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吃软饭?我选择幼驯染》 第一章 生命掷地有声 所有出现人物皆已成年,清山学院是十八入学,三年后参加大考升学 …… 苏陌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樱花气息。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医生们摊开手,微微摇头,嘴唇翕动说着什么“尽力了”“请节哀”。 电视剧里演过八百遍的桥段,真发生在眼前时,苏陌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传不过来。 他没吭声,越过医生推开病房的门。 自己没有资格对他们发脾气。 人家真的尽力了,只是有些事,尽力也没用。 鹿溪病了多久,他这个当男朋友的甚至不知道。 真要算账,第一个该抽的是他自己。 病房里很安静。 鹿溪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窗外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小小的花瓣被风卷着掠过玻璃。 她没穿病号服,还穿着那件苏陌送她的牛仔外套,头发披着,不像平时那样高高扎起。 年轻时傲娇的模样消散,此刻意外地恬静柔美,像是卸下了所有盔甲,只剩下最柔软的内核。 听到开门声,鹿溪转过头,看见苏陌那副鬼样子,笑了,“大忙人,你忙完啦?” 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但苏陌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气儿不够用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声音闷在喉咙里:“什么时候的事?” 鹿溪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顿住了,像是力气不够用。 她索性放弃,靠在枕头上,语气尽量轻快:“有一阵了吧,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得劲,寻思着是不是熬夜熬的,谁知道中大奖了。” 她说这话时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苏陌在她床边蹲下来,这个角度,他得仰着头看小溪。 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她了。 这些年都是她仰着头看他——看他开会,看他应酬,看他越来越忙,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苏陌现在的样子,鹿溪几乎认不出来了。 头发是乱的,黑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那张清冷俊秀的脸,此刻写满了颓然。 “坏蛋,你这样好丑啊。” 鹿溪浅浅的笑,想帮他整理一下乱掉的领口,但手臂抬到一半,有点吃力。 苏陌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领口送到她手边。 鹿溪的手指碰到他的衣领,慢慢地、仔细地帮他整理好。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陌勉强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扯淡,当初你不就是因为我帅才跟我好的吗?” “你才扯淡,”鹿溪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弯了弯:“我是因为你不要脸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把那个领口整理平整,指尖在他锁骨位置停留了一下。 “陌陌,”鹿溪看着苏陌,轻声说,“我走之后,如果遇到合适的人,要对她好一点,听到没?” “别再一天到晚住公司里了。公司又不会跑,钱又不会飞。” “你那些员工,没你盯着也能干活,格局打开懂不懂?” 苏陌咧嘴一笑,笑出个鼻涕泡。 “你放心,”他说,吸了吸鼻子,语气尽量轻松,“我肯定找,一天找三个,早上不吃香菜,中午小蛋糕,晚上小熊软糖,卷死那帮单身狗。” 鹿溪被他气笑了,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给你能耐的…” 这一下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 鹿溪眼角眉梢此刻满是温柔,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轻声说:“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所以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苏陌把她的手从领口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已经有些凉了,他想捂热一点。 “就是啊,我不要脸,”他声音开始抖,“你打我好不好?”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小溪,你打我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好不好,求你了…” 苏陌抬起脸,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别丢下我一个人。” 说到最后,苏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眼泪砸在鹿溪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缩。 她想过自己走后,苏陌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看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想象永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心痛的程度,已经超过了病痛带给身体的折磨。 鹿溪轻轻用指腹拭去苏清眼角的泪。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个动作做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面前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眼角也流下泪来。 她看着他,目光软得像四月的风。 “坏蛋,”她轻声道,“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 窗外,一阵风过,樱花簌簌。 花落了。 苏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那只刚才还帮他擦眼泪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气。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点笑意。 “医…医生!” 苏陌猛地站起来想往外冲,蹲久了腿麻,血管不通让他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顾不上疼,踉跄着冲出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兽。 医生们跑过来,跑进去。苏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后来的事情,苏陌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办完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些天他像个提线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签字,鞠躬,送走一波又一波来吊唁的人。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深夜。 深夜,大平层里没开灯。 苏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红的白的洋的啤的,能买到的他都买了。 喝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瓶是哪瓶了。 他醉眼迷离地摸起一瓶,喝两口,没了,随手往旁边一扔。 “啪——” 有一片划过苏陌的脸,从眼角到颧骨,拉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渗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红色。 苏陌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装满了“成功”的房子。 墙上挂的画,三十万。柜子里摆的表,五十万。茶几上扔的车钥匙,一百多万。这套房子,两千多万。 他忽然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低吼:“byd老子要这么多钱有啥用啊!”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爸,妈,小溪…”苏陌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你们干嘛只留我一个人啊…” 这个外界眼中公认的少年天才、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创始人、登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成功人士,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童。 哭了一会儿,苏陌忽然一抹眼泪,脸色发狠,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苏陌站在阳台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只有他没有。 苏陌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声唱起来:“我本愿将心淡淡向月明——” 声音劈了,跑调了,但他不管。 “奈何那明月却只照沟渠!” 苏陌唱完这句,仰头看天。 “byd直娘贼老天!”他大吼,“我再也不喊你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 “还有!你这个byd楼盘也太贵了!” 说完,苏陌撑住栏杆,纵身一跃,做出了让小区价格暴跌的举动。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前旋转。 苏陌坠落的时候想,原来电视剧里那些慢镜头都是骗人的,其实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忆一生。 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生命真的掷地有声。 【叮——】 ………… 第二章 被“奔雷手”吊起来打 “怎么还不哭!怎么还不哭!” “快给老娘哭啊!” “啪!” 苏陌只觉得意识昏昏沉沉,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往上浮,却怎么也够不到水面。 睁眼变得很困难,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 苏陌努力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睛,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的景象——全都是倒着的。 白色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一张凑过来的、戴着口罩的人脸…全部倒悬在视野里。 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情况?就因为我是跳楼死的,所以进了地府还得“顶地立天”? 这造型有点磕碜啊… 还没等苏陌想明白,像是有人突然解除了时间静止一样,他的翘臀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苏陌:“?!” “啪!” 又是一声,那疼痛来得又脆又猛,像一道惊雷直接从尾椎骨劈到天灵盖。苏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往旁边瞄。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那儿,巴掌高高扬起,一下一下往他屁股上招呼。 一边打一边急得嘴里念念有词:“哭啊!快哭啊!这小子怎么还不哭!” 女护士叫文霞,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次遇到这种硬骨头。新生儿出生必须哭,这是铁律。不哭就可能是呛了羊水,会有生命危险。 可眼前这小鬼,挨了她好几巴掌,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看。 这娃什么心理素质? 