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就要卷起铺盖跑路。 这煞星! 怎么是他! “跑什么?” 杨兵的声音不大,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毛钱的纸币,两指夹着,在风中晃了晃。 “我是买东西,又不是抓贼。” 江娆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死死盯着那张票子,喉咙发干。 杨兵没理会她的窘迫,又捏起一颗果子在手里把玩。 “这欧李,孕妇能吃吗?” 江娆一愣,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垮了一些。 “能……能吃。这是山里的野果子,开胃,补身子。村里的婶子们有了身孕都爱吃这个,止吐。” “行。” 杨兵把钱放在那一堆红果子旁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给我称二斤。剩下的别卖了,明儿个还是这个点,有多少我要多少。” 江娆手忙脚乱地抓起果子往破秤盘里放,手抖得厉害。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发寒的狠角色,怎么会买她的烂果子。 直到杨兵提着果子走远,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江娆才敢大口喘气,攥着那张带体温的一毛钱,掌心全是冷汗。 …… 中医馆内,药香弥漫。 钱老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捏着一颗欧李看了半天,又放进嘴里尝了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东西。这是药食同源的欧李,含钙高,这个时候吃最合适,尤其是对孕妇和孩子,比吃钙片强。兵子,你这眼光够毒的。” 得到钱老的首肯,杨兵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到四合院,李秀梅正挺着个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杨兵把洗净的欧李递过去。 “妈,您尝尝这个,酸甜口的,钱老说对妹妹和您都好。” 李秀梅原本被油烟熏得有些反胃,便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一下肚,那股子恶心劲儿顿时压下去不少,眉眼间舒展开来。 “这东西好,解腻。就是这大秋天的,肯定不便宜吧?” “山里的野果子,不值钱。” 杨兵随口敷衍过去,看着母亲舒缓的脸色,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晌午。 杨兵又去了一趟供销社,订了十五斤上好的棉花。 等他再次来到那个墙根底下时,寒风比昨天更甚。 江娆早就等着了。 她今天特意把脸洗干净了些,露出几分清秀的模样,虽然还是穿着那件破棉袄,但精气神好了不少。 身前的破布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欧李,看着得有七八斤。 “来了。” 看见杨兵,江娆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 杨兵扫了一眼果子,点了点头。 “都要了。” 江娆动作利索地过秤、打包,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身后摸出一小包用草纸包好的果子,塞进杨兵手里。 “这是……多摘的,没算钱。昨儿个……谢谢你。” 杨兵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果子,眉梢一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递过去。 “拿着。” “不……不用!这太多了!” 江娆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她是穷,是偷过东西,但她有她的规矩。 多给的一分都不要,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杨兵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也没勉强,把钱收了回去,换成了几张零碎的角票,正好是果子的钱。 “以后每天多摘点,只要是这果子,有多少我收多少。” 江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这可是长久的买卖! “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杨兵提起那一网兜果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半头的姑娘。 “记住了,我叫杨兵,住前边那个红星四合院。以后摘了果子,直接送我家去,省得在这喝西北风。” 扔下这句话,杨兵转身便走,留给江娆一个在寒风中逐渐模糊的背影。 江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鼻头突然有些发酸。 在这个冷冰冰的四九城,还是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这世道除了冷,还有点别的温度。 杨兵回到家,把那一兜子欧李往桌上一放。 李秀梅正纳着鞋底,一见这阵仗,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 “兵子!你怎么又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咱家刚搬来,处处都要用钱,你爸那点工资……” “妈,这东西能放,晒成干泡水也好喝。再说了,这比吃药便宜。” 杨兵一边说着,一边帮母亲把散落的线团收好。 “对了,爸。” 杨国富抬起头,开口,“咋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杨兵端起碗,筷子在二合面馒头上戳了个洞,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天眼看着就要大冷了。南方的身子骨受不住北方的寒。我想着,咱家得盘个火炕。” 杨国富夹菜的手一顿。 这四合院里的住户大多烧煤炉子,盘火炕那是大工程,得拆床、和泥、买砖,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盘炕?这马上入冬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钱到位,料备齐,三天就能睡上热乎觉。雯雯身子弱,妈又怀着身孕,真要是冻出个好歹,那才是因小失大。” 第44章 这还没立业呢,就想着成家了 天刚蒙蒙亮,几个穿着沾满白灰蓝大褂的泥瓦匠就进了院,这也是杨兵昨晚定下的事儿。 为了赶在严冬之前让家里热乎起来,这盘火炕的工程是一刻也不能耽误。 和泥的、搬砖的,铁铲刮擦地面的声音,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院门口,几个早起倒夜壶、买早点的大妈正凑在一块儿,此时,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背着个硕大的竹筐,步履蹒跚地挪了过来。 “劳驾……跟您打听个事儿。” 正在热聊的三大妈停下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跟逃荒似的小丫头。 “找谁啊?” “杨……杨兵家,是住这儿吗?” “找老杨家那小子的?” 旁边胖乎乎的刘大妈眼睛瞬间亮了,这筐里又是啥? “就在后院,穿过垂花门往里走就是。”三大妈努了努嘴,看着江娆千恩万谢地进了院子,立马扭头压低了嗓门。 “瞧见没?那筐里沉甸甸的,怕不是又是啥好东西。” “这老杨家是真发财了?不能是肉吧?” “肉?那杨兵小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看没准儿真是……” 几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 后院,尘土飞扬。 杨兵正挽着袖子帮泥瓦匠递砖头,一抬头,就看见江娆气喘吁吁地站在月亮门那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砖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江娆点点头,没说话,把背上的筐卸下来,肩膀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子。 “等着,我拿个盆。” 杨兵转身钻进厨房。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里屋探了出来。 杨雯手里还抓着半个窝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江娆,也不怕生,蹦蹦跳跳地凑了过去。 “姐姐,你找我哥?” 江娆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嗯……我来送果子。” “果子?是那种酸酸甜甜的红果子吗?昨晚哥给我吃了,可好吃了!”杨雯眼睛一亮,自来熟地拉住江娆的手,“姐姐你真厉害,能摘这么多。” 江娆有些局促,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那是谁啊?” 厨房门口,李秀梅擦着手走了出来。 一眼瞧见跟闺女聊得正欢的江娆,李秀梅的步子顿了顿。 这姑娘…… 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有些乱,但那张脸洗干净了,五官是真的俊俏。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最关键是那身段,虽然瘦了点,但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妈,这是我朋友,来送欧李的。”杨兵拿着个大木盆出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娆身前,截断了母亲的目光。 “朋友?哎哟,快进屋坐,外头冷!” 李秀梅脸上立马堆起了笑,热情得让江娆有些手足无措。 “不……不用了婶子,我衣服脏……” “脏啥脏!都是实在人!”李秀梅越看越顺眼,这姑娘看着就老实。 杨兵怕母亲再问出什么让江娆下不来台的话,赶紧招呼江娆倒果子。 趁着李秀梅转身去给杨雯拿水的功夫,杨兵身子一侧,挡住了屋里的视线。 一张崭新的纸币,被塞进了江娆的手心。 绿色的一元! 江娆只觉得掌心一烫,刚要张嘴,就被杨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拿着。” 杨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让我妈看见。这是定金,也是辛苦费。这东西我不嫌多,以后摘了还送来,规矩照旧。” 江娆死死攥着那张票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吧。”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江娆,杨兵刚进屋,就被李秀梅堵了个正着。 “兵子,这姑娘哪儿人啊?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李秀梅一边扒拉着盆里的果子,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 杨兵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木盆往桌上一搁。 “妈,您想哪去了?我统共才认识人家几天,连名儿都是刚才知道的。人家就是个卖果子的,您别瞎琢磨。” “你看你这孩子!妈这不是关心你吗?你也十五了,虚岁都十六了,搁在老家,这年纪都该定亲了。我看这姑娘不错,虽然家里穷点,但看着是个过日子的……” “妈——”杨兵拖长了音调,“咱先把这火炕盘好行不行?这还没立业呢,就想着成家了。” 李秀梅撇了撇嘴,瞪了儿子一眼,嘟囔着去厨房忙活了。 “好好处,听见没?这么俊的姑娘不好找。” 杨兵摇摇头,一脸的哭笑不得。 “哥!” 一直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杨雯突然把笔一扔,苦着个小脸凑过来,拽着杨兵的袖子晃啊晃。 “明儿不想上学了……” “我看你是皮痒了。”杨兵板起脸,在妹妹脑门上轻轻崩了一下,“这才上了几天学就要逃课?” “不是……咱家不是盘炕吗?乱糟糟的,我想出去玩……”杨雯委屈巴巴地眨着眼,使出了杀手锏,“哥——你就带我出去转转嘛,求你了。” 杨兵最受不了这一套,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尘土,确实也没法待人。 “行。先把作业写完。写不完哪都不许去。” “耶!哥最好了!” 杨雯欢呼一声,重新扑回桌子上。 午后,北海公园里,杨雯拽着杨兵的手一路疯跑。 杨兵任由她拉着。 “哥,我想吃那个!” 顺着杨雯的小手一指,这是一家国营饭馆,门口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霸道地钻进鼻孔。 这种天气,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下肚,给个神仙都不换。 “走,吃!” 杨兵也没含糊,领着妹妹就进了店。 两碗羊肉汤,四个芝麻烧饼。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翠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辣油,几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在汤里翻滚。 杨雯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额头冒汗,小嘴油汪汪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杨兵笑着把自己的烧饼掰开,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妹妹。 吃饱喝足,兄妹俩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杨兵手里多了几包牛皮纸包着的点心,还有杨雯心心念念的山楂糕。 这一路走回来,小丫头的嘴就没停过。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的炕盘了一半,泥还没干,整个房间潮乎乎的。 杨雯原本的小床早就被拆了,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砖头旁边显得格外可怜。 “今晚咋睡啊?”杨雯抱着点心包,看着那一地狼藉发愁。 “还能咋睡?” 杨兵把被褥往自己那屋的大床上一铺,拍了拍松软的枕头。 “跟我挤一宿。等这炕干透了,你就回自己屋当你的小公主去。” 第45章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晨曦未透,杨兵轻手轻脚地挪开门闩,骑上自行车,裹紧了棉袄,呼出一口白气,出发。 一路向北,刘家村。 枯树下的刘虎子早已冻得直跺脚,双手笼在袖筒里,见杨兵身影出现,那张被风吹得紫红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 “兵子,你可算来了,东西都在这儿,一两不少。” 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被拖出草垛。 杨兵也没废话,利索地验货、付钱。 那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斤细粮,在这个年代就是硬通货。 他单手拎起百斤重的麻袋,装上车。 “谢了,虎子叔,回见。” 这一趟并未止步于此。 杨兵调转车头,直奔西山。 冬日的山林静得可怕,不到两个时辰,杨兵下山了。 二八大杠的后座,一头接近两百斤的野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车把上更是挂着两串野味,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和两只灰毛肥兔,随着车身的颠簸来回晃荡。 钢铁厂保卫科。 野猪被直接卸在了后厨,换来了一沓厚实的票据和钞票。 杨兵没多逗留,只留下了那几只野鸡野兔,蹬着轻快了不少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回了四合院。 刚到门口,车闸还没捏死,一道人影便斜刺里窜了出来。 “杨兵!” 声音娇脆,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怨。 杨兵眉头一皱,脚下没停,推车就要往里走。 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自行车的后座架。 孙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眶微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 “你还要装看不见我到什么时候?” 杨兵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抓着车架的手。 “松开。” “我不!”孙影不仅没松,反而更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不理我?我有哪儿得罪你了?还有……这野鸡野兔,你是怎么打到的?” 那眼神在几只肥硕的野物上转了一圈,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挺恶心的。” 杨兵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滚蛋,我这儿忙着呢。” 孙影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杨兵会这么不留情面。 她咬着下唇,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我爸妈……他们不让我读书了。说家里没钱,过两年就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杨兵,我也想上进,我也想读书啊……” 这要是换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此刻怕是早就拍着胸脯要去给她讨公道了。 可杨兵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过两年你就十八了,成年人嫁人,天经地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读书!我不想像其他女人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孙影声泪俱下,那模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弟弟吃香的喝辣的,我连个学费都要不来,他们太偏心了……” “那是你家务事,跟我说不着。” 杨兵甚至懒得把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咱俩不熟,别在这儿跟我演苦情戏。” 见这一招不奏效,孙影牙一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杨兵,我知道你有本事。你带我一起去打猎钓鱼行不行?只要能赚钱,我就不用被他们摆布了。我求你了,我不怕苦不怕累……” 说着,她的手就要往杨兵胳膊上挽。 杨兵猛地一撤身,让孙影扑了个空。 “孙影,你心里那点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杨兵眼神如刀,直刺对方心底,“想把我也当冤大头?这一套你去糊弄王强还行,在我这儿,不好使。你也别装可怜,你什么目的你自己心知肚明。离我远点,别在这儿恶心人。” “放开我的车。” 孙影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杨兵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推着车径直进了院,只留下孙影站在风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回到后院,屋里暖烘烘的。 李秀梅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忙活,那香喷喷的棒子面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妈,今儿加餐。” 杨兵把那几只野物往地上一扔,惊得正烧火的杨雯哇哇乱叫。 “哟!这死冷寒天的,你这是去哪淘换的?”李秀梅擦着手凑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野鸡这毛色……真肥啊!” “我去山上转了转,运气好。您歇着,我来收拾,一会儿给您露一手。” 杨兵刚挽起袖子,抄起那把用来剁骨头的厚背菜刀。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怒火灌了进来。 王强喘着粗气冲进屋,手指头差点戳到杨兵鼻子上。 “杨兵!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 這一嗓子,把正准备看野鸡的杨雯吓得一缩脖子。 杨兵慢条斯理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锋入木三分。 他抬起眼皮,冷眼看着王强。 “你刚才欺负小影了是不是?她在胡同口哭得那叫一个惨!都是一个院住着的,你有必要这么绝吗?人家一个姑娘家,想跟你学点本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羞辱人吗?” 王强唾沫横飞,一副正义使者的架势。 李秀梅有些发懵,刚想开口劝和,却被杨兵抬手拦住。 “王强,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杨兵冷笑一声,眼神冷厉,“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倒是你,人家那是拿你当枪使,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一直是她死皮赖脸往我跟前凑,我嫌恶心让她滚,有问题吗?” “你放屁!小影那么善良……” “善良个屁!告诉你,别在我家撒野。”杨兵声音骤然拔高,身上的那股煞气逼得王强后退半步,“回去告诉孙影,以后见了我绕道走,再敢往我这儿凑,我连你也一块儿收拾!听懂了吗?滚!” 王强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动手,余光瞥见那案板上寒光闪闪的菜刀,又看了看杨兵那不似作伪的凶狠眼神,心里顿时虚了半截。 “谁啊这是?大清早的对别人吆五喝六的!” 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颧骨高凸、三角眼的中年妇女探进头来,正是王强他妈。 她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被杨兵指着鼻子骂,那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杨兵!你个小兔崽子骂谁呢?” 看着这一个个粉墨登场的小丑,杨兵眼底闪过厌恶。 他转过头,对着缩在角落里的妹妹使了个眼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雯雯,看着咱妈,别让她过来。” 杨雯虽然害怕,但看着哥哥坚定的背影,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开小手挡在了李秀梅身前。 “知道了哥!” 第46章 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王强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姓杨的,你少在这跟我装大尾巴狼!有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小影那是那是看得起你才跟你说话,你把人惹哭还有理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杨兵嗤笑一声,手中的菜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寒光晃得人眼晕。 “看得起我?这种福气给你要不要?她拽着我车后座不撒手,跟我诉苦家里穷,要我带她赚钱,我没搭理她就是欺负?王强,你脑子里是不是没长褶?” “你胡说!小影不是那种人!”王强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杨兵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刚杀完野鸡沾染的血腥气,愣是把王强逼得后退了两步。 “她一哭,你就跟条疯狗似的跑来乱咬。怎么着,她是给你许了什么愿,还是给了你什么甜头?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给人家当枪使?” 屋外,本来都要散去的邻居们听着这动静,又都探头探脑地聚拢过来。 这年头娱乐少,但这四合院里的伦理大戏可比唱戏还要精彩。 “这王强也是个傻子,隔壁那孙家丫头把他当猴耍呢。” “可不是嘛,前两天我还看见孙影指挥王强给她洗煤球,自个儿在一边嗑瓜子。” “啧啧,这哪是邻居,这简直就是养了条听话的……” 剩下的字虽然没说出口,但那揶揄的笑声却跟针似的扎进王强的耳朵里。 王强也是要脸的听了这话,十分生气的吼道,“你们闭嘴!都闭嘴!” 他冲着门外吼了两嗓子,转过头死死盯着杨兵,牙齿咬得咯吱响,“杨兵,你别太那个了!咱们走着瞧!” “别走着瞧啊,咱们现在就瞧。” 杨兵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你要是个爷们,现在就动手,我陪你练练。你要是没种,就赶紧滚蛋去帮你的女神解决困难。她不是没钱读书吗?你回家偷你妈的私房钱给她交学费啊,在这跟我废什么话?” “你……你……” 王强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杨兵的手指头都在颤。 打?看着案板上那把厚背菜刀,再看看杨兵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刚宰完野鸡还没过瘾的架势,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 帮孙影交学费?他兜里连买根冰棍的钱都得算计半天。 “怎么?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杨兵眼神骤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被人当猴耍了一通,还挺骄傲是吧?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做饭。” 王强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憋得快要滴出血来。 门帘外,他那个三角眼的妈见势头不对,自家儿子明显落了下风,也不敢再进来撒泼,拽着王强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走走!跟这种野蛮人说什么道理!回家!” 王强顺坡下驴,狠狠瞪了杨兵一眼,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敢再放,灰溜溜地被拽走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但这四合院里关于王强是条舔狗的闲话,怕是得传上一阵子。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雯从李秀梅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一脸好奇。 “哥,王强那个坏蛋怎么那么怕你啊?以前他在院子里可横了。” 杨兵重新拿起菜刀,动作麻利地开始给野鸡退毛,冷笑一声。 “因为他是软脚虾,欺软怕硬。你哥我拳头硬,他打不过,自然就怕。” 李秀梅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忙收拾野兔,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兵子,以后还是少跟他们起冲突。毕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闹太僵了不好看。妈知道你能耐,可这枪打出头鸟……” “妈,您这老黄历得翻篇了。” 杨兵手起刀落,将野鸡剁成整齐的小块,动作行云流水。 “在这四九城,在这大杂院里,您越是忍让,别人越觉得咱们好欺负。我不给王强点颜色看看,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有分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天色渐暗,院子里飘起了饭菜香。 杨家的晚饭格外丰盛。 一大盆红烧兔肉,加上野鸡炖蘑菇,油汪汪的色泽看得人直流口水。 杨国富推着自行车进了门,带回一身寒气,刚洗了把脸坐上炕,听着杨雯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天的战斗,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这王强还真找上门来了?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脑子这么不清醒。” 杨国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兵子,你做得对。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杨雯在一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哥可威风了,把那个坏蛋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兵给父亲添了点酒,语气平淡。 “其实也没多大点事。我回来的时候,孙影在门口堵我,非要跟我套近乎。我说了几句重话,她面子上挂不住,转头就去找王强哭诉,想借王强的手来恶心我。” 李秀梅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兵子,你说这孙家丫头……是不是看上你了?你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虽说她家那个名声不太好……” “妈,您快打住。” 杨兵差点被一口汤呛着,连忙摆手。 “她看上的哪是我啊,她是看上了咱家这伙食,看上了我能弄来物资的本事,更看上了我兜里的钱。那就是个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李秀梅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得避着点。这种心眼太多的姑娘,咱家这种老实人家可消受不起。你以后离她远点,别让她赖上。” “我知道。” 杨兵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到妹妹碗里,“那种绿茶……那种心机女,我一眼就能看穿。” 杨国富放下酒杯,目光沉稳地看着早已脱胎换骨的儿子。 “心里有数就行。在这院里住着,牛鬼蛇神少不了。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真要有那不开眼的敢找麻烦,爸还在呢,天塌下来爸给你兜着。” 第47章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杨兵推着自行车跨出门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一抬头,一道身影便挡在了身前。 孙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双手绞着衣角,眼眶红肿,显然是特意在这儿堵人的。 杨兵眉头微皱,脚下一蹬就要绕过去,根本没打算搭理。 “兵哥!” 孙影快走两步,张开双臂拦住车头,那双桃花眼里噙着泪,看着好不楚楚可怜。 “昨天的事……真不是我让王强去的。我就是心里委屈,随口跟他抱怨了两句,谁知道那傻子脑子一热就去找你麻烦。我真没想把事情闹大。”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颤抖,若是换个不知情的男人,怕是早就心软了。 杨兵单脚撑地,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没想闹大?孙影,你这点心眼子也就是偏骗王强那种蠢货。借刀杀人这一套,你玩得挺溜啊。” 杨兵语气中满是嘲讽。 孙影脸色一白,咬着下唇。 “我没……我就是觉得你人好,又有本事,想跟你多接触接触。咱们住得这么近,远亲不如近邻的,你干嘛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打住。” 杨兵抬手打断,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给我发好人卡,我听着反胃。你那是想跟我接触吗?你是馋我家那口肉,馋我能弄来粮食的本事。收起你那套绿茶做派,看着恶心。” “离我远点,别沾边。” 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像巴掌一样扇在孙影脸上。她那副委屈求全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闪过怒火。 “杨兵!你也别太把自己当根葱!我是给你脸你不要脸!” 她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尖锐刻薄。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以后就缠着你。你要是不想我在院子里给你添堵,就把那野味分我一点!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图穷匕见。 杨兵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威胁我?你也配。” 他猛地一捏车闸,前轮险些撞上孙影的膝盖,吓得她连退好几步。 “想缠着我?行啊,只要你皮够厚,那就试试看最后是谁在这个院子里待不下去。至于肉?喂狗也不给你。” 话音未落,他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冲了出去,带起的冷风扑了孙影一脸灰。 “你——!” 孙影气得直跺脚,却只能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 甩开了那块狗皮膏药,杨兵心情舒畅了不少。 今儿他不打算再去刘家村,那边的细粮既然收得差不多了,就得换个地方。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年头太招摇不是好事。 自行车一路向西,出了城关,路变得越来越颠簸。 约莫骑了一个多钟头,眼前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水云村。 这地方比刘家村还要偏僻,黄土漫天,破败的土坯房参差不齐。 刚到村口,杨兵就捏了闸。 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蹲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也就四五岁,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 最扎眼的是,深秋的风这么硬,这几个孩子身上竟然没一件囫囵衣裳。 有的只穿着个破布兜兜,有的干脆光着屁股,冻得鼻涕直流,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看到骑着大铁马、穿着厚棉袄的杨兵,孩子们像是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缩成一团,那眼神里既有好奇,更多的是对陌生人的警惕。 杨兵心里微微一沉。 这才是这年代最真实的底层农村,穷,真穷。 他把车停稳,手伸进挎包,借着掩护从空间里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棒棒糖。 “小孩儿,别怕。” 撕开糖纸,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那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糖,对于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来说,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但即便馋得要命,也没一个人敢上前。 领头的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身上披着个破麻袋片子,手里紧紧攥着根木棍,死死盯着杨兵。 “你是谁?来我们村干啥?” 声音虽稚嫩,却透着股子狠劲。 杨兵笑了笑,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 “我是城里来的,不是坏人。就是想找你们村长谈点事。” 说着,他把剥好的棒棒糖往前递了递。 “拿着,哥哥请你吃的。”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那甜味像是钩子一样勾着她的魂。终究是抵不过诱惑,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那张满是污垢的小脸顿时舒展开。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孩子也不怕了,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给我也一个!” “我也要!” 杨兵也不吝啬,一人分了一根。 看着这群孩子捧着糖如获至宝的样子,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村叫水云村是吧?能带我去找你们村长吗?” 吃了糖的小姑娘显得格外殷勤,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对,我们这就是水云村。你要找村长爷爷?我带你去!” “行,前面带路。” 一群光屁股小孩簇拥着杨兵和他的自行车,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这一幕惹得不少村民探头张望,看着那锃亮的自行车,眼里满是羡慕。 村长家在村子正中间,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土院子。 老村长正坐在门口抽旱烟,满脸沟壑纵横,看着这阵仗,立刻站起身。 “这是……” 杨兵停好车,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大爷,我是城里过来的。今儿冒昧登门,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村长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几分,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后生,啥事你说。” 杨兵指了指村后的那片大山。 “我是个爱打猎的。看咱们村这后山不错,想在这附近布置些陷阱,抓点野味。您放心,我都留好记号,不伤着人。” 老村长吧嗒了一口烟,眉头微皱。 “进山打猎?这年头山里东西精着呢,不好抓。你要是想弄这个,只要不伤着俺们村的娃,我也管不着。 “那哪能让您白担待。” 杨兵笑了笑,语气笃定。 “我也不白占地儿。只要这陷阱没被人动过,以后你们村里谁家要是采了蘑菇、摘了山核桃,或者是弄点什么山货,我都按市价收。要是抓着大猎物了,我也给村里留点油水。” 第48章 这是要给村里人一条活路啊! 村长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精光。 给村里留油水?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定当是放屁,可眼前这后生骑着自行车,出手就是大前门和糖果,由不得他不信。 “后生,你有这心是好事。但这大山不比城里的公园,吃人的去处。你要真想进,得找个明白人带路。” 老头指了指村西头。 “咱们村有个老猎户,叫孙水生。早些年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炮手,山里的沟沟坎坎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话锋一转,李来财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在了一起。 “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儿了。这两年……他日子不好过,进山出了岔子。” 杨兵心里一动,若是能有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指点,能省去不少摸索的功夫。 “出岔子?是遇见大虫了?” “要是遇见大虫倒痛快了。是摔断了腿,好赖保住一条命,就是落下个残疾,再也爬不动山了。” 只要人活着,脑子里的地图就在。 杨兵松了口气,那股子自信又回到了脸上。 “腿脚不便没事,只要嘴能说就行。大爷,劳驾您带我去认个门,我有些事想请教请教。” 村长李来财也不含糊,背着手在前面领路。 两人穿过几条破败的土巷,停在一间快要塌了半边的房前。 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风一吹,那破木门就吱呀乱叫,透着股萧瑟劲儿。 李来财推门进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水生!出来接客,城里来的后生找你!”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过了半晌,门帘一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拄着根粗木拐杖挪了出来。 他那条右腿明显萎缩了一截,裤管空荡荡的,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警惕。 杨兵上前一步,没嫌弃对方身上的馊味,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孙叔是吧?我是城里来的,想进山弄点野味,特意来跟您打听打听道儿。” 孙水生扫了一眼那根大前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接。 “进山?看你细皮嫩肉的,那是去送死。这山里地形跟迷魂阵似的,更有那吃肉不吐骨头的畜生。别说你,就是俺这断腿,也是拜那山里的大货所赐。” 他指了指后山深处,语气阴森。 “里头有头黑瞎子,那是成了精的玩意儿。俺见过几次,直立起来比门框还高,一巴掌能把人脑袋像烂西瓜一样拍碎。俺这条腿就是躲它的时候摔断的。” 黑瞎子? 杨兵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这年头的野生黑熊,那是实打实的陆地坦克,真要面对面碰上,手里没把冲锋枪根本不够看。 但转念一想,自己有随身空间,还有枪。应该也能应对。 再说了,富贵险中求,黑熊全身都是宝,那熊胆熊掌,放在后世那是刑法,放在这年头那就是硬通货。 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兴奋。 杨兵稳住心神,脸上不仅没露怯,反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富贵险中求嘛。孙叔,我不贪那大家伙,就是想下几个捕兽夹,弄点野猪、傻狍子之类的。您给指个地儿,哪块儿这种牲口多?” 孙水生诧异地看了这后生一眼,没想到这城里娃还是个有胆量的。 他接过烟,就着李来财的火点了,深吸一口。 “你要是不怕死,就往西北走。翻过两道梁子,有个水潭,俺们叫黑龙潭。那地儿偏,水常年不干,野猪最爱去那打滚蹭痒。你要是下夹子,那地儿准没错。” 说到这,孙水生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兵,加重了语气。 “但是记住了!那黑瞎子也在那一带活动。尤其是晌午和傍晚,那是它喝水的时候,千万别往跟前凑!听见林子里有重响,或者是闻到一股子腥臊味,扔了东西赶紧跑,命比肉值钱!” 这些都是那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杨兵神色郑重,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谢了孙叔,我都记下了。晌午傍晚我不去,我就趁着大亮的时候去下套。” 孙水生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杨兵那年轻气盛的脸,摆了摆手。 “去吧,别贪心。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贪多嚼不烂。” 杨兵抱拳谢过,转身出了院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来财看着那破败的院门,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惋惜。 “看见没?这水生以前是俺们村过得最滋润的,家里顿顿有油水。可现在家里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了,只能靠着野菜糊弄肚子。” 这就是这年代最残酷的现实,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一场意外就能把一个家彻底击碎。 杨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房子,心里有了计较。 “大爷,我有这么个事。您帮我在村里吆喝一声,谁家要是愿意采山货,什么蘑菇、木耳、核桃,只要是干货,我都收。您先帮我记着账,归拢好了,等我晚上下山回来,咱们统一算钱。” 这是要给村里人一条活路啊! 李来财激动不已。 “行!行!后生你放心,这事儿大爷给你办得妥妥的!俺这就去喊人!你自己进山可千万小心啊!” 看着老头那激动的背影,杨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跨上自行车骑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的林子把车收进空间,然后徒步往西北方向摸去。 山路崎岖,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作响。 这一走就是整整两个钟头。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 终于,在翻过第二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绿的水潭嵌在山谷之间,周围全是杂乱的兽径,泥地上布满了各种野兽的脚印,甚至还能看到几处新鲜的野猪拱过的痕迹,连树皮都被蹭秃噜了好几块。 果然是个宝地! 杨兵屏住呼吸,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那头大家伙的踪迹后,动作飞快地从空间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精钢捕兽夹。 这玩意儿是他新买的狠货,咬合力惊人,别说野猪,就是老虎踩上也得废条腿。 他选了几处脚印最密集的兽道,熟练地挖坑、下夹、覆土、伪装。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生涩感。 布置完五六个陷阱,杨兵没敢多逗留。 孙水生的话他没当耳旁风,这地方透着股阴冷,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返程的路上,他特意绕了点路,没走空手。 等快到山脚下时,他找了个隐蔽处,从空间里拎出一只已经死了的野鸡和一只野兔。 这年头,给钱不如给食物。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 杨兵拿着野鸡野兔,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孙水生家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也没喊人,直接推门进了院子,把野鸡野兔往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上一墩。 第49章 您是救了我的命 “拿走。” 孙水生看都没看那两只野味,眼皮耷拉着,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俺虽是个废人,但不是要饭的。指个路就要人家两条命的口粮,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俺孙水生下辈子投胎都得变畜生。” 杨兵没去动那野味,反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磨盘上。 “叔,您这话就见外了。那黑龙潭要是没人指点,我自个儿摸索,少说得在山里转悠个三五天。这三五天我要是遇上黑瞎子,别说是这两只野味,这百十斤肉都得交代在里头。” “这一来一回,您是救了我的命,也是帮我省了功夫。这点肉也就是个跑腿费,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城里来的后生,觉得我不配跟您交朋友。” 孙水生眼珠子死死盯着石墩子上的野味,喉结剧烈滚动。 家里的大孙子前天就喊饿,儿媳妇更是瘦得皮包骨头,奶水早都没了。 这是全家人的活路。 “你这后生……心眼好,嘴也厉害。” 孙水生长叹一声,伸手把那两只野味拿了过来,眼圈泛红。 “成,俺收下了。往后你要是再进山,只要俺还有一口气,这条命给你垫后。” 杨兵咧嘴一笑,摆了摆手,转身跨进夜色里。 “得嘞,那您歇着。” 刚走到村东头李来财家门口,隔着老远就听见院里咋咋呼呼的,跟开了锅似的。 “村长!俺这蘑菇可是今年新采的,好着呢!” “去去去,你那烂蘑菇算个球,看俺这核桃,皮薄仁大!” 院门一推开,李来财正站在台阶上,愁得直挠头。 一见杨兵进来,老头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李来财上上下下把杨兵摸了个遍,确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你要是再不回来,俺都要组织民兵进山寻人了。咋样?没遇着那黑东西吧?” 杨兵拍了拍身上的灰。 “运气好,连根毛都没见着。” 他目光扫向院子里挤满的村民。 这帮汉子婆娘一个个手里提着篮子、背着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看看货吧。” 村民们一拥而上,生怕落了后。 杨兵眼尖,一眼就瞧见角落里有个汉子手里拎着几只风干的野鸡,那羽毛虽乱,但分量看着不轻。 “那几只野鸡,拿过来瞅瞅。” 汉子受宠若惊,赶紧挤上前。 “后生,这……这是俺前些天下的套子,风干了有一阵了,肉紧实……” “三只,我全要了。” 杨兵伸手摸了摸鸡胸脯,硬邦邦的,是下酒的好东西。 他也不废话,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两块钱一只,以后要是还有,给我留着,我都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块钱! 这年头城里一级工一个月才多少钱?这一只野鸡就能顶好多天的工分! 那汉子手一抖,差点没把野鸡扔地上,嘴皮子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生怕杨兵反悔。 有了这个开头,剩下的交易顺畅得惊人。 蘑菇、木耳、核桃、榛子…… 杨兵那是来者不拒,只要品质过得去,给钱痛快,从不压价。 不过半个钟头,一百多斤山货就被杨兵收入囊中。 “今儿就先这些,大伙儿散了吧,改天我再来。”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村民,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李来财看着地上那堆山货,心里头既高兴又替杨兵心疼钱。 “后生,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咋弄回去?要不俺让虎子弄个板车送送你?” “不用,我自有办法。” 杨兵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也没数,又问了一句。 “大爷,村里谁家有鸡蛋?给我匀点。” 李来财一愣,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捧着个柳条篮子出来,里面垫着干草,卧着十几个鸡蛋。 “就这些了,俺自家的,你要拿去吃。” 杨兵接过篮子,把钱塞进李来财手里,压低了声音。 “大爷,我有这么个生意,想跟您合计合计。” 李来财耳朵一竖。 “过五天我还来。您帮我在村里收点鸡蛋,我不让您白忙活。我也没空挨家挨户去跑,您受累,我给您补个差价。” 老头脸色一变,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了。 “差价?那哪成!那是投机倒把……再说了,乡里乡亲的,俺帮个忙那是本分,哪能赚这黑心钱?” 这年头的人,朴实得让人心疼,也固执得可爱。 杨兵也不急,凑近了些,语气诚恳。 “大爷,您想岔了。这不是赚黑心钱,这是劳务费。您帮我收,那是耗了功夫、费了嘴皮子的。再说了,我也不能让您白搭功夫不是?总得给您买包烟抽抽。” 李来财皱着眉头,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村里日子苦,若是能有点进项…… “那……你要多少?” “五十个。”杨兵伸出五根手指,“您先备着,多了我也要。” 李来财一咬牙。 “成!五十个,俺给你备得妥妥的!” 杨兵见事儿成了,又随口问了一句。 “村里有细粮没?若是能匀出来点,我也收。” 李来财苦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外头的黑夜。 “后生,你想啥呢?这年月,谁家要有细粮早藏裤裆里了。只有棒子面和地瓜干,你要是想要粗粮,管够。” 杨兵也不失望,点了点头。 “成,要有需要我提前跟您说。天不早了,我先撤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兵骑着车直奔刘家村后山。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之前下的陷阱处,满怀期待地拨开草丛。 空空如也。 一连看了五个夹子,除了几根不知名的野兽毛发和一滩干涸的血迹,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唯一的收获,是最后一个夹子上夹断的一截老鼠尾巴。 杨兵站在寒风里,看着那截尾巴,自嘲地笑了笑。 那野猪又不傻,还能排着队往夹子上撞不成? 他手脚麻利地将几个特制精钢捕兽夹拆了下来,擦干净泥土,统统收回空间。 这玩意儿可是精钢打造的,留在这儿生锈那是暴殄天物。 下山路过刘虎子家时,那汉子正倚在门口劈柴。 见杨兵两手空空,刘虎子停下了手里的活。 “咋样?山里没货了?” 杨兵也没瞒着,耸了耸肩。 “夹子都空了。看来这山神爷不赏脸。” 他顿了顿,扶着车把手。 “刘叔,夹子我撤了。这阵子厂里忙,我估计以后来的次数就少了。” 刘虎子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浑浊的眼里涌上一股子不舍,这些天,杨兵可是给他带来了不少收入。 第50章 生怕你今儿不来了 五天时间过去。 晚饭桌上,那只剩一半的红烧兔肉热了又热,香味依旧霸道。 李秀梅给丈夫满上一杯散白,脸上是被热气熏出的红润。 杨兵扒拉完最后一口二合面馒头,把碗往桌上一放。 “爸,妈,明儿我得再去趟乡下,估摸着回不来,得在老乡家借宿一宿。” 李秀梅手里的筷子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一脸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这又是为啥?大冷的天,外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有啥事非得在外头过夜?” 杨兵早就想好了说辞,神色淡定地擦了擦嘴。 “那地儿远,一来一回光骑车就得大半天。这次去是有正经事,这不想着给咱这四合院再添置点过冬的硬货么,天黑前指定赶不回来。” 杨国富倒是沉得住气,目光深沉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是当兵出身,知道这小子现在主意正,也有本事,拦是拦不住的。 “男儿志在四方,出去跑跑也不是坏事。” 他放下酒杯,语气沉稳有力。 “但这年头世道虽说太平了,荒郊野岭的还得防着点畜生。把你妈烙的饼带上,别饿着,万事小心,安全第一。” …… 次日清晨,杨兵带着干粮,脚底生风,一路向西。 到了水云村口,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孩正缩在墙根底下避风,一见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眼睛都直了。 “兵哥来了!” 杨兵单脚撑地,从兜里抓出一把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拿去分了,谁也别抢,甜甜嘴。” 没理会身后那帮孩子的欢呼雀跃,他脚下一蹬,直奔李来财家。 刚到门口,杨兵心里就是一咯噔。 这哪是像个村长家,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院子里乌压压一片,全是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和婆娘,每个人脚边都守着个篮子或者背篓,眼神里透着股子焦躁和期盼。 李来财正站在台阶上,愁得直嘬牙花子,一见杨兵推车进来,那表情比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还亲切,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大侄子,你可算露面了!你要再不来,俺这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杨兵把车停稳,目光扫过院里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叔,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不是说好了我隔三差五来一趟么?” 李来财老脸一红,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大伙儿都魔怔了。穷怕了啊!一听说城里有人收山货给现钱,这帮老少爷们恨不得把后山的地皮都刮一层下来。俺拦都拦不住,非得在这等着,生怕你今儿不来了。” 这年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提是能换救命粮的现钱。 杨兵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提高了嗓门。 “乡亲们,我今儿是骑车来的,这俩轮子载不动金山银山。这么多东西,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弄不回城里。”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 “不过——” 杨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缩着身子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穿得单薄,冻得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两个打着补丁的布袋。 “既然来了,也不能让大家空跑。李叔,您是村长,您最清楚谁家揭不开锅。咱先紧着困难的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来财一听这话,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都听见没!人家城里干部体谅咱们!都给俺闭嘴,别丢了水云村的人!” 他指了指那个角落里的老头。 “老刘叔,你先来。你家那口子还等着抓药呢。” 老刘头颤颤巍巍地挤上前,解开布袋。 “后生……这是俺晒的干蘑菇,还有点木耳。都是挑好的留着的,没生虫……” 杨兵看都没细看,直接掏出一把毛票塞过去。 “都要了。这点钱您拿着给大娘抓药,不够下回再说。” 老刘头捧着钱,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想跪下磕头被杨兵一把托住。 有了这个开头,杨兵又挑了两家实在困难的收了些干货。 但这也就是杯水车薪,院子里还堆着几百斤的东西。 “后生,你看俺这个……这是俺在悬崖上掏的野蜂蜜,大补啊!” 一个壮实汉子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罐子。 杨兵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纯正的甜香扑鼻而来。 这可是好东西。 “这罐子我要了。” 收完蜂蜜,看着剩下那些眼巴巴的村民,杨兵眼珠子一转,把李来财拉到了一边。 “叔,这么多干蘑菇、干木耳,我个人肯定是消化不了。但是——” 他故意顿了顿。 “我们钢铁厂几千号工人,食堂里那可是个无底洞。这冬天也没啥菜,正缺这些干货调剂口味。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受受累,把这些东西全统计起来,明天一早,您找几个人推着板车,直接送钢铁厂。。” 李来财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送进钢铁厂?那可是公家的买卖! “这……这能成?” “把心放肚子里。”杨兵拍了拍李来财的肩膀,语气笃定,“这是给工人阶级改善伙食,那是光荣的任务。价格就按供销社的收购价走,一分不亏待乡亲们。”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简直是给水云村找了条活路! 李来财激动不已,立刻转身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 “都别在那丧着脸了!杨兵那是给咱们找了大路子!都过来登记,把东西过秤,明天一早,俺亲自带队送去钢铁厂!”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那欢呼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杨兵看着这热闹劲儿,笑了笑,这不仅解决了村民的生计,也给他以后倒腾物资打了个绝佳的掩护。 等大伙儿忙着过秤登记的功夫,杨兵凑到李来财身边。 “叔,今儿天不早了,我一会还得进山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在您这儿凑合一宿成不?” “那叫啥话!”李来财现在看杨兵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俺这就让你婶把东屋收拾出来,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暖和着呢!” “得嘞。那之前托您收的鸡蛋……” 李来财一拍脑门,赶紧进屋捧出一个柳条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鸡蛋,个大皮红。 “早备好了!都是各家各户这两天刚下的,新鲜着呢。” 杨兵利索地付了钱,把鸡蛋筐往自行车把手上一挂,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塞进李来财手里。 “叔,那您先忙着统计,明儿的事儿可全指望您了。” 李来财捏着那盒好烟,心里热乎乎的,一直把杨兵送到门口。 “后生,山里头黑得早,那黑龙潭附近可千万别去,那是真有大家伙。早点回来吃饭!” 第51章 这是在自个儿家,还要我请不成 寒风在枯树林子里刮得呜呜作响。 杨兵紧了紧领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着腐叶的山道上。 刚转过一道山梁,前头草丛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一只肥硕的狗獾,正撅着屁股在之前的陷阱旁打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杨兵几步蹿上前,一记闷棍敲晕,利索地扔进了空间。 越往黑龙潭走,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猎物也多了起来。 几只不开眼的野兔和山鸡撞到了枪口上,杨兵也没客气,照单全收。 就在他拨开一片灌木丛,准备去潭边洗把脸时,呼吸猛地一滞。 