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村霸,从娶妻狼女开始赶山》 1.重生1980 1980年,数九寒天。 “军哥,嗯哼……你醒没呀?” 陈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脑瓜子像被人开了瓢一样疼。 但下一秒,眼前景象让陈军醒了。 昏暗的晨光里,苏玉芬正骑在他腰上。 这娘们儿今儿个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大冬天的,她身上就挂着件大红色的缎面肚兜,那是陈军上个月刚去省城托人买的稀罕货。 此时,那红缎子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晃眼的白腻。 她俯着身子,刺鼻的雪花膏味儿。 “军哥~人家跟你说话呢。” 苏玉芬见陈军醒了,身子故意往下压了压,那条白生生的大腿跨坐在陈军的身上“军哥,你看这都快过年了,我寻思着能不能再给我拿五十块钱?我想去供销社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呵。 做衣裳? 陈军死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哪怕是化成灰,他也认得这副表情! 上一世,也是这天早上。 这骚娘们儿就是用这招美人计,把他伺候得五迷三道,让他把最后藏在墙洞里的五十块钱保命钱都掏了出来。 结果呢? 当天晚上,她就拿着这钱,还有家里所有的积蓄,跟知青点那个叫李向阳的小白脸钻了被窝,第二天一早就卷铺盖跑了! 陈军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上涌! “军哥,你咋这么看着人家?怪吓人的……” 苏玉芬被陈军那双充血的牛眼盯得心里发毛。 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那是真豁出去了,抓着陈军的手就往自己那红肚兜里头塞,“哎呀你摸摸嘛,人家心跳得可快了……” “去你妈的!” 作为杨树屯出了名的陈大炮,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浑劲儿! 陈军猛地腰部发力,将苏玉芬掀翻在炕上,又起身一脚踹在了苏婉那光溜溜的小肚子上。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收力。 “啊!” 苏玉芬整个人直接被从炕头踹飞到了炕梢,咣当一声撞在炕琴柜上,连带着柜子上的搪瓷缸子、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哎哟我的腰……陈军你疯了?!” 苏玉芬捂着肚子蜷缩在乱糟糟的被褥里,疼得脸都白了。 她那件红肚兜本来就松,这一摔更是漏出了一大片雪白,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军。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舔狗陈军吗? 陈军翻身坐起,看都没看那一抹乍泄的春光。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眼神阴冷。 他随手抓起炕边的老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哒、磕哒敲了两下,然后指着苏玉芬的鼻子呵斥道: “把衣服穿上,真他妈埋汰,别特么恶心老子。” 苏玉芬彻底懵了。 埋汰? 她为了今天要钱,可是特意擦了半瓶雪花膏! “军哥,你……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我是玉芬啊,你的媳妇啊……” 苏婉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捂着胸口就要往陈军身上扑,“是不是外头人说我闲话了?我心里只有你啊……” “啪!” 还没等她靠近,陈军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直接把苏婉抽得在炕上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 “我说让你穿衣服,听不懂人话?” 陈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压扁了的大前门,叼在嘴里一根,划燃火柴,刺啦一声点上了烟。 “再敢跟老子哼唧一声,我就把你光着屁股扔到大街上去,让全屯子老少爷们看看,知青点的金凤凰是个什么骚样。” 苏玉芬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看出来了,陈军没开玩笑。这眼神,是真的生气了。 她再也不敢演了,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棉袄棉裤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哆嗦,连扣子都扣错了位。 陈军深深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辣味在肺里滚了一圈,让他那颗暴躁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劈柴声。 陈军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结满冰霜的后窗户。 哪怕隔着堵墙,他也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狼女,正穿着那件不知道谁穿剩下的破棉袄,露着满是冻疮的手,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挥动着那把比她人还重的斧头。 狼女刘灵,是陈军上山打猎的时候捡回来的,从小被狼养大,不会说话,一直在陈家当牲口使唤。 上一世。 就在他搂着眼前这个毒妇睡热炕头的时候,刘灵在外头冻得差点截肢。 后来陈军落魄了,也是狼女刘灵一直不离不弃的侍候陈军,最后积劳成疾,累死了。 “我真特么是个畜生……” 陈军骂了一句。 他猛地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按灭在炕沿上。 “你……你去哪?” 苏玉芬刚穿好衣服,捂着肿胀的脸,战战兢兢地问。 陈军跳下地,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以后这屋,你别住了。” 陈军披上那件旧军大衣,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冰冷: “去把猪圈收拾出来。从今天起,刘灵睡这屋炕,你睡猪圈。” “什么?” 苏玉芬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那个哑巴……” “砰!” 回答她的,是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门板震落了一层灰。 陈军大步冲进了风雪里。 去你妈的美人计,去你妈的温柔乡。 既然给老子重活一世的机会,老子一定要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2.狼女 陈家上房,气氛压抑。 外屋地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陈家今儿个的早饭。 一股子玉米面糊糊味儿,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鸡蛋香,顺着门缝往里钻。 屋里头,一家子人正围坐在炕桌旁。 老爹陈铁山黑着一张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老娘李桂兰手里拿着个笤帚疙瘩,气得胸脯剧烈起伏,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门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为了个哑巴牲口,连媳妇儿都敢打!我看他是被黄皮子迷了心窍!” 而在炕梢,苏玉芬正捂着那半边肿得老高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偏偏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娘,您消消气……” 苏玉芬抽抽搭搭地开了口,声音夹着,带着哭腔,“别怪军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本事,没把那个……没把那个妹妹伺候好。军哥心里有气,拿我撒气也是应该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不经意地松开捂着脸的手,露出了那五道触目惊心的红指印。 李桂兰一看那指印,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知青点里的文化人,长得俊,将来还能回城带全家享福的金凤凰! “放屁!” 李桂兰越想越气,把笤帚往炕上一摔,“他敢!他是喝了二两猫尿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玉芬你别怕,等那小犊子进来,娘给你做主!我不把他腿打折了,还让他反天了!” “娘……” 苏玉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哭得更凶了,“您别打军哥,他那是护着妹妹呢。刚才军哥说了,让我……让我腾地方,去睡猪圈,把热炕让给刘灵。我寻思着,只要军哥高兴,我去就我去吧,反正我身子骨贱,冻不死……” “什么?” 一直没吭声的陈铁山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摔。 “让你睡猪圈?让那个野种睡热炕?我看这混账东西是疯了!” 就在这满屋子火药味马上要炸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风雪裹挟着寒气,呼地一下卷进了屋里。 陈军披着那件旧军大衣,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 他怀里紧紧裹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满身的戾气,让屋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哟,挺热闹啊。” 陈军目光冷冷地扫过炕上的一家子,最后停在了在那抹眼泪的苏玉芬脸上。 “还没进屋就听见有人放屁,熏得慌。” “老三!你个畜生!” 李桂兰见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炕上的笤帚就扔了过去,“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把你媳妇打成啥样了!赶紧给玉芬跪下认错!” 陈军头一偏,躲过了那笤帚。 他根本没搭理李桂兰,抱着刘灵径直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在了平时只有陈铁山才能坐的主位旁边。 怀里的刘灵浑身僵硬。 进了这个屋,她就像进到了虎穴狼窝。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缩在军大衣里,连头都不敢露,听到李桂兰的声音更是抖得像筛糠。 “怕个球。” 陈军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大手在她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在这屋,老子就是天。我让你坐,你就坐。” 说着,他直接把刘灵从大衣里拉出来,按在炕头上。 此时的刘灵,模样确实有些惨。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破棉袄里翻出黑心棉,满手的冻疮和血口子。和旁边穿着碎花棉袄、白净水灵的苏玉芬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是乞丐,一个是小姐。 看到刘灵这副脏样上了炕,大嫂刘翠芬一脸嫌弃地往后缩了缩,捂着鼻子:“哎呀妈呀,老三你咋把这埋汰玩意弄上炕了?这一身味儿,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陈军眼皮一抬,斜了大嫂一眼:“嫌味儿大?那你滚出去吃。” “你!” 刘翠芬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公婆,“爹,娘,你们看老三!” 这时,早饭端上来了。 一大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一盘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但在桌子正中间,却摆着个小笸箩,里头放着四个白面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高规格的小灶。 按照老陈家的规矩,这两个鸡蛋,一个是陈铁山的,一个是给金凤凰苏玉芬补身子的。馒头也是紧着爹妈和苏玉芬吃,其他人只能喝粥。 至于刘灵? 通常是等全家吃完了,去锅底刮那点糊嘎巴,或者是喝喂猪剩下的泔水。 苏玉芬看着那鸡蛋,咽了口唾沫,但为了维持受气包的人设,她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怯生生地看着陈军: “军哥,我不饿……这鸡蛋,给妹妹吃吧……” 这话也就是听听。 谁不知道在这个家,刘灵要是敢碰一下桌上的东西,手都得被李桂兰打断。 苏玉芬这就是在拱火。 果然,李桂兰一听这话,心疼坏了,直接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硬塞到苏婉手里:“给她吃?她配吗?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婉儿你快吃,补补身子,别理那野种。” 苏玉芬拿着鸡蛋,眼泪汪汪地看着陈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是娘非让我吃的。 陈军看着苏玉芬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上辈子自己就是被这套以退为进给忽悠瘸了,觉得全家都亏欠她,拼了命地弥补她。 “吃?吃你妈个头!” 陈军突然暴起。 他猛地一伸手,直接从苏婉手里把那个刚剥好的鸡蛋给抢了过来! 苏玉芬吓了一跳,手上一空,还没反应过来。 陈军已经把那白嫩嫩的鸡蛋,直接塞进了刘灵那干裂的嘴里。 “呜……” 刘灵瞪大了眼睛,嘴里突然被塞进个滚烫的东西,下意识地就要吐出来。 她不敢吃。 在她看来,这鸡蛋是毒药,吃了是要挨打的。 “给我咽下去!” 陈军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声。 刘灵被吓得一激灵,喉咙一动,囫囵个地就把鸡蛋给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陈军顺手抄起桌上的大海碗,也不管是谁的粥,灌了一口给刘灵送下去。 然后,他又把手伸向了笸箩里的那四个白面馒头。 左手抓两个,右手抓两个。 全部放在了刘灵面前。 “吃!都给我吃了!少一口老子抽你!” 全家都傻了。 这可是全家一早上的细粮啊! “陈军!” 陈铁山终于爆发了。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狠狠一摔,震得咸菜盘子都在跳。 “你个逆子!那是给你媳妇留的!你拿去喂牲口?” 陈军慢慢转过头,看着暴怒的父亲,又看了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最后目光落在一脸震惊和怨毒的苏玉芬身上。 “媳妇?” 陈军冷笑一声,伸手指着那个正在拼命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脸色的刘灵。 “爹,娘,你们睁开眼看看。” “这个哑巴,从十二岁被捡回来,在这个家干了六年。劈柴、挑水、喂猪、下地,哪样活不是她干的?大冬天的,她穿单衣,睡柴房,吃猪食。这手……” 陈军一把抓起刘灵那满是冻疮和血口子的手,高高举起,怼到陈铁山面前。 “这手都冻烂了!她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连个鸡蛋都不配吃?” 说着,陈军猛地一转手指,指向穿着新棉袄、皮肤白净的苏婉。 “再看看这个!自从进了门,扫把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天天说身子弱,吃得比猪好,干得比狗少!现在还要把家里的钱都把持在她手里。” “爹,我就问一句,到底谁是老陈家的媳妇?谁特么才是那个只知道吸血的白眼狼?”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屋里一片死寂。 刘灵嘴里塞满了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她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可怕的怒气,是在护着她。 那只抓着她手腕的大手,很热,热得烫人。 叮! 【猎户商城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绑定宿主:陈军。绑定眷属:刘灵(狼女)。】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至随身空间。】 脑海里突然响起的机械音,让陈军愣了一下。 来了! 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的底气,终于来了! 陈军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所掩盖。 有了这系统,他还受这个鸟气? “你……你懂个屁!” 李桂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玉芬是知青!是文化人!她那手是拿笔杆子的,能跟这野种比吗?她将来是要带咱家去城里享福的!” 苏玉芬也回过神来,立马接上了戏。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娘,您别说了。军哥嫌弃我不能干活,嫌弃我吃闲饭……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呜呜呜……” 她作势要下炕,却故意慢吞吞的,等着李桂兰来拉。 这一招以退为进,再次点燃了陈铁山的怒火。 “走什么走!该走的是那个野种!” 陈铁山指着陈军的鼻子骂道:“老三,我今儿个把话撂在这。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把这哑巴给我扔出去,给玉芬磕头认错!要不然,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这就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苏玉芬最想看到的结果,利用公婆的威压,让陈军低头,再次变回那个听话的舔狗。 苏玉芬透过指缝,偷眼看着陈军,心里冷笑:陈军是个孝子,最怕陈铁山发火,这次看你怎么收场。 然而,她失算了。 彻底失算了。 听到这话,陈军非但没有听话,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陈军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板,像座山一样压迫感十足。 他一把将还在啃馒头的刘灵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指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指着这群被猪油蒙了心的亲人。 “爹,这可是你说的。” “既然你们把个破鞋当成宝,把个恩人当成草。那这个家,我陈军不待也罢!” “分家!” “今儿个就分!我和刘灵净身出户!你们守着你们的金凤凰过好日子去吧!” “但有一条,今儿个出了这个门,以后你们老陈家是死是活,是要饭还是饿死,别特么来求我一眼!” 说完,陈军看都没看一眼桌上剩下的饭菜,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凳子。 “灵儿,带上馒头,咱们走!” 刘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陈军要带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死死抓着那剩下的三个馒头,像抓着命一样,乖乖地跟在陈军身后。 苏玉芬傻眼了。 陈铁山和李桂兰也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为了个哑巴,这平日里最浑但也最顾家的老三,竟然真的敢跟家里决裂? 风雪倒灌进屋,陈军带着狼女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和苏玉芬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分家了? 那以后谁来干活?谁来挣钱给她花? 3.分家 不过半袋烟的功夫,靠山屯的村支书徐老蔫,就被陈军硬生生给拽进了陈家大院。 徐老蔫披着羊皮袄,进了屋一看这架势。 满地的狼藉,哭红了眼的苏玉芬,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陈铁山,还有那个坐在炕梢、手里死死攥着俩馒头的狼女刘灵。 “大炮,你这是唱哪出啊?” 徐老蔫嘬了口烟袋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清早的就要分家?这不还在年里头吗,也不嫌磕碜?” “叔,这脸我都不要了,还怕啥磕碜。” 陈军站在地当中,腰杆挺得笔直,像杆标枪,“今儿个就把话说明白。这日子没法过了,不是我陈军不孝,是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两口子。” “放屁!” 陈铁山一听这话,烟袋锅子指着陈军骂道:“老支书你给评评理!这逆子为了个捡来的野种,要把他明媒正娶的知青媳妇赶去睡猪圈!还打他媳妇!这种畜生,我陈铁山就当没生过!” 坐在炕沿的苏玉芬这时候也适时地抹起了眼泪,声音凄凄惨惨:“徐叔,我不委屈……只要军哥高兴,让我干啥都行。但这分家……军哥身上连分钱都没有,出去了可怎么活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其实是在给陈铁山递话,陈军没钱,分出去就是个死,正好可以拿捏他。 果然,陈铁山听了更来劲了:“分!既然他要分,那就分个彻底!省得以后说我偏心眼!” 徐老蔫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行吧,既然都闹到这份上了,那怎么个分法?” 陈军冷笑一声:“简单。我只要带刘灵走。至于家产,我一分不要。” “这可是你说的!”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大嫂刘翠芬眼睛瞬间亮了。 老三要是净身出户,那这一大家子的东西,将来不都是他们大房的? 陈铁山也是一愣,随即心里一阵窃喜,但面上还得端着当爹的架子:“哼,别说我心狠。是你自己要滚的。既然要分,那就立字据!” 很快,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铺在了炕桌上。 徐老蔫提着毛笔,看了看陈军,又看了看陈铁山,摇着头开始写分家单。 “房子……” 陈铁山眼珠子转了转,“正房归我和你娘,东厢房归老大。至于老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把哪块没人要的地方甩给陈军。 “爹,把山脚下那间绝户屋给老三吧。”大嫂刘翠芬插嘴道,“那地方离山近,方便老三打猎不是?” 徐老蔫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纸上:“翠芬,那屋子可是死过两任绝户头的老猎户,晦气得很,又漏风又漏雨的,这大冬天的咋住人?” “就那间。” 陈军却突然开了口,“我就要那间。” 那是离村子最远的一间破草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 但在陈军眼里,那是最好的地方。 离人远,离山近。 没人打扰,正好方便他带着刘灵过日子,也方便他用系统里的东西,不用担心被这帮吸血鬼看见。 “行!有骨气!” 陈铁山生怕陈军反悔,“那地呢?” “不要。” 陈军吐出两个字。 “粮食?” “不要。” “钱?” 提到钱,苏玉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军这些年打猎其实赚了不少,但大部分都交给了她保管。 现在要是分家清算,这笔钱要是拿出来…… “以前赚的钱,都在苏玉芬手里。” 苏玉芬脸色一白,刚要辩解。 陈军却摆了摆手:“那点钱,就当是我给你们留的买棺材本。我一分不要。” 轰! 屋里人都惊呆了。 净身出户?那是真的净身啊!连以前自己赚的钱都不要了? 陈铁山和李桂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狂喜。 傻子! 这老三真是疯了! 很快,分家单写好了。 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 陈军自愿放弃祖宅、田地、积蓄。 只分得山脚破屋三间(已塌一间),破铁锅一口,陈粮三十斤。从此以后,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签吧。” 徐老蔫把笔递给陈军,眼神里满是同情,“大炮啊,你想清楚了。这一按手印,可就回不了头了。” 陈军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在红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重重地印在了名字上。 那鲜红的指印,像是一滴血,断绝了前世今生所有的牵挂。 “苏玉芬,这个你收好了。” 陈军拿起那张分家单,随手甩在苏婉面前,眼神冰冷,“这张纸,保管好了。别把它弄丢了。” 苏婉被陈军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张纸。她虽然听不懂陈军说什么,但只要钱留下了,陈军滚蛋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行了,拿着你的破锅烂铁,滚吧!” 陈铁山把脸一扭,不再看这个儿子。 陈军二话没说,转身去角落里卷起一床破棉絮。 他又去厨房提溜起那口缺了个耳朵的铁锅,把那三十斤发霉的玉米面往锅里一扔。 “灵儿,走了。” 陈军走到炕边,冲着还在啃馒头的刘灵伸出手。 刘灵嘴里塞得满满的,两只手还死死抓着剩下的馒头。 她看着陈军,又看了看满屋子凶神恶煞的人,本能地从炕上跳下来,躲到了陈军身后。 “走!去咱们自己的家。” 陈军拉起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大步向外走去。 然而,刚走到院子里。 一直乖乖跟着的刘灵,突然停住了脚步。 陈军一愣:“咋了?” 刘灵没说话,那是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焦急的呜咽。 她猛地甩开了陈军的手,转身就往后院跑去。 “哎!这傻子咋还跑回去了?” 门口看热闹的大嫂刘翠芬嗑着瓜子嘲笑道,“看见没?连傻子都知道离开了家得饿死,这是舍不得走呢!” 李桂兰也站在门口骂道:“贱骨头就是贱骨头,这是想回柴房接着住呢!” 陈军的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刘灵不愿意跟他走? 难道她被这个家驯化得太深,连离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灵儿!” 陈军扔下行礼,拔腿就追了过去。 4.留种 陈军冲进后院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热腾腾的,混杂着后院猪圈的骚臭味。 柴火垛前的雪地上,那条跟了他十年的老猎狗黑虎,此刻正瘫在血泊里。 它的脑袋被砸扁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将身下的白雪染红。 它那双浑浊的老眼还没闭上,死死盯着那个从小被它暖脚长大的狼女,至死都没瞑目。 而刘灵,正跪在黑虎的尸体旁。 她身上那件露着发黑棉絮的破袄子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寒风呼呼往里灌。 她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团东西。 在她周围,老陈家的一家子,正像看戏一样围着。 “松手!你个吃里扒外的哑巴牲口,给我松手!” 大嫂刘翠芬手里拎着那根平日里顶后门的粗榆木杠子,叫骂着。 她穿着沾满油污的套袖,抬起穿着大棉靰鞡的脚,照着刘灵那单薄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脚。 “砰!” 刘灵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小兽濒死的呜咽,但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却死死的抱着怀里的狗崽子不松手。 “行啊,硬骨头是吧?” 刘翠芬打红了眼,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黑虎这老东西死了正好剥皮吃肉,这小狗崽字的你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赶紧拿出来!” 不远处,老爹陈铁山披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羊皮袄,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叼着烟袋锅子,一脸的漠然。 他看着地上的死狗,像是在看一块已经到手的猪肉,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翠芬,别跟个傻子废话。那狗崽子太小,养不活,直接摔死算了。把那老狗拖进屋,趁热好剥皮。” “听见没?爹发话了!” 刘翠芬得了令,那股子嚣张劲儿更甚,举起沾着狗血的木杠子,照着刘灵的手腕就砸了下去,“撒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门口看热闹的苏玉芬,突然娇滴滴地开口了。 她穿着那件并不合时宜的粉色碎花棉袄,手里甚至还抓着一把瓜子,身子倚在门框上,尽量离那摊血远点,生怕脏了她的鞋。 “哎呀大嫂,你轻点打。”苏玉芬嗑了一颗瓜子,眼神里却全是嫌弃,“那哑巴身上脏,别溅你一身血。不过……这狗肉确实是大补,军哥要是没分家,也给军哥补补。”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刚进院的陈军心窝里。 杀他的狗,还要打着他的名义吃肉?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刘翠芬手里的棒子还没落下,就觉得眼前一黑。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那根榆木杠子。 “老……老三?” 刘翠芬一愣。 陈军没说话,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冰冷。 他单手夺过木棒,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陈军没有任何留力。 刘翠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一头栽进了旁边的冻粪堆里,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里直接喷出一颗带着血的后槽牙。 “反了!反了!” 站在一旁的老娘李桂兰见状,顿时跳着脚骂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军鼻子上:“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为了个畜生,你敢打你大嫂?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还有没有这个家!” 陈军慢慢转过头,看着这个生养自己的母亲。 上一世,就是这张嘴,在他瘫痪后天天骂他是废物,逼着刘灵去卖血养家。 “家?” 陈军冷笑一声,“分家单刚签完,这狗是我捡回来的,你们杀我的狗,还要杀它的崽。这是哪门子的家?” “放屁!” 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狠狠一磕,火星子四溅,“只要你姓陈,你的东西就是老子的!一条破狗,我想杀就杀!别说杀狗,就是把你这个逆子赶出去,也是老子一句话的事!” 说着,陈铁山指着地上的死狗,眼神贪婪又霸道:“把狗留下,带着那个哑巴滚!这狗肉,今晚老陈家吃定了!” 苏玉芬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假惺惺地捂着胸口:“军哥,你就别惹爹生气了。不就是条狗吗?死了也是解脱。你看妹妹冻得那样,你还是赶紧带她走吧,别为了口吃的,让人笑话。” 好。 真好。 这就是他的亲人。 父亲要吃他的狗,母亲骂他是白眼狼,前妻在旁边看戏拱火。 陈军心里的最后那一丝对于亲情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刘灵还在发抖的肩膀。 “灵儿,松手。” 刘灵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泥土。她看到陈军的那一刻,眼里的恐惧才稍微散去,慢慢松开了已经僵硬的手臂。 在她怀里,那件破棉袄最深处,一只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的小狗崽,正微弱地起伏着胸膛。 它还没睁眼,身上还带着胎里带来的血腥气,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死亡,发出细若游丝的。 这是黑虎唯一的独苗。 陈军小心翼翼地把狗崽子揣进自己军大衣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窝放好。 然后,他单手把跪在地上的刘灵拎了起来,护在身后。 “狗肉,你们是吃不上了。” 陈军看着陈铁山,眼神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老三,你要干啥?” 陈铁山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敢跟你老子动手?” 陈军没动陈铁山。 他只是猛地举起手里那根从刘翠芬手里夺过来的、足有大腿粗的榆木杠子。 众目睽睽之下,陈军双臂肌肉骤然坟起,额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 “开!” 一声怒吼。 “咔嚓!” 那根坚硬如铁的榆木杠子,竟然被陈军硬生生用膝盖顶折成了两段! 木屑纷飞,断口狰狞刺眼。 陈军手一扬,将两截断木狠狠砸在陈铁山脚边,溅起的雪沫子崩了老头一脸。 “从今往后,我陈军跟你们老陈家,就像这根棒子!” “一刀两断!” “谁要是再敢伸手动我的人,动我的狗……”陈军指着那地上的断木,“这就是下场!” 陈铁山吓得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李桂兰张着大嘴,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 苏玉芬更是吓得脸煞白,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军。那个曾经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傻老三,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山里的孤狼,是索命的阎王。 “灵儿,走。” 陈军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的黑虎尸体,他带不走,硬抢只会让黑虎的尸体被这帮人泄愤毁坏。 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他一只手护着心口的狗崽,一只手死死拉着刘灵,头也不回地撞进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只留下一院子被震慑住的恶人,和那具渐渐被大雪覆盖的老狗尸体。 …… 山脚下,绝户屋。 这里离村子有一里地,背靠着莽莽苍苍的长白山余脉。 三间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这就陈军和刘灵的新家。 陈军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四面墙缝呼呼漏风,地上连块砖都没有,只有一堆不知道哪年的烂稻草。 到了家,刘灵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看着陈军怀里那只气息微弱的小狗,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抓着陈军的衣角,指着小狗,嘴里发出“啊……啊……” 的焦急声音,满眼都是绝望。 小狗崽不行了。 刚才在大嫂的拉扯中受了惊吓,加上冻饿交加,此刻在陈军怀里已经不出声了,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别哭。” 陈军把刘灵按在炕头的烂草堆上,“阎王爷想收它,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背过身,用宽大的身体挡住刘灵的视线,心中默念: “系统,开启新手大礼包!” “叮!礼包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狩猎精通(灌输完毕)、身体强化液×2、初级万物灵泉(一桶)、物资大礼包(五常精米50斤、富强粉50斤、猪板油10斤、军用棉被一床、开山猎刀一把)。” 陈军没空管那些让人眼馋的粮食,意念一动,手里凭空多了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一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清水。 灵泉水。 “喝下去,给老子活过来!” 陈军掰开小狗崽僵硬的嘴,将灵泉水一点点灌了进去。 随着灵泉水入腹,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快要断气的小狗崽,身子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骨骼脆响。 它身上那层灰扑扑的胎毛开始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黑得发亮、如同绸缎般的短毛。 原本耷拉着的耳朵慢慢立起,四肢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圈。 “汪!” 不到一分钟,小家伙竟然翻身坐起,冲着陈军奶声奶气却凶劲十足地叫了一声。 刘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扑过去,把脸埋在小狗温热的肚皮上,失声痛哭。 陈军看着这一人一狗,心中那股郁气终于散了一些。 “以后,你就叫黑龙。” 陈军摸了摸狗头,“替你爹活着。谁欠咱们的,咱们一个个都要咬回来。” “咕噜……” 刘灵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饿了吧?” 陈军笑了,转身走到那口破灶台前,“等着,哥给你做顿好的!今儿个咱们过年!” 陈军走到外面,从空间里取出那十斤白花花的猪板油和五十斤精面,当着刘灵的面不好解释。 回到外屋地,“刺啦!” 火柴划燃,干柴烈火。 陈军将切成麻将块的猪板油一股脑倒进热锅。 “滋滋滋!” 随着油脂爆裂的声音,一股浓烈、霸道的荤油香气,瞬间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炸开了! 在这缺油少盐的1980年,这股味儿简直比迷魂药还猛。 刘灵抱着重生的黑龙,坐在灶坑旁,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满是泪痕却充满希冀的小脸。 油炼好了,陈军直接把大块五花肉扔进油锅,加水炖煮,锅边贴上一圈白面饼子。 半小时后,外头风雪呼啸。 屋里,陈军将一大碗流着油的红烧肉和两个吸饱汤汁的白面饼子递给刘灵。 “吃!” 陈军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声音有些哽咽,“灵儿,跟着哥,以后顿顿是大鱼大肉!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 刘灵大口嚼着肉,满嘴流油,眼泪混着肉香吞进肚里。 脚边,小黑龙正啃着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军握着那把刚得的猎刀,看着窗外的风雪,眼神锐利如刀。 5.难咽的狗肉 夜幕降临,北风呜咽,卷着大烟炮儿拍打着各家各户的窗户纸。 老陈家的上房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屋里的气氛压抑。 炕桌正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 那是黑虎。 那只给老陈家看家护院十年、最后被活活打死剥皮的老黑狗。 按理说,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头,这一盆肉足以让全家人眼冒绿光、哈喇子流三尺长。 可怪就怪在,这盆肉端上来半天了,却没人动筷子。 原因无他,这味儿,不对。 不仅不香,反而透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就像是那死狗临死前把一身的怨气都锁在了肉里,怎么炖都散不去。 “吃啊!都愣着干啥?” 陈铁山黑着脸,手里攥着筷子,在桌沿上敲得邦邦响,“咋的?还得我喂你们?” 作为一家之主,他觉得自己那张老脸今天都被老三给踩在地上了。 如果不把这狗肉吃得香喷喷的,仿佛就输给了那个逆子一头。 大嫂刘翠芬是出了名的馋鬼,虽然脸被陈军打得肿老高,但看着那一盆肉,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爹说得对,不吃白不吃!那小犊子走了正好,省得跟咱们抢食!” 刘翠芬一边骂,一边伸出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的狗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然而,下一秒。 “噗!” 刘翠芬猛地把嘴里的肉吐在了地上,那张本就肿胀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哎呀妈呀!这肉咋这么酸?还硬得跟皮鞋底子似的!根本嚼不烂啊!” 刘翠芬捂着腮帮子,刚才那一口,差点把她那颗被陈军打松动的牙给崩掉。 “那是你牙口不好!” 陈铁山瞪了大儿媳妇一眼,自己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他也想嚼,可那肉就像是生了根的木头疙瘩,柴得要命,而且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腥味儿,顺着喉咙往下钻,顶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这肉是必须要吃的。这是面子。 陈铁山硬着头皮,囫囵个地把肉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大口散白酒往下压。 “咳咳……好肉!这狗也是有了年头的老物,肉紧实,大补!” 陈铁山强行挽尊,转头看向一直捂着鼻子坐在炕梢的苏玉芬。 “玉芬啊,你是文化人,身子骨弱。来,这块好肉给你,补补身子。” 陈铁山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放进了苏玉芬的碗里。 苏玉芬看着碗里那块黑紫色的肉,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虽然是知青,但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平时有点肉星都得抢。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闻到这狗肉味,她就能想起白天黑虎死时那双没闭上的眼睛,还有陈军临走时那像要杀人一样的眼神。 “爹……我不饿……” 苏玉芬脸色惨白,捏着鼻子往后躲,“这味儿太冲了,我受不了。” “矫情个啥!” 一直没说话的老娘李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苏玉芬就开始数落,“以前老三没走的时候,那是把你惯坏了!现在分家了,你还当你是那大家闺秀呢?有的吃就不错了!那哑巴以前吃泔水都没嫌味儿大,你比她金贵多少?” 这话骂得难听。 苏玉芬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知青,是将来要回城的金凤凰,可看着陈铁山阴沉的脸和李桂兰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她硬是不敢吭声。 以前有陈军在,这些难听话从来落不到她耳朵里。 陈军就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雨和恶意都挡在了外头,只给她留下一片晴天。 可现在,墙塌了。 苏玉芬咬着嘴唇,委屈得要死,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慌:没了陈军,这个家,好像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安乐窝。 “吃!都给我吃!谁不吃就是心里向着那个逆子!” 陈铁山下了死命令。 一家人围着那盆难以下咽的死狗肉,像是嚼蜡一样,一个个吃得面目狰狞,满嘴苦涩。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人心离散。 这顿本来为了庆祝赶走丧门星的庆功宴,吃得跟上坟一样沉重。 …… 同一片夜色下。 离村子一里地的山脚下,那间破败不堪的绝户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顶的窟窿已经被陈军用系统空间里的一块防水苫布给封上了,窗户上也钉上了厚实的塑料布。 虽然看着还是寒酸,但好歹不漏风了。 屋中间的破灶台里,木戗子烧得正旺,把这间原本阴森森的土房烤得暖烘烘的。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脂香,在屋子里肆意弥漫。 “嗝……” 刘灵靠在炕头的干草堆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油渍。 那是刚才吃红烧肉留下的“罪证”。 在陈家这六年,她从来没吃饱过,更别提吃撑了。 刚才那一大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下肚,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里,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行了,别吃了。” 陈军笑着把她手里还想往锅里伸的筷子夺了下来,“那是死面饼子,不容易消化。你这肚子里没油水太久了,乍一吃多了容易闹肚子。明儿个哥再给你做。” 刘灵有些不舍地看着锅底剩下的那点肉汤,虽然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陈军的话就是圣旨。 “呜汪!” 脚边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 小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喝了灵泉水的它,恢复力惊人,此刻正迈着还有些不稳的四条小短腿,围着陈军的脚边转圈,那条小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它的体型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浑身的毛发黑得发亮,四只爪子甚至比同龄的狗崽要大上一圈,那是天生大骨架的象征。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中透着一股子灵气,正眼巴巴地盯着陈军……手里的骨头。 “小馋猫。” 陈军笑了笑,挑了一块带着脆骨和肉筋的排骨,扔给了黑龙。 小家伙立刻扑上去,两只前爪死死按住骨头,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随后“咔嚓”一声,竟然直接把那块硬骨头给咬碎了! “好牙口!” 陈军眼睛一亮。 才这么大点就能咬碎猪排骨,这灵泉水的效果简直逆天。照这个速度长下去,这小东西将来绝对是这长白山里的“狗王”。 安顿好了这一大一小,陈军并没有急着睡。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把崭新的开山猎刀,又找来几块从柴火堆里挑出来的硬木,坐在火堆旁开始削了起来。 “刷刷刷,” 木屑纷飞。 刘灵抱着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黑龙,静静地看着陈军。 火光映在陈军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几分暴戾,多了几分专注和沉稳。 刘灵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觉得,只要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就无比踏实。 陈军正在做“脚滑子”(简易滑雪板)和“套子”(陷阱圈)。 这年头,大雪封山,积雪能没过膝盖。没有脚滑子,进山就是寸步难行。而想要抓活物,光靠一把刀是不行的,得下套。 陈军利用手里现有的铁丝和麻绳,熟练地编织着一个个死亡陷阱。 “这山里的傻狍子、野兔子,那可都是跑着的钱啊。”陈军一边缠着铁丝,一边自言自语。 突然。 一阵风向变了。 陈军停下手中的活儿,鼻子动了动。 除了屋里的肉香,此时从南边村子的方向,隐约飘来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腥,臊,还带着一股煮烂了的臭味。 那是顺风飘过来的,老陈家炖狗肉的味道。 陈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猎刀猛地插进了面前的木头里,入木三分。 “哼,吃吧。” 陈军冷笑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黑虎是有灵性的狗。它的肉,你们咽得下去,也得看那肠子受不受得住。” …… 老陈家。 “呕!” 终于,苏玉芬忍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饭碗,捂着嘴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股子在胃里翻腾的腥臊味,混合着刚才强行吞下去的肥肉,让她把晚饭连带着酸水全都吐了出来。 “真特么丧气!” 陈铁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也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一阵北风顺着刚才苏玉芬打开的门缝,呼呼地灌进了屋里。 这风里,没夹着雪,却夹着一股子让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那是纯正的、浓郁的、没有任何异味的猪油渣和红烧肉的香气! 屋里几个人的鼻子同时抽动了一下。 “啥味儿?谁家炖肉呢?” 刘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大半夜的,谁家舍得放这么多油?这也太香了吧!” 这股香味儿,和他们桌上那盆腥臭的狗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铁山抽了抽鼻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香味儿是从北边飘来的。 北边…… 那是山脚下的方向。那是绝户屋的方向。 “不可能……” 陈铁山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那个逆子净身出户,连口锅都是破的,他拿啥炖肉?他要是能吃上肉,我把这桌子吃了!” 李桂兰也阴着脸骂道:“肯定是老徐家杀猪了!那个小畜生现在指不定正冻得直哭呢!该!冻死活该!” 话虽这么说,可那股子诱人的肉香,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勾着这一家子的馋虫,也在狠狠地抽着他们的脸。 苏玉芬吐完了,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北边那黑漆漆的山脚。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香味儿……真的很像是陈军以前给她做红烧肉的味道。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离了老陈家,离了她这个“福星”,不是应该饿死、冻死吗? 这一夜,老陈家的人,闻着那飘渺的肉香,守着那盆难咽的狗肉,一个个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而绝户屋里。 陈军搂着怀里像个小火炉一样的刘灵,脚边趴着打呼噜的黑龙,睡得无比香甜。 梦里,漫山遍野的棒槌和紫貂,正排着队往他怀里跳。 天亮了。 雪停了。 陈军猛地睁开眼,翻身下炕,一把抓起那是连夜做好的脚滑子和套索。 “灵儿,起来穿衣服!” 陈军意气风发地推开那扇破门,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林海雪原,大笑一声: “走!进山!捡钱去!” 6.棒打狍子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下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推开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里,远处的长白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卧在天地间。 “好雪!”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里充满了冰碴子味儿,却让他觉得无比通透。 这种大雪封山的日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灾难,甚至连门都出不去。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来说,这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绝佳时机。 雪厚,野牲口跑不动,留下的蹄印子也清晰,那是再好不过的活地图。 “灵儿,穿好了吗?” 陈军回头喊了一嗓子。 屋里,刘灵正费劲地往脚上套那双陈军昨晚连夜改出来的毡疙瘩。 她身上穿着陈军那件如果不嫌大、甚至能拖到地上的旧军大衣,腰上系着根草绳,头上裹着一条不知道哪捡来的破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虽然看着像个圆滚滚的土球,但胜在暖和。 “嗯!” 刘灵用力点了点头,怀里还要揣着那个不安分的小黑龙。 陈军把两副昨晚削好的脚滑子扔在雪地上。 这玩意儿是用两块弯曲的橡木板做的,底下抹了一层冻得硬邦邦的猪油,在这齐腰深的雪地里,比汽车轮子都好使。 “上来,哥教你咋滑。” 陈军帮刘灵绑好脚滑子,又递给她一根用来保持平衡的木棍。 两人一狗,迎着初升的朝阳,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往山里进发。 …… 刚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柳树下,迎面就撞见了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 那人穿着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珠子乱转。 正是靠山屯出了名的二流子,二赖子。 这二赖子平时游手好闲,谁家鸡窝没关严、谁家柴火垛没人看,他都能顺手牵羊。这会儿大清早的出来,指不定又是想去谁家起早偷点东西。 “哟?这不是陈大炮吗?” 二赖子一看见陈军,那双三角眼立马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西洋景。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军那一身破烂装备,尤其是看到陈军手里没拿枪,只拎着一根粗木棒子,腰上别着几个铁丝圈时,嘴角的嘲讽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咋的?听说你净身出户,住进绝户屋了?” 二赖子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阴阳怪气地笑道:“这是没吃的了,想进山碰碰运气?我说大炮啊,你当这山里的野牲口是你家养的啊?拿根烧火棍就想打猎?” 说着,他还指了指陈军身后的刘灵:“还带着个哑巴拖油瓶?你这是去打猎啊,还是去给黑瞎子送点心啊?哈哈哈!” 刘灵听懂了他的嘲笑,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到了陈军身后。 陈军停下脚步,眼神淡淡地扫了二赖子一眼。 “二赖子。” “舌头要是闲着没事干,我不介意帮你割下来喂狗。” “你……” 二赖子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卡住了。 但他转念一想,陈军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也没枪,自己怕他个球? “吓唬谁呢?” 二赖子梗着脖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没有枪,你进山就是送死!我等着看你怎么哭着爬回来!到时候别求着我二赖子给你收尸!” “收尸?” 陈军冷笑一声,紧了紧手里的木棒,“那你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今儿个晚上,别馋得流哈喇子。” 说完,陈军再没多看他一眼,脚下一蹬,带着刘灵飞快地掠过二赖子身边,冲进了茫茫林海。 只留下二赖子站在原地,被激起的雪沫子喷了一脸。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二赖子冲着两人的背影骂道,“拿根破棍子就能打到猎?你要是能打到,老子把这柳树吃了!” …… 进了山,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呼啸声,和脚滑子摩擦雪面的沙沙声。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 红松、白桦、落叶松,像一个个披着白甲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林。 刘灵一开始还有些害怕,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 但滑了一会儿,她发现这脚滑子真好用,身轻如燕,那种在雪地上飞驰的感觉让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停。” 滑到一个山坳口时,陈军突然一抬手,止住了身形。 刘灵赶紧笨拙地刹住车,差点撞在陈军背上。 “嘘……” 陈军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像梅花瓣一样,不大,而且很深,步距也不大,显然这东西腿不长,而且体重不轻。 “是狍子。” 陈军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而且是个大家伙。” 狍子,东北神兽,学名矮鹿。这玩意儿全身是宝,肉质鲜美,皮毛保暖,最关键的是它傻。 东北有句老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说的就是这东西好奇心重,听见动静不但不跑,还得停下来看看是啥。 “灵儿,把黑龙抱紧了,别让它叫。” 陈军解下背上的那根粗木棒子,这可不是二赖子口中的烧火棍,而是陈军昨晚特意挑的一根硬柞木,一头粗一头细,那是专门用来当飞掷武器的甩手棒。 他带着刘灵,借着树干的掩护,悄悄地摸了过去。 绕过那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的一片向阳坡地上,一只黄褐色的大家伙正撅着白屁股,前蹄拼命扒拉着雪,在那拱雪底下的苔藓吃。 这只狍子体格真不小,看样子得有六七十斤,油光水滑的,两只大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好肥的肉!” 刘灵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五十米,对于有【初级狩猎精通】的他来说,用枪是百发百中。但用棒子,有点远。 得再近点。 陈军冲刘灵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借着下风口,一点点往前挪。 四十米……三十米…… 就在这时。 “咔嚓。” 刘灵脚下的滑板不小心压断了一根埋在雪里的枯树枝。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正在干饭的狍子猛地抬起头,两只大耳朵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警惕地看向陈军他们藏身的方向。 “坏了!” 刘灵心里一惊,小脸煞白,以为这顿肉要飞了。 