文霞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恨不得替手里这小东西哭出来。 苏陌挨着打,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网文他看过不少,这场景不就是传说中的重生吗?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被“奔雷手”吊起来打。 苏陌一边挨打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保佑我重生后还是自己啊,千万别是什么平行宇宙的其他人。 这样他就能改掉过去所有的遗憾,把那些失去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文霞不知道手里这小东西脑子里在转什么。 她是科里的老护士长了,往年能在她一巴掌下不哭的,那都得称一声天骄; 能抗住三巴掌不哭的,更是凤毛麟角,整个医院十几年也就出过两三个。 可今天,这小鬼竟然生生吃下了五掌! 旁边的小护士已经看呆了,手里的托盘都忘了放下。 文霞看着苏陌那隐隐有点冒烟的屁股,神色凝重起来。她知道,常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必须动用那一招。 她缓缓抬起手,气沉丹田,目光如电。 “我这一掌,二十年的功力,”她一字一顿,“你挡得住吗?” 苏陌看着那只缓缓抬起的手,咽了口唾沫。 阿珍,你来真的? “啪——” 一掌,似要贯穿星辰。 这一掌,集二十年功力之大成,裹挟着前五掌的余威,精准地落在了苏陌那刚成形不久的“美式翘臀”上。 苏陌张嘴了。 他嚎了,嚎得撕心裂肺,那嗓门,那穿透力,把旁边几个刚出生的小婴儿都吓得抖了三抖。 那哭声穿云裂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上辈子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一口气全倒出来。 整个产房都在回响,走廊上都有人探头进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哭声,文霞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幸不辱命。 苏陌哭着,泪眼朦胧中,世界一片模糊的光影。 隔着泪光看不太清,却让苏清心脏猛地一缩。 离得近些的那个,正低头看着他,眉眼温柔,眼眶微红,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陌的哭声顿了顿,隔着眼泪,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他上辈子弄丢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跳下去之前,他喊过的那几个名字。 爸、妈、小溪... 泪水糊了满脸,苏陌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刚刚骂过的老天,默默补了一句:老天爷,你果然还是把我当孙子看的。 老天爷长命百岁。 他哭得昏昏沉沉,不只是因为疼,更多是这副崭新的躯体太过幼小,撑不住他那个三十岁老灵魂的负荷。 意识像退潮一样慢慢往下沉,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没想到即使是年轻的我,也要畏惧未来苏清的强大吗… 迷迷糊糊中,苏陌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放进了什么地方。 耳边隐约传来护士的声音:“母婴同室,三号床。” 苏陌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被放进一个小床里,旁边还有几个类似的小床,里面躺着皱巴巴的小婴儿。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新生儿特有的奶腥气。苏陌努力睁开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了,一定要是赵女士啊!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我的孩子吗?” 温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颤抖。 苏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是赵女士,是赵女士的声音! 他被文霞放到一个小床上,推到一个女人床边。苏清努力扭过头,想看清那张脸。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柔,脸色因为生产有些苍白,但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赵春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小被子拨开一点,看见他的脸,眼眶就红了。 “真小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水汽,“跟个小老鼠似的。” 然后,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我看看我看看。” “怎么这么丑?”亲爹苏洵皱着眉,一脸嫌弃,“你看旁边那个,白白净净的多好看。咱这个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能跟他们商量商量,换他那个行不行?” 苏陌:“…” 苏陌闭上眼睛。 累了,毁灭吧。 这爹还是当年那个爹,一点没变。 上辈子他记事起,苏陌就拿这事儿笑话他,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讲一遍“你刚出生的时候可丑了,我差点拿你换隔壁床那个”。 他一直以为那是编的,是亲爹逗他玩的。 看来是真的,或者说他一点都不意外这是苏陌能干得出的事吗。 【人生逆袭系统正在加载中—】 “卧槽?” “挂来了?” 【苏陌,男。】 【18岁,擦线考入211,父母在老家摆酒席,邻里都夸老苏家祖坟冒了青烟。你站在人群里接受夸赞,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22岁,第一次创业成功。公司估值过亿,你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标题是“下一个扎克伯格”。庆功宴上你喝多了,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觉得它迟早是你的。】 【26岁,年少轻狂,关键决策失误。公司破产清算那天,你签字时手在抖。