潭水边,一头体态健硕的梅花鹿正低头饮水,警惕的耳朵不时抖动。 杨兵屏住呼吸,慢慢举起手里的家伙,准星套住了鹿的脖颈,手指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惊起一片飞鸟。 那鹿猛地一颤,后腿明显跛了一下,却没倒下,发了疯似的往林子深处蹿去。 “想跑?” 杨兵眼中凶光一闪,提着枪就追,脚下生风,硬是在这杂草丛生的山地里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这鹿受了伤,血迹斑斑点点洒了一路,倒是成了最好的路标。 这一追就是二里地,直到一片开阔的草甸子,那鹿终于体力不支,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杨兵赶到跟前,没给它挣扎的机会,利落地补了一刀,随手将这百来斤的大家伙收入空间。 看着这片草甸子地势平坦,兽径清晰,他又从包里掏出几个特制的捕兽夹,小心翼翼地埋在草丛深处,这才心满意足地折返。 回到黑龙潭边,他又在水源附近布下了六个夹子,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借着暮色往山下赶。 …… 水云村,李来财家。 院子里的喧闹已经散去,李来财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见夜色中那道推着车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回来了!咋样,这山里头没遇见啥瞎熊老虎吧?” 杨兵把车支好,从车把上解下来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往李来财怀里一塞。 “托您的福,没碰着大家伙,倒是顺手打了只野鸡。今儿晚上就在您这儿借个火,把这鸡炖了,加个餐。” 李来财手忙脚乱地接住野鸡,掂了掂分量,脸上却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硬菜,留着换钱多好,哪能在俺家霍霍了!你留着带回城里……” “叔,您这就见外了。”杨兵打断了他的推辞,拍了拍空瘪的肚皮,“我这一天水米未进,也没带干粮。您要是不让炖,那我可真得饿着肚子过夜了。” 一听这话,李来财哪还能拒绝,冲着屋里吼了一嗓子。 “大奎!二奎!死哪去了!赶紧出来给你兵哥收拾野鸡!要把毛褪干净了!” 两个半大小子听见动静,风一样从屋里冲出来,看着那只肥野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提着鸡就往灶房跑。 这时,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撩开门帘走了出来,看着杨兵,局促地搓着手。 “这就是城里来的大侄子吧?快进屋暖和暖和,俺这就去烧火。” “麻烦婶子了。”杨兵客气地点点头。 李来财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进了东屋,没一会拿了个篮子出来,里面全是鸡蛋。 “大侄子,这是你要的,又是五十个,全村刚凑齐的。” 杨兵扫了一眼,直接从碗里抓了七八个鸡蛋出来,剩下的示意李来财收好。 “叔,这几个晚上炒了,也是个菜。” 李来财一愣,连忙伸手去拦,从杨兵手里抢回来五个,只留下三个孤零零地躺在杨兵掌心。 “三个就够了!这玩意儿金贵,你一个人吃,三个尽够了!剩下的你带回去!”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鸡蛋是杨兵自己开的小灶,哪有一家人跟着蹭吃的道理。 杨兵却不由分说,又把那几个鸡蛋抓了回来,甚至又多拿了两个,直接塞进刚才那个婶子手里。 “婶,都炒了!家里这么多人,三个鸡蛋够谁塞牙缝的?我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 李来财还要再说,被杨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叔,咱还要做长久买卖呢,您要这么见外,以后我可不敢登门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来财只能讪讪地搓了搓手,眼眶却有些发热。 晚饭桌上,油灯昏黄。 一大盆野鸡炖蘑菇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有一大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李来财的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眼珠子盯着那盆肉,喉结上下滚动,却谁也不敢伸筷子。 “都愣着干啥?动筷子啊!” 杨兵率先夹了一大块鸡肉放进嘴里,看着拘谨的一家人,故作不悦地敲了敲碗边。 “这是在自个儿家,还要我请不成?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李来财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夹了一筷子鸡蛋给最小的孩子,声音有些哽咽。 “吃!都吃!这是你们兵哥赏的福气!”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杨兵看着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不仅是积德,更是收买人心,只有把这层关系喂饱了,以后这水云村才是他最稳固的大后方。 这一夜,杨兵躺在满是阳光味道的新棉被里,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公鸡才叫了两遍。 水云村却已经沸腾了。 三个壮劳力拉着牛车,上面满了麻袋,虽然寒风刺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火热的亢奋。 “出发!” 随着李来财一声吆喝,车子上了路。 杨兵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领路,车把上挂着那筐鸡蛋,身后是吱呀作响的车轮声。 这一路走得极快,等到日上三竿,钢铁厂那巍峨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看着那高耸的烟囱和持枪站岗的保卫干事,村民们原本高昂的情绪有些畏缩,脚步也慢了下来。 杨兵却是一脸淡定,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保卫室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的保卫员刚要阻拦,定睛一看,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哟,这不是小杨同志吗?” 杨兵指了指身后的几个车。 “给咱厂里送补给的,都是硬货。劳驾开个门。” 那保卫员看到杨兵身后的车,暗暗咋舌。 “得嘞!您请进!” 大铁门轰然洞开。 杨兵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些缩手缩脚的村民挥了挥手。 “叔,带人进来!挺直了腰杆子,咱这是给工人阶级送温暖来了,光荣!” 第52章 这情分,他记在骨头里了 后厨里烟熏火燎,徐师傅正皱着眉,手里的大铁勺在空锅沿上敲得当当响,为下一顿的菜色发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年头,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好东西,更别提还得填饱这成千上万张嘴。 “徐叔!” 一声清亮的招呼穿透嘈杂。 徐师傅扭头,见杨兵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兵子?你来了?!” 杨兵也不废话,大拇指往身后那扇通往卸货区的大门一翘,压低了嗓音。 “给您送子弹来了。一牛车的干货,木耳、蘑菇、榛子,都是深山里的头茬货,要不要?” 徐师傅听了震惊。 “一牛车?你小子拿徐叔开涮呢?” “是不是开涮,您移步瞅瞅不就知道了。” 徐师傅二话没说,把围裙往腰上一掖,迈开步子就往外冲。 刚出后门,那辆停在空地上的牛车就扎进了眼里,车上堆得冒尖的麻袋。 李来财和几个村民缩着脖子站在车边,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徐师傅。 “叔,卸货!给徐师傅掌掌眼!” 杨兵一声令下,李来财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绳子。 哗啦一声,黑得发亮的干木耳、金黄的榛蘑倾泻而出,那股子特有的山林菌香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徐师傅蹲下身,抓起一把榛蘑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又捏了捏木耳的肉质,满意的点头。 “好东西!全是野生的,这肉头,厚实!” 眼神一转,他瞄到了压在最上面的那个竹筐,里面白花花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光。 徐师傅眼睛更亮了,伸手就要去搬。 “这鸡蛋也不错,个头匀称,我都要了!”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地按住了竹筐。 杨兵笑眯眯地看着徐师傅,语气却没商量。 “徐叔,这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这鸡蛋是我特意留给我娘补身子的,您就是给金条,我也不卖。” 徐师傅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肉痛地看着那筐鸡蛋,最后只能无奈地咂咂嘴,指着地上的山货。 “行行行,你是个孝顺种!那这些山货我全包了!看在你小子的面子上,也不跟这帮老乡磨牙,一块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一块钱一斤! 李来财猛地抬起头,在供销社收购才几毛钱的东西,这一下翻了好几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激动得发不出声。 过秤,算账。 当三百多块钱被徐师傅拍在手里时,李来财的手忍不住颤抖。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这哪里是卖山货,简直是在捡钱! “谢谢……谢谢大领导!谢谢徐师傅!” 李来财领着村民就要磕头,被徐师傅一把拉住。 “谢我干啥,谢兵子!要没他,这厂大门你们都进不来。”徐师傅摆摆手,招呼帮厨赶紧把东西搬进库房。 正热闹着,一道威严的身影走了过来。 杨国富背着手,眉头微皱,看着这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又看了看站在中间指挥若定的儿子。 “兵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杨兵转身,凑到父亲耳边。 “爸,这是水云村的老乡,我之前去打猎受了人家照顾。今儿正好把他们村的山货拉来给厂里改善伙食,徐叔都收了,算是一举两得。既帮了农民兄弟,咱厂工友也能吃顿好的。” 杨国富闻言,眼里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赏。 他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民的不易,更知道儿子这事办得漂亮,既没违反原则,又做了好事。 “行,你小子心里有数就好。别让人家老乡吃亏。” 杨国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问,背着手回了保卫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出了钢铁厂,李来财还像是在做梦,时不时摸摸怀里那个被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钱袋子。 “叔,先别忙着乐,还得办正事。” 杨兵领着一群人直奔供销社。 这年头,拿着钱没票也买不着东西,但有些日用杂货还是能搞定的。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李来财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又开始畏手畏脚,那是骨子里对公家地方的敬畏。 杨兵也不指望他们,直接伸手。 “单子给我。” 接过那张皱皱巴巴、写得歪歪扭扭的采购单,杨兵挤到柜台前,冲着里面正在嗑瓜子的售货员大姐敲了敲玻璃。 “姐,受累。还要十包盐,五捆棉线,火柴来两封……” 这大姐原本还有些不耐烦,一看来人是个精干的小伙子,说话又好听,动作也利索起来。 噼里啪啦算盘一打,东西很快就码齐了。 杨兵付了钱,把一大包东西往李来财怀里一塞。 “齐活了,走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国营包子铺。 蒸笼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那股子肉包子的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吞咽声。 那几个推了一天车的汉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杨兵停下脚步,掏出粮票和钱。 “老板,来十五个肉包子!要大个的!流油的那种!” 热腾腾的包子拿到手,一人俩,剩下的给李来财带回家给孩子。 那白胖松软的面皮,一口咬下去,酱色的肉汁滋得满嘴都是。 几个汉子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可是纯肉的! 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李来财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手往怀里掏,就要拿刚才卖山货的钱。 “兵子,这钱不能让你出!这……这一路全靠你,再让你破费,叔这张老脸往哪搁!” 杨兵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叔,您这是打我脸呢?几个包子值当什么?这钱是全村人的救命钱,留着回去买粮食、修房子!再跟我提钱,这包子我扔喂狗也不给你们吃!” 话说到这份上,李来财只能把手缩了回去,眼圈红红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情分,他记在骨头里了。 吃完包子,浑身有了热乎气。 杨兵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咱就撤,我送你们出城。” 李来财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这哪能行!你都帮了这么大忙了,咋还能让你送!俺们顺着大路就回去了,又不瞎!” “少废话。” 杨兵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过头,却十分坚定。 “这四九城里鱼龙混杂,你们怀里揣着巨款,那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真要出了岔子,我这一天不就白忙活了?跟上!” 第53章 买都买了,还能退咋地? 城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来财手伸进怀里,摸索半天,掏出十块钱。 “兵子,拿着!” 那张十块钱被硬生生塞到了自行车把手上。 李来财眼眶通红。 “这钱你必须收。今儿这一趟,没你那个面子,没你那个路子,咱们连厂大门都摸不着。又是请吃饭又是送包子,叔心里头堵得慌,这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叔,看不起咱们水云村的老少爷们!” 杨兵眉毛一挑,手腕一翻,那张钱瞬间又被推回了李来财那件破旧的棉袄口袋里。 “叔,您这就不讲究了。咱们之前说好的什么价?那是买卖。包子那是情分。您拿钱砸我这晚辈的脸,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在四九城混了?” 不等李来财再伸手,杨兵脚下一蹬,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脆响。 “走了!回去路上慢点,天黑路滑!” 车轮飞转,带起一阵尘土。 “哎!兵子!这孩子……” 李来财攥着那张还没送出去的钱,两条腿哪跑得过两个轮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水云村,晒谷场。 几支松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周围几十张脸照得通红。 全村老小都围在这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来财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钱币倒在磨盘上的声音,比过年的鞭炮还悦耳。 “都听好了!这是兵子给咱们挣回来的命!” 李来财站在磨盘上,手里举着一把票子,嗓门高亢得变了调。 “油盐酱醋,还有这一堆日用品,都是兵子带俺们去供销社凭票买回来的!人家一分钱好处没拿,还自掏腰包请咱们吃了大肉包子!以后只要是兵子来咱村,谁要是敢藏着掖着,别怪我李来财翻脸不认人,把他逐出水云村!” “村长,您就放心吧!” “兵子那就是咱们全村的恩人!” 人群沸腾。 而在人群外围,那几个跟着进城的赶车汉子正被一群半大小子围得水泄不通。 “三叔,那肉包子真有那么好吃?” 一个挂着两行鼻涕的小孩吸溜着口水问道。 被叫三叔的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迷离,仿佛还在回味那个瞬间。 “好吃?那叫要命!白面皮儿,暄腾得像棉花,一口咬下去……滋溜一声,满嘴流油!那肉丸子足足有拳头大,咸香咸香的,神仙日子也不过就这样了……”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吞咽声,大人们听得直愣神,孩子们馋得直跺脚。 …… 四合院,夜色渐浓。 杨兵推着车刚跨进大门,一道身影就从正屋冲了出来。 李秀梅围裙都没摘,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冲上来拉着杨兵的胳膊就把他转了个圈,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咋才回来?没磕着碰着吧?听你爸说你把村里人都带厂里去了……” “妈,我是去做好事,怎么磕到。” 杨兵笑着把车支好,顺手把挂在车把上的竹筐提了下来。 借着屋里的灯光,李秀梅一眼就瞅见了筐里那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原本担忧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我的个老天爷!这么多鸡蛋?这得多少钱啊!杨兵你个败家玩意儿,日子不过了?刚有俩钱就在手里烧得慌?” “买都买了,还能退咋地?” 杨兵也不恼,把筐往窗台下一搁,语气轻松。 “也没几个钱。再说了,我打猎赚的钱不就是给咱家改善生活的?这玩意儿补人,留着慢慢吃,一天俩,谁也别省。” “哥!” 一声清脆的叫喊打断了李秀梅即将爆发的唠叨。 杨雯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杨兵的大腿,小脸在他裤腿上蹭了蹭,仰起头,大眼睛里全是崇拜和担忧。 “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急死了!我还以为你被大灰狼叼走了呢!” 杨兵哈哈一笑,弯腰把这小丫头片子抱了起来,在那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 “那是你哥叼大灰狼,哪有狼敢叼我?没白疼你,还知道担心哥。” 说着,他眼神一转,冲着杨雯挤了挤眼。 “走,哥带你去供销社!想买啥买啥,哥买单!” 杨雯眼睛瞬间亮了,在杨兵怀里扑腾起来。 “真的?我要去!我要去!” “去什么去!”李秀梅黑着脸横插一句,伸手就要把杨雯抱下来,“大晚上的瞎跑什么?供销社都快关门了,再说了,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刚买了那么多鸡蛋,不许去!” 杨雯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一扁,委屈巴巴地看着杨兵。 杨兵把妹妹往高处一举,避开老妈的手,嬉皮笑脸地打圆场。 “妈,这就买两块糖,花不了几分钱。去去就回,不耽误吃饭。” “你就惯着她吧!早晚惯成个无法无天的疯丫头!” 李秀梅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再硬拦,转身嘟囔着回了屋,“早去早回,饭都凉了!” 出了院门,来到供销社。 供销社还没关板,昏黄的灯光下,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盘点着货物。 “姐,来半斤大白兔。” 杨兵把钱拍在柜台上。 买完东西出来,正好碰见街角那个爆米花的老头在收拾摊子。 那黑乎乎的铁葫芦还在架子上架着,底下炭火未熄。 “大爷,还有料吗?爆一锅!” 杨兵也不废话,直接掏钱。 “得嘞!您稍候!” 老头一看有生意,立马来了精神,抓起玉米粒往铁葫芦里灌,又加了一勺糖精。 几分钟后。 “响喽——!!” 杨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杨雯的耳朵。 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焦甜的香气在寒风中炸开,白花花的爆米花喷进了长长的网兜里。 杨雯看着那满满一网兜的爆米花,嘴巴张成了O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哥……这全买啊?” “全买!让你吃个够!” 杨兵把那一整锅爆米花往怀里一抱,那叫一个满载而归。 然而,等到四合院门口,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过,杨雯看着杨兵怀里那个快比她人还大的装满爆米花的布袋子,脚底下开始像灌了铅。 “哥……妈要是看见咱买这么多爆米花,会不会拿鸡毛掸子抽我?” 小丫头缩着脖子,刚才的豪气荡然无存。 杨兵低头看着妹妹那怂样,忍不住乐了。 “没事,天塌下来有哥顶着。你先去院子里找柱子玩会儿,我把东西拿进去。听见屋里没动静了你再回来。” “哥你真好!” 杨雯如蒙大赦,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一溜烟跑向了隔壁院。 杨兵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抱着那一袋子罪证,大义凛然地推开了家门。 “这……这是啥?” 李秀梅正端着菜往桌上放,一回头就被眼前这一大坨白花花的东西惊住了。 “爆米花,路上碰见刚出锅的,寻思着热乎,就全包圆了。” 杨兵把袋子往炕上一放,一脸无辜。 李秀梅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几步冲过来。 “全……全包圆了?这一锅得多少钱?这是干粮吗?这能当饭吃吗?杨兵啊杨兵,你是不是觉得那钱烫手啊?啊?不过日子了是不是?我这刚缝补好衣裳想省两个钱,你转头就给我造进去一锅爆米花?!” 第54章 两头猪王,真是不错的战利品 李秀梅那一顿数落,让杨兵在家老老实实当了两天乖宝宝。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杨兵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逃也似的离开了四合院。 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一路向北。 刚到水云村村口,杨兵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平日里冷清的村头,此刻竟乌压压站了一片人。男女老少,甚至还有那日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都伸长了脖子往大路上瞅。 一见杨兵的身影出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来了!兵子来了!” “快!去喊村长!” 还没等杨兵把车停稳,七八双手就伸了过来,有的帮着扶车把,有的甚至要去卸他车上的空筐。 那热情劲儿,比迎接大领导视察还要高上三分。 一路被簇拥着到了李来财家。 刚跨进门槛,杨兵的眼皮子就猛地一跳。 李家那张平日里只放着咸菜疙瘩的八仙桌上,此刻堆满了东西。 风干的野兔、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用红布包着的鸡蛋,甚至还有一坛子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老酒。 杨兵眉头皱起,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李来财。 李来财搓着那双满是裂口的大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讨好,但更多的是实打实的感激。 “叔,这是干什么?不过年不过节的,摆龙门阵呢?” 杨兵指了指那一桌子东西,语气里带着不解。 李来财几步上前,拿起那坛子老酒,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兵子,这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你前两天那一趟,不仅是给村里换回了钱,更是给大伙换回了活路。大伙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送来了,说是要请你好好吃顿饭,那是把这当过年过呢!” 屋里屋外,挤满了朴实的汉子和妇人,一个个眼神热切地盯着杨兵,生怕他拒绝。 杨兵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那坛酒推回桌上。 “叔,吃饭行,但这礼太重,我不能收。再说了,这刚到地头,正事还没干呢。我得先进山看看夹子,那玩意儿要是夹着活物,放久了就臭了。饭,等我下山再吃!” 不等李来财再劝,杨兵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哎!那……那让你婶子先把菜备上!大奎!大奎!跟你兵哥一块去!” “不用!我自己走得快!” 杨兵摆摆手,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 来到山上,杨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这山里不比城里,那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要万分小心。 一路检查了几个套子,收获寥寥,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山鸡。 直到走到那处水潭边。 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就顺着风钻进了鼻子里。 杨兵心头一凛,反手从空间里摸出了那杆步枪,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点靠近。 乱石滩上,一片狼藉。 原本埋设捕兽夹的地方,此刻泥土翻飞。 在这一片杂乱的中央,一头浑身黑毛炸立的庞然大物正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是一头野猪,体型大得吓人,目测至少四百斤往上,两根獠牙泛着森冷的白光。 是野猪王。 那只捕兽夹死死咬住了它的后腿,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那野猪王猛地抬起头,小眼睛死死盯着杨兵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吼——!”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带动着捕兽夹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杨兵没有任何犹豫。 这玩意儿要是冲脱了,那就是一台失控的坦克。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肩膀。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王的眉心,掀起一蓬血雾。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杨兵走上前,踢了踢那厚实的猪皮。 “好家伙,够肥的。” 手掌贴上猪身,意念一动。 刚才还占据了一大片空地的野猪王瞬间消失,安静地躺进了空间里。 在那旁边,还并排躺着另一头体型相当的野猪王——那是他之前的战利品,一直没机会出手。 “两头猪王,真是不错的战利品,这要是拿出去,怕是得把轧钢厂那帮大厨吓出好歹来。” 杨兵自嘲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就在他走到半山腰一片乱石岗时,一种危机感骤然袭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兵猛地向左侧扑去,整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 一道黄色的残影带着腥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利爪抓在岩石上,发出摩擦声。 杨兵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还在翻滚中就已经把枪口甩了过去。 定睛一看,只见几米外的一块巨石上,蹲伏着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什么怪物都有。 “找死!” 杨兵眼中杀机毕露。 那山猫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两脚兽不好惹,弓起身子正欲再次扑击。 这一次,枪声比它的动作更快。 凌空跃起的山猫惨叫一声,身子在半空中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枯叶堆里,胸口多了一个血窟窿,眼看着是不活了。 杨兵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要是反应慢半拍,脖子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挠开了。 “兵哥!兵哥!” 山脚下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是大奎。 杨兵迅速上前,大手一挥,将那只死透了的大山猫收进空间,随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把枪往肩上一背。 “在这儿呢!” 片刻后,气喘吁吁的大奎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把柴刀,一脸惊慌。 “兵哥!我刚听见枪响,还以为……以为你遇着大虫了呢!没伤着吧?” 这憨实汉子上下打量着杨兵,见他全须全尾,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能有什么事?碰到只不开眼的野物,顺手料理了。” 杨兵拍了拍大奎的肩膀,“走,回村!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 “哎!走走走!菜都上桌了,那香味儿,把全村的小孩都馋哭了!”大奎憨笑着挠了挠头,抢着接过杨兵手里的空筐。 第55章 谁不吃肉,那就是瞧不起我杨兵 再次回到李来财家,气氛比早上还要热烈。 堂屋里摆了两桌,正中间那桌留给了村里的长辈和杨兵。 红烧兔肉、野鸡炖蘑菇、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面馒头。 在这年头,这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杨兵被李来财强按在主位上。 “兵子,这第一杯酒,叔替全村老少敬你!” 李来财端起酒碗,眼圈微红,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举杯,嘴里说着谢,眼神里全是真诚。 “兵子兄弟,以后你就是俺们水云村的亲人!” “对!以后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言语一声,上刀山下火海不含糊!” 酒过三巡,杨兵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原本喧闹的屋子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兄弟,这饭我吃了,酒我也喝了。但我话得说在前头。” 杨兵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这山里,好东西多。以前大家是没路子,只能把蘑菇、核桃往供销社送。那地方压价狠,咱们一年忙到头,也就换个油盐钱。这日子,过得憋屈。” 李来财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那收购员眼皮子朝天,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咱们哪敢还嘴。” 杨兵嘴角一勾,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从今往后,这条路改改。” “以后大家伙手里有了山货,特别是那些野味、干货,别再往供销社送了。都攒着,直接送到钢铁厂去!” 杨兵接着说道,眼神笃定。 “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咱们直接对接厂里的食堂,那是工人老大哥吃的,价格还和这次一样!” 李来财激动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兵……兵子,你说真的?咱们能一直跟大钢厂做买卖?” “那还有假?”杨兵端起酒碗,冲着李来财举了举,“只要东西好,多少他们都要。叔,带着大伙好好干,这日子,以后只会越过越红火。” 李来财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懂了!叔懂了!以后咱们水云村的东西,除了钢铁厂,谁来也不卖!” 随后继续吃饭,但是,所有人都不舍得吃肉,一直再给杨兵夹。 这哪是吃饭,这是供祖宗。 杨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叔,各位爷们儿,这是拿我当外人?” 他不等众人反应,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往旁边李来财碗里拨,又给大奎夹了个大鸡腿。 “我要是吃了这独食,下次我就不来了。这饭,得一块儿吃才香。都动筷子!谁不吃肉,那就是瞧不起我杨兵!”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才搓着手,嘿嘿笑着动了筷子。 吃的差不多了,李来财放下筷子,“兵子……” 李来财叹了口气,“叔有个事儿,想听听你的主意。你也知道,咱们水云村……穷啊。” 周围的汉子们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黯淡。 “穷得叮当响,十里八乡的姑娘,一听是水云村的,立刻拒绝,村里三十好几的光棍一抓一大把,再这么下去,这村子就要绝户了。” 李来财抬起浑浊的眼,希冀地看着杨兵。 杨兵抿了一口酒,沉默不语。 这年代,穷是原罪。 要想改命,难如登天。 “叔,想听真话?” “那必须是真话!” 杨兵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黝黑脸庞。 “现在这光景,想立马富起来,我也没辙。但要是为了以后,为了下一代能走出这大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识字。” 屋里静默一瞬,随后响起几声无苦笑。 李来财更是满脸苦涩。 “兵子,你这是难为人。咱们这帮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再说了,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钱供娃娃念书?” “不是让你们去正经上学堂。” 杨兵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 “把村里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都组织起来。不用学多,就学认字,学算数。等岁数到了,送去当兵!” 李来财一愣。 “当兵?” “对,当兵。我爸就是刚从部队退下来的,现在一家子能在四九城扎根,全靠这身军装。” 李来财有些迟疑,“不识字……不也能当兵吗?村东头二狗子他不也没文化,前年也去了。” “那是两码事。” 杨兵摆摆手,神色严肃,“不识字进去,那就是大头兵,顶多混个肚圆。但要是识字,那是文化兵!进了部队能考军校,能学技术,开汽车、修坦克、甚至当干部。哪怕以后退伍转业,那也是分配到厂里当技术员,拿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 听到这话,众人眼中闪过希冀。 但是,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村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可……那是打仗啊,是要死人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气氛微微一滞。 杨兵看向那人。 “怕死?在这个世道,窝在山沟里穷死、饿死就不怕了?危险肯定有,但那是通天的大路!现在国家搞建设,部队里最缺的就是有文化的兵。只要能写会算,那就是宝贝疙瘩,大概率是去搞技术,而不是上前线堵枪眼。” 李来财的手在桌子上一敲,“这事儿,我看行!” 老村长眼里冒着光,“咱不能辈辈都当泥腿子!兵子说得对,这险值得冒!从明天起,村里的半大小子,白天干活,晚上都给老子滚过来认字!老子亲自教!我当年在识字班也学过几天,教这帮兔崽子够了!” “村长……”有人面露难色,“这笔墨纸张……也不便宜啊。家里哪有闲钱……” “屁的闲钱!” 李来财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横飞,“刚才分钱的时候一个个乐得找不到北,现在让你们拔毛了?那是给娃娃搏前程!谁要是心疼那几个钱,以后孩子打光棍别来找我哭!爱来不来!” 那是他在村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威望,这一发火,没人再敢吭声。 杨兵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叔,也别太难为大伙。” 他想了想,开口道,“上次卖山货不是还有些公中的钱吗?先拿出来一部分。回头去城里新华书店买本新华字典,至于教材……我回去去废品站转转,那里旧书多,便宜,我给大伙淘换几本回来。” 李来财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杨兵的手,“兵子……叔……叔替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了!你是咱们水云村的贵人啊!” 饭后。 杨兵谢绝了村民的相送,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道上。 李来财站在村口,目送那道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开口。 “都听见没?这路,兵子给咱们指出来了,走不走得通,看咱们自己!” 几个汉子重重点头,眼里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不少。 “明天!” 李来财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儿子。 “大奎!明天鸡叫头遍就起,跟我进城!咱们去四九城买纸笔,买字典!回来就把识字班办起来!明年征兵,咱们村的小子,必须得有人穿上那身军装!” 第56章 你那是杀猪的手法,糟践东西 暮色四合,京郊的土路变得模糊不清。 自行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离四九城还有几里地,杨兵猛地捏住车闸,左右环顾,心念一动,空间大开。 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凭空出现。 杨兵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几十斤的家伙绑在后座上,车把一沉,差点没把控住方向。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柱子!搭把手!” 杨兵刚进前院就吆喝了一嗓子。 正房门帘一掀,柱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一看后座上那庞然大物,扔下窝头就冲了过来。 “我的个乖乖!兵哥,这……这是老虎崽子?” “山猫!别废话,抬进去!” 动静闹得不小,杨家屋里,李秀梅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一眼看到那龇牙咧嘴的死兽,她脸色煞白,扔了铲子就往杨兵身上摸,声音都在抖。 “兵子!没伤着吧?啊?让妈看看!” “妈,没事!这是下的套子夹住的,我捡个现成!” 杨兵任由母亲检查了一圈,这才笑着把山猫往地上一卸。 李秀梅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眼神里的惊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喜色。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厨房跑,风风火火地去烧开水。 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跨进院门。 杨国富把中山装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看到院当中的死物,眼睛也不由得一亮,快步上前,伸手在山猫的后脊梁上捏了捏。 “好东西。皮毛完整,正是上膘的时候。” “爸,这玩意儿咋弄?皮我想留着给雯雯做个坎肩。” 杨兵正在磨刀,试着在猫腿上比划。 杨国富一把夺过刀,在拇指肚上试了试锋芒,笑道。 “你那是杀猪的手法,糟践东西。这皮子要是剥坏了,暴殄天物。我来。” 到底是当兵的人,手腕翻飞,也不见怎么费力,一张完整的山猫皮就顺滑地剥离下来,就像脱衣服似的,连尾巴尖儿都完好无损。 血腥味混着肉香,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杨兵看着这一大坨红白相间的精肉,咽了口唾沫。 “爸,今晚炖上一锅!剩下的拿盐腌了。柱子,去,把燕子叫来,今晚就在这儿吃!” 正帮着打下手的柱子一愣,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兵哥,这哪行!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回家吃口咸菜就成……” “费什么话!” 杨兵眉头一竖,直接上手把柱子往外推,“让你去就去!再墨迹,以后别跟我混!” 这一嗓子吼得柱子没了脾气,只能嘿嘿傻笑着往自家跑。 前院西厢房。 柱子他娘正隔着窗户缝往外瞅,见儿子跑回来,她脸上瞬间堆起褶子,把早就准备好的大海碗往桌上一放。 “咋样?兵子那是打着野味了吧?是不是让你拿碗去盛?” 柱子愣在门口,挠了挠头。 “娘,兵哥没给肉……” 柱子妈脸一黑,“没给?你个废物点心!帮着忙活半天,连口汤都混不上?这杨家也太抠搜了!” “不是,娘,兵哥让我叫燕子过去,在他家吃。” “啥?!” 柱子妈一听这话,手里抹布狠狠往桌上一摔,尖声道,“就在他家吃?那能吃多少?你是猪脑子啊!你就不知道端回来吃?端回来咱全家都能沾点光!你把你妹叫去了,那死丫头片子赔钱货,吃那么多干啥!” 柱子也不敢顶嘴,缩着脖子就把还在灶坑边烧火的燕子拉了起来,一溜烟跑了。 “哎!你个兔崽子!气死老娘了!” 柱子妈气得在屋里直跺脚。 正骂着,隔壁屋门开了。 王强他娘倚着门框,手里嗑着瓜子,听着杨家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阴阳怪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哟,这不是柱子他娘吗?咋地,算盘落空了?人家杨兵那是明眼人,知道谁是实在亲戚,谁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这肉香不香?闻得着吃不着,心里更挠得慌吧?” “刘桂花!你放屁!” 柱子妈被戳中了肺管子,跳着脚就要骂街。 杨家屋内,热气腾腾。 一大盆红烧山猫肉端上桌。 “吃!都别客气!” 杨兵夹起一块肉放进燕子碗里,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 “痛快!” 杨国富夹了一筷子肉,眼神里满是赞许,“兵子,今儿这事办得地道。做人,哪怕到了四九城,也不能忘了根本。柱子这孩子实诚,咱不能亏待人家。” 柱子埋头苦干,连头都抬不起来,只知道拼命往嘴里塞。 这一晚,整个四合院的上空都飘着肉香。 各家各户关着门,听着杨家传来的笑声,有人咽口水,有人泛酸水。 “这杨家,这么造,也不怕把福气折腾光了。” “就是,显摆什么!早晚有坐吃山空那天!” 酸溜溜的话语在暗夜里流淌,却挡不住杨家那暖黄色的灯光。 酒足饭饱。 柱子牵着吃得小肚子滚圆的燕子回了家。 一进门,柱子妈那双三角眼就在两人手上身上来回扫射,见两人两手空空,连根骨头都没带回来,脸色更黑。 “吃完了?嘴一抹就回来了?” 柱子妈咬牙切齿,指着柱子的脑门,“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以后杨家有活你也别去了,省得让人当枪使,还给人家数钱!” 柱子没吱声,打了个饱嗝,全是肉味儿。 …… 日子过的飞快。 北风呼啸,四九城披上了一层寒意。 这两个月,杨兵隔三差五往水云村跑。 那辆自行车后座上,总是挂着几只野鸡野兔。 水云村的那帮半大小子,白天跟着大人干活,晚上就围在李来财家的土屋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扯着嗓子念人口手,上中下。 这一日,运气爆棚,空间竟然刷新出了五斤棉花! 这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全凭棉花票供应,每人每年才那么几两。 “妈,给您个东西。” 杨兵走进里屋,把那个大布包往炕上一扔。 李秀梅正在纳鞋底,她疑惑地解开包袱皮,手刚一触到那雪白松软的物事,猛地站了起来。 “天爷!这……这是棉花?” 李秀梅声音发颤,疑惑道,“兵子,你这是哪来的?这可是犯法的事儿啊!咱可不能干投机倒把的勾当!”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杨兵早就编好了瞎话,面不改色,“这是认识的村民送给我的,正规路子,没人查。” 李秀梅这才如释重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堆棉花。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给雯雯和你爸做身新棉袄,这冬天就不怕了。” 窗外,北风卷着哨音刮过屋檐。 天寒地冻,杨兵也不爱往外跑了。 屋里烧着火炕,暖意融融。 他盘腿坐在炕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方天光,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医书。 第57章 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书页在指尖翻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兵子!兵子在家吗!” 院门外突如其来的喊声,震碎了午后的宁静。 杨兵合上书,眉头微蹙。 听声音像是保卫科的老刘。 他披上棉袄,掀开厚重的门帘迈步而出。 只见老刘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大冬天里脑门。 “刘叔,咋了这是?火烧屁股了?” 老刘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才把舌头捋直。 “快!厂门口!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好家伙,那阵仗!” 杨兵愣了一下,谁给自己送东西? 难道是水云村? 念头一起,脚下生风。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钢铁厂。 还没到厂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蓝工装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一辆没了漆皮的老牛车显得格格不入,拉车的老牛喷着粗气,牛背上结着白霜。 而在那板车之上,赫然横陈着一头黑得发亮的庞然大物。 杨兵扒开人群挤进去,眼眶猛地一热。 车旁蹲着几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为首的正是水云村村长李来财,旁边站着那个发现野猪踪迹的猎户马哥。 几人脸冻得青紫,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鞋子上沾满了硬泥块,也不知走了多少里山路。 见杨兵来了,李来财把烟枪往鞋底磕了磕,立马站起身,笑道。 “兵子!来了啊!” 杨兵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来财冰凉的手。 “叔!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 李来财搓了搓手,指着车上的野猪,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实诚。 “今儿早上马五去巡山,瞅见你之前在黑瞎子沟下的那个大铁夹子有了动静。好家伙,这一大坨肉!这是你下的套,猪自然是你的。我想着你住哪我也摸不准,但这玩意儿要是放久了肉就不鲜了,也没多想,招呼了几个壮劳力,给你拉到厂里来了。” 就为了这个? 杨兵心里感动。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换了旁人,早偷偷分了,谁知道是他下的套? 可这帮水云村的汉子,愣是硬生生把这几百斤的诱惑给推了回来。 “行!叔,这情分我杨兵记下了!” 杨兵没再多废话,转身看向徐师傅。 “徐师傅,这野猪刚下山,新鲜着呢!要不要,给厂里食堂加餐!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按市价,一分不能少!” 徐师傅点头应好。 过秤,算账。 财务科的人来得飞快,一共一百一十五块,实打实地拍在了杨兵手里。 杨兵把钱揣进兜,转头就要拉李来财他们往家走。 “走!叔,马哥,去我家!今儿非得吃点好的不行!” 李来财却死活不挪窝。 “不去不去!兵子,这一身土腥味儿,别脏了你家的地。再说了,家里还有活,牛也得赶回去……” 几个汉子也跟着往后缩,脸上带着局促。 他们知道城里人讲究,怕给杨兵丢人。 杨兵眼一瞪,佯装发火,可看着这帮汉子朴实的眼神,火气又化成了无奈。 “成!不吃饭行,那别急着走!” 他转身冲进旁边的国营饭店,不多时,端着个大笸箩出来。 盖布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面大肉包子,一个个有拳头大,油渍浸透了表皮,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吃!谁不吃就是瞧不起我!” 马哥喉结剧烈滚动,看了一眼李来财。 李来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几个汉子这才如狼似虎地抓起包子,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那是真饿了,也是真馋了。 看着他们吃完,杨兵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不由分说往李来财手里塞。 “叔,这是五十块。这猪是马哥发现的,又是大家伙出力拉来的,这钱你们必须拿着!” 刚才还大口吃包子的李来财,脸色瞬间变了。 “兵子!你这是打我的脸!俺们虽然穷,但不是要饭的!这是你的东西,给你送来是天经地义!要是图钱,俺们早就自己卖了!收回去!” 马哥也是脖子一梗,粗声粗气。 “就是!兵子兄弟,你要这样,以后咱们没法处!” 几番推让,这帮汉子死活不肯收一分钱。 杨兵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股热流涌动得更厉害。 “行!既然叔拿我当自家人,那钱我不给了。” 杨兵把钱收回兜里,眼神一转,“你们在这等我十分钟,谁要敢走,下次我去村里就把那破庙给拆了!” 扔下这句狠话,他骑上门口保卫科的一辆备用自行车,冲向不远处的供销社。 这一次,他没吝啬。 盐巴、酱油、醋,成捆的火柴,大块的肥皂。 最关键的是,他直奔文具柜台。 一摞摞的作业本,一把把铅笔,还有几块崭新的橡皮。 想起之前那帮孩子围着煤油灯念人口手的样子,杨兵咬了咬牙,又让售货员拿了几本小人书。 最后,目光落在鞋架上。 那个年代最硬通的解放鞋,胶底,耐磨,绿色帆布面。 “那几双42的、43的,全给我包了!” 这一通扫荡,足足花了六十多块钱。 当杨兵气喘吁吁地把这一大包东西扛回厂门口时,李来财他们果然没敢走,正围着牛车抽旱烟。 “叔,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 杨兵把一大包文具和日用品往车上一扔。 “这是给村里娃娃读书用的,还有给婶子大娘用的。你们要是不要,那就是不想让娃娃们有出息!” 没等李来财反应过来,他又把那几双崭新的解放鞋塞进马哥和几个汉子的怀里。 “还有这个,我看你们那鞋早该换了。大冬天的冻掉脚指头咋办?穿上!” 李来财捧着那几本作业本,手都在抖。 那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光滑的纸面,眼圈一下子红了。 “兵子……这……这让我们咋还啊……” 两行浊泪顺着李来财沟壑纵横的老脸淌了下来。 “叔,说啥呢。” 杨兵拍了拍李来财的肩膀,帮他把羊皮袄的领子紧了紧。 “要说谢,是我得谢你们。几百斤的家伙,我要是一个人,累死也弄不回来。这叫互通有无,这叫咱们爷们之间的交情。” 李来财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他把那些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冲着杨兵深深鞠了一躬。 “兵子,啥也不说了。以后水云村就是你的家。只要你一句话,全村老少爷们,绝无二话!” “回吧!路不好走,天黑前得赶回去!” 杨兵挥了挥手。 第58章 你这肚子里,那是两个心跳 杨兵推着自行车跨进院门,刚把车支好,东屋厚重的棉门帘就被猛地掀开。 李秀梅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把择好的青菜,眼神在杨兵身上上下打量,见儿子囫囵个儿地回来,那股子提在嗓子眼的气才算是顺了下去。 “刚才听着胡同口吵吵嚷嚷的,说是咱家兵子?咋回事啊这是?” 杨兵摘下棉手套,哈了口白气,一边往屋里让,一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李来财送猪,到怎么换的钱,再到最后那一大包文具和解放鞋。 听完,李秀梅把手里的青菜往盆里一扔,眼眶微红,伸手帮杨兵掸去肩头的浮土。 “做得对。兵子,咱虽是从农村出来的,但这做人的脊梁骨不能弯。人家那是把咱当亲人,咱就不能让那帮老实人吃亏。” 杨兵看着母亲,心头一暖。 视线顺着李秀梅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下移,杨兵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五个月。 按理说,五个月的肚子虽然显怀,但也就在衣服下鼓起个小包。 可李秀梅这肚子,圆滚滚的,沉得吓人。 “妈,咱们得去趟中医馆。” 杨兵语气笃定。 李秀梅一愣,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去啥医馆?那是烧钱的地方!妈身体好着呢。” “不行,这事没商量。” 杨兵脸色一沉,几步上前,搀住李秀梅的胳膊。 “您自个儿瞅瞅这肚子,比人家七八个月的都大!钱没了能挣,人要是有点闪失,您让我和爸咋办?让雯雯咋办?” 提到雯雯,李秀梅的倔劲儿松了一半。 “行行行,听你的还不行吗?真是个小祖宗,就知道霍霍钱。” 嘴上埋怨,脚下却顺从地跟着杨兵出了门。 …… 中医馆内,药香弥漫。 钱老须发皆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指搭在李秀梅的手腕上,微闭双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兵站在一旁,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李秀梅也有些紧张,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钱老的眉毛挑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他又换了一只手,仔细确认了一番,脸上那股严肃劲儿化开,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那个……钱老,我这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秀梅声音发颤。 钱老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看向杨兵。 “小子,你家这福气,可是要溢出来了。” 杨兵一怔。 “李大妹子,你这肚子里,那是两个心跳。”钱老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双生子,也就是双胞胎!” 李秀梅低头看着自己高隆的腹部,手颤抖着抚摸上去,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两个? 这肚子里竟然藏着两个小家伙? “钱老,您……您没看错吧?” “老头子我行医几十年,这点脉象要是还能摸错,这招牌早就让人砸了。”钱老笑着摆摆手,随即神色一正,“不过,双身子负担重,我看你也有些气血亏虚。回去必须得养着,重活累活一概不能沾,尤其是提水劈柴这种事,想都别想。小子,听见没?把你妈当皇太后供着!” “得嘞!您放心,以后我妈就是动一根手指头,那都是我不孝顺!” 杨兵乐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换成了两块金疙瘩。 回家的路上,李秀梅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逢人便笑,那股子喜气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刚进家门,天色擦黑。 李秀梅习惯性地要去拿围裙做饭。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夺过围裙。 “妈,您歇着。钱老的话忘了?从今儿起,这灶台就是我的阵地。您啊,就负责坐炕头上指挥。” 杨兵把李秀梅按在椅子上,卷起袖子就开始和面切菜。 动作麻利,刀工娴熟,看得李秀梅在一旁眼眶又是一热,心里那个熨帖。 晚饭时分,杨国富推车进院。 他脸上带着疲惫,可一进屋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妻儿笑盈盈的脸,那点累瞬间就散了。 饭桌上,当杨兵把这天大的喜讯捅破时,杨国富嘴里那口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啥?!双……双胞胎?” 这一米八几的退伍汉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珠子盯着李秀梅的肚子看,不可置信的开口。 “咋?你不乐意?”李秀梅嗔怪道。 “乐意!咋能不乐意!老天爷开眼啊!” 杨国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伸手去掏兜。 “钱!咱家还有多少钱?明儿我就去供销社!扯布!扯最好的棉布!两个娃,那得做四身……不,八身衣裳!还得买棉花,做小被子……” 看着丈夫这副失态的模样,李秀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行了行了,看把你急的。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钱老看走了眼……” “不可能!”杨国富脖子一梗,斩钉截铁,“钱老那是神医,他说有两个,那就绝对少不了一个!这钱必须花,不能省!” 夜深了。 窗外的风声呜咽,屋里的火炕却暖得醉人。 昏黄的灯光下,杨国富躺在李秀梅身边,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那隆起的腹部。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无尽的愧疚。 “秀梅……” 这一声唤,带着几分沙哑。 “当年生兵子,我在前线打仗,连封信都寄不回来;后来生雯雯,我又在部队搞建设,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既当爹又当妈,这其中的苦,也就是你自己往肚子里咽。” 杨国富眼眶泛红,侧过身,把头埋在妻子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 “这一回,我在家。我哪也不去,我就守着你。以前亏欠你的,亏欠孩子们的,我杨国富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给你们补回来。” 李秀梅的手指穿过丈夫有些花白的短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傻子,说这些干啥。这不都过来了么……” ……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供销社的大门刚开,杨兵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大姐!拿两袋奶粉!再来两罐麦乳精!要最好的!” 大姐一边拿货,一边好奇地瞅着杨兵。 “哟,小同志,这是家里哪位嫂子有喜了?这么舍得?” 杨兵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罐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不是嫂子,是我妈!我要当哥了,还是俩!” “嚯!那可是大喜事!” 大姐也被这情绪感染,竖起大拇指,“小伙子真孝顺,你妈有福气啊!回见啊!” 第59章 这名额,给外人那是傻子 水云村后山,杨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哈出一口白气,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咔嚓碎裂。 既然决定要在家里守着母亲直到生产,这一趟进山,就是年前的最后一次扫荡。 必须得干票大的。 他熟练地拨开枯草,眼前的捕兽夹早已合拢,一只肥硕的野兔被死死卡住,冻得邦硬。 收。 意念一动,野兔凭空消失。 顺着山梁子一路往上,杨兵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野鸡、野兔,甚至还在一处隐蔽的山沟里发现了一头掉进深坑里摔断腿的傻狍子。 这些东西进了空间,那就是以后全家人的油水。 直至日头偏西,杨兵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下山的路好走,到了水云村村口,正碰上李来财。 老村长眼尖,远远地瞧见杨兵,与他打招呼。 “兵子?今儿个……没收获?” 李来财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杨兵把车停稳,苦笑着摊了摊手。 “李叔,别提了。今儿个进山转悠半天,连根鸡毛都没逮着,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山神爷也得歇歇脚。” 不等李来财接茬,杨兵脸色一正,压低了声音。 “叔,今儿来也是跟您知会一声。往后这一两个月,我怕是来不了了。” “咋?出啥事了?”李来财心里一紧,立刻询问道。 “是我妈。”杨兵轻笑道,“怀上了,双胞胎。月份大了身子重,我不放心,得在跟前伺候着。这买卖再大,也大不过生孩子,您说是不?” 李来财一愣,随即大手重重地拍在杨兵肩膀上。 “双棒儿?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成成成,你做得对!赶紧回去,等你忙完了,叔请你喝酒!” 告别了淳朴的村长,杨兵蹬上车,轮子飞转。 快进四九城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再出来时,自行车后座上已经多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车把上还挂着两只野兔。 一路推到钢铁厂后勤处,过秤、算账、拿钱,一气呵成。 