然而,下一秒,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狍子并没有撒腿就跑,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它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脖子,似乎在研究这两个两条腿走路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副憨态可掬又欠揍的样子,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傻狍子”。 “就是现在!” 陈军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猛地从树后窜了出来,手里那根足有五六斤重的柞木棒子,在空中抡圆了。 “嗨!” 陈军暴喝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那傻狍子吓得一激灵。 但它没跑。 它竟然真的没跑! 它屁股上的白毛瞬间炸开,但它并没有转身,而是更好奇地盯着陈军看,似乎在想:这一嗓子真响亮啊!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 “呼——砰!” 那根柞木棒子带着风声,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只傻狍子的脑门正中间! 一声闷响。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狍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上,四蹄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击毙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刘灵张大了嘴巴,看看地上的死狍子,又看看陈军,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的……打到了? 不用枪,不用套,就喊一嗓子,扔个棍子,这肉就到手了? “傻愣着干啥?收肉啊!” 陈军笑着走过去,一把拎起那只死沉死沉的狍子,掂量了一下,“嚯!真压手!少说得有个七八十斤!这下够咱们吃半个月的了!” 刘灵兴奋地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热乎乎的皮毛,激动得小脸通红,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呼声。 陈军抽出腰间的猎刀,熟练地给狍子放了血,然后用草绳把狍子的四蹄一捆,往肩膀上一扛。 “走!回家!” 陈军扛着肉,意气风发,“刚才二赖子不是说咱们是去送死吗?咱们这就回去,让他好好闻闻,啥叫肉香!”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但在陈军眼里,这哪里是雪地,这分明就是遍地的黄金。 而这只傻狍子,仅仅是个开始。 7.现世报 日头爬上了树梢,把昨夜刚铺满大地的雪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 北风虽然停了,但这干冷劲儿更胜昨晚,吸一口气进肺里,跟吞了把冰碴子似的。 “呼哧……呼哧……” 陈军脚下踩着桦木做的脚滑子,肩膀上扛着那只刚打到的傻狍子,每滑一步,这几十斤的份量就压得肩膀生疼,但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却让他心里头热乎得像揣了团火。 这是一只成年的公狍子,看那体格少说也得有八十斤。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少盐的年头,这哪是肉啊,这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灵儿,累不累?” 陈军回头喊了一嗓子,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刘灵紧跟在后头。 她身上裹着陈军那件如果不嫌大、下摆都快拖到雪地上的旧军大衣,腰上系着根草绳,头上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虽然看着像个圆滚滚的土球,但胜在暖和。 听见陈军喊她,刘灵用力摇了摇头,伸出戴着露指手套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陈军背上那狍子的大屁股。 她脸上那个笑啊,跟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花似的。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觉得这大雪天不冷,反而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 此时,村口。 那棵老歪脖子柳树底下,二赖子正把双手插在黑棉袄的袖筒里,缩着脖子,冻得跟只鹌鹑似的,鼻涕拉瞎。 但他没走。 他在等陈军回来。或者说,他在等陈军空手而归的笑话。 周围还围着几个闲得没事的村民,正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听二赖子在那吹牛逼。 “我跟你们说,就陈大炮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那就是个只会下死力气的莽夫!” 二赖子一脸的幸灾乐祸,唾沫星子乱飞,“以前打猎那是有人带着,现在他净身出户,连把枪都没有,拿根破棍子进山?那不是去送死是啥?” “这一上午都过去了,我看呐,他指定是迷在大山里头了!搞不好还得咱们全村去抬尸首呢!到时候……” “哎?那是啥?” 突然,有个眼尖的老汉指着北边的山口,大喊了一声。 二赖子一愣,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茫茫雪原的尽头,两个黑点正飞快地往这边移动。 近了。 更近了。 当看清那是踩着脚滑子、像风一样冲过来的陈军,还有他肩膀上扛着的那一大坨黄褐色的东西时,二赖子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那是……那是个啥玩意儿?” 人群里一阵骚动。 “我的老天爷!那是狍子吧?那么大个儿的傻狍子!” “看那角!还是个公的!这一身膘,少说得有百十来斤吧?!”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还没等二赖子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陈军已经滑到了跟前。 “呼——” 陈军一个漂亮的侧身刹车,脚滑子激起一片雪雾,喷了二赖子一裤腿,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柳树下。 紧接着,他肩膀猛地一抖。 “砰!” 那只足有八十斤重的大狍子,像座小肉山一样,重重地砸在了二赖子的脚边。震得地上的积雪都跟着跳了三跳,震得二赖子的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 二赖子吓得妈呀一声,往后蹦了三尺高,差点一屁股坐进雪窝子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只肥硕的傻狍子。 这玩意儿皮毛油光水滑,四蹄修长有力。 最显眼的是它的脑门正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被一棒子敲碎头骨留下的印记。 一击毙命! 这得是多大的手劲儿?这得是多准的准头? 陈军没搭理众人的惊呼。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拍了拍上面的雪,然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二赖子。 那眼神,就像是林子里的狼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田鼠。 “二赖子。” 陈军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歪脖子柳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戏谑。 “刚才谁说的,我要是能打着猎,就把这树吃了?” 周围的村民顿时哄堂大笑,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啊二赖子!刚才你嗓门不是挺大吗?” “吃啊!这老柳树皮厚,有嚼头!” 二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红又紫。 他看着那只死狍子,又看了看陈军腰间那把雪亮的猎刀,腿肚子直转筋。 他想耍赖,想说这狍子是捡的。可那狍子脑门上的棒槌印太明显了,而且陈军那一身还没散去的凛冽杀气,让他根本不敢张嘴。 “大……大炮哥,我那是……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二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往后缩了缩。 “玩笑?” 陈军冷笑一声,“以后这种玩笑少开。再让我听见你满嘴喷粪,下回我这棒子砸的就不是狍子,是你那两颗门牙。” 说完,陈军根本懒得再看这跳梁小丑一眼。 他单手拎起那只死沉的狍子,另一只手拉过满脸崇拜的刘灵。 “走,灵儿,回家吃肉!” 在全村人羡慕、嫉妒、震惊的目光中,陈军像个凯旋的将军,大摇大摆地往村里走去。 …… 回绝户屋的路,正好要经过老陈家的大门口。 冤家路窄。 大嫂刘翠芬此时正顶着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端着个破盆出来倒脏水。 昨晚那顿狗肉太难吃了,又腥又臊,吃得她半夜拉稀,这会儿正一肚子起床气,觉得看啥都不顺眼。 “哪个不长眼的在门口吵吵……哎呀妈呀!” 刘翠芬刚把脏水泼出去,一抬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只见陈军扛着一座肉山,正从她面前经过。 那是什么? 那是肉啊! 那是八十斤、还没冻硬、冒着热乎气儿的鲜肉啊! 那狍子肥硕的大白屁股随着陈军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就像是在狠狠地扇刘翠芬的脸。 在这个连猪肉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一只狍子,那就是好几个月的工资,那是能让全家吃到明年开春的油水! “咕咚。” 刘翠芬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都红了,那一刻,她甚至忘了脸上的疼,忘了昨晚拉稀的虚脱。 “爹!娘!快出来啊!” 刘翠芬扔下破盆,扯着破锣嗓子往屋里喊,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鸡,“出事了!出大事了!老三……老三那个杀千刀的,拖了个牛犊子回来!” 屋里,陈铁山和李桂兰正愁眉苦脸地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面粥。 听见动静,老两口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连苏玉芬也扶着门框跟了出来,她昨晚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这会儿脸色蜡黄。 正好,陈军还没走远。 陈铁山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只狍子,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那个逆子打的?” 陈铁山嘴唇哆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才分家第一天啊! 那个被他断言离了家就得饿死、冻死,还得回来跪着求他的儿子,竟然搞到了这么多肉? 这一只狍子,顶得上他半年的工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桂兰尖叫起来,嫉妒让她那张刻薄的脸变得面目全非,“他拿根破棍子咋能打着狍子?肯定是偷的!或者是捡的!那是咱们老陈家的运气!那是咱们老陈家的肉!老头子,你快去让他拿回来!” 李桂兰甚至想冲上去拦住陈军,摆一摆当娘的谱,让他把肉留下“孝敬”父母。 可就在这时。 陈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冷漠讥讽,像是在看一群争食的野狗。 在他怀里,那只探出头来的小黑龙,虽然个头小,却冲着老陈家的大门,汪地叫了一声。 奶凶奶凶的,却透着股子护主的狠劲儿。 那是黑虎的种,它认得仇人的味儿。 陈铁山被那眼神一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想起了昨天陈军折断的那根木杠子,想起了那句“一刀两断”。 现在的陈军,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老三了。 “看啥看?” 陈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冲着那一家子喊了一嗓子,“昨晚的死狗肉好吃吗?别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着吧,以后馋死你们。” 说完,陈军头也不回,扛着肉扬长而去。 只留下老陈家一家四口,站在冷风中,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 苏玉芬死死抓着门框。 她看着陈军身边那个穿着破军大衣、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哑巴刘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悔。 那狍子肉……前几天还只有她配吃。 陈军总会把最嫩的里脊肉留给她,自己啃骨头。 可现在,那个被她嫌弃的男人,把这一整只狍子,都给了那个哑巴。 “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呢?”苏玉芬喃喃自语,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 回到绝户屋,陈军把狍子往雪地上一扔。 “灵儿,烧水!咱们先吃顿好的!” 陈军并没有急着把肉搬进屋,而是抽出猎刀,就在雪地上开始处理这只大家伙。 “刺啦!” 锋利的猎刀划开狍子的肚皮,一股热气腾腾的白烟冒了出来。 陈军手法娴熟,几下就掏出了那一副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肝。 在东北猎人眼里,这叫“灯笼挂”。 这可是刚打下来的野味,最新鲜、最滋补的好东西。 陈军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把那还在冒热气的心肝搓洗干净,然后切成薄薄的片。 他在屋外架起一堆火,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架在火上烧热。 “滋滋滋——” 鲜红的狍子肝片往石板上一放,瞬间变色,冒出诱人的油花。 陈军撒上一点从系统里拿出来的精盐。 “尝尝。” 陈军夹起一块烫嘴的肝片,吹了吹,塞进刘灵嘴里。 “呜!” 刘灵瞪大了眼睛。 嫩!太嫩了! 那肝片入口即化,没有任何腥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野性的鲜甜,混着淡淡的咸味,在她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 陈军笑着问。 刘灵拼命点头,眼泪花又冒出来了。 好吃,太好吃了。 这不仅是肉的味道,这是活着的味道,是被人疼爱的味道。 陈军看着她那贪吃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头看向老陈家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才哪到哪? 这只是一只狍子。 以后,他要让这傻丫头穿上最软的貂皮,住上最大的瓦房,让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只能跪在地上仰望! 8.狍子肉饺子 天擦黑了。 北风又开始在窗户纸外面呜呜地叫唤,像是个讨债的鬼。 但这破败的绝户屋里,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那口缺了耳朵的大铁锅里,水正咕嘟咕嘟开得欢实。 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腾而起,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馋虫勾出来的麦香味和肉香味。 陈军系着条破围裙,手里拿着个大马勺,正在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饺子在开水里上下翻腾,那是用系统给的富强粉包的。 皮儿薄馅儿大,透过那层半透明的面皮,隐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肉丸。 馅儿是现剁的狍子肉,掺了昨晚炼剩下的猪油渣,又切了两颗大葱进去。 狍子肉瘦,猪油渣肥,这一中和,那是神仙都不换的绝配。 “灵儿,拿碗,醋倒上!” 陈军回头喊了一嗓子。 刘灵正蹲在灶坑旁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听见这话,她赶紧扔下手里的柴火棍,手忙脚乱地找出两个粗瓷大碗,又倒了半碗山西老陈醋,甚至还滴了两滴香油。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那扇刚被修补好的柴门被人敲响了。 “大炮啊?在家没?” 一个苍老又有些犹豫的声音传了进来。 陈军一听这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徐叔?快进屋!门没插!” 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村支书徐老蔫披着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手里拎着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白干,缩手缩脚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是代表村里来看看陈军的。 毕竟昨天分家闹得那么大,陈军又是净身出户,徐老蔫寻思着这孩子别想不开,或者是冻饿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村里也不好交代。他甚至在怀里揣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打算接济一下。 可这一进屋,徐老蔫整个人都傻了。 眼镜片瞬间被屋里的热气给蒙上了一层白雾。 但他鼻子没瞎。 那股子浓郁的、霸道的、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肉香和白面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这是……” 徐老蔫摘下眼镜胡乱擦了擦,等看清了锅里那翻滚的大饺子,还有灶台上那盆剩下的肉馅时,眼珠子差点没掉进锅里。 “哎呀妈呀!这是狍子肉饺子?还是白面的?” 徐老蔫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大炮,你……你这日子过得也太……” 太啥? 太特么像样了! 老陈家现在正喝稀粥呢,这被赶出来的弃子,竟然在吃白面肉饺子? “徐叔,我就知道您得来。” 陈军笑着把徐老蔫拉到炕头上坐下,“正好,饺子刚出锅。来,咱爷俩喝两盅!” 说着,陈军直接盛了满满一大海碗饺子,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推到徐老蔫面前。 “这……这不合适……” 徐老蔫嘴上说着不合适,手却诚实地接过了筷子。 这年头,谁能拒绝一碗白面肉饺子? “吃!” 陈军也不客气,自己也盛了一碗,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咬下去。 “滋——” 一股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狍子肉那种特有的野味鲜香,混合着猪油渣的焦香和大葱的辛辣,再加上劲道的白面皮,简直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徐老蔫也忍不住了,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唔!唔!香!太香了!” 徐老蔫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那瓶老白干都忘了喝,“大炮啊,叔活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你小子……真是有大造化啊!” 陈军给徐老蔫倒了一杯酒,淡淡地说道:“徐叔,分家的时候我就说过,离了老陈家,我陈军饿不死。不仅饿不死,我还要让灵儿过上好日子。” 徐老蔫看着旁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一脸幸福的刘灵,又看了看这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破屋子,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昨天陈铁山那副要把儿子逼死的嘴脸,再看看现在。 这哪是净身出户啊?这分明是脱离苦海,飞龙在天啊! “好!好小子!” 徐老蔫干了一杯酒,脸红脖子粗地拍着大腿,“叔看好你!明儿个我就去村里大喇叭广播广播,谁要是敢说你半个不字,我徐老蔫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宾主尽欢。 徐老蔫走的时候,是打着饱嗝、扶着墙出去的。 他那瓶老白干喝光了,临走时,陈军还硬塞给他一块五斤重的狍子肉。 看着徐老蔫晃晃悠悠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陈军知道,哪怕不用自己宣传,明天一早,全村都会知道他陈大炮顿顿吃肉、过得比神仙还滋润。 这就够了。 这就是给老陈家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 送走了徐老蔫,屋里终于清净了。 刘灵正在收拾碗筷。黑龙趴在灶坑旁,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正四脚朝天睡大觉。 “灵儿,别忙活了。” 陈军插上门栓,往灶坑里又填了几块硬木,把火烧得旺旺的。 然后,他把那口大铁锅刷干净,倒进了满满几桶雪水。 “烧水?” 刘灵眨巴着大眼睛,一脸不解。 “洗澡。” 陈军指了指刘灵那黑乎乎的小手和脖子,“你看你,都成小花猫了。今儿个屋里暖和,哥给你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刘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在这大冬天洗澡?那可是只有城里人才敢想的奢侈事儿。在陈家这些年,她顶多是用凉水擦擦身子,身上那层泥垢早就成了保暖的盔甲。 水很快就烧开了。 陈军把热水倒进一个用来腌酸菜的大木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 然后,他把一块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香胰子放在盆边。 “洗吧。” 陈军找出一件自己最干净的旧衬衫放在炕沿上,然后背过身去,拿起斧头开始在门口劈柴,“哥不看,你自己洗。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接着是入水的哗啦声。 刘灵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浸泡在热水中。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热气蒸腾,毛孔舒张。 她拿着那块滑溜溜、香喷喷的胰子,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自己的皮肤。 那层积攒了多年的黑色污垢,随着热水一点点褪去。 盆里的水很快就变黑了。陈军也没回头,只是默默地帮她换了一次又一次水。 足足洗了一个小时。 直到外面的风雪都停了,屋里的水汽浓得像雾一样。 “军……军哥……” 身后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 陈军放下手里的斧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刘灵裹着那件对他来说有些短、对她来说却像裙子一样的白衬衫,局促地站在炕沿边。 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张原本黑乎乎、看不清五官的小脸,此刻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嫩得发光。 因为热气熏蒸,脸颊上透着两抹醉人的红晕。 最让人惊艳的是她的眼睛。 洗去了泥垢,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虽然瘦,虽然锁骨突出得让人心疼,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分明是个还没长开的美人胚子! 这哪里是那个被人嫌弃的“狼女”?这分明是那只藏在煤堆里的白天鹅! 相比之下,那个自诩村花的苏玉芬,简直就是个庸脂俗粉。 “灵儿……” 陈军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刘灵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那是常年自卑留下的习惯。 她害怕陈军会嫌弃她身上的伤疤——那是大嫂打的,是干活划的,纵横交错,在新洗出来的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别躲。” 陈军轻轻拉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疼吗?” 刘灵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陈军,眼里满是依赖。 陈军拿起一条干毛巾,温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真俊。” 陈军由衷地赞叹道,“我家灵儿,是这十里八乡最俊的媳妇。” 刘灵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她大着胆子,伸出洗得白白净净的手臂,轻轻环住了陈军的腰,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刘灵觉得,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这一夜,绝户屋里春光暖。 陈军搂着洗得香喷喷的媳妇,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岁月静好。 明天。 明天就要带着这只傻狍子皮,还有那两只飞龙鸟,进城了。 他要给灵儿买最好看的花布做衣裳,买最香的雪花膏擦脸。 他要让这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白天鹅,彻底展翅高飞,亮瞎所有人的狗眼! 9.冤家路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满载红松原木的解放牌大卡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陈军拉着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刘灵,坐在高高的原木堆上。 虽然寒风凛冽,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陈军怀里揣着那张连夜硝制好的狍子皮,还有那两只还没舍得吃的飞龙鸟。这可是他们进城翻身的第一笔本钱。 “灵儿,冷不?” 陈军把刘灵往怀里拽了拽,用军大衣的下摆盖住她的腿。 刘灵摇了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路两边飞退的白桦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汽车,头一回进县城。 那股子兴奋劲儿,把寒冷都给冲散了。 大概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卡车终于停在了红旗县城的东关口。 谢过了好心的司机师傅,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土产收购站。 …… 收购站的老站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带着副厚瓶底眼镜,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水。 这年头,收购站那是肥差,老站长眼毒得很,一般的皮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大爷,收皮子不?” 陈军推门进去,把背上的麻袋往柜台上一放。 “啥皮子啊?要是兔子皮、黄鼠狼皮就别拿出来了,库里都堆满了。” 老站长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沫子。 “您掌掌眼。” 陈军也没废话,伸手进麻袋,把那张狍子皮掏了出来,往柜台上一抖。 “哗啦!” 原本卷着的皮子瞬间展开。 老站长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哎呦!这是……狍子皮?” 老头放下茶缸,赶紧凑过来,伸手在皮毛上顺着摸了一把,又逆着摸了一把。 手感厚实、顺滑,针毛油光锃亮,底绒丰厚得像绸缎。 最绝的是,这张皮子是从嘴筒子一直到尾巴尖,整张剥下来的,除了四肢开口,身上连个刀口都没有! 这叫筒子皮,是皮匠手里最顶级的货色,做大衣那是天衣无缝! “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老站长赞不绝口,抬头重新打量了一番陈军,“小伙子,这是你剥的?这刀工,没个二十年功夫下不来啊!就连脑门上那一棒槌都敲得恰到好处,一点没伤着皮肉。” 陈军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大爷,您给个价。” “要是那种开了膛的平皮,顶天给你十块。但这筒子皮……” 老站长咬了咬牙,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外加两张工业券!” 五十块!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的年头,这就是一笔巨款! 旁边的刘灵虽然不懂行,但听到“五十”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显然是被吓着了。 “成,成交。” 陈军痛快地点头。他又把那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飞龙鸟拿了出来,“大爷,这玩意儿您这收不?” “飞龙?!” 老站长这回是真惊了,“这可是稀罕物!收!咋不收!这一对儿我给你二十!但我手里没现钱了,给你换成票行不?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 票!这可是比钱还硬通的货! “得嘞!” 拿着七张大黑十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走出收购站时,陈军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七十块钱,外加各种票。这第一桶金,算是捞着了! …… 怀揣巨款,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百货大楼。 那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 一进门,一股子混合着布匹味、雪花膏味和糖果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柜台里琳琅满目,甚至还有那时候最时髦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刘灵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城里人,自卑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这一身破棉袄跟这里格格不入。 “别怕,咱们也是来买东西的。”陈军拍了拍她的手背,径直走向日化柜台。 冤家路窄。 刚走到柜台边,陈军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让人恶心的声音。 “同志,能不能再便宜点?这蛤蜊油都冻裂了……” 陈军侧头一看。 只见柜台前站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他正捏着一盒只要几分钱的蛤蜊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那副穷酸样里透着股子书卷气的清高,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知青点的“才子”,也是上一世把苏玉芬魂儿都勾走的那个小白脸——李向阳! 此时的李向阳,显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知青下乡还没返城,手头紧得很。 他一转头,也看见了陈军。 四目相对。 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他是知道陈军分家的事儿的。 苏玉芬昨天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他,说陈军疯了,净身出户,以后没钱供她花了。 “呦,这不是陈军吗?” 李向阳把那盒蛤蜊油放下,背着手,摆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子,“听说你被赶出家门,住进绝户屋了?咋的,这是要饭要到县城来了?” 说着,他还用嫌弃的眼神扫了一眼陈军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灵:“啧啧,这就是你那个童养媳?这身行头,别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吧?这百货大楼也是,啥人都让进,也不怕熏着顾客。”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势利眼的胖大姐,一听这话,也拿着鸡毛掸子挥了挥:“哎哎哎,不买东西别在这挡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刘灵被说得眼圈一红,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陈军却笑了。 他没理会售货员的白眼,也没搭理李向阳的嘲讽。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刚捂热乎的大黑十,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啪!啪!” 脆响。 那厚厚的一沓钱,少说也有七八张。在这个买东西论分算的年代,这就好比后世有人直接拍出一摞金砖。 李向阳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刚出炉的死面馒头。 售货员胖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也停了,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谄媚的菊花笑。 “哎呦!同志,您看我这眼拙……您想买点啥?” 陈军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看都没看李向阳一眼,指着柜台里最显眼位置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铁盒的友谊牌雪花膏,给我拿两盒。” 嘶——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友谊牌雪花膏!那可是上海产的高级货,铁盒装的,一盒就要一块五,还要工业券!普通人家谁舍得买?大姑娘出嫁也就买一盒塑料袋装的凑合用! 李向阳刚才为了几分钱的蛤蜊油还在那磨叽半天,陈军这一开口就是两盒顶级货? “好嘞!您稍等!” 售货员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两盒印着绿色花纹的铁盒,双手递给陈军,“一块五一盒,两盒三块,外加两张工业券!” 陈军抽出三张大票,又拍出两张崭新的工业券。 找零?不用找了。 他拿起一盒雪花膏,当着李向阳的面,轻轻拧开盖子。 一股淡雅高级的茉莉花香瞬间飘散开来,把李向阳身上那股子寒酸气冲得一干二净。 “灵儿,伸手。” 陈军拉过刘灵那只虽然洗干净了、但依然有些粗糙的小手,挖出一大块雪白细腻的膏体,细细地涂在她的手背上。 “以后别省着,这玩意儿咱家有的是。把手养嫩了,哥心疼。” 刘灵看着手背上那亮晶晶的膏体,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能用上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的李向阳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想走,觉得丢人。可腿又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这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哪来的这么多钱?! “对了。” 陈军像是刚看见李向阳似的,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裂了口的蛤蜊油上。 “李知青,这是买给苏玉芬的吧?” 陈军嘴角带着戏谑,“也是,她那种货色,也就配用这种裂了口的蛤蜊油。你俩啊,还真是般配,都是一路货色,便宜。” “你……你有辱斯文!” 李向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军,“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这是暴发户嘴脸!” “我有钱,我媳妇用友谊牌。你斯文,你媳妇用蛤蜊油。” 陈军冷笑一声,拉起刘灵的手,“灵儿,走,再去那边看看大红呢子大衣。我看那件挺衬你。” 说完,两人转身走向服装柜台。 只留下李向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廉价的蛤蜊油,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巴掌,没动那个手,却比扇在脸上还疼。 而在服装柜台前。 当陈军指着那件挂在最高处、标价三十块钱的大红呢子大衣说“拿下来试试”的时候,整个百货大楼都安静了。 刘灵有些不敢伸手。 “穿上。”陈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当那件鲜红如火、剪裁得体的大衣披在刘灵身上,遮住了她那身破棉袄时。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令人惊艳的姑娘。 红色的呢子映衬着她刚洗净的白皙脸庞,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那一刻,她不再是人人嫌弃的狼女,她是这百货大楼里最耀眼的一抹红。 陈军看着镜子里的媳妇,满意地点了点头。 “买了!穿着走!” 这一天,靠山屯出了个土豪的消息,随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也即将刮回那个小小的山村。 10.自行车 出了百货大楼,日头已经挂在了正南边。 刘灵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红呢子大衣,两只手死死勒着,生怕让人抢了去。 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时不时低头闻闻那包衣服,又抬头看看陈军,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崇拜。 “灵儿,累不?” 陈军把手里拎着的两网兜东西换了个手。那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五斤挂面和一包红糖。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看望病号或者坐月子的最高礼遇,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 “不累!” 刘灵用力摇摇头,声音清脆。 “不累就行,咱们还有个大家伙没买呢。” 陈军神秘一笑,带着刘灵拐进了县城背后的那条鸽子市巷子。 在进百货大楼前,他其实留了个心眼。 当初分家时,他确实是净身出户,但他从老陈家带走的那个破铺盖卷里,缝着他爷爷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金戒指。 上一世,这两个戒指被苏玉芬哄骗去,卖了钱给李向阳买了手表和回城的车票。 这一世,陈军早就把它们转移到了绝户屋的灶坑砖缝里,今早出门前特意揣在了身上。 刚才在巷子里,他找了个熟悉的倒爷,把那两枚金戒指出了手。 三百块钱,外加一张他梦寐以求的“自行车票”。 …… 半小时后。 红旗县供销社的交电门市部。 当陈军把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和一百六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指着那一排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说“给我提那辆黑的”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售货员都愣了一下。 “同志,这可是二八大杠,加重型的,这一百六呢!” “就要它,结实,能驮货。” 陈军利索地交钱、开票。 几分钟后,一辆崭新的、车把和车圈镀铬亮得能照人影的黑色巨兽,被陈军推了出来。 永久牌13型载重自行车,俗称二八大杠。 在这个年代,它就是后世的奔驰宝马,是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是结婚必备的三转一响之首。 骑着它回村,那就跟开着坦克进村差不多,那是核武器级别的威慑力。 “上车!” 陈军长腿一跨,稳稳地骑在车座上,单脚撑地。 他把那包大红呢子大衣小心地绑在后座上,又把麦乳精和罐头挂在车把上。然后,他拍了拍身前那根横梁。 “灵儿,你坐这儿。” 刘灵看着这辆闪闪发光的“神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我……我怕压坏了……” 她怯生生地说。 “傻样,这车能驮三百斤猪呢,你这才哪到哪?上来,哥带你兜风!” 陈军一把将刘灵抱起来,让她侧坐在横梁上,整个人正好圈在自己的怀里。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响起。 陈军脚下一蹬,车轮滚滚,带着呼呼的风声,向着靠山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 靠山屯,村口的那口老井旁。 这地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儿没事就爱聚在这洗衣服、纳鞋底、嚼舌根。 此时,苏玉芬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站在人群中间。 虽然昨天吃了那一顿难咽的狗肉,还被陈军那一棒子吓得不轻,但过了一晚上,她那个普信的劲儿又上来了。 尤其是看到李向阳今天一大早也去了县城,她心里就有了底。 她觉得,李向阳肯定是去给她买蛤蜊油,甚至可能是买雪花膏去了。 “哎呀,玉芬啊,听说老三昨晚吃的是狍子肉饺子?那是真香啊,全村都闻着味儿了。”一个嘴碎的婶子故意问道。 苏玉芬脸色一僵,随即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嗑着瓜子:“香啥呀?那是他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再说了,就他那个败家法,一只狍子能吃几天?等吃完了,还不是得回来求我家老爷子?” “就是。”旁边的二赖子也凑过来帮腔,“那陈大炮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没了老陈家这棵大树,他算个屁!” 苏玉芬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撩了撩头发,故作矜持地说:“其实吧,军哥那个人我了解。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我的。毕竟我是城里来的知青,那个哑巴……呵呵,那就是个会喘气的牲口,哪能跟我比?” 正说着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悠扬,且极其陌生的声音。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太好听了,像泉水叮咚,又带着股子金属的质感,在这个只有牛叫和狗叫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啥动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往村口的大路上看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道黑色的闪电正飞快地逼近。 那车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把上的红绳随风飘扬。 骑车的人身材魁梧,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把车蹬得飞快。 而在那人的怀里,似乎还坐着个人,被一件宽大的军大衣蒙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露出来的一双穿着崭新黑皮鞋的小脚。 “我的妈呀!是自行车!” “还是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的!”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村里只有支书徐老蔫家有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车。 这辆新车,简直就像是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了靠山屯。 苏玉芬也看直了眼。 自行车! 那是她做梦都想坐上去的自行车! 以前她跟陈军提过无数次,想买辆车,哪怕是旧的也行,这样回城探亲多有面子。可那时候陈家穷,陈铁山死活不给钱。 现在,这辆车竟然出现在了村口。 等等…… 那个骑车的人…… 虽然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但那个身形,那个宽阔的肩膀…… 苏玉芬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是陈军! 绝对是陈军! 那一瞬间,苏玉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股巨大的喜悦和优越感直冲大脑。 他买车了? 他哪来的钱?肯定是把那只狍子卖了,又把以前藏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他买车干什么? 肯定是来接她的啊! 苏玉芬越想越觉得对。昨天陈军那么凶,肯定是为了在她面前显摆男子气概。现在气消了,又发了财,这是骑着自行车、带着厚礼,来负荆请罪,求她回心转意的! 至于车上坐的那个人……肯定是给我买的衣服或者物资,怕冻着所以盖着大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 苏玉芬激动得脸都红了,把手里的瓜子一扔,也不管地上的雪滑,扭着腰就迎了上去。 “军哥!军哥!” 苏玉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发腻,“你慢点骑!别摔着!” “滋——” 陈军一捏车闸,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井台边,离苏玉芬只有几步远。 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苏玉芬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全村最幸福的女人。 她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车把上挂着的麦乳精和黄桃罐头(这都是她最爱吃的!),眼里的贪婪和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军哥,你……你这是干啥呀?” 苏玉芬走到车前,伸手就要去摸那个锃亮的车把,眼神却在往陈军怀里那个被大衣盖住的东西上瞟。 “买这么贵的车,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以后日子不过啦?” 她这语气,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派头,仿佛签的不是分家单,而是废纸。 “还有这麦乳精,这罐头……哎呀,我都说了我不爱吃甜的,怕胖,你非得买……” 说着,苏玉芬就要伸手去拿那个网兜,甚至还想顺手去掀开横梁上盖着的那件军大衣,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给她买的新衣服。 “啪!” 一声脆响。 陈军的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苏玉芬伸过来的手上。 这一巴掌没怎么用力,但侮辱性极强。 苏玉芬被打懵了,捂着手背,错愕地看着陈军:“军哥,你……你干啥打我?” 陈军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刚才碰到苏玉芬的车把,冷冷地说道: “别乱摸。手脏。” “脏?”苏玉芬瞪大了眼睛,“我是玉芬啊!军哥,你别闹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分家的事生气。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你买这么多东西,还买了车,不就是为了接我回家吗?我跟你回……” “接你?” 陈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最后落在苏玉芬那张泛红的脸上。 “苏玉芬,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陈军买车,买罐头,是为了接我媳妇回家。但那个媳妇——” 陈军猛地一掀盖在横梁上的军大衣。 “不是你。” “哗——” 随着那件旧军大衣滑落。 一抹耀眼的大红色,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见刘灵侧坐在横梁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质地高档的大红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 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在这穿着蓝灰棉袄的人群中,她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 经过昨晚的清洗和雪花膏的滋润,刘灵那张原本就精致的小脸此刻白皙透亮,在红色大衣的映衬下,更是娇艳欲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有些害羞地缩在陈军怀里,但那双看着陈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那是那个哑巴?” “我的娘咧!这也太俊了吧!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那大衣……那是呢子大衣吧?得好几十块吧?” 苏玉芬彻底傻了。 她看着穿着红大衣的刘灵,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 她看着陈军宠溺地护着刘灵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刚才伸出去被打回来的手。 那一刻,她引以为傲的所谓“美貌”,所谓“知青身份”,在这件大红呢子大衣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这就是最狠的打脸。 “看清楚了吗?” 陈军重新帮刘灵把围巾掖好,看都没看苏玉芬一眼,脚下一蹬车镫子。 “灵儿,坐稳了!咱们回家!” “叮铃铃——” 车铃再次响起。 陈军骑着车,载着他那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媳妇,在一片羡慕和惊叹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苏玉芬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被人扒光了的小丑。 “那……那是我的……” 苏玉芬看着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她总觉得,那辆车,那件大衣,那份宠爱,本该是属于她的。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只有手里那把还没磕完的瓜子,被风一吹,撒了一地,那是真的——一地鸡毛。 11.借车?押金二百,租金五块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靠山屯的雪地上,泛起一片金红。 绝户屋的院子里,陈军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旧绒布,细细地擦拭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13型载重自行车。 这车是真漂亮。 黑色的烤漆在夕阳下黑得发亮。 车把、车圈、牙盘,凡是带铁的地方都镀了一层厚厚的铬,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座是纯牛皮的,按上去硬实又有弹性,下面还带着两个减震的大弹簧。 在这个全村只有几辆破车、还得是修修补补凑合骑的年头,这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那就是停在院子里的皇冠轿车,是绝对的工业艺术品。 “灵儿,别光看着,摸摸。” 陈军笑着对蹲在一旁、像看神仙一样看着自行车的刘灵说道。 刘灵穿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没舍得脱。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车后座的架子上轻轻戳了一下,又像是被烫着似地缩了回来,小脸上满是敬畏。 “怕……怕弄坏……”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里却全是欢喜。 “坏个屁!这可是锰钢的车架子,能驮三百斤大肥猪!” 陈军把她拉过来,让她的小手按在车把上,“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腿。明天哥教你骑,学会了,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正当小两口围着新车稀罕的时候。 “咳咳!”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拿腔拿调的咳嗽声。 陈军不用回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只见老爹陈铁山背着手,嘴里叼着那个标志性的烟袋锅子,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 他身上披着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脸色虽然还有点阴沉,但那双三角眼在看到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时,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比看陈军亲多了。 “老三啊,摆弄车呢?” 陈铁山走到跟前,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车座上用力按了按,又弹了弹车条。 “铮——” 车条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好车!真是好车!” 陈铁山啧啧称奇,眼里的占有欲根本藏不住,“永久牌的加重车,这钢口,这做工,供销社里都得走后门才能买着吧?你小子,行啊,有点本事。” 陈军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爹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刚闹翻脸没两天,这会儿能拉下脸来夸他,绝对没憋好屁。 “还行吧,凑合骑。” 陈军淡淡地回了一句,手里继续擦着车链条,“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 陈铁山磕了磕烟袋锅子,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明天公社要开个‘抓革命、促生产’的大会,村里几个老头都要去。我想着走路太累,正好你这买新车了,明天一早给我推过去。我骑着去,也有面子。” 说完,他甚至都没等陈军答应,直接上手就要去抓车把:“气打足了没?这新车就是金贵,别给骑坏了。等我回来,让你那个哑巴给我把车擦干净。” 在他的潜意识里,虽然分了家,但“我是你老子”这个伦理大纲是永远变不了的。 儿子的东西,那就是老子的。 别说是一辆自行车,就是陈军这条命,那也是他给的。 借个车骑骑,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锃亮的车把时。 “啪!” 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精准地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军挡在了车前,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爹,你刚才说啥?你要骑?” “咋的?” 陈铁山一愣,随即眉毛竖了起来,“我骑不得?我是你爹!你买个破车,还得供起来咋的?我骑出去那是给你长脸!” “长脸?” 陈军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往车座上一搭,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给自己点了一根。 “爹,咱得讲理。这车,是我陈军花了一百六十块钱,外加一张工业券买的。发票上写的是我的名,钱是我自个儿挣的。” 陈军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陈铁山,“分家单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净身出户,两不相欠。现在你想骑我的车?行啊。”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陈军伸出一个巴掌,在陈铁山面前晃了晃。 “租金,一天五块。” “啥?” 陈铁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五块?你抢钱啊!我去公社坐马车才两毛钱!” “那是马车,这是永久牌自行车。” 陈军一脸淡定,“这叫折旧费。新车落地打八折,你这一屁股坐上去,我这车就成旧的了,收你五块那是友情价。” “你……你个逆子!” 陈铁山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陈军的手直哆嗦,“你跟你要租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别急,还没说完呢。” 陈军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接着伸出两根手指,“除了租金,还得有押金。这车金贵,万一你给我骑沟里去了,或者让人偷了,我找谁赔去?押金二百。现钱拍在这,车你推走。少一分,免谈。” “二百?!” 陈铁山这下是真的炸了。 他在土里刨食一年,除去吃喝,能不能攒下二十块钱都两说。 二百块?那是把他骨头拆了卖也不值这个价啊! “陈军!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陈铁山暴跳如雷,挥舞着烟袋锅子就要往车上砸,“老子今儿个非得教训教训你!这车我不骑了,我也给你砸了!我看你还狂不狂!” 这就是典型的无赖逻辑:得不到的,那就毁掉。 刘灵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用身子去护住那辆车。 但有人比她更快。 “汪!” 一直趴在狗窝(其实就是个破草筐)里睡觉的小黑龙,突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来。 