曾经围着你叫苏总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债主堵门,你从后门溜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宿的烟。】 【32岁,二次创业刚有起色,父亲走了。积劳成疾,从查出到离开只用了三个月。你在殡仪馆守了一夜,想跟他说说话,但张嘴只剩哽咽。火化那天你签单子,手又在抖,和六年前一样。】 【36岁,公司再次上市,身家重回巅峰,但在某夜,你坐在阳台边喝酒,看着万家灯火。然后纵身一跃。生命最后三秒你在想:原来钱真的没什么用。】 【以上,为宿主原生命运线概要。】 【本系统旨在提供一次逆袭契机,任务发布与奖励将实时进行。是否接受?】 第三章 三年之期已到!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奶糖,甜滋滋、软乎乎地化开。 转眼,苏陌三岁了。 苏·外表三岁·内心三十·陌,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打了个漫长而无聊的哈欠。 “真无聊啊…”他小声嘀咕。 经历过信息爆炸、娱乐至死时代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幼小躯壳里,面对这个动画片一天只播一两集的年代,简直是终极折磨。 连环画看腻了,积木搭烦了,楼下小花园的蚂蚁搬家路线他都快能背下来了。 那个把他拐来重生的“人生逆袭”系统,一直安静如鸡。 苏陌甚至开始怀念上辈子加班到凌晨时,还能刷两分钟短视频的“奢侈”时光。 就在这时—— “陌陌!陌陌!” 伴随着清脆又急促的呼唤,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裹着粉色连衣裙的炮弹,“砰”地一声撞开虚掩的房门,带起一阵甜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 是鹿溪。 三年时间,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已经彻底长开。 皮肤白皙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大眼睛黑亮有神,睫毛又长又卷,小鼻子挺翘,嘴唇是天然的樱花粉。 虽然还带着浓浓的婴儿肥,但那股子灵动的美丽已经藏不住了,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美人胚子”。 此刻她跑得小脸微红,额前细软的刘海被汗黏住几缕,眼睛亮晶晶地锁定了床上瘫着的苏陌。 “陌陌!我们出去玩吧!外面太阳可好了!张奶奶家的小花猫生宝宝了,有四只呢!我们去看好不好!”鹿溪一口气说完,期盼地望着他。 苏陌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侧卧姿势,用后背和圆润的小屁股对着门口的方向,以实际行动表达了“不约,叔叔我们不约”的坚定态度。 鹿溪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自她有记忆起,陌陌好像就一直是这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样子,不像其他小男孩那样喜欢疯跑打闹。 但她知道,陌陌和别人不一样。 他会用那种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她安心的眼神看她; 会在隔壁胖小子抢她糖果时,慢悠悠走过去,明明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就能让胖小子心虚地放下糖果跑掉; 会在张奶奶家那只总爱冲小孩叫的大黄狗靠近时,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所以,就算陌陌总是用屁股对着她,她也知道,陌陌是个好人,是最好的陌陌。 鹿溪一点也不气馁,自己踢掉脚上的小凉鞋,手脚并用地爬上苏陌的床,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还学着苏陌的样子,把两只小手也叠放在肚子上。 她也不吵了,就侧着头,眨巴着那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苏陌近在咫尺的侧脸,模仿着苏陌的呼吸节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陌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个热源,还有那专注得几乎实质化的视线。 他忍了大概三分钟,终于还是没绷住,叹了口气,认命般转过身来,对上鹿溪那双写满“出去玩出去玩”却偏要装乖巧的眼睛。 “…好吧。”苏陌妥协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去看猫崽总比在这里数天花板上的星星有意思点。 苏陌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懒癌晚期患者。 他跑到书桌旁,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画着笑脸的小猪存钱罐,这是他过去三年通过各种“合法”手段(比如表演叫爸爸妈妈、在亲戚面前安静不闹等)积攒下的全部财产。 他熟练地撬开底部的塑料塞,小手伸进去掏啊掏,摸出了两张二十元、一张十元的绿色纸币,正好五十块。 在零五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两个小孩在附近小吃街“挥霍”一番了。 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背带裤的前兜里,苏陌转身,对还躺在床上的鹿溪伸出小手,语气带着一种“哥带你见世面”的淡然:“走,今天不看猫了,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鹿溪的眼睛“唰”地一下,比刚才听到小猫时还要亮上十倍。 她立刻爬起来,光着脚丫就跳到地板上,迫不及待地握住苏陌伸来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甜滋滋地说:“嗯!陌陌最好了!” 两只小手自然牵在一起,鹿溪的手指软乎乎的,带着点汗意,却握得很紧。 两人手拉手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正好遇到在阳台上收衣服的赵春华。 “哟,两个小宝贝,这是要上哪儿去啊?”赵春华笑着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妈,我和小溪出去吃好吃的。”苏陌回答得言简意赅,小脸上一派镇定。 赵春华有点惊讶:“出去吃,就你们两个?” 她看了一眼儿子鼓囊囊的小裤兜,又笑了,“钱够吗?要不要妈妈再给你点?” 