等到杨兵推着空车回到四合院,院门口,几个邻居正凑在一块闲聊,见杨兵回来,一个个眼神都在他身上打转。 “兵子,刚才瞅你往厂里推的那是个大家伙吧?得多少钱啊?” “我看像是野猪!那獠牙,看着都渗人。” 王强他妈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酸溜溜地咂摸着嘴。 杨兵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多解释,钻进了自家屋。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温馨。 杨国富今天回来得晚了些,但脸上的喜色比杨兵还要浓。 他放下筷子,看着正小口喝粥的妻子,忽然嘿嘿一笑。 “秀梅,告诉你个事儿。老徐家的,也有了。” “你是说小花?”李秀梅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能有假?今儿老徐说是刚查出来的,两个多月了。” 杨兵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那咱得准备点东西去看看。”李秀梅说着就要起身。 “妈,您坐着!”杨兵赶紧把母亲按住,“这事儿我去办,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养胎。” 接下来的日子,杨家彻底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杨兵那是真的说到做到,除了必要的采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李秀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全家人走路都变得轻手轻脚,生怕惊着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小祖宗。 转眼到了腊月,年味儿渐浓。 这天傍晚,杨国富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但他没急着脱大衣,而是先灌了一大口热茶,随后开口道,“媳妇,兵子,有个大事。” 杨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 “厂里刚开了会,年后要扩招。这回动静大,要招一千人!” 杨兵手里剥着花生,动作微微一顿。 扩招一千人?这在五六十年代可是大手笔。 “还有,”杨国富挺了挺胸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厂领导找我谈话了。年后,保卫科要扩编,我这个主任,要提正科级了。” “哎呀!那是当官了?”李秀梅惊喜地捂住嘴。 “不仅是官。”杨国富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灯光下晃了晃,“厂里为了照顾咱们老职工,给了我两个内部招工的名额。正式工,铁饭碗!” 听到这话杨兵脑子转得飞快。 这名额,给外人那是傻子。 “爸,我想把大伯一家喊来。” 杨兵抬起头,目光清明,“大伯在老家日子过得苦,堂哥也有一把子力气。要是他们能进城,一来咱家有个照应,二来……这肥水不流外人田。” 杨国富一拍大腿,眼眶微红。 “好小子!跟我想一块去了!我也是这意思。你大伯当年为了让我去当兵,自己留在家里种地伺候老人,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这就写信,让他们年后就来!” 父子俩三言两语定下了大事。 李秀梅在一旁听着,虽然也高兴,但目光却一直在儿子身上打转。 “他爹,那不留一个名额让兵子去?” 知子莫若母。 李秀梅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儿子这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跟野猪黑瞎子搏命,她这当妈的晚上做梦都得吓醒。 有个安稳的厂子待着,哪怕工资少点,那是平安啊。 杨国富看了看儿子,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其实……还有一个事儿。后勤处的吴主任,今儿个特意拉着我聊了半天。” “聊啥?” “他看上咱家兵子了。”杨国富挠了挠头,“说是这几次兵子送去的野猪野鸡,帮了厂里大忙。他问兵子愿不愿意去采购科上班。要是愿意,不用占那两个名额,直接就能办入职。” “采购科?” 李秀梅眉头一皱,“那是干啥的?” “那是好地方啊!”杨兵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工人?天天憋在车间里拧螺丝,哪有他的空间施展得开?采购科就不一样了,名正言顺地到处跑,下乡收物资,进山搞野味。 这对别人是苦差事,对他这个有空间的人来说,那就是拿着工资公费旅游,还是最好的掩护! “妈,我去!这活儿适合我!”杨兵立刻答应。 “不行!”李秀梅急了,“采购科听着好听,那是得下乡跑腿的!还得进山!我看那吴主任就是图你能打猎!太危险了,我不让你去!” “妇道人家懂什么。”杨国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儿子的眼神也带着询问,“兵子,这事儿我不替你做主。你自己拿主意,要是想去车间,那名额咱就留一个给自己。” 第60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兵几乎没有犹豫,“爸,那名额给大伯和堂哥,咱家不占。” 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给她捏着肩膀,语气轻松却透着坚定。 “妈,您想啊。我要是进了车间,天天被管着,咱家这伙食咋办?这肉、这蛋,那都得断。进了采购科,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给家里往回倒腾东西。再说,我这身手您还不知道?那野猪见了我都得绕着走。” 李秀梅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眼圈一红:“妈就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没事儿,我有分寸。” 杨兵看向父亲,“爸,这活儿我接了。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得等我妈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我再去报到。” 杨国富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却已经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心里那股自豪劲儿就别提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成!明儿我就去跟老吴说。” 钢铁厂即将扩招一千人的风声,虽然红头文件还没贴出来,但也在四九城传开。 杨国富,立刻成为一块肥肉。 夜色渐深,冬夜的寒风顺着窗户缝往里钻,发出凄厉的哨音。 杨家屋里,昏黄的灯泡下,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粥配上咸菜疙瘩,在平日里也算顿好饭,可今晚这饭吃得并不安生。 敲门声不急不缓。 杨兵扒拉了一口粥,眼皮都没抬。 果然来了。 门帘掀开,一股子寒气裹挟着来人钻了进来。 是刘大爷。 这老官迷手里拎着两瓶酒,另一只手还提溜着一包点心。 “哎呦,老杨,吃着呢?” 刘大爷也不见外,自顾自地把东西往那掉了漆的方桌上一搁,眼神在桌上的那盘咸菜上扫了一圈,故作惊讶地咂摸嘴。 “这就吃这?咱们大主任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来来来,这两瓶酒你留着喝,暖暖身子。” 杨国富放下了筷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刘,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这是唱哪出?东西拿回去,咱们工人阶级不兴这个。” “看你说的,这就一点心意。”刘大爷压低了声音,“老杨啊,咱俩这关系,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说……厂里年后要大扩招?” 图穷匕见。 杨国富不意外,语气平淡道。 “听谁嚼的舌根?厂里的文件还没下来,我都不知道,你知道?” “嘿!老杨,你这就是跟我见外了!”刘大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硬挤出来,“你是保卫科主任,这消息能瞒得过你?我家光天你是看着长大的,初中毕业也一年了,这就差个正经工作。你给通融通融,弄个名额?” 杨兵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刘大爷平时最爱摆谱,今儿能拉下脸来求人,那是真急了。 一个正式工名额,那是能改命的。 “老刘。” 杨国富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声音沉了几分,“第一,扩不扩招,厂里没发话,我不清楚;第二,就算扩招,那是厂劳资科的事,我一个抓流氓的保卫主任,手伸不了那么长。你要真想让光天进厂,等招工启事贴出来,让他自个儿去报名考试。” “你……” 刘大爷脸上的肉抖了抖,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差点挂不住,“老杨,这院里谁不知道你现在是红人?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吃饱的。大家邻里邻居住着,这点忙都不帮?” 这是要道德绑架了。 杨兵突然笑了,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 “二大爷,您这话说的。邻里邻居是不假,可这那是公家的厂子,不是我爸开的作坊。这要是开了后门,那是犯错误,是要挨处分的。您这是想让我爸为了光天哥的前程,把自个儿搭进去?” 刘大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瞪了杨兵一眼,又看了看油盐不进的杨国富,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但又不敢发作。 现在的杨国富,他惹不起。 “行!杨主任大公无私!是我不懂事了!” 刘大爷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和点心,动作大得差点碰翻了咸菜碟子。 “咱们走着瞧!” 门帘被重重摔下,寒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 杨国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了胃口。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爸。”杨兵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神色平静,“这种事往后几天少不了。您要是想得罪人少点,就这一句话:没权,不知道,按规矩办。别给任何人留念想,也别收任何人的针头线脑。” 杨国富看着儿子那双沉稳过头的眼睛,点了点头。 “听你的。这碗饭,咱得端稳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家的大门坎差点被磨平了。 杨国富东西一概不收,话永远只有那一套。 拒绝得多了,院里的风言风语也就起来了,说杨家独,说杨国富升官不认人。 杨兵对此嗤之以鼻。 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只有把利益攥在手里才是真格的。 转眼到了周末。 杨雯学校放了假,小丫头在屋里憋得难受,拽着杨兵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哥!哥!我想出去玩!我想吃糖葫芦!” 杨兵正盘算着怎么把空间里的那批细粮倒腾出来,哪有功夫陪小孩子过家家。 他瞥了一眼窗外,正好瞧见柱子正拎着俩煤球炉子在院里晃荡,身后跟着燕子。 “等着。” 杨兵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大票子。 他推开门,冲着院里喊了一嗓子。 “柱子!” 柱子一听有人喊,把炉子一放,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挂着憨笑。 “咋了兵哥?” 杨兵把那张五块钱往柱子手里一拍,指了指正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杨雯。 “今儿我有事走不开。这钱你拿着,带雯雯和燕子出去逛逛。供销社、副食店,想吃什么买什么,别省着。剩下的钱归你,就当劳务费。” “哎呦喂!兵哥你这也太局气了!”柱子乐不可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放心!这俩丫头交给我,少一根头发丝你拿我是问!燕子!别玩泥巴了,赶紧的,跟雯雯吃香喝辣去!” 杨雯欢呼一声,立刻跟了出去。 第61章 谁敢跟烈士遗孤抢肉吃? 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这日子口,厂里的扩招通知发了出来。 红纸黑字,扩招一千人。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名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全家老小不用饿肚子,意味着从此就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 四九城的风雪再大,也吹不灭人们心头那股子燥热。 报名处的人在报名处挤翻了天。 杨家屋里,气氛却沉稳得有些压抑。 杨国富坐在炕沿上,脸显得格外严肃。 他看向正在纳鞋底的李秀梅。 “孩儿他娘,把家里存折拿出来,取二百块钱。” 李秀梅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丈夫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去翻那带锁的红漆木箱子。 二百块,那是全家大半年的嚼用,也是这几年攒下的血汗。 “给大哥寄过去。”杨国富的声音低沉,“信我已经写好了,让大哥带着勇子,坐火车赶紧来。这俩名额,咱老杨家得攥在手里。这世道,亲兄弟在身边,心里才踏实。” 杨兵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父亲看着老实,关键时刻这决断力一点不含糊。 两个正式工名额,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翻了天。 安排完这事,杨国富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兵子,还有个事儿。” “爸,您说。” “过几天我想去看看老徐,还有几个当年一起爬死人堆的老战友。有些战友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咱现在日子稍微宽裕点,我想……你能不能再去弄点肉?不管是野鸡还是兔子,总得拎点像样的东西上门。” 杨兵嘴角微微上扬,这事儿对他来说,那是举手之劳。 空间里的野味堆成了山,正愁没处消耗。 “放心吧爸,包在我身上。保准让您在老战友面前有面儿。” …… 千里之外,南方小河村。 与四九城的肃杀不同,这里正是一片喧天的喜气。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大红喜字贴满了杨家老宅的窗棂。 今儿个是杨志大喜的日子。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在那并不算丰盛的流水席上推杯换盏。 杨国强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朵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老杨头,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村里的杨胜端着酒碗,语气里泛着一股子酸溜溜的羡慕劲儿,“听说国富在四九城当了大官,这回是要把你们全家都接去享福了?” “啥大官不大官的,就是个保卫科主任,给公家办事。”杨国强摆摆手,看似谦虚,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藏都藏不住,“不过信上是说了,让我和勇子去厂里上班。那是炼钢厂,大单位!” 周围一片啧啧惊叹声。 这年头能进城当工人,那就是鲤鱼跃龙门,祖坟冒青烟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当兵走的杨国富,如今成了整个杨家的参天大树。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里,红烛摇曳。 杨志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娇俏羞涩的脸庞。 这媳妇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姑娘,此时眼波流转,看着眼前的新郎官,声音软糯。 “勇哥,咱真的要去四九城了?” “那是,二叔还能骗咱?”杨志握着媳妇的手,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二叔那是多大的领导,一句话的事儿。等到了四九城,咱也是城里人,吃供应粮,住楼房。” “那咱啥时候走啊?”新娘子急切地追问。 “等着吧,二叔的信应该快到了。”杨志有些醉意,大手一挥,“只要信一到,咱立马动身。” 这对沉浸在新婚燕尔和进城美梦中的小两口,压根没想到通知还没发出去。 而远在四九城正准备寄钱的杨国富一家,更是对这场热闹的婚礼一无所知。 …… 腊月二十三,小年将至,钢铁厂放假前一天。 杨兵裹着那件厚棉袄,在这四九城的寒风里溜达了一圈。 等转回南锣鼓巷那条胡同时,手里没空着,肩膀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进了前院,确信没人注意,他意念一动,一只百十来斤的傻狍子凭空出现在麻袋里,把那麻袋撑得鼓鼓囊囊。 “柱子!柱子!” 杨兵站在中院吼了一嗓子。 柱子一听这声,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呦,兵哥,啥事儿这么急?” 杨兵把肩上的麻袋往雪地上一扔。 “刚弄回来的傻狍子,帮我收拾一下。” 柱子两步窜上前,解开麻袋口一看,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嚯!好家伙!这么肥的狍子!这天寒地冻的,你是从哪淘换来的?神了嘿!” 这动静不小,加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就把院里的苍蝇都招来了。 前院的三大爷那是属狗鼻子的,第一个凑了上来,推了推那断了腿的眼镜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只死狍子,喉结上下滚动。 “哎呦喂,杨兵啊,这可是好东西!这得有一百多斤吧?你看这也快过年了,三大爷家连点油星都没有,能不能匀给我二斤?我出钱,按市价!” “是啊杨兵,我家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馋肉馋得直哭……”另一个邻居大姐也挺着肚子凑了过来,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不多要,给一斤就成,让孩子尝个鲜。” 一时间,院里的邻居围了一圈,七嘴八舌,眼神里全是贪渴望。 柱子手里攥着杀猪刀,抬头看了看杨兵,没敢言语。 杨兵站在寒风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淡笑,眼神却冰冷。 他扫视了一圈这帮各怀鬼胎的邻居,最后目光落在三大爷脸上。 “三大爷,各位街坊。不是我不讲情面。” 他声音不大,“这肉,不是给自个儿吃的。我爸要去慰问那些当年为了国家把命都豁出去的老战友,还有那些烈士遗孤。这只狍子看着大,剔了骨头分一分,一家都落不着几斤。这都是有数的,一两都动不得。” 这话一出,那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往下砸石头。 谁敢跟烈士遗孤抢肉吃? 三大爷脸色一僵,讪讪地搓了搓手,还不死心。 “那……那也不差这一斤半斤的吧?杨兵啊,你也知道,市面上现在肉多难买……” “就是啊,这么大一只,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咱们分的。”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杨兵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嘀咕的人。 “不够。” “我再说一遍,这是给烈士家属的慰问品。谁要是觉得自己比烈士遗孤还困难,比那些断胳膊断腿的老兵还金贵,尽管开口。我带他去我爸那保卫科好好唠唠。”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顿时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第62章 这哪是买东西,这是拼命呢 院子里那股子酸味儿,比刚倒出来的老陈醋还冲。 三大爷在那儿咂摸了半天嘴,最终还是一跺脚,扭头就走,嘴里嘟嘟囔囔:“觉悟高,觉悟真高,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比不了。走着瞧吧,我就不信这日子能一直这么红火。” 另一个人撇了撇嘴,拽着一脸不情愿的棒梗往回拖,眼神在杨兵那袋肉上又剜了一刀,才恨恨地甩上门帘子。 人群散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未散的寒气。 “得嘞,都散了。柱子,别愣着,进屋整两盅。”杨兵把剩下的半扇猪肉往肩上一扛,冲着柱子一扬下巴。 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柱子也不客气,那双收拾完狍子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坐下就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扔。 “兵哥,刚才你那几句话,真叫一个硬气!”柱子嘿嘿直乐。 杨兵给他倒了杯散装白酒,筷子头点了点桌子。 “那是他们心里有鬼。对了柱子,咱叔去钢厂那报名处填表了吗?” 柱子滋溜一口酒下肚,辣得直哈气,脸上泛起红光。 “去了!咋能不去?一大早就去排队了。那是正式工,谁不想捧这铁饭碗?要是能进去,咱家日子也能松快松快。”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 杨国富推着车进了屋,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白霜。 “爸,您回来了。” 杨兵起身,指了指墙角那堆刚收拾好的肉,“您瞅瞅,这些够不够?” 杨国富把棉手套摘下来往桌上一拍,凑过去看了看。 那狍子肉红白相间,纹理清晰,两条大腿肉更是壮实。 “好东西!”杨国富眼里闪过光亮,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太够了!这成色,拿去供销社都得是一等品。有了这个,明天见老战友,腰杆子都直!” 这顿饭吃得热乎。 酒过三巡,柱子起身告辞。 杨兵也不含糊,转身从案板上切下来五六斤肥瘦相间的狍子肉,拿油纸一包,硬塞进柱子怀里。 “拿着。这大冷天帮我忙活半天,不能让你白干。回去给婶子和燕子包顿饺子。” 柱子推脱了两下,拗不过杨兵那股子蛮力,只好收下,抱着肉乐颠颠地跑了。 …… 中院,何家。 柱子老娘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纳鞋底,见儿子回来,刚想数落两句回来晚了,眼神一下子就被那个油纸包勾住了。 “妈,今儿吃肉!”柱子把肉往桌上一搁,神气活现。 “这……这是从杨家拿回来的?那杨兵小子平时看着精明,今儿怎么转性了?这得有五六斤吧?” “那是,兵哥仗义!” …… 次日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鸡还没叫两遍。 杨国富把那百十来斤肉绑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脚下一蹬,车轮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出了院门。 杨兵也没闲着,今儿个是带妹妹去买年货的日子。 临出门,李秀梅挺着大肚子,手里攥着那个这就没离过身的小账本,倚着门框千叮咛万嘱咐。 “兵子,家里啥都不缺。油盐酱醋我都备齐了,你去供销社给雯雯买两尺红头绳,买点瓜子糖块就行,可别乱花钱买那些没用的。听见没?” “知道了妈,您快回炕上歇着吧,外头风硬。”杨兵一边给杨雯裹紧围巾,一边满口答应,心里却盘算着另外的账。 这一大早的供销社,那场面比打仗还热闹。 还没进门,那一股子混杂着汗味、葱蒜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人挤人,人挨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瓜子。 柜台里的售货员嗓子都喊劈了,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哥,我要那个!”杨雯被挤得小脸通红,指着柜台里花花绿绿的糖纸。 杨兵护着妹妹,试着往里冲了两次,愣是被那帮大妈大婶给挤了出来。 鞋都被踩了好几脚,连柜台边儿都没摸着。 “得,今儿这年货是办不成了。”杨兵看着那涌动的人潮,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妹妹的手,“走,雯雯,咱回家。这哪是买东西,这是拼命呢。” …… 夜幕降临,四九城的风越刮越紧,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院门外传来两阵沉重的脚步声。 杨兵正在屋里逗着杨雯玩翻绳,门帘猛地被掀开。 杨国富和徐志良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让杨兵一愣的是,徐志良那军大衣怀里,还裹着个小小的身影。 “爸,徐叔,这是……?” 杨国富没说话,脸色沉重。 徐志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大脑袋细脖子,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死死攥着徐志良的衣角不敢撒手。 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腕。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 那孩子捧着个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杨国富眼眶发红道,“这是老徐的孩子。” 杨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那孩子,“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前些年一直跟着他奶奶在乡下过。前阵子老太太也没了……这孩子命苦,家里那些个亲戚,怕多张嘴吃饭,谁都不愿意养。我和你徐叔去的时候,孩子正蹲在灶坑里啃生红薯呢。” 杨兵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他叫啥?” 孩子听见有人问,停下筷子,嘴边还沾着饭粒,小声嗫嚅着:“我叫徐有福,五岁了。” 有福?这名字起得讽刺。 这哪是有福,这是把苦水都喝干了。 杨兵放下筷子,目光在父亲和徐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孩子身上。 “爸,徐叔,这孩子咱养着吧。” 这话一出,徐志良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难色。 “兵子,这……我知道你们家好心。可你妈这马上要生了,肚子里还是两个。你爸一个人上班,养活这一大家子本来就紧巴,再添张嘴……”徐志良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是怕把你们家给拖垮了。” “怕啥?” 一直没说话的李秀梅突然开了口。 她费力地撑着腰身,拿过那孩子的碗,又给满满当当地添了一碗饭。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只要有口干的,就不能让烈士的种喝稀的。这孩子没娘,以后我就是他娘。” 李秀梅的声音不大,却句句都是善良,听得徐志良眼圈一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徐叔,您就听我妈的吧。”杨兵接过话茬,“我有手有脚,饿不着家里人。再说了,这孩子这么懂事,留在家里也能给雯雯做个伴。” 徐志良看着这一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行!老杨,秀梅嫂子,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儿,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招呼一声,我徐志良绝不含糊!” 风雪夜归人,别离总有时。 临走时,徐志良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在那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 “有福啊,在这儿听话。把你杨伯伯和李婶子当亲爹妈待。叔有空就来看你,给你带糖吃。” 徐有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李秀梅的衣角,眼里虽然还有惧意,却多了安稳。 徐志良站起身,冲着杨家众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第63章 咱这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爹妈 这一顿饭,把徐有福肚子里的寒气逼散了不少,小脸蛋上也终于见了点血色。 杨兵手脚麻利,三两下把碗筷收拾干净,转身就在煤炉子上坐了一大锅水。 白蒙蒙的水蒸气在昏黄的灯泡下氤氲开来,屋里的温度又升了几分。 “有福,过来,哥给你洗个澡。” 杨兵试了试水温,正好。 一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徐有福,身子猛地一缩,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满是补丁的棉裤上。 “我想我奶……” 那声音细若游丝,透着委屈。 杨国富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干瘦的小身板捞进怀里,大手在那只有几两肉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有福啊,你奶去了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享福去了。临走前她把你托付给了伯伯。咱这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爹妈。你奶在天上看着呢,你要是哭鼻子,她老人家可就不放心了。” 杨国富这番话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宽厚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徐有福抽噎着,把头埋进杨国富怀里,不再出声,只是小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这一澡洗得那是触目惊心。 脱了那身破棉袄,杨兵才真正看清这孩子瘦成了什么样。 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胳膊细得像麻杆,稍微使点劲都怕给折了。 那盆清水,没搓两下就成了黑汤。 杨雯在一旁看得直吸凉气,懂事地拿着毛巾给徐有福擦背,嘴里还小大人似的念叨。 “有福弟弟,你以后多吃点,吃得跟哥一样壮。” 洗完澡,那身破烂衣裳是没法穿了。 杨兵翻箱倒柜,最后只能找出杨雯以前穿剩下的一套旧衣裳。 虽然是带点花色的,但好歹是纯棉的,软和。 徐有福穿上这身明显大了一圈的衣裳,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却像是穿上了龙袍,小心翼翼地摸着袖口,生怕给摸坏了。 这一夜,徐有福蜷缩在杨兵身边,小手死死攥着杨兵的衣角,直到后半夜才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 翌日清晨,窗户纸透进微光。 杨兵睁开眼,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今日物资已刷新:细棉布十尺,已存入空间。】 好东西! 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徐有福,杨兵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早饭得吃好的,昨晚那顿算是接风,今儿这顿才是过日子的开始。 棒子面粥熬得粘稠,又在锅边贴了一圈二合面的饼子,那香味顺着门缝就飘出去了。 正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惊恐的哭喊。 “哥!哥你在哪!” 杨兵心里一紧,把手里的勺子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炕上,徐有福正光着脚丫子缩在墙角,满脸的惊恐,看到杨兵进来的那一瞬间,这孩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杨兵的大腿,浑身都在发抖。 “我以为……以为你们也不要我了……” 杨兵心头一酸,弯腰把这还没灶台高的孩子抱起来,用袖口给他擦了把脸。 “瞎想什么呢?哥给你做饭去了。以后这就你家,谁还能把你扔了不成?” 他把热乎乎的饼子塞进徐有福手里,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听着,你那身旧衣裳我给扔了,这大冷天的,你身上没棉衣,今儿个就在屋里待着,哪也不许去。要是冻坏了,还得喝苦药汤子。” 徐有福捧着饼子,拼命地点头。 吃过饭,杨兵前脚刚收拾完,杨雯后脚就领着燕子进了屋。 “哥!我带燕子来找有福弟弟玩!” 见到生人,徐有福又往后缩了缩。 燕子倒是大方,走过去把糖往徐有福手里一塞。 “给你吃,可甜了!我哥昨晚拿回来的肉真香,我妈说那都是你哥给的,让我带你玩。” 小孩子的友谊建立得总是很快,一颗糖,一个笑脸,屋里的气氛就活泛了起来。 杨兵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计较。 他转身穿上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找了个没人的墙根底下,杨兵心念一动,手里凭空多了一卷厚实的细布。 他把布往怀里一揣,转身直奔中院何家。 柱子妈正在院里洗菜,手冻得通红。 “婶子,忙着呢?” 柱子妈一抬头,见是杨兵,立刻漏出笑容。 “哎哟,兵子啊!昨儿那肉……真是太破费了,婶子都不知该咋谢你。” “婶子见外了。”杨兵把怀里的布往石台上一放,“这不,我那刚来的弟弟没衣裳穿,家里也没个会的。想麻烦婶子受累,给那孩子做身棉袄棉裤。” 柱子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了摸那料子,眼睛一亮。 “好料子啊!这细布结实,耐穿!这点小事包在婶子身上,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二话不说,跟着杨兵就到了后院。 量尺寸的时候,徐有福还有些僵硬,但感觉到柱子妈那双温热的手在身上比划,又听着她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太瘦了,得做得宽敞点,以后长肉了还能穿”,小脸上的戒备慢慢化开了。 “婶子,这也不急。”杨兵在一旁搭腔,“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您先顾着自家忙活,等过了年再做也来得及。” 柱子妈收起软尺,爽朗一笑:“放心吧,这点活计,婶子两晚上就能赶出来,保准让孩子穿新衣裳过个暖和年。” …… 次日,杨兵的空间再次给了惊喜。 【今日物资已刷新:优质皮棉五斤。】 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杨兵把那白花花的棉花提溜到何家时,柱子妈都惊住了。 这年头,棉花可是紧俏货,普通人家那被子里都是板结发黑的陈棉花,这新棉花弹出来,暖和着呢。 有了这布和棉花,徐有福的新衣裳算是有了着落。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四合院里到处贴着红窗花,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和炖肉香。 杨家的饭桌上,丰盛得让人眼晕。 徐有福穿着杨雯的旧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小脸已经被这几天的油水养得圆润了些,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酒足饭饱,杨国富从兜里掏出三个红纸包。 “来,压岁钱!都长一岁,都平平安安的!” 杨雯欢呼一声接了过去。 徐有福看着递到眼前的红包,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向杨兵。 “拿着!爸给的,这是规矩!”杨兵笑着推了推他。 徐有福颤抖着手接过那红纸包,这里面不光是五毛钱,更是沉甸甸的家。 “谢谢……爸,谢谢妈。”这声爸妈,叫得生涩,却比什么都真诚。 李秀梅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还没等徐有福把红包捂热,杨兵也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红包。 “哥也有!雯雯,有福,这是哥给你们的。以后好好学习,谁要是欺负你们,告诉哥,哥给你们出气!” 第64章 四九城,我们来了 热闹的年味儿来得快,散得也快。 当胡同口的积雪化成了一滩滩泥水,日子又要回到为了柴米油盐奔波的轨道上。 杨国富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那是钢厂保卫科开具的证明。 “兵子,今儿个没事,带着有福去把户口落了。这事儿不能拖,有了户口才有定量,孩子心里也才踏实。” 杨兵接过证明,触手温热。 他点点头,回头招呼了一声正帮着母亲缠毛线的徐有福。 “有福,穿大衣,跟哥出门。” 街道办事处里,办事员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正把手缩在袖筒里打着哈欠。 见杨兵递过来的证明和烈士证,那办事员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 这年头,烈士家属那是顶天的荣誉,没人敢怠慢。 “手续都齐备。”办事员铺开一张崭新的户籍页,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上,“既然是收养,这名字……是改成杨有福?” 徐有福站在柜台边,个头刚冒出台面一点,听到这话,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杨兵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虽然小,但也知道改了姓意味着什么,那是彻底和过去断了根。 杨兵伸手按在徐有福瘦弱的肩膀上,感受着那孩子的紧绷,声音沉稳有力。 “不改。就叫徐有福。” 办事员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讶异。 “小同志,进了你家门,改了姓就是一家人,以后上学、招工都方便。这要是还姓徐,外人难免说闲话。” “谁爱说谁说去。”杨兵轻笑,眼神却坚定,“徐叔是为了国家没的,徐家就这一根独苗。我要是给他改了姓,那是断了烈士的香火,这事儿杨家做不出来,我也做不出来。让他姓徐,是为了让他记住自个儿是从哪来的,爹妈是谁。” 空气似乎安静了两秒。 徐有福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办事员深吸了一口气,肃然起敬,手中的钢笔重重落下,在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徐有福三个大字。 “好!是个仁义人家!这觉悟,没给工人阶级丢脸。” 盖章,落印。 办事员将崭新的户口本递出来,又补了一句:“对了,按照政策,徐有福同志属于烈士遗孤,每个月街道这边有五块钱的抚恤金,还有十斤细粮票。回头你们拿着户口本,每个月记得来领。” 出了办事处的大门,冬日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杨兵感觉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比来时松快了许多,也温热了许多。 …… 在这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喜事似乎总是扎堆来。 钢铁厂复工复产的汽笛声响彻了四九城的上空。 大会议室里,几百号工人挤得满满当当。 红纸黑字的任命书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当厂长在台上宣布杨国富正式升任保卫科正科长时,掌声雷动。 杨国富站在台上有些手足无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涨得通红,只是不停地搓着手,重复着那句为人民服务。 杨国富升官了,杨家的腰杆子在四合院里更硬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水云村,也因为一封来自四九城的信,炸开了锅。 村头的老槐树下,寒风卷着枯叶打转。 杨国强捧着那封厚实的信封,手都在哆嗦。 他不识字,一路小跑,直奔村长家,那急切的模样,把路边的狗都吓得狂吠。 “村长!快!老二来信了!” 老村长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 一张汇款单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乖乖……二百块!” 老村长震惊,这年头,在农村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攒下几十块,这杨老二一出手就是二百,那是发了横财啊! 听了老村长的话以后,杨国强将这件事告诉自己媳妇。 屋里的杨志和他媳妇刘春花早就竖起了耳朵。 等到老村长把信里的内容念完——速来四九城、工作已找好这几个字眼钻进耳朵里时,刘春花乐开了花。 “听见没?二叔让我们去四九城!” 刘春花拽着杨志的胳膊死命摇晃,眼神里全是向往。 她当初嫁给杨志,图的不就是杨家有个在四九城当官的二叔吗?没想到这福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收拾!这就收拾!小志,咱家那点陈谷子烂芝麻,能卖的全卖了!这破家值万贯也没个城里户口值钱!” 消息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小河村都知道杨国强一家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杨家的小院瞬间成了集市。 平时那些为了几分钱都要斤斤计较的村民,此刻全围了上来。 “他大伯,这桌子带不走吧?给我家算了,我出两毛!” “这半袋子红薯干,别浪费了,我拿两斤鸡蛋跟你换!” 杨国强一家那是来者不拒,只有给钱,哪怕给得少点也卖。 喧闹的人群外,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大女儿杨华站在墙根底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着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家,看着满脸红光收拾行李的父母和弟弟弟媳,眼泪无声地淌过粗糙的面颊。 全家都走了,去四九城享福了,就把她一个人撇在这穷乡僻壤。 “大妮儿啊。” 杨国强走到女儿面前。 看着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毕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带不走啊。 “别怨爹狠心。这去四九城那是为了你弟的前程。你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得守本分。”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进杨华手里,压低了声音。 “这钱你拿着,别让你婆婆看见。我跟你李叔打过招呼了,以后在婆家要是受了欺负,别忍着,去找村长!就说你爹在四九城看着呢,他们不敢把你怎么着。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爹给你写信,给你寄东西。” 杨华攥着那两块钱,哭得不能自已,却也只能点头。 这一别,山高水长。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杨国强一家四口,背着大包小包,怀里揣着那张金贵的介绍信,踏上了前往县城的土路。 回望那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小村庄,晨雾缭绕。 四九城,我们来了。 第65章 这二叔家住的是天边吗? 县城火车站的售票口,杨国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着几张薄薄的硬纸片,掌心里全是汗。 那二百块钱的汇款单刚换成热乎的钞票,转眼就在这窗口前缩水了一大半。 心在滴血。 这哪是买票,简直是在割肉。 “爹,这……这也太贵了。”杨志缩着脖子,看着父亲手里瘪下去的钱袋子,咽了口唾沫。 “闭嘴!”杨国强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把那几张车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内兜,隔着棉袄拍了又拍,“这是通天路,贵点怕啥?到了四九城,进了厂,把这钱挣回来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一家四口,背着比人还高的铺盖卷,眼神狂热地挤进了火车。 …… 同一时刻,四九城,轧钢厂。 肃杀的气氛在保卫科的小会议室里蔓延。 桌上堆满了新招工人的政审材料。 “这次招工,上面盯得紧。” 一名干事把一份档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眉头紧锁,“凡是由于那几年成分不清楚、或者社会关系复杂的,一律都要复查。咱们保卫科是钢厂的眼睛,更是国家的防线,决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当双脚终于踏上四九城站坚实的水泥地时,那种巨大的眩晕感瞬间包围了这四个乡下人。 到处都是人。 汹涌的人潮像海浪一样推搡着他们,听不懂的京片子、大喇叭里的广播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杨国强站在出站口的寒风里,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没有迎接,没有笑脸。 因为为了省那点电报钱,同时也为了给二弟一个惊喜,他们压根没通知杨国富具体的抵达时间。 “爹,二叔也没来接咱们啊……这往哪走?”刘春花拽着大包小包,满眼的期待变成了焦躁。 “接什么接!你二叔那是大忙人,当科长的!”杨国强硬着头皮,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借着日头辨认上面的地址,“南锣鼓巷……” 他左右张望,锁定了路边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大兄弟!跟您打听个道儿,这南锣鼓巷咋走?”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四个灰头土脸、大包小裹的乡下人,抬手往北边一指:“呵,那可不近。瞧见没,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北,过了前门楼子还得走好一阵呢。舍得花钱就坐车,不舍得就甩火腿吧!” 甩火腿? 杨国强咬了咬牙,看着那一堆行李,又摸了摸干瘪的口袋。 “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四九城。 杨志把身上的破棉被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呼哧带喘:“爹!我不走了!这腿都要断了!还有多远啊?这二叔家住的是天边吗?” “没出息的东西!” 杨国强回身就是一脚,踹在那个铺盖卷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皇城根儿!是金窝窝!这点路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在厂里干活?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骂归骂,杨国强自己也是双腿打颤。 刘春花在旁边撇着嘴,也不敢吱声。 好不容易,日头挂到了正当中。 南锣鼓巷那特有的青砖灰瓦终于出现在眼前。 杨兵正系着围裙,在院里的水池边洗菜,冰凉的水激得手指通红。 他刚把最后这批白菜洗净,准备给家里人做顿午饭。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正好出门倒水的大婶,热心地领着四个像是逃荒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扯着嗓子喊:“老杨家的!这是不是你们家亲戚啊?在胡同口转悠半天了!” 杨兵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抬头,愣住了。 门口那四个人,浑身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大伯? 这就来了? 短暂的错愕后,杨兵脸上迅速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接过杨国强手里最沉的一个包裹。 “大伯!大伯母!志哥!怎么来得这么急?也没提前来个信儿,我和我爸好去车站接你们啊!” 杨国强见到这个侄子,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兵子!哎呀,这不寻思着给你爸省点事嘛!自家人,走两步就到了,不费事,不费事!”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一家四口被迎进了正房。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煤火香,熏得人浑身舒坦。 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大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相框,还有桌上摆着的暖水瓶,刘春花和杨志的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城里人的日子啊! “还没吃饭吧?”杨兵看出了几人的狼狈,也不多废话,“你们先歇会儿,我这就去下锅面条,咱们先对付一口,晚上等我爸回来,咱们再整顿好的接风!” “哎!哎!这就挺好,这就挺好!”杨国强搓着手,局促地坐在凳子上。 杨兵手脚麻利,转身进了厨房。 空间里的挂面早就备好了,切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热锅里爆出油香,葱姜蒜末一炝,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是肉味! 杨志和刘春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响声。 杨兵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上面铺满肉臊子的面条走了进来。 “来,哥,这碗给你。”杨兵盛了满满一大碗,递给杨志,目光顺势落在了旁边那个正盯着肉片吞口水的年轻女人身上,眼神微微一闪,“这位是?” 杨志接过面条,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唔……这是你嫂子,刘春花。前两天刚办的事儿!” “哎呦,那是喜事啊!” 杨兵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手底下动作却没停,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特意多挑了几块肉铺在上面,双手递给刘春花。 “嫂子,刚进门就让您受累奔波。快,趁热吃,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吃饱了不想家!” 刘春花看着碗里那几块肉,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在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大的油水啊! “谢……谢谢兵子兄弟!” 她甚至顾不上客套,端起碗,筷子一夹,那肉片裹着面条直接送进嘴里。 一大口面条下肚,热量顺着食道炸开。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头都不抬,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第66章 那是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那一大盆连汤带水的面条下肚,大伯一家四口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杨兵瞧着这一家子的模样,心里暗笑。 “大伯,这屋暖和,你们就在这炕上挤挤先睡一觉。晚上我爸回来,咱们再好好唠。” 杨国强眼皮子直打架,摆摆手,连话都懒得回,身子一歪,没两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杨兵给李秀梅留了个条子,转身出了院门。 四九城的秋风卷着落叶,刮在脸上生疼。 杨兵紧了紧领口,脚下生风,直奔城外那片还要荒凉些的野地。 家里那点存货早就吃没了,晚上的接风宴要是没硬菜,这大伯的面子挂不住,父亲那关也不好过。 寻了个四下无人的破败墙根,意念一动。 一只百十来斤的狍子砸在硬土地上。 这傻狍子还是他之前的存货,身上还带着热乎气,脖子上一道血口,那是放血留下的痕迹。 扛起这百斤重的玩意儿,脚程极快地回了院子。 “柱子!柱子!出来搭把手!” 正在屋里的柱子听见喊声,提着鞋就跑了出来。刚一进杨家院子,有些震惊。 “好家伙!兵哥,你这是……上山打老虎去了?”柱子围着那只死狍子转了两圈,笑道。 “赶紧的,烧水退毛!” 杨兵扔过去一把剔骨尖刀。 两人手脚麻利,开膛破肚,剥皮剔骨。 那一盆盆血水泼出去,换回来的是一盆盆鲜红精瘦的好肉。 “拿着,这一块后腿肉给你,回去给婶子包顿饺子。” 杨兵切下一大块还在颤巍巍的精肉,塞进柱子怀里。 柱子还要推辞,被杨兵一脚踹在屁股上,“拿着!咱们兄弟不兴这个!” 天色擦黑,大院门口传来了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杨国富推着车,一脸疲惫。 刚进前院,鼻子就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咋这么香? 那是野味的膻香混合着辣椒花椒爆炒出来的霸道气息。 一进屋,看见桌上那一盆红亮亮的红烧狍子肉,杨国富愣住了。 “兵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爸,您看谁来了?”杨兵指了指里屋。 门帘一挑。 杨国强的脸探了出来,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大哥?!” 杨国富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就这么站在堂屋中间,死死地盯着对方。 那不仅是兄弟,更是这乱世里相依为命的血脉。 “二弟啊!” 杨国强这一声喊,带着多少年的委屈和辛酸,扑上去就把杨国富抱住了。 两个大老爷们,当着全家人的面,哭得像是个丢了糖的孩子。 那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顿酒,喝得昏天黑地。 桌上的狍子肉下去了一半,酒瓶子倒了好几个。 杨国富满脸通红,把着大哥的手臂,大着舌头拍板:“哥,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的事!正好,咱们厂保卫科扩招,我手里头有两个名额!硬指标!”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一个给小志那是肯定的,另一个……哥,你来!咱兄弟俩在一个厂,互相也有个照应!” 那是命啊! 那是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杨国强刚要张嘴答应,一个清冷的声音却适时地浇了下来。 “爸,大伯,这事儿不妥。” 杨兵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坚定。 众人的目光瞬间扎在他身上。 杨国富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儿子不懂事,却见杨兵不慌不忙地解释:“大伯岁数大了,进厂也就是干个临时工,转正难。但这名额要是给了,以后恐怕也会被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杨志,“志哥年轻,进了厂那就是正式工。现在迁户口很有可能需要夫妻双方都是城里人,所以,这个名额,还需要等等。” 这一番话,杨国强酒醒了大半。 是啊! 为了孙子! 杨国强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又迅速燃起一股决绝。 为了延续香火,为了老杨家的根能扎进这四九城,他这把老骨头算个屁! “兵子说得对!”杨国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儿子,“阿志!这名额给你!你给老子好好干,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至于另一个,明天再决定!” 当晚,杨家大通铺挤满了人。 鼾声此起彼伏,杨兵却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盘算着明天的硬仗。 次日天刚蒙蒙亮。 轧钢厂保卫科。 杨志缩着脖子,看着那气派的大门,腿肚子有点转筋。 “把腰挺直了!”杨国富一身制服,威风凛凛,一巴掌拍在侄子后背上,“以后你就是保卫科的人,不识字没关系,有力气就行!先跟着我干保卫员,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 入职办得出奇的顺利。 这年头,这种重体力又得罪人的活儿,本来就缺人,再加上保卫科主任亲自领人,人事科连个磕巴都没打。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街道办。 狭小的办公室里,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翻看着那一摞材料,语气公事公办:“老杨啊,政策你是知道的。这父母随迁,那得是年满六十且身边无子女照顾。你大哥这条件……卡不住啊。” 杨国富心里一沉,又问:“那配偶呢?” “配偶倒是可以。”办事员指了指文件,“前提是得有接收单位,还得把粮食关系转过来。也就是说,女方得在咱们这有正经工作。”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没户口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法落户。 杨国富走出街道办的时候,脸色阴沉。 回到四合院,把这情况一说,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春花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那绝望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二叔……我……我是不是得回乡下去?” 杨国富没说话。 “爸。”杨兵倚在门框上,突然开口,“既然嫂子随迁需要工作,那把剩下那个名额给嫂子不就完了?” “什么?!” 全家人都惊了。 “好!好小子!”杨国富把烟头狠狠掐灭在鞋底,“既然兵子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找何主任,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事办成!” 又是一番奔波。 第67章 这字,必须认 刘春花穿上了工作服,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乡下女人,竟然真的成了城里的工人!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给人开玩笑。 杨国富黑着脸从街道办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二叔,咋样?户口转成了吗?”杨志急得满头大汗。 杨国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政策卡得太死。虽然有了工作,但这粮食关系的调动……那是跨省的大事,一时半会批不下来。户口,还是在老家。” 刘春花眼里的光瞬间灭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晕过去。 没户口,就没有定量粮,就没有副食本,在这城里就是二等公民,除了那份工资,啥保障都没有。 “不过……” 杨国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街道办何主任说了,虽然户口办不下来,但考虑到你们两口子都是咱们厂的职工,还是双职工家庭,特批……分了一间房!就在咱们这胡同后院!” 杨国富笑道。 “明儿个一早,阿志,春花,你们两口子就把那身行头收拾利索了,跟我去厂里报到。别的不说,只要人进了厂,那后院的房就是咱们老杨家的囊中物,谁也抢不走。” 刘春花立刻点头,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似乎想把这辈子的局促都蹭干净。 杨兵没急着下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收拾碗筷的众人动作一滞。 “进了厂只是第一步。现在的工人跟以前不一样,不识字,连机器上的那几个红绿按钮都分不清,迟早得出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正趴在炕沿上数手指头的杨雯,“以后下了班,志哥和嫂子得跟着雯雯认字。不用多,先把自己的名字、厂里的规章制度认全了。” 杨志脸上一红,讷讷着不吭声。 让他扛百斤大包行,拿笔?那比拿刀还重。 “兵子说得在理。”杨国富根本没给侄子反驳的机会,目光沉稳,“那是大厂,不是地里刨食。睁眼瞎在厂里走不远,不想一辈子干力气活,这字,必须认。”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的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次日,轧钢厂的机器轰鸣声成了这个时代最亢奋的背景音。 当杨国富领着办完入职手续、穿着崭新工装的杨志两口子,再次站在四合院后院的那间倒座房前时,日头正毒。 门锁弹开。 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刘春花咳嗽了两声,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算大,墙皮斑驳,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透进几缕光柱。 但在杨国强眼里,这哪里是破屋,这分明是金銮殿。 “这是家啊……” 老人颤巍巍地摸着那冰凉的墙壁,指尖都在哆嗦。 “地方是不错,就是还得拾掇。”杨国富背着手,环视一圈,脑子里已经有了图纸,“这块得隔开,那边得弄个储物柜。今儿个大家伙搭把手,先把垃圾清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杨家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 白天杨国富带着新人上班,晚上全家老少齐上阵。 破烂的木板被清走,陈年的污垢被铲平,就连杨雯也抱着个小盆,跑前跑后地洒水压尘。 “二叔,这灶台我想着垒在门口,透气。”杨志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着门口的位置比划。 “灶台得垒,而且我建议一步到位。”杨兵靠在门框上,脚尖点了点靠窗的那面墙,“直接盘个炕。