别看它个头小,才巴掌大,但那是喝了灵泉水、觉醒了狼血统的啸山犬。 它这一嗓子,吼得竟然有了几分虎豹雷音的架势,根本不像是一只乳臭未干的狗崽子。 “嗷呜!” 黑龙一口就咬住了陈铁山的棉裤腿。那刚长出来的小乳牙尖利无比,直接穿透了厚厚的棉花,扎进了陈铁山的小腿肚子里。 “哎呦我的娘咧!” 陈铁山疼得一声惨叫,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扔了,抱着腿在原地乱蹦,“松口!死狗!松口啊!” 黑龙死死咬住不放,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呜噜声,那一双幽绿的眼睛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它认得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下令要把它摔死,要把它剥皮吃肉。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黑龙,回来。” 陈军淡淡地喊了一声。 听到主人的命令,黑龙这才松开了嘴,却依然挡在陈军和自行车前面,冲着陈铁山呲着牙,一副你敢动一下我就咬死你的架势。 陈铁山狼狈地卷起裤腿,只见小腿肚子上多了两排渗血的牙印,疼得他直吸凉气。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陈铁山指着陈军,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纵狗行凶!连你亲爹都敢咬!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让你蹲大狱!” “去告。” 陈军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院墙。 “正好让公社的领导评评理。看看是谁先签了断亲书,又是谁腆着老脸来强占别人的东西,还想动手砸坏贫下中农的贵重财产。” 陈军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如刀。 “爹,我最后叫你一声爹。这绝户屋,现在是我陈军的家。你要是来串门,我欢迎。你要是来耍横……” 陈军指了指那条凶相毕露的小黑龙,又指了指门外。 “门在那。滚。” 这一个滚字,陈军说得并不大声,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威压,让陈铁山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陌生、充满危险气息的儿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那个老实巴交、任打任骂的三儿子,是真的死了。 “行……行!陈军,你有种!” 陈铁山捂着流血的腿,撂下一句场面话,“你等着!离了老陈家,我看你能蹦跶几天!” 说完,他灰溜溜地转身,一瘸一拐地逃出了院子。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像条丧家之犬。 …… 老陈家,上房。 “咣当!” 房门被一脚踹开。 陈铁山黑着一张脸,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屋。 屋里,苏玉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今天也被气得不轻,刚才听说陈铁山去找陈军借车了,心里还存着点万一借回来了、她也能沾沾光的幻想。 见公公回来了,苏玉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爹,回来啦?车呢?借来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铁山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一听这话,看着苏玉芬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这个女人没本事,笼络不住陈军的心,陈军至于跟他分家吗?至于现在连辆车都不借给他吗? “借?借你个奶奶腿!” 陈铁山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了苏玉芬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把苏玉芬打懵了,手里的鞋底子都飞了出去。 “爹……你打我干啥?”苏玉芬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打的就是你这个丧门星!” 陈铁山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不是你是个废物点心,连个男人都拴不住,老三能跟我翻脸?能放狗咬我?” “你看看人家老三那个哑巴媳妇!穿的是呢子大衣,坐的是自行车!你呢?除了会吃会打扮,你还会干啥?” “人家那是旺夫命!你就是个败家精!” “我告诉你苏玉芬,要是再不想办法把老三的心给我哄回来,把那些东西给我弄回老陈家,你就给我滚回知青点去!我们老陈家不养闲人!” 陈铁山骂完,气哼哼地脱鞋上炕,躺在那哎呦哎呦地叫唤腿疼。 苏玉芬捂着火辣辣的脸,缩在墙角,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恨啊。 恨陈铁山拿她撒气,恨陈军绝情,更恨那个抢了她风头的哑巴刘灵。 “旺夫?她也配?” 苏玉芬咬着牙,在心里恶毒地咒骂,“那是我的!那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 而此时的绝户屋里。 虽然刚才闹了一场,但并没有影响小两口的心情。 陈军把车推进屋里(实在是怕那个无赖爹半夜来偷车),锁好。 然后,他打开了那罐黄桃罐头,又冲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甜丝丝的麦乳精。 “灵儿,来,张嘴。” 陈军叉起一块金黄软糯的黄桃,喂到刘灵嘴边。 刘灵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甜吗?” “甜!” “甜就多吃点。”陈军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谁要是敢让你受委屈,刚才那条老狗就是下场。” 窗外,风雪渐起。 屋内,灯火可亲。 这一夜,绝户屋里的甜,和老陈家屋里的苦,形成了这世间最鲜明的对比。 12.学车 这天晌午,村里沸腾了。 原因无他,绝户屋那边,飘出来的肉味儿实在是太霸道了。 那不是一般的肉香,那是只有过年杀猪时才能闻到的、混合着八角桂皮、大葱大蒜,还有陈年豆酱爆锅后的浓郁香气。 而且这味儿里还带着股子野味特有的鲜甜,顺着北风,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往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里钻。 陈军在院子里架起了那口借来的大铁锅。 底下劈柴烧得噼里啪啦响,锅里头,切成麻将块大小的狍子肉正跟宽粉条子、干蘑菇、还有自家腌的酸菜炖在一起。 汤色红亮,油花翻滚,看着就让人哈喇子流得有一尺长。 今儿个,陈军请客。 请的是村支书徐老蔫,还有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平时跟老三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几户邻居。 陈军心里明镜似的:财不露白那是给守财奴听的。在这十里八乡的农村,你既然露了富,那就得散点财。 这叫人情世故。 一顿肉,就能堵住全村人的嘴,能让大家伙念你的好,以后谁要是想在背后捅咕他(比如李向阳或者老陈家),村里人第一个就不答应。 “哎呦!大炮啊,这……这也太破费了!” 徐老蔫背着手走进院子,看着那一锅肉,眼珠子都直了,“这一锅得有十斤肉吧?这日子不过啦?” “徐叔,看您说的。” 陈军笑着把切好的白面馒头往桌上一端,“昨儿个多亏了您给我撑腰。再说了,我陈大炮虽然分家了,但根还在桦川村。以后我有肉吃,绝不能让叔伯爷们儿闻味儿不是?来,都坐!满上!” 几瓶散白酒一开,气氛瞬间就热烈了。 这年头,能请全村长辈吃顿这种级别的硬菜,那绝对是天大的面子。 席间,陈军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了自己是怎么在雪窝子里守了一宿才打到的狍子,又是怎么把皮子卖给收购站换的钱。 “我和灵儿能过上好日子,全靠这大山赏饭吃。” 陈军举起酒杯,语气诚恳,“以后我要是摸着了啥发财的门路,肯定带着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儿一起干!” “好!这才是咱靠山屯的爷们儿!” 几个族老感动得胡子乱颤,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宾主尽欢。 ……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老陈家的饭桌上,气氛比上坟还压抑。 桌上摆着的一盆咸菜疙瘩,还有那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透了发腥的狗肉汤。 陈铁山手里端着酒盅,听着隔壁绝户屋那边传来的划拳声和笑声,闻着那阵阵肉香,脸黑得像锅底。 “吃里扒外的东西!” 陈铁山把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顿,“有了钱不孝敬亲爹,拿着去喂外人!那些个老不死的也是,吃了他的肉就能长生不老了?也不怕噎死!” 李桂兰也在旁边骂骂咧咧:“就是!那个徐老蔫也不是好东西,昨儿个还帮着那逆子说话。现在好了,去人家那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晾在这!” 苏玉芬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苞米面饼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那锅肉……本来应该是她掌勺的。那些被全村人恭维的话,本来应该是听给她这个当家媳妇的。 可现在,那个被全村人羡慕的女人,是那个哑巴刘灵。 “我饱了。” 苏玉芬把筷子一扔,起身就往外走。 “干啥去?” 陈铁山瞪眼。 “屋里闷,出去透透气!”苏玉芬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摔门而出。 她受不了了。 她要去看看,那个哑巴到底有什么好,能让陈军把魂儿都丢了! ……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了树梢。 绝户屋的客人早就散了。 黑龙正趴在骨头堆里,幸福地啃着一块大扇骨。 陈军收拾完残局,看了看天上皎洁的月光,又看了看停在屋里的那辆锃亮的新车。 “灵儿,穿上衣服,跟哥出去。” 刘灵正在炕上缝补衣服(虽然买了新衣服,但她还是习惯勤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干啥去呀?” “教你骑大马!” 几分钟后。 村口的打谷场上。 这里地势平坦,积雪被铲平了,是练车的绝佳场所。 月光洒在雪地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刘灵穿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像个红彤彤的小辣椒。 她扶着那辆比她还高的二八大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别怕,这玩意儿看着大,其实听话得很。” 陈军站在后面,一只手扶着车后座,一只手扶着车把,“你上去,屁股坐稳了,眼睛往前看,别看脚底下。” 刘灵笨拙地跨上车,两只脚够不着地,心里慌得厉害。 “军哥……你会扶着我吧?” 她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军。 “放心,哥这双手,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陈军的声音低沉有力,在这清冷的冬夜里,比什么誓言都暖人心。 “走!” 随着陈军的推力,车轮缓缓转动。 刘灵试探着踩下脚蹬子。 “呀!” 车身晃了一下,刘灵吓得尖叫一声,身子一歪。 但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 陈军那结实的胸膛早就贴了上来,稳稳地用身体挡住了倾斜的车身,连带着把刘灵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笨样。” 陈军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里,痒痒的,“腰挺直了,手放松。有哥在后面顶着呢,天塌下来都砸不着你。” 刘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跳得比车轱辘转得还快。 她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下脚蹬子。 一圈,两圈…… 在陈军的保护下,车子慢慢跑了起来。 那种风吹过脸颊的感觉,那种双脚离地飞翔的感觉,让刘灵忍不住笑出了声。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单纯,快乐,没有任何杂质。 “慢点!慢点!” 陈军在后面跟着跑,看着前面那个红色的背影,眼里满是宠溺。 这一刻,什么贫穷,什么分家,什么勾心斗角,都滚一边去吧。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辆车,和车上这个笑靥如花的傻姑娘。 …… 而在打谷场边上的一个大草垛后面。 苏玉芬正缩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可身体的冷,远没有心里的冷来得彻骨。 她看着刘灵笨拙地骑着车,看着陈军在后面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她。 她看见陈军把刘灵抱在怀里纠正姿势,看见刘灵回头冲陈军撒娇,看见两人在月光下追逐打闹。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是在嘲笑她的落魄。 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像是一团火,烧得她眼睛生疼。 “凭什么……” 苏玉芬死死抓着草垛里的干草,指甲都断了,“那本来是我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打谷场。 那时候陈军还没瘫痪,也想教她骑车。可她嫌脏,嫌累,嫌陈军身上有汗味,死活不肯学,还骂陈军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时候陈军只是憨厚地挠挠头,说:“不学就不学,以后哥骑车驮你一辈子。” 可是后来,她坐上了李向阳的自行车,把陈军扔在了泥地里。 而现在。 那个曾经发誓要驮她一辈子的男人,正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呜呜……” 苏玉芬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错过了全世界的悔恨,是一种钻心蚀骨的嫉妒。 就在这时。 “谁在那?” 陈军耳朵尖,听到了草垛后面的动静。他停下脚步,把刘灵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苏玉芬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把眼泪,转身就跑。 她不敢面对陈军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更不敢让那个哑巴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样。 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陈军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一声。 “怎么了军哥?”刘灵推着车走过来,小声问道。 “没事,一只野猫。” 陈军接过车把,长腿一跨,“学会了吗?” “差不多了!”刘灵骄傲地扬起下巴。 “行,那咱们回家。” 陈军拍了拍后座,“上来,哥驮你回去。” 刘灵欢呼一声,侧身跳上后座,两只手紧紧环住陈军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军哥。” “嗯?” “你真好。” “傻样,抓紧了!咱们飞喽!”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再次响起,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自行车压过苏玉芬刚才留下的凌乱脚印,向着那间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绝户屋驶去。 13.狗咬狗,猪拱门 夜深了。 知青点的土房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充满书卷气的宁静,反而透着一股子穷酸和焦躁。 “哭!就知道哭!你除了哭还会干啥?” 李向阳烦躁地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摔,墨水溅在了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大众电影》上。 此时的他,哪还有白天在供销社时的那股子清高劲儿? 他穿着那件不知补了多少回的线衣,冻得缩手缩脚,那双平时总爱眯缝着的桃花眼,此刻满是红血丝和戾气。 而在他对面的铺位上,苏玉芬正捂着脸,嘤嘤地哭个不停。 “李向阳,你是个男人吗?” 苏玉芬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跟你好了一场,让你给我买盒蛤蜊油你都嫌贵!你看看人家陈军,给那个哑巴买的是啥?友谊牌雪花膏!大红呢子大衣!永久牌自行车!” “你再看看你!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我跟你过这苦日子有啥奔头?” 这句话,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李向阳那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 白天在县城被陈军当众羞辱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嫌我穷?” 李向阳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指着苏玉芬的鼻子骂道,“苏玉芬,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死乞白赖非要往我被窝里钻的?是谁说那是封建包办婚姻、要追求自由恋爱的?” “现在看见人家发财了,后悔了?想回头了?” “晚了!” 李向阳一脸的鄙夷,“人家现在有美娇娘热炕头,把你当破鞋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村花’呢?在陈大炮眼里,你连那个哑巴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你混蛋!” 苏玉芬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我混蛋?我再混蛋也没让你饿着!”李向阳一把拍开枕头,“倒是你,成天想着占便宜。今天在村口,人家陈军给你好脸了吗?我要是你,我就找根绳吊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呜呜呜……” 苏玉芬彻底崩溃了。 她趴在冰冷的被窝里,哭得肝肠寸断。 她悔啊。 如果当初没听李向阳的甜言蜜语,如果没跟陈军离婚,现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的人是她,穿着红大衣被人羡慕的人是她,被那个男人捧在手心里疼的人,也是她。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只能在这个漏风的知青点里,守着这个只会无能狂怒的软饭男,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这一夜,知青点的争吵声传出老远,让本来就寒冷的冬夜,显得更加凄凉。 …… 与此同时。 北风呼啸,把山林子里的树杈子刮得呜呜作响。 后半夜,是一天中最冷,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山里的野牲口饿急眼了,那是真敢下山的。 绝户屋里。 陈军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怀里一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原本缩在他怀里的刘灵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她没穿外衣,就穿着那件白衬衫,跪坐在炕沿上,那双在黑夜里泛着幽幽亮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外面。 她的身体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咋了灵儿?”陈军瞬间清醒,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猎刀。 “呜……” 地上的狗窝里,小黑龙也醒了。 它没有叫,而是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声,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 陈军披上衣服,凑到窗户边,顺着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 今晚月亮地儿挺亮。 只见在离绝户屋不到五十米的雪地上,几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吭哧吭哧地往这边拱。 借着月光,陈军看清了。 是野猪! 而且是一群! 打头的是一头足有三百多斤的老母猪王,后面跟着三四头百十来斤的黄毛子。 它们显然是饿极了,被白天陈军炖肉留下的那股子香味给勾来的。 这玩意儿可是山里的推土机,皮糙肉厚,发起疯来连老虎都要让三分。 这几间破土坯房,根本经不住它们几下撞。 “操,来的倒是快。” 陈军暗骂一声,握紧了猎刀。 如果是他自己,或许还得费一番手脚。 但现在,他身边有两个顶级保镖。 还没等陈军动弹,炕上的刘灵突然动了。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把脸贴近了窗户纸。 “嗷呜——” 一声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啸声,从刘灵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叫声。 那是狼。 是长白山深处,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狼王在警告入侵者时的低语。 阴冷,暴虐,带着一股子来自血脉的压制。 与此同时,地上的黑龙也配合着发出了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 窗外。 原本正要把獠牙对准绝户屋大门的那头老母猪王,身子猛地一僵。 作为野兽,它的直觉比人灵敏百倍。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猎枪的火药味,也不是人的汗味,而是一股让它灵魂颤栗的天敌的味道。 那种味道告诉它:这屋里住着的不是猎物,是比它更凶残的怪物。 进去,就是死。 “呼哧!呼哧!” 老母猪王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畏惧。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挑战那股恐怖的气息。 但它饿啊。 这大雪封山的,下山一趟不容易,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既然这屋惹不起,那就……换一家! 老母猪王猪鼻子一拱,调转了方向。它闻到了,顺着风,在南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股子猪食味儿,和……同类的味道。 那是村子里的家猪味儿! “哼哧!” 老母猪王发出一声号令,带着几头小野猪,绕过了绝户屋,像一辆辆失控的坦克,朝着村子的方向冲去。 而在那个方向,第一家,就是老陈家。 …… 老陈家。 陈铁山这一宿睡得也不踏实。 先是被陈军气得肝疼,后来又被狗咬了腿疼,这会儿正翻来覆去地烙饼。 “死老婆子,别打呼噜了!吵得人心烦!”陈铁山踹了一脚旁边的李桂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墙塌声,还有自家后院那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发出的杀猪般的惨叫声。 “嗷!” 这动静,把陈铁山吓得直接从炕上滚到了地下。 “地震了?还是土匪进村了?” 李桂兰也吓醒了,披头散发地坐起来:“老头子!好像是咱家猪圈塌了!” “我的猪!” 陈铁山一听猪圈,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抄起门后的铁锹就往后院跑。 那头猪可是他的命根子啊!养了一年,就指着过年杀肉卖钱呢! 等他冲到后院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借着月光,只见自家的土墙被撞塌了一大半,几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正在猪圈里横冲直撞。 自家那头三百斤的大白猪,正被一头比它还大的野猪死死按在地上咬,血流了一地,眼瞅着是不活了。 “野……野猪?!” 陈铁山吓得两腿一软,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见过这场面? 野猪下山进村,这可是几十年没遇过的稀罕事啊! “救命啊!来人啊!野猪吃人啦!” 陈铁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鬼哭狼嚎。 那头正在进食的老母猪王被这一嗓子惊动了,抬起沾满猪血的獠牙,冷冷地看了陈铁山一眼。 “哼哧!” 它似乎在权衡是吃猪肉还是吃人肉。 陈铁山被那一眼看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结果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猪粪坑里。 “哎呦我的腰!救命啊!” …… 这动静太大了。 很快,周围的邻居都被惊醒了。 “快!野猪进村了!拿家伙!” “去老陈家!听着动静在那边!” 民兵连长带着几个青壮年,举着火把,拿着土枪和粪叉子赶到了现场。 “砰!砰!” 两声土枪响。 老母猪王虽然凶,但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它咬下一大块猪肉,带着几头小野猪,撞开后院的篱笆墙,一溜烟地钻进了林子里,跑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老陈家后院。 “我的猪啊!我的命啊!” 李桂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那头大白猪已经被开膛破肚,死得透透的了。 猪圈塌了,院墙倒了,就连陈铁山为了省钱没修的鸡窝也被踩平了,几只老母鸡被踩成了肉泥。 更惨的是陈铁山。 他被人从粪坑里捞出来,浑身是屎,腰还扭了,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铁山看着满院子的惨状,欲哭无泪。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虽然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古怪。 “怪了啊,这野猪下山,怎么不拱离山最近的绝户屋,偏偏绕了个弯,专拱老陈家?” 有人小声嘀咕道。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报应!” 二赖子这会儿也不困了,幸灾乐祸地接茬,“前些天他们家刚把看家护院的黑虎给杀了吃肉。要是黑虎还在,这野猪能进得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话一出,陈铁山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陈军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推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出了门。 他穿戴整齐,气色红润,车把上还挂着今天要带进山的一壶热水和两张白面饼。 路过老陈家门口时,只见那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一片狼藉,隐约还能听见李桂兰心疼猪肉的哭骂声。 陈军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咋样?我说啥来着?” 他拍了拍坐在车大梁上的黑龙,“这就叫:人做恶,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汪!” 黑龙神气活现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嘲笑那一家子的愚蠢。 “走!进山!” 陈军脚下一蹬,车轮滚滚。 昨晚野猪闹了一宿,那可是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那些野猪既然下山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老陈家的猪死了那是活该。 但他陈军的年猪,今儿个得进山去收了! 14.三百斤野猪王,这是你家亲戚? 天刚蒙蒙亮,昨夜那场闹剧留下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 老陈家的后院一片狼藉,塌了一半的土墙像张豁牙的嘴,在那呜呜地灌着冷风。 李桂兰坐在那堆混着猪粪和积雪的废墟上,嗓子都哭哑了,还在那念叨着她那头死不瞑目的大白猪。 而此时,陈军却早就收拾停当,站在了绝户屋的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是昨天刘灵给他缝了新扣子的旧军大衣,腰间别着猎刀,手里提着那根柞木做的甩手棒。 “灵儿,把绑腿打紧点。” 陈军低头检查了一下刘灵脚上的毡疙瘩。 刘灵听话地蹲下身,用力勒紧了绑在裤腿上的麻绳。 她今天没穿那件大红呢子大衣——那是过年穿的礼服,进山舍不得。 她换回了那件利索的旧棉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陈军给她削的短木刺。 那双原本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透着股子兴奋和野性。 “汪!” 脚边的黑龙更是躁动不安。它围着陈军的脚边转圈,鼻子不停地在雪地上嗅着,喉咙里发出那种想要撕咬什么的低吼。 它闻到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群野猪留下的腥臊味和血腥气。那是仇人的味道,也是……猎物的味道。 “走!收年猪去!” 陈军大手一挥,带着一人一狗,顺着那行杂乱的蹄印,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 昨晚那群野猪虽然凶,但也吃了亏。 老陈家那头大白猪虽然被咬死了,但也拼死反抗过。 再加上后来民兵连放了两枪土炮,虽然没打着要害,但也把那头领头的老母猪王给惊着了。 雪地上的脚印很乱,还夹杂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受伤了。” 陈军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雪地上的血冰碴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还是腥的,没冻透。它们跑不远。” 这就叫“趁你病,要你命”。 在山里,受伤的野兽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好杀的。 三人一狗在林子里穿行了大概三四里地。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突然。 “呜——” 一直跑在前面的黑龙猛地停了下来。 它压低了身子,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竖起,身上的黑毛根根炸立,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由倒木形成的天然掩体。 那里,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在这了。” 陈军把刘灵拉到身后,那是保护的姿势。 他握紧了手里的柞木棒子,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呼哧!呼哧!” 那片倒木后面,突然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积雪崩飞! 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一股腥风,从掩体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豁!真是一头大家伙! 这头野猪,少说得有三百斤往上! 它浑身长满了钢针一样的黑鬃毛,因为常年在松树上蹭痒,身上挂满了松油和泥土形成的硬壳子,那比一般的铁皮还硬! 最吓人的是它那两根露在嘴唇外面的獠牙,足有半尺长,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属于老陈家那头大白猪的血。 这就是昨晚那头作恶的老母猪王! “哼哧!” 老母猪王显然认出了这两个“两脚兽”就是昨晚那股恐怖气息的来源。 它没有逃跑,反而因为受伤和饥饿,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它低着头,把两根獠牙对准了陈军,四蹄刨地,像一颗炮弹一样撞了过来! 这一撞,要是撞实了,别说是人,就是碗口粗的树都得断! “军哥!” 刘灵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想要挡在陈军前面。 “退后!” 陈军暴喝一声,一把将她推开。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撞,陈军没有退,也没有硬刚。 就在野猪的獠牙即将触碰到他大衣的一瞬间,陈军的身子诡异地一扭,那是上一世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能。 “嗖——” 野猪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衣角冲了过去。 “好机会!” 就在这错身而过的一刹那,陈军手里的柞木棒子抡圆了。 “砰!” 一声闷响。 这一棒子,不偏不倚,正砸在野猪那脆弱的后腿弯上。 “嗷!” 三百斤的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座肉山一样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滑出去了好几米远。 趁它病,要它命! 还没等野猪爬起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经扑了上去。 是黑龙! 虽然它个头小,还没野猪的脑袋大,但它那种来自狼王血脉的狠劲儿在这一刻爆发了。 它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那只没受伤的后腿,四只爪子抓地,拼命往后拖,给陈军争取时间。 “干得好!” 陈军大笑一声,几步冲上前。 他没有用刀去砍那坚硬的挂甲,而是看准了野猪脖子下面那块最柔软的白毛区域——那里是动脉,也是心脏的入口。 “噗嗤!” 雪亮的猎刀,带着陈军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阻碍地捅了进去! 刀身没柄! “死!” 陈军手腕一拧,猛地一搅。 野猪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蹄乱蹬,把雪地刨出了一个个深坑。 大量的热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把周围的白雪瞬间染成了刺眼的红。 几秒钟后。 这头在山里横行霸道、昨晚还把老陈家祸害得鸡飞狗跳的野猪王,终于不动了。 它那双凶狠的小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变成了死灰色。 “呼……” 陈军拔出刀,在野猪身上蹭了蹭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刘灵这才敢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野兽,又看看毫发无损的陈军,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出大拇指,冲着陈军比划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用小脸蹭着他的胸口。 “没事,一头猪而已。” 陈军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踢了踢正在邀功的黑龙,“今晚,咱们吃杀猪菜!” …… 下午。 靠山屯再次轰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上次打狍子还要大。 陈军做了一个简易的爬犁,把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绑在上面,一路拖回了村。 那野猪太大了,趴在那像个小黑山包。 黑色的鬃毛,狰狞的獠牙,还有那已经被冻住的暗红色血迹,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我的妈呀!这是昨晚那头野猪吧?” “肯定就是它!你看那獠牙,昨晚把老陈家墙都拱塌了!” “这陈大炮是真神了啊!咱们民兵连都不敢进山追,他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村民们围在绝户屋的院门口,一个个眼馋得直咽唾沫。 这年头,猪肉是硬通货。 这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出肉率虽然不如家猪,但那也能出个二百斤净肉啊! 这得卖多少钱?这得够全村人吃多久? 就在大家伙议论纷纷的时候。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只见陈铁山一瘸一拐地被人扶着,旁边跟着脸肿还没消的大嫂刘翠芬,还有那个负责出馊主意的前妻苏玉芬,一家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 陈铁山昨晚掉粪坑里扭了腰,但这会儿一听说野猪被打死了,那是腰也不疼了,腿也有劲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头巨大的野猪,眼里的贪婪简直要化成绿光喷出来。 这就是那头吃了自家大白猪的凶手!这也是一堆行走的钞票啊! “陈军!你个小畜生!” 陈铁山推开人群,指着陈军就骂,“你还有脸在这显摆?这猪是我的!你赶紧给我把肉送回老宅去!” 周围的村民都听愣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人家陈军打的猪,凭啥是你的? 陈军正在磨刀准备分肉,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爹,你是不是昨晚掉粪坑里,脑子也进屎了?” “你放屁!” 陈铁山气得直哆嗦,“这头野猪,昨晚拱塌了我家的墙,咬死了我家的猪!它肚子里装的都是我家大白猪的肉!那是咱们老陈家的财产!” 大嫂刘翠芬也在旁边帮腔,叉着腰喊道:“就是!这叫猪债肉偿!它吃了我家的猪,它这一身肉就得赔给我们!再说了,要不是我家大白猪把它喂饱了,你能这么容易抓住它?这猪有一半功劳是我们家的!” 这套强盗逻辑,听得周围的村民都直皱眉。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苏玉芬站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死死盯着那头野猪。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这猪肉拿回去,卖了钱,陈铁山肯定得给她买点东西补偿吧? 面对这一家子的胡搅蛮缠。 陈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磨刀石。 他站起身,提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一步步走到陈铁山面前。 “爹,你的意思是,这猪吃了你家的东西,所以这猪就是你家的?” “那当……当然!” 陈铁山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子,心里有点虚,但为了肉还是硬着头皮顶,“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哦……” 陈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突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那好办。” 陈军猛地转身,手起刀落。 “噗嗤!” 锋利的杀猪刀直接划开了野猪的肚皮。 一股子未消化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军伸手进那一堆红红绿绿的内脏里,掏出一把还冒着热气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甚至还能隐约看见点碎肉末。 “给。” 陈军把那一坨腥臭无比的东西,直接甩在了陈铁山那双新做的棉鞋上。 “这就是你家大白猪的肉。拿回去吧,趁热。” “你……你……” 陈铁山看着脚面上那坨恶心的东西,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脸都绿了。 “咋?不够?” 陈军又割下一截猪大肠,在手里晃了晃,肠子里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爹,你要是觉得不够,这肠子里的屎也是它昨晚在你家吃的。要不你也打包带走?我不收你钱。” “呕!” 旁边的刘翠芬和苏玉芬实在是忍不住了,捂着嘴干呕起来。 周围的村民再也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大炮这招绝了!” “就是!人家猪吃了你家东西,你就想要整头猪?那你咋不认这野猪当干爹呢?” “哎呀妈呀,这老陈家真是想钱想疯了!” 在一片嘲笑声中,陈铁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指着陈军,手指头哆嗦了半天,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还不滚?” 陈军收起笑容,把带血的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 “当!” “这野猪是我凭本事杀的。谁要是想吃肉,拿钱来买!谁要是想白嫖……” 陈军冷冷地看了一眼陈铁山,“那就趴在地上,跟这野猪拜个把子,我兴许赏你根骨头啃啃!” “你……你给我等着!” 陈铁山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在全村人的哄笑声中,带着那一身恶臭和两个同样丢人的女人,灰溜溜地逃了。 “切,什么东西。” 陈军啐了一口,转身冲着围观的村民喊道: “各位叔伯爷们儿!今儿个杀了年猪!这肉我不独吞!除了自家留的,剩下的全卖!不要票!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毛!” “好!” 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便宜一毛钱还不要票的野猪肉,那就是过年的最大福利! 陈军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再看看旁边正在帮忙递盆的刘灵。 他知道,这日子,算是彻底红火起来了。 至于老陈家? 哼,让他们接着馋去吧! 15.你也配吃肉? 日头高悬,虽然是数九寒天,但绝户屋的院子里却热火朝天,比过年还热闹。 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已经被陈军利索地褪了毛、开了膛。 陈军上辈子瘫痪后虽然废了,但这辈子有了系统的【狩猎精通】,处理起猎物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雪亮的杀猪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刺啦一声,一大扇排骨就被剔了出来;再一划拉,厚厚的板油像白玉一样翻卷开来。 “豁!好肥的猪!”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叹。 这野猪虽然看着凶,但这身秋膘贴得是真足。 光是那层板油就得有两指厚,这要是炼了油,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 “各位叔伯婶子!” 陈军直起腰,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朗声喊道:“这猪太大,我和灵儿两张嘴吃不完。今儿个就在这儿分了!只要现钱,不要票!价格按供销社的牌价,再便宜一毛!” “啥?不要票?还便宜一毛?”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买肉得要肉票,那是定量的,一人一个月才几两。 黑市上的肉虽然不要票,但价格死贵。陈军这可是跳楼价啊! “我要五斤!给我切五斤五花!” “大炮!给我来个肘子!留着过年!” 一时间,村民们挥舞着手里的毛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陈军也不含糊,拿着杆大秤,刘灵在一旁帮忙收钱。 “王大娘,这五花肉给您切好了,五斤高高的!这块猪肝送您了,回去给孙子补补眼!” “赵三叔,这大骨头您拿回去熬汤,不要钱!” 陈军一边切肉,一边送人情。 对于那些家里困难的、孤寡老人,或者平时对他不错的邻居,他不是多给二两,就是送点下水、猪血。 这一手散财童子的做派,瞬间就把人心给笼络住了。 “哎呀,这大炮真是仁义啊!” “可不是嘛!比老陈家那个抠门样强多了!以前真是瞎了眼,咋觉得大炮是个浑人呢?” 村民们拎着肉,一个个喜笑颜开,嘴里全是夸陈军的好话。 而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 二赖子缩着脖子,看着那一堆堆红白相间的肉,馋得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他想凑过去蹭点便宜,可刚一迈腿,趴在陈军脚边的黑龙就冲他汪了一声,吓得他赶紧缩了回去。 这狗现在可是村里的小霸王,连陈铁山都敢咬,他二赖子可惹不起。 …… 这边的热闹,自然也传到了知青点和老陈家。 知青点里,李向阳听着那边的喧哗声,看着手里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苞米面窝窝头,气得把筷子都折断了。 “投机倒把!这是公然的投机倒把!” 李向阳咬牙切齿,“陈军这个盲流,竟敢私自买卖统购统销物资!等我去公社告他一状,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但他现在不敢去。 因为他没钱买肉,去了也是丢人。 而老陈家那边,更是凄惨。 陈铁山躺在炕上哼哼,李桂兰在那骂骂咧咧。 家里唯一的肥猪死了,猪圈塌了,现在闻着陈军那边的肉香,这一家子人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们的肉啊!那是吃了他家猪长出来的肉啊! 苏玉芬站在门口,透过篱笆墙的缝隙,死死盯着绝户屋的方向。 她看见陈军把一大块最好的梅花肉剔了出来。 那块肉足有三四斤重,红白相间,纹理漂亮得像大理石。 陈军并没有把这块肉卖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麻绳穿起来,挂在了屋檐下最高、最通风的地方。 苏玉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梅花肉…… 那是她最爱吃的一块肉。 上一世,每次杀猪,陈军都会把这块肉留给她,做成滑嫩的溜肉段,或者切成薄片给她涮锅子吃。 他说这块肉嫩,不塞牙,最配她这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媳妇。 “他……他是留给我的?” 苏玉芬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而且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虽然陈军这两天对她挺凶,还打了她,但在苏玉芬看来,那就是因爱生恨。 男人嘛,越是爱一个人,被伤了之后就越是恨。 现在他发了财,打了猎,出了气,肯定也想起了以前的好。 这块挂在显眼处的梅花肉,就是他给的台阶,是他在向她示好! “我就知道……” 苏玉芬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那个哑巴只会啃骨头,哪配吃这么好的肉?军哥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 …… 天黑了。 喧闹了一天的绝户屋终于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都心满意足地拎着肉回家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红色的雪,和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陈军把最后一块板油炼成了猪油,装进坛子里。 “灵儿,累坏了吧?” 陈军看着满手是油、小脸却红扑扑的刘灵,心疼地帮她擦了擦汗。 “不累!” 刘灵摇摇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兜。 那里装满了今天卖肉换来的钱,足足有两百多块! “小财迷。” 陈军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去洗把脸,哥给你做叉烧肉吃。” 说着,陈军就要去摘屋檐下那块梅花肉。 就在这时。 “咳咳……” 院门口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娇滴滴的咳嗽声。 陈军手一顿,转头看去。 借着屋里的灯光,只见一个裹着头巾、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站在篱笆墙外。 是苏玉芬。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没补丁的罩衣,脸上还抹了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胭脂,看着倒是有几分村花的模样。 “军哥……还没睡呢?” 苏玉芬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陈军皱了皱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见陈军没赶人,苏玉芬心里更有底了。 她扭着腰走到陈军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挂着的梅花肉,咽了口唾沫,声音软糯: “军哥,我看见你留这块肉了。梅花肉,最嫩了……你是记得我爱吃这口,特意留给我的吧?” 说着,她还叹了口气,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其实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咱们两口子哪有隔夜仇啊?你打我骂我,那也是因为在乎我。我都知道。” “爹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也消气了。只要你把这肉拿回去,跟爹服个软,咱们还是好一家子……” 苏玉芬越说越来劲,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拉陈军的袖子。 在她看来,只要她肯低头,肯给个台阶,陈军这个以前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肯定会顺坡下驴,把这肉双手奉上,再把她接回家供着。 然而。 “噗嗤。” 陈军突然笑了。 他侧过身,避开了苏玉芬的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苏玉芬,你是不是这两天饿昏头了?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啥?”苏玉芬一愣,脸上的媚笑僵住了。 陈军伸手摘下那块梅花肉,在手里掂了掂。 “你觉得,这肉是留给你的?” “不……不是吗?” 苏玉芬有些慌了,“以前你都是留给我的啊!那个哑巴她也吃不出好赖……” “以前?” 陈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厌恶,“以前那是老子瞎了眼,把鱼目当珍珠。现在老子眼睛治好了。” “这块肉,确实是特意留的。但不是给你,你不配。” 说着,陈军吹了声口哨。 “黑龙!接着!” 陈军手一扬。 那块足有三四斤重、价值好几块钱的顶级梅花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汪!” 一直趴在狗窝里的黑龙早就等不及了。它一个飞身跃起,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块肉。 “吧唧!吧唧!” 落地后,黑龙两只前爪按住肉,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苏玉芬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她做梦都想吃的肉,被一条狗在地上拖来拖去,沾满了泥土和口水。 “给……给狗了?” 苏玉芬的声音都在颤抖,脸上的胭脂显得格外滑稽,“宁可喂狗……也不给我?” “狗都知道看家护院,都知道谁对它好。” 陈军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你呢?你连狗都不如。给你吃,那是浪费粮食,是糟践东西。” “滚吧。” 陈军指了指大门,“别在我这碍眼。再不走,我就让黑龙把你当肉吃了。” “呜——” 正在吃肉的黑龙配合地抬起头,满嘴是油,冲着苏玉芬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陈军!你……你不是人!你会遭报应的!” 苏玉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种巨大的羞辱感,比昨天在村口看着刘灵穿红大衣还要强烈一百倍。她以为的“余情未了”,原来在陈军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冲进了黑暗里。 “切。” 陈军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 这时,屋门开了。 刘灵探出个小脑袋,有些担忧地看着陈军。刚才外面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没事,赶苍蝇呢。” 陈军换上一副笑脸,走进屋,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一块被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肉。 那是另一块梅花肉,比刚才喂狗的那块还要好,已经用蜂蜜和酱油腌制过了。 “刚才那是喂狗的。这块才是给咱们家灵儿的。” 陈军笑着把肉递给刘灵,“去,生火,哥给你做肉吃!” 刘灵眨了眨大眼睛,看看那块肉,又看看陈军,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傻笑。 你看。 这就是区别。 给狗的,是生的。 给前妻的,是屁都没有。 只有给媳妇的,才是用心腌制、捧在手心里的美味。 16.耗子进门 夜深了。 北风呼呼地刮着,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当作响。 绝户屋里,灯已经熄了。 陈军搂着刘灵,睡得正香。 炕烧得滚热,那条喝了灵泉水的小黑龙正趴在门口的狗窝里,两只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而在村子另一头的老陈家,那三间破草房里却还没睡。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桌上摆着半盆咸菜疙瘩,还有几个冷硬的苞米面饼子。 陈铁山盘着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面色阴沉。 旁边,李桂兰正在那抹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丧良心的白眼狼啊……那一头大野猪,少说卖了两百多块钱!那本来是咱们家的猪啊!那是吃了咱们家大白猪长出来的肉啊!全让他个小兔崽子给吞了!” 大嫂刘翠芬坐在炕梢,两眼发直,脑子里全都是白天看见的那一大摞大黑十。 两百块!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才赚几毛钱工分的年头,两百块那就是天文数字! 够盖两间大瓦房,够给儿子娶个媳妇,够一家子吃香喝辣一整年! “爹,娘。” 刘翠芬突然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门,眼神闪烁地说道:“咱们就这么看着?那钱……本来就该是咱们的补偿款啊!” “看着能咋整?” 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那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不仅有刀,还有条恶狗。你是没看见他今天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硬要肯定是不行了。” “硬的不行,咱们来软的啊……” 刘翠芬眼珠子一转,凑到陈铁山跟前,鬼鬼祟祟地说道:“爹,我听人说,老三那屋子的后窗户根本没插销,风一吹就开。而且这两天他累坏了,睡得肯定死。” “咱们趁着半夜,偷偷摸进去……把那钱拿回来不就行了?” “拿?” 陈铁山一愣,随即三角眼眯了起来,“那是偷!” “啥偷啊!” 李桂兰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腰来,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那叫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那野猪吃了咱们的猪,咱们拿卖野猪的钱,那是天经地义!这就叫物归原主!” 这一家子的强盗逻辑,在贪婪的催化下,瞬间达成了高度统一。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两百块钱啊…… 有了这钱,不仅能修猪圈,还能买两头小猪崽,甚至还能给自己扯身新衣裳。 “行。” 陈铁山咬了咬牙,最后拍板,“老大家的,你去!” “啊?我?”刘翠芬吓了一跳,“爹,那狗……” “那狗才多大点?也就是个狗崽子!你拿个肉包子哄哄不就得了?” 陈铁山瞪眼道,“我和你娘腿脚不好,你是大嫂,长嫂如母,你去拿钱那是应该的!到时候钱拿回来,分你五十!” 五十块! 刘翠芬的心瞬间火热起来。五十块钱,够她买多少雪花膏?够她回娘家多有面子? “成!我去!” 刘翠芬一咬牙,心想富贵险中求。她就不信了,她一个大活人,还能斗不过一条狗崽子? …… 半夜一点。 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个裹着黑棉袄、鬼鬼祟祟的人影,顺着墙根溜到了绝户屋的后墙外。 正是刘翠芬。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掺了老鼠药的肉包子,为了保险,她可是下了血本,哆哆嗦嗦地摸到了后窗户。 果然如她所料,那扇破窗户根本关不严,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陈军那均匀的呼吸声。 “睡死你个小兔崽子……” 刘翠芬在心里骂了一句,先把那个毒包子顺着窗户缝扔了进去。 “啪嗒。” 包子落地。 刘翠芬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没动静。 那狗没叫,也没吃。估计是睡死过去了。 “天助我也!” 刘翠芬心中狂喜。 她扒着窗台,费劲巴拉地把一条腿迈了进去,然后是身子,最后整个人像个大肉虫子一样,翻进了屋里。 屋里很暖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那是友谊牌雪花膏的味道。 刘翠芬嫉妒得牙根痒痒。她顺着墙根,摸索着往炕头那边的柜子走去,白天她看见了,陈军把钱就锁在那柜子里。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她的手即将摸到柜门的时候。 突然。 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离她的脸只有不到半尺远,就像两团鬼火,透着股子阴森森的寒意。 “啊!” 