苏陌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发出纸币轻微的摩擦声,小大人似的说:“有,够了。”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赵春华看着儿子那副沉稳样,再瞅瞅旁边依赖地贴着儿子、一脸兴奋的鹿溪,心里那点担忧就散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有主意,也太让人放心了,聪明懂事得简直不像个三岁小孩。 “那行,去吧。别跑远啊,就在小区附近,注意看车,早点回来。”赵春华柔声叮嘱。 “知道了。”苏陌点点头,拉着鹿溪换好鞋,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瞬间,赵春华摇头失笑,转身走进苏陌的房间,打算帮他整理一下刚才被鹿溪爬乱的床铺。 目光扫过那个被“洗劫”后敞着口、略显空虚的小猪存钱罐。 她眼里笑意更浓,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毛票也有几块几块的,轻轻塞了进去。 直到把小猪的肚子重新填得有些分量,才满意地拍拍罐子,把塞子盖好。 “臭小子,还挺会哄小女生。”她低声笑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宠爱。 第四章 鸡飞蛋打 小区外不远,有一条不算宽敞但很热闹的街,两旁开着各种小店,空气中飘散着食物混杂的香气。 苏陌牵着鹿溪,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卖糖画和棉花糖的摊位走去。这可是附近孩子们心目中的“圣地”。 “爷爷,要一个棉花糖,大的。”苏陌踮起脚,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越过摊子边缘,同时不忘把紧紧贴在自己身侧的鹿溪往后轻轻带了带,免得她被炉子的热气熏到。 做棉花糖的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看着眼前这对漂亮得不像话的娃娃,尤其是小男孩那副小大人似的稳重模样,笑呵呵地问:“好嘞!小娃娃,要什么颜色的?红的还是粉的?” 鹿溪立刻小声但雀跃地说:“粉的!” “好,粉色的棉花糖一个!”老爷爷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砂糖在转动的机器中迅速拉出晶莹的丝线,渐渐汇聚成一朵蓬松柔软的粉色云朵。 苏陌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递过去,老爷爷找了钱,把那个比鹿溪脸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递了过来。 鹿溪接过,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她小心地、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最边缘蓬松的部分。 甜味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把棉花糖举高,递到苏陌嘴边,声音软糯带着纯粹的欢喜:“陌陌,甜!你吃!” 那朵粉色的云朵几乎要蹭到苏陌的鼻子。他看着鹿溪沾了点糖丝、却笑得毫无阴霾的小脸,又看了看眼前这团过分甜腻的“碳水化合物集合体”。 算了,任务要求是共同进餐。 苏陌就着她的手,象征性地在那朵“云”的边缘,轻轻咬下极小的一口。 甜,齁甜,但不是海克斯科技那种,而是属于这个时代简单直接的甜味。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鹿溪’完成共同进食行为,且费用由宿主支付。任务‘第一餐’完成!】 【奖励发放:技能‘理科精通’已生效。宿主将在接触相关基础知识时,获得理解力与思维敏捷度加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流过苏陌的脑海,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擦拭干净,对周围世界的感知都清晰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尘埃漂浮的轨迹似乎有了规律,远处店铺招牌上数字的排列组合也隐约透出某种简洁的美感。 这感觉…不错。 苏陌咽下那口甜,对举着棉花糖、依旧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鹿溪点了点头:“嗯,甜。” 鹿溪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收回手,自己又开心地舔了一大口,粉色糖絮沾了一点在鼻尖上,她也浑然不觉,另一只手还紧紧牵着苏陌的。 苏陌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伸手,用指尖轻轻把她鼻尖上的那点糖絮抹掉。 鹿溪只是仰着脸任他动作,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朵大大的、正在慢慢变小的粉色云朵。 阳光透过街边梧桐树的叶子,洒在两个牵着手的小小身影上,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味道。 苏陌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理科精通到手了,下一步该干点什么好搞点“正当”的零花钱。 他瞥了一眼身边快乐得像只小鸟的鹿溪。 算了,也不着急。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粉色的棉花糖在夏日的阳光下慢慢缩小,像两朵被驯服的甜云,握在两个三岁孩子的手里。 苏陌牵着鹿溪,沿着树荫往小区走,脚步不紧不慢,颇有几分饭后遛弯的悠闲。 鹿溪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每尝到一口甜,眼睛就满足地弯成月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苏陌的手指,仿佛那是比棉花糖更让她安心的存在。 刚拐进通往小区侧门的那条僻静些的巷子,一个颇有些分量的身影就堵在了前面。 是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比苏陌和鹿溪高了快一个头,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在这个年纪孩子脸上显得有些过分的蛮横。 苏陌一眼就认出来了——附近有名的“小霸王”,仗着个子大力气也不小,经常抢别的小孩玩具零食,还爱推搡人。 上个星期,这胖小子就看中了鹿溪手里一个新买的、会唱歌的塑料小娃娃,非要抢,把鹿溪吓得直往后躲,眼圈都红了。 