四九城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没个热乎炕,这屋里就是冰窖。” 杨国强有些迟疑,老家那边睡惯了木床,盘炕不仅费砖,还得搭功夫。 “大哥,听兵子的。”杨国富接过话茬,语气笃定,“咱们这毕竟不如楼房有暖气,等到数九寒天,水缸都能冻裂了。盘个炕,连带着烧火做饭,一举两得。这事儿我找人,厂里有现成的泥瓦匠。” 七天。 整整七天,后院的敲打声就没断过。 当那铺占了半间屋子的大炕终于干透,散发出泥土和干草的清香时,杨国强一家子的行李也正式搬了进来。 说是行李,其实也就两个打着补丁的铺盖卷和几个破木箱子。 看着空荡荡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新家,杨兵拽了一把正在傻乐的杨志。 “走,志哥,跟我去趟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杨兵站在柜台前,语速飞快点着要的东西:“暖壶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毛巾四条,牙刷牙膏都要最好的,还有那边的棉布,扯上两丈,锅碗瓢盆来一套全的……” 柜台里的大姐眼皮都不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直响。 “一共五十三块六毛二。” 杨志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五十三块! 那是他以前在土里刨食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兵……兵子,这也太多了,咱们随便凑合……” “凑合?”杨兵掏出一沓大黑十,数都没数直接拍在柜台上,“过日子就没有凑合这一说。你现在是工人,嫂子也是工人,以后这就是你们的脸面。钱这东西,花了再挣,人活着不能让尿憋死。” 那大姐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半大孩子,麻利地找零、打包。 抱着那堆像是小山一样的日用品走出供销社,杨志整个人还是晕乎的。 紧接着又是木匠铺,一套结实的方桌配四把椅子,又是几张大团结花了出去。 当天晚上,杨国富家的饭桌上比过年还热闹。 新买的桌椅已经摆进了后院,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厂里还适应吗?”杨国富抿了一口散白酒,看着有些拘谨的侄子侄媳。 “挺好,就是累点,但心里踏实。”杨志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有了光,“师父教得细,我也肯学。” “那就好。” 一直沉默的杨国强突然端起酒杯,对着杨兵深深地举了一下。 “兵子,大伯不会说话。这几天又是跑关系,又是买东西,花了不少钱。大伯心里有本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钱,算大伯借的。等阿志他们发了饷,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还给你。” 第68章 羊水破了! 杨兵刚想推辞,却被父亲在桌下踢了一脚。 杨国富深知大哥的脾气,那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受人恩惠已经是极限,若是连还钱都不让,那是打他的脸。 “行,大伯,我记着呢。”杨兵笑着应下。 夜深了。 新房的大炕烧得滚热。 杨国强老两口和儿子媳妇躺在新铺的被褥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愣是一宿没合眼。 这是在这四九城里,真正属于他们的窝。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杨兵起得比鸡还早,趁着院里没人,意念一动。 空间里囤积的白面、棒子面,还有一桶金灿灿的豆油,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他扛着这百十斤的粮食,轻手轻脚地敲开了后院的门。 杨国强刚披上衣服,看见门口这一堆东西,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粮食那就是命啊! “大伯,这有点存粮,您先吃着。这十块钱您拿着压箱底,刚进厂没发工资,身上不能没钱傍身。” 杨兵把钱塞进老人手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推脱的机会。 杨国强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看着侄子远去的背影,回身从破木箱底翻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笔头,歪歪扭扭却极其郑重地在上面记下: “一九五六年秋,欠侄儿杨兵,白面五十斤,油一桶,现钱六十又三……” 每一笔,都是恩情。 自从杨志两口子进了厂,这院里的气压就莫名低了几分。 那可是两个响当当的铁饭碗,杨国富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全烂在了自个儿锅里。 街坊四邻嘴上不敢在那个黑脸煞神面前崩半个响屁,背地里那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谁家没个待业的半大小子?偏偏就只能眼巴巴看着杨家那倒座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杨兵对此心知肚明,索性来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母亲李秀梅身子日益笨重,走两步都喘。 杨兵平日里除了做饭,便守在屋里翻看医书。 大伯母孙桂芝是个闲不住的热心肠,隔三差五就往中院跑,手里不是纳了一半的鞋底,就是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妯娌俩凑在一块儿,从家长里短聊到还没出世的娃娃,那笑声时不时传出窗棂,更惹得院里某些人心里泛酸水。 午后的阳光稀薄,透过窗户纸洒在杨兵手里的本草纲目上。 “呃——!” 一声突兀且压抑的痛呼,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杨兵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捡,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两步并作一步冲进里屋。 李秀梅半靠在炕沿上,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煞白。 “妈!” 杨兵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扫过母亲身下,那条深蓝色的棉裤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 羊水破了! 杨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雯雯!别愣着!快去后院喊大伯和大妈!快去!” 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破音,把正在在那儿吓傻了的杨雯震得一个激灵,小丫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撒开脚丫子就往后院狂奔。 杨兵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早就打包好的大布包。 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小孩的尿布、包被,大人的换洗衣物、卫生纸,一应俱全。 冲到院里,杨兵冲着前院扯着嗓子大喊。 “柱子!柱子!把板车拉过来!快!” 柱子听到这动静,手里的家伙事儿一扔,二话不说推起自家拉煤的板车就往中院冲。 四合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各家各户的门帘子被掀开,一张张脸探了出来,目光里透着惊讶,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冷漠。 这年头,各家自扫门前雪。 更何况,这杨家平日里太过风光,如今遭了急难,竟没一个人主动上前搭把手。 杨兵根本没空理会这些人情冷暖。 他冲进屋,一把将一百多斤的李秀梅打横抱起。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稳稳地抱着母亲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向院中的板车。 “让让!都给我让开!” 少年的眼神凶狠,那几个原本想凑近了看热闹的邻居被这气势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大妹子!坚持住!” 后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桂芝跑得头发都散了,鞋跟差点跑飞。 杨国强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件旧棉大衣。 “这是要生了!快!铺上!别凉着!” 孙桂芝毕竟是过来人,手脚麻利地接过杨国强手里的棉大衣铺在硬邦邦的板车上,帮着杨兵把李秀梅平放上去,又赶紧用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兵子,你护着你妈!大哥,你在后头推!” 孙桂芝一屁股坐在板车边上,紧紧握着李秀梅冰凉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抚的话。 杨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柱子,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他手里,语气急促。 “柱子,别跟着去医院了。你腿脚快,去厂里找我爸!告诉他,我妈要生了,在红星医院!让他赶紧过来!” “得嘞!你就放心吧,我跑不死我不停脚!” 柱子也是个实诚人,把钱往回一推,转身冲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杨兵在前头拉车,勒在肩膀上的麻绳深深陷进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路,风驰电掣。 等到那一抹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杨兵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线。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了出来,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起,那扇冰冷的大门缓缓关闭,将生与死的界限隔绝开来。 杨兵靠在惨白的墙壁上,双腿有些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尽头,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秀梅!秀梅呢!” 杨国富连帽子跑丢了都不知道,原本笔挺的保卫科制服此时皱皱巴巴,扣子都系错了一个,那张平日里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他冲过来就要往手术室里闯。 “老二!冷静点!”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国强猛地起身,一把抱住弟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秀梅已经进去了!大夫都在里面!你进去能干啥?添乱吗?” 杨国富身子一僵,那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虚脱感瞬间涌上来,他死死抓着大哥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哥……她……她还没到日子啊……这……” “没事,那是咱老杨家的媳妇,福大命大。”杨国强拍着弟弟的后背,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兵子送来得及时,大夫说了,母子平安的面儿大。” 第69章 恭喜啊!龙凤胎! 手术室那两扇刷着白漆的大门紧闭着。 “啊——!” 李秀梅凄厉的惨叫声再次穿透墙壁,像是生锈的锯条在杨国富的心尖上狠狠拉扯。 这位在战场上见过血肉横飞的硬汉,此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死死扒着墙皮,眼眶子通红。 杨兵听得头皮发麻,心也跟着揪紧。 但他清楚,这时候家里必须得有个主心骨。 大门推开一条缝,满手是血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口罩上方的眼神焦急万分。 “家属!产妇没劲儿了!有没有吃的?巧克力或者红糖水?” 杨国富脑子一片浆糊,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个屁。 杨兵一步跨上前,把父亲挡在身后,语速飞快且沉稳。 “护士,蜂蜜水行不行?还有百年老参片,能不能提气?” 护士一愣,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行!太行了!快去弄!越浓越好!人命关天,快!” “爸,你守着这儿,大伯看着我爸!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经冲出了走廊尽头。 深秋的夜风割在脸上生疼,杨兵脚下生风,肺里的空气火辣辣地烧着。 跑到医院拐角无人的暗巷,意念一动,手里凭空多了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里面是他空间里存着的顶级野蜂蜜,那粘稠的琥珀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又往里面兑了半缸子空间井水,盖子拧紧,转身朝着另一条胡同狂奔。 那是回春堂的方向。 中医馆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钱老!钱老!救急!” 门板刚卸下一块,杨兵气喘吁吁道。 “最好的野山参!切片!快!我妈难产!” 钱老看着满头大汗、眼神如狼般凶狠的少年,二话没说,转身从最高的药柜里取出一个锦盒,手起刀落,几片薄如蝉翼却参味浓郁的老参片这就包进了红纸里。 “拿着!这是吊命的好东西,快去!” 杨兵抓起药包,扔下一句回头算账,转身又融进了夜色里。 这一来一回,不过一刻钟。 再次冲到手术室门口时,那盏红灯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众人。 恰好护士再次出来催促,满头大汗。 “来了!” 杨兵把搪瓷缸子和红纸包一股脑塞进护士怀里,这会儿他也顾不上惊世骇俗,一把攥住护士沾血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护士姐姐,这蜂蜜水喂下去,参片含舌下。还有……让大夫做好准备,我妈肚子里是两个!那是双胞胎!” 护士立刻点头,“放心吧,我知道!” 随后,护士转头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种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窒息。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杨国富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瞬间撕碎了这份凝重。 杨国富猛地抬头,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生了!生了!”孙桂芝激动地拍着大腿。 还没等众人那口气松到底。 “哇——!” 紧接着,又是一声稍微弱些,却同样有力的哭声响起。 真的是两个! 大门轰然洞开。 几个医生护士推着平车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 “恭喜啊!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姐姐,六斤二两;后头是个弟弟,五斤八两!母子平安!真是神了,产妇本来都力竭了,那参片和蜂蜜水简直是神药!” 杨国富整个人僵在原地,傻了半晌,突然咧开嘴,又哭又笑,那模样滑稽得让人心酸。 他扑过去想看孩子,又怕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娇嫩的婴儿,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 “行了行了!都别嚎!” 摘下口罩的主治医生眉头紧锁,沉声呵斥。 “这里是医院,还有别的病人!要想庆祝回家去!产妇刚过鬼门关,需要静养,这就转病房,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这一嗓子,把激动的杨家众人都镇住了。 杨兵看着平车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像水洗过一样的母亲,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病房里。 两个皱巴巴的小猴子被包在红被子里,并排躺在李秀梅身边。 杨国富趴在床边,盯着这一大两小,眼珠子都不舍得错开一下,那小心翼翼的样儿,仿佛守着的是稀世珍宝。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兵子,你在这一宿没睡也熬不住,伯母这就回去给你们做饭送来。”孙桂芝抹着眼角笑出了褶子,说着就要往外走。 “伯母,您别折腾了。” 杨兵拦住风风火火的孙桂芝,把被角给母亲掖好。 “这都后半夜了,您和大伯跟着担惊受怕一晚上,身子骨哪受得了?您二位回去歇着,家里还有雯雯和有福呢。我去弄吃的,我有门路,能弄到老母鸡。” “这……”杨国强刚想说话,被杨兵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听我的,大伯。以后还得仰仗您多照应呢,今晚必须回去睡觉。” 把大伯一家送出病房,杨兵也没耽搁,转身出了医院。 他直接回家,并且从空间中取出一只鸡,杀鸡、拔毛、焯水,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一罐子金黄油亮、香气扑鼻的鸡汤就熬好了。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杨兵拎着保温桶,身后跟着睡眼惺忪却满脸兴奋的杨雯,还有那个一直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的徐有福,回到了病房。 鸡汤盖子一掀,那股子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把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都冲淡了不少。 李秀梅被香味勾醒了,虚弱地睁开眼。 “妈,喝口汤。” 杨兵盛了一小碗,吹凉了递到杨国富手里。 杨国富笨手笨脚地喂着媳妇,那脸上挂着的傻笑到现在都没下去。 “秀梅,多吃一点,好好养好身体。” 杨国富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秀梅无奈,表示知道,随后喝下鸡汤。 几口热汤下肚,李秀梅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看了一眼刚出生的一双儿女,又看了看围在床边的这一大家子,眼皮发沉,嘴角含笑地睡了过去。 第70章 这事儿没商量 杨兵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转头看向满脸倦容的大伯和伯母。 “大伯,伯母,这儿有我和我爸。你们快回去吧,吃了早饭好好补一觉。不然等我妈醒了看见你们这样,心里该过意不去了。” 杨国强也是实在熬不住了,加上看着这侄子办事稳妥得像个老油条,心里一百个放心。 “成!那我们先回。晚上让你哥过来替你们!” 送走了大伯一家,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初秋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个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杨雯趴在床边,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戳了戳弟弟的小手,徐有福站在稍远的地方,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杨兵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至亲,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那一刻,穿越以来始终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下来。 第二天一早。 护士夹着病历本,脚步匆匆踏进病房,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床,李秀梅,恢复得差不多了,下午办出院。” 这话就像是个开关。 靠在床头的李秀梅立马来了精神,甚至想伸手去掀被子,那张苍白的脸上强挤出喜色。 “哎!好嘞!我就说没啥事,这一天天的,住在钱眼儿里烧得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 杨兵面沉如水,目光越过母亲,直直盯着护士。 “再住一天。” 护士一愣,手里的笔尖顿住。 “大夫看过了,指标正常,床位紧……” “我说,再住一天。”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硬气,那双眼睛黑得像潭深水,竟看得护士心里莫名一突,到了嘴边的推辞硬是咽了回去。 “那……那得自费,而且不能占太久。” “成。” 护士一走,李秀梅急了,拽着杨兵的袖口直晃悠。 “兵子!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那一块钱能买多少吃的?妈这身子骨妈知道,壮实着呢,哪就那么娇气了?” “妈。” 杨兵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眼神软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坚硬。 “那是鬼门关,您刚转了一圈回来。钱没了能赚,身子亏了补不回来。这事儿没商量。” 李秀梅眼圈一红,还要再争。 一直闷头坐在床脚的小马扎上的杨国富,猛地站起来。 “听兵子的。” 这四个字,把李秀梅的唠叨全给压了回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病房里那股子浓郁的鲜香。 杨兵拎着两个大号保温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满脸不好意思的大伯杨国强和伯母孙桂芝。 盖子一掀,金黄的油花在鸡汤面上打着旋儿,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这……兵子,这怎么还有我们的份?” 杨国强看着递到面前满得冒尖的一碗鸡汤,那是连鸡腿都给撕好放在里面的,手都不知往哪放,脸上涨得通红。 “这年头吃鸡那是过年才有的想头,大伯不能吃,给你妈补身子!” 孙桂芝也跟着推拒,咽着口水往后退。 “大伯,伯母。” 杨兵把碗硬塞进杨国强手里,眼神清亮。 “昨儿晚上要是没您二位镇场子,我和我爸早就乱了套。咱们是一家人,这就是一碗汤,您二位要是再推,那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这一番话,说得敞亮又暖心。 杨国强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猛灌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下去,烫得眼角有些湿润。 次日天高云淡。 办完手续,杨国强找了辆板车,铺上厚厚的棉被,把李秀梅和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奶娃娃送回了四合院。 刚进前院大门。 几个正端着碗蹲在墙根吃饭的邻居,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冷漠中带着几分探究,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没人上前搭手,也没人开口道喜。 这座四九城的大杂院,把人心隔得比那灰墙还要厚。 杨兵冷眼扫过,根本没指望这帮禽兽能有什么热乎气,反倒觉得这样清净挺好,省得还要虚与委蛇。 到了自家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作响,那是杨兵在张罗晚饭。 孙桂芝手脚麻利地帮着李秀梅给孩子换尿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屋里总算有了几分过日子的烟火气。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晚上。 夜深人静,月亮刚爬上树梢。 “哇——!” “哇——!” 两声啼哭一声赛一声的高亢,瞬间把杨兵从浅睡中拽了起来。 李秀梅急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旁边躺着一个,撩起衣襟就要喂,可那干瘪的乳房哪里有多少奶水?孩子吸不出东西,饿得哭声更是撕心裂肺。 “这……这可咋整?这是要饿死我的心头肉啊!” 李秀梅急得眼泪直掉,拍着孩子的后背手足无措。 黑暗中,杨兵翻身下炕,动作利索。 “妈,别慌。” 他背过身去,借着身体的遮挡,意念一动,空间里早就温好的奶瓶出现在手中,里面是用顶级奶粉冲泡的,温度刚好四十度。 “我有法子,这是托朋友弄的高级货,给孩子喝。” 奶嘴塞进婴儿嘴里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有力的吞咽声。 这一夜,杨兵几乎没合眼。 两个小祖宗轮流折腾,一会儿拉了,一会儿饿了。 他在炕边转了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靠着被摞眯了一会儿。 日子就像流水,在那孩子的啼哭声和奶粉香里淌过。 又是一天傍晚。 杨国富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脸上挂着平日里少见的红光。 饭桌上,那篮子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正中间。 掀开蓝布,满满当当全是红皮鸡蛋,个顶个的大。 “厂里知道了。” 杨国富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满是自豪。 “特批的,说是双喜临门,这是组织的关怀,整整五斤!” 李秀梅摸着那些鸡蛋,眼泪又要下来,嘴里念叨着感谢领导,那一脸的小心翼翼。 转眼,一周过去。 有了杨兵空间里的食材暗中滋补,加上奶粉管够,李秀梅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甚至比生孩子前还要好些。 第71章 咱兵子比咱这大老粗强 午后阳光正好,两个小家伙刚喝饱了奶,砸吧着嘴睡得香甜。 李秀梅靠在被子上,看着一双儿女,眼里满是柔得化不开的爱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正坐在桌边看书的杨兵。 “兵子,要不,你来给你弟弟妹妹取个名儿吧。” 杨兵放下书,有些诧异。 “这事儿不该我爸来吗?他是当家的。” 一提这个,李秀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 “快别提你爸了!” 她撇了撇嘴,指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杨国富的背影。 “昨晚他跟我念叨了一宿。说老大是闺女,叫杨招娣,老二是小子,叫杨铁柱。听听!这是人叫的名儿吗?土得掉渣不说,还难听死个人!” 杨兵差点笑出声,这确实符合老爹那种当兵大老粗的审美。 他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那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 取名…… 这在这个年代,可不仅仅是个代号,那是寄托,是希望。 “成,妈。” 杨兵眼底闪过深思,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沉稳。 “这事儿交给我,容我好好琢磨琢磨。咱们杨家的孩子,名字得响亮,得立得住。” 夜色渐浓,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李秀梅靠在被摞上,怀里一边一个奶娃娃,眼神嫌弃地剜了正蹲在地上洗脚的杨国富一眼。 “听听你那铁柱、招娣,那是人叫的吗?将来孩子长大了,不得让人笑话一辈子?这事儿没商量,就听兵子的。” 杨国富把脚从热水盆里拔出来,拿那块发硬的擦脚布胡乱抹了两把,憨厚地嘿嘿直乐。 “听,都听。咱兵子比咱这大老粗强。” 杨兵坐在一旁的方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妹妹那熟睡的小脸上。 “女孩叫杨颖。” 少年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一时静谧。 “聪颖的颖,也是新长出的谷穗尖儿。咱杨家的闺女,不仅要聪明,还得像这秋后的庄稼,实实在在,还要在那顶尖上出头。” 李秀梅眼睛一亮,嘴里反复咀嚼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 “颖儿……杨颖。好!这名字透亮,听着就灵秀!” 杨国富也跟着点头,大巴掌在大腿上一拍,震得水盆里的水纹直晃。 “中!就叫杨颖!” 次日清晨,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四合院灰扑扑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喝着棒子面粥,杨兵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男孩的名我想好了,叫杨升。” 他对上父母期待的目光,嘴角微扬。 “旭日东升。这世道变了,咱们的日子就像那日头,往后只有升没有落,越过越红火。” “杨升……好寓意!” 杨国富把碗里的粥呼噜一口喝干,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转眼便是满月。 杨家这双胞胎的满月酒,杨国富铁了心要办得风风光光。 这一大早,杨兵便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日头高悬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链条摩擦声。 杨兵单脚撑地,车子后座上那庞然大物瞬间夺去了前院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头足有一百多斤的野猪,黑鬃如针,獠牙外翻,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虽然没了气息,那股子凶悍劲儿依旧让人胆寒。 “我的个乖乖……” 正在水槽边洗菜的三大妈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杨兵面色淡然,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推车进院,借口随意扯了一个。 “运气好,山上碰见的。” 很快,浓油赤酱的肉香便顺着杨家的窗户缝往外钻,霸道地横扫了整个四合院。 那香味儿把院里邻居们的魂儿都勾了出来。 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冷眼旁观的住户们,此刻却都在前院转起了圈。 有的假装扫地,那扫帚在同一块地砖上划拉了八百遍; 有的端着个空碗出来接水,水龙头没拧开,眼睛却死死盯着杨家那扇紧闭的房门; 还有的干脆凑到正忙着劈柴烧火的杨国富跟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哟,他杨叔,这是办满月呢?这就咱一个院住着,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您言语一声!” 说话的是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贾张氏,那双三角眼贪婪地往厨房里瞟。 杨国富直起腰,手里的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不劳烦了,兵子和柱子能忙活过来。” 男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给半点好脸。 想起当初秀梅从医院回来时的冷清,杨国富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那是闻着肉味儿来的苍蝇,赶都嫌脏了手。 贾张氏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了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小气,暴发户。 院里,唯独柱子一家忙得热火朝天。 柱子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满头大汗却乐得合不拢嘴。 “兵子,这猪肉绝了!这一口下去,神仙都得站不稳!”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杨!老杨!” 一群走路带风的汉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那是杨国富的战友们,一个个身板挺直,虽没穿正装,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是遮掩不住。 “快把那两个小崽子抱出来给叔伯们瞧瞧!” 徐志良冲在最前面,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秀梅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满是自豪的红晕。 众人围了上去,刚才那股子粗豪劲儿瞬间化作了绕指柔,一个个笨手笨脚地想摸又不敢摸。 “哎哟,这眉眼,这鼻子,像秀梅嫂子!真俊!” “那是,要是像老杨这黑炭头,以后可咋找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杨国富也不恼,挠着头跟着傻乐。 一个姓孙的独臂老兵挤进人群,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那是两把精致的长命锁,银光闪闪,虽不是什么精工细作,在这年头却是极重的礼。 “给孩子的,保平安。” 老孙话不多,把锁往孩子襁褓上一塞,眼圈微微泛红。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了院门口,下来的人个个衣着整洁,中山装笔挺,胸前的口袋里插着钢笔。 那是轧钢厂的领导们。 甚至还有一位副厂长,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高档布料,甚至还有两瓶茅台。 院里的邻居们这下彻底看傻了眼。 二大爷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一拨拨进去的领导,想上前套个近乎,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第72章 等我转正,厂里能给分套房子吗 院子里喧嚣未散,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 杨兵正给徐志良几位叔伯添酒,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张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脸,正是扎钢厂采购科的吴主任。 此时这位平日里稳重的大主任,正满头细汗。 “兵子,借一步说话?” 杨兵心领神会,放下酒瓶,把手里的活计交给了旁边的杨国富,随着吴主任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 吴主任四下瞅了瞅,压低了嗓门。 “我的小祖宗,你是不是把那事儿给就饭吃了?我这采购科的椅子都给你擦了八百遍,你也该来坐坐了吧?” 杨兵看着吴主任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哪能呢,吴叔。我这记性还没差到那份上。之前不都说好了吗,等我妈生完孩子,把家里安顿妥当了就去。” 听到这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忘就好,没忘就好!现在的厂里,我是真快顶不住了,那帮工人们天天敲着饭盆喊要油水,我都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吴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急不可耐地从兜里掏出一根钢笔,在手心里点了点。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你也忙活得差不多了,明天,明天一早就来报到!手续我都给你备齐了,人来了就行。” 杨兵略一沉吟,痛快点头。 “成,明儿一早准到。” 吴主任这才喜笑颜开,也不多留,转身又钻进人群里。 这顿满月酒,直吃到日薄西山。 宾客们一个个扶着墙走出门,嘴上的油光在夕阳下锃亮,打个饱嗝全是肉味。 四合院的邻居们躲在自家窗户后面,闻着那还没散去的香味,看着那一帮帮大人物离开的背影,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杨国富这一天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那张脸笑得就没合拢过。 “兵子,这席面,硬气!” 院里只剩下残羹冷炙,柱子一家却没走。 柱子带着妹妹燕子,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桌椅碗筷。 杨兵看在眼里,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拎着一块鲜肉出来,往柱子怀里一塞。 “柱子,今儿受累了。这两斤肉拿回去。” 柱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慌忙摆手。 “哎哟喂,兵哥你这是干啥!我就是搭把手的事儿,哪能要你的肉!这太贵重了!” 杨兵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手里。 “拿着!咱兄弟之间不兴那些虚的。往后日子还长,指不定还得麻烦你呢。” 柱子捧着那沉甸甸的肉,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嘞!以后有啥事儿,你言语一声,我赴汤蹈火!” 此时,院里其他几户人家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帮忙能落着肉,就是把手皮搓掉一层也得去啊!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杨兵起了个大早,将被子一叠,便开始搬运院里那一堆借来的桌椅板凳。 他推着车,先到了后院刘大爷家。 “刘大爷,昨儿借您的桌子,给您送回来了。没磕着碰着,您验验。” 杨兵一边卸桌子,一边从车把手上取下一块用草绳系好的猪肉,足有一斤重,往桌上一搁。 “这是谢礼,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刘大爷一看那红白相间的五花肉,愣了一下。 “这……这给我的?” “借东西哪有白借的道理。走了啊刘大爷。” 杨兵也不多话,推着车走向下一家。 这一下,整个四合院炸了锅。 前院的老王家借了两把椅子,得了一斤肉;中院的孙家借了个条案,也得了一斤肉。 那些昨天怕把自家东西弄坏、或者纯粹想看杨家笑话没借东西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站在门口,看着别人手里的肉,脸色难看。 “哎哟!我这猪脑子!我家那桌子放着也是落灰,昨儿怎么就没借呢!” 杨兵对这些懊悔的目光视若无睹,拍了拍手上的灰,骑上自行车,向轧钢厂飞驰而去。 进了厂区,杨兵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勤部。 吴主任早就在办公室门口候着了,一见杨兵,立刻迎了上来。 “兵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主任一把拉住杨兵的手腕,直接把他拽进了办公室,按在椅子上,顺手把一份入职表格推了过来。 “入职手续我都打点好了,你签字就行。工资给你按办事员最高档走,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各种票据跟正式工一样。” 杨兵拿起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吴叔,这待遇我没意见。不过,咱还是先聊聊那任务吧。” 吴主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搓了搓手,伸出六根手指头。 “既然你问了,叔也不藏着掖着。厂里几万人张嘴等着吃,上面的指标压死人。你是有门路的,每个月,这个数。” “六百斤?” 杨兵眉毛一挑,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圈。 “吴叔,您这是把我当生产队使唤呢?这年头,谁家能月月拿出六百斤肉?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不得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吴主任面露难色,他也知道这数字有点强人所难,但厂里确实缺油水缺疯了。 “那……你说多少?” 杨兵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眼神坚定。 “五百斤。而且必须是各种野味混搭,不能光是猪肉。您要是觉得不行,这字我还是不签的好。”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五百就五百!” 吴主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生怕这尊财神爷跑了。 见正事谈妥,杨兵身体往后一靠,继续道。 “吴叔,还有个事儿。您也知道,我妈刚生了对龙凤胎,家里人口多了,那两间屋子实在是转不开身。等我转正,厂里能给分套房子吗?” 吴主任眼珠子转了转,一拍胸脯。 “只要你能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别说转正,我现在就给你打保票!房子,必须分!咱们后勤部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杨兵嘴角微微上扬,这交易,值了。 “走,带你去见见咱们后勤部的一把手,张部长。他对你可是好奇得很。” 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尽头一间挂着部长室牌子的红木门前。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部长,这就是杨兵。” 吴主任上前一步介绍道,顺便补了一句,“任务量谈妥了,五百斤,这小子答应得痛快。” 张部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兵,随后笑道。 “好小子,有股子精气神!既然进了咱们后勤部,那就是一家人。小吴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特殊人才,特殊对待。” 张部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杨兵面前。 “干采购这一行,得满四九城跑,甚至还得下乡。腿着去可不行,效率太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批条,放在桌上。 “给你配一辆自行车,算是工作用车。另外……” “枪给你配了,持枪证一块儿办,但丑话说道前头,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和护公家财产的,要是敢乱来,老子第一个毙了你!” 第73章 真是瞌睡送枕头!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条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收走,紧接着,沉甸甸的冷硬触感压在了掌心。 这是一把冲锋枪,枪身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随枪递过来的,还有两个满弹的弹匣。 杨兵把枪往怀里一揣,用厚实的帆布包裹严实,跨出了保卫科的大门。 那辆厂里配发的二八大杠就停在门口,车把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 杨兵也不嫌弃,长腿一跨,蹬得飞快。 至于那辆崭新的车,自然是留给自家老爷子杨国富去显摆。 车轮碾过胡同里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刚进四合院,徐有福正蹲在门槛上剥蒜,听见动静一抬头立刻迎了出来。 他围着这辆公车转了两圈,指着那磨损的后座,一脸的不解。 “哥,咱家那辆新车呢?咋变旧了?这车轱辘都快磨瓢了。” 杨兵把车扎好,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小家伙手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辆新的给你杨叔骑,那是咱自家的门面。这辆是厂里配给我跑外勤的战马,越旧越好,不招贼惦记。” 徐有福点点头,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屋内,李秀梅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好迎上进门的儿子。 杨兵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灌下两口,才把事情摆了出来。 “妈,手续办妥了。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定量跟正式工一样。这待遇,整个南锣鼓巷也没几个。” 李秀梅愣了一下。 三十七块五! 这在这个年代,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她脸上那皱纹瞬间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可还没等高兴两分钟,杨兵后半截话就给她泼了盆冷水。 “不过既然拿了这份钱,事儿就得干漂亮。明儿一早我得去趟乡下,厂里催着要肉呢。” 李秀梅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神里透着那股子抹不去的担忧。 “非得去?咱不要那高工资行不?” “妈,这可是公家的任务,哪能讨价还价。您放心,厂里给我配了家伙。”杨兵拍了拍那个帆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再说了,我就去水云村,那是咱老熟人。” 好说歹说,李秀梅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杨兵趁热打铁,伸出手掌。 “妈,先支十块钱给我,算我借您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得置办点家伙事儿。” 李秀梅白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拿了钱给他。 揣着钱,杨兵喊上正在院里跟野孩子疯跑的徐有福,顺道把刚下班回来的柱子也给拽上了。 三人直奔供销社。 那柜台里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拍苍蝇,一见杨兵这架势,眼睛亮了。 “这三个捕兽夹,要那种带倒齿的,劲儿大的。还要这包大白兔,那盒桃酥也给我包上。” 杨兵出手阔绰,看得旁边的柱子直咽唾沫。 那捕兽夹泛着寒光,一看就是对付大家伙的利器。 “兵哥,你这是要进山打老虎啊?”柱子摸了摸那冰凉的铁夹子,咋舌道。 “老虎没有,野猪倒是不少。柱子,这桃酥拿回去给燕子,别跟我客气。” 出了供销社,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兵推着车,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铁器和香甜的点心,这种混搭在这年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强悍的生命力。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兵便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车,一路向北疾驰。 两个小时后,水云村那熟悉的土路映入眼帘。 村口的大槐树下,村长李来财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见杨兵的身影,这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攥住车把。 “哎哟我的兵子!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得赶着驴车去城里堵你了!” 杨兵脚尖点地,停稳车子,看着李来财那一脸便秘的表情,乐了。 “李叔,这是出啥大事了?难不成村里的猪跑了?” “比猪跑了还急!”李来财把杨兵往村部里拽,压低了嗓门,那神情跟做贼似的,“你是不晓得,年前那阵子大雪封山,野猪发了疯往村里拱。咱们组织民兵那是这一通乱打,打死好几头!那肉太多吃不完,又没处卖,全给熏成腊肉了。这眼瞅着天气转暖,再捂着怕是要坏,我这正愁没路子呢!” 杨兵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是瞌睡送枕头! 他正愁这五百斤的任务量全靠空间有点太显眼,这现成的腊肉简直就是天降的功劳簿。 “有多少?” “怎么也得有个三四百斤!都是实打实的硬货!”李来财伸出几根手指头,满脸期盼。 杨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全要了!李叔,我现在可是轧钢厂采购科的,以后咱这儿就是定点采购村。您这就组织人把肉归拢归拢,顺便再收点蘑菇木耳啥的山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李来财一听轧钢厂这几个字,那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 这可是攀上高枝儿了! “得嘞!我这就去敲锣喊人!” 把李来财支走,杨兵也没闲着,背着捕兽夹,拎着那把冲锋枪,一头钻进了后山的老林子。 深秋的山林,落叶厚积。 杨兵选了几处兽道,熟练地布下陷阱。 没过两个时辰,只听得不远处灌木丛里一阵扑腾。 他端着枪摸过去,一只傻狍子正被夹住后腿,拼命挣扎。 这还没完,回来的路上,顺手又打下来两只肥硕的野鸡。 等他下山回到村部,天色已经擦黑。 李来财那办事效率没得说,几大筐油光发亮的腊肉已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堆着几麻袋干山货。 “兵子,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不用点了,李叔办事我放心。这天儿也不早了,这几百斤东西我这自行车也驮不动。这样,明儿一早,您安排驴车给送厂里去,我给您开单子结账。” 交代完事宜,杨兵把那只狍子偷偷收进空间,只把两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挂在车把上。 “这就回了?不留下吃口饭?” “不了,家里还等着呢。明儿厂里见!” 杨兵跨上车,伴着夜色,迎着晚风,向着四九城的方向飞驰。 车把上那两只野鸡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仿佛在宣告着这位新晋采购员的首战告捷。 进了城门楼子,路灯昏黄。 杨兵看着车把上的野鸡,嘴角微微上扬。 今晚这顿野鸡炖蘑菇,算是跑不了了。 第74章 好狗不挡道,让开 清晨的薄雾还在轧钢厂的后门外盘旋。 杨兵双手拢在袖口里,斜靠在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的碎石。 一阵极富节奏的蹄声撕开冷空气,一辆马车从大雾深处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领头的李来财满头大汗,冻裂的嘴唇却咧得老高。 负责验收的徐师傅咬着钢笔帽,单手掀开驴车上盖着的破旧帆布,眼睛亮了。 码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腊肉泛着诱人的油光,旁边是一嘟噜一嘟噜的风干野鸡,底下还垫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全是上好的干蘑菇和木耳。 徐师傅的大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记。 “好家伙!干爽、厚实!兵子,你这第一趟外勤算是掏上金窝窝了!” 算盘珠子被打得劈啪作响。 徐师傅低头刷刷写下收据,啪的一声盖上红印。 这给出的定级价格相当公道,远比公社统购的底价高出一截。 李来财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一沓钞票,眼眶通红,水云村的坎儿,算是彻底迈过去了。 清点完毕,徐师傅锐利的目光却扫向马车最里侧的一个油纸包,眉头一皱,笔尖点向那边。 “老李,那块怎么不一起上秤?凑个整多好。” 李来财猛扑过去,一把将油纸包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杨兵怀里塞。 “这可不能卖!这是俺们全村给兵子的心意!要不是兵子拉扯这一把,俺们的肉全得烂在山里!”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足有十来斤重。 杨兵眉头微皱,双手用力往回推。 “李叔,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咱不兴这个。拿回去上秤换成钱,给村里人多添两身棉衣。” 李来财那股子庄稼汉的倔脾气瞬间上来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死死摁着油纸包不撒手,直接砸进杨兵的车轱辘筐里。 “你今儿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俺们水云村穷!往后你再进山,连口热水都别想喝!” 看着这老汉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杨兵暗叹一声,只能无奈地拍了拍车筐。 “行,这次我收了。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可一分钱的货都不收了。” 一路护送着空荡荡的马车出了九门。 两人站在土路边寒暄了几句,杨兵目送着李来财挥舞着旱烟袋渐渐远去,这才调转车头。 刚骑到四合院那条狭窄的胡同口,一股劣质雪花膏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影正倚在斑驳的砖墙边,脖子上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花纱巾,手指百无聊赖地绞着麻花辫。 她原本正四处乱瞟,余光猛地扫到杨兵车把上那渗着油光的腊肉,眼珠子瞬间就黏在了上面,拔都拔不下来。 她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角微微下垂,娇滴滴地迎着自行车走上前。 “兵子哥,你可算回来了……哎哟,哪来这么大一块肉呀?我家这都大半个月没闻见荤腥了,我这两天饿得直头晕……” 杨兵眼皮都没抬一下,非但没捏车闸,反而双腿猛地一蹬踏板。 自行车前轮擦着孙影的黑布鞋边呼啸而过,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好狗不挡道,让开。” 冰冷的几个字顺着风砸在孙影脸上。 她脸上的娇弱瞬间皲裂,看着杨兵连个后脑勺都没多留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尖锐的嗓门在胡同里荡气回肠。 “杨兵!你个没良心的绝户种!吃这么多肉也不怕噎死你!” 把那条狂吠的母狗抛在脑后,杨兵推车进院,反手抽出腰间的猎刀,手起刀落,十分利落地将那块硕大的腊肉一分为三。 松柏木熏烤的特殊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拎起最大的一块扔进自家厨房,随后脚步不停,直奔前院。 把其中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大伯杨国强的手里,根本不给对方推脱的机会,转身又跨进了徐志良家的门槛。 刘小花正蹲在水槽边搓洗着两颗干瘪的大白菜。 杨兵直接将腊肉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婶子,晚上切点肉丁炒白菜,给徐叔添点油水。” 刘小花满手泡沫地站起身,嘴里的感谢还没倒出来,杨兵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回到自家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李秀梅正坐在床沿,轻哼着不知名的南方小调,手里轻轻摇着拨浪鼓。 床铺上,刚满月不久的龙凤胎杨颖和杨升正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直笑。 杨兵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卷起袖子,用热水洗净了手,凑到床边。 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杨升肉嘟嘟的脸颊,小家伙立刻一把攥住他的食指,攥得死紧。 看着母亲眼角舒展的皱纹,杨兵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两天的时光转瞬即逝。 杨兵背着那把用帆布裹严实的冲锋枪,再一次踩断了水云村后山老林子里的枯枝。 他拨开一片茂密的带刺灌木丛。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那个带倒齿的重型捕兽夹死死咬在一棵粗壮的樟树根部,铁链绷得笔直。 陷阱中央,一头浑身长满黑色硬茬的成年野猪倒在血泊中,獠牙外翻,体长将近两米,保守估计也得有个三百来斤。 野猪的一条后腿已经被铁齿完全咬碎,挣扎的痕迹把周围的泥土翻了个底朝天。 杨兵轻笑。 继续顺着兽道往前摸排,另一处稍微小号的夹子也没空着,一头毛色发亮的野鹿被死死夹住了脖颈,早已断了气。 至于那些分布在草丛里的钢丝扣子更是大丰收,三只尾羽鲜艳的野鸡和两只肥硕的野兔被倒吊在树杈上。 这一波的收获堪称恐怖,换作一般的猎户,在这年头足以吹嘘大半年了。 杨兵走到那头巨大的野猪跟前,伸手按住那粗糙冰冷的猪皮。 心念电转间,庞大的尸体凭空消失,稳稳地落入了那个时间静止的空间角落。 他把野鹿和那些山鸡野兔用麻绳串好,单臂一发力甩上肩头。 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野鸡野兔挂在车把上还能凑合,但这头三百斤的野猪凭空变出来实在太扎眼了。 靠那辆破自行车肯定拉不回去。 看来得回厂里一趟,找吴主任探探口风。 既然采购科有任务指标,那借一辆烧油的吉普或者大卡车用个大半天,把这头野猪风风光光地运回轧钢厂。 第75章 您真当我是天兵天将下凡呢 轧钢厂采购科的办公室里。 杨兵大步跨进门槛,径直拉开一张条凳,坐了下来。 “吴主任,明儿我得去拉趟大活。我那辆二八大杠骨架太脆,经不起折腾。厂里能不能给我批个趁手的工具?” 吴主任听到这话,眼中精光闪烁。 “大活?多大的活?你要啥工具?” 杨兵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最好能弄辆吉普车。带斗的卡车也行,我看重载量。” 吴主任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吉普车?我一个管后勤采购的芝麻官,平时连个吉普车的尾气都闻不上!” 吴主任眼珠一转,咬了咬牙,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样,吉普车你别想了。我厚着老脸去给你批一辆偏三轮。这玩意儿马力大,底盘稳,能拉能跑,你觉得成不成?” 杨兵略一沉吟,果断点头。 “成交。明天一早我来开走。” 次日清晨,四九城的天空还是一片铅灰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干枯的白杨树杈。 杨兵刚蹬着自行车来到轧钢厂大门外,就看见一辆偏三轮停在路沿上。 吴主任双手揣在军大衣的袖筒里,冻得直跺脚,鼻尖通红。 看着杨兵走近,吴主任赶紧迎上前,拍了拍冰冷的油箱。 “兵子,这可是我磨破了嘴皮子才借出来的宝贝!油都给你加得满满当当的,你小子开车可得悠着点,千万别磕了碰了!” 杨兵利落地跨上驾驶座,他冲吴主任比了个手势,一拧油门,偏三轮带着一股狂风呼啸而去。 他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一把方向盘拐进了四合院所在的胡同。 前院的老槐树下,杨兵找来几根粗壮的麻绳,将家里的木板车,死死绑在偏三轮的尾部车架上。 打了几个结实的死结后,他用力踩了踩板车,纹丝不动。 这年头的偏三轮边斗虽然能装,但加上后面这辆板车,才是真正的重型载具。 引擎轰鸣,一路风驰电掣。 再次踏入水云村后山的深林,地面的枯叶早已结了一层白霜。 杨兵迅速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兽道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陷阱的收获让他眼底闪过亮色。 一头獠牙折断的成年野猪倒在血泊里,不远处的一个套索上,还挂着一头稍微小些的母猪。 最外围的枯草丛中,一只通体黄褐色的傻狍子被钢丝紧紧勒住了后腿,早已冻得僵硬。 杨兵没有半点迟疑,意念微动,这几具沉重的猎物瞬间消失在原地,被整齐地码放在空间内。 随后,他迅速清理现场,将捕兽夹重新掩埋、布置。 日头偏西,偏三轮重新驶入四九城的地界。 在距离轧钢厂还有两条街的一个僻静死胡同里,杨兵熄了火。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单手一挥。 几个月前在山里猎杀的那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野猪王,凭空砸在了偏三轮后拖着的木板车上。 杨兵用麻绳将这头庞然大物死死捆住,重新发动引擎,直奔轧钢厂后门。 负责称重的徐师傅正端着搪瓷碗对付着棒子面粥。 听到沉闷的马达声,他一抬头,震惊。 板车上,那头野猪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悍气息。 徐师傅一把扔下饭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杨兵的肩膀,从头到脚、前前后后地摸索打量,粗重的呼吸全喷在杨兵脸上。 “兵子!你……你遇上这活阎王了?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伤着哪儿没?快让叔看看!” 杨兵不动声色地挣脱徐师傅的手,语气平静道。 “徐叔,我没事,连块油皮都没破。这畜生傻,一头撞我夹子上了,被我补了一枪。” 徐师傅狂咽了一口唾沫。 几个青壮年工人被叫了出来,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才勉强把这头野猪王抬上巨大的磅秤。 秤砣滑到最后,数字定格在三百二十一斤。 刚从财务科领完一沓厚厚的钞票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吴主任。 吴主任盯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入库单,一脸震惊。 “兵子!好小子!你简直是个奇迹!这才几天?你一个月的五百斤定额直接就给干穿了!”吴主任搓着双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蛊惑,“怎么样?趁热打铁,要不要我把你的指标再往上提提?哪怕你一个月弄一千斤,厂里照单全收!” 面对这极具诱惑的提议,杨兵却摇了摇头。 “吴主任,凡事有个度。这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弄到这么个大家伙。这深山老林里的活计,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天天弄到?您真当我是天兵天将下凡呢?” 