刘翠芬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刚要尖叫。 “呜!” 一张血盆大口,没有任何征兆地咬了过来。 不是咬腿,也不是咬手。 那条该死的黑狗,竟然一口咬住了刘灵翠芬那肥硕的大屁股! “嗷!”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冬夜。 这一下咬得那叫一个结实! 黑龙可是喝了灵泉水的狼种,那牙口比钢钉还硬。 刘翠芬只觉得屁股上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铁钳子夹掉了一块肉。 “疼死我了!松口!你个死狗!” 刘翠芬疼得满地打滚,想要甩开黑龙,可黑龙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咬住不放,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呜噜声。 这边的动静,瞬间把炕上的陈军惊醒了。 “谁?!” 陈军反应极快,伸手一拉灯绳。 “啪!” 昏黄的灯泡亮了。 只见屋地中央,刘翠芬正捂着屁股在地上转圈,黑龙挂在她身后,咬得满嘴是血。而那个掺了毒药的肉包子,正孤零零地躺在墙角,连动都没被动一下。 “大嫂?” 陈军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看见了那个肉包子,也看见了被撬开的后窗户。 入室行窃。 甚至还想毒死他的狗。 “好啊。” 陈军披上衣服,慢慢下了炕,“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老陈家这是穷疯了,半夜来做贼了?” “黑龙,松口。” 陈军淡淡地喊了一声。 黑龙这才松开嘴,但依然冲着刘灵翠芬狂吠不止,一副随时准备再扑上去的架势。 刘翠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手的血,疼得直吸凉气,脸白得像纸一样。 “老三……你……你听我解释……” 刘翠芬看着陈军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猎刀,吓得魂飞魄散,“我……我是来看看……看看你们冷不冷……” “看我冷不冷?” 陈军捡起地上的那个肉包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大嫂,你这心也是够毒的啊。” 陈军冷笑一声,把包子往刘翠芬脸上一扔,“这是怕我狗冷,给它加餐是吧?行,既然这包子这么好,那你把它吃了。吃了我就让你走。” “不!我不吃!有毒!” 刘翠芬吓得拼命摇头,往后缩。 这一喊,算是彻底不打自招了。 这时候,周围的邻居也被刚才那声惨叫给惊醒了,纷纷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好像是绝户屋那边!进贼了?” 不一会儿,徐老蔫带着民兵连长也赶到了。 当大家伙推开门,看见捂着流血的屁股坐在地上的刘翠芬,还有那个滚落在地的毒包子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陈家大嫂吗?” “我的天!半夜爬小叔子的窗户?还带毒包子?” “这是要偷钱还是要害命啊?”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扇在刘翠芬的脸上。 陈军站在人群中间,一脸的悲愤。 “徐叔,各位乡亲。” 陈军指着地上的刘翠芬,声音洪亮,“我陈军自问没做过对不起老陈家的事。分家我是净身出户,打猎我是凭本事吃饭。可他们呢?半夜三更,撬窗入室,下毒害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让我家破人亡啊!” “这也就是黑龙警醒,要是真让她进了屋,我和灵儿今晚还有命在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把受害者的形象立得稳稳的。 “太过分了!” 徐老蔫气得胡子直翘,“刘翠芬!你还有没有点王法?把人带走!送公社去!” “别!别啊支书!” 刘翠芬一听要送公社,吓得尿都出来了,“不是我要来的!是我公公婆婆逼我来的!他们说那野猪钱是老陈家的,让我来拿回去……我不想坐牢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铁山和李桂兰也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人群里一片哗然。 “原来是老陈头指使的!这一家子真是坏到流脓了!” “为了点钱,连儿媳妇都往火坑里推?” 陈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他没打算真把刘翠芬送进去,毕竟是家庭纠纷,公社顶多关两天,他的目的达到了。 “行了,徐叔。” 陈军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看在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不送她去公社。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刘翠芬。 “回去告诉陈铁山。想要钱?门儿都没有。想要脸?自己挣去。” “以后谁要是再敢把爪子伸进绝户屋……” 陈军摸了摸黑龙那还在滴血的牙齿。 “这狗可不认亲戚。下回咬掉的,就不是屁股上的肉,是喉咙管!” “滚!” 一声怒喝。 刘翠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绝户屋,捂着流血的大屁股,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夜里。 那一夜,老陈家再次成了全村的笑柄。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包子又折臀。 这一家子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在大街上了。 17.红袖箍 次日清晨。 昨晚那场半夜捉贼、狗咬屁股的闹剧,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老陈家的大门紧闭,一家子都成了缩头乌龟,连那个平时最爱串门的李桂兰都没敢露面。 但陈军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刚吃过早饭,村口的狗就开始狂吠。 “叮铃铃!” 一阵自行车铃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五六辆自行车排成一排,飞快地骑了进来。 骑车的人清一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臂上戴着鲜红的袖箍,上面印着黄灿灿的两个大字【纠察】。 那是公社革委会的纠察队! 在这个年代,这帮人就是天。他们管投机倒把,管资本主义尾巴,谁要是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领头的那辆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满脸阴狠、嘴角还挂着冷笑的人。 正是知青李向阳。 他昨晚听说了老陈家偷鸡不成反被咬的事,虽然觉得陈铁山一家蠢,但他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 陈军不仅私自卖肉,还纵狗伤人。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让陈军把牢底坐穿! 于是,他连夜写了举报信,天不亮就跑去公社大义灭亲。 “就在前面!那就是陈军的窝点!” 李向阳跳下车,指着不远处的绝户屋,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队长!我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公然买卖统购统销物资!还收了巨额现金!这是严重的挖社会主义墙角!” “走!去看看!” 纠察队的大队长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姓王。他一听巨额现金,眼睛也亮了,大手一挥,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 绝户屋里。 刘灵正在给陈军缝扣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 “军……军哥……红袖箍……” 刘灵的小脸煞白,透过窗户看见那一片刺眼的红,浑身都在哆嗦。 对于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来说,红袖箍比狼群还可怕。 “别怕。” 陈军淡定地把那一摞还没来得及存起来的大黑十往桌子上一拍,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来的正好。正愁这钱花着不硬气呢,有人就上赶着来给咱们送护身符了。” “咣当!” 院门被暴力推开。 “陈军在哪?给我出来!” 王队长一声暴喝,带着几个队员冲进了院子。 李向阳紧随其后,一副狐假虎威的狗腿子模样。 “哟,这不王队长吗?稀客啊。” 陈军披着大衣,推门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么大阵仗,是来我家喝茶的?” “少嬉皮笑脸!” 王队长板着脸,指了指陈军,“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私自买卖野猪肉,数额巨大!还有,听说你纵狗行凶,咬伤了贫下中农?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军!你完蛋了!” 李向阳从王队长身后跳出来,指着陈军的鼻子,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你卖肉收的那几百块钱就是铁证!还有你那条恶狗,必须打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一个个都替陈军捏了把汗。 徐老蔫也急匆匆地赶来了,但看到王队长那张黑脸,也是急得直搓手,不敢轻易上前。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 陈军却弹了弹烟灰,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王队长面前晃了晃。 “王队长,抓人得讲证据。你说我投机倒把?那我想问问,咱们国家的政策里,对于除害是怎么规定的?” “除害?” 王队长一愣。 “这头野猪,是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前天晚上,它闯进靠山屯,撞塌了老陈家的猪圈,咬死了生产队的年猪,还差点伤了人。” 陈军指了指不远处的猪圈废墟,“这事儿,全村人都看见了。它是害兽,是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祸害。” “我作为一个猎户,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把它杀了,这是不是为民除害?” 陈军把那张纸递给王队长。 那是一张早就让徐老蔫开好的证明信,上面盖着村委会的鲜红大印。 内容很简单:兹证明本社社员陈军,为保护集体财产,英勇猎杀害兽野猪一头。特此表扬。 “这……” 王队长看着那张证明,气势瞬间弱了一半。 杀害兽,那确实是好事。而且按照规定,害兽的肉,猎户是有权自行处理或者分给村民的,这不算投机倒把。 “那……那你卖肉收钱总是事实吧?” 李向阳见势不妙,赶紧插嘴,“你卖了两百多块钱!那是暴利!” “收钱?” 陈军冷笑一声,“我那是收的加工费和辛苦费。再说了,我卖的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毛,不要票。这叫互通有无,这叫为乡亲们改善生活。咋的?李知青觉得让大家伙过年吃上肉是错的?” “你!” 李向阳被怼得哑口无言。 “还有。” 陈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肉包子。 “你说我纵狗行凶?” 陈军把包子递到王队长鼻子底下,“王队长,您是老江湖了,闻闻这是啥味儿?” 王队长皱着眉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耗子药?” “没错。昨晚有人半夜撬我窗户,往屋里扔了这个毒包子,想毒死我的狗,进屋偷我的钱。” 陈军指了指正躲在人群后面、屁股上缠着纱布的大嫂刘翠芬,“我的狗是为了护主才咬的贼。这叫正当防卫。咋的?李知青的意思是,只许贼偷钱害命,不许狗看家护院?” 哗! 全场哗然。 刚才还觉得陈军要完蛋的村民们,此刻纷纷倒戈。 “就是啊!昨晚那事儿我们都听见了!是刘翠芬先去偷东西的!” “大炮那是除害英雄!那野猪那么凶,要不是大炮,指不定还得伤多少人呢!” “李向阳这是诬告!这是见不得人家过好日子!” 舆论的风向瞬间反转。 王队长的脸色也变了。他本来是想来抓个典型、捞点油水的,结果现在一看,这陈军不仅手续齐全、理由正当,还是个受害者! 反倒是这个举报的李向阳,满嘴跑火车,差点让他犯了错误。 “好一个除害英雄!” 王队长也是个变脸如翻书的主儿,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用力拍了拍陈军的肩膀,“小陈同志,既然有村里的证明,那就是误会!你杀野猪、保平安,这是大好事!应该表扬!”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那张横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死死盯着已经吓傻了的李向阳。 “李向阳!你身为下乡知青,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反而整天无事生非,诬告陷害好人!你这是破坏生产!是思想极其落后!” “我……我没有……队长,他真的……”李向阳腿都软了,冷汗直流。 “带走!” 王队长大手一挥,“把他带回公社,送进‘学习班’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别啊!队长!冤枉啊!苏玉芬!你帮我求求情啊!” 李向阳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纠察队员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他拼命挣扎,眼神绝望地看向人群中的苏玉芬。 可苏玉芬早就吓得缩到了墙角,连头都不敢抬。她哪敢求情?她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呸!活该!” 陈军看着李向阳被拖走的狼狈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王队长,辛苦您跑一趟。” 陈军很会来事儿,从兜里掏出两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塞进王队长手里,“这是给兄弟们路上抽的。以后我这还得靠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 王队长捏了捏那两包好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小陈啊,以后再有这种害兽,尽管打!咱们纠察队支持你!” …… 送走了红袖箍,绝户屋的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陈军知道,哪怕是平静,也不一样了。 经过今天这一遭,他在村里的地位彻底稳了。 连公社的纠察队都夸他是除害英雄,都给他撑腰。 以后谁还敢拿他卖东西的事儿做文章?谁还敢眼红他有钱? 这就是官方背书的力量。 “军哥……吓死我了……” 刘灵直到这时候才敢从屋里出来,小脸还有些发白,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 “傻丫头,怕啥?” 陈军笑着把她搂进怀里,看着满院子的阳光,“从今往后,咱们这钱,可以大大方方地花了。谁也管不着!” 18.獠牙换灵泉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喧嚣了一整天的靠山屯终于安静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刮着,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当作响,但绝户屋里,却暖意融融。 灯已经熄了,只有灶坑里还残留着几点暗红的火星。 刘灵累了一天,此时正蜷缩在热乎乎的土炕头,怀里抱着陈军那件带着烟草味的大军大衣,睡得像只小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陈军能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沓用手绢包好的钱,那是今天卖猪肉赚回来的二百八十块六毛。 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天文数字,是这辈子没见过的巨款,哪怕睡着了也舍不得松手。 陈军盘腿坐在炕梢,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 嗡! 只有陈军能看见的一道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散发着充满科技感的微光。 宿主:陈军 体质: 8(常人6,长期营养不良) 力量: 9(常人6,天生神力) 敏捷: 7 技能:初级狩猎精通(已掌握)、初级剥皮术(已掌握) 当前积分: 50。 “提交猎物。” 陈军意念一动,从身后的背篓里,掏出了两根足有半尺长、弯曲如匕首的野猪獠牙。 这是那头野猪王身上最坚硬的部分,也是它的“王冠”。 虽然在现实中这玩意儿也能卖点钱做挂件,但顶多值个十块八块,但在系统眼里,这可是好东西。 【检测到高品质猎物残骸:野猪王獠牙(完整一对)】 【评价:C级猎物精华。这头野猪在山林中横行霸道十年,吸收了山林精气,獠牙中蕴含微量狂暴因子。】 【回收价格:200积分。是否回收?】 “回收。” 陈军在心里默念。 刷! 只见陈军手里的那对沉甸甸的獠牙,瞬间化作两道白光消失不见。 【回收成功!获得200积分。当前总积分:250。】 看着余额暴涨,陈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打开商城。” 以前他积分不够,只能眼馋地看着那一排排灰色的商品。现在手里有了余粮,终于可以消费一把了。 商城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大体分为【工具类】、【药品类】、【技能类】。 陈军并没有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捕兽夹或者枪械精通。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打猎技巧——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只要身体跟得上,这长白山就是他的后花园。 他缺的是好身板,还有能治好刘灵哑疾的药。 陈军的目光在列表上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两样东西。 1.【初级体质强化液】 价格: 150积分。 效果:服用后,可排除体内常年积累的杂质与暗疾,增强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大幅提升耐力与爆发力。是山林猎人的基础补给。 2.【灵泉水(一壶)】 价格: 100积分。 效果:蕴含天地灵气的泉水。长期饮用可滋养五脏六腑,修复受损组织,美容养颜,对声带受损、陈年旧伤有奇效。 看见声带受损有奇效这几个字,陈军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上一世,他带刘灵看过不少大夫,都说她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声带萎缩,是“哑巴命” 哪怕不能让她立马流畅的开口说话,只要能让她身子骨硬朗点,不再那么瘦弱,这分就花得值! “兑换!两样都要!” 【叮!扣除250积分。兑换成功!剩余积分:0。】 光芒一闪。 陈军的手里多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和一个古朴的竹筒水壶。 那小玻璃瓶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流转着光泽;竹筒里则是满满一壶清冽甘甜的灵泉水。 陈军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刘灵,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竹筒放在一边。 他拔开玻璃瓶的塞子,仰头一口喝干了那瓶【初级体质强化液】。 轰—— 液体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清凉,反而像是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瞬间炸开,流遍全身。 “唔!” 陈军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疼!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又像是全身的肌肉被撕裂再重组。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因为常年吃不饱饭留下的虚弱感,正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一点点挤出去。 汗水像浆一样从毛孔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子酸臭味,那是体内排出的毒素。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当热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舒爽。 陈军长出了一口气,抬起手,握了握拳。 “咔吧!” 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体内仿佛蛰伏着一头猛虎。 哪怕是再遇到那头三百斤的野猪王,他甚至不用刀,光凭力气就能按住它! 陈军看了一眼面板。 体质: 12(已超越常人极限,常人极限为10) 力量: 14(可生裂虎豹) 敏捷: 10 “好东西!” 陈军眼中精光爆射。有了这副身板,以后进深山遇上黑瞎子或者大烟炮,那是真有了保命的本钱。 他下了地,用凉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身子,把那层油腻腻的汗垢洗掉。 重新回到炕上,陈军拿起了那个装满【灵泉水】的竹筒。 这玩意儿药效强,刘灵身子弱,不能直接喝,得兑水。 陈军找来平日里两人喝水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凉白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滴了三滴灵泉水。 水入碗中,瞬间化开,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黑龙。” 陈军冲着地上的狗窝招了招手。 “呜?” 黑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过来,赏你点好东西。” 陈军倒出一点点在手心里,递过去。 黑龙鼻子灵,一闻到那水里的味道,狗眼瞬间瞪圆了,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它根本不用劝,舌头一卷,把陈军手心里的水舔了个干干净净。 喝完后,这小家伙打了个激灵,身上的黑毛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油亮,原本因为跟野猪搏斗留下的几道细小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痂。 它兴奋地围着陈军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果然有效。” 陈军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炕上的刘灵似乎是做了什么梦,不安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声。 “咳咳……” 陈军赶紧上炕,把那半碗兑了灵泉水的水端过去,扶起刘灵。 “灵儿,喝口水。” 刘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着陈军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清凉甘甜的水流过喉咙,那种常年伴随她的干涩和刺痛感,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唔……” 刘灵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眉头舒展开来,小脸蛋上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她靠在陈军怀里,砸吧砸吧嘴,似乎觉得这水格外好喝,又往陈军怀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再也没有那种拉风箱似的杂音。 陈军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把剩下的灵泉水像宝贝一样藏进了系统的储物空间。 这一壶水,够灵儿喝一个月的。 等喝完了这壶,那两百积分花得就太值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军就醒了。 不像往常那种浑身酸痛的感觉,今天的他,只觉得精力充沛得没处发泄。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推门来到院子里。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却觉得格外通透。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那是昨天徐老蔫送来的硬柞木劈柴,每一根都有大腿粗,平时得抡圆了斧子劈好几下才能劈开。 陈军走到柴火堆前,没拿斧子。 他随手捡起一根硬得像铁一样的柞木,两只手握住两端。 “起!” 陈军低喝一声,双臂肌肉瞬间隆起,青筋像小蛇一样盘在手臂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足有碗口粗的干柞木,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徒手掰断了! 断口整齐,木屑纷飞。 “呼……” 陈军看着手里的断木,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保护媳妇、保护这个家的绝对资本。 “汪!” 黑龙也跑了出来,精神抖擞地冲着陈军叫了一声。 经过一夜灵泉水的滋养,这小家伙个头似乎又窜了一截,眼神更加灵动凶悍。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灵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经过一夜好睡,再加上灵泉水的滋润,她的气色前所未有的好。 皮肤白里透红,眼神清澈明亮,就连那总是干枯发黄的头发,似乎都有了点光泽。 她看见陈军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断木,像个战神一样。 刘灵笑了。 她张了张嘴,虽然还是发不出清晰的字音,但喉咙里那种清亮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欢喜。 “啊啊……” 她努力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虽然模糊,但陈军听得真切。 他扔掉手里的木头,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早,灵儿。” 陈军看着远处升起的红日,心里充满了豪情。 身体强化了,灵药有了,钱也有了。 接下来,该干点大事了。 不管是那深山里的紫貂、人参,还是这世俗里的拖拉机、大瓦房,他陈军,全都要! 19.惊马 日头刚爬上树梢,绝户屋的烟囱里就冒起了袅袅炊烟。 陈军心情不错。 经过一夜【体质强化液】的洗礼,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早起劈柴时,那碗口粗的硬柞木,他不用斧子,两膀子一较劲,咔嚓一声就能给掰断,跟掰酥脆的饼干似的轻松。 系统面板上那鲜红的【力量:14】,可不是摆设。 这代表着超越常人两倍有余的怪力,是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山林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灵儿,多吃点。” 陈军把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里面滴了灵泉水)端到刘灵面前,眼神里透着股子宠溺。刘灵正小口喝着粥,经过昨晚灵泉水的滋润,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大眼睛水汪汪的。 然而,这温馨的早饭还没吃完,院门口就传来了讨人厌的动静。 “老三!老三在家吗?” 这声音透着股子倚老卖老的劲儿,不用看都知道,是老陈家的“太上皇”陈铁山来了。 而且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陈军眉头一皱,放下筷子:“灵儿,你先吃,别出来。” 推开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陈铁山,背着手,脸色阴沉。旁边跟着一脸贪婪的大嫂刘翠芬,屁股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 最让陈军意外的是,后面还跟着个拄着拐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那是陈家屯辈分最高的三叔公,也是陈家的族老,平时最爱拿孝道压人。 看来,这是硬的不行,来道德绑架了。 “哟,这不三叔公吗?哪阵风把您老吹来了?” 陈军皮笑肉不笑地迎了出去,身子往门口一横,像座铁塔一样挡住了去路,根本没打算让人进屋。 “老三啊,听说你这两天发财了?” 三叔公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又是买自行车,又是卖野猪肉,这日子过得红火啊。但做人不能忘本,你爹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家里遭了灾,你二哥眼瞅着要娶媳妇还没彩礼……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陈铁山立马接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是!老三,分家归分家,但我还是你爹!现在我有难处,你手里攥着几百块钱,就不管管?你这叫不孝!” “借钱?” 陈军乐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爹,您这记性是不是让狗吃了?分家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净身出户,两不相欠。那时候您怕我拖累家里,恨不得把我一脚踹死。现在看见我有钱了,又想起是我爹了?” “你!” 陈铁山被噎得老脸通红,“那也是你爹!没有老子哪来的你?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要两百!拿不出来,我就让你三叔公评评理,让全村人戳你脊梁骨!” 说是借,其实就是抢。进了老陈家的口袋,还能吐出来? “没钱。” 陈军吐了个烟圈,回答得干脆利落,“我的钱,那是拿命换来的。每一分都是灵儿的救命钱。谁要是敢动她的钱,我就跟谁拼命。” “你个混账东西!” 三叔公没想到陈军这么油盐不进,气得拿拐棍敲地,“当着我的面你还敢顶嘴?信不信我开祠堂教训你?!” 刘翠芬也在旁边煽风点火:“三叔公您看!这老三现在是有了钱就不认人了!这以后要是传出去,咱们老陈家的脸往哪搁?” 面对这一群吸血鬼。 陈军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刚想动手把这帮人扔出去,突然,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快跑啊!马惊了!” “让开!快让开!”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直奔绝户屋这边的村道而来。 “咋回事?” 陈铁山和三叔公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看去。 这一看,魂儿都吓飞了。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一辆拉满了干柴火的大马车正发了疯似的狂奔而来。 拉车的是生产队那匹出了名的烈性黑马,这会儿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吓,两只眼珠子通红,嘶鸣着撒开四蹄狂奔。赶车的老把式已经被甩下了车,生死不知。 最要命的是,在马车正前方的路中间,正站着几个在玩冰嘎的小孩,吓傻了,连跑都忘了跑! 而那几个孩子里,正有三叔公最疼爱的小孙子狗蛋! “我的孙子啊!” 三叔公惨叫一声,想要冲过去,可他那老胳膊老腿哪还来得及? 陈铁山和刘翠芬更是吓得抱头鼠窜,生怕那疯马撞进院子里来。 眼看着那匹疯马就要撞上那几个孩子,惨剧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绿色的身影,像是一头捕食的猎豹,从绝户屋的院门口猛地窜了出去。 是陈军!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长腿在雪地上用力一蹬,积雪飞溅,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冲到了路中间。 “滚开!” 陈军暴喝一声,一把将吓傻了的狗蛋推到了路边的雪窝子里。 下一秒。 那匹发狂的黑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那可是几百斤的牲口,再加上后面拉着的柴火,这冲起来的惯性,简直就是一辆失控的小卡车! 谁敢挡? 谁挡谁死! “老三!快躲开!”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但陈军没躲。 面对那两只扬起的大铁蹄,陈军的双眼微微眯起,体内的热血在这一刻沸腾到了极点。 “停下!” 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怒吼。 陈军不退反进,在那双马蹄即将踏在他胸口的一瞬间,他猛地侧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马头上的笼头嚼子! “唏律律!” 黑马吃痛,疯狂地甩动脖子,想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甩飞。 但那只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起!” 陈军全身肌肉暴起,两只脚像钉子一样死死扎进冻土里,硬生生地在地上犁出了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咯吱—— 那是骨骼和肌肉承受极限力量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让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陈军单臂发力,大吼一声,竟然硬生生地拽着那匹狂奔的烈马,强行改变了方向,往旁边的草垛上一甩! “轰隆!” 巨大的惯性下,黑马被这股恐怖的怪力拽得前腿一软,哀鸣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后面的马车因为急刹车,车辕子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断成了两截!满车的柴火散落一地,扬起漫天雪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站在雪尘中、单手按住马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 那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疯马,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鼻孔里喷着白气,在陈军的手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单手拽惊马? 这特么是霸王举鼎吧?! “呼……” 陈军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马头,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眼神冷冷地扫过早已吓瘫在院门口的陈铁山、刘翠芬,还有那个哆哆嗦嗦的三叔公。 “三叔公,您孙子没事了。” 陈军语气平淡,“以后看好孩子,别在路中间玩。” 三叔公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毫发无损的狗蛋,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想要给陈军跪下:“老三啊……你是我们老陈家的恩人啊!要不是你,狗蛋就……” “别。” 陈军扶住老头,“一码归一码。人我救了,但钱,我还是不借。” 他又看向陈铁山。 此时的陈铁山,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一地断裂的车辕子,那是碗口粗的硬木啊,就这么硬生生被这股怪力给别断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陈军要是用这只手捏他一下…… 他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碎成渣了吧? “爹。” 陈军走到陈铁山面前,伸出那只刚才拽马的手,轻轻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 “刚才您说什么来着?要跟我借钱?还要让我给二哥出彩礼?” “没……没有!” 陈铁山被拍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坐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说……你那钱留着!留着给灵儿看病!我不借了!一分都不借了!” 这一刻,什么贪婪,什么面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个儿子,已经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了。 “那就好。” 陈军笑了笑,帮陈铁山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是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爹,大嫂,三叔公,慢走,不送。” “还有,以后没事别来绝户屋晃悠。我这人力气大,有时候控制不住。 万一下次捏碎的不是车辕子,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就不好了。” 这一句话,听得陈铁山一家子头皮发麻。 “走!快走!” 陈铁山拉着刘翠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三叔公也抱起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再也不敢提什么孝道的事。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灵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小脸吓得煞白。刚才外面的动静太大了,她实在是担心陈军。 她一把拉住陈军那只刚才拽马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他伤着了。 “傻样,没事。” 陈军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感受到她掌心的颤抖,心头一软,“哥这身板,硬着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微微一笑。 从今往后,这靠山屯,怕是没人敢再动陈军一根手指头了。 “走,回屋接着吃饭。” 陈军牵着刘灵的手,转身走进了那间破旧但温暖的小屋。 20.供销社 绝户屋的早晨,风有点大,但阳光却出奇的好。 赶走了陈铁山那一家子极品,陈军正寻思着怎么进城去弄张缝纫机票。 要知道,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有钱虽然能使鬼推磨,但没票你是真买不着东西。 尤其是缝纫机这种大件,那票比钱还难搞,通常只有城里的双职工家庭或者还要托大关系才能弄到一张。 就在陈军琢磨着是不是要去黑市碰碰运气的时候。 “大炮啊,在家不?” 院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陈军推门一看,乐了。 又是三叔公。 不过这回,老头子没带那一家子极品,而是自个儿拄着拐棍,胳膊上还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花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 “三叔公,您这是?” 陈军赶紧迎出去,把老头扶进屋。 “大炮啊,昨儿个的事,叔公心里过意不去。” 三叔公一进屋,就把篮子往炕上一放,掀开蓝花布。 好家伙,满满一篮子红皮鸡蛋,少说得有三四十个。 “这鸡蛋是你婶子一个个攒的,拿给灵儿补补身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陈军,满是愧疚,“昨儿个是你救了狗蛋那孩子的命。叔公老糊涂了,差点被你那个混账爹当枪使唤。” “您言重了。”陈军给老头倒了杯水,“那是条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跟老陈家没关系。” “好!好孩子!恩怨分明!” 三叔公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小的纸票。 票面上印着一台黑色的缝纫机图案,还有几个鲜红的大字【蝴蝶牌缝纫机购买券】。 “拿着。” 三叔公把票塞进陈军手里,“我听说你想买缝纫机?这票是我早些年托人在省城搞到的,本来是想留给老大家的燕子当嫁妆。但这回你救了狗蛋,这恩情比天大。这票,给你最合适。” 陈军愣了一下。 这礼可太重了。 在这个年代,这张票在黑市上能炒到五十块钱,而且是有价无市!三叔公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叔公,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三叔公把脸一板,拐棍顿得咚咚响,“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叔公!再说了,给灵儿用,这叫物尽其用。给你那个只会偷奸耍滑的大嫂用?那是糟践东西!” 陈军看着老头坚决的眼神,心里一暖。 “行,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叔公。” 陈军没再矫情,郑重地把票收好。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有了这张票,今天的进城计划就完美了。 临走前,三叔公站在院门口,当着不少路过村民的面,大声说道: “大炮啊,以后有啥难处尽管跟叔公说!你爹那个老糊涂要是再敢带着人来闹事,你就让他来找我!我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开祠堂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肖子孙!”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听得真切。 陈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他站台呢。 从今往后,他在陈氏家族里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 有了票,有了钱。 陈军骑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在后座上铺了层软垫子,把刘灵抱了上去。 “灵儿,坐稳了!咱们进城抓蝴蝶去!” “叮铃铃——” 车轮飞转,碾碎了路上的残雪。 刘灵紧紧搂着陈军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虽然风有点冷,但心却是滚烫的。 一个多小时后。 县城,百货大楼。 这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红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标语。 里面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雪花膏、酱油醋和新布料的特殊味道。 陈军锁好车,拉着刘灵的手挤了进去。 刘灵有点怯场,紧紧缩在陈军身后。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眼睛都不够用了,但又不敢多看,生怕人家笑话她是土包子。 “别怕,看上啥跟哥说。” 陈军捏了捏她的小手,大步流星地直奔二楼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是整个百货大楼最贵气的地方。 一排排自行车、收音机摆在那,最显眼的,就是放在柜台正中间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黑色的机身烤漆像镜子一样亮,金色的蝴蝶花纹栩栩如生,银色的转轮闪闪发光。 它静静地立在那,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接受着周围无数农村妇女羡慕、渴望却又无奈的目光。 这玩意儿,一台要一百五十多块,还得要票。 绝大多数人,这辈子也就是看看的份。 而此时,在柜台前面,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正跟售货员磨叽。 “大姐,这针线真的不能再便宜点了吗?我都买两卷了……” 女人声音尖细,透着股子小家子气。 陈军脚步一顿。 这背影,太熟了。 正是前两天刚被他赶出门、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的苏玉芬。 她今天是来买针线的。知青点的日子不好过,李向阳被抓进去了,没人给她钱花。 她只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儿,赚几个辛苦钱。 “去去去!两卷线还想打折?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翻着白眼挥着苍蝇拍,“买不起别在这挡道!后面还有人要买大件呢!” “你这人咋说话呢……” 苏玉芬被怼得脸通红,正要争辩,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挤了过来。 她一回头。 瞬间,那张涂了劣质胭脂的脸,僵住了。 “陈……陈军?” 还有那个穿着干净棉袄、脸色红润、被陈军牵着手的哑巴刘灵? 苏玉芬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两卷廉价线团往身后藏了藏。 那种感觉,就像是叫花子在要饭的时候,突然碰见了开着豪车的前夫。 尴尬,羞愤,无地自容。 但陈军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他牵着刘灵,直接越过苏玉芬,站在了柜台正中间。 “同志,拿台缝纫机。” 陈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底气。 “哟?缝纫机?” 胖大姐售货员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见他穿着虽然是旧军大衣,但精气神十足,不像是一般农民,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小伙子,这可是蝴蝶牌的,一百六十八块。你有票吗?” 还没等陈军说话,旁边的苏玉芬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酸刻薄地插了句嘴: “他有个屁的票!他就是个农村盲流!前两天还投机倒把被举报了呢!大姐你别信他,他就是来过眼瘾的!” 苏玉芬心里那个酸啊。 她不信陈军能买得起缝纫机,更不信他能搞到票。 她觉得陈军就是在刘灵面前装样子的。 只要拆穿他,让他出丑,自己心里那股子憋屈气就能顺了! 然而。 “啪!” 一张红彤彤的、带着钢印的票据,被陈军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是一沓厚厚的、还带着野猪肉腥味儿的大黑十。 “蝴蝶牌购买券一张,钱一百六十八,你点点。” 陈军看都没看苏玉芬,只是淡淡地对售货员说道,“麻烦给我挑台新的,要包装好的。我媳妇爱干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玉芬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张红票,像是见了鬼一样。 真的是票! 而且是那种印着红章的、正儿八经的特供票! 他……他哪来的? “哎呦!真是蝴蝶牌的票!” 胖大姐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小伙子行啊!这票现在县长都难搞到!你等着,大姐这就给你去库房提台新的!” 说着,胖大姐麻利地收了钱和票,把那两卷线团往苏玉芬怀里一扔:“让让!让让!别挡着人家提货!” 苏玉芬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手里攥着那两卷几分钱的线团,看着陈军在那气定神闲地等着,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怯生生但满是幸福的大眼睛。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那是缝纫机啊! 她刚嫁给陈军的时候,闹死闹活要买缝纫机。 陈军为了给她凑钱,大冬天去山里下套子,冻掉了脚趾甲,也没凑够那张票钱。 最后她只能用那台破旧的二手货。 可现在。 这个哑巴,什么都没做,只是傻乎乎地跟着他,就能用上崭新的蝴蝶牌? “凭什么……” 苏玉芬喃喃自语,眼圈红了。 不一会儿,两个搬运工抬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出来了。 “开箱验货!” 胖大姐麻利地拆开箱子。 那黑得发亮的机头,那金灿灿的蝴蝶标,那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镀铬转轮,在灯光下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灵儿,去摸摸。” 陈军推了推身边的刘灵。 刘灵有些不敢,回头看了陈军一眼。在陈军鼓励的目光下,她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那冰凉的机身。 那种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真的。 这是属于她的缝纫机。 刘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转过身,一头扎进陈军怀里,虽然说不出话,但那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傻丫头,哭啥。以后家里的衣裳都归你了,有你累的时候。” 陈军笑着帮她擦眼泪,那语气里的宠溺,甜得发腻。 站在一旁的苏玉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喘不上气。 她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行了,装起来吧。” 陈军验完货,也没让搬运工帮忙,直接单手—— 没错,又是单手!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单手提起了那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缝纫机机头,另一只手拎着架子,就像拎着两只老母鸡一样轻松,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路过苏玉芬身边时,陈军脚步微微一顿。 苏玉芬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陈军要跟她说话,甚至心里还隐隐期待着陈军能看她一眼,哪怕是嘲讽也好。 至少证明他在乎。 可是。 陈军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刘灵说了一句: “灵儿,当心脚下,别踩着垃圾。” 垃圾。 苏玉芬浑身一震,看着脚下那团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线团。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挡路的垃圾。 “陈军!” 苏玉芬终于崩溃了,她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惜,没人同情她。 大家都忙着围观那个单手拎着缝纫机、像英雄一样走出大门的背影。 …… 回村的路上。 陈军骑得并不快。 崭新的缝纫机被牢牢地捆在后座的一侧(为了平衡,陈军特意调整了架子),刘灵坐在另一侧,紧紧抱着那个机头箱子,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叮铃铃——” 当这辆载着蝴蝶牌的自行车驶进靠山屯的时候。 全村轰动了。 “快看!大炮买缝纫机了!” “我的妈呀!是蝴蝶牌的!新的!”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票吧?” 那些在村口纳鞋底的妇女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那是纯粹的羡慕嫉妒。 陈军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车停在了绝户屋门口。 他把缝纫机搬进屋,摆在了窗户底下光线最好的位置。 “灵儿,试试?” 刘灵坐在缝纫机前,脚踩在踏板上。 “哒、哒、哒……” 清脆而有节奏的机械声,在这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响了起来。 这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也是日子红火的最强音。 窗外,夕阳西下。 屋里,刘灵踩着缝纫机,陈军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着块新买的花布,正比划着给媳妇做件新衣裳。 这一刻,岁月静好。 而对于苏玉芬和老陈家来说,这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每一下都响亮无比,且永不停歇。 21.冻成冰棍的李知青 腊月二十三,小年。 绝户屋里充满了哒哒哒的缝纫机声。 刘灵正踩着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给陈军缝制过年穿的新裤子。 那是藏蓝色的卡其布,结实又耐磨,配上她那细密的针脚,比供销社买的成衣还板正。 陈军坐在炕沿上,盘点着家里的年货。 野猪肉还剩百十来斤,冻在缸里;钱有三百多,那是巨款;但看着面缸底那点见底的棒子面,陈军皱了皱眉。 要想过个肥年,还得有点细粮和豆油。 这年头,细粮是定量的,有钱也不好买。但他知道谁家有。 老陈家。 这几年,陈军打猎换的钱、挣的满工分,全交给了陈铁山。 老陈家每年分的那点白面和豆油,大半都是他陈军挣回来的,可他一口都没吃着,全进了那一大家子的肚子。 “灵儿,你在家踩衣裳。我去趟老宅。” 陈军站起身,披上军大衣,顺手抄起了一根用来通烟囱的粗铁棍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是咱们的血汗钱,今儿个得要回来。” …… 老陈家。 因为刚赔了那两百块钱,加上陈铁山被吓破了胆,这一家子过年的气氛惨淡得很。 桌上摆着稀粥咸菜。陈铁山正吧嗒着那半截断了的烟袋锅子,长吁短叹。 “咣当!”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铁山吓得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裤裆里。 只见陈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的铁棍子在地上拖得滋滋作响,带起一路火星子。 “老三?你……你来干啥?” 陈铁山现在看见这个三儿子就腿肚子转筋,尤其是看见那只据说能拽住惊马的大手,更是心里发毛。 “爹,这不是小年了嘛,我来给您拜个早年。” 陈军皮笑肉不笑地把铁棍子往桌上一顿,“顺便,把咱们分家前的账算一算。” “账?啥账?分家单上不是写了两不相欠吗?” 大嫂刘翠芬一听要算账,尖着嗓子喊道。 “那是以前。” 陈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这两天闲着没事,回忆了一下。前年,我打了两只狐狸,皮子卖了八十,钱给爹了;去年,我还在生产队修大坝,挣了三个月的满工分,折合粮食一百二十斤,也给家里了。” “这些年,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分家的时候,你们就给了我一间破草房。这不合适吧?” 陈军的眼神冷了下来,“爹,我不贪心。那几百块钱我就不要了,当喂狗了。但今年的白面和豆油,我要拿走一半。另外,再给我拿五十块钱,算是灵儿这几年的医药费补偿。” “你做梦!那是全家过年的口粮!” 李桂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还要五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没有!一分都没有!” “没有?” 陈军冷笑一声。 他没废话,拿起桌上那个用来压咸菜缸的青石磨盘盖子。 这玩意儿足有脸盆大,厚度三寸,死沉死沉的。 陈军单手抓起磨盘盖,五指如钩,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青石磨盘盖,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掰下了一角!碎石屑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这人力气大,有时候控制不住。” 陈军吹了吹手上的石粉,淡淡地说道,“这磨盘要是换成人的脑袋……爹,您说这脑袋能不能比石头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铁山看着那缺了一角的磨盘,喉结剧烈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特么是人手吗?这是铁钳子啊! “给……给他!” 陈铁山哆哆嗦嗦地指着柜子,声音都变了调,“老大家的!快!去把那袋白面拿出来!还有油!钱……钱也给他!” 跟命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屁啊! 十分钟后。 陈军扛着五十斤富强粉,提着一桶豆油,兜里揣着刚讹……刚要回来的五十块钱,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老陈家的大门。 只留下身后一片哭天抢地的哀嚎声。 这回,老陈家是真的被掏空了家底,这个年,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 而在村口的知青点。 就在陈军满载而归的时候,一个身形消瘦、满脸阴鸷的男人正站在路边,死死盯着陈军的背影。 是李向阳。 他在公社的学习班里被关了三天,写了八份检讨,昨天半夜才被放出来。 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 每天被纠察队的人训话,还要去打扫公厕。他一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军! 刚才,他亲眼看着陈军从老陈家扛着白面和油出来,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再想想自己在里面的狼狈,李向阳心里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 “陈军……你毁了我的名声,让我成了全公社的笑话……” 李向阳呕吼道,“我要让你付出代价!让你过不好这个年!” 他转头看了一眼绝户屋后面那个高高的柴火垛。 那是陈军为了过冬攒下的柴火,全是干燥的红松枝和苞米杆子。 这要是点着了…… 在这个天干物燥的腊月天,一阵风就能把那三间破草房烧成灰! 到时候,看你陈军还怎么狂! …… 深夜。 北风呼啸,月黑风高。 绝户屋的灯早已熄了。 劳累了一天的陈军搂着刘灵睡得正香。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屋后的柴火垛旁边。 李向阳穿着一身黑棉袄,冻得瑟瑟发抖,但他眼里的疯狂却像火一样燃烧。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手哆哆嗦嗦地划了好几次才划着。 “烧吧……烧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李向阳狞笑着,把火柴凑向了那堆干燥的苞米叶子。 就在火苗即将舔舐到柴火的一瞬间。 “汪!”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狗叫声,猛地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柴火垛顶上扑了下来! 是黑龙! 这小家伙喝了灵泉水后,感官灵敏得吓人。 它早就闻到了这股子带着恶意的生人味儿,一直趴在垛顶上守株待兔呢! “啊!” 李向阳吓得手一抖,火柴掉进了雪地里灭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张血盆大口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肚子。 “咔嚓!” 这一口,深可见骨! “啊!救命啊!杀人啦!” 李向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在雪地上打滚。 屋门瞬间被撞开。 陈军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提着那根铁棍子就冲了出来。 借着雪地的反光,他一眼就看见了正被黑龙死死咬住、还在试图往外爬的李向阳,以及那个掉在旁边的火柴盒。 “好啊。” 陈军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滔天的杀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纵火! 在农村,这可是死仇!一旦这房子烧起来,他和刘灵就算跑出来,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寒冬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是真的要命的! “黑龙,回来。” 陈军声音冰冷得像地狱里的风。 黑龙松开嘴,但依然死死盯着李向阳,嘴边还挂着血丝。 李向阳捂着流血的腿,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陈军,吓得魂飞魄散:“陈……陈军!你别乱来!我是知青!杀人是犯法的!” “杀人?” 陈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怂包。 “杀你?那脏了我的手。” 陈军一把揪住李向阳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想玩火是吧?我看你是太热了,得降降温。” 陈军拖着李向阳,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大步走向村口的打谷场。 那里,有一盘巨大的石磨。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那石磨表面冷得能粘掉一层皮。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李向阳拼命挣扎,但在力量高达14点的陈军手里,他那点力气就像是婴儿一样可笑。 到了石磨旁。 陈军三下五除二,把李向阳身上的棉袄、棉裤扒了个精光,只给他留了一条裤衩。 “不!不要!会冻死人的!” 李向阳发出绝望的尖叫。这可是零下三十度啊! “放心,冻不死。” 陈军从旁边扯过一根用来捆稻草的草绳,把李向阳像捆猪一样,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那个冰冷的石磨上。 “滋啦——” 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石头,瞬间被冻住,那种钻心的冷,让李向阳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你就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陈军拍了拍李向阳冻得发青的脸,“明天早上村民们来磨豆腐的时候,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这位李大知青,这大半夜的光着屁股是在练什么气功。” “别……别走……陈爷爷!祖宗!我错了……” 李向阳涕泪横流,牙齿打颤的声音像是在敲鼓。 但陈军头也不回,带着黑龙转身就走。 这种人,就得一次把他整怕了,整废了,让他这辈子想起陈军这俩字都哆嗦。 第二天一早。 当早起磨豆腐的村民来到打谷场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李向阳被扒得只剩条裤衩,绑在石磨上,浑身冻得发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已经神志不清了。 而在他旁边的雪地上,插着那个还没用完的火柴盒,旁边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 【纵火行凶,以示惩戒】 全村轰动。 但这一次,没人同情他,也没人去报警。 毕竟,大半夜去烧人家房子,这在农村就是绝户计。 陈军没打死他,只让他冻一宿,那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经此一役,李向阳大病一场,落下了一受风就尿裤子的毛病,彻底成了靠山屯的笑柄和废人。 绝户屋的威胁,算是彻底清除了。 22.狗咬狗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按照北方的老习俗,这一天得把家里的陈年积灰都扫出去,寓意着除陈布新,把这一年的晦气都送走。 但对于靠山屯的村民们来说,今天最大的新闻,既不是谁家扫出了多少灰,也不是供销社来了什么紧俏年货,而是关于那个住在村尾绝户屋里的陈大炮。 这事儿,还得从天刚蒙蒙亮说起。 昨夜刮了一宿的白毛风,大烟炮呜呜地嚎,那雪打在窗户纸上跟撒沙子似的。 绝户屋里,陈军睡得挺踏实。 自从喝了那灵泉水,他现在的五感灵敏得吓人,哪怕是在睡梦中,外头有点风吹草动也能立马惊醒。 但奇怪的是,向来警醒的小黑龙,昨晚却出奇的安静。 后半夜的时候,陈军迷迷糊糊听见院外头似乎有动静,那是雪地被重物压碎的咯吱声,还有几声低沉的、像是某种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喘息。 若是往常,黑龙早就炸毛狂吠了。可昨晚,这小家伙只是趴在门口的狗窝里,鼻子里哼哼唧唧的,尾巴还在地上一扫一扫,那动静,听着竟像是在迎客,甚至透着股子……敬畏? “吱呀——” 一大清早,陈军披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推开房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抬眼往院子里一扫。 这一扫,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只见在他家那还没来得及扫雪的台阶下面,洁白如银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一团火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皮毛油光水滑的梅花鹿! 这鹿看着足有一百多斤,头上的鹿角虽然已经脱落,但那身板一看就是壮年的公鹿。 它静静地躺在那,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血迹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的冰碴子。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而在梅花鹿周围的雪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圈杂乱的脚印。 那脚印像梅花,却比狗爪子大得多,且趾甲深陷。 是狼。 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这……” 陈军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龙正从狗窝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眼神无辜地看着他,显然这鹿不是它咬死的。 这是山里的狼群送来的年礼! “呜~”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刘灵也披着那是陈军刚给她买的新棉袄走了出来。 她看见地上的死鹿,脸上并没有像普通农村妇女那样露出惊恐的神色。 相反,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早就知晓的淡然与温柔。 她走下台阶,不顾雪地的寒冷,蹲在死鹿旁边。那双因为这几天养尊处优而变得白皙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鹿脖子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长白山深处。 虽然没说话,但陈军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能与山林万物沟通的气质,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看来,咱们家灵儿面子大啊。” 陈军回过神来,大步走过去,笑着把刘灵拉起来,拍了拍她手上的雪,“连这山里的狼都知道快过年了,得给咱们送份硬菜来。” 这可是梅花鹿啊! 全身上下都是宝。鹿血大补,鹿肉鲜嫩,鹿皮更是做褥子的顶级材料。 “正好,昨儿个还在发愁年货不够硬。这下好了,今晚咱们吃鹿肉锅子!” 陈军也不客气,单手抓起那只百十来斤的梅花鹿,像提着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地拖进了院子。 ……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绝户屋门口那一圈狼脚印,还有那只死鹿,很快就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了。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炸翻了整个靠山屯。 “哎,听说了吗?昨晚狼群进村了!” “我的妈呀!咬人了没?咬牲口了没?” “没!奇就奇在这儿!那狼群哪都没去,直接把一只梅花鹿扔在了大炮家门口,然后掉头就回山了!连声都没吭!” “真的假的?这……这是狼群来进贡了?” 村口的大柳树下,几个老烟枪蹲在那,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我看呐,这陈大炮身上是有说道的。你想啊,先是打了三百斤的野猪王,又单手拽惊马,现在连狼都给他送礼……这怕不是山神爷的干儿子吧?” “我看是那个哑巴媳妇!听说那是山里的狼孩,有灵性!” 议论声中,原本对陈军只是“怕”的村民们,现在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甚至是膜拜。 在这个讲究迷信的年代,一个能让凶残的狼群主动送肉上门的人,那就是身上带着“仙气儿”的主。以后谁还敢惹?怕不是嫌命长了! …… 绝户屋这边喜气洋洋,陈军烧了一大锅开水,正在院子里褪鹿毛。 那鲜红的鹿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码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而一墙之隔的老陈家,此刻却是乌云密布,气氛压抑得简直比灵堂还瘆人。 屋里冷锅冷灶,连点热乎气都没有。 昨儿个被陈军那个活阎王把家里的白面和豆油强行拿走了一半,还讹走了五十块钱,这对本就并不富裕的老陈家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陈铁山坐在炕头上,吧嗒着那根断了嘴儿的烟袋锅子,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他那张老脸蜡黄蜡黄的,看着比前两天一下子老了十岁。 桌子上,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苞米面粥,旁边是一碟子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吃!就知道吃!那咸菜疙瘩不要钱啊?一口粥你就得配两口咸菜?” 李桂兰看着正往嘴里塞咸菜的大孙子狗蛋,气不打一处来,一筷子狠狠敲在孩子手上。 “哇!” 狗蛋本来就馋隔壁的肉味,这一打,那更是委屈得不行,扯着嗓子就开始嚎:“我要吃肉!我要吃三叔家的肉!好香啊!呜呜呜……” 这哭声,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哭哭哭!就知道哭!嚎丧呢?” 大嫂刘翠芬本来就一肚子火。她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坐都不敢坐实了,这会儿听见孩子哭,更是炸了毛。 她把手里的半截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陈铁山的鼻子就开始骂: “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眼瞅着就过年了,家里连点荤腥都没有!人家老三那边又是杀猪又是杀鹿,咱家呢?喝西北风啊?” “你看看人家那日子!缝纫机踩着,手表戴着,现在连狼都给送礼!咱们呢?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陈铁山脸色铁青,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你冲我嚷嚷啥?那是人家老三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让狼给你送礼去!” “我呸!” 刘翠芬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彻底撕破了脸皮,“少拿这种屁话堵我!当初我说啥来着?别惹老三,别惹老三!您非不听!非得带着我去要去什么养老钱!现在好了,屁股让人家狗咬了不说,连最后这点家底都让人家掏空了!” “那五十块钱啊!那可是咱们全家一年的嚼谷!就这么让他拿走了?您怎么不去抢回来啊?您不是他爹吗?您不是一家之主吗?怂包!” “你……你个泼妇!反了你了!” 陈铁山气得浑身哆嗦,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要打。 “你敢打我?”刘翠芬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推开陈铁山,“你打我试试?这日子我不过了!我要回娘家!” “别吵了!都别吵了!” 一直蹲在墙角的二哥陈虎,这时候也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他那张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满是怨毒:“爹,大嫂说得也没错。您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本来老三都分家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也就完了。您非得去招惹他。现在好了,全村人都看咱们家笑话。李家屯那个说好的媒人,昨儿个托人带话了,说人家姑娘不乐意嫁进咱们这种人家!嫌咱们家不仅穷,还没人情味!” 陈虎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我这媳妇算是黄了!这都是您作的!” “就是!都怪你个死老头子!” 李桂兰也跟着倒戈,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要是没这档子事,凭着咱们以前的关系,去老三那要块肉吃还不是容易?现在倒好,连门都进不去!我这当娘的,想去看看儿子都不敢!” 这一家子,可以说是典型的狗咬狗。 有好处的时候,一起上,恨不得把陈军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现在倒霉了,就开始互相推卸责任,互相指责埋怨,把人性里的自私凉薄演绎得淋漓尽致。 “都给我滚!滚出去!” 陈铁山气急攻心,捂着胸口,感觉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来数落我!都给我滚!” “滚就滚!这破家我还不待了呢!” 刘翠芬一把抱起还在哭的狗蛋,把桌上的半盆咸菜往怀里一揣,“走!回姥姥家!这年不过了!让人家笑话死算了!” “哎!大嫂!你把那点咸菜留下啊!” 屋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骂娘声、摔盆砸碗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那是相当的热闹。 …… 绝户屋里。 温暖如春。 陈军新买的紫铜火锅正架在桌子中央,底下的木炭烧得红通通的。 锅里头,奶白色的骨汤翻滚着,那是用野猪大骨头熬了一宿的老汤,上面飘着大枣、枸杞和几片当归。 陈军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梅花鹿肉,在滚烫的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几秒,肉片瞬间变色,卷曲起来,散发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肉香。 他把肉片在自己调制的麻酱料碗里滚了一圈,裹满了浓郁的芝麻酱、腐乳汁和韭菜花,然后放进了刘灵的碗里。 “趁热吃。”陈军眼神温柔。 刘灵坐在他对面,穿着新做的碎花小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她听着隔壁老陈家传来的吵闹声,甚至还能听见那个讨厌的大嫂刘翠芬的哭嚎声。 她抬起头,看向陈军。 陈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 “听听。” 陈军指了指墙那边,“这动静,比那大戏都精彩。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恶人自有恶人磨。” 刘灵眨了眨眼睛,虽然她心地善良,但对于那一家子欺负过陈军的人,她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那些人太聒噪,影响了这顿美味。 她夹起那块鹿肉,放进嘴里。 鲜!嫩!滑! 那种极致的口感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脸满足的傻笑。 “好吃吗?”陈军问。 刘灵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夹起一片最大的肉,笨拙地在料碗里蘸了蘸,送到了陈军嘴边。 “哥……吃……” 她努力地动了动喉咙,发出了两个音节。 虽然还是有些含糊,带着一点点沙哑,但这声音听在陈军耳朵里,却比这世上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陈军的心猛地一颤。 灵泉水的效果越来越明显了。她说话的字数在增加,音节也在变清晰。 窗外风雪交加,隔壁鸡飞狗跳。 但这间小小的绝户屋里,却有着这世上最踏实的温暖和幸福。 陈军张嘴吃下媳妇喂的肉,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哥吃。” 23.除夕夜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是整个靠山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隆重的日子。 一大早,村里的鞭炮声就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还有家家户户炖肉、炸丸子的油烟香。 但要说哪家的香味最霸道,那还得是村尾的绝户屋。 绝户屋的烟囱里,那烟冒得跟小火山似的。 陈军光着膀子,腰里系着个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那口借来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小鸡炖蘑菇。 那鸡是昨儿个用野猪肉跟村头王寡妇换的两年陈的小笨鸡,蘑菇是秋天采的榛蘑,那是山珍。 另一边的灶眼上,紫铜火锅正冒着热气,里面炖着酸菜白肉血肠。 案板上,摆着四大盆馅儿。 一盆是梅花鹿肉大葱馅,那是昨儿个狼群送来的; 一盆是野猪肉酸菜馅,油水足,那是陈军前几天打的; 一盆是鸡蛋韭菜虾皮馅(虾皮是供销社买的),鲜掉眉毛; 还有一盆是白糖芝麻馅,那是专门给刘灵包糖三角用的。 这哪是过年啊? 这简直就是过去地主老财做寿的排场! “灵儿,把那蒜捣碎了,一会儿咱们蘸饺子吃!” 陈军喊了一声。 屋里,刘灵穿着那件崭新的大红呢子大衣,围着那条红围巾,整个人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经过这些天灵泉水的滋润,她的小脸白里透红,眼睛水汪汪的,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干瘦枯黄的模样? 她正坐在那台擦得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前,把最后几个红布兜缝好,听见陈军喊,立马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哎!” 这一声,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清脆悦耳,就像是百灵鸟叫。 陈军听着这动静,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 这边的香味,那是顺着风往全村飘。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老陈家今天的气氛,那是相当的感人。 屋里冷冷清清,连个红纸都没贴。 桌子上摆着一盆掺了大量干菜叶子的苞米面团子,中间是一碗少得可怜的炖白菜,里面飘着两片肥肉,那还是陈铁山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咕噜……” 大孙子狗蛋正趴在墙根底下,使劲吸着鼻子,那哈喇子流得有一尺长。 “奶奶……好香啊……隔壁三叔家在炸肉丸子……” 狗蛋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桂兰,“我也想吃肉丸子……我想去三叔家……” “去个屁!” 陈铁山正坐在炕头生闷气,听见这话,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那是个白眼狼!你去干啥?让人家放狗咬你屁股啊?” “哇!” 狗蛋一听吃不上肉,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我要吃肉!我要吃饺子!你们骗人!说好的过年有肉吃!呜呜呜……” “别嚎了!” 大嫂刘翠芬虽然回了趟娘家又被赶回来了,但这会儿也是一肚子怨气,“嚎丧呢?有本事你投胎去当陈大炮的儿子啊!那是人家有本事!咱们就是穷命!” 这话一出,陈铁山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剁馅声、欢笑声,再看看自己这一桌子的穷酸样,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老三能有这造化,当初分家的时候,就算不留他,哪怕说句软话呢? 现在好了,人家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 中午时分。 按照村里的习俗,各家各户要串门拜年,其实就是互相看看谁家日子过得好,顺便蹭点瓜子糖果。 往年,绝户屋是没人来的。 那是晦气地方。 可今年不一样。 陈军发了财,买了缝纫机,还打了野猪王,这在村里那是头一份的热闹。 “大炮啊!过年好啊!” 门帘一掀,村里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老娘们儿,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一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她们名为拜年,实则是想来看看那台传说中的蝴蝶牌缝纫机,再看看那只被狼送来的梅花鹿。 “哟!几位婶子过年好!快,炕上坐!” 陈军正包饺子呢,见来人了,也没摆架子,热情地招呼着,“灵儿,快,把瓜子糖块拿出来!” 几个老娘们儿一上炕,眼睛就不够用了。 “我的天!这就是蝴蝶牌啊?真亮堂!” “哎呀,这火锅是紫铜的吧?这一桌子肉……啧啧啧,大炮你是发洋财了啊!” 王大嘴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酸溜溜地说道:“大炮啊,你这日子是过起来了。可惜啊……” 她眼神往里屋瞄了一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能让所有人听见: “可惜娶了个哑巴媳妇。这日子再好,也没个人能跟你知冷知热地唠两句嗑,多闷得慌啊。要我说,你有这条件,哪怕再娶个带孩子的寡妇,也比守着个哑巴强啊。” 旁边几个娘们儿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那刘灵虽然长得俊了点,但这不会说话……终究是个缺陷。” “也就是个摆设,中看不中用。” 这帮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吃着你的糖,还得踩你两脚,以此来平衡她们心里的嫉妒。 陈军正在擀饺子皮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刚要发作。 “哗啦——”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刘灵端着一个红漆大托盘走了出来。盘子里装满了高级的水果糖、花生、还有自家炸的江米条。 她穿着那身大红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那几个老娘们儿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盯着刘灵看。 不得不说,这丫头收拾出来,那是真俊啊!比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还俊! 刘灵走到炕边,把托盘放下。 她看着刚才那个说话最难听的王大嘴,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懦或者是自卑。 她大大方方地抓起一把大虾酥,递到了王大嘴面前。 然后,在满屋子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地说道: “大娘,过年好。吃糖,甜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嘴手里刚抓的一把瓜子,哗啦一下全都撒在了炕席上。 她张大了嘴巴,那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王大嘴指着刘灵,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会说话?!!” 其他几个娘们儿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 这刘灵不是哑巴吗?不是嗓子坏了吗?不是只会啊啊叫吗? 刚才那句“大娘过年好”,可是说得比广播员还好听啊!那声音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谁说我是哑巴了?” 刘灵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这辈子最自信的时刻,“我那是嗓子不太好,一直养着呢。多亏了我家军哥给我找的偏方,现在好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另外几个吓傻了的邻居,挨个抓糖: “嫂子,吃糖。” “三婶,吃花生。” 每叫一声,那几个人的脸就红一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刚才她们还在那嚼舌根,说人家是哑巴,是摆设。 结果呢?人家不仅长得比你俊,穿得比你好,说话还比你好听! 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哎……哎!吃糖,吃糖……” 王大嘴接过糖,那手抖得跟鸡爪子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他放下擀面杖,走过来一把搂住刘灵的肩膀,一脸骄傲地看着众人: “各位婶子,以后可别再让我听见谁说我家灵儿是哑巴。她那是贵人语迟!现在嗓子好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绝户屋的当家主母!” “是是是!大炮你有福气!” “这丫头是个有后福的!” 这帮老娘们儿那是见风使舵的好手,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各种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 送走了这帮脸都被打肿了的邻居,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除夕夜,来了。 绝户屋里灯火通明。 那一桌子丰盛到极点的年夜饭,终于摆上了桌。 热气腾腾的鹿肉饺子,油汪汪的红烧排骨,鲜香扑鼻的小鸡炖蘑菇…… 陈军给刘灵倒了一杯红葡萄酒(供销社买的),自己倒了一满杯烧刀子。 “灵儿,过年好。” 陈军举起杯,眼神灼灼地看着媳妇。 “哥……过年好。” 刘灵脸蛋红扑扑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幸福。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年。 有肉吃,有新衣穿,还能说话,还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吃!” 两人大快朵颐。 而隔壁的老陈家,听着这边的欢声笑语,闻着那钻进鼻孔的肉香,一家人守着那盆咸菜粥,谁也咽不下去。 这就是命啊。 ……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 村里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走!放炮去!” 陈军拉着刘灵跑到院子里。 他从屋里搬出了那挂早就准备好的、足足有五千响的大地红鞭炮。 这玩意儿铺在地上,那是红彤彤的一大片,像条火龙。 “捂上耳朵!” 陈军喊了一声,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火光冲天,把整个绝户屋照得如同白昼。 那声音,比村支书家的还要响,比全村任何一家都要久! 在那漫天的硝烟和红纸屑中,陈军大声喊道: “去他娘的穷日子!去他娘的老陈家!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就是要红红火火!就是要让人高攀不起!” 刘灵站在他身边,捂着耳朵,看着那漫天的火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都随着这鞭炮声烟消云散。 炮声停歇。 就在全村人都以为安静下来的时候。 突然。 “嗷呜——” “嗷呜!” 从那遥远的长白山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苍凉而悠远的狼嚎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示威,倒像是在回应绝户屋刚才的鞭炮声,像是在给这位山林之女拜年。 全村的狗都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绝户屋门口的小黑龙,仰起头,对着大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稚嫩却威严的回应: “汪!” 这一夜,靠山屯注定无眠。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被人看不起的陈大炮,那个被人嫌弃的哑巴媳妇,真的不一样了。 24.拜大年 大年初一,瑞雪丰年。 东北的规矩,大年初一讲究个“起大早,拜大年”。天还没亮透,靠山屯的村道上就响起了踩雪的咯吱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绝户屋里,暖意融融。 陈军起了个大早,把炉子捅得旺旺的。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对襟袄,那是刘灵昨天赶着用缝纫机给他踩出来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板板正正,衬得他整个人精神抖擞,身板像白杨树一样挺拔。 “灵儿,换衣裳了。” 陈军笑着冲里屋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刘灵走了出来。 陈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呼吸都忍不住停滞了半秒。 太俊了。 刘灵今天穿上了陈军在供销社给她买的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柔软的红毛线围巾。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好吃好喝,再加上灵泉水的日夜滋养,她原本干瘪的身材变得玲珑有致,蜡黄的脸蛋变得白皙透亮,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配上这身城里人都眼馋的红大衣,整个人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新媳妇,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哥……好看吗?” 刘灵被陈军那火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 她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干涩难听的沙哑,虽然语速还有点慢,但字音清晰,透着一股江南水乡女子般的软糯,好听极了。 “好看,我媳妇是全村……不,全县最好看的!” 陈军走过去,帮她把围巾理了理,顺势在她那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走!哥今天带你出门拜年,让全村人都看看,我陈军的媳妇多长脸!” 陈军提上早就准备好的两块上好梅花鹿肉,还有两瓶大曲酒,牵着刘灵的手,推开了院门。 …… 此时,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陈铁山正穿着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炕头上。 大门敞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陈铁山硬是没让关。 “爹,您这是干啥啊?冻死个人了!” 大嫂刘翠芬裹着破被子,在旁边冻得直哆嗦。 “懂个屁!” 陈铁山瞪了她一眼,吧嗒了一口旱烟,“今天是初一!自古以来,天地君亲师。他陈老三就是再有钱,再厉害,我也是他老子!大年初一,他不来给我磕头拜年,那就是大逆不道!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陈铁山昨晚想了一宿。他觉得,陈军哪怕再记仇,这大过年的,也得顾及点名声。 只要陈军今天提着东西进了这个门,喊一声爹,那他老陈家的面子就找回来了,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听!脚步声!肯定是老三来了!” 二哥陈虎突然指着门外喊道。 陈铁山心里一阵激动,赶紧把烟袋锅子放下,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威严父亲的架势,还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咳……” 院门外,陈军牵着刘灵,正好路过老陈家的大门。 两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明艳动人,手里提着那是散发着肉香的鹿肉。 陈铁山看着那两块红白相间的鹿肉,眼睛都直了,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陈军跪下磕头的时候,自己要怎么拿捏他几句,然后再“勉为其难”地收下这鹿肉。 近了。 更近了。 陈军走到了老陈家敞开的大门正前方。 然后。 陈军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就像是没看见这扇门,没看见门里那个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头一样,一边跟刘灵有说有笑,一边目不斜视地从老陈家门口……走了过去。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打在陈铁山那张僵硬的老脸上。 静。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铁山维持着那个威严的坐姿,手还停在半空中准备接东西,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老树皮,滑稽又可悲。 “他……他居然真没进来?” 刘翠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这就是最极致的无视。 我不打你,不骂你,甚至连恨你都觉得浪费情绪。 在陈军眼里,老陈家连个路人都不如,就是一团空气。 “逆子……逆子啊!” 足足过了半分钟,陈铁山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抓起手边的粗瓷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长辈的威严,被陈军这一步走过,踩得稀碎,连渣都不剩。 …… 不管老陈家怎么鸡飞狗跳,陈军此时已经带着刘灵,来到了村支书徐老蔫的家门口。 “徐叔!过年好啊!” 陈军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徐老蔫正披着衣服扫院子,见是陈军,赶紧迎了上来:“哎哟!是大炮啊!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带啥东西啊这是,太见外了!” 到了屋里,陈军把鹿肉和酒往桌上一放。 “徐叔,婶子。这大半年多亏了您二老照顾,要不然分家那阵子,我和灵儿都熬不过去。这鹿肉是野物,给您二老尝个鲜。”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徐婶笑得合不拢嘴,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刘灵身上。 这一看,徐婶愣住了。 “我的妈呀……这是灵儿?” 徐婶擦了擦眼睛,“这……这也太俊了!穿上这身红大衣,看着比那电影画报里的明星还水灵!” 刘灵听着夸奖,微微有些脸红。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徐老蔫老两口,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 “徐叔,婶子。过年好。” 清脆、干净、没有一丝杂音。 “吧嗒!” 徐老蔫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老两口跟昨晚的王大嘴一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灵儿……你……你会说话了?!”徐老蔫震惊地看着陈军。 “哈哈,徐叔,我早说了,我家灵儿不是哑巴,是嗓子有病。” 陈军一脸自豪地搂住媳妇的肩膀,“前阵子我在山里找了个老偏方,喝了半个月,这不,全好了!” “哎呀呀!老天保佑啊!这可是大喜事!” 徐婶高兴得直拍大腿,拉着刘灵的手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我就说这丫头是个有大福气的面相!大炮,你小子算是捡着宝了!” 在徐家拜完年,陈军又带着刘灵去了三叔公家。 同样是一阵鸡飞狗跳的震惊。三叔公听见刘灵那声清脆的“叔公过年好”,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直呼“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整个早上,陈军带着媳妇在村里转了一圈。 刘灵嗓子好了、人变漂亮了的消息,像一阵旋风一样刮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绝户屋那个被人看不起的陈大炮,如今是真的翻身了。 …… 拜完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陈军牵着刘灵,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口老水井的时候,前面的路突然被人挡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个破木水桶的女人。 她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因为常年干粗活和挨冻,手上生满了红肿的冻疮,看着就像个四十多岁的老农妇。 是苏玉芬。 知青点现在彻底散了。 李向阳被冻废了,每天躺在炕上拉屎撒尿,又臭又脏。 其他知青回城的回城,过年的过年。苏玉芬没人管,连过年吃口热乎饺子都成了奢望,只能自己大冷天地跑出来挑水。 她本来正低着头、咬着牙往上提水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玉芬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 陈军穿着笔挺的新衣,高大威猛,眼里满是意气风发。 而他身边牵着的那个女人…… 那是刘灵吗?那个天天像个叫花子一样、只会啊啊乱叫的丑哑巴? 那一身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那白皙透亮的皮肤,那水汪汪的眼睛,甚至连手指头都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粉色。 她站在陈军身边,两人就像是城里来视察的干部,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苏玉芬的心脏。 那大红大衣应该是她的!那手表应该是她的!那个高大挺拔、能杀野猪、能买缝纫机的男人,本来也应该是她的! “陈……陈军……” 苏玉芬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丢下水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悔恨,“陈军,我过得好苦啊……李向阳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打我,骂我……我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她试图用眼泪唤起陈军昔日的旧情。 她记得以前只要她一哭,陈军哪怕是上山拼命,也会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陈军,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复婚吧,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给你生儿子……” 苏玉芬哭得梨花带雨,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抓陈军的衣袖。 可是,陈军连动都没动,只是用一种看路边垃圾的冰冷眼神看着她。 “苏同志,大过年的,别在这犯病。”陈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的钱嫌脏,李向阳的屎难道是香的?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你也得走完。” “陈军!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苏玉芬崩溃地大喊。 就在这时。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陈军身边的刘灵,突然动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地躲在陈军身后,而是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陈军的身前,隔绝了苏玉芬那让人恶心的视线。 刘灵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温柔,而是透着一股狼一般的护食与凌厉。 她盯着苏玉芬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然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地说道: “他,是我的男人。” “你,离远点。” 轰! 这十个字,就像是十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苏玉芬的脸上! 她是个哑巴!她竟然会说话了?! 而且,她一开口,就是在宣示主权,就是把苏玉芬这个自诩高人一等的城里知青,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苏玉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气场全开的刘灵,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她最后的一丝遮羞布,最后的一点自尊心,在刘灵这句清晰连贯的警告声中,彻底粉碎。 “啊!” 苏玉芬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捂着脸,连水桶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踩着雪窝子,像个疯婆子一样逃向了知青点的方向。 “媳妇,说得好。” 陈军看着苏玉芬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不仅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觉得无比畅快。 他从背后一把搂住刘灵的细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属于大红呢子大衣的新布料香味。 “哥的眼光就是好,这大衣穿在你身上,真提气。” 刘灵的脸红了,刚才那股凌厉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又变成了那个软糯害羞的小媳妇。 她顺从地靠在陈军宽阔的胸膛上,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陈军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绵延不绝、白雪皑皑的长白山脉。 阳光洒在雪峰上,金光万丈。 旧的账已经清算得干干净净,那些恶心的人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灵儿,过了破五,哥就进山。” 25.进山准备 破五一过,这年就算是过完了一大半。 按照东北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规矩,正月初五这天得起个大早,家家户户都要剁馅儿包饺子。 这叫捏小人嘴,寓意着把那些搬弄是非、嚼舌根的小人嘴巴给捏严实了,新的一年家里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绝户屋的这顿破五饺子,是刘灵亲手和面剁馅儿包的。 大白菜剁得细细的,攥干了水儿,和昨儿个晚上熬出来的猪油渣拌在一起,再点上几滴从小磨香油坊换来的真香油,撒上一把大葱末。 那大铁锅里水一滚,白胖胖的饺子像元宝一样漂浮起来,咬上一口,烫嘴的猪油混着白菜的清甜顺着嘴角往下淌,能把人的魂儿都给香迷糊了。 吃完了这顿热乎乎的破五饺子,陈军的心思,就已经悄然飞到了那白雪皑皑的长白山深处。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但这大雪封山的长白山,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此时正值四九天,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外头的气温零下三十多度,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还没等落地就能结成冰碴子。 深山老林里更是邪乎,齐腰深的积雪连绵不绝,随时可能刮起那种能把大活人瞬间活埋的大烟炮。 更别提山里头那些饿了一冬、眼珠子都泛着绿光的野兽了。 没有万全的准备,没有压箱底的行头,哪怕是再壮实的汉子,进深山也就是去给野兽送顿热乎饭。 陈军现在虽然喝了系统的【体质强化液】,身强体壮,抗寒耐造,五官也比常人敏锐得多,但他两世为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大自然的狂威面前,人终究是肉体凡胎。 老祖宗在白山黑水间几百年拿命填出来的赶山规矩和老行头,才是猎户们真正能保命的真家伙。 大年初六,天刚蒙蒙亮。 绝户屋的院子里,冷风如刀子般刮过。陈军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单褂,坐在一截粗大的硬柞木墩子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枣木大棒槌,正对着一块平整的大青石砰砰地用力砸着。 大青石上,铺着一把枯黄细长的干草。 这可不是普通的野草,而是大名鼎鼎的东北三宝之一,乌拉草。 “砰!砰!砰!” 沉闷的捶打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出老远。 “哥……喝口水……”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白蒙蒙的热气顺着门缝挤了出来。 刘灵端着一个豁了口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茶缸走了出来。 杯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是她用铁锅熬了大半个时辰的红枣老姜汤,里头还奢侈地放了一勺红糖。 经过这十来天的调养,刘灵说话越来越顺畅了。 虽然因为常年不开口,语速依旧不快,嗓音还有点初愈时特有的低沉微沙,但那种江南水乡女子般软糯清亮的调子已经完全显露了出来,听得人心里直发酥。 “哎,放这儿吧,外头风大跟刀子似的,你赶紧回屋,别过了寒气。” 陈军停下手里的棒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以他现在的体质,干这点体力活根本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子痛快劲儿。 “我不冷。” 刘灵没回屋,而是紧了紧身上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走到陈军身边蹲下。 她伸出那双因为最近不用干粗活而渐渐变得白皙细嫩的手,把青石上那些被陈军砸得柔软如棉的乌拉草一点点收拢起来。 “这乌拉草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必须得用硬木棒槌使劲儿捶透了,把草里头那些生硬的死筋都给砸断、砸软和了。这样垫在鞋里才不扎脚底板,而且这草越砸越蓬松,吸汗保暖的功效全在这蓬松劲儿里头。” 陈军端起那大瓷缸子,“咕咚咕咚”把滚烫的姜汤灌进肚子里。一股火热的暖流瞬间顺着食道散进五脏六腑,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陈军披上大衣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的隐秘处翻出了一小卷有些生锈的细铁丝,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老旧的虎钳子。 这次进深山,陈军的目标极其明确——那只出没在鬼见愁悬崖附近、价值连城的紫貂王。 打紫貂这种极品皮毛兽,跟打野猪、打黑瞎子完全是两码事。 野猪皮糙肉厚,大可以挖陷坑用木刺扎,可以用猎刀近身捅。 但紫貂不行,这小玩意儿被称为东北林子里的软黄金,金贵就金贵在它那身水火不侵、光滑如绸的皮毛上。 以前的老把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打貂不见血,见血皮子折”。 要是用刀砍、用铁夹子夹,皮子上破了个洞,或者哪怕只是沾了一点血迹洗不掉,那这张皮子的品相就毁了,拿到收购站去,价钱直接就得掉七八成。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赚三十来块钱的年代,掉七八成,那就是几百块钱的损失,能让人心疼得滴血。 所以,传统的东北老猎户打貂,绝对不用火器和刀具,用的都是最原始、也最考验手艺的文挂——铁丝活结套。 陈军盘腿坐在屋檐下避风的地方,用虎钳子咔嚓咔嚓剪下一截截尺把长的细铁丝。 他那经过系统强化的双手,此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稳定性和精准度。 铁丝在他那布满老茧的指尖翻飞,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挽出了一个极其精巧、圆润的“悬空活结绳套”。 这套子看着简单,里头却大有学问。铁丝圈的大小必须拿捏得死死的,得刚好能让紫貂那个小巧的脑袋钻进去,却退不出来。 猎人要把这套子绑在紫貂经常经过的倾斜树干上,一旦紫貂钻进圈里触动了机关,活结就会在它前冲的惯性下瞬间收紧,死死卡住它的脖颈。 它越挣扎勒得越紧,最终窒息而亡,既能保全猎物,又绝不会勒破哪怕一星半点的皮毛。 “大炮啊!大冷天的搁院子里忙活啥呢?” 正当陈军专心致志地做着几十个铁丝套子,准备撒网捕貂的时候,那堵一人高的土矮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爽朗清亮的中年女人声音。 陈军抬头一看,是村支书徐老蔫的媳妇,徐婶。 徐婶今天穿着件厚实的蓝底白花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半旧的柳条编的笸箩,笸箩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蒸屉布。 她正站在矮墙外头,踩着积雪,笑盈盈地看着院子里的两口子。 “哟!是婶子来了!快,天冷,进屋上炕暖和暖和!” 陈军连忙放下手里的老虎钳子,拍了拍身上的铁锈,大步迎了上去。 “不进屋了不进屋了,家里灶台上还煮着一大锅猪食呢,离不开人。” 徐婶笑着摆了摆手,把手里的柳条笸箩顺着矮墙的豁口递了过来,“这不今天早上家里刚掀锅嘛,你徐叔特意嘱咐我,让我给你们两口子拿点刚出锅的粘豆包。大过年的,尝尝婶子自己发面的手艺!” 陈军伸手接过笸箩,顺手掀开那块白屉布。 “呼——” 一阵带着苏子叶特有清香的白色蒸汽,瞬间扑面而来,香得人直咽口水。 只见笸箩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金灿灿、圆滚滚的粘豆包,一个个足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 这可是东北农村漫长冬天里的灵魂美食。外皮是用纯正的大黄米面经过几天的发酵揉捏而成的,黄澄澄的透着油亮;里面包着的是煮得起沙、绵密香甜的红小豆馅儿,下面还垫着一片片散发着植物香气的野生苏子叶,防止粘锅。 刚出锅的粘豆包,软糯香甜,黏性十足,要是蘸着白糖吃,一口咬下去那滚烫的豆沙馅儿能烫着舌头,那是真真儿的人间美味。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这可是农村人家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平时做好了都是放在外面冻成冰坨子,装在大缸里,能吃一整个冬天。 “哎呀,婶子,这怎么好意思,您家这黄米细粮也不多,留着给柱子他们吃多好……”陈军客气着。 “跟婶子还假客套个啥劲儿!” 徐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假装板起脸,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乖巧站着、亭亭玉立的刘灵身上。 徐婶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柔和,像看自己闺女一样。 “再说,这豆包也不全是给你的。灵儿这丫头身子骨刚养好一点,太瘦了,得多吃点这种粘黏的、有嚼劲的细粮,补补中气!你看这丫头现在,大红衣服一穿,收拾得多板正,这小脸水灵的,看着就让人打心眼里稀罕!” “谢谢……婶子……” 刘灵上前一步,有些害羞但已经能够大大方方地道了声谢。 “哎!真好听!这嗓子亮堂得跟村头广播匣子里的播音员似的!” 徐婶听见刘灵清脆的声音,高兴得直拍手掌,那是打心眼儿里替这对曾经苦命的孩子感到高兴。 “大炮啊,婶子看你搁院子里鼓捣那么多铁丝套子呢?这是准备要进深山呐?” 徐婶眼尖,看到了陈军脚边那一堆做好的陷阱。 “嗯,年也过得差不多了,家里肉虽然还有点,但也得为开春做打算。想去山里碰碰运气,寻摸点皮子。”陈军点点头,没有隐瞒。 “那你可得千万当心啊!” 徐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长辈特有的凝重和担忧,“前两天听村里那几个老炮手抽烟时唠嗑,说今年这雪下得邪乎,深山里头的大烟炮刮得比往年都凶,连树都能连根拔起。 而且里头那些饿红了眼的黑瞎子和狼群,估计都没冬眠踏实呢。 你这一个人进山,可千万别贪心,不管打没打着东西,天黑前必须得找着窝棚,或者麻溜退出来,记着没?” “放心吧婶子,我心里有数。就在浅山和深山交界的地方转转,下几个套子就回,不往死林子里钻。” 陈军嘴上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流过一阵暖流。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纯朴的农村。虽然有老陈家、李向阳那样让人倒胃口的人渣,但大多数老百姓的心,就像这刚出锅的粘豆包一样,是热乎的,是质朴的。 东北农村讲究个人情往来,“笸箩不空回”。别人敬他一尺,他就得还人一丈。 “灵儿,去把婶子的笸箩腾出来,放到咱们家盆里。” 陈军转头吩咐道,“把前天剩下的一大块上好的梅花鹿后腿肉给婶子切上,再把咱家炒的红松子抓两大把放里头。” “哎!” 刘灵欢快地应了一声,端着笸箩像只花蝴蝶一样进了屋。 “哎哟大炮!你这是干啥!婶子就是给你送几个自家包的豆包,你这拿鹿肉还礼,这不折煞婶子了吗!那鹿肉多金贵啊,能去供销社换好些工业票呢!”徐婶一听陈军要割鹿肉,急得连连摆手,隔着矮墙就要阻拦。 “婶子,您要是不拿,那这热乎的豆包我也不敢吃了。” 陈军走到墙边,笑着接过刘灵递出来的装好鹿肉和满满两把松子的笸箩,硬塞回徐婶手里。 “这大半年来,徐叔没少替我这绝户屋顶雷,您也没少背着人帮衬我们俩。这块肉就是我这当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以后我家要是有个大事小情的,可不敢再开门去求徐叔办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婶也不好再推辞了。 她端着那沉甸甸的、装满心意的笸箩,眼眶微微有点发热:“行!那婶子今天就厚着这层老脸皮收下了!大炮啊,你小子是个懂感恩、讲究场面的人,你和灵儿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送走了徐婶,陈军拿起一个还烫手的粘豆包咬了一大口。 黄米面的黏糯混合着红豆沙的香甜,再加上苏子叶那直冲鼻腔的清香,绝了。 “好吃不?” 刘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媳妇你也吃。” 陈军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刘灵嘴里,看着她像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用力嚼,忍不住笑出了声。 …… 日落西山,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原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气温骤降,呼气成霜。 绝户屋烧得滚热的炕头上,陈军进山的行囊已经全部打包完毕。 一个厚实耐磨的军绿色帆布双肩包,那是他之前从废品收购站淘回来的好货色。 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个在炉子上烤得硬得像石 上烤得硬得像石头一样、用来当干粮的苞米面饼子;几个冻得梆硬的粘豆包; 一个装满了烈性老白干的军用水壶,用来驱寒救命,一捆足有十几米长的结实麻绳。 一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小斧; 一把插在牛皮鞘里、绑在大腿外侧的剔骨尖刀以及那几十个精心制作、用来诱捕紫貂的铁丝挂套。 除了这些,门边还放着一副陈军亲手用韧性极好的水曲柳枝条弯折、用熟牛皮条交错编织而成的踏雪板。 这东西绑在靰鞡鞋底下,能把人的重力分散开,保证走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不会整个人陷进去。 “哥……” 刘灵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对刚刚赶制出来的新厚实棉身边,把手套轻轻放在帆布包上。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不舍和深深的担忧。 