当时苏陌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思考人生”,见状,只是慢悠悠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鹿溪旁边,平静地看着那胖小子。 胖小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见他比自己矮小,壮着胆子还想伸手,苏陌却趁着天色渐暗,指了指旁边围墙上一处剥落墙皮形成的、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有点像鬼脸的阴影,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你看,那里有东西在看你哦。” 那天晚上,据说胖小子在家哭嚎了半宿,死活不肯一个人上厕所。 显然,这位“小霸王”并没有吸取教训,或者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鹿溪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的、诱人的粉色棉花糖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鹿溪也认出他了,小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往苏陌身后缩了缩,攥着苏陌手指的手收得更紧了,棉花糖都忘了吃。 胖小子见他们怕了,更加得意,直接伸出胖乎乎、沾着点泥灰的手,就要来夺鹿溪的棉花糖:“给我!我要吃这个!”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另一只更小的手斜刺里伸过来,“啪”地一下,不算重但足够清脆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苏陌收回手,依旧是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只是把鹿溪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掀起眼皮看了胖小子一眼:“不给。”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胖小子想起那天晚上可怕的“鬼脸”,心里先怯了三分,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比自己小的豆丁打了手,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羞恼之下,他“啊”地叫了一声,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扑,双手用力推向苏陌的肩膀,想把他推倒在地。 苏陌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跟这个年纪的小屁孩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脑子里只有“想要”和“得不到就抢”两种模式。 他看似没动,实则在那双胖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脚下极轻微地调整了重心,身体顺着对方推搡的力道向后微微一仰,卸掉了大部分力气。 同时,右腿以一种在小孩子打架中绝不该出现的、快准狠又不失优雅的姿态,轻轻向上一点。 “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陡然响起。 胖小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缩回手,捂住下半身,原地蹦跶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涕泪横流地哭嚎起来,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半条巷子。 “疼!妈——妈——!他踢我蛋蛋!!哇啊啊啊——!” 第五章 九九成,稀罕物 苏陌稳稳站住,甚至还顺手扶了一下一脸懵懂的鹿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撇了撇嘴:啧,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胖小子的哭声果然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不过十几秒,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身材丰腴、穿着花衬衫的女人就从巷子另一头冲了过来。 “谁?!谁敢欺负我家大宝?!反了天了!” 她搂住还在干嚎的儿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目光立刻就锁定了对面两个手里还拿着棉花糖的小豆丁——尤其是那个男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罪加一等! “就你们两个小逼崽子?!”胖女人柳眉倒竖,伸手指着苏陌和鹿溪,唾沫星子几乎要喷过来,“有没有教养?!啊?怎么打人呢?看把我家孩子打的!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鹿溪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浑身一抖,棉花糖都快拿不稳了,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苏陌往前踏了一小步,用自己的小身板,严严实实地把鹿溪挡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太多的胖女人,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是微微蹙着眉,有点不耐烦,又好像只是觉得对方太吵。 他没有立刻争辩,而是先对身后已经泫然欲泣的鹿溪说了一句:“哭。” 鹿溪眨巴着还蒙着水汽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苏陌的后脑勺。 但她对苏陌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还是按照苏陌的“指令”,小嘴一瘪,鼻子一抽,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呜咽声虽不大,但配上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杀伤力十足。 胖女人见对方小孩先哭了,气势更盛,骂得更起劲:“哭什么哭!小贱种!打了人还有理了?一看就是没爹妈教的野孩子!” 