吴主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干笑了两声掩饰尴尬,随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兵子,这车借用一天也到时辰了,钥匙你得交还给我了。” 杨兵犹豫了。 “主任,这车我用着顺手,出外勤也效率。能不能就划给我长期使用?只要车在手,我保证厂里的肉食供应不断档。” 吴主任苦着脸,连连叹气,指着偏三轮上的迷彩涂装。 “哎哟我滴亲祖宗,这可真不是我不通融!这车是我豁出这张老脸从武装部那边硬抠出来的,人家借给咱们已经是破了天荒了!你今天必须得还!你放心,下次你再进山拉大件,我再去求他们!”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兵也不再强求,随手将钥匙抛进吴主任怀里,转身大步离去。 推开四合院自家的房门,一股混合着奶香和煤炭的暖意扑面而来。 李秀梅正坐在床头,两个小家伙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杨兵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 他数出一百块,放在斑驳的八仙桌上。 李秀梅停下手中的针线,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厚厚一沓钱。 她的手猛地一抖。 “兵子……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可千万别干犯法的事啊!”李秀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发着颤。 杨兵走过去,按住母亲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床沿。 “妈,这都是厂里正常收野味的钱,光明正大。这钱你拿着,买点细粮,扯几块好布,给自己和雯雯做两身新衣服。两个小家伙的奶粉也别断了。” 李秀梅小心翼翼地把钱拢到身前,语气异常坚定 “不行!这钱妈一分都不能动。你现在有出息了,但这钱得给你攒着。往后你娶媳妇、置办三大件,哪样不花钱?妈得给你存个老婆本!” 看着母亲那副执拗又虔诚的模样,杨兵眼底闪过温情。 “行行行。”杨兵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钱在您手里,您是咱们家的财政部长,想怎么花,您说了算。” 第76章 千金难买心头好 整整一周的时间,杨兵彻底脱下了山林猎手的外衣,扎在四合院里照顾孩子。 尿布洗了一盆又一盆,双手被井里的冷水泡得发白,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襁褓里一天天长开的龙凤胎,还有在院子里跑前跑后的妹妹杨雯,他越发觉得守着这方小天地才最踏实。 直到第八天清晨,他才蹬着那辆厂里配的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晃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采购科办公室里,吴主任正抓着头发核对账目,抬眼瞥见那个掀开棉门帘的挺拔身影,猛地从办公桌后窜了起来。 “哎哟我的活祖宗!你小子可算是舍得露面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打算让保卫科去你家贴寻人启事了!” 杨兵拉开条凳,跨坐上去,顺手端起吴主任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缸子热水。 “吴主任,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我那个月五百斤的定额不是早超额交差了么,剩下的日子,我不搁家好好陪陪我妈和刚出生的弟妹,跑厂里来给您添堵干嘛。” 吴主任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肥胖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杨兵,却又拿这小子毫无办法。 他拉开抽屉,翻找片刻,将一长串带着铜绿的钥匙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了,不跟你扯皮。好消息,你小子的转正手续人事科已经走完了。后勤那边刚腾出几套空房,正好把你小子的住房问题也解决了。呐,这是几套房的钥匙,你自己去实地瞅瞅,挑一间顺眼的回来登记。” 杨兵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整整一个下午,杨兵骑着车把这三处房产转了个遍。 第一套在厂区后头的筒子楼,面积挺大,足有五十多平,但紧挨着锅炉房,常年落灰,吵得人脑仁疼。 第二套在南锣鼓巷边缘,采光极好,是个正房,可距离自家四合院足足隔了三条街,骑车都得二十分钟。 最后一套倒是中规中矩,是个独立的大单间,但周围住户鱼龙混杂,院子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杨兵靠在胡同口的斑驳砖墙上,将手里的钥匙抛起又接住。 不管选哪一套,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手里握着那个能刷购物资的神奇空间,以后少不了要往家里倒腾肉食和细粮。 要是住得太远,不仅没法天天照应李秀梅和妹妹,来回运东西也容易招惹别人眼红猜忌。 暗自叹了口气,他将钥匙揣回兜里,跨上自行车直奔自家的四合院。 推开房门,大伯母孙桂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炕沿边上,一边逗弄着襁褓里的双胞胎,一边磕着瓜子。 李秀梅则缝补着杨雯磨破的衣袖。 杨兵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将分房的事和盘托出。 “妈,大伯母,今儿厂里给我分房了,给了几处让我挑。但我看了一圈,心里没个准主意。” 话音刚落,孙桂芝猛地直起腰,跨到桌前,直勾勾盯着杨兵兜里露出的钥匙穗子。 “哎哟喂!兵子出息大发了啊!这还用想?厂里分房,当然是挑最大的那一间!房子这东西,那是越大越气派!你听大伯母的准没错,赶紧把那五十多平的占下,晚了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杨兵微微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敲击着,语气平静却透着坚持。 “大伯母,大是挺大,可离咱们这儿太远了。我寻思着,房子小点无所谓,关键得离家近点,平日里家里有个大事小情,我一步路就能赶回来照应。” 李秀梅停下手中的针线,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眼神在儿子和嫂子之间来回游移。 “兵子啊,妈是个乡下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城里分房的规矩。要不……要不等你爸晚上下班回来,让他这个一家之主拿个主意?” 夜幕降临,杨国富推门而入。 听完李秀梅的絮叨,他卸下头上的军帽,掸去落灰,常年板着的国字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骄傲。 他在桌边坐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 “你大伯母这回没说错。兵子,听爸的,选那五十多平的!咱们家现在人口多,以后你也得娶媳妇生娃,房子小了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远点怕什么?你年轻力壮的,多蹬几步自行车的事儿!” 杨兵没有立刻接茬,深邃的目光越过老旧的八仙桌,落在东边那堵有些掉渣的隔墙上。 墙那边,住着隔壁的周叔一家。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这四合院虽然挤得满满当当,一个萝卜一个坑,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没有什么是换不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爸,妈。既然这大房子的指标落在我头上,那它就是咱们手里的筹码。我突然有个想法,这房子,咱们拿去换。” 杨国富愣住了,手里捏着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还没跟上儿子的思路。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用那套五十多平的大房子,去换别人一间小点的屋子。只要条件开得足,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搬进咱们这个院,甚至……搬到咱们家隔壁。” 屋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杨国富放下缸子,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 “兵子,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吃大亏的买卖!那套大房子要是换个三十几平的小屋,你里外里亏了二十来个平方啊!别人做梦都要笑醒!” 在这个按面积算口粮、一平米恨不得挤下三个人的年代,十多平米的差距,足够一家老小打出狗脑子来。 杨兵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靠回椅背,目光坚定。 “亏点面积算什么。只要离你们近,我这心里才踏实。以后我出差下乡弄点野味回来,直接隔墙递给咱们家,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真要换,咱们也得找个知根知底的。” 杨国富紧紧盯着儿子,看到杨兵眼里的坚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成!千金难买心头好,既然你图个近便,老子支持你!说吧,你看中咱们院哪家了?明儿我买两包大前门,亲自找他家爷们儿盘道去!” 杨兵站起身,走到东侧的墙根前,抬手在发黄的墙皮上用力拍了两下,笑道。 “不用等明儿了。我看中的,就是墙那边,周叔家的房子。” 第77章 这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杨国富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话音刚落,转身就推门出去了。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隔壁的老周两口子就揣着手,满脸局促地跟在杨国富身后进了屋。 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钳工,背脊微微佝偻着。 他媳妇张大妈则是典型的胡同串子,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在屋里滴溜溜乱转,最终落在靠在桌边、长身玉立的杨兵身上。 杨国富拉过两条长板凳,示意两人坐下,顺手将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 “周老哥,嫂子,今儿请你们过来,是有一桩大好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老周双手在油腻的棉裤上蹭了蹭,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板凳。 “杨主任,您有啥吩咐直管吩咐,咱们街坊里道的,能帮的一定帮。” 杨国富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将儿子分房并打算用大房换小房的计划和盘托出。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周两口子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这年头,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半大伙子,入职才一个月,厂里就给分房了?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谱。 老周皱着眉头,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为难。 他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眼神闪躲,语气里透着抗拒。 “杨主任,兵子这出息是真大,按理说这换房是我们家占了大便宜。可……可我们在这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了,街坊四邻都熟络,这冷不丁要搬走,我这心里头真是舍不得啊。” 张大妈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老周的大腿一把,这死脑筋的闷葫芦,那可是白赚的面积! 但她面上却不显,只是干笑着附和,想要拿拿捏捏,探探杨家的底线。 杨国富早料到这茬,轻笑一声。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串带着铜绿的钥匙,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周老哥,先别急着拒绝。兵子这次分房,厂里可是给了三个选项。有五十多平的大筒子楼,有南锣鼓巷宽敞向阳的正房,还有个独立的大单间。钥匙都在这儿,你们明儿大可亲自去瞅瞅,看中了哪套,咱们再往下谈。” 这话一出,老周两口子彻底傻眼了。 张大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串钥匙,恨不得长出手来直接抓过去。 三个房子随便挑?这杨家小子到底是给厂长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一把拍开老周还在摩挲大腿的手,生怕这到嘴的肥肉飞了,连连点头。 “哎哟喂!杨主任,兵子,你们这是心疼我们家人口多转不开身啊!成!明儿一早,我就拉着这死老头子去看看!” 第二天晌午,四合院里阳光正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院里的宁静。 老周两口子连气都喘不匀,满头大汗地撞进了杨国富家的门槛。 刚一进屋,张大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勾勾地盯着正抱着妹妹杨雯逗乐的杨兵,嗓门拔得老高。 “兵子!看好了!我们看好了!就要那套最大的!五十多平啊,简直跟个大广场似的,我家那几个混小子以后娶媳妇都有着落了!” 老周站在一旁,眼圈发红,激动得连连搓手,哪里还有昨晚半点舍不得街坊的模样。 在五十多平米的实打实利益面前,那点邻里情分薄得像张窗户纸。 杨兵将妹妹轻轻放下,扯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深邃的眼底闪过意料之中的笑意。 人性本就如此,只要筹码足够,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成。既然周叔和张婶相中了,那咱们就快刀斩乱麻。今儿下午,我就去厂里把那套五十平的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明儿一早,咱们就去街道办把换房的手续给办利索了。” 老周激动得直点头,但随即又面露难色,干巴巴地搓着衣角。 “兵子啊,那新房常年没人住,落了一层灰,我寻思着……能不能宽限个三天?我带着几个小子去扫扫房,糊个窗户纸啥的,顺便把这边腾干净。” 杨兵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没问题,三天时间足够了。周叔您慢慢收拾,不差这几天。” 老周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间透着成熟稳重的少年,心里暗暗感叹,这杨家小子办事局气,没有半点得志便猖狂的架子,真是个好相处的主儿。 吃过午饭,杨兵蹬着自行车,迎着刺骨的寒风再次来到了轧钢厂。 推开采购科办公室的门,吴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吹着浮在水面上的高碎。 杨兵走上前,直接将选好的钥匙拍在办公桌上。 “吴主任,房子我选好了,就那套五十多平的筒子楼。” 吴主任头都没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端着缸子滋溜喝了一大口热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傻子才不选最大的。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搬?” 杨兵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我不搬。我拿这套大房子,跟我们院邻居换了他那间三十来平的小屋。” 吴主任一口热水直接喷在了账本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杨兵,连胡子都跟着抖动起来。 用五十平换三十来平?这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是个能隔三差五搞来几百斤野猪的狠角色,做事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抽出一抹抹布胡乱擦着桌子,摆了摆手。 “得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反正房子分到你头上了,那就是你的肉,你想清炖还是红烧,那是你的自由。记得去人事科和后勤处把手续走完,别落下话柄。” 杨兵笑着点头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外那辆军绿色的偏三轮上。 “吴主任,手续我待会儿就办。不过后天,我还得借您那辆偏三轮使使。山里那几个老猎户给我留了信,说是又弄到了一批好货。” 第78章 这可是条粗大腿,必须得抱紧了 一听有肉,吴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有油水的年代,肉就是硬通货。 他二话不说,拉开抽屉掏出车钥匙,一把塞进杨兵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拿去!只要能给厂里弄来肉,这偏三轮,你只要想用,我立刻就能给你弄来!” 日子一晃到了第二天。 四合院里一向是没有秘密的。 杨家和周家换房子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水槽边上,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大妈大婶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不一会儿,老周端着个尿盆从屋里走出来,刚一露面,就被几个自诩正义的邻居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院的三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压低了嗓音挑拨。 “老周啊!你糊涂啊!是不是杨国富仗着自己是保卫科科长,强压着你换房的?你别怕,咱们院可是有规矩的,大家伙儿都站你这边,绝不能看着杨家这么欺负人!” 后院的几个年轻汉子也跟着起哄,满脸义愤填膺,大有要替老周讨回公道的架势。 毕竟,谁愿意看着杨家在这院里一家独大。 就在老周被围得脱不开身,急得满头大汗时,张大妈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屋里冲了出来。 一盆脏水精准地泼在三大爷脚边,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张大妈双手叉着水桶腰,一双吊梢眼恶狠狠地扫过面前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谁说我们是被逼的?我们老两口那是自愿的!求之不得!” 众人被吼得一愣,三大爷结结巴巴地指着老周。 “自……自愿的?老嫂子,那杨家就拿一间小破屋,把你们赶出院子,你们还帮人家数钱?” 张大妈冷笑一声,高高昂起下巴,脸上的得意与炫耀再也掩饰不住,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听见。 “小破屋?放你娘的屁!人家杨兵给我们在厂里换的,是一套五十多平的房子!五十平!比咱们现在住的这破屋子足足大了将近一倍!搁你们,你们不换?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玩意儿!” 这话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五十多平! 那可是能住下好几口人的大房子! 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邻居们,脸上的正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 一个个像是生吞了死苍蝇,脸色铁青,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噜声。 早知道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们就算把家底掏空,也要抢着去巴结杨兵啊! 看着众人嫉妒得发狂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张大妈得意地冷哼一声,拉着老周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一群邻居尴尬地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各自散去。 街道办的公章重重落下,两张薄薄的红纸换了主人。 老周捧着新房证明,连声招呼都没顾得上打,转身就撒丫子往厂里家属区跑,急着去找泥瓦匠糊墙。 杨兵把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揣进兜里,转头跨上停在路边的军绿色偏三轮。 离合一松,油门轰鸣。 车轮碾碎地上的枯枝,卷起一溜烟尘,迎着寒风,直奔四九城外的水云村。 后山冷得透骨,光秃秃的树杈子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杨兵脚下生风,循着记忆穿梭在林间。 运气不错,之前布下的几个隐蔽套子都没落空。 两只肥硕的灰兔被死死勒住脖颈,早已冻得僵硬;一旁的陷阱里,一只斑斓野鸡还在扑腾着翅膀,做着最后的挣扎。 “兵子兄弟!” 粗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马老大裹着破羊皮袄,手里提溜着三只野鸡两只大肥兔,满脸堆笑地搓着手靠上前。 “昨晚下的连环套,运气不错,逮了几只活物。哥哥正愁怎么弄到城里去,你瞧瞧……” 杨兵目光一扫,二话不说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钱,点出几张拍在马老大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里。 “马大哥手艺还是这么地道,这货我全包了,往后有这好东西,尽管给我留着,价钱绝对亏不了你。” 马老大捏着那崭新的票子,眼睛亮得能把雪地晃瞎,连连点头哈腰。 这杨家小子办事真是敞亮,从不讨价还价!这可是条粗大腿,必须得抱紧了。 装好猎物,杨兵蹬车下山。 出了水云村,四下荒凉无人。杨兵意念微动,系统空间轰然开启。 一声闷响。 偏三轮的车斗猛地往下一沉,减震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尖叫。 一头足有四百多斤的黑毛野猪王,外加一头百十来斤的小野猪,凭空砸在车厢里。 那野猪王獠牙森然,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野性腥骚味,极具视觉冲击力。 杨兵拍了拍车把手,满意的笑了笑。 吴主任办事痛快,这分房子的情分,总得用足斤足两的硬通货砸回去,才能让人家觉得物超所值。 轧钢厂后厨后院。 徐师傅夹在指尖的半截大前门掉在雪地里。 他眼珠子死死瞪着车斗里那座肉山,喉结剧烈滚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天爷……兵子,你这是把山神爷的坐骑给劫了?” 杨兵单手撑着车帮,利落地翻身下车。 “徐叔,别愣着了,赶紧叫人上秤,我这还赶着去交差呢。”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帮厨呼哧带喘地把野猪抬上大磅秤,看着那指针一路狂飙,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徐师傅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揽住杨兵的肩膀,压低了嗓音,透着几分热切。 “好小子,真有你的!不过叔跟你透个底,大肉固然解馋,可厂长们招待贵客,总不能端盆炖猪肉上桌。下次进山,多弄点野鸡野兔这些小件儿,叔给你做拿手的小炒,保准领导们吃得挑不出理来。” 杨兵心领神会地拍了拍徐师傅的胳膊,比了个手势。 财务科领完厚厚一沓钞票,杨兵径直推开了采购科的门。 吴主任正眯着眼睛翻看报纸,听见动静,眼皮一抬。 “哟,我们的打虎英雄回来了?今儿又弄了多少斤?” 第79章 这老头真敢狮子大开口! 杨兵拉开椅子大喇喇坐下,将车钥匙往前一推。 “不多,连大带小,七八百斤吧。外加几只野鸡野兔,全在后厨交接完了。” 吴主任连人带椅子差点翻过去。 他猛地撑住办公桌,身子前倾,两眼放光。 “多少?七八百斤?!” 这年头,七八百斤肉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接下来半个月,全厂职工都能在白菜汤里闻到肉腥味! 他这个采购科主任的腰杆子能挺得比厂长还直! 杨兵双腿交叠,笑吟吟地迎着吴主任震惊的目光。 “吴主任,您给分了那么大一套房,我杨兵办事,够意思吧?” 吴主任脸上笑开了花,伸手重重拍着杨兵的肩膀,连连叫好。 “够意思!太够意思了!你要是每个月都能给厂里整这么一出,别说分房,你就算要在厂里横着走,我老吴也给你开道!” “您快歇着吧。”杨兵笑着站起身,“我又不是山里开养猪场的,这都是拿命搏的运气。下次啥时候有,还得看老天爷的心情。” 黄昏时分,四合院里炊烟袅袅。 老周家那间十来平的小屋已经彻底搬空,连墙角的煤渣都被扫得一干二净。 杨兵推门而入,借着昏黄的光线打量着这局促的空间。 面积虽小,但胜在紧挨着自家正房。 脑海中一幅清晰的改造图纸瞬间成型。 打通一堵墙,盘个烧得滚热的火炕,再做个木制隔断。 最关键的是,必须弄个室内卫生间。 大冬天的夜里跑去胡同口的公厕,那简直是遭罪。 正琢磨着,杨国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 听完儿子的构想,杨国富连大衣都没脱,浓眉一挑。 “办事就得雷厉风行!等着,爸这就去把后街的赵工长找来,他们那支队伍手艺最利落。” 没过半个钟头,戴着狗皮帽子的赵工长便跟在杨国富身后进了屋。 老工长拿着皮尺在屋里丈量了一圈,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杨主任,兵子。这打隔断、盘火炕,都是闭着眼睛就能干的活儿。可这室内建厕所……” 赵工长拿烟杆指了指墙角的位置,面露难色。 “这马桶得接排污管道,还得从墙根底下挖沟,一直连到胡同外头的主下水道。这可是要动土刨地的差事,咱们院里的地皮归街道办管。没有何主任的红头文件,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那一铲子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嘶嘶声。 杨国富眉头紧锁,这年头找街道办办事,手续繁琐不说,弄个个人卫生间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指不定要受多少盘问。 杨兵却神色未变,修长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行,规矩我懂。这事儿不用麻烦我爸。” 他转头看向赵工长,眼神笃定,语气中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老练。 “赵工长,备料的活儿您先干着。街道办那边,我亲自去跑一趟申请。” 杨兵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条抖得哗哗作响。 何主任那笔字写得飞舞,室内改建下水管道的批示,轻松完成。 “兵哥,咱真要去买那几样老物件?”柱子缩着脖子,双手互抄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杨兵跨上偏三轮,下巴微扬。 “上车!打家具太慢,今天直接拉现成的。” 偏三轮一路疾驰,停在胡同深处一家毫不起眼的木工房前。 推开虚掩的木门,锯末飞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和原木混合的味道。 角落里,四件暗红发紫的木器静静蛰伏。 一个顶箱柜、两把太师椅,外加一张雕花拔步梳妆台。 包浆醇厚,木纹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 “一千块,少一个子儿您出门右转。” 老木匠眼皮都没掀,手里那把推刨在木料上带出一长串卷曲的木花。 杨兵心头猛地一跳。 一千块?! 这年头一个高级技工累死累活干满一年,也不过三四百块! 这老头真敢狮子大开口! 柱子吓得倒退半步,小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条案。 杨兵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件木器。 这可是正经的海南黄花梨! 放个几十年,随便切块边角料都能换套四合院。 可现在是五六年! 饭都吃不饱的五六年! 杨兵一语不发,直接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卷大团结,拍在满是木屑的案板上。 “三百。我兜里就这么多,能卖,您点点票子。不能卖,这满四九城有的是破木头等我去捡。” 推刨的刺啦声戛然而止。 老木匠浑浊的眼珠死死剜着那沓崭新的人民币。喉结剧烈滚动,夹着旱烟的手指隐隐发颤。 “小兄弟,这可是正经黄花梨!你这砍价,是拿刀往我这老骨头心窝子里捅啊!”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杨兵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半两油水,谁拿真金白银买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这三百块,足够您老一家老小舒舒服服过个肥年。成交,拿钱;不行,我走。” 杨兵作势就要去抓桌上的钞票。 一只粗糙犹如树皮的大手抢先一步,死死按住了那卷大团结。 “拉走!赶紧拉走!权当老汉我今天瞎了眼,送了菩萨!” 杨兵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几个大件框架,眼神灼灼。 “宋师傅,后院库房里那些好料子打的大件,都给我捂严实了。等我手里宽裕了,照单全收。” 老木匠把钱死死捂进贴身内袋,连连摆手,像是驱赶瘟神。 板车压在坑洼的胡同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跨进四合院的门槛,新换的那间屋子正被赵工长带着人砸墙刨地,乌烟瘴气,砖头土块堆成了一座小山,根本没法落脚。 “先把这柜子和太师椅搬我爸妈那屋。” 杨兵指挥着柱子,两人满头大汗地将三件沉甸甸的木器挪进正房。 至于那张雕花梳妆台,杨兵双手发力,稳稳当当地扛进了妹妹杨雯的里屋。 昏暗的里屋内,小丫头正趴在炕沿上翻看小人书。 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哥,这黑不溜秋的柜子是啥呀?” 杨雯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趿拉着布鞋跑过来,小手好奇地摸向那雕着缠枝莲纹的黄铜拉手。 杨兵一把攥住她的小手。 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里透着郑重其事。 “雯雯,这叫梳妆台。这可是个绝顶的宝贝!往后你在这上面梳头放东西,可得轻拿轻放,千万别磕了碰了,掉个木头茬儿哥都得心疼大半天。” 杨雯愣住了。 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惶恐。 哥哥连打死几百斤的大野猪都没这么紧张过,这块黑木头得值多少钱啊?! 小丫头触电般地缩回手,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身体拼命往土炕里头缩。 “哥!那、那我还是不用了!这宝贝放我这儿,万一晚上睡觉打滚碰坏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第80章 这豆腐,必须再做一次 次日清晨。 大铁锤砸在青砖墙上的闷响,彻底唤醒了整座四合院。 漫天飞舞的粉尘中,赵工长光着膀子,指挥着几个泥瓦匠挥汗如雨。 砸墙、和泥、砌火炕,叮当乱响的动静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喧嚣。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杨国强和孙桂芝一前一后跨进屋。 杨国强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挽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奔向那堆青砖,抄起一把瓦刀就开始熟练地抹灰。 孙桂芝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无奈地蹭了蹭。 “兵子,你大伯这人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在家里屁股刚挨着炕沿,听见你这边动静,鞋跟都没提好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杨兵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目光落在杨国强那张满是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脸上。 “大伯,您这手砌砖的活儿挺利索啊,以前还练过别的手艺?” 杨国强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眼里闪过傲气。 “砌砖算啥!想当年在南边老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大伯我做豆腐是一绝!那白汪汪、颤巍巍的嫩豆腐,多少人排队都买不着!” 杨兵心头猛地一亮。 空间里前几天刚刷新出一大袋极品黄豆,正愁没合适的借口拿出来。这可是现成的由头! “大伯,您歇会儿。”杨兵凑上前,压低声音,“巧了不是,我刚托厂里采购科的熟人弄了一批上好的黄豆。您要是愿意亮两手,咱今天就做豆腐,给自家人好好解解馋!” 杨国强立刻来了精神,连连拍着大腿。 “好小子!这年头黄豆可是稀罕物!只要你有豆子,大伯今天就给你变出花来!” 杨兵找了个由头出了趟门,钻进胡同死角。 心念一动,一麻袋五十斤重的饱满黄豆凭空出现在脚边。 颗粒圆润,色泽金黄,透着一股浓郁的豆香。 他单手拎起麻袋,稳步走回院子,解开麻绳往地上一放。 杨国强抓起一把黄豆,凑在鼻尖狠狠吸了一口,双手激动得直哆嗦。 “极品!真是极品啊!这豆子起码得泡足一宿,明天一早,我去三号院借那个老石磨,准保磨出最浓的豆浆!” 当晚,满满两大盆清水浸泡着金黄的豆子,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转过天,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还透着刺骨的寒意,杨国强已经踩着露水进了门。 两人抬着泡发得圆鼓鼓的黄豆,直奔三号院那棵老槐树下。 沉重的石磨在两人交替发力下缓缓转动。 乳白色的汁液顺着磨盘的纹理,连绵不断地淌进木桶里。 “推磨得讲究个寸劲儿,不能死磕,得借着磨盘的重力转。豆子加水得匀,水多了浆稀,水少了磨不烂。”杨国强一边推磨,一边如数家珍地传授经验。 晨光大亮时,一大桶生豆浆已经端回了家。 柴火灶烧得极旺,火舌舔舐着大铁锅的底座。 过滤掉豆渣后,纯粹的豆浆在锅里翻滚咆哮。 浓郁的豆香味顺着门缝拼命往院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杨兵拿大马勺舀起滚烫的豆浆,盛满了一个个粗瓷大碗。 “来,赵工长,兄弟们,先喝碗热豆浆暖暖胃!” 他又端起两碗,递给刚进院子的柱子一家。 柱子双手捧着碗,顾不得烫,吸溜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豆浆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满嘴留香。他烫得龇牙咧嘴,硬是舍不得吐出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兵哥,这也太香了!比过年喝的肉汤还带劲!” 那边,杨国强已经从赵工长手里要来了一块建材用的生石膏,放在火上烤熟,研磨成粉,兑水化开。 “看好了,石膏点豆腐,讲究个快准狠!” 杨国强手中的长勺在锅里飞速搅动,石膏水顺着勺背均匀洒落。 原本翻滚的豆浆开始凝结,化作一团团絮状物。 豆腐脑成了。 点上两滴香油,撒上一撮葱花,淋上一勺酱油。 一人一碗端在手里,吸溜吸溜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赵工长那帮人干活更是像打了鸡血,大铁锤抡得震天响。 院子里的香味却成了一场折磨。 隔壁院子的孙影趴在墙头上,手里捏着半个剌嗓子的黑面窝窝头,死死盯着杨兵院里的动静。 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家外地来的泥腿子,天天大鱼大肉,连精贵的豆腐都能当水喝! 她狠狠咬了一口窝窝头,眼底闪烁着不甘的毒火。 其他住户也纷纷探头探脑,咽口水的声音在各家各户的门帘后头响成一片。 谁家肚子里有油水啊?这杨家的日子,简直过得比旧社会的财主还要硬气! 院内,赵工长抹了一把嘴,三下五除二找来几块废木板,手脚麻利地钉成一个四方形的木模子,垫上干净的纱布。 杨国强将剩下的豆腐脑全部舀进模具,四角包严,上面压上一块沉甸甸的青石板。 “这就齐活了,压出水分,晚上就能切块!”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大片火烧云。 施工队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杨兵走上前,双手搬开青石板,掀开热气腾腾的纱布。 一块方方正正、白嫩弹软的巨型豆腐完美呈现。 稍微一碰,便微微颤动。 杨兵手起刀落,将豆腐切成均匀的大块。 “赵工长,今天大伙儿辛苦,一人带一块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鲜豆腐塞进工人们手里。 赵工长捧着那块沉甸甸的豆腐,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年头,豆腐可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杨老弟,局气!你家这活儿,哥几个绝对给你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夜幕彻底降临。 杨兵一把攥住正准备偷偷开溜的杨国强。 “大伯,大妈,今天就在这吃。没有干完活空着肚子回家的道理!” 杨国强连连摆手,孙桂芝也局促地往后退。 “兵子,你们家人也多,口粮精贵……” 杨兵不由分说,直接将两人按在太师椅上。 四方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用前几天打的野猪肉炼出来的猪油,混合着野山椒,将切成小块的豆腐炖得咕噜作响。 野猪肉的油脂完美浸润了每一个豆腐孔洞。 另一道则是简单的葱煎豆腐,外焦里嫩,金黄酥脆。 一家人围坐一圈,杨国强夹起一块野猪肉炖豆腐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豆香在舌尖炸开。 他咀嚼的动作渐渐变慢,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凭着一门手艺养活一大家的风光岁月。 杨兵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白米饭,感受着胃里踏实的饱腹感,目光扫过桌上笑容满面的家人。 满意笑了笑。 过几天再弄点好料,这豆腐,必须再做一次。 第81章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阴损事 夜色如墨,杨兵倚在门框上。 杨国富刚洗漱完,披着件旧军大衣走出来,一眼便撞见儿子那双幽深的眸子。 “爸,大伯那脾气您也瞧见了。让他在院里成天背着手溜达,比杀了他还难受。”杨兵走到杨国富身边,开口道,“您在厂里路子广,帮着寻摸个能出膀子力气的活儿呗。” 杨国富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沉沉地点了头。 转过天中午,一张盖着轧钢厂后勤部红章的纸条,就递到了杨国强的手里。 临时工,扫厂区外围的废钢渣,没劳保,没副食品票,只能挣个糊口的死工资。 可杨国强却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通红。 他转头冲着孙桂芝直嚷嚷,恨不得立刻扛起扫帚去厂区报到,那股子重获新生的干劲,拦都拦不住。 几天后,新屋的石灰味彻底散尽,火炕也烘得透干。 杨兵挑了个艳阳天,把那套三百块钱淘来的海南黄花梨顶箱柜、太师椅和床妥妥帖帖地安置进屋。 紫褐色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配上宽敞明亮的卫生间,这屋子在整个南锣鼓巷都挑不出第二份的排场。 安顿好家里,杨兵没闲着,跨上自行车直奔水云村。 后山密林里的陷阱没让他失望,又套住了一窝野兔和两只肥硕的竹鼠。 他熟练地收缴猎物,顺手将空间里积攒的野味清理了一番,心里盘算着下一次交货的斤两。 回程路上,他顺道拐去河滩,拽着闲在家的柱子蹲了两天野坑。 柱子吸溜着通红的鼻涕,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浮漂,牙齿直打架。 “兵哥……这河里的鱼是不是都成精了?连口草沫子都不吃啊!” 杨兵搓了搓僵硬的双手,一把将鱼竿连根拔起,甩在岸上。 钓鱼这玩意儿,果然不是谁都有那个命! 有那时间挨冻,不如进山多下几个夹子。 “不钓了,收拾东西回院。”杨兵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跨上自行车。 就在杨兵满载而归的同一天早晨。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曲厂长刚推开门,目光便被门缝掉下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锁住。 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办公室几年。 他眉头微皱,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阴狠的酸气,直指保卫科科长杨国富以权谋私,给刚入职的儿子杨兵违规分配职工房。 甚至大肆描绘杨家在四合院里天天大鱼大肉、白面精米,连精贵的豆腐都可劲儿造,那是妥妥的资本主义做派,吸工农阶级的血! 曲厂长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下风向正紧,这种沾着资本主义四个字的举报信,一旦闹上去,厂里绝对要经历一场大地震! “去保卫科,把杨科长喊来。再去找杨兵!”曲厂长冲着门外的蒋秘书沉声吩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报告!”杨国富身板笔挺,大步跨进办公室,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曲厂长紧绷的脸,“厂长,出什么事了?” 曲厂长没废话,两根手指捏起那封信,直接甩到茶几上。 “国富同志,你自己看。” 杨国富满脸狐疑地拿起信纸。 只扫了两行,便气的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放屁!纯属放屁!”杨国富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猛地砸在地上,“我杨国富当兵十几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从来行得正坐得端!谁在背后放这种冷箭!” 曲厂长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高碎茶叶。 “国富,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但这信上提到,杨兵刚入职一个月,就分到了职工房,这事是不是真的?” 杨国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房子是真的。但这跟以权谋私扯不上半块钱关系!”他上前一步,双手撑着办公桌,“上个月,采购科吴主任愁得满嘴燎泡,到处寻摸肉食。是他主动找上我,想让兵子进采购科试水。兵子自己跟吴主任谈的,只要能完成特级采购任务,转正和分房的指标,是吴主任亲口许诺的奖励!” 曲厂长目光微动,放下茶缸。 这事牵扯到采购科,性质就完全变了。 现在的肉食供应是厂里的头等大事,谁能弄来肉,谁就是全厂的功臣。 “去把吴主任给我叫过来。”曲厂长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没过多久,吴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胖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曲厂长下巴一点,示意他看地上的那团纸。 吴主任捡起来铺平,刚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哪个王八犊子干的阴损事!厂长,这纯粹是眼红病犯了,血口喷人啊!”吴主任将信纸狠狠拍在腿上,急得直跳脚,“杨科长绝对没掺和过分房的事,那房子,是我做主批条子给杨兵的!” 曲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老吴,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直接批职工房,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吴主任抹了一把脑门的冷汗,腰板瞬间挺得笔直,底气十足。 “厂长!您要是知道杨兵这小子干了什么,您别说分他一套房,您恨不得把小汽车都配给他!”吴主任激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就这短短不到一个月,杨兵已经陆陆续续往咱们厂的小食堂,悄没声息地交付了七八百斤的极品野猪肉和各种野味!” 曲厂长猛地坐直身子。 “七八百斤?!你确定没谎报?!” 在这个连猪毛都见不着的困难时期,七八百斤实打实的肉类,足够让整个厂的领导班子在市里横着走! 此时,四合院的新房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热乎乎的火炕上。 杨兵正拿着个拨浪鼓,轻轻逗弄着襁褓里的龙凤胎弟妹。 杨雯趴在炕沿,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弟弟妹妹,满脸稀罕。 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蒋秘书站在门口,皮鞋上沾着些许泥土,呼吸略显急促。 “兵子,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趟厂里。曲厂长点名要见你。” 杨兵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拨浪鼓塞给杨雯,起身披上外套。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蒋秘书眼底的那抹凝重。 “蒋哥,火急火燎的,哪阵风吹歪了?”杨兵压低声音,询问道。 蒋秘书警惕地看了一眼院子四周,确认没人偷听,这才凑到杨兵耳边。 “别多打听了,厂长办公室现在气氛压抑得很。你爸,还有采购科的吴主任都在里面杵着呢。”蒋秘书拍了拍杨兵的肩膀,眼神复杂,“等会儿进去了,脑子转快点,千万别乱说话。” 第82章 该怎么处分,绝不姑息 杨兵挑开厚重的门帘,大步迈进厂长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曲厂长眉头紧锁,下巴冲着茶几方向一扬,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那儿。 “兵子,先看看这个。” 杨兵神色冷峻,几步走上前,两根手指拈起那页透着酸腐气的信纸。 目光迅速在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扫过。 大鱼大肉、白面精米、豆腐、违规分房……每一句都透着龌龊。 他随手将信纸丢回茶几。 “清者自清。”短短四个字,没有慌乱,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 曲厂长眼神微凝,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出了这么大的事,换成一般的年轻后生早吓得两腿发软、哭天抢地了,可这小子的定力,简直比那些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深不可测。 “兵子,这信虽然是匿名的,但在厂里一旦传开,影响极坏。”曲厂长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杨兵直起身,坦然道,“捂着掖着,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他迎上曲厂长的目光,“厂长,既然有人拿这套房子做文章,那咱们干脆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您就在厂里通报,把话撂下,谁要是能像我一样,一个月内给厂里弄来七八百斤的极品野味,解决全厂工人的肚皮问题,那套职工房,我杨兵立马腾出来,双手奉上!” 话音落地,吴主任在一旁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这主意不仅洗脱了保卫科和采购科的嫌疑,还能把杨兵立成厂里的功臣标杆! “好小子,有魄力!”曲厂长重重一拍桌子,眼中满是赞赏,随即又面露难色,“可是这写信的毒蛇躲在暗处,咱们厂上下大几百号人,真要揪出来,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杨兵唇角的冷意更甚,手指轻轻在茶几上扣了两下。 “用不着在大海里捞。信里连我们家吃豆腐、做肉菜的细节都一清二楚,绝对是同一个院里的人干的。”他眼底闪过精芒,“跟我家住一个大院的,除了老实本分的柱子家,还有刚换了房的周家,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三户人家。” 曲厂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目标锁定了,真要是抓到这个人,你准备怎么办?” “厂有厂规,国有国法。”杨兵语气森寒,“该怎么处分,绝不姑息。” “好!”曲厂长霍然起身,一挥手,“国富,你去查!老吴,你马上回去写一份关于杨兵同志立功分房的详细报告,立刻贴到公告栏,再用大喇叭全厂广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轧钢厂不亏待任何一个功臣,也绝不容忍背后放冷箭的小人!”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吴主任一把拉住杨兵的胳膊,火急火燎地拽进了采购科。 门刚关上,吴主任便抓起暖水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双手端到杨兵面前,胖脸上全是愤恨。 “兵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天这事儿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你放心,这背后捅刀子的王八犊子,我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杨兵接过茶缸,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 “吴哥,其实那三户人家里,我已经有准儿了。”他抿了一口茶水,冷冷吐出一个名字,“王强他爹,王忠文。” 杨国富眉头一拧,身上的军人气势瞬间爆发出来。 “王忠文这孙子,平时在院里就喜欢扒门缝听墙角,眼红病最重!”杨国富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我现在就去门卫室查签到表!看看今儿一早,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提前到厂,或者昨天谁下班后在办公楼附近瞎转悠!” 安排妥当后,杨兵推着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刚进屋,李秀梅正拿着抹布在擦八仙桌,眉眼间全是焦灼,见儿子回来,赶紧迎上前,双手紧紧抓着杨兵的胳膊。 “兵子,刚才蒋秘书来找你,是不是厂里出什么岔子了?咱家是不是惹祸了?” 看着母亲眼底的惊惶,杨兵身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 “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他反握住李秀梅粗糙的手,拍了拍手背,“是好事。吴主任看我采购野味立了大功,厂长特意叫我过去夸了两句,说要全厂表扬我呢。” 李秀梅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连念佛,赶紧转身去厨房给儿子张罗热饭。 没过多久,杨国富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栓死死拉上。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大步走到杨兵跟前。 “查清了!门卫老刘看得真真切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忠文那王八蛋就鬼鬼祟祟地进了厂区,在办公楼那边转悠了半天!”杨国富咬着牙冷笑,“这事儿我已经透给吴主任和曲厂长了。厂长发了话,剩下的事不用咱们脏手,保卫处自然会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四合院上方的天际,轧钢厂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吴主任那中气十足、义愤填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南锣鼓巷,更是震得钢铁厂各个车间嗡嗡作响。 “全体工友们注意!全体工友们注意!现播报一项厂部通报!” “近期,我厂新入职员工杨兵同志,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关键时期,凭借惊人的毅力和本事,在一个月内为厂小食堂上交了近八百斤的极品野味!彻底解决了厂里的肉食缺口!为表彰其突出贡献,厂部特批南锣鼓巷职工房一套以资鼓励!” “厂长亲自发话!如果厂里还有哪位同志,有能力在一个月内上交五百斤肉,厂里照样分房!照样重奖!” 车间里,原本轰鸣的机器声仿佛都被工人们的惊呼声盖了过去。 大半年没闻过荤腥的工友们,眼睛都红了。 八百斤肉!那可是实打实能救命的油脂和蛋白质! “我的亲娘咧!八百斤肉!杨兵是把后山包圆了吗!” “活该人家住新房!要是没有杨兵,咱们食堂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大喇叭里吴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就在今天,厂部竟然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恶毒污蔑杨兵同志和保卫科杨科长!这种企图破坏厂里肉食供应、砸全厂工人饭碗的坏分子,厂部绝不姑息,必将严查到底!” 一石激起千层浪。 钳工车间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八级工猛地将手里的铁锤砸在操作台上,火星四溅。 “去他妈的!哪个缺了八辈子大德的狗杂碎写的举报信?!” “这是见不得咱们工人吃肉啊!这是反革命!这是要咱们的命!” “别让老子揪出这个写信的孙子,老子非把他塞进高炉里炼了不可!” 愤怒的骂声、诅咒声在各个车间里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 角落的操作台前。 王忠文佝偻着身子,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滴落,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第83章 信他发誓,母猪都能上树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对王忠文而言,简直比十八层地狱还要煎熬。 中午食堂打饭,排到他时,平时总会手抖的胖大勺,偏偏在这会儿稳如泰山,大铁勺在桶底重重一磕,盛上来的全是一汪清汤寡水,连半根烂菜叶子都瞧不见。 周围工友们端着油汪汪的肉菜,投来的目光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回到车间,他的活计突然变得无比艰涩。 工具莫名其妙找不到,平时搭把手的工友一见他凑近,立马躲开。 保卫科的巡逻队一天要在他那台机床附近转悠八百回,只要他稍微停下喘口气,冰冷的目光便如影随形。 王忠文端着那碗清汤,蹲在车间角落,拿着窝窝头的手抖得连嘴都送不进去。 而与王忠文的凄惨截然相反,杨兵的日子过得犹如烈火烹油。 上任采购科的第二个月,杨兵再次用实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整整五百斤肥膘乱颤的极品野猪肉、成串的野鸡野兔,被他分批拉进了厂后勤仓库。 两百多块钱,实打实地塞进了杨兵的布兜。 揣着这笔巨款,杨兵直奔南城的老木匠铺子。 五件用上好榆木打制的家具被板车拉进南锣鼓巷时,整个四合院的眼珠子都快嫉妒得掉在地上。 时代的洪流在不经意间悄然改道。 这段时间,街头巷尾拉起了鲜红的横幅,敲锣打鼓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家家商铺门前挂上了公私合营的新牌匾。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钱老的中医馆。 医馆后院,常年弥漫的苦涩药香味似乎淡了几分。 钱老脊背微微佝偻,枯瘦的手指正颤抖着摩挲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封,不舍得对着杨兵道。 “兵子,老头子我这辈子无儿无女,茕茕孑立。”钱老将桌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往前推了推,“大半生的心血全在这些方子里了。这几本医书,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杨兵眉头瞬间拧紧,目光落在那透着岁月痕迹的油纸包上,双手按在桌沿,并未去接。 “钱老,这太贵重了。您的衣钵,我一个外行怎么敢接?” 钱老猛地抬起头,手一把抓住杨兵的手腕。 “收下!拿回去,好好钻研!”老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兵,“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这间医馆了。一次都不要来!” 杨兵反手握住钱老冰凉的手指,眼底闪过探究。 “钱老,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或者是谁盯上您了?” 钱老触电般松开手,跌坐回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连连摆手。 “这几天,我只要一闭上眼,心里就慌得发毛。”老人惨然一笑,笑声凄凉,“时局变了,大风要起。兵子,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聪明孩子,别被我这把老骨头连累。记住我的话,别再来了!” 看着老人近乎哀求的神情,杨兵喉结上下滚了滚,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 “好。您老保重。” 他转身走到门口,从随身的麻袋里摸出一只野鸡,悄无声息地挂在门后的木栓上。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次第亮起。 杨家的新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响起。 杨国富起身拉开厚重的棉门帘。 门外,王忠文佝偻着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原本合身的工装此刻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哟,王强他爹啊,这大冷天的,有事儿?”杨国富双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冷眼看着王忠文。 王忠文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死死扒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杨科长……老杨!我……我实在熬不住了,我来给您和兵子赔罪!”王忠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国富眼底掠过冷笑,脸上的表情却装得无比诧异。 他侧过身,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 “赔罪?老王,你这话从何说起啊?咱们邻里邻居这么多年,你这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们老杨家的亏心事了?” 屋内,正在擦桌子的杨兵动作一顿,静静看着这场好戏。 王忠文浑身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杨国富的眼睛。 “那封信……厂长桌上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我猪油蒙了心,我眼红兵子分了房子,我混蛋!” 杨国富猛地往前逼近一步。 “王忠文!你真行啊!”杨国富满脸震怒,手指点着对方的鼻子,“咱们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有点家长里短的也就算了,你居然在背后捅刀子,污蔑我以权谋私?你这是要砸了我老杨家的饭碗,要我们的命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王忠文终于崩溃,眼泪决堤般涌出,双手胡乱在脸上抹着,“老杨,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绝对不敢了!” 杨兵走上前来,眼神冰冷。 信他发誓,母猪都能上树。 王忠文见杨家父子无动于衷,彻底急了,急忙伸手去拉杨国富的衣袖,被杨国富嫌恶地一把甩开。 “老杨,你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王忠文哭喊着诉苦,“食堂的大勺天天给我打泔水,车间主任把最脏最累的活全派给我,就连徒弟都敢给我甩脸子!保卫科的人更是天天盯着我,我这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啊!你高抬贵手,给条生路吧!” 杨国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 “老王,你求错人了。”杨国富语气森寒,“你在厂里受排挤,不是我杨国富在背后使绊子,我不屑干那种脏活。” 王忠文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兵子的那套房子,是后勤吴主任特批下来的。”杨国富俯下身,冷笑着开口,“你那封信,字字句句说我们违规,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你这是在一巴掌扇在吴主任的脸上!” 王忠文终于明白,杨国富根本不需要动手,单凭吴主任的怒火,就能在轧钢厂里将他慢慢玩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王忠文失魂落魄站起身,冲着杨国富和杨兵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杨科长点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他转过身,离开。 