她虽然是在山里长大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清楚大山的恐怖。 在这个年代,男人大冬天进深山赶山,那就跟上战场打仗没啥区别,谁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别担心,把你那心放肚子里。” 陈军放下手里的猎刀,伸手把她拉进自己宽阔结实的怀里,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柔软带着皂角香气的头发。 “你男人现在身子骨硬朗着呢,一般的野兽见了我都得绕道走。这长白山对于别人是鬼门关,对于我那就是咱们家没加盖的后花园。哥这次去,不惹黑瞎子,不碰大虫,就寻摸那只紫貂王。” “汪!” 一直安静地趴在炕沿下的黑龙,似乎感受到了男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冲天战意。它猛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油光水滑的黑毛,一双狗眼里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誓言。 明日,破五进山。 26.风雪地窨子 初六,清晨。 靠山屯的村民们还在热炕头上做着美梦,陈军已经带着黑龙,一头扎进了那片绵延无尽、白雪皑皑的长白山老林子里。 进了深山,天地间的颜色仿佛只剩下了两种:树干的黑,和积雪的白。 这里的雪,跟村里的雪完全是两个概念。 老林子里的雪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没人踩过,表面看着平整,一脚踩下去,直接能没过大腿根。 要是不懂行的愣头青往里闯,走不出二里地,就能活生生累死在雪窝子里。 好在,陈军脚下绑着那副水曲柳编的“踏雪板”。 这东西就像两只巨大的鸭蹼,把人体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在雪面上。 陈军穿着垫满乌拉草的靰鞡鞋,踩在踏雪板上,虽然走起来有些外八字,略显笨拙,但好歹能在这齐腰深的雪原上稳步前行。 “呼哧——” 陈军的呼吸在极寒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浓重的白雾,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一层冰霜。 他现在的体质已经远超常人,肌肉线条里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抗寒能力极强。 但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里,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黑龙跟在陈军身后,沿着他踩出来的雪坑往前蹚。 这小家伙喝过灵泉水,底子好,身上的黑毛油光发亮,像是一层天然的隔温层,但也是走走停停,时不时抖落身上的雪沫子。 一人一狗,在这寂静得让人发慌的老林子里,不知疲倦地跋涉着。 陈军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鬼见愁悬崖的方向。 他没有盲目地乱走,那双因为系统强化而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的雪面和树干。 这里是野兽的天下。 他看到了雪地上那一排排像梅花一样的小巧脚印,那是野兔出去觅食留下的;也看到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丝毫多余脚印的直线,那是狡猾的狐狸踩着自己前脚印走出来的一字步。 甚至,他还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上,看到了几道离地两米多高、深可见木的恐怖抓痕——那是成年的黑瞎子在磨爪子。 但陈军没有理会这些。 他今天只认紫貂,别的猎物一概不碰。 紫貂警觉,如果在附近杀了别的动物,血腥味会把它吓得十天半个月不敢回窝。 到了下午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深山里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了山,气温会呈现断崖式的下跌。 陈军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停下了脚步。前方几里地外,就是那片陡峭险恶的鬼见愁崖壁了。 正当他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先下几个挂套时,天空的颜色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浓墨,迅速黑压压地沉了下来。紧接着,原本只是刮着树梢的北风,突然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一般,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声。 “呜!” 狂风卷起地上那层干粉似的积雪,瞬间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雪幕。能见度在短短几十秒内,降到了不足三米! “不好!是大烟炮!” 陈军脸色骤变。 东北山林里的大烟炮,也就是特大暴风雪,是所有赶山猎人的噩梦。 这风雪一来,不仅让人睁不开眼、找不到北,那骤降到零下四十度的极端低温,能在半个小时内把一个壮汉冻成冰雕! “黑龙!跟紧我!” 陈军大吼一声,他不敢在原地停留,这个时候停下就是等死,必须马上找避风的地方! 他凭借着前世在深山里摸爬滚打的记忆,加上现在远超常人的方向感,转身顶着狂风,朝左侧的一道山梁子艰难地跋涉过去。 风太大了。 那夹杂着冰碴子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就像是无数把小刀子在割肉。 陈军只能半眯着眼睛,用胳膊挡着脸,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汪!” 身后的黑龙发出了一声有些惊恐的叫声。 它到底还小,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别怕!马上就到了!” 陈军一把拽住黑龙脖子上的皮套子,带着它连滚带爬地翻过了一个小雪丘。 在小雪丘的背风面,是一片茂密的红松林。陈军的目光在一棵棵粗壮的树根处急促地搜索着,终于,在两块巨大的卧牛石中间,他发现了一个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凹陷处。 那是一个废弃的地窨子! 也就是以前的老猎户为了在山里过夜,依着山势挖出来的半地下窝棚。 “找到了!” 陈军心中一喜,赶紧解下背上的开山斧,冲过去疯狂地清理洞口的积雪。 大雪已经把地窨子的门给封死了,好在木头架子还在。 陈军几斧子劈开冻住的积雪和烂木板,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进去!” 陈军把黑龙先塞了进去,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然后用力把一块还算完好的木板挡在洞口,用雪死死封住边缘的缝隙。 “呼——” 洞口一封,外头那震耳欲聋的风啸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地窨子里黑漆漆的,空间不大,只能容下一个人半躺着。 空气冷得像冰窖,但至少,这里没有风。 在零下四十度的野外,没有风,就等于保住了大半条命。 陈军摸黑摘下手套,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防水的铁盒子。 里面装着几根火柴,以及一把剥下来的桦树皮。 东北山林里,桦树皮是猎人保命的宝贝。这东西富含油脂,就算是在雪地里埋了三年,拿出来拿火一燎,也是轰地一下就能着,是不折不扣的引火神物。 “哧——” 火柴划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地窨子。 陈军迅速点燃了一张桦树皮,然后将地窨子角落里以前猎人留下的一点干松枝和枯草拢在一起。 火苗渐渐窜了起来。 橘黄色的火光,在这冰冷漆黑的地下窝棚里跳跃着,散发着久违的温度。 “呜~” 黑龙赶紧凑到火堆旁,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身体也不再打哆嗦了。 陈军长出了一口气,脱下那双垫着乌拉草的靰鞡鞋,把脚靠近火堆烤了烤。 得亏有这靰鞡鞋,脚丫子一点没冻着,还是干爽的。 外面,大烟炮还在肆虐,风声像是有无数只恶鬼在捶打着地窨子的顶棚。 陈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跟石头一样的粘豆包,用一根细树枝穿上,放在火堆边上慢慢烤着。 随着火苗的舔舐,粘豆包表面那层冻硬的黄米面开始渐渐变软,泛起一层焦黄的嘎巴,一股浓郁的豆沙香和苏子叶的味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军拧开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口烈性的烧刀子。 “嘶哈——”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肠胃,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气。 他咬了一口烤得外焦里嫩、滚烫的粘豆包,香甜软糯的口感填满了口腔。 黑龙在旁边馋得直哼哼。陈军笑着从包里摸出一块风干的野猪肉条,扔给了它。 “吃吧,今晚咱们爷俩就得在这猫一宿了。” 陈军靠在土墙上,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在这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极寒深山里,在这个简陋逼仄、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地窨子中,陈军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看着火光,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几十里外,靠山屯绝户屋里那个温暖的炕头。 他仿佛能看到,刘灵正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坐在油灯下,用她那双白皙的小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他仿佛能听到,她用那清亮软糯的嗓音,轻轻喊着哥。 “灵儿,在家里好好的。等这大风雪一停,哥就去给你把那张紫貂皮扒回来。” 陈军喃喃自语,用力握紧了腰间那把冰冷的剔骨尖刀。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天气里,跑到这连鬼都不愿意来的深山老林里受这份罪。 因为他要在这个年代,给自己的女人撑起一片天。 几百块的野猪钱,不够。 他要的是万元户的底气,是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这辈子都只能仰视的资本。 而那只传说中的紫貂王,就是他通往这条路的第一张、也是最硬的一张入场券。 外面的风雪依旧在狂啸,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但地窨子里的这团火,却烧得异常旺盛。 陈军给火堆添了两根粗柴,抱着黑龙,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明日,风雪停歇之时,便是猎王出击之刻。 27.紫貂王 初七,清晨。 狂暴了一整夜的大烟炮,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停歇了。 废弃的地窨子里,火堆只剩下了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陈军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他推了推压在洞口的那块破木板。嘎吱一声,木板外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壳子,陈军膀臂一较劲,硬生生把木板推开了一条缝。 霎时间,一股如同钢针般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冻得人猛打了个激灵。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刺眼到了极点的白光。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黑龙,醒醒,干活了。” 陈军拍了拍蜷缩在自己腿边、睡得正香的黑龙。 一人一狗钻出地窨子,重新站在了这片白山黑水之间。 眼前的景象,用改天换地来形容都不为过。 昨夜那场恐怖的暴风雪,把整片老林子重新洗刷了一遍。齐腰深的积雪表面平滑如镜,所有的枯枝败叶、石头坑洼,全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陈军没有急着迈步,而是从地窨子的火坑里抠出两块烧透了的黑木炭。 他先在自己两个眼睛的正下方,颧骨的位置,狠狠地涂了两道黑印子;然后又掰开黑龙的嘴,在它的眼眶下面也涂了两道。 这是老猎户防雪盲症的土法子。 在没有墨镜的年代,眼睛长时间盯着强烈反光的白雪,瞳孔会被刺伤,严重的会当场瞎掉。 “走。” 陈军重新绑好踏雪板,提着开山斧,带着黑龙,一步步向着鬼见愁悬崖的方向蹚去。 大雪封山,对于外行人来说是绝路;但对于真正的老猎人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新雪就像是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 昨晚那场风雪太大,山里的野兽全都在窝里趴了一夜,现在肚子早饿瘪了。 只要雪一停,它们就得出来找食儿。只要它们敢动,在这张白纸上,就一定会留下清清楚楚的墨迹。 一个多小时后,一人一狗来到了鬼见愁绝壁下方的一片背阴塔头甸子。 这里地势险恶,常年不见阳光,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枯死的红松和白桦。 突然,一直走在前面的黑龙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叫,只是将身体伏得极低,浑身的黑毛微微炸起,尾巴绷得笔直,死死盯着前方十几米外的一棵巨大的红松倒木。 陈军心头一跳,立刻放轻脚步凑了过去。 在那根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的粗大松木树干上,有一串极其轻微的脚印。 呈两点一线的跳跃状,步幅极长,落点却极轻。 在脚印的尽头,一截折断的树杈上,还挂着一小撮紫黑色的、细软到了极点的绒毛。 而且,在树根背风的角落里,还有一点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冻硬粪便,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腥臊味。 “找到了!” 陈军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脚印,这绒毛,错不了!就是那只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紫貂王! 这小东西极其狡猾,从来不走雪窝子,只喜欢在悬空倒伏的树干上跳跃,也就是猎人口中常说的“走溜子”。 它既然留下了新鲜脚印,说明这里就是它的必经之路。 “黑龙,退后。” 陈军打了个手势,黑龙乖乖地退出了十几米远。 猎杀时刻,正式开始。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摘下了手上那副厚实的兔毛手套。 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寒风吹在手上,就像是用砂纸在骨头上锉。不到十秒钟,手指节就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立刻去掏包里的铁丝套子。紫貂的鼻子,比狗还灵一百倍。如果铁丝上沾了哪怕一丝毫的人味儿,它宁可饿死也绝不会靠近。 陈军走到一棵松树旁,徒手掰下几大把松针,在掌心里使劲地揉搓,用沁出的绿色松脂汁液涂满手心手背。 接着,他又抓起地上的新雪反复搓洗双手,直到那双大手被冻成了青紫色,彻底去除了人气味,只剩下大自然的松香味和冰雪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三个昨晚精心打磨的悬空活结挂套。 陈军走到那根倒木中间,找到一截突出的树杈形成的天然门洞。 他的手虽然冻得僵硬,但此时却稳得可怕。 他将第一根细铁丝的一头绑在树杈上;另一头挽成的活结圆圈,不偏不倚,正好悬停在倒木正上方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这叫卡脖高。” 紫貂跳跃行走,头一探钻进圆圈,肩膀触动活结,铁丝瞬间收紧。 它一旦被勒住就会惊慌地跳下倒木,悬在半空中的铁丝就会被它的体重彻底拉死,直接勒断颈椎或窒息。 整个过程在半空中完成,猎物绝不会掉在地上挣扎翻滚,也就绝不会刮破那身价值八百块钱的软黄金皮毛! 为了万无一失,陈军在这个门洞的前、中、后,连续布下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套子,形成“连环阵”。 最后一步,诱饵。 陈军摸出一小块冻硬的梅花鹿肉,划着火柴在边缘轻轻燎了一下。 滋啦一声,几滴鹿油滴落,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散开来。他将这块诱饵插在了第三个铁丝套子后方。 万事俱备。 陈军折下一根巨大的云杉树枝,一边后退一边仔细清扫着自己的脚印,直到退出二十多米远,退到了绝对的下风口。 此时再看那根倒木,陷阱在树木的阴影下完全隐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就是最考验心智的环节,蹲雪窝子。 打紫貂必须守着,否则一旦被套住,很快就会引来猞猁、狐狸甚至老鹰的觊觎,咬破了皮子就全完了。 陈军在下风口的雪堆后面,用开山斧快速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雪坑。 他带着黑龙跳进坑里,又在头顶搭了一个简易的伪装顶棚。 一人一狗,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彻底静止了下来。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但温度却仿佛越来越低。陈军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胡子和眉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连呼吸都变得像是在吞咽刀片。 这是对人类意志力极限的摧残。好几次,他都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但都死死地咬着牙忍住了。 支撑他熬下去的,是脑海里刘灵穿着红大衣的笑脸,是那台能让绝户屋彻底翻身、轰隆隆冒着黑烟的大拖拉机! “沙沙……” 就在陈军的意识快要被冻僵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陈军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怀里的黑龙也猛地绷紧了肌肉,死死盯着二十米外的那根倒木。 来了。 在那洁白的雪地尽头,一道紫黑色的、如同闪电般的小巧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倒木的边缘。 那是一只体长约莫四十多厘米的成年紫貂,浑身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令人迷醉的紫金色光芒,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漂亮得简直不像凡间之物。 紫貂王,现身! 陈军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如战鼓般擂动。 这小东西成了精似的狡猾。它显然闻到了那股诱人的烤鹿肉香味,小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耸动着,但它并没有立刻冲过去。 它在倒木的一端停了下来,两只前爪立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它似乎察觉到了环境的一丝异样,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怀疑的光芒。 它试探性地往前跳了两步,又突然停住,甚至还退后了一步,绕着那根倒木转了半圈,似乎想要寻找其他的路径绕过那个门洞。 陈军在雪坑里急得满头大汗,汗水瞬间结冰。 它要绕路! 如果它绕开了门洞,那精心布置的陷阱就全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块被火燎过的鹿肉散发出的油脂香气,还是占据了上风。饿了一天一夜的紫貂王,终究抵挡不住这致命的诱惑。 它重新跳回了倒木上,目光死死锁定那块肉。它弓起身子,后腿猛地发力,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向着门洞冲了过去! 近了! 它的脑袋顺利钻过了第一个铁丝圈! 接着是第二个! 就在它的脑袋即将穿过第三个铁丝圈,去叼那块肉的瞬间,它那略宽的肩膀终于触碰到了细若游丝的铁丝活结。 “绷!” 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弹响。 机关触动! 铁丝活结瞬间收紧,死死地卡住了它的脖子! 紫貂王大惊失色,出于本能,它没有后退,而是惊慌失措地想要往旁边跳下倒木逃窜。 而这,正是“悬空挂套”最致命的设计! 它这一跳,整个身体瞬间腾空,体重加上下坠的惯性,瞬间将那根细铁丝拉得笔直死紧! “吱!” 紫貂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就被吊在了半空中。它拼命地蹬着四条小短腿,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无力地甩动着,但因为身体悬空无处借力,根本无法挣脱。 “中了!” 雪坑里,陈军的眼睛瞬间瞪圆,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他猛地掀开头顶的伪装棚,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从雪坑里暴起! “黑龙!跟上!” 他必须快!紫貂虽然被套住了,但如果时间长了,它的挣扎可能会弄断铁丝,或者把自己勒死后皮毛充血。 陈军不顾一切地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狂奔,撞碎了无数枯枝,二十米的距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倒木前。 此时,那只紫貂王已经被勒得翻了白眼,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陈军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那双冻得青紫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紫貂的后脖颈皮,将它提了起来。 看着手里这团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色的紫金色皮毛,陈军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貂? 这就是一沓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这就是那台冒着黑烟的大拖拉机! 这就是他和刘灵下半辈子的好日子! 为了防止它挣扎损伤皮毛,陈军熟练地用大拇指按住紫貂的心脏部位,用力一压。 紫貂王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陈军小心翼翼地解开铁丝套,将这只价值连城的猎物揣进了怀里最暖和的贴身口袋。 “呼呼——” 直到这时,陈军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极度的紧张和体力的透支,让他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成了! 万元户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28.筒子皮绝活 “吱!” 紫貂王那微弱的抽搐彻底停止了。 陈军坐在齐腰深的雪坑里,手里捧着这团散发着幽幽紫金色光泽的软黄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冰霜。 能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凭借几根细铁丝将这只成精的紫貂王无损拿下,靠的全是他陈军两世为人、在白山黑水间拿命换来的硬核赶山经验! 深山老林里,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是最危险的诱饵。 陈军没有贪恋这片刻的休息,他迅速抓起几把干净的雪,把紫貂王身上残存的一点气味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帆布包的最深处。 “黑龙,撤!回家!” 陈军站起身,带着黑龙顺着原路,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赶。 ……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 长白山的落日大得出奇,红彤彤地挂在树梢上,把满山的白雪映照得一片橘红。 靠山屯的村口,炊烟袅袅升起。 村里的二赖子正穿着一件油亮亮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个掉了毛的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个粪叉子,背着个破柳条筐,在村道上到处寻摸着冻结实的牛粪和狗粪。 这年头化肥金贵,大队里有规定,谁开春能往地里多交粪肥,就能多记几个工分。 二赖子懒得干重活,就指望冬天捡点粪换口饭吃。 “哎哟,大炮兄弟,这是赶山回来了?” 二赖子正用粪叉子费力地撅着一块冻在石头上的狗粪,一抬头,正好瞅见踏着残阳余晖走回来的陈军和黑龙。 陈军虽然浑身是雪,胡子上也结着冰碴子,但那精气神却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嗯,随便转转。” 陈军点点头,脚步没停。 就在陈军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阵北风吹过,掀起了陈军帆布包的翻盖。 二赖子的眼珠子猛地一瞪。 他看见了什么? 在那个破旧的绿帆布包里,赫然露出一小截毛茸茸、水光溜滑、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紫金色光芒的大尾巴! 那皮毛的质感,绝不是普通的黄皮子或者野兔子能有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贵和油亮。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二赖子虽然是个懒汉,但在靠山屯这种背靠大山的地方长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一个传说中的名字。 “紫……紫貂?!” 等二赖子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陈军已经大步走远了。 二赖子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粪叉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粪也不捡了,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公鸭嗓子喊: “大新闻!绝户屋的陈大炮,从老林子里把紫貂王给弄回来啦!” 这消息,就像是在平静的粪坑里扔了个二踢脚,瞬间在靠山屯炸开了锅。 …… 绝户屋的院门外。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刘灵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红围巾,正站在矮墙边,踮着脚尖,一双大眼睛望眼欲穿地盯着进山的那条小路。 从日头偏西开始,她就站在这儿了。 山里的媳妇都知道,男人进山要是天黑前还不回来,那多半就是遇到事儿了。 “灵儿!别在外头冻着了,哥回来了!” 突然,一道熟悉而浑厚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刘灵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当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牵着大黑狗出现在视线中时,她那双因为担忧而通红的眼睛里,眼泪瞬间决堤。 “哥!” 刘灵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陈军带着满身风雪寒气的怀抱里。 她的双手死死地抱住陈军的腰,脸贴在他冰冷的棉袄上,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啥,哥这不是好好的吗?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陈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任由刘灵抱着,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走,进屋。外头冷,哥给你看样好宝贝!”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锅里炖着前天剩下的野猪肉,玉米面的大饼子贴在锅边,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这是家的味道。 陈军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脱下大衣。刘灵赶紧端来热水让他烫脚,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炖肉端到他面前。 “灵儿,你看这是啥。” 陈军扒拉了两口饭,神秘兮兮地把那个帆布包拿上炕,小心翼翼地打开。 “呀!” 刘灵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借着明亮的煤油灯光,那只体态修长、皮毛极其华丽的紫貂王静静地躺在帆布包里。那紫黑中透着金黄的毛色,即使是见惯了山货的刘灵,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极品的皮子。 “这就是那八百块钱,咱们家的大拖拉机。” 陈军笑着捏了捏刘灵的脸蛋。 吃饱喝足,陈军没有耽搁。 打回来的猎物,尤其是这种金贵的皮毛兽,必须在尸体彻底冻僵或者腐烂之前,趁着还有余温把皮剥下来。 一旦冻透了,皮肉粘连,再好的手艺也得剥废了。 陈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形状像是一把小提琴一样的光滑木板——这叫“楦板”,是专门用来撑皮子的。 他又拿出一把极其小巧、刀刃薄如柳叶的剥皮刀。 “灵儿,把灯拨亮堂点。”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 剥紫貂,最忌讳从肚皮上豁开一刀,那叫片子皮,糟蹋东西。 真正的好手艺,得剥“筒子皮”。 前世,陈军为了练这门绝活,跟着老把头在深山里耗了整整三年,不知道剥废了多少张黄鼠狼和狐狸皮,才练就了这门手艺。 只见陈军一手捏住紫貂的下巴,另一只手里的柳叶刀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紫貂的嘴唇内侧极其精准地划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然后,他的大拇指顺着这道口子探进去,指尖凭着几十年的肌肉记忆,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一点点地、极其轻柔地往下推。 刀尖只在最关键的眼睛、耳朵和爪子关节处轻轻一挑。 整个过程,陈军的手法犹如庖丁解牛,行云流水。 慢慢地,整张紫貂皮就像是脱下了一件紧身的毛衣,从头到尾被翻转着褪了下来。 “吧嗒。” 整整半个多小时后,一张完美无缺、连四只小爪子和长长的尾巴都保留得完完整整的筒子皮,被陈军成功剥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沾染一滴鲜血,皮子的内侧更是干净得连一丝多余的脂肪都没有。 剥完皮,案板上只剩下了一具紫貂的血肉躯体。紫貂肉带有强烈的土腥味和酸味,人根本没法吃,连狗都不爱嚼。 陈军心思一动,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检测到完整紫貂血肉(无皮毛),可兑换系统点数:50点。是否兑换?】 “兑换” 【兑换成功。当前剩余系统点数:150点。】 紫貂的血肉凭空消失。 陈军满意地点了点头。皮毛留着去县里卖大钱换拖拉机,血肉还能废物利用换点数,这一趟深山,简直是赢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筒子皮毛朝内、皮朝外,套在了那块光滑的楦板上,用小钉子固定好四肢。 “行了,等阴干了,翻过来,就是一张绝顶的紫电貂。” 陈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绝户屋的院墙外头,破天荒地围了一大圈人。 二赖子昨晚满村嚷嚷的消息,终究是发酵了。这年头,谁家能打着一只紫貂,那可是能上公社广播站的大新闻!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揣着手,在寒风中探头探脑。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陈铁山披着个破大衣,站在自家院子里,脖子伸得老长,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大嫂刘翠芬更是酸水都快冒到嗓子眼了。 她昨晚听见消息一宿没睡着觉,满脑子都是陈军拿着八百块钱数钞票的画面,嫉妒得她把牙都快咬碎了。 “看啥看!有啥好看的!” 刘翠芬站在墙头边上,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对周围的村民说道,“这紫貂是那么好打的?跑得比风都快!就凭他陈大炮那几把刷子?我估摸着,肯定是碰巧在雪窝子里捡的死耗子,或者是拿大石头砸死的!” “那紫貂金贵就金贵在皮上。要是砸坏了、破了洞,那破烂皮子,供销社连十块钱都不收!还当宝贝似的,等会儿拿出来,指不定是个啥稀巴烂的笑话呢!” 刘翠芬这番话,倒是说到了不少眼红村民的心坎里。 是啊,打貂太难了,大多数猎人弄回来的都是带伤的残次品。 就在外头议论纷纷、刘翠芬满脸冷笑等着看好戏的时候。 “吱呀——” 绝户屋的房门推开了。 陈军穿着单褂,手里拿着那块挂着紫貂皮的楦板,大步走到了院子中央。 为了去去皮子上的阴气,他要把楦板挂在屋檐下背阴通风的地方。 当他把楦板举起来的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打在那张刚刚翻转过来、毛朝外的皮子上。 “嗡——” 在那一瞬间,全场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整张皮毛完整如初,像一个完美的圆筒。 毛色极其深邃,紫黑中透着一种令人目眩的暗金光泽。 那绒毛厚实得仿佛能把人的目光陷进去,微风吹过,皮毛犹如水波般荡漾,连一丝一毫的瑕疵、一个刀口、一点血斑都找不出来! “嘶——” 人群中,村里年纪最大的退隐老猎户赵把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哆哆嗦嗦地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双手扒着矮墙,老眼瞪得浑圆: “我的天王老子哎……筒子皮!这是绝迹了的完美剥筒子皮手艺啊!” 赵把头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这颜色,这成色……一点活血都没走!这是传说中的极品紫电啊!大炮,你小子……神了!这张皮子要是拿到省城外贸局,别说八百,一千块人家也抢着要啊!!” “轰——” 赵把头的话,就像是一记重磅炸弹,把墙外所有的村民都给炸懵了。 一千块?! 在这个家家户户连个十块钱活钱都拿不出来的年代,一千块钱,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刚才还在那大放厥词的大嫂刘翠芬,此刻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她张着嘴,死死地盯着那张散发着紫光的貂皮,脸色彻底憋成了猪肝色。 那些酸溜溜的话,此刻全都变成了无形的耳光,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噼里啪啦地扇在她的脸上。 “一千块……一千块啊……” 隔壁院子里的陈铁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雪地里。他捂着胸口,老泪纵横。要是没分家……那一千块钱,那大瓦房……全都是他老陈家的啊! 后悔,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陈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墙外那些眼红的人一眼。 他稳稳地把楦板挂在屋檐下,转身走回屋里,搂住了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刘灵,声音里带着无比的笃定: “灵儿,收拾收拾。等皮子阴干了,咱们进城,换拖拉机去!” 29.穷亲戚 那张极品紫电貂皮,被陈军用楦板撑着,挂在绝户屋背阴通风的屋檐下。 寒风吹过,那紫黑中透着暗金光泽的绒毛犹如水波般荡漾。 这不仅仅是一张兽皮,在靠山屯村民的眼里,这就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是一座金山。 一千块钱啊! 在这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天才赚几个工分、年底分红一家子能分个几十块钱就烧高香的八十年代初,一千块钱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红了眼,更能让那些本就贪婪的人彻底发狂。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绝户屋那扇用几根破木条钉成的柴门,就差点被人给踏破了。 最先上门的,是村里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的远房亲戚。 “哎哟,大炮啊!在家忙着呢?” 村西头的王寡妇拎着半截干瘪的萝卜,脸上堆着仿佛能挤出二两香油的假笑,推开了院门。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媳妇,手里不是捏着一把干豆角,就是端着半碗苞米碴子。 “王婶,有事?” 陈军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锋利的剔骨猎刀。 “瞧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两口子啦?” 王寡妇自来熟地凑到屋檐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貂皮,直咽唾沫,“大炮啊,婶子以前就看出你是个有大出息的。这不,马上就出正月了,我家你大柱兄弟开春要说媳妇,女方非要个缝纫机……婶子寻思着,你这皮子卖了也是一千多块,能不能……先借婶子五十?你放心,秋收分了粮肯定还!” “是啊大炮,我家那口子腰疼,想借个十块钱去抓点药……” “大炮,三叔家想翻修房顶,借个二十呗?”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睛全都绿幽幽地盯着陈军,仿佛陈军兜里现在已经揣满了一千块钱,不借给他们就是丧良心。 这就是人性。 你穷的时候,他们怕你沾上边,恨不得躲出八丈远;你发达了,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绿头蝇,打着乡里乡亲的旗号,心安理得地来打秋风。 陈军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破布顺着刀刃缓缓抹过,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各位婶子、大叔。” 陈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像屋檐下的冰凌,“第一,这皮子现在就是一块生肉皮,一分钱还没换回来。第二,就算换了钱,那也是我拿命从鬼见愁的悬崖上博回来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常年在山里厮杀养成的压迫感,逼得那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这绝户屋的房顶,去年漏了一冬天的雪;我家灵儿,前十几年连顿饱饭都没吃过。这钱,我得留着开春翻修大瓦房。这门槛,各位还是别踩了,东西拿回去,不送。” 陈军的话说得一点面子都没留,像刀子一样直接切断了这些人的念想。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抠搜呢!借点钱又不是不还!” 王寡妇恼羞成怒,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黑龙!” 陈军没废话,低喝了一声。 “汪!” 一直趴在屋门口的黑龙猛地窜了起来,冲着王寡妇等人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低吼。 那体型,那凶相,吓得这帮人手里的萝卜和干豆角都掉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呸!什么东西!有两个臭钱显摆啥!迟早被山里的黑瞎子拍死!” 门外传来几句酸溜溜的咒骂,陈军全当是狗吠,根本没往心里去。 赶走了这帮外人,陈军知道,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天擦黑的时候,绝户屋的柴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这一次来的,是老陈家的人。 大嫂刘翠芬走在最前面,手里破天荒地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面糊糊。 她身后,二哥陈虎搀扶着弓着腰、时不时虚弱地咳嗽两声的陈铁山,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 “老三啊……” 陈铁山一开口,声音沙哑。 他看着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的陈军,老眼里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爹这几天……胸口疼得厉害,怕是不行了啊……” 刘翠芬赶紧接上话茬,那张平时尖酸刻薄的脸,此刻强行挤出一副苦大仇深、通情达理的模样: “老三呐,以前是大嫂不对,大嫂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可咱爹这病不能拖啊!赤脚医生说得去县城大医院拍片子。咱们家那点底子你也是知道的,早就让你掏空了。现在你出息了,打着了紫貂,发了大财,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爹病死啊!” “是啊老三,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千块钱呢,你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个百八十块的,先把爹的病看上,这可是大孝啊!” 陈虎也在一旁帮腔。 好一出父慈子孝、血浓于水的苦情戏! 如果昨天没听见刘翠芬在墙头外头恶毒地咒骂这貂皮是破烂,如果以前没经历过分家时被扫地出门的绝望,陈军没准还真会被他们这副可怜相给骗了。 陈军坐在木墩子上,慢条斯理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看着这荒诞的一家子。 “病了?”陈军挑了挑眉毛。 “病了!病得起不来炕了都!” 刘翠芬赶紧把手里的白面糊糊往前递了递,“老三,你看,这白面还是你走前留下的,家里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你端来了……” “吱呀。” 里屋的门推开了。 刘灵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走了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地躲在陈军身后,而是径直走到陈军身边站定。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防备。 她太清楚这一家人是什么德行了。 “灵儿,去把家里那个红本本拿出来。”陈军吩咐道。 刘灵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着当初大队书记和村里几个族老共同见证签下的那份《分家文书》走了出来。 陈军接过那张纸,在陈铁山和刘翠芬面前展开。 “爹,大嫂,二哥。你们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陈军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陈军净身出户,分得村尾绝户屋一间。自此以后,生老病死,两不相欠。逢年过节,互不走动。” “当初我跟灵儿在这绝户屋里挨饿受冻、差点被大雪埋了的时候,你们在家里吃着热乎的苞米面,谁想起过打断骨头连着筋?” “现在我用命在鬼见愁的悬崖上挂了几个套子,换回一张貂皮,你们的病就犯了?就想起我是亲儿子了?” 陈军每说一句话,陈铁山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连装出来的咳嗽都停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军的眼睛。 “你……你这叫什么话!” 刘翠芬眼看软的不行,那股子泼妇的本性又暴露了出来,猛地把端着的白面糊糊往地上一摔,撒泼道,“分家了你也是老陈家的种!你爹生你养你,现在他要死了,你有一千块钱都不拿出来治病,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你就是个畜生!” “大嫂,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军突然站起身。 “铮——” 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猛地一发力。 “夺!” 一声闷响。 那把尖刀化作一道残影,贴着刘翠芬的头皮飞过,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的那扇实木院门上,刀尾的红绸子还在嗡嗡作响。 “啊!” 刘翠芬吓得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腿流了出来,她竟然被生生吓尿了! “老三!你……你敢动刀子!” 陈虎吓得脸色惨白,拉着陈铁山连连后退。 陈军大步走到门前,单手握住刀柄,只听喀嚓一声,硬生生将刀从厚实的木板里拔了出来,转过身,用刀尖指着老陈家这三口人。 “我最后说一遍。这皮子,是我陈军拿命换的。这钱,是我留给我媳妇刘灵过好日子用的。别说是一千,就是一万,那也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陈军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在深山老林里沾染的野兽般的凶狠,那是真正见过血、博过命的人才有的眼神。 “谁要是再敢打这皮子的主意,再敢来绝户屋门前撒野。下次这把刀钉的,就不是木门,是脑袋。” “滚!” 一声怒吼,如同闷雷般在院子里炸响。 黑龙配合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作势就要扑上去。 陈铁山哪还顾得上装病,连拐棍都不要了,被陈虎架着,跟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绝户屋的院子。 刘翠芬更是连滚带爬,湿着裤裆一路嚎叫着跑回了家。 自此一役,靠山屯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来绝户屋打这极品貂皮的主意。 全村人都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陈大炮不仅有钱,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狠茬子,惹急了他是真敢要命的。 ……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风雪停了,一轮清冷的明月挂在树梢上。 “哥……” 刘灵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陈军那只因为用力握刀而有些发白的大手。她没有害怕,只是心疼。 “没事,一帮见钱眼开的跳梁小丑罢了。” 陈军把刀收进鞘里,反手握住刘灵柔软的小手,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他拉着刘灵,走到屋檐下。借着月光,他用手轻轻梳理着紫貂皮上那层厚实水滑的绒毛。 “灵儿,你看这成色,再挂个两三天,风一吹就彻底阴干透了。” 陈军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窗台下的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 这辆自行车买回来有些日子了,现在已经是绝户屋最得力的交通工具。 “等皮子一干,哥就骑上咱家这辆二八大杠,把你稳稳当当地驮在后座上。咱们一路骑到县城去!” 陈军低下头,看着刘灵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无比的笃定: “去把这紫电貂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咱们离买大拖拉机、当万元户的目标,就真成了!” 30.进城 正月初十,天还没亮透,绝户屋的烟囱里就早早地冒起了白烟。 屋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发出劈啪的轻响。 一口大铁锅里,正往外冒着浓浓的白气,散发着一股子混着猪油渣和白面的诱人焦香味。 “滋啦——” 刘灵穿着那件旧棉袄,腰上系着个碎花围裙,正拿着一把用高粱秸秆扎的炊帚,在烧热的铁锅底刷上一层薄薄的荤油。 接着,她把一块揉得韧劲十足的死面饼子贴在锅帮上。 这是在烙干粮。 这年头出门,不管是坐客车还是骑自行车,道上没个饭馆,国营饭店不仅要钱还得要全国粮票。 出远门的人,都得自家备足了干粮。死面饼子不发酵,水分少,大冬天带在身上冻得梆硬,饿了就在火上烤烤,顶饿又不容易坏。 除了烙饼,灶台边上的粗瓷碗里,还卧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这可是家里最后的攒货,刘灵全给煮了,留着给陈军在路上补体力。 “灵儿,起这么早?” 陈军从里屋掀开门帘走出来,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看着灶台前忙活的媳妇。 “进城路远呢,得让你吃口热乎的再走。” 刘灵把烙好的几张大饼摞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白屉布包好,然后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她没有急着解围裙,而是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针线笸箩,拿着针头在头发上抿了抿,冲着陈军招招手。 “哥,你把棉袄脱下来一下。” “咋了?破了?” 陈军有些疑惑地脱下那件厚实的卡其布棉袄。 “不是。” 刘灵接过棉袄,把它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的粗布里子。 她拿起一块早就剪好的厚实蓝布头,飞针走线,极快地在陈军棉袄的左胸内侧,缝上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暗袋。 “村里老辈人都说,穷家富路。这皮子太惹眼了,不能装在明面上的包里。” 刘灵咬断线头,用手使劲拽了拽那个暗袋,确认极其结实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皮子叠好塞这里头,就在你心口窝贴着,外面系上扣子,谁也看不出来。就算是路上碰见劫道的、挤客车的,也摸不走。” 陈军看着媳妇这细密的心思和针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老百姓出门最朴素的生存智慧——财不外露,贴肉藏金。 “还是我媳妇想得周全。” 陈军笑着刮了一下刘灵的鼻子,接过棉袄穿上。 接下来,就是打包那张极品的“紫电”貂皮。 陈军从柜底翻出了一大张发黄的油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阴干透的紫貂皮叠好,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绝不让它透出一丝一毫的气味。 然后,他把这包东西塞进了刘灵刚缝好的暗袋里。 棉袄一穿,腰带一系。虽然胸口略微鼓起一点,但在冬天厚重的穿戴下,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至于那个绿帆布的斜挎包,陈军也没让它空着。 他在最底下塞了两个干苞米棒子,上面铺满了前阵子在山里采的干木耳和几个红松塔,最上面放着刘灵烙的死面饼子。 这叫掩人耳目。 别人问起来,这就是进城走亲戚,顺道拿点不值钱的山货去换点火柴、煤油的。 吃过早饭,天色大亮。 陈军没有急着推自行车,而是从房檐下取下一块三斤多重的野猪后腿肉,用草绳穿了,拎在手里。 “灵儿,你把大红大衣换上,收拾利索了。我去趟徐叔家。” 在农村,讲究个人情往来。出远门是大事情,家里没人,黑龙虽然凶,但也得有人帮着照看一眼门庭。这叫托付。 陈军踩着积雪,溜达着来到了村支书徐老蔫的家门口。 “徐叔!婶子!吃了吗?” 陈军推开院门,大嗓门喊了一声。 “哎哟,是大炮啊!快进屋,刚掀锅!” 徐婶正端着一盆喂鸡的泔水出来,看见陈军手里的肉,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咋又拿东西!赶紧拿回去,灵儿身子骨弱,留着给她补!” “婶子,自家打的野物,不值钱。今天来,是有事求您和徐叔。” 陈军进了堂屋,把肉放在案板上,顺势坐在了炕沿上。 徐老蔫正披着棉袄抽旱烟,闻言抬起头:“大炮啊,啥事?是不是那皮子有人眼红找麻烦了?你说话,叔去大队部拿广播骂他们!” “没有没有,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 陈军赶紧掏出自己卷的旱烟,给徐老蔫点上,压低了声音,“叔,婶子。我和灵儿今天打算进趟县城。那张貂皮阴干了,放在家里我不放心,得拿去市里寻个懂行的买主。这一去,估计得明后天才能回来。” “进城卖皮子啊?那是正事!” 徐老蔫一听,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他可是亲眼见过那张筒子皮的,知道那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 “嗯。所以家里这摊子,想托付给您二老。我家那条黑狗认生,别人去它咬。我给它留了骨头,还得劳烦婶子这两天帮忙从墙头扔两个棒子面干粮进去,顺便帮我瞅着点绝户屋的大门。” “嗨!我当是多大点事呢!” 徐婶一听,爽快地一拍大腿,“你放心去!那狗婶子平时也喂过,它认得我。我一天去你家院墙外头转三圈,保证连只生面孔的耗子都溜不进去!” “大炮啊,” 徐老蔫吐出一口青烟,叮嘱道,“进城路远,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千万当心。财不露白,遇见搭茬的别多嘴。晚上要是住大车店,睡觉把门顶死。” “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军点点头。这就是农村最好的人情味。找对人,托付了家,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对了,大炮。” 徐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毛票,连着几张破旧的工业票递了过来。 “既然你们进城,要是路过县里的百货大楼,方便的话,帮婶子带两样东西呗。” “捎带东西”,这是八十年代农村人进城的必备环节。谁家去一趟城里不容易,邻里之间总会托着买点村里供销社买不到的紧俏货。 “婶子您说,买啥。” 陈军没有接钱,笑着问道。 “带两管蛤蜊油,你叔这手一到冬天就裂大口子。再带两轴黑色的缝纫机线,村里供销社断货半个月了。钱你拿着。” “行,记下了。钱您快收回去,几毛钱的东西,算是我孝敬您和叔的。您要是硬给,这肉我就提回去了啊。”陈军故意板起脸。 一番推拉后,徐婶拗不过,只好把钱收了回去,心里对陈军这小伙子更是高看了一眼,暗暗决定这两天晚上哪怕是不睡觉,也得替他把家看好。 …… 回到绝户屋,刘灵已经收拾停当。 她穿上了那件惹眼的大红呢子大衣,围着红毛线围巾,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整个人水灵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军把那辆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推到院子里。 “锁门。” 陈军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铁挂锁,把绝户屋的柴门锁死,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墙。 “走。” 陈军右腿一跨,骑上车座。刘灵轻盈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地环抱住了陈军的腰,脸颊贴在他厚实的后背上。 “黑龙,看好家!” 陈军冲着院子里叫了一声,双腿一发力,二八大杠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出了靠山屯。 一路上,村里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 看着陈军那高大威猛的背影,看着后座上明艳动人的刘灵,再看看那辆在这个年代象征着绝对实力的自行车。 所有人都知道,绝户屋这对苦命鸳鸯,这次进城回来,恐怕就真要一飞冲天了。 大陈家院子里,大嫂刘翠芬隔着门缝看着自行车走远,嫉妒得直咬牙,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那把钉在木门上的剔骨刀留下的豁口,还在冷风中嘲笑着她的无知。 出了村子,上了土公路。 风渐渐大了。干冷的北风呼啸着,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作响。 “冷不冷?” 陈军在前面大声问道。 “不冷!哥挡着风呢!” 刘灵把脸埋在陈军的背上,大声回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对于她来说,县城是个只存在于别人嘴里的繁华之地。 今天,她终于能跟着自己的男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了。 骑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片背风的白桦林时,陈军捏了闸。 “下来活动活动脚,别冻僵了。” 陈军支好车,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戴着手套,但依然被冻得通红的小手,二话不说,把自己手上那副极厚的兔毛猎户手套摘了下来。 “手伸过来。” 陈军不由分说地把大棉手套套在了刘灵的手上。 刘灵戴上后,两只手变成了笨拙的小熊掌,连手指头都弯不过来,惹得两人一阵大笑。 陈军从绿挎包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死面饼子,两人就躲在树林边上,就着水壶里温热的开水,啃着干粮。 “哥,皮子没压着吧?” 刘灵小声地指了指陈军的胸口。 “放心,贴着肉呢,热乎着。”陈军隔着棉袄拍了拍那个暗袋,心里无比踏实。 吃完干粮,两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灰色的建筑群。 高耸的红砖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隐隐还能听到工厂里传来的沉闷机器轰鸣声。 路上骑自行车和赶牛车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灵儿,看见前面那排平房没?那就是县城了!” 陈军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带着一种特有的年代粗粝感和勃勃生机。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漆大字标语。 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门前,人头攒动,穿着蓝灰黑三色衣服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质朴渴望。 