杨国富面无表情地准备拉上门栓,杨兵却突然上前一步,单手撑住房门,目光越过门槛,死死锁定了西厢房拐角处的一片阴影。 在那里,一截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衣角,正慌乱地缩回黑暗之中。 有人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第84章 这是要把他彻底往死路上逼 次日清晨,后勤主任办公室里,王忠文佝偻着身子站在办公桌前。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着缺血的惨白。 吴主任靠在椅背上,蹙着眉。 看着眼前这瘦成皮包骨的人,吴主任眼底闪过隐忧。 这王忠文虽然犯浑,但要是真把人在厂里逼出了个好歹,上面追查下来,逼死工人的罪名他一个后勤主任可担不起。 就在吴主任指尖轻敲桌面,暗自盘算着该怎么收场时,这短暂的沉默落在王忠文眼里,却成了催命的阎王帖。 王忠文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眼泪鼻涕瞬间决堤,不管不顾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死死扒住办公桌的边缘。 “吴主任!吴爷爷!我给您磕头了!”他把脑袋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我瞎了狗眼,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写那封信,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吴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干什么!站起来!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你这是要砸我的牌子!” 王忠文死死趴在地上,哭嚎声凄厉,死活不肯起身。 “您不答应给我条活路,我就死在这间办公室里!” 吴主任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声滚刀肉。 “行了!嚎丧什么!”吴主任将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念在你是初犯,这回就不开除你了。扣你一个月工资,全厂通报批评!滚回去好好反省!” 听到全厂通报批评几个字,王忠文浑身猛地一抽,真要全厂通报,他这辈子在轧钢厂就彻底抬不起头了,走到哪都会被人戳断脊梁骨! “主任……扣钱我认,两个月我也认!”王忠文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吴主任的裤腿,声泪俱下,“千万别通报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真要贴了大字报,我闺女儿子以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看着那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吴主任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恶寒。 “闭嘴!松手!”吴主任嫌恶地将腿抽出来,用力扯了扯皱巴巴的裤管,长叹一口气,“只扣一个月工资,通报免了。滚出去,再有下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王忠文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鞠着躬退出办公室。 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卑微的感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杨国富、杨兵,还有这个作威作福的吴胖子,这群骑在他头上拉屎的王八蛋,把他当成一条狗一样折辱! 这笔账,他王忠文死死刻在骨头上了,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傍晚,王忠文迈进院门。 往日里总会热情打招呼的邻居们,此刻一见他,立刻躲开。 三个大妈交头接耳地凑在水槽边,指指点点的窃笑声顺着冷风直往他耳朵里钻。 刚推开自家房门,迎面便是一个砸过来的粗瓷海碗。 “你个没骨头的东西!你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王忠文偏头躲过,海碗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他媳妇坐在炕沿上,头发凌乱,哭得双眼红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昨晚是不是去杨家磕头认错了?!啊?!”女人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今天一早,整个院子全传遍了!说你王忠文像条摇尾巴狗一样,大半夜去给杨国富舔鞋底!” 王忠文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晚去杨家,明明是深更半夜,怎么可能传出去? 是杨家人! 绝对是那对父子干的! 表面上装得大度,背地里却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整个四合院的粪坑里踩! “杨国富……”王忠文双眼充血,低吼一声,“你们好狠的手段!想逼死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翌日中午,轧钢厂食堂。 喧嚣的打饭队伍排成了长龙。 王忠文端着饭盒,刚凑到队伍末尾,前面的人立刻往前挤了挤,硬生生空出一大截距离。 “哟,这不是咱们厂的大明眼王师傅吗?”一个平时就不对付的车间焊工端着满当当的饭盒路过,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调,“吃了几天饱饭,转头就把邻居给卖了,这喝了奶忘了娘的本事,咱们可学不来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刚分配进厂的年轻学徒工端着铝饭盒,一脸茫然地拉住旁边的老工人。 “师傅,这人谁啊?怎么大伙儿都这么埋汰他?” 老工人瞥了王忠文一眼,故意扯着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徒弟,认准这张脸,以后离他远点!人家邻居分了职工房,他眼红,转头就写匿名信去厂长那儿点炮!这种背后捅刀子的烂人,你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年轻学徒工吓了一跳,赶紧端着饭盒退开三米远。 王忠文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铝饭盒的边缘,由于用力过猛,饭盒都被捏得变了形。 杨家父子! 一定是他们在厂里散播的谣言! 这是要把他彻底往死路上逼! 下午的预备铃还没响,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王忠文被车间主任直接提溜到了后勤处。 吴主任黑着脸站在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王忠文,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整个厂子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半夜去给人磕头认错!”吴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工人们群情激愤,都跑到厂办去闹了,说厂里包庇坏分子!” 王忠文猛地抬起头,满脸恨意。 “是杨家!是杨国富他们父子俩要搞死我!”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他们前晚假惺惺地放我走,今天就把这事捅得全厂皆知!” “放你的屁!”吴主任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癔症,“杨兵今天一早就下乡收物资去了,杨科长一直在保卫科开会!我查过了,风声是从你们四合院另外几个工人家属嘴里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半夜听了墙角!” 吴主任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目光冰冷地逼视着王忠文。 “现在事情捂不住了!不通报不足以平民愤!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全厂通报批评,外加扣除半个月工资!” “这已经是底线了,你答不答应也得答应!” 王忠文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通报批评……最终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他彻底沦为了轧钢厂的笑柄,一条任人践踏的丧家犬。 “我……我认……”他低垂着头,声音很小,但眼底全是怨恨。 哪怕吴主任解释了不是杨家传的,但在王忠文极度扭曲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当权者之间的相互包庇。 如果不是杨家父子分了房子,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张狂,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第85章 咬人的狗不叫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红星四合院里的日子表面上平静。 王忠文一家彻底成了院里的透明人。 偶尔在水槽边或者垂花门前撞见杨家人,王忠文和他媳妇那眼神,恨不得在杨兵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可到底是被厂里通报批评抽断了脊梁,每次视线一碰,王忠文便仓皇低头,扯着媳妇灰溜溜地钻回屋去,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杨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咬人的狗不叫。 这孙子现在是蛰伏的毒蛇,只要敢吐半点信子,他杨兵不介意找个风高月黑的晚上,连皮带骨直接把他摁死在泥潭里,永绝后患。 除开这档子晦气事,杨兵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白日里雷打不动地上山收网下套,余下的时间便全盘扑在家里,逗逗满地乱爬的龙凤胎,给崇拜自己的妹妹杨雯辅导算术。 空间里的物资,在这日积月累下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各式各样的风干野猪肉、冻得梆硬的野鸡野兔,满满当当塞在静止的空间格里。 杨兵盘算过,就凭这底蕴,哪怕他半年不往水云村跑,也足够应付厂里的配额和自家的嚼谷。 第一场大雪封山的前夕,水云村热闹得像提前过了年。 村长老李头领着大儿子大奎,踏着满地碎雪,大步流星地跨进杨兵歇脚的土屋。 李有财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红皮本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大奎一身簇新的绿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进门二话不说,冲着杨兵就是个标准板正的军礼。 “兵子兄弟!哥哥我今天算是改命了!”大奎激动得眼眶通红。 李有财在一旁眼角泛着泪花,粗糙的大手拍着大腿。 “多亏了你啊兵子!要不是你之前逼着这小兔崽子认字写字,他哪有今天这造化!” 杨兵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热水,眉眼微抬,静候下文。 大奎深吸了一口气,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去武装部填报名表的时候,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全被扒拉到院坝蹲着按手印。招兵的干事一听我念过扫盲班,还会写字,直接把我带进了办公室单独填表!人家连长亲口交代的,像我们这种识字的兵嘎子,那是部队里的宝贝疙瘩,去了不用在基层连队当大头兵摸爬滚打,直接往技术连队和通信班送!” 跟着大奎一起来报喜的,还有另外三个村里的后生,个个都是平时学过几个字的。 几人围着杨兵,感恩戴德的场面恨不得当场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杨兵放下粗瓷碗,伸手重重拍了拍大奎结实的肩膀。 “大奎哥,去了部队,枪杆子要练,笔杆子更不能丢。越往上走,肚子里没墨水越憋屈,抓住一切机会学习,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大奎身子一挺,重重点头。 这阵风刮出屋门,整个水云村瞬间炸了锅。 原先那些嫌弃扫盲班耽误干农活的糙汉子们,眼珠子都红了。 当兵分三六九等,识字的直接跳龙门,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不到半天功夫,村里几个杂货铺的纸笔被抢购一空。 寒风中,不时传来各家各户大人拿扫帚疙瘩抽打自家泥猴子的咆哮。 “给老子滚进去背字儿!学不会明天不准吃饭!” 一场大雪过后,大雪封山。 杨兵借着天气由头,极大地缩减了上山的频率,只在交任务那天去厂里走一趟。 这天下午,后勤处办公室的火炉烧得通红。 杨兵刚把这个月最后五百斤冻肉的条子交接完,正准备走人,吴主任猛地从办公桌后头绕了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兵子,兵子!你先别急着撤!”吴主任搓着手,眼神里透着几分热切。 “这眼瞅着腊月了,厂里工人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曲厂长发了话,今年这过年福利必须搞得丰盛点。”吴主任往杨兵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你能不能受累,过年前再给厂里多弄一批肉?价钱好商量,票证随便你挑!” 杨兵露出一副愁苦疲惫的模样。 他长叹一口气,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摊在炉火上烤着。 “吴叔,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您看看外头那雪,齐大腿根深!山上的野物早躲进深窟窿里猫冬了。就这五百斤,还是我带着几个老猎户在雪窝子里趴了半个月才抠出来的。” 杨兵拍了拍发酸的膝盖,语气坚定。 “真弄不出来了。再往深山里去,遇上饿疯了的狼群和黑瞎子,咱们保卫科那两把破枪可顶不住。指标我保质保量完成,多一两肉,您只能去供销社磨嘴皮子了。” 吴主任盯着杨兵那张被寒风吹得起皮的脸,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大雪封山要弄肉确实是拿命换。 他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打消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行吧,叔知道你尽力了。这事儿我不勉强,早点回去歇着吧。” 从厂里出来,冷风扑面,杨兵却觉得浑身舒坦。 刚踏进四合院的穿堂,一阵欢快的笑声便从自家屋里传了出来。 挑开厚重的棉门帘,热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母亲李秀梅喜笑颜开地拉着表嫂刘春花的手,大伯母孙桂芝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堂哥杨志搓着手站在一旁,这八尺高的汉子此刻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兵子回来了!”杨勇几步冲上来,一把搂住杨兵的肩膀,声音颤抖,“你嫂子……有了!我要当爹了!” 杨兵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真切的喜悦。 日子在期盼与喜悦中滑向了年关。 五六年的春节,对杨家人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除夕夜,大伯一家和杨国富一家围坐在拼起来的大圆桌旁。 桌上摆着这年头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硬菜: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油亮亮的粉条子,还有白面混着肉渣包出的大肚饺子。 屋里火炉烧得旺盛,窗户玻璃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来!为了咱们老杨家在四九城扎下根,干了!”大伯杨国强举起酒盅,红光满面。 杨国富也是喝得微醺,拍着杨兵的肩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挂满了慈爱。 爆竹声在院外此起彼伏地炸响,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在酒肉香里,熏得人沉醉。 初一到初三,走亲访友,热闹非凡。 杨兵也没闲着,提着两只野兔去了徐志良家拜年,又在空间里清点着新的一年可以变现的底牌。 直到初四清晨,天刚蒙蒙亮。 休假结束,该上班了。 第86章 以后你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冰雪消融,新年的余韵还未彻底散去,杨兵便蹬着自行车再次扎进了深山。 天气一回暖,山里的野物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特意跑了一趟供销社,一口气扫下了十几个崭新的精钢捕兽夹,背着沉甸甸的铁疙瘩,将水云村和刘家村的后山重新布置一遍。 刚在刘家村后山的几处兽道上下完套子,刚下坡,迎面就撞上了刘虎子。 这中年汉子一抬头,眼睛一亮,连背篓都顾不上了,立刻迎上前来。 “兵子,你可算是进山了!”刘虎子激动不已,脸上笑容洋溢。 一整个冬天大雪封山,他们这些指望着跟着杨兵喝口汤的村民,肚子里早没了油水。 如今见到杨兵,那简直比见到亲爹还亲。 杨兵甩了甩解放鞋上的黄泥,轻笑道。 “开春了,野猪黑瞎子都饿疯了,你在外围帮我盯着点夹子,有大动静去给我递个信。” 刘虎子听了这话,立刻点头。 “你放心!这刘家村的后山,连只飞过去的麻雀我都给你盯死了!” 夜里,四合院。 刘大爷手里端着个磕掉瓷的搪瓷茶缸,用缸盖敲了敲缸沿。 清脆的碰撞声压下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今天街道办刚开了会,上头下了死命令。”刘大爷环视了一圈冻得缩脖子的邻居们,清了清嗓子,“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四九城,实行肉类凭票供应!没票,拿座金山去供销社也割不出一两肉来!” 这话一出,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前院的三大爷急得扯着嗓子往前挤。 “老刘,你把话说明白!这肉票怎么个发法?咱们这一家四五口人的,一个月能摊上多少?” 刘大爷蹙着眉头,无奈说道。 “定量卡得死死的。成年人,一个月四两!小孩,两两!” 这话一出,众人开始议论。 “四两?塞牙缝都不够啊!” “一家子连一斤肉都凑不齐,这日子以后可怎么熬?” “这点荤腥,在锅里溜一圈连个油花都看不见!” 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四合院,有人搓着冻僵的手,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站在外围的杨家人,压低了声音道。 “要我说,还是人家老杨家命好。家里要有个会打猎的,哪还用愁这几两肉票?” 站在檐廊阴影里的杨兵双手插兜,冷眼看着这群人。 按照政策,杨国富是保卫科干部,李秀梅带着两个刚满月的龙凤胎,加上妹妹杨雯和徐有福,全家一个月加起来的肉票满打满算不到三斤。 这点定量,搁在别人家是救命的荤腥,在杨兵眼里却连零头都算不上。 至于大伯杨国强一家,因为是农村户口,压根就分不到这城里的肉票。 不过杨兵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空间里的肉山就是他最大的底气,只要有他在,老杨家绝对断不了肉。 日子一晃进了新的一月。 钢铁厂后勤处的过磅大秤被压得咯吱作响。 整整六百斤开春后刚捕获的野猪肉和野兔,结结实实地堆在案板上。 杨兵刚从兜里掏出毛巾擦了擦手,吴主任的身影便从里间办公室窜了出来,一把将杨兵拉到了没人的拐角。 “兵子!你这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吴主任眼底泛着红血丝,显然是愁了不止一天两天。 “凭票供应的政策一出,厂里那点指标根本不够看!炉前工那些小伙子天天抡大锤,肚子里没油水,干活连腿肚子都转筋。这几天天天堵着我后勤处的门骂娘,你叔我这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啊。” 吴主任凑近了几分,手指紧紧扣着杨兵的胳膊。 “能不能再受受累?这个月,再给厂里加点量?” 杨兵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摇了摇头。 “吴叔,您太看得起我了。这六百斤,是我带着几个村里的猎户熬了半个月的夜,连滚带爬才凑出来的,每个月五百斤已经是极限了,而且……我可连厂里一张肉票都没跟您要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自己的辛苦,又暗示了自己做出的让步。 吴主任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下了血本。 “兵子,叔不跟你来虚的!以后你送来的野味,不要肉票,每斤收购价,厂里再给你多加一毛钱!” 看着杨兵依旧不为所动,吴主任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要是你能弄到额度之外的肉,每斤我再给你往上浮一毛!也就是多加两毛!” 这价格在这年头,绝对是破天荒的天价了。 见杨兵神色微动,吴主任索性彻底交了底。 他左右扫了一眼,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曲厂长年底就要退了……副厂长的位置空出来,盯着的人可不少。这工人阶级的胃,就是最好的选票。只要你能帮叔把这阵子挺过去,把食堂的伙食稳住,叔要是上去了,以后整个轧钢厂后勤的采购,你兵子说了算!” 良久的犹豫后,杨兵点了下头。 “行,吴叔。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这命我拼了。我尽量再去深山里踅摸踅摸。” 吴主任听了这话,彻底放松下来,伸手重重地拍着杨兵的后背。 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的路上,杨兵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空间里的野猪存货还有十几头,都在静止空间里保持着刚杀时的鲜活。 什么时候挑个不早不晚的时机,往钢铁厂扔一头几百斤的大货,既能让吴主任感恩戴德,又不会显得自己太过游刃有余,这火候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回到院里,还没等杨兵支起自行车,前院便传来了一阵欢天喜地的惊呼。 大伯母孙桂芝端着个空水盆,在院子里逢人便笑。 穿堂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堂哥杨志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一眼瞧见杨兵,那八尺高的汉子上去就给了杨兵一个熊抱。 “兵子!生了!你嫂子生了!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 杨兵被勒得喘不过气,反手锤了堂哥后背一拳,杨志这才松手。 不过,他也依旧为了堂哥感到高兴。 进到里屋,李秀梅正喜气洋洋地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肉团子,凑到炉火边烤着热气。 炕上的刘春花脸色苍白,有些倦怠。 “兵子,快来看看你大侄子!”大伯杨国强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的名,你给起一个!”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杨兵身上。 杨兵缓步走上前,看着襁褓中的小生命。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软乎乎的小手。 “就叫杨敬吧。”杨兵收回手,笑道,“敬畏天地,敬重长辈,也是让人敬重的一条汉子。” “好!杨敬!这名儿硬气!”杨志一拍大腿,傻笑着凑到炕边,“儿子,听见没?以后你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第87章 一群愚昧无知的蠢货 杨国富推开木门,进了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杨兵正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给妹妹削铅笔,见状顿住。 “厂里出事了?”杨兵递过一条干毛巾。 杨国富胡乱抹了一把脸。 “上头下了死命令,为了加快国家建设,轧钢厂下半年的钢铁产量,必须提上去!硬指标,产量直接拔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杨兵一愣。 如今的生产线早就满负荷运转,这哪是提产,这是要抽干工人们的骨髓。 “设备就那么多,领导们打算拿什么填这百分之三十的窟窿?”杨兵道。 杨国富无奈道。 “还能怎么办?拿人命填!拿肉身扛!”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从明天起,全厂三班倒取消,改成两班倒。所有车间、保卫科、后勤,一律吃住在厂里,死磕!连轴转的加班!” 杨兵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杨兵飞鸽自行车,赶到轧钢厂。 相隔不过一晚,整个厂区高炉区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几乎要掀翻顶棚,到处都是眼珠通红、光着膀子推钢渣的工人。 刚踏进后勤处的大门,吴主任冲了出来,一把钳住杨兵的胳膊。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 眼前的吴松阳比之前瘦了一整圈,那间办公室的门牌,赫然已经换成了副厂长。 吴松阳拽着杨兵进了里间,反手死死锁上门,连寒暄都顾不上,急得直拍大腿。 “兵子,叔这次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上头压下来的产量任务你听说了吧?全厂一万多号人,现在全拿命在炉子前熬!这哪是炼钢,这是在熬工人的心血啊!” 他停在杨兵面前,双手按住杨兵的肩膀。 “工人们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连铁锹都抡不起来!这几天已经晕过去好几个了。叔求你个事,接下来每个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肉的供应量,必须再给我翻一番!” 没有丝毫犹豫,杨兵果断地点头。 “吴叔,您放心。工人们在前面拼命,后勤这块,我杨兵就算把四九城周围的深山全翻过来,也绝不让大家饿着肚子抡大锤。” 吴松阳听了这话,捶了杨兵胸口一拳。 有杨兵这句话,他这个副厂长的位子,就算彻底坐稳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兵成了厂里最神秘的存在。 几百斤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野猪肉、狍子肉,填进轧钢厂那口永远填不满的大锅。 工人们的饭盒里多了指头厚的肥肉片子,高炉前的号子声也越发震天响。 杨兵背着猎枪,再次踏上了前往刘家村的山路。 空间里的物资每天都在刷新,但他必须做足了掩人耳目的戏码。 刚绕过村头的老歪脖子树,杨兵的脚步顿住。 原本平整的打谷场上,赫然拔地而起一座三四米高的土窑! 那东西外形极其简陋,全是由黄泥和碎砖头糊成的,正往外喷吐着刺鼻的黑烟。 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村民,一个个被熏得脸庞漆黑,往窑洞里填着柴火。 村长正站在一个倒扣的破水缸上,吆喝着什么。 杨兵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刚跳下水缸的村长。 “老叔,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好好的打谷场不收拾,垒这么个土疙瘩干嘛?” 村长一抹脸上的黑灰,笑道。 “这就不懂了吧!这是公社领导前几天亲自下来布置的政治任务!大炼钢铁!咱们刘家村虽然穷,但绝不能拖国家建设的后腿!这不,全村老少爷们连夜奋战,把这炼铁的高炉给支棱起来了!” 杨兵只觉得荒谬至极。 “炼铁?你们这穷山恶水的,一没矿脉,二没煤炭,你们拿什么炼?” 村长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坑。 “用铁啊!” 杨兵顺着村长得手指望去,那土坑里,堆满了生锈的锄头、卷刃的柴刀、铁锅的碎片,甚至还有半扇满是补丁的铁门! 两个半大孩子正抬着一口还没烧穿的铁锅,嘿嘿笑着往高炉的方向搬。 用现成的铁器,去炼那一文不值的废钢渣?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设。 但他看着村长那双狂热到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哪怕冻得瑟瑟发抖也干劲冲天的村民。 杨兵强行咽下嘴里那句胡闹,拍了拍村长的肩膀。 “老叔,觉悟挺高。你们忙着,我进山下套子去了。” 杨兵不再浪费时间,进了山。 整整一天,山里的野物遭了殃。 杨兵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下套子、挖陷阱、收割猎物,手法狠辣。 空间里的肉足够应付吴松阳那边小半个月的交差。 杨兵背着两只装装样子的野鸡下山,刚走到半山腰,一阵杂乱的砍伐声传入耳膜。 循声望去,悬崖边上,刘虎子正光着膀子,砍树。 杨兵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这一幕。 百年红松,上好的栋梁之材。 现在却要被砍成一截截短木头,填进山下那个可笑的泥土窑里,去把好好的农具烧成一滩废铁。杨兵真想走过去,一脚踹翻刘虎子,揪着他的领子大骂一顿,告诉他这种砸锅卖铁烧木头的行为,到了明年春天,全村人都得捏着干瘪的肚皮等死! 刘虎子听见动静回过头,一见是杨兵,立刻扔下斧头,跑过来。 “兵子!下来啦?这今天收成不错啊!”刘虎子指了指山下的黑烟,笑道,“咱这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村里的柴火都不够烧了,我这寻思多砍两棵大树,绝不能让炉子里的火熄了!” 一群愚昧无知的蠢货。 杨兵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尖却猛地咬紧。 不能说。 公社领导定下的调子,全村人陷入的狂热,绝不是他几句理性的分析就能喊停的。 他要是现在泼冷水,明天破坏大生产的帽子就能扣在他杨兵,甚至他父亲杨国富的头上。 杨兵闭上眼睛,无奈道。 “砍树是个力气活,多加点小心。眼瞅着要大雪封山了,家里的口粮能省就省点,别真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指望去吃土。” 刘虎子没听出话外的深意,笑着点头。 杨兵没再多看那棵摇摇欲坠的百年红松一眼,裹紧了棉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头也不回地朝四九城的方向走去。 第88章 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狼 推开四合院厚实的黑漆木门,挑开棉门帘,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李秀梅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贴饼子,玉米面的甜香直往鼻窝里钻。 热气腾腾的里屋炕上,九岁的杨雯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裹在襁褓里的龙凤胎弟弟妹妹。 杨兵摘下帽子,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火炉边狠烤了一阵,直到寒气散尽,这才搓着手跨上土炕。 “哥!” 杨雯扎进他怀里,仰起那张红扑扑的脸。 旁边两个刚满月不久的小肉团子——杨颖和杨升,一见着哥哥,也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吐着奶泡泡。 杨兵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杨雯的鼻梁,又顺手捏了捏两个小家伙白胖的脸颊。 家里大大小小四个孩子滚作一团,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杨雯咽了咽口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哥,柱子哥说他家过年能割半斤猪肉,咱们家吃啥呀?” 杨兵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宠溺道。 “半斤肉就把你馋成这样了?等放了寒假,哥带你们下馆子。东来顺的铜锅,白花花、切得飞薄的羊肉片子,蘸着芝麻酱,管够,敞开肚皮吃。” 杨雯兴奋得直接在炕上蹦了起来,两个小婴儿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傻乐,挥舞着拳头咯咯直笑。 次日清晨,四九城的天刚蒙蒙亮。 杨兵跨上自行车,直奔水云村。 还没进村口,冲天的黑烟便刺痛了双眼。 和刘家村如出一辙的土高炉拔地而起,热浪混着刺鼻的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杨兵刚把车停在歪脖子柳树下,一道佝偻的身影便急匆匆从烟雾里钻了出来,一把将他拉到背风的柴火垛后头。 水云村村长李有财满脸黑灰,他探头探脑地往四周瞅了瞅,这才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全是火气。 “兵子,你这见多识广的,你给老叔交个底。上头这到底是发哪门子疯?好好的锄头、犁耙,非逼着大伙儿砸了扔进这烂泥窑里烧!烧出来那一坨坨跟牛粪似的铁疙瘩,连打把菜刀都嫌脆,这不纯粹是糟践东西吗!” 杨兵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瞥了这干瘦老头一眼。 在全民狂热的大潮中,连刘虎子那种壮汉都被洗了脑,眼前这个没读过几本书的村长,竟然能一眼看穿这大炼钢铁的荒唐本质。 这老小子,果然有点道行。 “老叔,您是个明白人。但这事儿,是天王老子定的死任务,谁也挡不住这历史的车轱辘。”杨兵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天,目光幽深,“胳膊拧不过大腿,大伙儿跟着比划比划就行了,千万别出头当那根硬刺。” 杨兵话锋一转,盯住老头的眼睛。 “村里今年的收成到底怎么样?” 李有财叹了口气,“还能咋样?壮劳力全扑在这土炉子上,地里的庄稼收得粗糙。细粮早就交了公粮,剩下的全是些拉嗓子的粗粮红薯,勉强够糊口。” 杨兵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老叔,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风声还没那么紧,把村里的粮食,尤其是那些能扛饿的粗粮,全给我挖地窖藏死!今年是逼着炼铁,明年指不定干出啥事。记住,除非家里老小真饿得要咽气了,否则谁也别把粮袋子亮出来!” 三年饥荒的阴影,让杨兵恐惧。 他能用空间保住自己一家,却救不了天下苍生,这已经是他在底线边缘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李有财浑身猛地一哆嗦,他混迹半生,哪能听不出这句警告里可能蕴藏的风险? 老头攥住杨兵的胳膊,重重地点了三下头。 “兵子,叔承你这个天大的人情。” 老头平复了一下呼吸,又开口。 “还有个事儿得求你给出个主意。我家二奎那混小子,眼瞅着他大哥在部队混出了个人样,现在死活闹着也要去当兵!我和他娘魂都快吓飞了,大奎已经在前线枪林弹雨了,老李家就剩这根独苗在跟前尽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俩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杨兵眉毛微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半大伙子。 “老叔,您能进城给二奎寻摸个吃国家粮的铁饭碗吗?哪怕是个临时工?” 李有财苦笑着连连摆手,那是城里人的金贵命,他们这些泥腿子想都不敢想。 “这不就结了。”杨兵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既然跳不出这农门,难道您真忍心看他在这黄土地里刨一辈子食?去部队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但那也是如今唯一能改命的通天梯。” 他稍作停顿,侧头看着李有财。 “大奎哥在那边怎么样?” 提到大部队里的大儿子,李有财脸上满是骄傲,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没得说!大奎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在连队里算个文化人。首长宝贝得紧,这不,刚提了文书,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挂四个兜了!” “那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杨兵拍了拍老头的肩膀,“文化能保命,本事能翻身。放二奎去吧,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狼,您回去跟二婶好好盘算盘算。” 扔下这句话,杨兵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迈向风雪交加的深山。 杨兵穿梭在齐腰深的积雪中,整整一天。 他将明面上捕获的几只野兔和傻狍子挂在车把上,暗地里又从空间里调出几十斤肥膘丰满的野猪肉塞进帆布袋。 回城途中,自行车拐进了一条胡同。 杨国强一见侄子推车进来,立刻迎上来。 “大伯,这两只肥兔和十斤猪肘子您收着,给嫂子补补油水,眼下厂里连轴转,志哥体力消耗大,别把身子骨熬亏了。” 杨兵手脚麻利地将带血的麻袋卸在院里。 杨国强很激动,毕竟现在肉那么贵,还需要票。 “兵子……大伯这、这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兵没给大伯塞钱推脱的机会,跨上车便消失在胡同口。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各家各户为了省煤,早早熄了灯。 杨家屋内,煤炉子把炕烤得烫人。 李秀梅刚铺好被褥,正准备把两个双胞胎抱进里侧,谁知平日里乖巧的杨颖和杨升今晚像是约好了似的,死死抓着杨兵军大衣的袖口不撒手,小短腿乱蹬,扯开嗓子干嚎。 “这俩讨债鬼,今天这是撞了哪门子邪了!”李秀梅急得直拍大腿。 杨兵刚洗完脚,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胰子香和未散尽的寒气。 他看着两个哭成泪人的肉团子,伸出手。 “妈,算了吧,今晚让他们跟我睡。” 他一手捞起一个小家伙,稳稳地塞进自己散发着热气的被窝里。 第89章 辞了临时工,在家里做豆腐 重达三百多斤的野猪砸在钢铁厂食堂后院的水泥地上。 杨兵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送来的第三头野猪,远远超出了厂里定额的供应量。 物资科科长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探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这风头也不能继续出了。 回到四合院,杨兵立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兵荒马乱”。 “哇——!” 里屋炕上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嚎。 刚满地爬的杨升一个倒栽葱磕在炕沿上,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两条胖腿在半空中胡乱蹬踹。 还没等杨兵伸手去捞,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杨颖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炕沿爬到了外屋,正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五斗橱边缘那个装满开水的热水瓶。 杨兵惊出一身冷汗,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长臂一伸,死死扣住热水瓶的把手,另一只手顺势将小丫头抄进怀里。 李秀梅挑开门帘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洗好的尿布,看着屋里这鸡飞狗跳的架势,蹙眉。 “兵子,快把这俩祖宗抱到外间来,妈跟你一块儿盯着。你哪里对付得了这种奶娃娃。” 她一边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一边就要上前接过鼻涕眼泪流成河的杨升。 杨兵侧身躲过,熟练地把两个肉团子一左一右夹在臂弯里,顺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他们嘴里。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吮吸声。 “妈,真不用。”杨兵将两个瞬间安静下来的小家伙重新放回炕中央,用被子在四周垒起一道高高的防线,“您操持一大家子够累了,这俩小东西我压得住,您踏实忙您的。” 李秀梅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在开口,转身继续去院里晾晒尿布。 夜幕降临。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杨国富带着一身寒气迈进屋。 炉火昏黄的光影下,他的脸色苍白,整个人佝偻着背,连平日里挺拔的军人脊梁都塌了下去。 杨兵正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目光触及父亲军大衣袖口尚未干透的暗红时,立刻震惊。 他站起身,几步跨到杨国富跟前,一把攥住那截带着血腥味的袖子。 “爸,哪来的血?” 杨国富浑身一僵,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 “三车间的老张……没了。” 李秀梅刚端上桌的棒子面粥砸在桌面上,溅起一片滚烫的浆液。 杨国富捂住脸,粗糙的手掌剧烈颤抖着。 “连轴转了三天三夜,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啊。老张在行车下面直打晃,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几吨重的钢板砸下来……人当场就扁了。” 听到这话,杨兵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情况,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怒火。 “都出了人命了,厂里还不肯减班?这种疲劳战术,哪怕把人全填进去,又能多炼出几吨废铁!” 杨国富抬起眼睛。 “上头派下来的指标,那是死命令!厂长立了军令状,完不成任务,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厂里给老张家属赔了钱,算是抚恤……明天,机器照样转。” 杨兵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憨厚苍老的脸。 “大伯!他还在一车间当临时工!” 一车间是高炉区,温度最高,活儿最重。 大伯杨国强本就上了年纪,加上天天吃那些没油水的粗粮,怎么可能扛得住这种强度的消耗! 杨国富摇了摇头。 “我下午就去找过你大伯了,让他赶紧把这差事辞了。可他那头倔驴脾气,死活不松口。” 杨兵一言不发地抓起挂在墙角的雷锋帽,推门就冲进了风雪里。 杨兵来到了杨国强家里,杨国强正光着膀子坐在炉子旁,杨志正用沾了红花油的大手,用力搓揉着他爹肿胀青紫的后背。 见侄子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杨国强愣了一下,随后笑道。 “兵子来了?吃饭没,让你嫂子给你……” “大伯,把厂里的活儿辞了。” 杨兵没有半点铺垫,单刀直入。 揉着肩膀的手猛地停住,杨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爸让你来当说客的?回去告诉他,我杨国强虽然没当过兵,但也知道什么叫为国家搞建设。现在正是厂里最缺人的时候,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现在当逃兵?” 他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 “比这重的活,大伯当年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又不是没干过!” “爸!您就听我弟一句劝吧!”旁边的杨志急得红了眼,“今天三车间老张的事您没听说吗?您非要让咱们家也办一场白事您才甘心?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妈怎么办?刚出生的敬子怎么办!” 被儿子当面顶撞,杨国强气的不行,却硬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杨兵看着大伯那满背深紫色的勒痕,硬起的心肠终究软了几分。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语气放缓,直戳要害。 “大伯,建设国家不差您这一把子力气,但这个家没您不行。您真想为厂里做贡献,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父子俩同时转过头,看着杨兵。 “辞了临时工,在家里做豆腐。” 杨兵从兜里掏出一把黄豆,放在桌上。 那是从他空间里拿出来的,粒粒饱满圆润。 “厂里的工人现在最缺的就是油水和蛋白质,吃不饱哪有狠劲干活?您每天在家磨豆腐,做好了直接送去厂食堂。这既是支援建设,又能贴补家用,最关键的是,您能在家里搭把手,照顾嫂子和敬子。” 杨国强盯着桌上那把黄灿灿的豆子,做豆腐是个苦营生,半夜就得起来磨豆子,但比起在炼钢炉前随时丢命,这确实是一条活路。 他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听着小孙子微弱的哼唧声,最终点了头。 “成。” “明儿一早,我就不去上工了。去盘个石磨,做豆腐。” 第90章 无非是唯手熟尔 得到确切的答复,杨兵没有过多停留,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夜色深沉,杨兵回到自家屋里,轻手轻脚地反锁上房门。 意念微动,十几斤黄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号的陶瓷盆里。 他舀了几瓢清水兑进去,随后转身挑开里屋的门帘。 杨国富和李秀梅正坐在炕头,愁云满面地相对无言。 两个小家伙倒是睡得香甜,发出轻微的鼾声。 “大伯答应了。”杨兵轻声开口,“明天就不去厂里了,在家做豆腐,卖给食堂。” 杨国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兵。 李秀梅更是双手合十,对着窗外连连拜了几下。 “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这倔驴总算是开了窍了。” 天刚蒙蒙亮,杨兵盯着昨晚泡下的大号陶瓷盆。 十几斤黄豆个个胀得圆滚滚的,撑破了半透明的豆衣,这时院门被用力推开。 杨国强穿着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袄,哈着白气大步迈进来。 身后还跟着睡眼惺忪、却被冷风吹得一激灵的柱子。 “大伯,真准时。”杨兵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杨国强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随后看向杨兵泡好的豆子。 “兵子,这可真是好豆子!”他看着豆子,激动道,“这成色,出浆率绝对低不了!柱子,搭把手,推磨!” 沉重的石磨转了起来。 乳白色的豆汁顺着石槽蜿蜒流下,带着一股浓郁的豆香。 躲在门框后头的杨雯探出半个脑袋,忍不住咽口水,连刚会走路的双胞胎也扒着门槛,咿咿呀呀地往外够,口水拉成了丝。 “哥……”杨雯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盯着木桶,一双大眼睛望眼欲穿。 杨兵拿过几个粗瓷大碗,用长柄木勺舀了满满几碗滚烫的头道豆浆。 “急什么,少不了你们的。”他把碗塞进几个小家伙手里,吹了吹热气,“慢点喝,烫嘴。” 就连柱子也端着碗,连碗底的一点豆渣都舔得干干净净,砸吧着嘴意犹未尽。 “大伯,这手艺绝了。”杨兵靠在灶台边,看着杨国强将卤水滴入滚开的豆浆中,看着大朵大朵的豆花翻滚上来,暗自记下动作,“这点卤有什么诀窍没有?点多点少,全凭感觉?” 杨国强把木勺往锅台上一磕,手在围裙上重重蹭了两下。 “哪有什么诀窍?”他指了指自己满是青筋的手腕,,“无非是唯手熟尔!当年在老家,一天点几十板豆腐,闭着眼都能闻出火候。” 很快,一锅热腾腾的豆腐脑出锅。 杨兵熟练地浇上一勺酱油,滴了两滴香油,又是一人一大碗。 最后压上青石板,挤出水分。 掀开纱布的那一刻,几大块方方正正、白嫩紧实的豆腐躺在木匣子里。 杨国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兵子,这量可不少,足有二三十斤。”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趁着新鲜,赶紧切块给钢铁厂食堂送去?” 看着大伯迫切的样子,杨兵伸手摁住一块豆腐。 “大伯,这头一锅咱们不卖。” “不卖?”杨国强一愣,急得直搓手,“这老些豆腐,咱自家哪吃得完?放久了发酸,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杨兵抬起头,笑道,“厂食堂那边的门路,不能一下子喂得太饱。今天这批,留几块咱两家打牙祭,剩下的……全做成臭豆腐。” “臭豆腐?”杨国强有些不赞同,“那玩意儿费时费力,还得要上好的干稻草沤着发酵。咱这城里,满眼都是砖头瓦块,哪弄稻草去?” 杨兵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拍了拍柱子的肩膀。 “交给我。” 杨兵载着柱子,一路顶着刺骨的北风,出了四九城的城门。 找到一户相熟的农家,杨兵递过去一毛钱,换回一大捆干燥透气的黄稻草,用麻绳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回来。 回到四合院,杨国强已经把豆腐切成了均等的小方块。 一层稻草,一层豆腐,密密匝匝地码放在深口的大瓦缸里。 盖上木盖前,杨国强看了一眼里面。 “兵子,这活儿看天意,也看火候。”他盯着杨兵的眼睛,“这几天天冷,估摸着得三五天。你每天掀开条缝看看,记住,只要豆腐表面长出了一层白毛,马上跑来叫我!晚了就全烂成水,早了不出味!” 杨兵点头。 “大伯放心,我死盯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瓦缸里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第四天清晨。 杨兵轻手轻脚地掀开瓦缸木盖的一角。 一股奇异的、夹杂着腐朽与浓烈豆香的气味直钻鼻腔。 他眯起眼睛,看向缸底。 原本白嫩的豆腐表面,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长出了一层细长的白毛。 成了。 杨兵没有片刻耽搁,套上棉袄就冲出院子,直奔杨国强家。 杨国强火急火燎地赶来,连气都没喘匀,一把掀开缸盖。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长满白毛的豆腐,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又用指甲掐下一点边缘,放在舌尖细细砸吧了两下,立刻喜笑颜开。 “绝了!这味儿太正了!”杨国强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缸里的白毛都跟着颤了颤,“兵子,成了!” 他转过头,双眼放光地挽起袖子,大有要在厨房里大干一场的架势。 “今天这顿我来主厨!晚上咱们吃蒸臭豆腐!”他指着案板,报出一连串配料,“葱末、姜末、干辣椒切碎,再去挖一勺猪油,要是有点虾米点缀就更完美了!” 夜幕降临,杨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杨兵在旁边的灶上利落地翻炒着剩下的两个素菜。 杨国强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正冒着白汽的蒸锅。 随着锅盖掀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四合院。 饭桌上,一海碗蒸臭豆腐端正地摆在中央。 表面淋着一层油亮的酱汁,点缀着红亮辣椒圈和翠绿的葱花。 杨兵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烫!鲜!香! 看着家人风卷残云般的动作,杨兵放下筷子,盯着那碗见底的臭豆腐,心底暗自盘算。 这手艺,明天必须按照大伯的法子一比一复刻一碗。 第91章 这手艺是个长流水的好买卖 隔天清晨,杨兵推开供销社沉重的大木门。 玻璃柜台前,他将一只缝补过的布口袋往上一撂,顺势在台面上排开几张泛黄的粮票。 这段日子,家里全靠他从空间里往外倒腾吃食,口粮硬是省下了大半,攒出的这把细粮票在眼下可是个稀罕物。 “王姐,麻烦称五斤黄豆。” 穿着蓝布罩衫的售货员王姐瞥了一眼票面,眉头微微一挑。 “哟,兵子,你家最近这口粮省得挺狠呐?这种细粮票可不好弄。” 杨兵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红枣,悄无声息地推到柜台边缘。 “家里亲戚支援了点棒子面,全家对付着吃。王姐,往后要是还有成色好的豆子,劳驾您帮我兜着点,弟弟忘不了您的好。” 王姐心领神会地用手一拢,红枣顺势落进围裙兜里。 “你小子就是局气!把心放肚子里,姐替你盯着。” 提着沉甸甸的黄豆走出供销社,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太太缩在墙根背风处,脚边放着个盖着破蓝布的竹编提篮。 布盖底下,隐约传出两声闷闷的鸡咯咯。 杨兵眼尖,脚步一顿,转身凑了过去。 掀开破布一角,篮子里窝着只芦花大公鸡,红冠子油亮发颤,旁边还垫着十几个带着草木灰温热的土鸡蛋。 “大娘,连鸡带蛋,我圆了。”杨兵利落掏出钱票,直接塞进老太太的手里。 老太太闻言,高兴的连连弯腰作揖,抓着钱紧紧捂在胸口,匆匆隐入巷子深处。 刚跨进四合院的门槛,那只大公鸡便扑腾着翅膀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 正在水槽边用冷水洗衣服的李秀梅吓得手一哆嗦,棒槌险些砸在脚面上。 她甩着手上的冰水冲过来,一把揪住杨兵的袖子。 “你这倒霉孩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买什么活鸡!”李秀梅盯着那大红冠子,心疼不已,手指头直戳杨兵的脑门,“就算有点闲钱也不能这么个败家法啊!老天爷!” 杨兵死死护住竹篮,满脸堆笑地往后缩。 “妈,爸最近天天连轴转,眼瞅着脸颊都凹进去了。这鸡炖了给爸补补,双胞胎也得喝点鸡汤长骨头不是?” 正午的日头正盛,灶房屋顶上的烟囱冒出滚滚白烟,霸道的异香再次席卷了小半个四合院。 杨兵凭着记忆,分毫不差地复刻了昨晚的蒸臭豆腐。 筷子挑起一块挂满红油的软糯豆腐送入口中,鲜掉眉毛。 味道全对,这手艺算是彻底扎下根了。 夜色渐浓,新买的黄豆在陶瓷盆里吸足了水分。 次日清晨,推磨的声音如约响起。 雾气蒸腾中,杨国强掀开压在木匣子上的青石板,看着底下成型的豆腐,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厚度,蹙着眉头。 “兵子,这次豆子出浆率不如上回,统共也就十来斤,这要是切块送去厂里……” 杨兵果断伸手,将木匣子往自己这边一拽,笑的有一些讨好。 “大伯,量太少,犯不上折腾去零卖。这批全留下,切块,铺稻草,沤臭豆腐。” 杨国强一怔,旋即一拍大腿,重重点头。 “成!听你的,这手艺是个长流水的好买卖!” 转眼已是腊月,四九城彻底被漫天大雪冰封。 这大半个月里,杨兵靠着之前的积攒,硬是悄无声息地往钢铁厂后勤塞了将近八百斤的野猪肉。 积雪没过脚踝的院子里。 杨兵靠在光秃秃的枣树干上,手里剥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下半个递给旁边冻得直跺脚的柱子。 “柱子,往后长大了,想干点啥营生?”杨兵吞下一口滚烫的红薯瓤,驱散了满腔寒气。 柱子捧着半个红薯,连皮带灰啃了一大口,随后思考了一下。 “开车!兵子,我不怕苦不怕累,我就想摸摸那方向盘,开着解放大卡车,听着那大马达轰轰直响,多威风!” 杨兵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盯着柱子那张冻得发紫却无比认真的脸。 “行,把你这心思揣肚子里捂热乎了。等过些年有机会,我保准给你寻摸个方向盘摸摸。” 柱子愣住,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嚼。 他转过身,手攥住杨兵的胳膊,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兵子,亲哥!你要真能让我摸上方向盘,以后我柱子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期末考试结束的当天,小丫头杨雯蹿进屋,一把抱住杨兵的大腿。 “哥,我放假了!双百!”杨雯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直往街口方向飘,“胡同口那家羊肉汤出摊了,那味儿飘出去二里地……哥,我想喝。” 正在炕头纳鞋底的李秀梅连头都没抬,直接拒绝,“喝什么羊肉汤!一碗汤赶上小半斤棒子面了,馋虫钻脑顶了你!” 看着妹妹瘪起的嘴,杨兵心里一阵柔软。 他一把将杨雯拎起来,揉了揉丫头的头发。 “别听妈的。过两天哥进山转转,想办法套只野山羊回来,让你敞开肚皮吃羊肉,喝羊汤!” “真的?!”杨雯挣脱下来,欢呼雀跃地围着杨兵直蹦高。 夜幕低垂,门帘被掀开,夹杂着一股刺骨的风雪,杨国富大踏步跨进屋子。 他脸上带着平时少见的红光,整个人看上去带着喜气。 “爸,遇上什么大喜事了?嘴咧得连后槽牙都瞧见了。”杨兵递过一条热毛巾。 杨国富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坐到炉火旁,笑着道。 “今儿上头派大领导来厂里视察了!咱厂前阵子全员两班倒,不要命地干,硬生生把这季度的生产指标超额拿下了!领导当着全厂人的面,狠狠表扬了咱们!” 杨国富拍了一把大腿,笑的见牙不见眼。 “不过上头顺势把下个月的指标又往上提了一大截!但咱不怕,咱钢铁工人有力量,豁出命去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炉火跳动,映在杨国富写满疲惫的脸上。 杨兵站在屋角的阴影处。 提指标,两班倒,连轴转。 这哪里是干活,这分明是在透支这些工人的血肉。 之前三车间老张被钢板砸成肉泥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人一旦疲惫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根螺丝钉的疏忽,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他紧紧攥住兜里的双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往厂里送肉,给工人们多填补一些力气。 第92章 这日子过得,神仙也不换 没出几天,一场白毛风席卷了四九城。 杨兵顶着能把人脸刮掉一层的白毛风,把一头百十来斤的野山羊从胡同口拖进了自家小院。 山羊脖颈处还有个血窟窿,暗红的血水冻成了冰碴子,挂在灰白相间的羊毛上。 他将这头沉甸甸的猎物往积雪上一掼。 这带毛畜生,让他犯了难。 他在后世顶多切过超市里的羊肉卷,哪里懂得怎么去毛剥皮。 杨国强踩着雪快步走了了过来,围着地上的野山羊转了两圈。 “兵子,这可是好东西!这大冷天的,能套住这玩意儿,你小子命里带财啊!” 杨兵苦笑着直起腰,指了指地上冻得邦硬的羊。 “大伯,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这玩意儿我真下不去手,怎么褪毛怎么剔骨,我两眼一抹黑。今天还得劳驾您来镇个场子。” 杨国强一巴掌拍在杨兵肩膀上。 “这有啥难的!烧水!水温得烫手,但不能沸,沸了烫皮,毛就刮不干净了!” 大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杨国强手法老练,一瓢瓢滚水浇在羊身上。 他反握着一把剔骨刀,刀刃贴着羊皮游走,灰白的羊毛成片剥落。 剖腹、去脏、剔骨。 杨国强将那堆羊肠子扔进木盆,抓起两大把粗盐和草木灰,双手用力搓洗,直把肠子上的黏液榨得干干净净。 “大伯,今晚咱就喝羊杂汤,驱驱寒气。”杨兵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抄起另一把菜刀,利落将羊肉大块斩开。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杨兵拎起两块肥瘦相间的羊后腿肉,用草绳一穿,又割下几块上好的肋排。 他将其中一块塞进柱子怀里。 “拿回去让你妈炖了。” 柱子点了两个头,跑回了家。 紧接着,杨兵又拎着肉去了徐志良家,硬是顶着刘小花连连推辞的手,将肉塞进了厨房的面缸盖上。 等他折返回来,又挑了一大块最肥的羊腩和两条后腿,强行塞进杨国强的手里。 夜幕低垂,杨家的堂屋里热气腾腾。 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花椒大料的霸气,直勾勾地往人鼻孔里钻。 一大锅奶白色的羊杂汤在煤炉子上翻滚,切得细细的羊肚丝、羊肝片在汤面上起伏。 双胞胎弟弟妹妹连勺子都顾不上用,捧着粗瓷大碗往嘴里灌。 杨雯更是吃得满头大汗,小嘴油光锃亮,筷子还在锅里不停地捞着羊肠节。 李秀梅一把夺过杨雯手里的饭勺,指节在铁锅边缘敲得震天响。 “还吃!给我把碗放下!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也不摸摸自己的肚皮!” 李秀梅心疼地看着几个孩子撑起来的肚子,伸手在双胞胎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这肚皮绷得跟小鼓似的,再灌哪怕一口汤,半夜非得积食闹急症不可!” 杨雯委屈地瘪了瘪嘴,恋恋不舍地盯着锅底剩下的一口浓汤。 杨兵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白萝卜塞进嘴里,转头看着妹妹那副馋猫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丫头,跟你哥交个实底。咱家这锅羊肉汤,跟胡同口那家摆摊的羊肉汤比起来,哪个更香?” 杨雯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哥,你炖的肉多,料足。可是……胡同口那家老爷爷熬的汤,里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料味儿,更鲜一点点。” 小丫头说完,似乎怕哥哥生气,赶紧抱住杨兵的胳膊晃了晃。 杨兵不仅没恼,反而笑了起来。 “还挺护食挑嘴!行,这手艺哥还得练。等过完年风声松点,哥保证带你去胡同口,让你敞开肚皮喝他们家的汤。” 杨雯欢呼着在炕上直打滚。 临近深夜,门帘被冷风猛地掀开。 杨国富裹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大步跨进屋,刚一掀开棉布门帘,耸了耸冻得通红的鼻子,目光瞬间锁定了炉子上那口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铁锅。 “嚯!好家伙,隔着大老远就闻见味儿了,兵子,你这是又掏了龙王爷的家底了?” 杨兵麻利地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把温在旁边的半锅汤肉端了上来。 杨国富扯下军大衣,坐在桌前,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端起大碗一顿猛灌。 热辣的羊汤顺着喉咙滚入胃里,将这一整天在钢铁厂连轴转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痛快!这日子过得,神仙也不换。”杨国富目光转向正在擦桌子的杨兵,“兵子,眼瞅着这就要过年了。我这心里头,总惦记着以前连队里那些老伙计。他们身上带着伤退下来,这大冷天的,家里日子怕是熬得艰难。” 杨国富顿了顿,继续道。 “爸知道你门路广,手上有本事。能不能……帮爸再寻摸点肉?爸想去看看他们,空着手去,爸这脸皮臊得慌。” 杨兵停下手的动作,毫不犹豫的点头。 “爸,这事儿您别管了,包在我身上。保证让您风风光光地去串门!”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儿在冰天雪地中愈发浓烈。 杨兵推着一辆借来的木板车,拐进了一条鲜有人至的死胡同。 确认四下无人,他意念微动。 一头足有一百六七十斤重、浑身长满黑色硬毛的成年野猪重重砸在板车上。 杨兵用一块破帆布胡乱一盖,咬着牙抵住车把手,在雪地里趟出两道极深的车辙,一路将板车推回了四合院。 刚一进院门,中院的几户人家闻着味儿纷纷掀开门帘探出头。 邻居们的眼睛盯着那座肉山,嫉妒心四起,却硬生生被杨兵那张冷峻的脸和厂保卫科主任家公子的身份给压制了下去。 “柱子!抄家伙!”杨兵冲着后院吼了一嗓子。 柱子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杀猪刀,冲了出来,双眼放光。 两人在院子中央搭起木架,当着全院百十号人的面,开始庖丁解牛。 暗红的猪血顺着刀槽淌进木盆,白花花的肥膘厚得让人眼晕。 杨兵一刀剁下一块足有五斤重、肥肉占了一多半的五花肉,直接扔进柱子怀里。 “拿着!给你妹子包顿肉渣饺子!” 柱子抱着肉,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紧接着,杨兵又精准地割下几块两三斤左右的肉条,递给院里平时帮忙递个葱、借个蒜的几户老实人家。 用几块肉堵住这些人的嘴,顺便买个好名声,这买卖划算得很。 剩下的上百斤好肉,除了留给自家过年包饺子炖粉条的,其余的被杨兵全部塞进了两条巨大的麻袋里,让杨国富拿走。 第93章 想让他跳粪坑?门都没有 次日清晨。 杨国富把两条装满野猪肉的麻袋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跨出院门。 杨兵则反手扣上顶雷锋帽,背起个硕大的空竹篓,专门挑着没有脚印的野胡同钻。 直到城根底下一处连野狗都不拉屎的破庙后头,确认四下寂静无声,他意念悄然沉入空间。 大半扇带着暗红血丝的黄牛肉,外加两条白花花泛着油光的土猪后腿,凭空砸进背篓。 这都是这段时间空间每日刷新攒下的硬货。 杨兵颠了颠重量,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他却只觉得踏实。 年三十的夜,杨家堂屋的门窗缝全被报纸糊得死死的,屋里热气熏天。 这顿年夜饭,硬得能砸碎大院所有人的牙。 红烧肉泛着琥珀色的亮光,土豆炖牛肉滚着浓郁的酱汁,加上炸带鱼、溜肥肠……整整八荤两素,把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挤得没有缝隙。 杨国强夹起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粗犷的汉子眼底竟泛起一层水光。 “小志他大姐在婆家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可这大冷天的,那头日子紧巴,连口红糖水都熬不起……”汉子粗糙的手掌胡乱搓了一把脸,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小卷揉得发软的毛票,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平。 杨国富放下酒碗,眉头微皱,转身从柜子里点出二十块拍在桌上。 坐在对面的杨兵也毫不含糊,利落掏出二十块钱,跟那堆毛票推拢在一起。 “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国富夹起一块最肥的肉填进杨国强碗里,目光沉稳如铁,“把钱一并汇回去,让大丫头坐个安稳月子。” 年关一过,胡同里迎来了除四害大扫除。 街道办的大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两天,甚至拍板定下规矩,哪家卫生搞得最彻底,直接奖一块洋胰子。 一块肥皂! 杨兵对这玩意儿嗤之以鼻,他空间里成箱的舒肤佳多得能拿来垫桌脚。 但表面的卫生文章绝不能落下。 他挽起袖子,把杨雯和徐有福指挥得团团转。 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破抹布和扫帚,把门框窗棂擦得连一尘不染。 屋内地砖拿清水连泼带涮冲了三遍,透着一股子清爽的冷光。 傍晚时分,街道办的王干事领着几个戴红袖标的大妈,夹着记录本趾高气扬地跨进杨家门槛。 刚一进屋,这群准备挑刺的闭嘴了。 这屋子干净得简直能在地上打滚。 王干事刚准备在表上画个优,余光却猛地瞥见角落。 整整齐齐码到房顶的蜂窝煤,梁上挂着的一长串风干野猪肉,还有面缸旁边堆得冒尖的白面口袋。 王干事原本要夸奖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眼神里瞬间裹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嫉妒。 “这……老杨家这日子,过得比资本家还要金贵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笔一划,硬生生把那个先进指标连同那块肥皂,死死按在了隔壁屋顶漏风、满地脏水的王强家头上。 理由冠冕堂皇,艰苦朴素。 夜里,杨国富推着自行车进院,整个人像个泥猴。 他把洗得发白的毛巾扔进脸盆,瘫在椅子上。 “今儿这阵仗真他娘的邪乎。”杨国富端起凉白开连灌三大口,“厂里连高炉底下的陈年废渣都翻出来了。咱们厂长戴着个破草帽,在车间外头铲了一下午的污泥,腰都直不起来。” 这股讲卫生的邪风刮得猛烈,第二天清晨,便精准刮到了红星四合院的中庭水沟。 那条贯穿院子的下水沟,实实在在堵了一整个冬天。 雪水一化,混着各家各户倒的洗脚水和烂菜叶,发酵出一股恶臭。 黑漆漆的淤泥甚至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绿头苍蝇乱飞的酸泡。 居委会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疏通。 站在下水道口,全院的老少爷们儿全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光拿铁锹在上面捅根本不顶用,必须得下去个人,拿手把堵在管口的烂泥污物一点点硬掏出来。 刺骨的初春,这黑水能把人的小腿冻折,更别提那股钻心剜骨的恶臭。 杨兵抄着手站在冷风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想让他跳粪坑?门都没有。 “兵哥,我下!”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闷吼。 柱子这憨货涨红了脸,一把扯下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光着膀子就要往那黑水里扎。 杨兵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柱子的后衣领,硬生生把这头倔驴拽了回来。 “你脑子进水了?”杨兵剐了柱子一眼,手背青筋暴起,“这泥底下全是碎玻璃渣子和破铁皮,划破了口子感染破伤风,大罗神仙都救不活你!给我老实待着!” 柱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王干事急得直跳脚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挤出个瘦削的身影。 王强脱得只剩条单薄的破秋裤,冻得浑身打摆子。 昨天刚领了街道办那块肥皂的他们家,此刻已经被架在了火上烤。 全院几十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我下。” 他猛地闭上眼睛,扑通一声跳进那齐腰深的黑色污泥里。 冰冷刺骨的恶臭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黑水溅在旁边的青砖上,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他在恶臭的污泥里艰难地弯下腰摸索。 王强像滩烂泥似的从粪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裹着一层乌黑发臭的黏浆。 初春的寒风一吹,他冻得上下牙膛直打架,两条细瘦的腿抖成筛糠。 那双眼睛越过看热闹的人群,急切地四下搜寻,终于在垂花门边捕捉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孙影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正踮着脚往这边看。 王强心里腾起一团热火。 他方才咬牙跳下这恶臭的下水道,为的就是在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面前,狠狠长一回脸。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强忍着扑鼻的恶臭,硬生生扯出自认豪迈的笑,拖着黑泥腿大步朝孙影走去。 “影妹妹,管子通了!这点脏活累活,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影眼看着那团散发着令人作呕酸臭味的黑影逼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往后退了三大步,掏出带着栀子花香的碎花手绢捂住口鼻。 “强子哥,你赶紧离我远点儿!”孙影嫌恶的眼神在王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刻意放软了嗓音,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埋怨,“哎呀,你看你冻的,身上这味儿冲得能把人熏个跟头,还不赶紧回家烧水洗澡去,别在这儿招惹风寒了。” 第94章 这任务简直要逼死个人! 王强往前凑的脚步钉在原地。 满腔的滚烫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粪水的破烂秋裤,心底泛起一阵难堪。 下水道的闹剧刚消停没几天,除四害的运动便如火如荼地卷进了千家万户。 如今苍蝇蚊子还没到季节,街道办的大喇叭便天天扯着嗓门死磕麻雀和老鼠。 最要命的是居委会下达了死命令,一个星期之内,每家每户必须上交十根老鼠尾巴,少一根都要拉去街道挨批斗。 杨兵盯着墙角一字排开的五个铁皮老鼠夹,眉头紧锁。 这都整整三天了。 他专门跑去供销社买的特制弹簧夹,上面不仅抹了猪油,还特意撒了点空间里拿出来的杂粮饼子渣。 可这四合院里的老鼠简直成了精,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铁夹子干干净净,连根鼠毛都没夹下来。 这特么就邪门了。 杨兵抓起火钳在炉子里捅了两下,心里盘算着对策。 他那空间里猪肉牛肉肥皂要多少有多少,唯独这长着毛的老鼠尾巴,就算是把他逼出内伤也变不出来。 隔壁孙大妈端着个簸箕在院里筛煤渣,隔着半道矮墙探出个脑袋,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市井的精明。 “兵子,瞎折腾啥呢?这年头人都吃不饱,老鼠早就饿成了人精,你光放那点干饼子能管用?”老太太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传授经验,“得用香油炒面!那玩意儿一出锅,香飘十里,别说老鼠了,神仙闻了都得咽口水。只要撒上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保管那些小畜生排着队往夹子上撞。” 杨兵一听,是个好主意。 入夜,杨兵奢侈地倒了小半勺纯正的黑芝麻香油,伴着两把棒子面在铁锅里翻炒。 夜深人静。 接连几声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在墙角炸响。 杨兵翻身下床,打着手电筒一照。 果不其然,三个肥硕的灰老鼠被铁夹子咬住脖颈,正在地上抽搐。 杨兵利索地拿剪刀铰下三根带着血丝的老鼠尾巴,顺手把死老鼠扔进灶膛里烧了。 可看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三根尾巴,他不仅没松口气,脸色反而更沉了。 离交差只剩三天,这招虽然管用,但这院里的老鼠数量有限,等它们察觉出危险,这香油炒面也不见得能次次奏效。 一家四口人的定量是十根,这缺口实在太大。 正犯愁呢,杨国强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卷着一阵冷风踏进屋里。 汉子脸上挂着愁容,从兜里掏出几根干瘪的老鼠尾巴拍在桌上。 “兵子,你这儿凑齐没?”杨国强烦躁地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这任务简直要逼死个人!我跟你伯母晚上不睡觉,满院子撵老鼠,满打满算才弄死五只。这眼看日子就到了。” 杨兵给大伯倒了杯热水,把桌上那三根尾巴也推了过去。 “大伯,这事儿不能干等。四九城这么大,就没有拿钱能办事的地方?” 杨国强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音,眼神往门外瞟了瞟。 “我听厂里的老伙计倒腾过几句,说是银锭桥底下那片黑市,这几天有人专门干这个倒买倒卖的营生。一根尾巴炒得老高,还得凭粮票换。” 杨兵心头一动,二话不说推出自行车出发。 银锭桥四周寒风凛冽,桥下结着厚厚的冰,几个黑影躲在桥洞和树棵子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偶尔路过的行人。 杨兵刚把自行车推到桥头阴影处,斜刺里突然踅出个瘦削的人影。 两人借着稀薄的月光一打照面,同时愣住了。 江娆穿着件宽大的碎花破棉袄,整个人裹得像个圆筒。 哪怕穿得如此臃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依然透着股清冷倔强的劲儿,唯独冻得发紫的嘴唇泄露了她在这里吹了许久冷风的底细。 江娆柳眉微挑,黑白分明的杏眼上下打量着杨兵。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这鬼地方来干嘛?” 杨兵也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切入正题。 “买老鼠尾巴。你这有?” 江娆一听是来生意的,警惕的神色瞬间敛去,她把冻僵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手势。 “一斤全国通用粮票,换三根尾巴。” 杨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家里缺七根,大伯家缺五根,以防万一得多备点。 “我要十三根。你有这么多?” 江娆直接把手伸进鼓鼓囊囊的棉袄内兜,拽出一大把硬邦邦、灰扑扑的物事。 江娆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抓着那堆老鼠尾巴,借着月光,用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扒拉着数数。 “一、二、三……十三、十四。”江娆动作麻利,眼神连闪都没闪一下,直接要把那把恶心的尾巴往杨兵手里塞,“一共十四根,全给你了,算你四斤粮票。” 杨兵低头看着那把还带着干涸血迹、甚至有几根还连着点碎皮肉的尾巴,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 他抬头盯着江娆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你连个手套都不戴?就这么拿着,不觉得渗人?这玩意儿多脏啊。” 江娆接过杨兵递来的四斤粮票,仔仔细细对着月光验了验真伪,小心翼翼地贴身揣好。 听到这话,她扑哧一声乐了。 “我算哪门子的千金大小姐啊,还讲究这些?”江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谁还在乎恶心不恶心。能换来粮食填饱肚子的,就是好东西。” 她偏着头,看着杨兵那副浑身僵硬的滑稽模样。 “真没看出来啊,你这么个大高个子,打架那么狠,居然怕老鼠?” 杨兵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黑,迅速把那把尾巴拿废报纸胡乱一包,塞进大衣口袋里。 “谁特么怕了!我这是讲究卫生。这东西身上带着不知道多少病菌,就是纯粹的恶心人!” 江娆捂着嘴直乐,也不拆穿他。 她抬头看了看黑透的天色,紧了紧领口。 “行了,东西给你凑齐了。这么晚了,这片儿可不太平,我发发善心,送你回去。” 杨兵被气笑了,长腿一跨跨上二八大杠,拍了拍后座。 “拉倒吧你。就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遇到抢劫的还不知道谁保护谁。上车,我带你。” 江娆也不矫情,侧身轻巧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伸手自然地拽住了杨兵大衣的下摆。 自行车在空旷寂寥的胡同里穿行,刺骨的寒风被前面宽阔的后背挡去大半,江娆微微缩了缩身子。 杨兵迎着冷风猛蹬了两下踏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惑。 “哎,我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这玩意儿的?这四九城的老鼠难道全跑到你家开会去了?” 后座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娇笑,伴随着女孩清冷的嗓音消散在风里。 “那是我的独门绝技,这可是吃饭的本钱。这是秘密,绝不外传。” 第95章 全民打麻雀 杨兵刚进四合院,前院垂花门底下的阴影里便闪出两个人来。 孙影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她的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踩着碎步就往车头凑。 “兵子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冷风口里等了你大半宿,有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影的话没说完,就看到杨兵车后的江婉。 江婉攥着杨兵的大衣下摆,轻巧地从车座上跳下来。 她连正眼都没给孙影一个。 孙影脸上的娇媚瞬间僵住,一口银牙暗暗咬紧,满肚子的腹稿硬生生卡在喉咙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杨兵连眼皮都没抬,推着车把直挺挺地往前走,宽阔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擦过孙影的胳膊,大步跨进门槛。 全程,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留给这个隔壁院的绿茶。 不远处的高台阶上,王强杵在寒风中。 他身上那股下水道的酸臭味似乎还没洗干净,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馊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孙影吃瘪的背影。 自己豁出命跳粪坑,换来的只有嫌恶;而杨兵连正眼都不给,孙影却巴巴地赶着往上贴。 王强缩紧了单薄的袄子,只觉得这初春的夜,冷得刺骨。 杨家屋内,昏黄的灯泡扯出一团暖光。 “有福!把立柜底下那个生锈的铁饼干盒拿过来。” 杨兵刚掀开门帘,便压低嗓音招呼了一声。 徐有福听见动静,从里屋钻出来,双手捧着个掉漆的铁盒递上前。 杨兵利索地把报纸包解开,用火钳夹着那十几根干瘪的老鼠尾巴,全扔进铁盒里盖严实。 处理完这些恶心玩意儿,杨兵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叠全国粮票。 他用粗糙的指腹捻了捻,刻意多数了一张,反手递到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江婉面前。 “五斤。拿着。” 江婉清冷的目光在粮票上扫过,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杨兵的眼睛。 “说好四斤就是四斤。我江婉做买卖,从不占人便宜。” 杨兵不耐烦,一把扯过她冻得通红的手,将粮票硬塞进那粗糙的掌心里。 “大冷天钻桥洞子弄这玩意儿,你当这是好挣的钱?多出那一斤是让你补补身子的。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晃荡,回家的路放机灵点,别让人盯上。” 江婉握着那叠带着体温的粮票,她看了杨兵一眼,甩下一句。 “走了。” 瘦削的身影掀开门帘,转瞬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杨兵没耽搁,抓起装满老鼠尾巴的铁盒,转身便敲开了大伯杨国强家的门。 “大伯,数数,够不够?” 杨兵把那堆灰扑扑的玩意儿往桌上一倒。 杨国强正愁得在炕头直薅头发,一见这阵仗,连声应答。 “够了!够了!兵子,你这可是解了咱家的大危机啊!这要是交不上,明天你大妈非得被拉去胡同口念检讨不可!” 老鼠的烂摊子总算翻篇,可四九城的老百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街道办的高音大喇叭便炸响了,除四害的第二波指标砸了下来——全民打麻雀。 居委会下达了死命令,除了钢铁厂那些要在车间里的在岗职工,院里剩下的闲杂人等,上到八十岁老头,下到刚会跑的娃娃,全得拎着家伙事儿上街。 杨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两个摩拳擦掌的小红卫兵,脑仁突突直跳。 徐有福不知从哪翻出个豁了口的破铜盆,手里紧紧攥着根擀面杖。 杨雯更是夸张,脖子上挂着个缺了柄的铁铁锅,小脸冻得通红,大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革命火花。 本来杨兵大可找个借口躲在屋里睡大觉,空间里物资堆成山,他哪有闲工夫去跟几只家雀较劲。 可看着这两个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小崽子,他只能认命地扛起一根长竹竿跟在后头。 胡同口,街道办何主任踩在半截砖头上,唾沫星子横飞,手里的小红旗挥得呼呼作响。 “同志们!麻雀是偷吃咱们粮食的坏分子!咱们今天的战术,就是疲劳战!敲锣打鼓,谁也不许停!绝对不能让这帮坏分子落地喘气,活活累死它们!凡是上交十只麻雀爪子的,街道办统一盖一个光荣印!” 何主任话音刚落,整个四九城仿佛瞬间沸腾。 盆锅碗瓢敲的震耳欲聋。 几百万四九市民齐刷刷举起竹竿,敲击声、呐喊声、鞭炮声混作一团,连天上的云彩似乎都被震碎了。 杨兵混在人群里,挥舞着竹竿,耳膜被身边徐有福那震天响的敲盆声震得嗡嗡作响。 满天的麻雀在半空中乱撞,刚想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立刻被底下排山倒海的吼声惊起。 一只接一只的麻雀因为体力透支,砸在青砖地上。 “哥!快看!掉下来一只!” 杨雯兴奋地尖叫着,随后扑过去,一把薅住还在抽搐的麻雀,利索地扯下两只爪子揣进口袋。 整整一天,这群疯狂的孩子就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永动机。 入夜,四合院里终于归于平静。 杨兵瘫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两条胳膊酸的不行,耳朵里还在回放着幻听。 可反观徐有福和杨雯,这两个小家伙非但没有半点萎靡,反而凑在煤油灯底下,眼睛放光地数着布兜里的麻雀爪子。 “二十四、二十六……有福哥,咱们明天再加把劲,肯定能换三个光荣印!” 杨雯把战利品收好,转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杨兵,不满地噘起了小嘴。 “哥,你今天也太拖后腿了!挥竿子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一样,走路还磨磨蹭蹭。要不是为了等你,我和有福哥早冲到东四牌楼那边去了,那边树多,掉下来的麻雀跟下雨似的!” 杨兵气极反笑,强撑着坐直身子,没好气地瞪了这丫头一眼。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这一天跟着你们两个满城转悠,腿都快跑细了。少废话,赶紧过来给你哥捶捶腿,不然明天我把你锁屋里,哪也不许去。” 杨雯冲他扮了个鬼脸,却还是乖巧地拉着徐有福凑上前,一人一边,用小拳头轻轻捶打着杨兵僵硬的小腿肚子。 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杨国富大步跨进屋。 他愣在原地,看着昏暗灯光下,两个孩子正卖力地给大儿子捶腿。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家兵子这是立了什么大功,还得享受这待遇?” 杨国富摸了摸杨雯的头顶。 杨兵指着桌上那一小堆干瘪的麻雀爪子大倒苦水。 “爸,你可不知道,今天这打麻雀的阵仗比打仗还邪乎。这俩小崽子疯了一天,我不跟着看着,怕他们让人踩了。看街道办这架势,这仗还得接着打好几天。” 杨国富拉过长条凳坐下。 “厂里今天也下通知了,高炉那边哪怕是轮班休息的,也得在厂区里敲铁皮。这运动一旦发起,谁也躲不开。” “兵子,运动归运动,你给我把两个小的看紧了!这几万人挤在大街上,稍有不慎就是踩踏事故。宁可少拿几个什么光荣印,也必须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听见没有?” 第96章 生死悬于一线 震天的敲盆打铁声熬过了整整一个礼拜。 大几十万只麻雀销声匿迹,连胡同口的老槐树上都找不出一根鸟毛。 除四害的狂热劲儿终于被冻透的西北风吹散了些,树上没了活物,街道办也不再强行按着男女老少上街罚站。 杨兵总算得了空,来到了刘家村后山的林子里。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几处下套子的地方,前两个钢丝扣空空如也,直到走到第三处背风的山坳。 不远处的灌木丛被压塌了一大片,枯枝断叶底下,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杨兵脚步猛地顿住,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向后腰。 那是头足有两百来斤的独猪,浑身挂满松树挂子,半个身子被铁齿夹死死咬住。 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野猪抬起硕大的头颅,大有拼死一搏的架势。 杨兵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意念微动,一把沉甸甸的军用开山刀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双腿骤然发力,猛蹿出去,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刀锋撕裂冷空气。 热血喷溅而出,瞬间将洁白的雪地染得猩红。 杨兵手腕压住刀柄,借着野猪前扑的惯性,硬生生将那粗糙的颈动脉彻底豁开。 腥热的血液顺着血槽涌进雪坑,野猪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塌。 杨兵冷眼看着放尽了血的猪尸,大手一挥,将这具两百多斤的肉山连同地上的血块一并收入空间。 月上柳梢,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杨兵推开堂屋的木门,昏黄的灯泡底下,李秀梅听见门轴的响动,她赶紧站起身往灶台走。 “大冷天的,娘给你把饭温在锅里了,赶紧吃口热乎的。” 粗糙的大手端着一海碗黏糊糊的棒子面粥,外加半盘子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稳稳当当搁在八仙桌上。 看着母亲眼角熬出的红血丝,杨兵心里莫名一酸,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妈,以后天黑我不回来,您跟爸就先吃,该睡就睡,不用给我留门熬夜。” 李秀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拿过抹布擦了擦桌角。 “你这天天在外面跑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娘哪能睡得踏实。” 里屋的土炕上传来两声细软的哼唧,双胞胎杨升和杨颖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顺着香味就往炕沿边凑。 杨兵轻笑一声,一把抱起两个奶团子放在腿上,熟练地端起小碗,用汤匙舀起温热的米汤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喂进两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隔天清晨,大雾弥漫。 杨兵刚骑车拐进水云村的村口,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顺着烟柱望去,村头的空地上赫然又多了一座几米高的土高炉,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喊着号子往里头填焦炭。 李来财蹲在不远处的土轱辘旁,眉头皱的死紧。 “李叔,这怎么又架起一座?”杨兵单脚撑住自行车,下巴冲着那冒火的土窑扬了扬。 李来财叹着气。 “公社昨天压下来的死命令。说咱们水云村人头多,劳动力壮,非逼着再搭个高炉炼钢铁。大伙儿家里的铁锅铁勺都快砸干净了,这也就是瞎胡闹。” 杨兵面色不改,压低了嗓音直奔主题。 “粮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来财警惕地左右瞟了两眼,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按你的吩咐,东拼西凑,存下了一百多斤细粮。都藏在地窖最里头的夹层里,天王老子来了也搜不到。” 随后,老村长又道。 “二奎去部队的事,我点头了。这年头,留在村里也就是围着土窑转,出去当兵,好歹能混口饱饭,真要有造化,那也是他的命。” “让他去吧,部队虽然苦,但那是条正道。李叔,您绝对不会为今天这个决定后悔。”杨兵拍了拍老村长的肩膀。 “趁着还没大雪封山,让村里人把手头的干蘑菇、木耳、核桃这些山货都归拢归拢,我今天一并收了。另外,您在十里八乡帮我放个话,谁手里有上了年份的老山参,哪怕是断了须的,我杨兵照单全收,价钱绝对比供销社给得高。” 李来财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村东头老猎户家里应该还藏着几根好参,我晚点就去探探口风。” 交待完正事,杨兵转身便扎进了水云村背后的深山老林。 这里的地势比刘家村要险峻得多,杨兵耐着性子,沿着兽道一路检查过去,重新布置了三个大型捕兽夹。 就在他拍打着手套上的冰渣,准备起身换个山头时,一股腥风从背后卷来。 一声震穿鼓膜的狂啸在身后炸响。 杨兵回头,便见不足十米开外,一头足有两层楼高、浑身披着厚重棕毛的成年棕熊正人立而起。 那两只脸盆大小的熊掌上弹射出剃刀般的利爪,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 这畜生显然是被饥饿逼疯了,直接把眼前这个人类当成了移动的血食。 逃?根本不可能。 在雪地里,人类的两条腿绝对跑不过这头重达半吨的怪物。 棕熊咆哮着四肢着地,疯狂碾压过来,巨大的身躯带着威势。 千钧一发之际,杨兵的大脑冷静到了极点。 意念如电闪过,一把黑亮沉重的冲锋枪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保险拨下,枪托抵住肩窝。 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子弹打在棕熊宽阔的胸膛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这畜生的皮肉实在太厚,加上厚厚的脂肪层,子弹虽然打进了肉里,却根本无法瞬间致命,反而激发了它骨子里的凶性。 “吼!” 棕熊顶着弹雨强行冲刺,巨大的熊掌一挥。 劲风扑面。 杨兵只觉得眼前一黑,本能地向侧面极速翻滚。 伴随着一声巨响,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硬生生拍成了两截,木屑横飞,枪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掉进深雪里。 棕熊腥臭的鼻息已经喷到了杨兵的脸上,那张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碎他的天灵盖。 生死悬于一线。 第97章 这参,我要了 杨兵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疯狂催动脑海中的空间。 半空中,周围的光线瞬间扭曲。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重达几百斤的青石板凭空砸落,精准无误地拍在棕熊的后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棕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被砸得一个踉跄,扑倒在雪地里。 没等它挣扎着爬起,虚空中再次浮现出一大块棱角分明的花岗岩。 杨兵锁定那颗硕大的熊头,狠狠砸下。 那颗狰狞的头颅直接被砸进了冻土里,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开来。 杨兵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冷汗早就湿透了贴身的棉毛衫。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敢确认这头霸王是真的死透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沾满熊血的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粗重笑声。 寒风一吹,杨兵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后他撑着发酸的膝盖站起身,来到那摊烂肉前。 这头霸王连皮带骨少说也得有上千斤,绝对是过冬的硬通货。 他毫不含糊,大巴掌一拍,这具庞然大物连带着底下被血浸透的红雪,瞬间凭空消失。 刚才砸熊用掉了两块底牌,他溜达着找了几块磨盘大小的青石,外加几块尖锐的花岗岩,一股脑全塞进空间角落,这才拍了拍手上的雪渣,转身踩着枯枝败叶往下山的方向赶。 水云村大队部的破土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小圈人。 李来财披着破棉袄,冻得直跺脚,一瞅见山道上那个推着自行车的挺拔身影,眼珠子顿时亮了,赶紧迎上前压低嗓门。 “杨老弟,人我都拢齐了。按你的规矩,手里都有硬货,好几个还揣着老参。”老村长看着杨兵那身沾着些许暗红冰碴的衣服,眼皮跳了跳,却很识趣地把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大队部里屋生着个炭火盆,勉强驱散了几分阴冷。 第一个被领进来的是周老大,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揭开。 一株根须还算完整的野山参静静躺在布包里。 杨兵只瞥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年份顶天了也就二十年。 “周大叔,这参我收了。”杨兵从兜里摸出钱,放在桌面上,“四十块钱,您点点。” 周老大意外,供销社那帮孙子收这玩意儿,能给个十五块钱都算发了善心,眼前这半大小子出手竟然翻了将近三倍! 杨兵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敲了敲桌面。 “钱您拿好,但有一条规矩,出了这扇门,今儿这事得烂在肚子里。谁要是嘴碎漏了风声,以后水云村的生意,我杨兵绝不再碰。” 周老大连连点头,把钱攥在掌心,恨不得塞进肉里。 “杨老板放一百个心,俺周老大要是吐半个字,天打五雷轰!” 没多大会儿,第二个汉子低着头钻了进来。 参的年份倒是足了些,可惜挖的时候手太糙,断了好几根主须,品相大打折扣。 杨兵倒也没废话,直接拍出五十块钱把人打发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贼眉鼠眼地递上个干瘪的参苗。 杨兵捏起那根比萝卜须粗不了多少的物件,眉头微微一挑。 “年份太浅,顶多算个棒槌,三十五块。” 精瘦汉子一听这价,立刻道。 “杨老板局气!您在这儿稍候片刻,俺家里供着一株祖传的老货,俺这就去拿!” 撂下这句话,这汉子蹿了出去,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第四个人是个踏实巴交的老农,捧出来的物件确实亮眼。 芦头、艼、体、须、珍珠点样样俱全,妥妥的四五十年野山参。 杨兵没含糊,直接点出三百块推了过去。 老农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崩出一个字,最后眼眶通红地鞠了个大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刚才那个精瘦汉子气喘吁吁地撞开门,怀里抱着个发黑的破木盒。 木盒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盈满整间土屋。 杨兵的目光一凝,那株老参躺在干苔藓里,根体粗壮,皮老纹深,密密麻麻的珍珠点彰显着它历经的风霜。 这哪是普通的山参,少说也有八十年的火候! 搁在后世,这绝对是有市无价的吊命神药,就算是现在,那也是遇不可求的孤品! 精瘦汉子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直搓手。 杨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直接拉开随身的帆布包,钞票被沉甸甸地砸在桌上。 “一千二百块。”杨兵的目光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这参,我要了。” 精瘦汉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一千二百块! 他哆哆嗦嗦地把钱划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连连作揖。 “杨老板,您大恩大德……您给的价太公道了,俺都不敢想这辈子能见着这么多钱!” 汉子把钱藏进最贴身的内兜,却没急着走,反倒是一咬牙,往前凑了半步。 “杨老板,俺知道您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俺有个不情之请……” 汉子眼巴巴地望着杨兵,眼神里满是祈求,“俺家那小子今年十六了,成天在村里土炉子前头吃灰,眼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您看……能不能拿这钱开路,帮俺小子在城里寻个营生?当个学徒也中啊!” 杨兵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株八十年老参的芦头。 在这个年代,工作岗位的价值那是拿钱都换不来的金饭碗,多少农村人挤破头都捞不着一个城镇户口。 但这汉子能把命根子一样的老山参卖给他,这份信任,绝对值得他拉下脸去运作一番。 更何况,父亲杨国富在钢铁厂保卫科当主任,安排个干苦力的学徒工,并不是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 杨兵站起身,伸手将精瘦汉子硬拽了起来。 “城里别的地方我不敢打包票。”杨兵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定心丸,“但我爸在钢铁厂保卫科说得上话。这几天我回去探探口风,只要厂里缺人手,肯定给你儿子找个出路。” 精瘦汉子两眼放光,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杨兵立个长生牌位,就差把头磕在土屋的青砖地上了。 第98章 这是一个要命的活 杨兵将装有八十年野山参的破木盒仔细用厚帆布包好,连同那股子能吊人命的浓郁药香一并隔绝,妥帖地塞进贴身的挎包里。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子,冲着还在搓手的李来财微微颔首,推开门大步离开。 老村长一路小跑着将他送到村口,千恩万谢的眼神在风雪中直拉丝。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升起袅袅炊烟,混合着白菜帮子和棒子面饼子的熟悉味道。 杨家屋内,昏黄的灯泡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杨国富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小口散装烧酒,舒坦地砸吧了一下嘴。 杨兵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妹妹杨雯的碗里,顺势放下筷子,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定在父亲的脸上。 “爸,咱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张罗着卖工位?” 杨国富夹咸菜的动作一顿,浓眉紧皱,随后目光带着质问看了过来。 杨兵神色不变,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今儿在乡下收山货,碰见个底子厚的熟人。人家手里攒了一大笔票子,铁了心想把家里的半大小子塞进城里端铁饭碗,托我给探探路。” 听见不是儿子自己瞎折腾,杨国富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年头,一个城里户口加上定量粮本,那都是拿命护着的传家宝,轻易没人撒手。不过真要砸大价钱,也不是抠不出来缝隙。行,这事儿我明儿到厂里帮你踅摸踅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九城的胡同里还透着刺骨的邪冷。 杨兵早早跨上二八大杠,迎着刀寒风,一路蹬到了钢铁厂的铁门外。 没多大功夫,远处雾气昭昭的土路上,传来一阵牛蹄声。 李来财裹着一件破得快掉渣的羊皮袄,领着几个壮汉,赶着两辆吱呀作响的牛车,从白雾里钻了出来。 牛车上盖着厚实的干草,底下全是这帮山里汉子熬红了眼攒出来的硬通货。 成筐的干蘑菇、上好的椴木黑木耳,外加十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和肥硕的山兔。 交接的过程干净利落。 徐师傅把钱结清,杨兵看着李来财几人把钱揣进最贴身的内衣里,这才挥挥手,将这帮满载而归的汉子送进风雪中,自己则调转车头直奔四合院。 傍晚时分,杨国富顶着一身煤灰渣子推门进屋,还没等坐稳,就抄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气。 “兵子,工位的事儿有眉目了。”杨国富抹了一把嘴角的由于水渍,压低了嗓音,“是个炉前工。价钱压得极低,甚至比市面上普通的学徒工还要贱上三分。” 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一挑,静等下文。 “这活儿,要命。” 杨国富有些不忍,“卖工位的老张,前天在车间让飞溅的钢水燎了半个身子,皮开肉绽,人差点没疼死过去。厂里虽然给报销医药费,但这人算是废了一半,以后连铁锹都抡不起来了,只能趁着还能喘气,赶紧把这要命的差事变现,换点营养费。” 钢水飞溅,那可是上千度的高温,沾上一点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杨兵心里有了底。 “价钱具体是多少?您先别急着给他回准话,这几天辛苦您再竖起耳朵听听,看有没有稍微稳妥点的车间缺人。要是实在没别的路子,我再去跟买主透个底,去不去由他自己拿主意。”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钢铁厂里风平浪静,再没听到半点卖工位的风声。 第四天天刚擦亮,杨兵再次踏上了前往水云村的崎岖山道。 他没急着进村,而是借着深冬的枯木掩护,一头扎进了更深的老林子。 一抹黄褐色的斑纹在雪地里骤然闪过。 杨兵眼神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那是一头体型修长的成年豹子,饿得肋骨根根分明,幽绿的眸子里透着嗜血的凶光。 他没有丝毫退缩,借着空间的绝对优势,配合着精准的预判,一场生死搏杀在雪地里无声上演。 几番凶险的游斗后,杨兵抓住猎物扑空的瞬间,从空间调出一根尖锐的精钢长刺,借着身体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贯穿了豹子的咽喉。 将这具还冒着热气的珍贵兽尸收进空间,杨兵拍去身上的雪沫,这才晃悠进水云村。 金老大的家在村子最西头,院墙塌了半边,茅草屋顶在这凛冬里看着都让人打寒颤。 谁能想到,这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几天前刚怀揣着一千二百块钱的巨款。 看着杨兵跨进院门,正在院里劈柴的金老大激动得斧头一扔,立刻迎了上来,脸上也带上了谄媚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漏风的堂屋。 杨兵坐在缺了一条腿的长条凳上,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 “有个炉前工的缺,因为急着用钱,要价极低。这名额现在就在我手里捏着。” 金老大浑身一震,眼中狂喜。 低价?对于他这个刚发了一笔横财却依然抠搜的庄稼汉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杨兵将金老大那副贪便宜的嘴脸尽收眼底,随即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泼了过去。 “你先别急着乐。知道这价为什么低吗?” 杨兵身体微微前倾,“这活儿是在高炉跟前讨饭吃。一千五百度的钢水,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翻滚!上一任就是被崩出来的钢花溅在身上,半拉身子的肉都熟了,人现在还在医院里鬼哭狼嚎。那里头夏天的温度能把人活活烤出油来,一天下来,衣服脱下来能拧出半盆盐水!” “这是一个要命的活,所以,你要吗?” 金老大脸上那点还没化开的笑容瞬间僵硬。 一千五百度! 肉都熟了! 金老大犹豫了,他就算再想让儿子吃商品粮,也不至于亲手把唯一的种送进那种拔舌地狱去受千刀万剐。 金老大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求助般地看向杨兵。 “杨、杨老板……您走南闯北见识广,您给俺透个底,这活儿……俺家那傻小子能干吗?俺还要不要掏这个钱?” 杨兵后背往墙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明而冷漠。 “钱是你的,命是你儿子的。这事儿我只负责搭桥,至于过不过这座桥,谁也替不了你做主。” 第99章 幸福不过如此 金老大的双手攥住破棉袄的下摆,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儿子那张稚嫩的面庞,又回想起杨兵描述的恐怖画面。 漫长的挣扎过后,金老大颓然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盯着杨兵。 “杨老板,这工位俺不要了!俺就算把他留在村里啃树皮,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去炼钢炉前头送死!” 金老大一把抹去额头的冷汗,几步冲到墙角,从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从里面数出一百块,推到杨兵面前。 “杨老板,俺知道您是手眼通天的真神仙。这活儿实在太凶险,俺求您再费心帮俺寻摸个稳当点的地方,哪怕是个清闲点的学徒工也成!只要事儿能办成,这一百块钱的辛苦费,您先拿着!” 杨兵看了一眼桌上的巨款,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沓钞票,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钱你先留着,我杨兵不收没办成事的定金。找个安稳工位可比登天还难,我只能答应你,尽量再回去探探口风。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杨兵骑着车离开。 回到家,杨兵便手脚麻利地将带回来的野鸡和野兔拎进厨房。 剥皮、抽筋、剁块,现在的他处理起这点野味简直行云流水。 不多时,铁锅里便翻滚起浓郁的肉香,咕嘟咕嘟的气泡带着八角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整个四合院的街坊四邻直咽口水。 门帘一掀,杨国富大步跨了进来,搓着冻僵的手,坐在桌旁。 父子俩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野鸡炖蘑菇。 杨兵夹了一块肥美的鸡肉放进杨国富碗里,头也没抬。 “爸,那炉前工的缺,金老大死活不接。” 杨国富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冷哼。 “意料之中的事。那是拿命换钱的阎王岗,只要脑子没进水,谁愿意把自家独苗往火坑里推?” 杨兵放下筷子,压低了嗓音,盯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但人家铁了心要进城端铁饭碗。金老大交了底,只要能寻摸个稳妥点的工位,哪怕是再普通的学徒工,他愿意出一百块钱的感谢费。” 一百块! 杨国富夹肉的筷子猛地一抖,一块肥鸡肉掉在桌上。 他有一些意外,没想到这人这么大手笔,他就算想接,也不敢接。 一百块,足够一家老小宽宽裕裕过大半年了! “兵子,这事儿水太深!”杨国富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警告,“买卖工位那是投机倒把,查出来不仅工作要丢,还得进去吃牢饭!咱不能为了这点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杨兵却不以为意地靠在椅背上。 “您别这么紧张。我没说非得揽这瓷器活。咱们钢铁厂没有,您那些转业的战友里头,指不定谁手里有闲置的或者想变现的。您就当闲聊,顺嘴探探口风。真要是谈下来,这一百块咱跟您战友平分,一人五十;要是什么都没问着,咱也不损失一根汗毛。” 看着儿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杨国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里难得平静。 杨兵乐得清闲,大清早便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决定带着几个小家伙出去见见世面。 九岁的徐有福穿着棉袄,局促地跟在后头。 杨兵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龙凤胎——杨颖和杨升,四个人踩着积雪,浩浩荡荡出了胡同。 第一站,直奔大伯杨国强家。 刚推开院门,正在院里劈柴的杨国强一眼瞧见这两个白胖的瓷娃娃,乐得手里的斧头一扔,大步流星地奔过来,一手一个将龙凤胎高高举起。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可想死大伯了!” 杨颖和杨升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音在寒冷的空气中荡漾开来。 杨兵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笑着斜倚在门框上。 “大伯,这几天在家忙活什么呢?您上次弄的那臭豆腐,我这几天可是馋得睡不着觉,就惦记着那口味道了。” 杨国强把孩子放下,一拍大腿。 “这算什么事!你大伯别的不敢吹,做豆腐的手艺那是一绝!明儿一早我就开磨,保证让你小子吃个痛快!” 告别了大伯,四个人转战到了供销社。 柜台后的售货员大姐正百无聊赖地整理货架,一抬眼,目光瞬间被杨兵身边的三个孩子吸住了。 尤其是那对龙凤胎,穿着干净整洁,眉眼生得极其标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大姐满脸堆笑地凑到玻璃柜台前,想要伸手捏捏杨颖粉嫩的小脸。 两个小家伙却有些怕生,嗖地一下缩到了杨兵宽阔的后背处,只探出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杨兵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和几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气势十足。 “大姐,给我妹子挑点拿得出手的稀罕物,钱和票都不是问题。” 大姐一看这架势,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能掏出这么多现金和工业券的,非富即贵! 她立刻收起散漫,麻利地转身翻箱倒柜。 “小同志,你看这个!” 一双红得发亮的牛皮小皮鞋被小心翼翼地摆在柜台上。 那精致的做工、油亮的光泽,在这满街都是黑布鞋和破棉鞋的年代,简直就是一件奢侈的艺术品。 杨颖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双鞋,却不敢开口要。 杨兵连价格都没问,直接一挥手。 “包上!另外,下面那两双军绿色的解放鞋,拿一双四十二码的,一双三十八码的,也给我包起来。” 那是给杨国富和李秀梅买的。 父母整日在厂里和家里操劳,脚上的旧棉鞋早就磨得变了形,连脚后跟都快磨破了。 结完账,杨兵的目光扫过一直默默站在角落、不停咽着口水的徐有福。 这个战友遗孤,从小吃尽了苦头,看着柜台里的糕点,眼底全是渴望。 杨兵走到食品柜台前,屈起指节敲了敲玻璃。 “大白兔奶糖称两斤,江米条一斤,还有那边的槽子糕,也给我包两包!” 在售货员大姐震惊的目光中,杨兵拎着大包小包,带着三个孩子走出了供销社。 冬日苍白的阳光洒在回家的土路上。 三个孩子手里紧紧抱着牛皮纸包,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哥,给你吃!” 杨颖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剥开一颗大白兔,踮起脚尖塞进杨兵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幸福不过如此。 第100章 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杨兵一脚踏进钢铁厂的后厨,他没多耽搁,抬手敲了敲徐师傅那扇斑驳的门。 “徐师傅,有个稀罕玩意儿,你可能都没见过,你要不要?”他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点狡黠。 徐师傅正埋头切菜,一听这话,眉毛立刻跳起来,“啥玩意?别卖关子,我还没听说有什么我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豹子。”杨兵嘴角一挑,把宝字咬得极重。 菜刀掉地上。徐师傅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你小子逗我呢吧?哪来的豹子?” “真货。肉新鲜得很,就问你要不要。” 徐师傅立刻点头:“要!当然要!这年头谁见过豹子肉啊!” 杨兵轻飘飘补了一句:“不过有个条件,这皮我要留着。剥皮你行不?” “剥是能剥,可鞣制可不是我的活计。”徐师傅皱起眉头,“这东西不好弄,要是不处理好就废了。” “帮我找个人弄呗,我不会让人家白忙活。”杨兵目光灼灼,看似随意,其实心里早有盘算。 徐师傅思索片刻,点头应下。“成,我给你联系蒋老三,他干这个有二十年手艺,不会砸你的皮子。” 气氛松快下来后,徐师傅又凑近一步,小声问价:“那……肉怎么算?” “一口价,你开吧,只要公道就行。”杨兵眯起眼睛笑,那股自信劲儿让人觉得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两块五一斤,这可是顶天的价格!”徐师傅拍板,“明天啥时候送来?” “下午准时到。”杨兵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一步不停歇。 出了车间,他直奔厂长办公室。 吴松阳正靠在椅背上,一脸惬意地喝着茶。 “吴哥,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有个朋友想学开车,不知道临时工名额还能不能挤一个出来?”杨兵语气平静。 吴松阳吐出一个烟圈,摇摇头苦笑:“现在司机紧俏得跟金条似的,就算临时工也排队排疯了。这事儿难办啊。” “不为难您,就是看看有没有空子钻钻。”杨兵双肘撑桌,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您帮兄弟琢磨琢磨呗!” 吴松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叹气又无奈。“这样吧,下个月如果送上一千斤肉,我敢保证名额给你朋友留着,到时候直接去报道就是。” “一言为定!”杨兵当机立断,没有半点犹豫。 这种机会错过一次,以后未必再遇到。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盘存空间里的物资够不够填数! 吴松阳乐呵呵弹弹烟灰,还故作神秘地瞄他一眼:“小伙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子?采购这么大批量物资,也不怕累坏自己啊?” “大冷天哪还有力气操心这些,”杨兵哈哈一笑,把话题岔过去,“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 第二天下午,大雪初歇。 院墙外传来沉闷的滚轮声。 一辆破旧独轮车被推到了厂区食堂门口,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油布。 油布掀开的一瞬间,那张花斑豹皮和硕大的兽骨赫然露出,引得周围工友纷纷侧目议论: “小祖宗哎,这是真豹子吗?” “啧啧,这胆儿也太肥了……” 食堂后厨顿时炸锅。 有胆大的还偷偷摸摸伸手去捏那张豹皮,被旁边的人狠狠拽回来——生怕沾染晦气,也怕惹祸上身。 徐师傅早已等候多时,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汉子,两撇八字胡格外扎眼。 “这是蒋老三,人称蒋师傅,会鞣皮子的高手,”他说完便招呼蒋老三仔细检查那张豹皮。 蒋老三用指甲刮了一下毛根,又翻看腹部纹路,越看越爱惜。 他舔舔嘴唇,小声嘟囔一句:“好料,好料,就是地方太窄施展不开。不如让我拿回家慢慢整?保管给你做漂亮喽!” “不用客气,该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过规矩不能少,这是辛苦钱!”说罢,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进对方掌心,还顺手递上一大块新鲜豹肉作为谢礼——这种野味,在京城简直堪比珍宝! 蒋老三喜滋滋收下,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今儿算是长见识喽!以后谁再吹牛说自己吃过山珍海味,我第一个拆他的台!” 趁众人围观热闹的时候,杨兵悄悄拉住徐师傅耳语几句,让他把最好的十几斤瘦肉和整副骨架单独留下,自家还准备尝尝鲜; 剩下部分全权交由厨房安排,无需另问价码。 至于报酬问题,两人达成默契:该多少是多少,不贪便宜,不占便宜,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 拎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回四合院一路上,人们指指点点: “小伙子提的是啥呀?” “闻起来怪香,是不是野猪?” 更有人探头探脑试图搭讪买些尝鲜,被杨兵挡回去,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不卖,全留自家吃。” 态度强硬得很,让那些觊觎者连追问都没勇气,只能远远望洋兴叹。 进屋之后,他先将切好的豹子肉炖上一锅,加葱姜、大料、黄酒焖煮许久。 一揭锅盖,那股腥膻夹杂奇异清香扑鼻而来。但刚入口,却发现与其余野味不同,多了一股淡淡苦涩,还有筋膜韧性极强,很难嚼烂。 皱眉咂舌之际,他暗骂一句倒霉蛋: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山君入馔美若仙肴,全是鬼话! 剩下未炖的部分分装妥当,其中最大最好的一块专门切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径直走向柱子的屋檐底下。 柱子正在院中劈柴,看见他来了赶紧放下斧头跑出来迎接。 “兵哥,这是啥稀罕物?”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就是猎场捡漏弄来的野货,”杨兵把包裹往柱子怀里一塞,“拿回去让婶娘炖汤喝!” 柱子的脸一红。 “哥……这东西贵重,我可不能白拿!” “别矫情,再推脱就是不给我面子。” 说完扬长而去,只留下柱子站在原地傻乐半晌。 夜幕降临前夕,大伯家的刘春花突然提溜着满满一筐骨架敲响房门,“兵子,这是徐师傅让我拿回来的说是你的!” 第101章 这是积德的大好事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兵就拎着一根竹竿和柱子钻出了四合院。 秋风吹得人直缩脖子,二人一路小跑奔向护城河边。 “哥,这天儿冷得跟刀割似的,你咋还惦记钓鱼?”柱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你不懂,这种时候鱼最傻,咬钩快。”杨兵嘴角挂着坏笑,把装蚯蚓的小罐往怀里一塞,“再说了,不出来透口气,你家那几只鸡都要嫌你身上味大。” 柱子嘿嘿乐起来,两只冻红的耳朵抖个不停。 他其实心里早憋了一肚子话,可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杨兵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鱼线甩出去——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他眯眼盯着浮漂,却突然低声招呼:“柱子。” “嗯?” “我给你弄了个临时工名额,下个月去运输队学开车。”他语调平淡,“吴松阳答应了,到时候直接跟我报到。” 柱子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杨兵胳膊:“真的假的?哥,我真能进厂学开车?!” “骗你干啥,”杨兵挑眉瞄他一眼,“不过有句话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别乱讲。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爹娘。” 柱子的脸色一下变得古怪,小声嘟囔:“为啥啊?这么好的事,我娘要是知道,还不得烧高香谢祖宗……” “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帮你的。”杨兵收回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里打鼓,这种年代,人情世故比钢筋铁骨还硬,多一句嘴就多一道麻烦。 “以后有人问,就说自己本事大,是自己争取来的。明白没?” 柱子挠挠后脑勺,有点懵,但还是点头。 “行!谁也不说!哥,你放心吧,要是漏出去一个字,我舌头像驴嚼谷糠一样烂掉!” 两人正聊得热乎劲儿,只听背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孩子清脆的喊叫: “哥哥——” 徐有福和刚子蹦蹦跳跳地窜过来,一个鼻尖冻成胡萝卜,一个裤腿沾满泥巴。 “小兵哥!”徐有福喘着粗气凑近,“娘让我给你送点花生米!” 刚子的目光则死死盯住桶里的蚯蚓,那副馋样恨不得立马吞下一条。 杨兵接过花生米拍了拍徐有福肩膀,又朝刚子努努嘴:“哎,小家伙,今年几岁啦?怎么还不上学?” 刚子歪歪脑袋,大眼睛滴溜溜转。 “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读书呢。” 旁边的柱子也皱起眉毛,一脸茫然。 “我们家穷啊,上学的钱一直拖着,也没人管……” 徐有福抢先一步举手表态:“我要上学!我可想识字啦,将来也可以帮着你们!” 这孩子的话带着股倔强劲儿,让人听完忍不住发酸。 杨兵摸摸他的脑袋,认真承诺:“等再过两个月,我亲自送你去学校,到时候新学期一起报名,好不好?” 徐有福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两只拳头握紧在胸前使劲晃。 “真的?!太好了!谢谢小兵哥,谢谢您呐!”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柱子眼里,他忽然急红了脸,大嗓门冒出来:“那……那我弟也得去上学呀!不能光让别人家的娃念书,我们自家的更不能落下!” “对!”刚子的声音细细软软,却格外坚定,“我要跟哥哥们一起读书、写字,还要画画贴墙上,让奶奶看见夸我聪明!” 秋日晨曦洒下来,把几个少年的影子拉长又拉远。 杨兵望着他们,心底泛起一种奇异暖流。 他拍拍柱子的肩膀叮嘱道: “一会儿回去和叔婶商量商量,现在政策宽松,小孩年纪够就能上一年级。我帮忙联系老师,到时候咱们一起送过去。” 柱子的喉结滚动两下,然后点头。 这份机会,对他们来说,比金条还珍贵! …… 午后归家时分,屋檐下晒满被褥与衣裳。 