陈军没有带着刘灵去逛热闹的集市,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座带着宽敞大院的青灰色二层楼前。 大门上方的白底黑字木牌子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却极有分量: 【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 “到了。” 陈军把车锁好,解开棉袄的扣子,伸手摸了摸内侧的暗袋。那层油纸发出的轻微沙沙声,给了他无限的底气。 他转过头,看着满眼震撼的刘灵,伸出那双因为没戴手套而冻得有些发青的大手。 “走!媳妇,咱们去把大拖拉机,给换出来! 31.狗眼看人低 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的大院里,透着一股子八十年代国营大单位特有的气派。 院子极宽敞,靠墙堆着一摞摞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生皮子、干蘑菇和各种中草药的复杂气味。 在这个年代,山里人能在地里刨出来的换钱玩意儿,最终全都要汇聚到这里。 陈军把那辆二八大杠在车棚里锁好,转头看向身边的刘灵。 刘灵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既有对外头世界的新奇,也藏着一丝对这种大衙门本能的敬畏。 她不自觉地往陈军身边靠了靠,一双戴着大棉手套的手紧紧攥着陈军的衣角。 “别怕,有哥在呢。咱们是来给他们送财神的。” 陈军拍了拍她的手背,挺直了腰板,带着她大步走进了收购站的营业大厅。 大厅里光线有些暗,正中间是一长排半人多高的木质玻璃柜台。 柜台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等级的皮毛、人参和鹿茸。 此时快到中午饭点了,大厅里没几个办事的老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办事员。 这小青年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套着一副干净的黑布套袖,头发抹着头油,梳得溜光水滑。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大茶缸子,桌上铺着一张《大众电影》画报,旁边还放着一把炒瓜子。 “咔吧……呸。” 小青年磕开一粒瓜子,把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上,余光瞥见了走进来的陈军和刘灵。 他的目光在刘灵那件惹眼的大红呢子大衣上停顿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但当视线转移到陈军身上时,他那两道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眉毛,立刻嫌弃地皱在了一起。 陈军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卡其布棉袄,因为赶路沾满泥点子的裤腿,还有那双一看就是从穷山沟里钻出来才穿的笨重靰鞡鞋,无一不在彰显着他底层盲流子的身份。 在这个国营办事员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陈军走到玻璃柜台前,刚想开口。 “去去去!往后退两步!” 那小青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那份画报,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没长眼睛啊?没看见这地上刚拖过吗?你那一脚泥,踩脏了你给我舔干净啊?” 刘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往后退了小半步,脸色涨得通红。 陈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老炮手的心性让他犯不着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小鬼起口舌之争。 “同志,我来卖皮子。” 陈军语气平淡,没有一丝起伏。 “卖皮子?就你?” 小青年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尤其是看到陈军连个布口袋都没带,就这么空着两只手,更是嗤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穷疯了想钱想瞎了心吧?卖皮子你拿啥装的?揣兜里了?掏出来我瞅瞅,是几张长了疥疮的破兔子皮,还是黄皮子啊?”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拿腔拿调地指了指大厅后门: “这种不入流的破烂玩意儿,别搁这正厅里脏我的柜台。出门左转,后院有个收碎皮子和破烂的窗口,自个儿上那儿排队去!别耽误我看报纸!” 刘灵气得眼眶都红了。 “破烂玩意儿?” 陈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上前一步,半个身子靠在玻璃柜台上,那一米八几的魁梧身躯和常年打猎练就的压迫感,瞬间让柜台里面的小青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 “你……你想干啥?我警告你啊,这里可是国营大单位!你敢在这儿闹事,我一个电话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小青年色厉内荏地喊道。 陈军连理都没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上的粗布带子,手指灵活地解开旧棉袄的纽扣。 “刺啦——” 一声轻响,陈军伸手探进了贴着心口窝的那个暗袋里,将那个用发黄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稳稳地掏了出来。 “啪。” 油纸包被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那块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柜台上。 “去,把你这儿能喘气、懂点人话的掌柜叫出来。” 陈军双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青年,“这东西,你这双狗眼,还真看不了。” “嘿!你个臭盲流子,反了你了还!” 小青年被当众骂了狗眼,顿时火冒三丈。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油纸包想要扔到地上去,“我倒要看看,你个泥腿子能拿出什么大罗金仙的宝贝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油纸。 陈军的手指已经极其灵巧地挑开了捆绑在外面的一根细麻绳,捏住油纸的边缘,猛地向两边一翻。 “唰——” 油纸散开。 一团纯粹到了极点、深邃到了极点的紫黑色皮毛,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绝世凶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略显昏暗的柜台上。 大厅外,正午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来,刚好打在那张皮子上。 “嗡——” 在那一瞬间,皮毛上泛起了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暗金色光泽。 厚实、水滑、浑然一体。 那一根根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拥有着生命一般,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高贵与震撼。 小青年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就像是突然被冻僵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半空。 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鹅蛋。 “这……这……这毛色……这厚度……” 作为一个在土产收购站干了三四年的办事员,他虽然眼界不高,但也天天跟各种皮毛打交道。 普通的水貂他见过不少,但眼前这团散发着紫光的玩意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紫……紫……紫电貂?!” 小青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尖叫。 “啪嗒。” 他手里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子,直直地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声脆响,茶水混着茶叶末子溅了他一裤腿,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两条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紫貂,那可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特级外贸物资! 别说他一个普通办事员,就是他们县站一年到头,也收不上来一张这么极品的全乎皮子! “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歇会儿了!” 就在这时,大厅后方挂着站长室牌子的厚重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皱着眉头背着手走了出来。 这是收购总站的老站长,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鉴定师。 “站……站长!您快来看看!这……这有个大件!” 小青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 老站长有些不悦地走到柜台前,正准备训斥几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柜台上的那张紫貂皮上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他猛地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使劲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快趴到了玻璃柜台上。 “我的老天爷……” 老站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的威严和架子瞬间荡然无存。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摸那张皮子,但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在自己那身干净的中山装上使劲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如同抚摸初生婴儿般,轻轻翻动了一下那张貂皮。 “毛针细密,底绒厚实如毡,紫光内敛不开叉……极品!这是几十年难遇的极品紫电啊!” 老站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 当他看到整张貂皮像一个完美的圆筒,连嘴唇和四个爪子的边缘都没有一丝刀口时,老站长彻底失态了。 “没有开口?一点刀伤都没有!” 老站长震惊地看着陈军,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敬畏,“小兄弟!这……这是传说中早就断了传承的无血剥筒子皮绝活?!你……你是哪座山头的老把头传下来的弟子!” 陈军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将油纸往中间稍微收了收。 “靠山屯,陈军。自己进山挂的套子,自己剥的皮。” 老站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还在发傻、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小青年办事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大志!你刚才对这位同志是什么态度?!” 老站长猛地一拍柜台,怒吼声在大厅里回荡,“咱们收购站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还不赶紧给人家同志道歉!明天你不用在这坐柜台了,去后院给我扛麻袋去!” 那个叫王大志的小青年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脸色惨白地看向陈军和刘灵,哪还有刚才半点傲慢的影子,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对……对不起!同志,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瞎了狗眼,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大志连连鞠躬,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刘灵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城里人,现在像个孙子一样给他们鞠躬道歉,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身边的陈军。她的男人,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压得这些眼高于顶的人低下了头。 陈军根本懒得多看那小青年一眼,他只和懂行、能拍板的人对话。 他将目光转向老站长,伸手在油纸包上轻轻敲了敲: “老站长。这手艺您也验过了,成色您也看准了。废话咱们就不多说了。” 陈军的眼神锐利如刀,“这东西,您这儿能出什么价?” 老站长收敛了怒气,深深地看了陈军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今天这是遇上真正的高人了,绝对不能拿糊弄外行的那一套来对付。 “小兄弟,你这件东西,救了我今年外贸创汇的急了。” 老站长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外头人多眼杂。小兄弟,弟妹,请移步到我后头的站长室!咱们,喝着好茶,慢慢谈一个绝对让您满意的天价!” 32.八百大团结 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的站长室里,生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好茶叶的清香。 老站长姓周,他没有让陈军和刘灵坐那张待客的冷板凳,而是亲自拉了两把带软垫的椅子,让他们坐在了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那张用油纸包裹的紫电貂皮,此刻正平平整整地铺在办公桌上。 周站长打开了桌上那台明亮的绿色台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那层紫金色的绒毛上扫过。 足足看了十分钟,周站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腰,摘下了老花镜。 “绝了。” 周站长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陈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陈老弟,不瞒你说,咱们县站今年省里派下来的高级裘皮外贸创汇指标,到现在还差一大截。愁得我这半个月满嘴起大泡。” “你这张皮子,底绒厚实,毛针水滑,而且是整张无损的筒子皮。拿到省城外贸局,这就是免检的特级品!你这是给我老周雪中送炭啊!” 周站长是个痛快人,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几下。 “这东西,放在黑市上,那些二道贩子顶多给你七八百,还得担惊受怕。但在我这儿,是给国家出口换外汇的。我给你交个实底,凑个整,一千块!” “轰!” 听到一千块这三个字,坐在陈军身边的刘灵,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口大钟被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陈军的衣袖。 一千块啊! 靠山屯地里刨食的壮劳力,干死干活干满一年,年底大队分红能拿到手五十块钱,那都得是全村眼红的富户。 一千块钱,对于从小饭都吃不饱的刘灵来说,那就是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呼吸急促,脸颊涨得通红。 然而,相比于刘灵的激动和周站长的笃定,陈军却依然稳如泰山。 他半靠在椅子上,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刘灵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看向周站长,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辣的精明。 “周站长,一千块钱,这价钱公道,我信得过您。” 陈军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老弟你说。” 周站长有些意外。一千块钱砸下去,一般的老乡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这年轻人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谈条件? “这一千块钱,我不能全要现金。” 陈军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要八百块钱的现金。剩下那两百块钱的差价,我希望周站长能用点内部的门路,给我折算成票据。” 此话一出,周站长的眼睛瞬间亮了,看着陈军的目光中,敬佩之意更浓了。 在这个八十年代初,虽然上面开始搞活经济,但物资依然处于极度匮乏的统购统销阶段。 有钱,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有票,那就是硬通货!尤其是那些紧俏的工业券和建材票,黑市上根本有价无市。 “老弟,你是个明白人啊!” 周站长抚掌大笑,“你说说,你都想要啥票?” “开春我想再翻修个大瓦房。” 陈军条理清晰地报出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清单,“我需要红砖票、水泥票、木材票。另外,还得麻烦周站长给凑点工业券、棉花票和高级布票。我媳妇跟着我受了苦,过年了,得给她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 刘灵听着陈军的话,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农村环境里,哪个男人赚了大钱不是先想着自己抽好烟喝好酒?可她的男人,第一件事想的是修房子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第二件事就是给她扯布做衣裳。 周站长沉吟了片刻。 这些票据虽然紧俏,但对于他这个掌管着全县土产外贸的实权一把手来说,手里自然掌握着各个国营单位之间互相调剂的条子。 “行!老弟你是个顾家仗义的汉子,这个忙,我老周帮了!” 周站长一拍桌子,直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皮保险箱的钥匙。 不一会儿。 “啪。” 整整八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办公桌上。 八十张,正好八百块。 紧接着,周站长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票据簿,刷刷刷地撕下了一小叠花花绿绿的票据。 “砖瓦票和水泥票,足够你盖三间大瓦房的。三十张通用工业券,五斤全国通用棉花票,外加两丈的确良布票。老弟,点点?” 周站长把票据和钱推到陈军面前。 “灵儿,你来点。” 陈军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把刘灵拉到了办公桌前。 “我……我不行……哥,我没查过这么多钱……”刘灵吓得连连摆手,手心里全是汗。 “咱家的钱,以后都是你管。点。” 陈军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刘灵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伸出那双今天早上还在和面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一沓“大团结”。 “一……二……三……” 她的声音发着颤,手指每拨动一张纸币,心脏就跟着剧烈地跳动一下。 这是钱啊。 是能换来白面馒头、换来新衣裳、换来全村人尊重的真金白银啊! 当八十张大团结全部数完,确认无误的那一刻,刘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滴滚烫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苦尽甘来。 前十几年在老陈家当牛做马、吃糠咽菜的屈辱,在被赶出家门时面对漫天风雪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彻底砸得粉碎。 “周站长,钱票两清。” 陈军用那张油纸,将八百块钱和那叠珍贵的票据严严实实地包好。 接着,他解开棉袄的扣子,当着周站长的面,将油纸包极其稳妥地塞进了左胸内侧那个刘灵今早刚缝好的暗袋里。 拍了拍胸口,陈军站起身,冲着周站长伸出右手。 “陈老弟,痛快!” 周站长紧紧握住陈军的手,“以后在山里再弄到什么极品尖货,不用去前头柜台排队,直接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老周给你打包票,绝不让你吃半点亏!” “一言为定。” …… 推开站长室的门,外面的大厅里依然有些昏暗。 那个之前狗眼看人低的小办事员王大志,此刻正灰头土脸地在后院门口扛着散发着腥臭味的生皮子麻袋。 看到陈军和刘灵走出来,他吓得赶紧把头低下,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军懒得搭理这种跳梁小丑。 他牵着刘灵的手,大步走出了收购总站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极其明媚,洒在落满积雪的县城街道上,亮堂堂的。 陈军解开自行车上的铁锁,右腿跨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 “哥……” 刘灵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地环抱着陈军的腰,脸颊贴着他厚实的后背。 隔着几层棉布,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军胸口那个暗袋里,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所散发出来的、令人无比踏实的硬度。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轻飘飘的,却又无比幸福。 “钱也拿到手了,修房子的票也攥上了。” 陈军双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看着眼前这条充满生机与喧嚣的县城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但自由的空气。 “灵儿,百货大楼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陈军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眼眶还红红的媳妇,微微一笑。 在这个年代,有了巨款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消费。但陈军没有私自做主去买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件。 “咱家现在也是怀揣巨款的大户了。你想去看点啥?买点啥?今天都听你的。” 陈军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没点头的,哥一样都不乱买。” 刘灵看着远处的百货大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八十年代初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绝户屋的第一桶金已经稳稳落袋,接下来的消费大权,交到了女主人的手里。 33.友谊牌雪花膏 从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出来,陈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带着刘灵,直奔县城最繁华的中心街。 一座三层高、外墙刷着黄色涂料的苏式建筑拔地而起,门头上方挂着五个红漆大字,县国营百货大楼。 这里,是八十年代初全县老百姓心目中的购物天堂。 把自行车在门外的车棚里锁好,交了两分钱的看车费,陈军牵着刘灵的手走进了大楼。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新布料、糕点香精和廉价雪花膏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头攒动,一排排锃亮的玻璃柜台后头,站着穿着白大褂、戴着蓝套袖的国营售货员。 刘灵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根本不够用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好东西。 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一摞摞的搪瓷盆、印着大牡丹花的国民床单,甚至还有亮晶晶的上海牌手表。 但骨子里的勤俭节约,让她根本不敢往那些贵重的东西上看。 她拉着陈军那宽厚的大手,径直挤到了一个卖劳保用品和粗布的柜台前。 “同志,这副翻毛皮的干活手套多少钱?”刘灵指着柜台里一副极其厚实耐磨的皮手套,小声问道。她想着陈军天天进山握斧头拿刀的,太费手,得给他买副好手套。 “一块二!不要票!” 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手里“噼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 “拿一副。” 刘灵刚要从兜里掏钱,陈军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大冷天跑一趟县城,就买这粗笨玩意儿?” 陈军转过头,看着柜台另一侧挂着的一排排鲜艳布料,直接拉着刘灵走了过去。 他以前抠门,那是穷怕了;现在兜里揣着八百块现金,他要是再抠门,那赚这钱还有什么意义? “同志,把那卷大红底色、带白碎花的的确良拿下来瞅瞅。”陈军指着货架最高处的一卷布料,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的确良?” 刘灵吓了一跳,赶紧拽陈军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哥,那布太贵了,而且不吸汗。咱们买点便宜的老粗布,回去能做两身棉袄罩衣就行了……” 的确良,这可是八十年代初最时髦、最洋气的布料。 穿在身上挺括不起皱,颜色鲜亮,但价格极其昂贵,不仅要钱,还要极难搞到的高级布票。 “听我的。” 陈军不容置疑地拍了拍她的手。 售货员把那卷红底白花的的确良砰地一声放在玻璃柜台上:“一尺一块五,外加三寸高级布票。扯多少?” “给我扯一丈二!够做一身褂子和一条裙子的!” 陈军连奔儿都没打,直接从兜里掏出刚才周站长给的布票,连着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一看这穿着破棉袄的汉子竟然这么阔气,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拿起木尺子“唰唰”地量好尺寸,大剪刀一挥,哧啦一声撕下了一大块鲜艳平整的布料。 刘灵抱着那块散发着新布香味的的确良,脸红扑扑的,心疼得直咬嘴唇,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哪个年轻媳妇不爱美呢?这块布要是做成衣裳穿回靠山屯,估计能把大嫂刘翠芬的后槽牙都给酸倒了。 “走,还没完呢。” 陈军把布卷好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又拉着刘灵来到了日化用品柜台。 “拿一盒友谊牌的雪花膏,再拿一对红头绳。” 陈军指着玻璃柜台里一个精致的蓝色小铁盒说道。 “哎哟,哥,这不要了吧……” 刘灵这下是真的慌了。 友谊牌雪花膏,那是城里吃公家饭的体面姑娘才舍得用的高档货,一小盒就要两块多钱,都能买好几斤大棒骨了! “同志,给您包好了,一共两块四毛钱。”售货员动作麻利地把蓝色小铁盒递了出来。 陈军痛快地付了钱,接过那盒雪花膏。 他扭开那个蓝色的铁皮盖子,揭开上面那层薄薄的锡纸。 一股极其浓郁、带着茉莉花和栀子花混合的甜香,瞬间飘了出来。 陈军用粗糙的食指挑起一点雪白的膏体,在刘灵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抹在了她因为常年吹山风而略显粗糙的手背上,慢慢揉匀。 “香不香?” 陈军低声问道。 “香……”刘灵低着头,闻着手背上那股迷人的香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媳妇长得这么俊,就得用最好的东西。”陈军把小铁盒塞进刘灵的手里,“以后洗完脸、洗完手就抹上,咱们不差这几块钱。” 周围几个正在买蛤蜊油的城里大妈,看着这个穿着土气、却把媳妇宠上天的魁梧汉子,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在百货大楼里扫荡了一圈,陈军又去副食品柜台割了五斤最肥的带皮五花肉,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包大前门香烟。 眼看着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陈军这才带着刘灵走出了百货大楼。 “灵儿,你在这儿看着车。” 陈军把二八大杠推到一个避风的向阳角落,将帆布包挂在车把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麻袋递给刘灵,“我去百货大楼后头的那条巷子里转转。” “哥,去那儿干啥?”刘灵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车座。 “我去看看能不能碰见倒爷。刚才在山货站,周站长说后头巷子里有几个门路广的,我想去碰碰运气,弄点供销社里不要票的好东西。”陈军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那……那你小心点,要是碰见红袖标就赶紧跑啊。”刘灵嘱咐道。 “放心吧,哥心里有数。” 陈军摆摆手,拎着一个空着的粗布大口袋,大步走进了百货大楼后面那条错综复杂的土巷子里。 七拐八拐,确认四下无人,是一条死胡同后,陈军停下了脚步。 “系统,打开兑换商城。” 他可没忘了,昨天晚上剥完貂皮后,那只紫貂的血肉被系统回收,换来了整整150点积分! 这系统包罗万象的兑换商城,却是个实打实的宝库。 只要有点数,后世的很多极品物资都能换出来,而且在这个八十年代的背景下,拿出来绝对是降维打击。 一道只有陈军能看见的虚拟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陈军快速浏览着列表。 他现在手里有钱有票,常规的米面粮油在供销社就能买到,不需要浪费宝贵的系统点数。他得换点这个年代花钱都买不到的硬核尖货。 “兑换:【特级高产耐寒蔬菜种子包(含西红柿、黄瓜、豆角等)】,消耗50点。”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神物。 八十年代初农村的菜种都是自家留的,产量低还不抗病。 有了这包种子,开春绝户屋的菜园子绝对能让全村人惊掉下巴。 “兑换:【顶级纯度复合香辛料(八角、桂皮、香叶、极品花椒各一斤)】,消耗10点。” 东北杀猪菜、炖大鹅好吃,全凭香料。 这时候供销社的香料杂质多、味道淡,这几斤后世提纯的顶级大料,足够刘灵用上一整年,炖出来的肉能香飘十里。 “兑换:【长白山极品跌打损伤药酒(五斤装)】,消耗20点。” 陈军是个炮手,天天进深山老林,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这药酒在商城里标注着“活血化瘀、舒筋健骨”,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就是保命的底牌。 “兑换:【高精度锰钢开山斧头(无商标,符合年代工艺外观)】,消耗15点。” 之前那把破斧子早卷刃了,深山搏命,武器必须是最顶尖的。这把锰钢斧头不仅轻便,而且削铁如泥。 剩下的积分,陈军留作备用,退出了系统。 “唰——” 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土陶酒坛子、几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香料包、一小袋用麻布缝制的种子,以及一把泛着幽冷寒光的崭新开山大斧,凭空出现在了陈军脚边的雪地上。 系统出品的东西,包装都极其古朴,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标签,这让陈军极其满意。 他麻利地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那个粗布大口袋里,扎紧了口子。 沉甸甸的一大袋,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陈军单臂一用力,轻松地将麻袋扛在肩上,走出了死胡同。 等他回到百货大楼门前时,刘灵正焦急地垫着脚尖往巷子口张望。 “哥!你可算回来了!” 看着陈军扛着个硕大的麻袋,刘灵赶紧迎了上去,“这……这是啥啊?这么沉!” “嘘——” 陈军把麻袋稳稳地绑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两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今天运气好,在巷子里碰见个从南边倒腾货的大倒爷。我寻思咱家那大半扇野猪肉也吃不完,就用猪肉跟他换了点内部货。” 陈军拍了拍麻袋:“这里头有五斤南边来的极品大料,还有人家祖传的跌打药酒。最绝的是那把新斧头,好钢打的!这玩意儿供销社拿着工业券都买不到!” “哎呀,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倒爷要是骗人咋办……” 刘灵虽然嘴上埋怨,但眼睛里的惊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骗谁也骗不到你男人头上。” 陈军翻身跨上自行车,单脚撑着地,“灵儿,上来!百货大楼也逛了,东西也买齐了。咱们回家!” “嗯!回家!” 刘灵欢快地跳上后座,伸手搂住陈军的腰。 二八大杠的车把上挂着装满的确良布、友谊雪花膏和五花肉的帆布包,后座上绑着系统兑换来的极品物资,男人的怀里还贴肉藏着八百块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叠建材票。 在这个1980年的寒冬,这辆粗糙的二八大杠,满载着这片黑土地上最浓烈的烟火气,迎着偏西的日头,轰鸣着向靠山屯的方向驶去。 “媳妇,坐稳了!” “今天晚上,咱们绝户屋大口吃肉,过个肥年!” 34.杀猪菜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长白山脚下的积雪映得一片橘红。 靠山屯的上空,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到了这个点儿,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抽着旱烟的老汉,都喜欢揣着手在村口的向阳坡上扎堆唠嗑。 “咯吱,咯吱——” 一阵自行车轮胎碾压积雪的清脆声,从村外那条土公路上远远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陈军推着那辆高大锃亮的二八大杠,正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 倒不是他不想骑,而是快进村的这段路积雪被牛车压得全是深坑和暗冰,骑车容易摔着后座上的媳妇。 刘灵没有坐在车上,而是跟在陈军身边并排走着。 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在白雪的映衬下,惹眼得就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真正让村口这帮人看直了眼的,是那辆二八大杠上的行头。 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帆布包,帆布包的口子微微敞开着,露出了里面一截颜色极其鲜艳、红底白花的的确良布料。 这还不算,在帆布包的带子上,赫然用草绳拴着一条足足有五斤重、肥肉足有三指厚、连皮带肉的极品五花肉! 后座的两边,还稳稳当当地绑着一个硕大的粗布麻袋,看那沉甸甸的坠度,里头装的绝对全是好东西。 “我的亲娘哎……大炮这是把县城的供销社给搬空了吧?” 村西头的王寡妇一双眼睛死死地黏在那条五花肉上,直咽唾沫,“你看那肉,那肥膘!这得花多少钱啊!” “可不是嘛!你瞅瞅灵儿那丫头怀里抱着的布,那是的确良啊!供销社里一块五一尺还得要布票呢,这一看就是要做身新衣裳。”另一个大婶酸溜溜地接茬。 陈军推着车走近,看着这些昨天还想去绝户屋打秋风、今天却满眼羡慕嫉妒的村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大炮啊,进城置办年货去了?那皮子卖出去了?” 有个胆大的汉子大声打探。 “嗯,卖了点小钱,给家里添口肉。” 陈军没有停下脚步,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带着刘灵径直穿过人群,朝着村尾的绝户屋走去。 “呸!还小钱!看他那嘚瑟样,指不定卖了多少呢!” 王寡妇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酸水直往外冒,但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敬畏。 现在全村人都知道,陈大炮手里有钱,而且是个敢动刀子的狠人,谁也不敢再去触他的霉头。 …… 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大嫂刘翠芬正端着个破木盆,在院子里倒泔水。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贼眉鼠眼地凑到矮墙的缝隙处往外偷瞄。 当她看到陈军车把上那条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极品五花肉,以及刘灵那件崭新的红大衣和的确良布料时,嫉妒的毒蛇疯狂地啃咬着她的心脏。 “那本该是我的……那肉,那布,那自行车,都该是我的!” 刘翠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地抠着土墙,连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都浑然不觉。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灶房里那锅煮得稀拉拉、剌嗓子的苞米面糊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 “汪汪汪!” 绝户屋的院子里,黑龙听见主人的脚步声,高兴得摇着尾巴扑在柴门上直转圈。 “行了行了,知道你饿了。” 陈军打开挂锁,推车进了院子。他先把那条五花肉摘下来递给刘灵,然后解开后座上的麻袋,扛进了灶房。 “哥,这肉真好,今晚咱们咋吃?切点肉丝炒白菜?” 刘灵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金贵的肉细水长流地吃上大半个月。 “炒啥白菜!咱家现在有钱了,不抠搜!” 陈军解开棉袄,把贴着心口窝的那个装满大团结的暗袋轻轻拍了拍,豪气干云地说道,“今晚咱们敞开肚皮吃!做正宗的东北杀猪菜!五花肉切成麻将块,配上咱家那缸积酸菜,炖它满满一大锅!” “哎呀,那得多费肉啊……” 刘灵虽然心疼,但看着陈军那高兴的模样,还是乖乖地系上了碎花围裙。 陈军脱下外套,抄起院子里的劈柴斧,咔咔几下劈好了一堆干爽的松木柈子,抱进灶房把火生了起来。 铁锅烧热。 陈军拿过那条五花肉,不用刀切,而是直接把带皮的那一面贴在烧红的锅底上。 “滋啦——” 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腾起。 这是东北老炮手做猪肉的秘诀,用热锅烙去猪皮上残留的猪毛和汗腺,不仅去腥,炖出来的肉皮更是劲道弹牙。 烙完皮,刘灵接手,将五花肉洗净,手起刀落,切成了一块块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麻将块。 这刀工,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好手。 陈军则转身打开了那个从系统里兑换来的麻袋。 他解开其中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复合香料味,瞬间直冲鼻腔。 八角、桂皮、香叶、极品大红袍花椒……这些后世经过现代工艺提纯筛选的顶级香辛料,在这个连盐巴都要省着吃的八十年代初,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哥,这大料的味道咋这么冲啊?比供销社里卖的香多了!” 刘灵闻着味道,忍不住凑了过来。 “那倒爷给的内部货,能差得了吗?” 陈军面不改色地圆着谎,从纸包里捏出几粒大料,准备下锅。 锅里下了底油,烧热后,陈军把切好的五花肉倒了进去。 “轰,滋啦啦!” 肥肉里的油脂被高温迅速逼了出来,原本白花花的肥肉边缘开始变得金黄微卷。 “下料!” 陈军将手里的顶级大料扔进锅里,又倒进了小半碗黑乎乎的土酱油,翻炒均匀。 就在大料接触到滚油的那一瞬间。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烈到令人发指的奇异肉香,轰然爆发! 那香味中带着桂皮的甜、八角的醇、花椒的麻,与五花肉最纯粹的油脂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随后,刘灵把两大碗切得细细的、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酸菜丝倒进锅里,添上两瓢井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火候一到,大火转小火,慢慢地咕嘟。 那霸道的肉香在沸水的催发下,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醇厚,它无视了院墙的阻挡,无视了寒风的吹拂,像长了腿一样,疯狂地往隔壁老陈家的院子里钻。 …… 老陈家的堂屋里,气氛死气沉沉。 陈铁山盘腿坐在炕头上,脸色蜡黄。前天被陈军一刀飞在门上吓破了胆,加上一千块钱的刺激,他这两天是真的病倒了。 炕桌上,摆着一盆煮得稀烂的苞米面糊糊,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 “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这些剌嗓子的破玩意儿!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二哥陈虎抓起一个黑面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没嚼两下就咽不下去,气得摔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吸溜……” 陈虎抽了抽鼻子,眼睛瞬间瞪大了,“这……这是啥味儿?咋这么香?!” 那是怎样一种香味啊!香得浓烈,香得霸道,香得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唾液疯狂分泌,肚子里的馋虫像是在造反一样拼命地往上顶。 大嫂刘翠芬端着碗的手定在了半空,她使劲地咽了一大口口水,脸色变得比吃了苦瓜还难看:“是从……是从老三那绝户屋里飘出来的!他……他在炖肉!” “哇!” 陈虎家那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闻着这股味道,看着自己碗里的苞米面糊糊,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在炕上撒泼打滚,手里的碗也摔碎了,哭喊着:“我要吃肉!我要吃三叔家的肉!呜呜呜……馋死我了!我不吃这破面糊糊!”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吃肉找你那个没良心的三叔要去啊!” 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气得一巴掌扇在儿子的屁股上。 “够了!” 陈铁山猛地一拍炕桌,震得上面的碗筷叮当乱响。 他双眼通红地盯着窗外,那股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红烧肉酸菜味,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吃过席,也见过地主老财吃肉,可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没闻过这么霸道、这么勾人的大料肉香味! 那是用多少钱才能堆出来的精细味道啊! 看着自家凄惨的粗茶淡饭,闻着一墙之隔那要命的炖肉香。 陈铁山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后悔、嫉妒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 “造孽啊……我陈铁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铁山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他手里的旱烟袋无力地掉在炕席上,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这一顿饭,老陈家没人再吃得下去一口。那股来自绝户屋的肉香,是对他们当初刻薄寡恩的最狠、最无情的惩罚。 …… “咕嘟咕嘟——” 绝户屋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陈军掀开木锅盖。霎时间,浓郁的白雾夹杂着极致的香味扑面而来。 锅里,那五斤五花肉已经被炖得软烂晶莹,肥肉部分半透明的像琥珀,瘦肉吸饱了汤汁和顶级的香料味。 下面的酸菜吸收了多余的油脂,变得油润光亮。 “哥,熟了!” 刘灵拿着长柄勺子,馋得直咽口水。 “好嘞!装盆!” 陈军拿过一个平时洗脸用的粗瓷大面盆,连肉带酸菜,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盆,端上了热乎乎的炕桌。 没有多余的配菜,主食就是刘灵刚贴的、一面焦黄一面暄软的玉米面大饼子。 陈军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刘灵的碗里:“媳妇,快尝尝!” 刘灵咬了一口。 “唔!” 刘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顶级香料将猪肉的腥味完全压制,只剩下醇厚到了极点的肉香在口腔里爆炸。 再吃一口吸满肉汤的酸菜,酸爽解腻,简直是绝配! “太好吃了!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刘灵眼圈红红的,大口大口地吃着,像个护食的小兽。 “好吃以后哥天天让你吃!” 陈军也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就着一口烧刀子,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了。 在这温暖如春的绝户屋里,夫妻俩对坐着,吃着这锅香飘满村的杀猪菜。 贴肉藏在暗袋里的八百块钱和建材票,给了他们无比踏实的底气。 外头的风雪再大,老陈家的人再嫉妒,也与他们无关了。 35.大瓦房 清晨,长白山脚下的风还是刺骨的冷,但绝户屋里却暖和得像个春天的暖炉。 昨晚那锅用极品大料炖的红烧肉酸菜,夫妻俩吃了个肚圆。 肉香似乎还顺着房梁在屋子里打转,让人闻着心里就踏实。 陈军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只觉得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 灶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陈军披上厚棉袄推开门,看见刘灵正系着围裙,在往铁锅里添水热昨晚剩下的炖肉和苞米饼子。 “灵儿,起这么早啊。” 陈军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媳妇的腰。 刘灵回过头,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张了张嘴,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含糊、语速也慢,但已经能很努力地表达出连贯的意思了: “哥吃吃饭。肉热透了……更好吃。” 自从跟着陈军吃饱穿暖,不再受惊吓后,刘灵不仅身子骨长了肉,那原本因为长期的恐惧和在老陈家受冻挨饿而显得迟钝的嗓子,也一天比一天利索了。 她本来就会说话,只是以前不敢说,大冬天的又总冻着,舌头都有些发僵。 “行,听我媳妇的,吃饱了好干正事!” 陈军端起洗脸盆,用冷水痛快地洗了把脸,只觉得神清气爽。 吃过早饭,陈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摆弄他的打猎套子。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把周站长给的那一沓厚厚的红砖票和水泥票掏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揣进怀里。 接着,他又从昨晚带回来的帆布包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大前门香烟,抓了两大把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地塞进棉袄那宽大的口袋里。 “哥……你……去哪?” 刘灵在一旁拿抹布擦着饭桌,费力地吐字问道。 “去趟大队部,找徐老蔫!” 陈军拍了拍胸口,眼神明亮得吓人,“咱家有钱也有票了,这破漏风的绝户屋,一天也不能多住了。哥今天就去找村里批地基,开春一化雪,咱就起个三间大瓦房!” “三……三间……瓦房?” 刘灵手里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眼睛瞪得滚圆。 在靠山屯,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茅草顶,顶多条件好点的铺几块青瓦。 三间红砖大瓦房?那是大队书记家都不敢想的排面啊! “对!不仅要大瓦房,还要在院子里垒个结实的大火炕,给你盘个最好烧的连锅炕!” 陈军笑着捏了捏刘灵的脸蛋,“你在家待着,外头冷。我去去就回!” 陈军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中央的大队部走去。 早上的村道上,已经有不少村民在溜达。 因为昨晚绝户屋飘出来的那股要命的炖肉香,现在村里人看陈军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鄙夷、眼红,彻底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哎哟,大炮啊,吃了吗?” “大炮兄弟,起这么早,溜达啥呢?” 面对村民们热情的招呼,陈军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他本来就是个恩怨分明、骨子里透着大方的关东汉子,此刻脸上挂着豪爽的笑容,见人就点头回话。 走到村口那棵大老榆树底下,一群穿着破旧棉袄、挂着鼻涕条的半大小子正围在那儿打雪仗。 “都过来!” 陈军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这群孩子平时挺怕这个长得高大威猛的大炮叔,但听到招呼,还是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 陈军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白蓝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嘶,大白兔!”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年头,农村孩子过年能吃上一块硬邦邦的劣质水果糖就算过年了,这带着浓郁奶香味的大白兔,那可是只有城里娃娃才吃得上的稀罕物! “拿去分了,一人两块,不许抢!” 陈军极其大方地把糖分发下去。他从来就不是个护食抠搜的人,以前那是兜里比脸还干净,现在底气足了,对村里的孩子大方,大人们自然看在眼里。这叫“散福”,更是为了以后在村里好办事铺路。 “谢谢大炮叔!” 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一个个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 大队部里。 村支书徐老蔫正坐在火盆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手里拿着个破算盘,愁眉苦脸地盘算着村里开春买化肥的账目。 “徐叔!忙着呢?” 陈军推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大炮啊,快坐快坐!昨天进城还顺利吧?” 徐老蔫放下旱烟袋,赶紧招呼陈军。他昨天可是亲眼看着陈军带回那么大一块五花肉的,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发财了。 “托您的福,皮子卖了个好价钱。” 陈军规规矩矩地坐在马扎上。他伸手入兜,把那两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拿出来,直接拍在了徐老蔫的桌子上。 “哎哟!这可是好烟啊!带把的!” 徐老蔫眼睛一亮。大前门在这个年代算是高档烟了,他平时只有去公社开会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盒装门面,陈军这小子一出手就是两盒,真是个敞亮人! “叔,别嫌少。今天来,是有件大事得麻烦您。” 陈军顺手帮徐老蔫拆开一包,抽出一根递过去,又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啥事,你说。只要叔能办的,绝不含糊!” 徐老蔫深吸了一口好烟,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 “我想翻修房子。” 陈军开门见山,直接从怀里把那叠周站长给的红砖票和水泥票拿出来,在桌子上摊开,“绝户屋那地脚太偏,而且房子太破了。我想挨着现在的院墙,往后山那片荒地再扩两丈宽,盖个三间的大红砖瓦房。这宅基地的批条,还得您老给盖个章。” 徐老蔫拿烟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烫了胡子。 他不敢置信地拿起桌上的票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么多砖票!大炮,你……你这是要干把大的啊!” 在农村,盖房子是头等大事,也是最能彰显一个家庭财力和地位的硬指标。 陈军不仅有钱,还能弄来这么多紧俏的建材票,这简直是手眼通天了! “叔,灵儿跟着我吃了太多苦。现在手里宽裕了,我得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陈军的语气里透着东北爷们独有的疼媳妇的执拗和局气。 “好!有志气!是个纯爷们!” 徐老蔫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军要是真在靠山屯盖起全村第一座三间大砖房,那也是他这个村支书脸上的光彩! “绝户屋后头那片荒地本来就是村里没人要的闲地,不占好耕地。这事儿好办,叔现在就给你批!” 徐老蔫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直接从抽屉里拿出大队的公章和批条本来,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啪地一声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走!叔现在就带上卷尺,跟你去把地基划出来!” 徐老蔫披上棉袄,比陈军还要积极。 …… 一老一少走出大队部,没一会儿的功夫,“陈大炮要在村尾盖三间大瓦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靠山屯。 等陈军和徐老蔫走到绝户屋的时候,院墙外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来来来,让让!大队量地基了啊!” 徐老蔫拿着个大皮卷尺,指挥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帮忙拉尺子。 陈军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几把大白兔奶糖,看见大姑娘小媳妇就往人家手里塞。 “各位婶子大娘,各位兄弟!开春化了雪,我家这大房子就要动土了!到时候拉砖、和泥、上梁,还得仰仗大伙儿搭把手!工钱我陈军绝不含糊,中午管一顿饱饭,必定见荤腥!” 陈军这番话,说得敞亮至极,透着东北爷们骨子里的豪气,把村里的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哎呀大炮,看你说的!乡里乡亲的,搭把手那不是应该的嘛!” “就是就是!大炮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能人,这糖真甜!” 村民们手里攥着奶糖,听着中午管肉的话,一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地表态开春一定来帮忙。 人群中,老陈家的二哥陈虎也在。他看着陈军那意气风发、一呼百应的模样,再看看地上用白石灰画出来的那一大片宽敞得吓人的三间大房地基,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灰溜溜地往后退着,生怕陈军看见他。老陈家现在在靠山屯,是彻底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院子里。 刘灵穿着那件红大衣,站在雪地里。 她看着陈军指挥着众人,用白石灰在绝户屋旁边宽阔的雪地上,画出了一个方方正正、极其宽敞的大房子轮廓。 “灵儿,你看!” 陈军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那片白色的石灰印记,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光芒,“这里,是正房!这里是灶房!旁边我给你圈个大院子,开春咱种上黄瓜西红柿,养两栏大肥猪!” 刘灵顺着陈军的手指看去。 眼前虽然还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荒地,但在她的眼里,仿佛已经平地拔起了一座宽敞明亮、红砖青瓦的大房子。 屋檐下挂着红辣椒,院子里鸡鸭成群。 她努力地张开嘴,声音极其清晰、无比坚定地说出了五个字: “哥……咱好日子。” 陈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仰起头,看着长白山湛蓝的天空,哈哈大笑: “对!咱的好日子,扎根了!” 36.一纸断亲斩群鬼 初春,虽然积雪未化,但绝户屋的院子外头已经是热火朝天。 县里砖瓦厂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跑了两趟,将整整齐齐的红砖和成袋的水泥卸在了用白石灰画好的地基旁。 这殷实富足的场面,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奇观。 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军披着棉袄,独自站在院子里。他意念一动,唤醒了脑海中的系统。 之前紫貂血肉换来的点数还剩下了点,这几天在浅山区打了几只野鸡野兔,又攒了点。 “兑换:【极地高标号防冻建筑胶粉】,消耗100点。” “唰”的一下,两袋没有任何商标的白色粉末凭空出现在角落里。这东西混在水泥黄沙里,不仅能在零下十几度照常施工不冻裂,砌出来的墙更是连风都透不进一丝,保暖效果比县委大院的房子还要强上十倍。 陈军满意地拍了拍胶粉袋子。有了这神级辅料,刘灵这个冬天受过的寒气,以后在这大瓦房里绝不会再受半分。 “大军哥……” 就在陈军准备转身回屋劈柴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百转千回、娇滴滴却又带着几分刻意委屈的呼唤。 陈军眉头猛地一皱,这声音,他化成灰都听得出来。 他转过头。 柴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碎花袄子的女人。 她特意把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边,眼眶微红,嘴唇冻得发紫,正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极其单薄可怜的模样。 正是前妻苏玉芬。 苏玉芬这阵子肠子都快悔烂了。 当初她卷了陈军的积蓄,跟着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跑了,本以为能过上吃香喝辣的城里日子。 结果那是个十足的软饭男,不仅把钱败光了,喝醉了还对她非打即骂。 如今陈军竟然发了大财,不仅顿顿吃红烧肉,还要盖全村最大的红砖瓦房,她心里的贪婪和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还是自信凭着自己的姿色和以前的情分,只要稍微服个软、掉两滴眼泪,陈军这种粗汉子还不是得乖乖心软? “你来干什么?”陈军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没有一丝温度。 苏玉芬吸了吸鼻子,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就往下掉。 “大军哥,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凄楚地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当初是他强迫我的,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这段日子我天天吃糠咽菜,挨打受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想的全是以前你把窝头掰给我吃的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往院子里走,目光却贪婪地扫过那一垛垛红砖,还有挂在屋檐下那条还没吃完的五花肉,喉咙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站住。”陈军冷喝一声。 苏玉芬委屈地停下脚步,目光正好瞥见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走出来的刘灵。 看着刘灵穿着崭新的红呢子大衣,脸色红润水灵,浑身透着一股被男人娇养出来的鲜活气,苏玉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嫉妒,但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善解人意”的苦笑。 苏玉芬做作地叹了口气,“看着你现在过得好,有个人伺候你,我心里也就踏实了。只是……刘灵妹妹到底是在山里野惯了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大字不识一个。你现在出息了,要干大事,身边没个知冷知热、能帮你管钱算账的体面人怎么行?”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起头,眼神拉丝地看着陈军: “大军哥,我不求名分。我那个死鬼男人快把我打死了,我实在没活路了。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帮你操持这个新家……你的钱和建材,我帮你管着,绝不让外人骗了去。” 这番绿茶言论,说得那叫一个清新脱俗。 明面上是夸刘灵、贬低自己,暗地里却是在骂刘灵是个没文化的野丫头配不上陈军,拐弯抹角地想重新掌握绝户屋的财政大权! 刘灵端着水盆的手微微发紧。她像一头护食的小狼,眼神瞬间变得极其警惕和凶狠,死死地盯着苏玉芬。 “汪!” 还没等陈军说话,趴在门口的黑龙直接炸了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冲着苏玉芬那张虚伪的脸发出了极其狂暴的狼吼,森白的獠牙几乎快怼到了她的鼻尖上。 “啊!” 苏玉芬吓得花容失色,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军哥!救我!这畜生要咬死我!” “黑龙,回来。” 陈军慢条斯理地走到刘灵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盆,顺手将媳妇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雪地上的苏玉芬,微微一笑。 “苏玉芬,当初老子把你那个吃软饭的姘头踹得跪地求饶的时候,你可是护着他骂我穷鬼的。怎么?现在那小白脸榨不出油水了,又想起我这个穷鬼来了?” 陈军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撕破了苏玉芬那层虚伪的画皮。 “你少在这给我演什么受尽委屈的白莲花。我媳妇刘灵是不认字,但她认得什么是良心!她能陪着我在绝户屋里挨饿受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帮我管家?” “滚!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不用狗咬你,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 苏玉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苦肉计被无情戳穿,她正要撒泼打滚。 就在这时,村道上浩浩荡荡地走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陈军的亲爹陈铁山,旁边跟着大嫂刘翠芬,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上了年纪、平时最爱倚老卖老的三叔公、四舅爷。 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直奔那片画好的地基。 “老三!” 陈铁山手里拄着拐棍,看着那一地的红砖,嫉妒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他摆出一副老子教训儿子的威严架势,用拐棍狠狠地敲着地面。 “你还有没有点王法了!你发了财,买肉吃买砖盖房,却眼睁睁看着你亲爹亲娘在家里喝西北风?” 刘翠芬更是尖着嗓子附和:“就是!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这片荒地紧挨着咱们老陈家的自留地,这算是祖宗的根基!你盖房子可以,这三间大瓦房盖好了,必须得有你爹娘的两间正房!不然,你就是不孝!天打雷劈!” 那几个被请来助阵的老头也开始倚老卖老地帮腔: “是啊大炮,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现在有出息了,咋能自己单独住大瓦房呢?赶紧把你爹娘接过来,这也是你的一片孝心嘛。” 瘫在雪地上的苏玉芬一看这阵势,眼珠子一转,立刻觉得找到了靠山。 她麻溜地爬起来,跑到陈铁山身边,装出一副极其孝顺的嘴脸,抹着眼泪说:“爹,嫂子,你们可算来了。大军他现在有钱了,就被这个野丫头迷了心智,连我这个糟糠之妻都不认了,更别说你们二老了。爹,你们可得给我做主,把这钱和房子拿回来啊!” 好家伙,这一家子极品加上一个绿茶前妻,算是凑了一桌吃大户的鸿门宴。 他们算准了在这个年代,“孝道”是一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 只要几个长辈往地基上一躺,陈军这房子就别想安生盖起来。 然而,陈军看着这群跳梁小丑,突然怒极反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发火。 他转过身,从绝户屋的木门后头,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盖着大队红公章的纸。 “徐叔!大伙儿都过来做个见证!”陈军冲着刚刚赶到、满脸焦急的村支书徐老蔫喊了一声。 围观看热闹的村民立刻让开了一条道。 陈军大步走到陈铁山和刘翠芬面前,双手猛地将那张纸展开,直接怼到了他们的脸上。 “爹?娘?嫂子?” 陈军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尾,字字句句如重锤砸下,“你们是不是瞎了,还是忘了?当初苏玉芬卷钱跑路,你们怕我连累家里,硬生生把我赶出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这白纸黑字!《断绝关系书》!” 陈军指着上面那几个鲜红的指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军净身出户,分得村尾绝户屋一间。自此以后,生老病死,两不相欠!逢年过节,互不走动!这可是徐叔和几位族老亲自见证按的手印!” 陈铁山看着那份断亲书,嘴唇哆嗦着,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硬生生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当初我带着刘灵在这绝户屋里快冻死的时候,你们老陈家谁给我送过一口热汤?那个时候怎么不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陈军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个刚才还帮腔的老头,那骇人的煞气逼得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现在老子用命在山里换回了钱,你们又跑来跟我谈孝道?想霸占老子的房子?”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陈军一把将断亲书甩在陈铁山的脚下,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系统兑换的、寒光闪闪的锰钢开山斧。 “咔嚓!” 斧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在旁边一块冻得坚硬的石头上,竟然直接将那块石头劈成了两半,火星四溅! “今天我陈大炮把话撂在这!” 陈军像一尊杀神般站在地基前,眼神睥睨全场,“从今往后,老陈家的人,还有苏玉芬这个贱货!谁要是再敢踏进我绝户屋的地界一步,再敢打我这房子和钱的主意……” 他猛地拔出斧头,刀刃直指陈铁山和苏玉芬: “我这斧头不认爹娘,只认断亲书!谁敢来,我就卸谁一条腿!不信,你们就跨过这条线试试!”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黑龙低沉的咆哮声。 陈铁山被这冲天的煞气吓得双腿一软,若不是刘翠芬扶着,当场就要跪下了。他脸色惨白,再也顾不上什么大瓦房了,转头连滚带爬地往村里逃去。 刘翠芬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跑得比兔子还快。 至于苏玉芬,看着那把削铁如泥的斧头,还有陈军那要吃人的眼神,最后一点绿茶的伪装也被彻底撕碎,吓得捂着脸,一路尖叫着跑出了靠山屯,这辈子估计都不敢再踏入这村子半步了。 一场闹剧,被陈军极其硬核暴力的手段,快刀斩乱麻地彻底粉碎。 陈军收起斧头,转过身,看着站在屋檐下的刘灵。 他收敛了满身的杀气,眼神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 “媳妇,清净了。走,咱们和泥,起大房!” 刘灵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个男人毫不保留的崇拜与爱意。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这个男人,就是她头顶那片最安稳的天。 37.野猪 清晨,绝户屋的院子里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军坐在屋檐下的木墩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往那把系统兑换来的高精度锰钢开山斧上淋水打磨。 “嚓嚓——” 清脆的磨刀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 “哥,真不用我去供销社割肉吗?” 刘灵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苞米面糊糊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陈军给她买的厚实粗布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衣,脚上踩着一双极其暖和的靰鞡鞋。 “割啥肉,那供销社的死猪肉哪有山里的野味香?” 陈军拿大拇指刮了一下斧刃,满意地站起身,“王把式他们明天就带人来动土了。今天咱俩进趟浅山,打头大牲口回来,给大伙儿开开荤,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咱家管饭的诚意!” “我也去?” 刘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当然,你现在可是咱家的当家媳妇,哥进山打猎,你得跟着掌掌眼。” 陈军笑着揉了一把她头上的狗皮帽子,“去把那几截麻绳和爬犁找出来,今天咱争取拉个满载回来!” 收拾停当,陈军背着大斧,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剥皮刀。 刘灵则拉着那个木头打制的轻便爬犁,跟在陈军身后。 “黑龙!开路!” 陈军一挥手,憋在院子里好几天的黑龙兴奋地狂吠了一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窜进了村后那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初春的深山老林,积雪虽然没化,但阳光照在上面已经有些刺眼了。 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透着一股极其清冷、凛冽的松脂香味。 在这个年代,山里的野生动物资源极其丰富。只要你有胆量、有手艺,这片老林子就是取之不尽的天然肉库。 两人一狗往山里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已经彻底脱离了靠山屯村民平时砍柴的范围,进入了真正的老林子边缘。 “嘘——” 陈军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的黑龙也极其懂事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噜声,它的鼻子贴在雪地上,快速地来回嗅探着。 “有货。” 陈军压低声音,指了指雪地上一串杂乱的脚印。 那脚印呈两瓣状,像是个放大的羊蹄子,踩在雪地里极深,周围的雪都被蹭得有些发黑。 “是野猪,看这蹄印的深度和跨度,个头绝对不小,少说也得有二百大几十斤。” 陈军老辣的目光一扫,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要是放在以前,拿着那把破卷刃的斧头,陈军绝不敢轻易招惹这么大体型的孤猪。 但现在,手里握着锰钢大斧,他心里有着绝对的底气。 “黑龙,顺着截口搜!” 黑龙领命,顺着脚印快速向前追踪。陈军拉着刘灵,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然而,追踪了大约两里地,穿过一片密集的红松林后,前面的黑龙突然停了下来。 它在原地急躁地转着圈,鼻子不停地在空中和雪地上猛嗅,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怎么了?” 刘灵紧张地握紧了陈军的手。 “风向变了,前面是个乱石沟,地形复杂,野猪留下的气味被穿堂风给吹散了。” 陈军皱着眉头,走到黑龙跟前,仔细查看着周围的雪地。 这里的雪被风吹得极其坚硬,连蹄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老猎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跟丢猎物,甚至有可能被狡猾的野猪绕到后头反咬一口。 “哥……不对劲……” 就在陈军准备带着黑龙扩大搜索范围时,一直乖巧地跟在身后的刘灵突然松开了陈军的手。 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原本温顺、怯生生的眼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近乎野性的锐利。 她像是一头察觉到猎物气息的小狼,微微扬起下巴,小巧的鼻翼在冷风中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那是属于狼女的本能! 从小被扔在山里,后来又在老陈家那如同地狱般的环境里像牲口一样生存。 刘灵的身体深处,隐藏着对这片大自然最原始、最敏锐的直觉。 这种直觉,有时候连最通人性的猎犬都比不上。 她没有看雪地上的脚印,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和松针气味的冷风。 “灵儿,你闻到啥了?” 陈军没有打断她,反而极其信任地压低了声音。 刘灵猛地睁开眼,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乱石沟右侧一片极其茂密、长满了带刺灌木的背阴坡。 “那边……有很重的腥臊味,还有……还有刨土的动静……很近……” 她的声音极轻,却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黑龙朝着刘灵指的方向嗅了嗅,还是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尾巴,它确实什么都没闻出来。 但陈军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听我媳妇的,往右抄!” 陈军一把将爬犁拉到一棵大树后头藏好,反手抽出了那把锰钢开山斧。 他打了个手势,让黑龙跟在刘灵身边保护她,自己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弓着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背阴坡摸了过去。 五十米……三十米…… 当陈军拨开最后一片带刺的灌木丛时,瞳孔猛地一缩。 刘灵的直觉,简直神了!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一个雪窝子里,一头浑身长满了黑色硬毛、獠牙外翻、体型像个小坦克一样的独眼老野猪,正哼哧哼哧地用它那坚硬的鼻子,疯狂地拱着冻土底下的一块老树根。 这老畜生极其狡猾,它故意在乱石沟里扰乱了气味,然后跑到了这片极其隐蔽的背阴坡来进食,如果不是刘灵那犹如狼一般的野性直觉,今天这块到嘴的肥肉绝对飞了! “少说也有三百斤……够工地吃半个月了!” 陈军在心里暗赞了一声,眼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杀意。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去拿弓箭。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甚至在松树上蹭了一层厚厚松脂铠甲的老野猪,普通的土铳和弓箭根本打不穿它的防御,反而会彻底激怒它。 唯有近身肉搏,一击毙命! 陈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咔嚓!” 陈军脚下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那头正在拱土的独眼老野猪猛地抬起头,仅剩的一只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当它看到拿着斧头的人类时,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发出一声极其凶残的嘶吼,后蹄在雪地里猛地一蹬,像一辆失控的推土机一样,朝着陈军疯狂地撞了过来! “大军哥!” 躲在后面远处的刘灵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别过来!” 陈军暴喝一声。他双脚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雪地上,面对着那座冲过来的黑色肉山,他不退反进! 就在野猪那锋利的獠牙即将挑破他棉袄的瞬间,陈军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猛地一拧。 “呼——” 带着浓烈腥风的野猪擦着他的身侧轰然冲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军双手握紧了那把系统兑换的锰钢开山斧,腰部猛然发力,全身的牛劲儿毫无保留地灌注在双臂之上。 “给老子死!” 伴随着一声虎吼,那把泛着幽蓝色冷光的锰钢大斧,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半月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劈在了老野猪那脆弱的后颈处! “噗嗤!” 血光崩现! 这把高精度锰钢打造的开山斧,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它轻而易举地劈开了野猪那层厚如铠甲的硬皮和厚厚的脂肪,直接砍断了野猪的颈椎骨,深深地嵌进了它的脖子里。 “嗷!” 老野猪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那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往前冲出了好几米,轰隆一声砸在雪地上,四蹄疯狂地抽搐着,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白雪。 陈军走上前,极其利落地拔出斧头,冷冷地看着这头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山林霸主。 “干得漂亮,媳妇!” 陈军转过头,冲着远处还在发愣的刘灵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这鼻子,比狗还灵!今天这头大肥猪,算你头功!” 刘灵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跑上前。看着那头体型庞大的野猪,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得小脸通红。 “哥……真、真打到了!这么多肉,能省多少钱啊!” 勤俭持家的女主人属性瞬间占了上风,刘灵围着野猪转了两圈,高兴得不知道该摸哪里好。 陈军从腰间抽出剥皮刀,开始极其熟练地给野猪放血、开膛。 三百斤的野猪,全带下山不仅累,而且工地管饭也用不上那些没人吃的下水和零碎。 “系统,开启兑换!” 陈军一边处理着内脏,一边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他将野猪那满是腥臭味的肠肚、多余的骨头茬子,以及大部分没有食用价值的皮毛,全部用意念接触。 “叮!检测到新鲜野生动物血肉及皮毛,正在进行估值计算……” “兑换成功!恭喜宿主获得:280点积分!” 陈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下子,不仅白赚了一大堆极品好肉,系统里的存款也再次充盈了起来。 这笔点数,足够他回头再兑换一些盖房子用的极品辅料,或者给刘灵换点好东西了。 半个小时后。 陈军将处理得干干净净、分成了四大块的极品野猪肉,稳稳当当地绑在了那个木爬犁上。 足足两百多斤沉甸甸的纯肉,压得爬犁在雪地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 “走!媳妇,咱们下山!回家炖骨头去!” 陈军把粗麻绳往肩膀上一挎,那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极其惊人的力量,拉着爬犁,在雪地里大步流星地朝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刘灵跟在旁边,看着自家男人那如山一般宽厚的背影,听着爬犁在雪地上摩擦出的欢快声响,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的累赘了。 在这片广袤的老林子里,她也能帮上自己男人的大忙! …… 中午时分,日头正盛。 靠山屯的村尾,绝户屋的工地上,王把式正带着十几个壮劳力,热火朝天地挖着地基沟。 “大伙儿加把劲啊!把这沟挖深点,大炮兄弟给的工钱足,咱干活绝不能拉跨!” 王把式一边指挥着,一边大声吆喝。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和狗吠声。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陈军拉着个木爬犁,满头大汗地走进了院子。 爬犁上,那四大块被冻得硬邦邦、血红透亮的极品野猪肉,像是一座小肉山一样,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的娘哎……” 一个正在搬砖的小伙子吧嗒一声,手里的砖头掉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炮哥,你……你这是把山神爷的猪圈给端了吗?!” 整整两百多斤的好肉啊! 这视觉冲击力,简直比直接掏钱还要震撼人心。 陈军把爬犁拉到灶房门口,解开绳子,接过刘灵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帮工们,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王把式,各位兄弟!今天这顿,咱们吃点好的!” 陈军指着那堆肉,声音洪亮如钟:“肉管够!饼子管饱!大伙儿敞开肚皮吃,吃饱了,咱给这房子打个最结实的地基!” “吼!” 工地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十几条汉子看着那堆肉,眼睛都绿了,干活的力气瞬间暴涨了三倍不止。 跟着这样仗义又有硬核本事的当家男人干活,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38.大瓦房的亮堂玻璃窗 绝户屋的院子里,两口临时拿黄泥垒起来的大土灶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火舌。 半扇极品的野猪肉被切成了成人巴掌大小的方块,在翻滚的酱色肉汤里上下浮沉。 随着刘灵揭开那口大铁锅的木盖子,一股混合着极品香料和浓郁油脂的霸道香气,如同实质般在初春的冷空气中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靠山屯的村尾。 “咕咚……” 正在工地上光着膀子和泥、搬砖的十几个汉子,闻着这股味道,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大伙儿歇把手!开饭了!” 陈军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长柄的大铁勺,敲了敲锅沿,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嗷!” 汉子们欢呼一声,扔下铲子和砖头,跑到水缸边胡乱洗了把手,便一人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眼巴巴地排在了灶台前。 陈军是真不抠门,更是把这帮出力气的兄弟当自己人。 他一勺子下去,连汤带肉,再配上吸满油脂的酸菜和土豆块,直接给每个人的海碗都扣得冒了尖儿。 旁边的主食筐里,是刘灵刚蒸出来的、掺了细白面的两合面大馒头,暄软喷香。 “大炮哥,你这手笔也太大了!这野猪肉肥得流油,比过年吃的都好啊!”一个年轻后生一口咬下半个馒头,夹起一块颤巍巍的大肥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 “敞开肚子吃!锅里还有!” 陈军自己也端着个碗,蹲在刚刚打好的红砖地基上,大口嚼着肉,“只要大伙儿给我把这地基打牢了,这墙砌得横平竖直,这半个月,天天中午见大荤!” “放心吧大炮!就冲你这顿肉,这房子要是漏一点风,你拿大耳刮子抽我王把式!” 带头的老泥瓦匠王把式啃着一块带着脆骨的肉,拍着胸脯打包票。 绝户屋这边热火朝天,欢声笑语震天响。 可仅仅一墙之隔的老陈家,此刻却仿佛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老陈家的堂屋里,炕桌上摆着一盆飘着几片菜叶子的清水煮萝卜,旁边是几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死面团子。 陈铁山盘腿坐在炕上,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个筷子,迟迟下不去口。 自从那天被陈军拿斧头指着鼻子、甩出断亲书后,他在村里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以前出门,谁不叫他一声陈老哥?现在倒好,走在路上,村里人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笑话他把个财神爷亲儿子给逼成了仇人。 “咕嘟咕嘟……” 墙那边的大锅炖肉声,还有那帮汉子喝酒划拳的吵闹声,像是锥子一样往他们耳朵里钻。 那股要命的野猪肉香,被风一吹,丝毫不落地全飘进了老陈家的屋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嫂刘翠芬闻着那香味,看着自家盆里的清汤寡水,肚子里的馋虫像是造了反一样,抓心挠肝地难受。 她啪地一声摔了筷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站起身来。 “你干啥去?” 陈虎皱着眉头问。 “我去工地上看看!那死老三打回来那么大一头野猪,少说两三百斤!他请外人吃,凭啥不给自家亲侄子留一口?” 刘翠芬咽着口水,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海碗,“我好歹是他大嫂,我不信他当着大半个村的人,敢把我赶出来!他不要脸面,村里人也得说他不孝不悌!” 说罢,刘翠芬根本不顾陈铁山的阻拦,揣着碗就出了门。 她绕过院墙,顺着那股诱人的肉香,厚着脸皮凑到了绝户屋的工地边缘。 看着那十几个吃得满嘴流油的汉子,看着锅里还剩下的小半锅肉汤,刘翠芬眼底满是贪婪。她硬挤出一丝极其虚伪的笑容,大声喊道: “哎哟,老三啊!你这盖房子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呢!大嫂这刚干完农活,过来帮帮忙。这肉炖得真香啊,给我盛一碗,我拿回去给你大侄子解解馋……” 说着,她就要迈步往灶台跟前走。 然而,还没等陈军开口。 “站住!你个老娘们往哪踩呢!” 正在抽旱烟的王把式眼睛一瞪,手里砌墙用的瓦刀“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红砖上。 周围那十几个刚吃完陈军大肥肉的汉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像一堵肉墙一样挡在了刘翠芬的面前。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帮汉子心里明镜似的,陈大炮现在是他们的财神爷,而且人家老陈家干的那点缺德事,全村谁不知道? “刘翠芬,你还要不要点那张老脸了?” 村西头的壮汉李铁牛指着刘翠芬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大炮兄弟大冬天被你们赶出来的时候,你咋不想着你是大嫂呢?大炮兄弟差点饿死在绝户屋的时候,你给你大门上钉剔骨刀的时候,咋不想着送口热汤呢?” “就是!现在看人家发达了,盖大瓦房了,闻着肉香就跑来打秋风了?我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赶紧滚!这是大炮兄弟的工地,人家这有白纸黑字的断亲书!你再往前迈一步,别怪我们手里的砖头不长眼!” 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通指着鼻子臭骂,刘翠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原本以为当着外人的面,陈军为了名声多少会给她点面子,却没想到陈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帮平时在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竟然为了几块肉,全站在了陈军那边! “你……你们合伙欺负人!老三!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刘翠芬气急败坏地想要撒泼。 “黑龙!” 陈军背对着她,正在帮刘灵收拾碗筷,头也不回地冷喝了一声。 “吼!” 正在啃野猪骨头的黑龙猛地抬起硕大的头颅,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刘翠芬,喉咙里发出极其危险的低吼声,作势就要扑上去。 “妈呀!” 刘翠芬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粗瓷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嫂的架子,连滚带爬、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老陈家。 工地上的汉子们见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军把洗干净的碗放好,转过身,冲着大伙儿抱了抱拳:“让兄弟们看笑话了。这种极品,以后来一次打一次。来,大伙儿抽根烟,歇会儿咱们接着干!” 陈军掏出两包大前门扔了过去,工地上再次恢复了融洽火热的气氛。 …… 下午,地基已经彻底干透,王把式带着人开始扯线,准备砌墙。 这三间大瓦房,陈军规划得极其宽敞。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各带一间大卧室,灶房单独垒在后头。 王把式拿着皮卷尺,在前面南墙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转头问陈军: “大炮,这正房的南墙,窗户洞我给你留多大?按咱村里的老规矩,留个三尺见方的木格子窗,糊上高丽纸,既严实又省木料,咋样?”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保暖是第一位的。 玻璃可是个极其昂贵且易碎的稀罕物,供销社里根本买不到大块的。 家家户户都是用细木条打成小方格的窗框,里外糊上两层厚厚的防风纸。虽然屋里黑得像地窖,但好歹能熬过漫长的冬天。 “不行,太小了,屋里憋屈。” 陈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指着南墙,双手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尺寸。 “王把式,正房这两间屋子,南边全都给我留出五尺宽、四尺高的大窗洞!我要让这屋子里,白天不用点灯也亮堂堂的!” “啥?!” 王把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炮,你疯了!这么大的窗洞,你上哪弄那么大的木格子去?再说了,就算你糊上八层纸,那北风一吹,冬天屋里也得冻成冰窖!那炕烧得再旺也留不住热气啊!” 刘灵在一旁听着,也有些担忧地拽了拽陈军的袖子:“哥……王大爷说得对,窗户大了漏风……” “放心吧,灵儿,哥心里有数。” 陈军反握住刘灵的手,冲着王把式自信地笑了笑,“王把式,你只管按我说的尺寸留窗洞。窗户的事,我来解决。” 陈军的底气,来源于他脑海中那个包罗万象的系统,以及他昨天刚赚到的那280点积分! 他早就受够了绝户屋里那种白天还要点煤油灯的阴暗潮湿。 既然要盖新房,他就得给刘灵一个最好的家。 陈军借口去茅房,走到后院的柴火垛后面,闭上眼睛,果断下达了指令: “系统,检索符合八十年代时代特征,且极度保暖的建筑玻璃材料。” 光幕闪烁,很快弹出了几条信息。陈军直接排除了那些一看就是后世高科技的无框大玻璃,目光锁定在了一件极具年代感的高级货上。 “【特供级双层真空镶钢边玻璃窗(定制款)】:外框采用1980年风格的刷漆冷轧钢加固,内部镶嵌双层防爆厚玻璃,中间抽真空隔热。绝对防寒、采光极佳。需消耗积分:200点(两扇)。” 这种带钢制边框的双层玻璃,在这个年代虽然极其罕见,但并不是没有,一般只有军区大院或者省城的几家涉外大饭店才会用。 拿出来虽然震撼,但只要推说是托南边大城市的倒爷弄来的高级货,也完全能说得过去。 “兑换!” 陈军毫不犹豫地花掉了200点积分。 两百斤野猪肉换来的点数,瞬间清空了大半,但陈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点数没了可以再进山打,但让媳妇住上宽敞明亮、暖和透亮的屋子,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安排好系统里的取货事宜后,陈军走回工地。 看着正在按照自己要求,砌出巨大窗洞的王把式,陈军抬头看了一眼初春暖洋洋的太阳。 “灵儿,” 陈军指着那个巨大的窗洞,轻声说道,“等这房子盖好了,我给你在这窗户底下打个大摇椅。大冬天的时候,你就坐在这儿晒太阳,一边做衣裳,一边看着哥在院子里给你劈柴,好不好?” 刘灵顺着陈军的手指看去,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副温暖明亮的画面。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墙,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无比耀眼的笑容。 “好。” 39.上玻璃 绝户屋的大瓦房,墙体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拔。 老泥瓦匠王把式这几天干活是彻底服了气,不仅因为陈军管饭顿顿有肥得流油的野猪肉,更因为陈军弄来的那些混在水泥里的白粉子。 那玩意儿和出来的泥浆,干了之后比青石板还要硬,拿大铁锤砸都砸不掉一个角。 眼瞅着正房的墙体就要齐头了,那两个极其宽大的窗洞也按照陈军的要求,四四方方地留了出来。 “王把式,今儿个上午大伙儿先歇半天,或者把后头灶房的墙先走一走。我借了三叔公家的牛车去趟公社,把我托人弄的玻璃拉回来!” 陈军吃过早饭,跟工地上交代了一声。 “哎哟大炮,那玻璃可是个精贵玩意儿,路上颠簸,你可得多垫点麦秸秆啊!” 王把式吐了口旱烟,大声嘱咐着。 “放心吧!” 陈军套好牛车,在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干稻草,又拿了几床破棉被,赶着老黄牛,哞哞地出了靠山屯。 初春的土公路虽然化了冻,但坑坑洼洼的全是泥水。 陈军并不着急,他今天进城,除了要把系统里的玻璃过明路,心里还盘算着另外一件大事。 牛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公社的地界。 陈军没有直接去百货大楼或者黑市,而是甩了一鞭子,将牛车赶到了公社农机站的后院墙外头。 这里堆满了各种生锈的农具、废弃的拖拉机履带和破铜烂铁。 陈军把牛车拴在一棵枯树上,溜达着进了农机站的大院。 他那双老辣的眼睛四处扫摸,很快,目光就锁定在了院墙角落里一堆杂草丛中的一台机器上。 那是一台淘汰下来的工农-12型手扶拖拉机,俗称铁牛。 车头上红色的油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了,柴油机上沾满了厚厚的黑色油泥,两个铁轱辘也锈迹斑斑。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那是大队和公社才配拥有的重型资产,普通老百姓连摸一把都觉得稀罕。 陈军走上前,伸手在这台破铁牛的机盖上拍了拍。 “当当——” 声音虽然有些闷,但外壳的钢板依然极其厚实。 陈军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柴油机的缸体和传动轴。 他前世在林场里开过十几年的拖拉机,对这东西门儿清。这台车看着破,其实大架子没散,发动机也没裂,估计是某个齿轮打滑或者油泵坏了,农机站嫌修起来麻烦,索性就当废铁扔在这里吃灰了。 “哎哎哎!干啥的!那破铁疙瘩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套袖的农机站管理员端着个茶缸子走了过来,不耐烦地挥着手。 “同志,受累打听个事儿。” 陈军脸上堆起笑,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这台手扶子,我看搁这儿挺长时间了吧?还能喘气不?” 管理员一看是带把的大前门,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把烟夹在耳朵上,撇了撇嘴: “喘啥气啊,早趴窝大半年了。里头齿轮箱碎了,修都没法修,过两天县里废品回收站来车,就当废铁拉走了。” “当废铁卖啊?” 陈军眼睛微微一亮,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同志,我是靠山屯的。家里包了点荒地,想弄个这玩意儿回去改个大车拉土。这当废铁卖,公家能收多少钱?” “废铁价便宜,这破烂也就一两百斤铁,顶天了算你一百五十块钱。” 管理员打量了陈军一眼,“咋的,你个泥腿子还想买回去当祖宗供着啊?” 一百五十块! 陈军兜里现在揣着八百多块钱的巨款,一百五十块钱买一台手扶拖拉机的大架子,哪怕是坏的,那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要弄回去,他完全可以利用系统商城,花一点点积分兑换几个核心的齿轮和油泵,这台铁牛立刻就能起死回生! 绝户屋要是有了拖拉机,以后进山拉红松大梁,去县城倒卖大宗山货,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陈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装钱的暗袋。 但他突然停住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买东西……” 媳妇刘灵立下的规矩,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陈军是个吐个唾沫是个钉的汉子。 既然说了赚的钱归媳妇管,买大件要商量,他就绝不会因为自己看着好,就脑子一热私自掏钱。 更何况,一百五十块钱对现在的农村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能让人惊掉下巴的巨款。 “行,同志,我记下了。我得回家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 陈军把搭在机盖上的手收了回来,极其干脆地转身,“要是家里定下来了,我明儿个带钱来找你开条子!” 说罢,陈军头也不回地出了农机站大院。 既然钱没花出去,那今天这趟公社之行,就只剩下一件事了,提玻璃。 陈军赶着牛车,来到公社外头一片废弃的砖窑厂附近。 确认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后,他把牛车赶到一个背风的深坑里。 “系统,提取:【特供级双层真空镶钢边玻璃窗】两扇!” 陈军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唰——” 下一秒,两扇极其沉重、包裹在厚厚牛皮纸和草绳里的庞然大物,稳稳地落在了牛车那铺满稻草的车斗里。 陈军上前摸了摸,即便隔着牛皮纸,他也能感受到那冷轧钢边框传来的冰冷质感和极其扎实的分量。 这两扇玻璃,每一扇都足有一百多斤重! “好东西啊。” 陈军拿麻绳将两扇玻璃死死地绑在牛车上,又在上面盖了三层破棉被,这才小心翼翼地赶着老黄牛,踏上了回村的路。 …… 下午,日头偏西。 陈军赶着牛车回到靠山屯的时候,王把式正带着人在绝户屋砌后墙。 “大炮回来了!快,大伙儿搭把手,把玻璃卸下来!”王把式放下瓦刀,招呼着几个汉子围了上来。 当陈军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纸包装的那一刻。 “嘶——”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王把式在内,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阳光下,两扇足有五尺宽、四尺高的巨大玻璃窗,静静地靠在墙根下。 那玻璃极其厚实,不是一层,而是整整两层! 中间似乎抽空了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最要命的是那窗框,不是农村常见的糟木头,而是刷着防锈黑漆、泛着金属光泽的实心冷轧钢! “我的老天爷……” 王把式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钢制边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大炮,你这……你这是把县委办公楼的窗户给拆回来了吧?!双层玻璃带钢边?这玩意儿我活了大半辈子,就在省城的大饭店里见过一回!” “托城里的朋友弄的,费了点劲。” 陈军极其自然地一笔带过,笑着一挥手,“王把式,尺寸我都量好了。来,大伙儿搭把手,趁着墙没干透,直接把它嵌进去,用水泥封死!” “好嘞!大伙儿都轻点啊,这玩意儿砸了咱们卖房子都赔不起!” 四个极其强壮的汉子,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扇沉重的钢边玻璃,稳稳当当地卡进了正房那巨大的窗洞里。 “啪嗒。” 严丝合缝。 王把式赶紧拿瓦刀铲起掺了神级胶粉的水泥,极其仔细地将窗框四周的缝隙抹平、封死。 当两扇巨大的玻璃全部安装完毕后,绝户屋这三间大瓦房的雏形,瞬间有了一种鹤立鸡群的霸气! 此时,夕阳的余晖正好倾洒在靠山屯的村尾。 金色的阳光打在那两扇巨大的、没有一丝阻碍的双层玻璃上,瞬间反射出一大片极其耀眼、明亮的光芒。 “亮堂……真亮堂啊!” 刘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仿佛能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屋子里的巨大玻璃窗,激动得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以前在老陈家,住的是最偏的北屋,窗户上糊着报纸,白天屋里都黑漆漆的。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住上这么亮堂、这么气派的房子。 这大玻璃的反光,不仅照亮了绝户屋的院子,也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一墙之隔的老陈家。 …… 老陈家的土坯房里,昏暗潮湿。 陈铁山正坐在炕沿上抽着生闷气的旱烟,大嫂刘翠芬则在灶台前摔摔打打地洗着昨天的破碗。 突然,一道极其刺眼的光芒透过他们家那糊着破高丽纸的木格子窗,直挺挺地射了进来,晃得陈铁山眼睛一阵发酸。 “咋回事?天还没黑咋打闪了?” 陈铁山揉了揉眼睛,狐疑地走到窗户边,顺着破纸窟窿往外一看。 只看了一眼,陈铁山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隔壁绝户屋那新砌起的红砖墙上,镶嵌着两块巨大得如同镜面一样的玻璃。夕阳的光辉在上面跳跃,那钢制的边框透着一股子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老陈家这破败的土屋显得更加像个老鼠洞。 “我的娘啊……那是啥啊……” 刘翠芬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那竟然是两大块极其平整、连一丝接缝都没有的高级玻璃时,嫉妒的毒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玻璃……老三他竟然用那么大块的玻璃盖房子!这得花多少钱啊!败家子!纯纯的败家子啊!” 刘翠芬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家的破窗台,指甲都劈裂了。 她恨啊! 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陈军赶出去!她本以为陈军离开老陈家会饿死冻死,可现在呢? 人家顿顿吃着野猪肉,盖着红砖大瓦房,连窗户用的都是这十里八乡绝无仅有的钢边大琉璃! 而他们老陈家,守着那破旧的几间土房,吃着糠咽着菜,沦为了全村的笑柄。 这种肉眼可见的、极其惨烈的物质落差,比用刀子割他们的肉还要让他们痛苦百倍。 陈铁山看着那亮堂堂的玻璃窗,再看看自家这四处漏风、黑漆漆的土墙,心里最后一丝傲气被彻底击得粉碎。 “砰!” 他猛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旱烟袋掉在泥地里,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造孽啊……我陈铁山,把家里的真龙……给撵出去了……” 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在老陈家的屋顶上盘旋。 而一墙之隔的绝户屋院子里。 陈军站在那面嵌着巨大玻璃的红砖墙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刘灵,眼神温和而宽厚。 “媳妇。” 陈军指着南边公社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和对女主人的尊重: “哥今天去公社,在农机站看见了一台当废铁卖的破拖拉机,一百五十块钱。虽然是坏的,但大架子还在。哥寻思着,咱们马上要进深山拉大梁木,以后还能进城送大宗山货……” 陈军顿了顿,极其认真地问道:“这钱,咱家出不出?” 刘灵看着眼前这亮堂堂的新家,看着身边这个极其尊重自己的男人,心里的安全感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 40.拖拉机 绝户屋那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下。 陈军把在公社农机站看中一台废旧手扶拖拉机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跟刘灵盘算了一遍。 刘灵听完,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转身走到炕头,从那个贴身缝制的粗布钱袋子里,极其利落地数出整整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哥,拿着!” 刘灵把钱塞进陈军那宽大的手掌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毫不保留的信任和当家女主人的果决。 “一百五十块钱买个大铁牛,就算是个铁架子咱也不亏。更何况,我信你!你说能修好,那就肯定能修好!咱家盖房子、进山拉木头,你可是顶梁柱,不能全靠肩膀扛,得有趁手的家伙什!” 听着媳妇这番提气的话,陈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他陈军重活一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女人! 不抠搜、识大体,遇事有决断,这才是能跟着他在八十年代一起翻云覆雨的贤内助! “好嘞!媳妇,你在家等着,看哥怎么把这头死铁牛给牵回来!” 陈军把钱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借了辆自行车,直奔公社农机站。 …… 农机站的后院。 那个戴着套袖的管理员看着陈军拍在桌子上的那一百五十块钱,眼睛都直了。 “你个泥腿子……还真掏出钱来了?”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极其麻溜地开了张废旧物资处理条。 有人花高价买一堆没法修的破烂,这可是他这个月的业绩。 “钱货两清。同志,这破烂归我了。” 陈军收好条子,走到那台浑身沾满油泥、锈迹斑斑的“工农-12型”手扶拖拉机前。 他从旁边找了根生锈的摇把子,插进柴油机的启动孔里,试着摇了两圈。 里面传来极其干涩、没有一点压缩感的摩擦声。 “别费劲了,里面齿轮全打秃了,高压油泵也碎了,县里的老师傅来看过,修这玩意的零件钱够买半台新的了。” 管理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以为陈军是个冤大头。 陈军没搭理他,凭着自己一身蛮力,硬生生地把这台几百斤重的破铁牛推出了农机站的大门,顺着土路推到了几里外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子里。 四下无人,陈军闭上眼睛,唤醒了脑海中的系统。 “系统,检索:匹配工农-12型单缸柴油机的高精度高压油泵及核心传动齿轮组。” “叮!检索成功,兑换需消耗:45点积分。” “兑换!” 光幕一闪,两个用涂满黄油的油纸包裹着的崭新精密零件,凭空出现在陈军的手中。 前世在长白山林场开了十几年的拖拉机,陈军对这台老伙计的构造简直比对自己的身体还要熟悉。 他脱下棉袄,抄起随身带的扳手和管钳,直接趴在冰冷的冻土上干了起来。 拆卸清理、更换新泵、对准正时齿轮…… 不到一个小时,一套后世高精度工艺打造的核心零件,完美地镶嵌进了这台破旧的柴油机心脏里。 陈军又用一块破布把油箱里的残渣滤了滤,倒进去了半桶刚才在公社买的柴油。 “老伙计,该醒醒了!”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根沉重的Z字型铁摇把,插入启动孔。 左手按下减压阀,右手握紧摇把,陈军那一身打猎练出来的恐怖腱子肉瞬间爆发,腰部猛然发力,摇把被他摇得像风车一样呼呼作响! “一、二、三……起!” 陈军猛地松开减压阀。 “哧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从排气管里炸开,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黑烟喷涌而出! “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极其狂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台趴窝了大半年的废旧手扶拖拉机,像是被注入了钢铁之魂的远古凶兽,爆发出极其强悍的生命力! 整个车身都在这股巨大的力量下剧烈地颤抖着! 陈军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机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放声大笑。 他跨上拖拉机的驾驶座,挂上档,猛地一拉油门。 “轰——” 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车轮在土路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带着一股子所向披靡的重工业气势,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狂飙而去! …… 下午,靠山屯村尾。 王把式正站在木架子上,给绝户屋的大瓦房砌着最后几层砖。 村里帮忙的十几个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和着水泥。 突然,一阵突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发颤。 “啥动静?!这声音……像不像公社那台大拖拉机?” 一个汉子停下手里的铁锹,竖起耳朵。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村道拐角处,一股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陈军驾驶着那台极其拉风的红色手扶拖拉机,像个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一样,轰鸣着冲进了绝户屋宽敞的大院子!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 站在高处的王把式吓得手里的瓦刀直接掉在了地上,眼珠子差点飞出来。 “铁牛!是带柴油机的手扶子!” 工地上的十几个壮汉瞬间沸腾了,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上去,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绿光,像是看稀世珍宝一样盯着这台还在喷着黑烟的机器。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谁家要是能买辆自行车,那叫大户;但要是谁家能私人拥有一台拖拉机……那简直就是神仙下凡了!这可是真正的重资产,大队书记见了都得绕着走! 陈军极其潇洒地拉下熄火拉线,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戛然而止。 “大炮!你……你这是把公社的拖拉机给劫了!” 王把式从架子上爬下来,声音都在哆嗦。 “啥劫的,这是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废品站买的破烂,自己鼓捣了几下,竟然给修好了!” 陈军哈哈一笑,跳下车,极其自然地走到刘灵面前,“媳妇,钱没白花,咱家有自己的大件了!明天,哥就开着它,进深山给你拉红松大梁去!” 刘灵看着眼前这个比牛还要壮实的大铁疙瘩,又看着满脸机油却意气风发的男人,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炮兄弟!你神了啊!这玩意儿你都能修好!” “大炮哥,明天进山拉木头,带我一个呗!不要工钱,让我坐在这铁牛斗子里威风威风就行!” 汉子们围着拖拉机摸来摸去,看向陈军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敬佩,彻底变成了五体投地的崇拜。 然而,这震天的轰鸣声和欢呼声,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隔壁老陈家人的心窝里。 …… 老陈家的院子里。 陈铁山和刘翠芬正呆呆地站在那面漏风的土墙后面,刚才拖拉机进村的动静,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陈铁山浑身发抖,手里那杆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拖拉机……老三竟然连拖拉机都买得起了……”陈铁山嘴唇哆嗦着,两眼一翻,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刘翠芬更是嫉妒得五官都扭曲了。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大瓦房!大玻璃!顿顿野猪肉!现在连公家才有的铁牛都开进院子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绝户,能过上这种连大队书记都比不上的神仙日子? 而他们却要守着这破土屋,每天吃糠咽菜受人白眼?! 嫉妒,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彻底吞噬了刘翠芬最后的理智。 “进深山拉木头是吧……开拖拉机威风是吧……” 刘翠芬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极其怨毒的幽光。 当晚,夜深人静。 靠山屯的村民们都在睡梦中。刘翠芬偷偷摸摸地从土炕上爬起来,披上一件破黑棉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做贼一样溜出了老陈家的大门。 她顶着初春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十几里外的娘家刘家沟赶去。 刘家沟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盲流子村,刘翠芬有个亲弟弟叫刘二强,是个好吃懒做、手底下有一帮狐朋狗友的二流子,平时专门在镇上干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下三滥勾当。 后半夜,刘翠芬敲开了娘家破旧的木门。 “姐?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家睡觉,跑回来干啥?” 穿着破棉裤的刘二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开门。 刘翠芬一把将弟弟拉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这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私房钱。 “二强,你不是认识几个敢下黑手的兄弟吗?” 刘翠芬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疯狂的恶毒,“陈大炮那个绝户,明天要开着拖拉机去长白山后头的老熊沟拉房梁木!那条道我熟,有一截是个大陡坡,旁边就是深沟!” 她把那五块钱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你带几个兄弟,明天赶在天亮前,去那陡坡上给我挖个大坑,或者撒点倒刺钉子!我要让他的拖拉机翻进沟里!我要让他车毁人亡!!!” 刘二强看着那五块钱,又看了看自己亲姐那张因为嫉妒而形同恶鬼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财帛动人心,更何况陈大炮发财的事,他这个当混混的也有所耳闻。 “姐,翻车出人命可是要吃枪子的……这五块钱,少了点吧?” 刘二强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要是弄成了,拖拉机上那几百块钱的铁件,你们兄弟拆去卖废铁,钱全归你们!陈大炮要是摔死了,他家那八百块钱巨款和刚盖好的大瓦房,我弄到手之后,分你一半!”刘翠芬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幻想中。 “成交!” 刘二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把抓起桌上的五块钱,“你放心,老熊沟那条道,我明儿一早就让他变成陈大炮的鬼门关!” 一张极其阴毒的大网,在这个寒冷的春夜里,朝着浑然不觉的陈军悄然张开。 而在另一边,长白山深处的老熊沟里。 因为初春化雪,一头体型极其庞大、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深山霸主——成年黑熊,也在月光下,缓缓爬出了它冬眠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