一推门进去,就是双胞胎稚嫩的哭闹声夹杂李秀梅温柔安抚的话音。 “小宝乖,不怕洗澡水烫……” “大宝别闹,再撒泼妈妈可揍屁股啦……” 厨房灶台腾腾热气飘散出来,新炖好的骨汤香味弥漫整间屋舍。 杨雯端盆递毛巾,一双乌黑眸亮晶晶地望向哥哥。 趁母亲忙碌间隙,杨兵撸袖抱起两个团团胖娃娃,各自放进木盆仔细擦洗。 从指缝滑出的泡沫中,他感受到生命最质朴、最真实的一面——哪怕物资匮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归熬得过去。 等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他顺手用旧布擦干身体,自顾换好衣服走到堂屋,与父母并排坐定,将上午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爸、妈,我寻思孩子该念书的时候都耽误不起。有福也已经到了年纪,要不今年春季新班开始的时候,让他去上学?” 李秀梅闻言先是一怔,很快露出欣慰神色。 “这是积德的大好事啊!这些苦命娃将来也许靠这个翻身哩。” 而老爷们性格果断利索,点头表示同意。 “行,这种事情咱必须做到底,我明天就托熟人打听打听手续咋办,该交钱交钱,该盖章盖章,全包在我身上!” 徐有福站在门槛外偷偷张望,被李秀梅招呼进屋。 他腼腆地搅拌衣角,小声憋出一句感谢: “爸,妈,以后……以后我一定孝顺您二位,不会忘恩负义……” 看到他这幅样子,李秀梅和杨国富心头一软,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孩子!” 四九城的各个巷口贴满了凭票购买的新告示。 杨兵站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粮油本和肉票,心里却没半点慌张。 空间里的物资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些纸片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摆设。 四合院门口,人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人抱怨家里米缸见底,有人愁眉苦脸琢磨明天怎么熬过去。 杨兵听了一耳朵,只觉得这年月活着真不容易。他把票往兜里一塞,大步流星朝钢铁厂走去。 吴松阳正在办公室里为厂里的事情发愁,看到杨兵立刻开口询问。 “哟,小杨,你又有啥事?” 杨兵低头笑了笑,把声音压低:“吴厂长,我这阵子能给厂里送一千斤肉,不过偏三轮怕是不顶用,还得再配辆车。” 第102章 急不得,好货慢工出 吴松阳差点被口水呛住,直咳嗽,“你说多少?一千斤?!你可别拿我寻开心!” “真的。”杨兵目光沉稳,“只要您安排好运输,我保准按时交货。” 吴松阳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那双老狐狸般的眸子死死锁住他的脸色,好像想从中揪出什么破绽。 但杨兵面不改色,只等他开口。 “行!只要你真能弄到这么多肉,我给你调辆卡车,但只能用半天!”吴松阳终于拍板,“时间自己掐好,到时候别耽误公家的活儿!” “一言为定。”杨兵笑着点头,转身就走。 一路穿过轰鸣作响的机器房,他拐进后院找到了徐师傅。 徐师傅正擦刀磨刃,看见他来了还没搭话,就先皱起眉头:“咋,又整出啥稀罕玩意儿?” “明天送头棕熊来,让蒋老三帮忙鞣皮,”杨兵凑近两步,用胳膊肘碰了碰桌沿,“熊掌、熊皮、熊胆我留,其余全卖给厂里。” 徐师傅手里的刀险些掉地上。“棕……棕熊?你小子哪搞来的?不会惹祸吧?” “放心,不沾边。我问句实在话——熊掌能不能给您留两只?”杨兵语气认真,每个字都掂量分量。 徐师傅搓搓手指,犹豫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敢情好!可这价钱……上回豹子领导嫌味冲,这次不好乱开啊……” “简单,”杨兵挑眉,“等明儿尝过味道再定价位。反正东西新鲜,不怕没人识货。” 徐师傅连连点头。 “成!但熊掌的钱绝不少你的!” 第二天天未亮透,四合院外已是一片热闹。 柱子裹着军大衣,被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兴奋得直搓手:“哥,这回拉啥呀?昨晚我娘还以为我要偷跑出去打野兔呢!” “小声点!”杨兵瞪他一眼,把路线图塞进柱子的怀里,“记清楚,从东门绕过去,到西仓库集合,中途千万别停,也别让别人跟车。” 李师傅早就在厂门等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小兄弟,这趟路远,可别耍花样啊。我这卡车可是宝贝疙瘩,要是磕坏一个灯泡,你赔不起!” “大叔放心,”柱子抢先插嘴,“我们俩命比灯泡值钱多啦!” 二个人嘻嘻哈哈出了城,在即将到达约定地点停下脚步。 这地方僻静荒凉,只有几株歪脖柳和杂草丛生的小土坡。 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屏息等待。 而此时,杨兵已经从空间中取出棕熊。 一团巨大的黑影凭空出现,砸在地面。 此时李师傅二人已经来到,看到棕熊震惊。 毛发蓬松粗壮、爪印深陷泥土,那狰狞獠牙和血迹斑斑的伤痕让人看的紧张。 李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两腿打颤差点坐地上:“我的亲娘诶,这是……这是活的吗?” “不动就是死的。”柱子上前试探性踢了一脚,然后缩回来躲在李师傅背后。 附近两个青年原本只是路过,看见这一幕直接傻眼,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嚷起来:“兄弟,你们家杀猪也不至于杀成这样吧?!这玩意儿搬不上去啊……” 五个人围着棕熊折腾半天,全都是汗水湿透脊背,可那庞然大物纹丝不动。 有个机灵鬼扔下肩上的麻袋撒腿就跑,不多会儿领回来几个村民,各自撸袖挽裤加入战局。 七八条汉子齐心协力,总算把棕熊抬上卡车,每个人累得喘如牛犊,一个劲拍胸脯骂娘: “谁说北平没力气活?今天爷们算是服了!” 李师傅揉腰捶背,对着方向盘直翻白眼。“以后这种买卖少叫我一次,再来几回非散架不可……” 杨兵带着柱子把卡车开进厂区,刚一停稳,食堂门口就炸了锅。 几个厨师和工人围上来,看清楚那庞然大物后,一个个瞪圆了眼珠。 “我的天,这……这不是熊吗?!” “棕熊!真是棕熊!哪儿来的?” 蒋老三手里还拿着菜刀,一步三晃地冲过来,差点踩到自己鞋带。 他盯着卡车上的巨兽看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小杨,你家祖坟冒青烟啦?连这个都能搞到!” 杨兵笑眯眯挥手:“别愣着啊,全靠你们帮忙扒皮呢。” 蒋老三咂摸半天才反应过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行!今天谁也甭想偷懒,都给我搭把手!” 他撸起袖子招呼众人动起来,又回头朝杨兵挤眉弄眼,“这皮可金贵,我得慢慢琢磨,可不能糟蹋喽。” 徐师傅也凑过来,两只眼睛盯住那对硕大的熊掌和鼓囊囊的肚皮。 他搓搓手,小声嘀咕:“小杨,这玩意儿可不比豹子随便剥。熊胆、熊掌全要细心取下来,不然全废了。” “您说咋整就咋整。”杨兵爽快答应,把身上的麻袋卸下来递过去。 蒋老三指挥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干活,他亲自操刀,从脖颈处下第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毛流淌出来,有个年轻工人当场脸色发白退到墙角。“呦,还晕血呢?”柱子在旁边憋笑。 扒皮的过程又腥又黏,每个人都满头汗水。 蒋老三动作利索,很快将厚重的棕黄色毛皮剥离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叮嘱:“这东西鞣制得仔细点,要一个月才能出成品,到时候跟上次豹子皮一起给你送去。” “一句话。”杨兵点头,“急不得,好货慢工出。” 徐师傅已经等不及,从肉堆里挑出两只肥硕的前掌,又用特制的小刀割下鼓胀的胆囊。 他捧在手里像捧宝贝似的,小心翼翼交代:“记住啊,这胆千万不能碰生水,也别见阳光,用纱布包好放阴凉地儿,再找中药铺兑酒泡起来,那才值钱。至于这掌,我先帮你处理几只——剩下留给你尝尝味道,看合不合胃口。” “行!”杨兵乐呵呵接过装好的熊胆和几块切好的肉片,“多砍几块,让兄弟们也开开荤。我回头请你喝二两小曲儿!” 徐师傅嘿嘿直乐,将剩余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熊肉分成两堆。 “这里有十三只大的、十八只小点儿的,总共三十一,只管放心收好。价钱嘛……等我尝完再算账,你吃亏不了!” 第103章 卫星时代终于来了 “没问题。”杨兵拍拍柱子的肩膀,把其中最大的一块递过去。“拿回家孝敬婶子去,就说哥赏你的,可别乱嚷嚷外面去!” 柱子抱着热乎乎的大肉块,两眼放光,却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这玩意儿真能吃吗?我娘要是知道……” “不试怎么知道?”杨国强正巧路过,被香气勾得忍不住探脑袋,结果被塞了一份进怀里。 “省着吃啊,大补!” 傍晚时分,四合院炊烟袅袅。 厨房里油锅翻滚,野味混杂着姜葱辣椒香气扑鼻而来。 一锅红烧棕熊肉端上桌时,全家齐刷刷围拢过来。 李秀梅夹了一筷子,小心翼翼咬下一口,下意识皱起眉头。 “怪苦,还有股土腥气,比野猪差远喽……” 妹妹杨雯撇撇嘴,把碗推远一点;双胞胎倒是不嫌弃,各自抓起一块啃得满脸油花。 “唉,”杨兵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叹息,“果然传闻没错。这东西卖不上价,以后还是少折腾为妙……” 夜深人静,他坐在院中石阶上发呆。 接下来几日,他安安心心守在家照看孩子。 有空便陪双胞胎练字识数,有时教妹妹背诗画画;偶尔与父母闲聊,说些村里的趣事解闷。 一天傍晚,天色微暗。 铁门吱呀响动,是父亲提早归家,还未脱军帽便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拍在桌上: “小兵,你看看,人家丰南县今年麦田亩产两千斤,全国第一!以后国家有的是面粉吃,再不用天天啃窝窝头啦。” 李秀梅听罢高兴坏了,一边洗菜一边念叨:“要是真能这样,那我们这些穷苦人可算熬出头啦……” 但这一刻,杨兵却十分冷静。 他扫了一遍报纸标题,无奈揉揉额角:卫星时代终于来了。 他抬起眼睛望向父母—— “大跃进这种事,说实话,我觉得悬。这亩产两千斤……爸妈,你们信吗?” 李秀梅迟疑一下,但终究还是相信丈夫判断;而父亲则毫不犹豫摆摆手: “报纸登出来还能假?国家不会骗百姓,这是新技术新办法,我们赶不上趟罢了!” 听见这些话,他突然有种无力感涌上胸口,只觉荒诞莫名。 但嘴硬归嘴硬,该提醒的话一句不少: “小声告诉你俩吧,这种数字出了屋千万别乱讲,更不要跟别人争论什么真假。当个段子听听就行,以后该干啥还干啥,该挣的钱还挣,不用指望粮票会多发半张——” 父亲皱眉瞪他,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良久。 而母亲神情复杂,也不知道到底信多少…… 第二天天刚亮,大街巷尾已沸腾起来。一群大爷大妈聚集巷口激烈讨论: “两千斤麦啊!明年准保顿顿白馒头!” 有人激动拍腿,有人大喊要写信感谢县委书记,还有孩子追跑打闹,高喊以后再也不用抢玉米渣粥喝! 晚上饭桌前气氛却变得安静许多。 父亲回来时神情凝重,将厚厚一沓钞票推到他面前: “小兵,这是老徐托我转交你的,说是厂里结算好了。这批棕熊肉只能按五毛钱一斤走量,多余的钱让我们自己留作添补伙食费。” 他轻描淡写把钱拨拉过去,没有丝毫贪恋之色,只淡淡丢下一句: “爸,这些钱您收好吧。如果哪个战友日子难熬,就替我寄过去一点。我还有法子挣钱,不缺这一笔。”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杨兵踩着露水进了刘家村。 远远地,麦田边聚起一堆人影,有老有少,个个神情紧张。 有人蹲在地头掰着麦穗数粒儿,有人仰脖子望天,一副天降奇迹的模样。 “听说了吗?县里要来查产量!” “咱这亩产能报多少啊?” “别胡说八道,小心让人听见!” 议论声乱糟糟,杨兵瞥了一眼那些被踩得东倒西歪的麦苗,无声叹了口气。 他绕过人群,拎着工具直奔山脚下——陷阱区。 昨晚布下的套索和夹板,只捉到两只瘦兔子,还有几根断掉的草绳。 他皱眉,把收获丢进背篓,又顺手把机关重新装好。 这年月野味难寻,每一口肉都得费劲巴拉才弄到手。 刚转身往回走,一个黑壮汉子从树后钻出来,大步拦住去路。 “小杨,这大早上你又上山干啥?” 是刘虎子。 杨兵笑嘻嘻拍了拍背篓:“看看有没有猎物呗,你们不是也天天惦记点荤腥嘛。” 刘虎子撇嘴,“甭跟我打哈哈。我问你,这麦田咋回事?今儿一早就接到通知,说是乡里派人下来查产量,让我们全村都盯紧点,不许糊弄。” 他语气带火药味,但更多的是不安。 毕竟谁都知道,今年这庄稼长成啥样心里有数,可上面非要他们报高产……真叫人为难。 杨兵眨眨眼,低声凑近,“哥几个都是明白人,该怎么填表,还用我教?反正领导让咋写就咋写呗,你多操什么心?” 刘虎子的脸色变幻几次,到底还是闷哼一声扭头走了。 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出来也是憋屈到了极点。 离开刘家村时,太阳已经爬上一竿高。 杨兵一路快步赶向水云村——那里更热闹些,也更麻烦些。 老槐树下坐着李来财,他皱着眉,两只手搅在一起不停揉搓。 一见杨兵来了,他立马招呼过去:“小兵,你可算来了!你瞧,上头发话,要我们今年亩产也报两千斤,我哪敢应承啊!去年才打三百斤,今年凭空翻六倍,这不是坑人吗?” 旁边几个老人唉声叹气,有胆大的悄悄插嘴:“要是真能收这么多,我们还能饿肚皮?” 李来财额角青筋跳动,一副进退维谷之态。“可不照办行吗?乡干部昨天晚上亲自敲门,说谁敢拖后腿,就给谁穿小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杨兵身上,都等他说句主意。 这种时候,他们宁愿信一个半大小伙子的鬼话,也比自己硬撑强太多。 杨兵环顾四周,把声音压低:“李叔,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该怎么报就怎么报,该签字就签字,人家让咱们唱戏,就唱足了给他们看。” 第104章 该来的躲不开 李来财犹豫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他喃喃自语:“可是……万一以后追究呢?” “追究?”杨兵冷笑一下,“轮得到咱们这些泥腿子担责任?放心吧,到时候风向变了,自然有人顶缸。” 他又补一句,“不过粮食收下来之后,可不能傻乎乎全交出去。我劝您留够两个月吃用,其余想法藏起来。不管外面吹什么风,总归日子还得自己过。” 这一席话让在场的人全愣住。 有的不解,有的惊疑,还有两个老太太偷偷抹泪:世道艰难,全靠自保啊! 李来财重重喘息几口气,终于一点头。 “行,我信你一次!” 临走前,他还忍不住追问一句:“小兵,你到底图啥呀?为啥总想着帮我们这些穷苦人出主意?” 面对这个问题,少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没有作答。 他懂,这年景里,多活一天就是本事,多留一点粮就是命根!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山坡上的陷阱依旧寂静无声,当他提着空筐返回时,再次遇见愁眉苦脸的老村长,对方连招呼都懒得打,只冲他摆摆手,无力地叹息: “小兄弟,这世道……唉!” “不用想那么多,”杨兵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普通百姓,一切按领导意思办就是。不犯错、不逞强、别做出头鸟,比什么都重要。” 刚迈出村口,一辆破旧自行车嘎吱停在路边,一个精瘦男人跳下来挡住去路,是金老大。 他满脸期待凑近,“小兄弟,上回托你的事怎么样啦?工作的事情还有没有消息?” 金老大的目光炽热,那份渴望简直快溢出来。 但现实却很残酷—— “现在还没结果,”杨兵摊开双手,不避讳自己的无力感,“工作的事情本来就急不来,具体还得再等。” 金老大闻言失落不少,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那行,我再耐心等等。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哈,小兄弟!” 送走金老大,他站在原地怔忡片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也只能守好自己的饭碗罢了…… 日复一日,各种匪夷所思的数据开始横飞:丰南县亩产三千斤、隔壁镇五千斤、最夸张的一户甚至号称单株结籽七十穗! 广播喇叭日日轰鸣,大街小巷沸腾成锅粥;人人摩拳擦掌,以为美好生活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却没人注意到仓库里的米缸越来越空…… 与此同时,好消息突然传遍院内:柱子居然混进运输队,当上临时工! 院墙外的小孩疯跑回来嚷嚷:“柱哥发达啦!以后天天开卡车!” 王强第一个冲过去围观,高喊:“柱哥,你是不是偷摸塞钱啦?” 孙影斜倚门框,两只杏眼滴溜溜转悠,不怀好意揶揄一句:“哟,还以为只有城里人才有关系呢……” 柱子的父亲憋红脖颈,在众邻居面前挺胸抬头,大包大揽抢先一步宣布: “我家的事不用别人操心,是我托熟人在厂里搭桥牵线!孩子争气,自个儿本事挣来的饭碗!” 屋檐下顿时炸开锅,各种羡慕嫉妒恨扑面而来;但只有柱子自己知道,那份工作是谁暗中撮合、谁冒险担保换来的…… 夜幕降临,小院灯火通明。 一大家子端菜倒酒,将鸡蛋粉条、小半瓶二锅头统统搬上桌,由衷敬上一杯: “小杨啊,我们一家欠你的情,下辈子认栽!” 柱子的母亲红着眼圈递过篮鸡蛋,还偷偷塞了一块熏鱼进去;燕子在哥哥身后,用力朝杨兵鞠了一躬。 没过多久,杨兵刚踏进村口,就瞧见老村长李来财在槐树下踱步,脸上全是愁色。 “小兵,”老村长朝他招手,声音低沉,“你有空没?我心里头有点事儿,不吐不快。” “您说吧,我听着呢。”杨兵把背篓往地上一搁,人也靠了过去。 老村长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才压低嗓音:“国家要搞人民公社,把咱们土地、牲畜都收回去归集体管。这……这可咋整啊?” 杨兵看着他那双满是泥土裂纹的手指不停搓动,心里明白,这一刀砍下来,比亩产报表还让人难受。 “李叔,这是全国政策,我们谁也拦不住。”杨兵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奈,“该来的躲不开。” “可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那些偷懒耍滑的人跟勤快的一样分东西,这不是乱套了吗?”老村长说到后面几乎带了哭腔,“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杨兵盯着远处晾晒的玉米杆儿,脑海里飞速转动。 他知道这种担忧绝不是一家两家——整个北方农村都在发愁这个事儿。 “那村里人怎么想?有人闹腾吗?”他问得直接。 “唉,有几个年轻的不懂事,还觉得新鲜,说什么大锅饭省心,但老人们都怕出乱子。有俩胆大的昨晚就跑来敲门,让我去和公社领导理论。我能说啥?人家已经盯上咱们了!”老村长苦笑,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今天早晨他们又来了,让我赶紧组织大家交粮食、牲畜,说迟一天就是抗命……” “照办吧。”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顶撞没用,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话音未落,老村长却更急了:“那……那我之前攒下的那些粮食咋办?都是留给自家娃娃防饥荒的,要是全交出去,以后饿肚皮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扎在人心里的刺。 杨兵眸光微闪,他压低声音凑近:“别碰那些私粮,也别声张。大锅饭归大锅饭,你得留条后路,总之按领导意思做,但底线不能丢。” 老村长总算稳住身形。“行,小兵,你的话我信,这粮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动的!” 天色渐亮,大喇叭开始吆喝:“各家各户准备好粮食牲畜,到队部集合!” 院墙外传来鸡鸭乱叫,还有女人孩子哭嚷声。 一时间,全水云村炸开锅似的热闹起来。 第105章 田是一块田,人是一伙人 老村长领头挨家挨户敲门收东西,有人痛快配合,把麦子、红薯堆成小山; 有人死活赖账,在屋檐下磨蹭半天,就是不肯松口; 还有两个壮汉当场甩脸子,高喊:“凭啥让我家的猪归集体!我辛苦养大的!” 队部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种抱怨夹杂在一起: “以后连鸡蛋都得排队分?” “大伙干多干少一个样,那还图个啥劲头!” “不愿意吃就滚蛋!” 几个脾气暴躁的妇女差点扭打起来,被邻居拉开。 最后还是金老大站出来帮腔,又劝又骂,好歹把事情摆平。 太阳偏西时,全队终于把粮食牲畜清点完毕。 院坝中央的大铁锅支起来,一只肥硕母鸡被扔进去炖汤,还有萝卜白菜铺底。 不一会儿香味四溢,引得馋虫直跳脚。 第一顿大锅饭开席,人群乌泱泱围成一圈。 有几个出了名好吃懒做的小青年端起碗挑三拣四: “就这么点肉啊?昨天我娘自己炖还比这油水足呢!” “一块骨头啃半天,还不够塞牙缝!” 旁边的大婶火冒三丈,把勺子往桌上一磕:“嫌少你别吃!没人求你来!” 金老大冷哼一声,也帮腔道:“今儿谁敢撒泼捣乱,就给我滚出去饿肚皮,看明天谁理你!” 几个人立马蔫巴下来,只敢嘟囔两句,不情愿地排队盛饭。 一时间,大伙嘴上虽有怨言,可闻到鸡汤味,一个个还是狼吞虎咽扒拉起来。 夜幕降临,柴火映红每个人的脸庞。 等最后一个碗见底,老村长举起瓷杯冲众人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全水云就是一个大家庭!田是一块田,人是一伙人!以后活一起干、饭一起吃,该怎么分工怎么算账,我和公司领导再琢磨办法,到时候通知大家。但有一点记牢: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再难也不会让任何一家饿肚皮!” 角落里有人忍不住插嘴:“可是……万一有人偷懒混日子呢?” 另一个汉子附和道:“对啊,总不能干多少拿多少,都一样吧?”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眼中都有疑虑。 在这一刻,没有谁真的相信未来会变好,但没有选择只能随波逐流…… 老村长目光凌厉扫过几个最爱偷奸耍滑的小青年:“不服气可以,现在走还来得及!以后要是谁敢糊弄偷懒,第一个揪出来批斗!听明白没有?” 没人再吭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喇叭又响彻全庄。 “大伙集合,下田割高粱去啦!” “小王、小刘,你俩负责推车装袋!” “大牛,上坡放羊!” …… 所有男人女人孩子都被安排任务,有人兴奋新鲜,有人生怕掉队,更有人暗自腹诽:反正混一天也是混,多干少干没人计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只是水云,各个附近乡镇也陆续开始铺张浪费。 厨房灶台上的米面菜蔬倒了一箩筐又添新的。 小孩追着狗撵猫玩闹,大人在树荫底下抽旱烟侃闲篇。 偶尔还有胆大的偷偷摸鱼划水,却总被巡查干部逮回来训斥…… 天刚擦黑,老村长李来财正蹲在院门,忽然听见脚步声急促。 他抬头,只见公社刘干事拎着个破公文包,一脸官气地走了进来。 “李叔,”刘干事嘴角勾着笑,“你们这小麦亩产咋报得这么保守?才六百多斤?我看别的村都快一千二了。” 老村长心里咯噔一下,他装作镇定:“实打实收成,就那样。再多也编不出来啊。” 刘干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你们不是正在收玉米吗?要不……测一下玉米产量?” 老村长额头渗出细汗,他试探着问:“那……刘干事,你觉得我们水云村,这玉米能有多少?” “怎么也得两千斤吧。”刘干事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两千! 老村长脑袋嗡的一下,险些没站稳。 这要传到四九城去,还不得把省里的大领导招下来? 他赶紧摆手,小声嘀咕:“离四九城近,这么高的数儿,要是让上面盯上,可就麻烦喽……” 刘干事神色微变,咳了一声,又低头翻弄公文包。 “哎呀,我记错了,也许是一千来斤吧。一千行不行?” “一千就一千!”老村长连连点头,“回头我让会计按这个数报!” “还有件正经事。”刘干事压低声音凑过来,“高炉还少,再加四个。家家户户铁锅、铁锹、菜刀啥的,全都交出来炼钢,不许藏私货。” 话音落地时,他目光在院墙阴影里扫了一圈。 老村长只觉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成,都照您说办。” 等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终于忍不住骂出一句粗话。 但转身还是叫来了几个壮劳力,把事情安排妥当。 夜色沉沉,杨国富家的饭桌旁灯火摇曳,桌上的美食热气腾腾,却没人动筷子。 杨国富眉宇间全是疲惫,一句话憋半天才挤出来:“厂里又要扩招,新任务下来了,人手根本不够用。” 杨兵却一直盯着父亲,看出了其中隐情。 他小声问道:“爸,你手底下有几个名额?” “一共一个。”杨国富皱眉,看向妻儿,“现在谁都想往厂里钻,可名额死卡死卡的。我琢磨先问问你大伯他们家愿意不要?” 杨兵思索片刻,又追问一句:“厂领导那边呢,还有没有流动指标?就是……花钱买名额那种。” 杨国富犹豫片刻,总算点了点头。“有。有个主任下面空出一个,要价七百块钱——可这年景哪家拿得出这么多现钱啊!” 夜深时分,杨兵躺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 他望向窗外邻居家的昏黄灯光——隔壁院子早已破败,多年未修,如今双胞胎渐渐懂事,将来也迟早需要新房安置。 这机会若抓住,说不定还能顺势换下一套宅院…… 第二天天刚亮,钢铁厂的大喇叭便炸开: “所有职工注意!扩招报名今日截止,各车间主任自行登记汇总!” 傍晚时分,杨国富推门回来,告诉杨兵,只有那一个。 杨兵立马精神起来。“爸,你先别急,让我回去找金老大商量看看,他们家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名额,你得名额,问问大伯。” 当晚杨国强表示不打算进厂,让自家随意处置那个宝贵指标。 最终还是杨兵率先开口,对父亲提出自己的盘算: “爸,我琢磨这样——既然这次机会难得,不如趁机再搞一套房出来,将来双胞胎兄妹各自都有窝落脚,也不用挤成一团受罪……” 他顿了顿,看母亲和妹妹表情,然后补上一句,“以后条件好了,说不定还能留给弟弟妹妹做嫁妆或者娶媳妇用呢!” 屋内寂静良久,只余柴火噼啪燃烧声和远处犬吠断续传入耳畔。 最后,是父亲拍板的话语砸下来:“小兵,这主意好!明天我就张罗起来!” 第106章 你小子的路子倒是野得很 清晨,杨兵踏进金家那破败的院落时,金老大正光着膀子劈柴。 “七百?” 金老大听了十分震惊。 “小兵兄弟,这简直是割我的肉啊!怎么这么贵?” 杨兵并不着急,自顾自拉过一条缺了角的长条凳坐下,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杂乱的苞米棒子。 “金大哥,这可是正经车间的正式工。”他抬起眼皮,“铁饭碗。旱涝保收,生老病死厂里全包。你掂量掂量,七百块买个铁饭碗,亏不亏?” 金老大犹豫了,舍不得钱,可又眼馋那层光鲜亮丽的工人阶级皮。 水云村多少汉子在地里刨食刨了一辈子,连口精粮都吃不上。 杨兵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站起身。 “买卖成不成,全看两厢情愿。若是有意,明儿个跟我进四九城,当面碰一碰。我只负责牵线搭桥,成与不成,全凭你们双方心意。” 金老大一咬牙。 “成!明儿一早我去城门口寻你!” 离开金家,杨兵没急着回城,转头扎进了村后的老林子。 秋风扫过枯黄的林叶,发出沙沙的刺耳摩擦声。他轻车熟路地摸到几处背阴的灌木丛,扒开伪装的枯草。 套索空了四个,只有最底下的陷阱里倒挂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兔,早冻得邦硬。 他利落地将野兔收进空间,摸出几根坚韧的细麻绳,借着周围的树根重新打下几个更为隐蔽的套结,又细细铺上一层枯叶踩实。 落日余晖将四合院的青砖染得昏黄时,杨兵推开了自家屋门。 杨国富正坐在桌边用粗瓷缸子喝着高碎,听完杨兵关于金老大的汇报,他那浓黑的眉毛微微舒展。 “金老大肯谈就行。”他放下茶缸,目光里透着几分对儿子的赞许,“明天直接带他去厂里,地点约在车间后头的办公室了。” 次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尽,金老大揣着手缩在城墙根下,冻得鼻尖通红,一见杨兵现身,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 钢铁厂的大门巍峨矗立,刚一跨进大门,金老大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 他双腿直打摆子,眼睛四处乱瞟,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墨绿色的木门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威严。 杨兵刚要推门,袖子突然被拽住。 金老大扒住门框,不敢动。 “小、小兵兄弟,我一个人进屋真怵得慌,这可都是城里的大领导啊……你行行好,陪老哥一块儿进去撑撑场面行不?” 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杨兵暗自叹息。 这时代的农村人对公家干部的敬畏,简直刻在了骨子里。 他反手拍了拍金老大的胳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屋里暖烘烘的,赵主任靠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杨兵上前递了根烟,三言两语把金老大的情况兜了底。 “赵主任,您看这乡下人家凑点现钱确实不易,能不能稍抬抬手,给降点儿?” 有了杨兵开腔,金老大也立刻点头。 “是啊大领导,七百实在凑不齐,家里砸锅卖铁也就那么点底子……” 赵主任眼皮一抬,精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一番极限拉锯后,赵主任将手里的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 “六百五,一分不能再少了。这也就是看在你们杨科长的面子上!” 金老大如释重负,连连弯腰鞠躬,眼底闪过狂喜。 赵主任端起搪瓷茶杯吹了吹浮沫。 “明天让干活的人直接来报到,先交一半定金,规矩懂吧?” “懂!全懂!”金老大的声音亮堂得能穿透房顶。 出了钢铁厂大门,刺骨的秋风一吹,金老大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把杨兵拉到一处避风的墙角。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一叠带着体温的零碎钞票。 他点了整整一百块钱,一把塞进杨兵手里。 “兄弟,这事儿全靠你!这是一百块介绍费,千万别嫌少!” 捏着手里沉甸甸的纸钞,杨兵心中一惊。 杨兵把钱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目光刮过金老大的脸。 “金大哥,这钱我收了。但有句话得死死烂在肚子里——买工作的事,除了你我两家,绝不能漏出半点风声。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金老大打了个寒颤,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你放一万个心,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我活劈了他!” 夜色深沉,四合院里只剩秋虫的鸣叫。 杨国富推着自行车进院,刚进屋反手插上门栓,杨兵便将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平平整整地铺在八仙桌上。 橘黄的煤油灯光下,钞票的纹理显得格外清晰。 “爸,这是金老大给的介绍费,整一百。” 杨国富擦脸的毛巾一顿,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目光在那叠巨款上停留了两秒,粗黑的眉头紧紧拧起。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钱,反而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你小子的路子倒是野得很。” 杨国富放下水杯,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杨兵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事儿是你里外张罗的,钱你自己收着。咱们家既然决定要给双胞胎盘新房,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留着给你自己垫底气!” 杨兵也没有推拒,直接收了。 次日,清晨的寒风带着钢厂特有的煤烟味,毫不留情地往人脖颈里灌。 杨兵站在轧钢厂高耸的大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缩头缩脑的金振兴。 这小伙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棉袄,双手不安地拽着衣角,眼神里的兴奋怎么都掩不住。 一整套入职手续跑下来,大红的公章重重砸在档案上,金振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杨兵将薄薄的厂牌拍在金振兴胸口,眼神透着超乎年龄的冷峻。 “进了这扇大门,你就是公家人。车间里水深,老资历多得是。你记死两条,少打听闲事,多闷头干活。师傅骂你你听着,让你干啥你跑快点。敢翘尾巴,谁也保不住你。” 金振兴打了个立正,眼眶泛红,紧紧攥住胸前的厂牌拼命点头。 把人送进车间报到后,杨兵独自溜达回了四合院。 第107章 你小子到底是个干嘛的 屋里静得发慌,父亲去厂里当值,母亲带着妹妹和弟弟不知去了哪儿。 杨兵在炕沿上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透着无聊。 他索性从门后翻出那根自制的竹鱼竿,拎着个破木桶直奔银锭桥。 杨兵刚走到桥头,就听见一阵嚷嚷声。 “你这同志怎么一点都不讲究!” 孙老爷子气得满脸通红,胡子乱颤,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后脑勺上。 杨兵快步走下石阶,目光扫过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在马扎上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军大衣的老者。 面对孙老爷子的唾沫横飞,他渊渟岳峙,手里稳稳擎着竹竿,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杨兵一把攥住孙老爷子正在空中乱挥的胳膊。 孙老爷子一看来人,反手抓住杨兵的袖子。 “小杨你评评理!昨儿傍晚我在这旮沓下了足足两斤好酒米!今儿天没亮我就来守着,他倒好,一屁股坐我这窝子上,拔都拔不起来了!” 杨兵没有立刻接茬,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他的目光定格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粗壮垂柳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的平头青年,那站姿笔挺,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腰间,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孙老爷子。 杨兵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这年头,出门能带着配枪警卫员的,那是一般干部吗? 杨兵手腕暗暗发力,将暴跳如雷的孙老爷子硬生生往后拖了两步,强行按下他指点江山的手臂。 “老爷子,这银锭桥天宽地阔,好位置多得是,咱们换个清净地界去钓。” 孙老爷子一听这话,眉毛倒竖,梗着脖子就要炸毛。 “凭什么!我那两斤酒米可是用正经的散白泡的,多精贵的东西……” 杨兵直接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声音压得极低。 “您老要是想舒舒服服活到抱孙子,就往柳树后头瞧一眼。那是带响的警卫员。您要觉得您的命比酒米硬,您就接着在这儿嚎。” 孙老爷子的声音立刻停下,眼珠子转了半圈,顺着杨兵的视线偷偷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那两条干瘦的腿顿时打起摆子,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得……得嘞,权当喂了王八。”孙老爷子反客为主,拽着杨兵的胳膊转身就想开溜。 “两位同志,且慢步。”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出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强悍压迫感。 杨兵脚步一顿。 他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背后那两道犹如实质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逃跑只会显得心虚,这老者的气场太盛,他果断在心里骂了句娘,选择了从心。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起淡笑。 老者已经放下鱼竿转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难怪今天这窝子邪门,连着上大鲫鱼。原来是借了这位老哥的东风。”老者目光在杨兵和孙老爷子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停在杨兵脸上,“刚才听你们吵吵,这打窝的酒米有蹊跷?” 孙老爷子这会儿怂得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哪还有刚才半分要账的气势。 他生怕惹祸上身,指着杨兵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 “首……首长!不关我事!那酒米配方是我花了足足二十块钱,从这小子手里真金白银买来的!” 老者眼中闪过错愕,深邃的目光瞬间锁死杨兵。 “二十块?这年头二十块够买半头大肥猪了。”老者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兴趣,“小同志,有点道行啊。改日有空,咱们好好论论这酒米里的乾坤。” 没等杨兵答话,老者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脊背挺直。 他直直面向孙老爷子,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 “老哥,今儿这事是我办得不厚道,不知情占了你的窝子。对不住了。” 孙老爷子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连连摆手,脚下直往后退。 “不碍事!真不碍事!您钓,您接着钓!这窝子送您了!” 老者也不矫情,重新坐回马扎上。 他转头看向杨兵,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小同志,刚才你劝他走,是看出我的底细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军人出身?” 杨兵踢过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坐下,神色坦然地迎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您的腰杆子像标枪一样,坐在那儿就是个冲锋的架势。这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气,普通老百姓装不出来。再加上您带的那位小兄弟,看人的眼神带着杀气,普通人可没那排场。” 老者仰起头,爽朗的笑声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好小子,长了一双火眼金睛!”笑声一收,老者话锋一转,“大白天的,像你这么大的棒小伙子怎么不去厂里上班?在这水边闲逛什么?” 杨兵从兜里摸出几粒残存的酒米,屈指弹进水里。 “今天手头的活儿都交代干净了。与其在人前晃悠惹人嫌,不如躲到这儿来寻个清净。” 老者指着杨兵的鼻子笑骂了一句滑头。 他提起水里沉甸甸的鱼笼,侧了侧身子,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两人凑近些,三人竟就着这初秋的寒风,热火朝天地探讨起这水下那点鱼鳞子的门道来。 几句闲扯下来,老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了水面上。 他夹着嗓子,语气里透着热络,专挑孙老爷子爱听的挠。 “老哥这手艺,满四九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我刚才闻了一鼻子,这酒米里头,怕是加了什么秘方吧?” 孙老爷子被这几句迷魂汤灌得飘飘然,刚才的惧怕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拍大腿,下巴高高扬起,满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得意。 “那是!这可是好东西,里头不仅有上好的散白,还加了丁香、山奈,甚至还有……” “咳咳!” 两声短促的咳嗽声在耳边炸响。 孙老爷子浑身一哆嗦,满腔的炫耀被这咳嗽声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转头对上杨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干巴巴地搓着手干笑。 老者瞥了杨兵一眼,话锋忽地一转,直指杨兵。 “小伙子,看着面生。这个点儿,正经人家都在厂里流汗,你小子到底是个干嘛的?” 第108章 这不叫炼钢,这叫败家 杨兵捏起一根枯草在水面随意拨弄,连头都没抬。 “家里人口多,我上面没活儿,平时就在院里看看孩子,得空了溜达出来钓两条野鱼给家里开开荤。”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老者冷嗤一声,那股子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你小子这嘴里,那是没一句实话。”老者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鱼篓,里面立刻传出水花扑腾的闷响,“别跟我藏着掖着了。我用今天这篓子鱼,换你这酒米的方子,怎么样?” 杨兵随手扔掉枯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平静地迎着老者视线。 “鱼够吃了,再多放不住。”杨兵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稳,“我把方子给您,您欠我一个人情。放心,不让您犯纪律,更不让您干违法乱纪的勾当。” 那名一直站在柳树后的平头警卫员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已经扣在了腰间的皮套上。 老者抬手制止了警卫员,仰头大笑起来。 “好大的口气!你这账算得够精明。知不知道这四九城里,有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想买我这一个人情都摸不到门路?” 杨兵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作势就要站起身。 “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觉得这人情太贵,那咱就当今天没碰见。方子我留着自己钓鱼,您接着守您的空窝子。” “站住。”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杨兵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鱼你不要,人情我给不起。”老者上下打量着杨兵,“识字吗?看你这身板和定力,是个当兵的好苗子。跟我走,保你三年提干。” 这条件要是抛出去,这银锭桥边上的人能把头挤破。 杨兵却连犹豫都没有,立刻摇头。 “认得几个字,但当兵就算了,受不了那份约束。” 老者愣住了,眼中终于闪过错愕。 多少年了,还没人敢把他的招揽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小子,有点意思。”老者重新坐稳,语气里多了几分少见的平和,“打听一下,怎么称呼?” 杨兵重新坐回青石板上,目光坦荡。 “免贵,姓杨。单名一个兵。” “巧了,五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我也姓杨。”杨老爷子指了指水面,“现在能说说你那方子了吧?” 杨兵也不再拿捏,三言两语便将酒米里几味常见中药的配比、泡制的时间火候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藏私,也没夸大。 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后,深邃的目光突然锁住杨兵。 “方子不错。我看你这脑瓜子灵光,考考你。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大炼钢,到处都在响应号召。你这小脑瓜里,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没等杨兵开口,杨老爷子又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具蛊惑力。 “只要你说得在理,刚才那个人情,我给了。” 杨兵心里一突。 这是个送命题。在这个狂热的节点,稍微说错半个字,自己一家老小在四九城就别想立足。 他余光瞥见旁边还在竖着耳朵听的孙老爷子,暗暗在袖底踢了对方一脚,顺势递了个眼色。 孙老爷子可是个人精,一听这话题沾了政治,又接了杨兵的暗示,立刻提起自己的破马扎,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一溜烟顺着河沿跑得没影了。 确认四周再无闲杂人等,只有那个像柱子一样杵在远处的警卫员,杨兵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 “炼钢强国,大方向绝对是好事,没钢铁直不起腰杆子。”杨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那句超英赶美,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杨老爷子的眼睛骤然眯紧,周身的气场一变。 “最扯淡的,是下面的人为了凑指标,把好端端的铁锅、菜刀,甚至种地的铁锹全给砸了扔进土高炉里。” 杨兵迎着那似乎能杀人的目光,毫不退让,“砸了有用的熟铁,炼出一堆全是杂质的废钢渣。这不叫炼钢,这叫败家。” “你的意思是,国家的大炼钢,搞错了?” 杨老爷子的声音冰冷。 警卫员的手已经彻底握住了枪柄,随时准备扑上来。 杨兵面色不改,脊背挺得笔直。 “对与错,那是肉食者谋之的事,我一个平头百姓没资格定性。” 杨兵语气平缓,“我只知道,没了铁锅,老百姓吃不上热饭;没了铁锹,地里的庄稼伺候不好。您是军人,应该知道后勤断了是什么下场。” 杨老爷子盯着杨兵看了足足一分钟,眼底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突然抬起手,指着杨兵的鼻子,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今天这话,进了我的耳朵,就烂在你的肚子里!敢在外面多吐半个字,我亲自派人毙了你!” 杨兵扯了扯嘴角,没搭腔。 杨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眉头紧蹙,突然又开了口,声音里竟透出疲惫。 “既然说开了,那就再说透点。最近下面各个公社报上来的粮食产量,一天比一天邪乎。你怎么看?” 杨兵这次摇了摇头,嘴唇紧闭。 “不敢说。这事比炼钢还容易掉脑袋。” “你只管放屁!”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虎目圆瞪,“我说了,我不外传!只要你说出个一二三来,再送你一个人情!” 杨兵脑海中闪过村长李来财被逼着改产量的嘴脸。 “风气坏了。浮夸风一旦刮起来,就停不住。”杨兵的声音低沉,“上面想要一千斤,公社干事就敢要两千斤,到了村里就得报五千斤。为什么?因为谁不报,谁就是落后分子,谁就要挨批斗。没人敢说真话。” 杨兵停顿了一下,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地里能长多少粮食,老天爷和庄稼把式最清楚。纸面上写着亩产万斤,到了交公粮的时候,把农民的口粮全收上去也凑不够那个数。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后面的话杨兵没说,但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杨老爷子的脸色阴沉。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下去视察时,也看到了那些荒唐的景象。 只是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心惊。 第109章 给我大伯,杨国强 杨老爷子站起身,冲着远处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警卫员快步跑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写下一串号码,双手递向杨兵。 “拿着。”杨老爷子看着杨兵,“以后在四九城遇上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只要不犯法,我替你平两次事。” 杨兵毫不客气地将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看在这个人情的份上,我再奉劝您最后一句。”杨兵抬起头,眼神深邃,“屯点粮食吧。大炼钢把劳动力全抽走了,地里的庄稼烂了都没人收。加上现在这浮夸风……未来几年,只要老天爷稍微打个盹,闹一场旱灾,那就是千百万人饿肚子的惨剧。” 杨老爷子的瞳孔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杨兵一眼,那种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在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一个妖孽。 “你真的不考虑当兵?跟着我,你这脑子能干大事。” “我只想我这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活着。”杨兵转身提起自己的破木桶,“走了,您老慢慢钓。” 望着杨兵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杨老爷子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离开银锭桥,杨兵没有回四合院,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一个四合院。 杨国强家就在这个院子里。 屋里光线昏暗,大伯杨国强正蹲在灶坑前,大伯母孙桂芝在旁边缝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杨兵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大伯,大妈。” “兵子来了?”杨国强见杨兵来了,立刻起身相迎,“吃饭没?让你大妈给你下碗棒子面糊糊。” “吃过了。大伯,我今儿来,是跟您说正事的。” 杨兵拖过一条板凳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 “我爸厂里扩招,手里有个顶好的名额。进红星轧钢厂,当正式工人,吃商品粮。” 孙桂芝手里的针线笸箩掉在地上,剪刀砸着脚面都没感觉到疼。 杨国强也是浑身一震,但他到底多吃了几年咸盐,强压着激动,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兵子,你爸有心了。但这名额金贵,得留着给有用的人用,我一把老骨头,去了不是糟蹋东西吗?” 杨兵盯着杨国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异常坚决。 “大伯,这名额就是给您留的。您看看这屋里的日子,农村户口在城里连定量粮都领不到,指望着堂哥堂嫂,日子并不好过,难道一家人全指望我家接济一辈子?” 杨国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却半天反驳不出一句话。 杨兵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下重药。 “现在的农村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大炼钢一搞,连锅都给砸了,地里的活谁干?以后粮食去哪弄?您进了厂,有了城镇户口,每个月按人头领定量粮,日子也好过一些!” “这……”杨国强的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我怕我干不好,给你爸丢人啊……” “厂里凭力气吃饭,您在村里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到了厂里难道还怕抡不动大铁锤?”杨兵站起身,双手重重按在杨国强的肩膀上,声音掷地有声,“大伯,别犹豫了。为了这个家,您不仅得去,还得干出个名堂来!” 孙桂芝在一旁眼泪已经决堤,她一把抓住杨国强的手臂,声音嘶哑。 “他爹,去吧!为了孩子们,咱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杨国强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异常沉稳的侄子,终于狠狠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立下什么军令状。 “好!大伯去!大伯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给你爸丢脸!”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吴松阳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肥厚的手掌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透过升腾的热气,一双眼睛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兵子,柱子在运输队干得是不错,一把子力气。可这年头,光有副好膀子想转正,难呐。” 吴松阳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沫子,话锋突然一转,图穷匕见,“不过嘛,你要是每个月能再给厂里多倒腾一百斤肉,这事儿,我吴某人拍拍胸脯,替你兜了。” 一百斤肉,在这个定量供给卡得死死、连油星子都难见着的节骨眼上,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杨兵稳稳地坐在木条椅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吴厂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他倾了倾身子,双手摊开,眉头拧成个结,“每个月六百斤,那已经是我们在乡下走街串巷、连坑带骗抠出来的极限了。再加一百斤?您干脆把我这百十来斤的活人宰了得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吴松阳放下茶缸,身子往前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威逼利诱的黏糊劲儿,“你小子的路子野,这点分量算什么?柱子可是你兄弟,一个正式工的铁饭碗,换一百斤肉,这买卖你打着灯笼在四九城都找不着第二家。” 两人隔着办公桌,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绞杀。 一个老谋深算,想尽办法榨干对方的渠道价值; 一个不动如山,咬住底线绝不松口。 足足僵持了半分钟。 吴松阳先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做了让步。 “五十斤。不能再少了。你加五十斤肉,柱子的事我明天就盖章。” 杨兵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成交。”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不过,吴厂长,这转正的名额,我不要给柱子。” 吴松阳愣住了,刚刚端起的茶缸停在半空。 “给我大伯,杨国强。”杨兵盯着吴松阳的眼睛,“不仅要立刻转正,厂里还得给他分一套房。下个月,房子和工作证,我都要看到。” 原本以为这算是越界的过分要求,吴松阳的反应却出乎了杨兵的预料。 “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难办的差事!”吴松阳不仅没有翻脸,反而放声大笑,大手拍在桌面上,“没问题!老杨的亲大哥,那就是自家兄弟!房子、编制,下个月一准批下来!” 第110章 咱们老杨家,谁也落不下 吴松阳压低声音,身子越过桌面,眼底闪烁着某种热切的光。 “兵子,交个底。叔手里,还有三个名额。以后家里亲戚谁还想进厂,你随时来找叔。只要肉管够,一切好商量。” “一言为定。”杨兵站起身,干脆利落地伸出手。 从办公楼出来,冷风一吹,杨兵脑子清醒了不少。 吴松阳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透着一股子邪性。 一套房子加一个转正指标,就为了每个月多五十斤猪肉? 傍晚,四合院。 煤球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屋内,杨国富坐在方桌前,粗糙的手指灵活地剥着花生米。 听完儿子将白天办公室里的交锋一字不落地复述完。 “你真以为,姓吴的是图你那五十斤肉?”杨国富冷哼一声。 杨兵拉过板凳坐下,虚心求教。 “爸,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快换届了。”杨国富捏着酒盅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老厂长眼瞅着要退,吴松阳盯着那个正厂长的位置都快盯出红眼病了。他想上去,单靠弄点计划外的猪肉笼络工人可不够。” 杨国富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轻笑道。 “保卫科可是厂里的枪杆子。我不点头,他在厂委会上就硬气不起来。他这是借着你的手,拿公家的名额和房子,在向我交投名状呢。” 杨兵恍然大悟。 这厂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自己以为在跟人谈物资,别人却在拿他当跳板下政治棋。 “那大伯这事……”杨兵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担忧,“这房子拿了,会不会脏了您的手?以后他要是出了事,别再连累您。” 杨国富爽朗地笑了起来,宽厚的大手一把揉乱了杨兵的头发。 “怕个球!他是拿真金白银的指标换你的肉,这是你们俩的买卖,我可半个字都没沾。” 杨国富眼底闪过狡黠,“肉是你弄来的,他吴松阳吃了政绩,总得吐点骨头出来。这房子,咱们拿得心安理得。至于以后……他当他的厂长,我干我的保卫科,桥归桥,路归路。” 有了老爹这番话,杨兵心里彻底踏实了。 吃过晚饭,夜色已经笼罩了四九城。 杨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一头扎进了冷风里。 穿过两条黑灯瞎火的胡同,趁着四下无人,他的意识迅速沉入空间。 意念一动,半袋子沉甸甸的精大米凭空出现在手中。 提着米袋子,杨兵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大伯家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里还是那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 杨国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锄头把式,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杨兵手里提着的白布袋,惊得赶紧站了起来。 “兵子,你这是干啥?家里有棒子面,这细粮你带回去给雯雯他们吃!” 杨兵反手插上门闩,将米袋子稳稳撂在坑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伯,收着吧。我今天来,是交代您进厂的事。”杨兵搬过那条瘸腿板凳,直视着杨国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事情办妥了。不仅是正式工,厂里还给您分了一套房。下个月就能拿钥匙。” 孙桂芝端着脏水盆的手了一下,半盆水哗啦啦洒在泥土地上。 杨国强僵在原地,嘴巴张合了半天,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房子?这……兵子,要啥房子?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杨兵打断了大伯的顾虑,语气不容置疑,“不过大伯,这房子不是给您住的。” 杨国强愣了一下,非但没生气,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咱也不缺房子,那是给谁的?” “给我爸院里隔壁的陈家。”杨兵目光幽深,脑海中早已经铺开了一盘大棋,“杨雯和那两个刚出生的双胞胎眼瞅着一天天长大,现在的屋子转不开身。我打算拿您这套厂里的新房,去换陈家在咱们四合院里的那两间倒座房。这样,咱们一家人就能住得宽敞点,还能连成一片。” 杨兵看着大伯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知道他在想杨敬的事,立刻抛出了定心丸。 “大伯,您把心放肚子里。小敬房子,我管到底。等风头过去,我想办法在城里弄个大院子,咱们老杨家,谁也落不下!” 杨国强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兵子,大伯不要脸,大伯刚才心里还犯嘀咕……”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声音哽咽,“你能拉大伯一把,给口商品粮吃,大伯这条命卖给你家都行!这房子你尽管拿去用,大伯就是睡大街、睡桥洞,也绝无二话!” 听着大伯粗重的喘息声,杨兵走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 在这荒诞而疯狂的年代里,能保住这群淳朴的家人,他在外面的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便都值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杨兵紧了紧翻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刘家村的村口。 刚一露头,一股子浓烈的肉香和白面蒸腾的麦香味儿,钻进鼻腔。 刘虎子正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剔牙,黢黑的脸上泛着一层油光。 他一眼就瞅见了路口的杨兵,扯起嗓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兵子!你小子属狗鼻子的吧,踩着饭点来!”刘虎子一把揽住杨兵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拍得他后背砰砰作响,“走!今天村里大食堂开锅,叔带你开开洋荤!” 杨兵还没来得及推辞,路旁几个相熟的村民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就是!兵子,平时没少拿你带的盐巴火柴,今天既然碰上了,绝对不能走!” “快快快,去晚了锅底都没了!今天可是大肥肉片子炖白菜!” 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连拉带拽,根本不容反驳。杨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顺着人流,被半推半就地拥进了由旧祠堂改建的村食堂。 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杨兵有些震惊。 宽敞的院子里支着几口海碗般粗的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富强粉馒头,热气腾腾;旁边的大铝盆里,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在油汪汪的肉汤里翻滚。 村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瓷大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狂热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