她这话骂得难听,巷口已经渐渐有人被哭声和骂声吸引,围拢过来看热闹。 人们一看这架势:一边是个在附近经常欺负别家孩子的胖小子和他那个同样不怎么讲理的妈; 另一边是两个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一个眼眶通红默默掉泪、一个抿着嘴挡在前面的小不点… 这颜值对比,吃瓜群众的天平瞬间就歪了。 就在这时,苏陌动了。 他没有去跟胖女人对骂,而是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旁边一个正在围观、容貌俏丽的女大学生腿边,一把抱住了人家的小腿。 弹性十足,九九成,稀罕物。 然后,他仰起小脸,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上晶莹的泪珠,眼圈和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小嘴一撇,用委屈至极又软糯可怜的声音,指着胖女人控诉: “姐姐…那个丑阿姨…她说我和小溪没有爸爸妈妈…是野孩子…哇…” 他一边“哭”,一边还把脸往女大学生的腿上蹭了蹭,肩膀一抽一抽。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都得化成水,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升起一股保护欲。 女大学生猝不及防被这么个精致漂亮的小团子抱住腿哭诉,低头对上苏陌那双蓄满泪水、清澈又无助的大眼睛,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击中了,母性光辉瞬间爆棚。 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轻柔地给苏陌擦眼泪,连声安慰:“不哭不哭,乖啊,姐姐在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胖女人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谴责和怒气,“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对孩子说这么难听的话,看把孩子们吓的!” 鹿溪看到苏陌也“哭”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假哭瞬间掺进了真着急。 她忘了害怕,举着棉花糖跑过来,学着妈妈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伸出小手去擦苏陌脸上的“泪”。 还用另一只小手笨拙地抚摸苏陌的头发,带着哭音软软地哄:“陌陌不哭…陌陌不哭哦…” 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一个委屈控诉,一个着急安抚,这画面简直是在场所有成年人的“萌点暴击”。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向胖女人的目光几乎能把她戳穿。 “啧,这么大个人,跟三岁孩子计较?” “就是,还说那种话,真没素质!” “我认识她家那孩子,惯会欺负人的,指不定谁先动手呢!” 胖女人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弄得有点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硬撑:“你们…你们别被这两个小崽子骗了!他们打了我家孩子!” “谁打了你家孩子?”一个低沉压着怒气的男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分开,鹿溪的父亲鹿烨华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身上穿着挺括的衬衫。 他是听到这边有熟悉的哭声,才停车过来看的,没想到一眼就看到自家宝贝女儿小脸上挂着泪珠。 苏陌那小子也抱着个陌生女孩的腿,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鹿烨华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他几步走到两个孩子身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墙,锋利的目光直射向胖女人:“就是你,刚才骂我家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胖女人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再瞥见他手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奔驰车钥匙,还有这通身的气派,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噗”一下就灭了七八分,眼神开始躲闪,说话也磕巴起来:“不、不是…是他们先动手打了我儿子…你看,我儿子还疼着呢…” 鹿烨华看都没看那个还在抽噎的胖小子,只是冷冷地嗤笑一声:“我女儿从小到大,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儿子怎么样我不管,再让我听见你骂我女儿一句试试?” 胖女人被他眼里的冷意慑住,脸白了白,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没完…这事没完…”,赶紧拉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儿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鹿烨华这才转过身,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蹲下身子,心疼地看着鹿溪:“小溪乖,不哭了,爸爸来了,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又看向依旧贴在女大学生腿、脸上“泪痕”神奇消失、恢复成平时淡定模样的苏陌,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小子,刚才那出戏演得还挺全乎,看着一点都不像三岁的小孩。 他伸出大手,一手一个,把苏陌和鹿溪抱了起来。 苏陌身体微微一僵,但没反抗。 鹿溪则顺势搂住了爸爸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小声抽噎。 鹿烨华抱着两个孩子往家走,对怀里的苏陌说:“小陌,今天做得不错,像个男子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以后叔叔要是不在,小溪就拜托你多照顾点了。” 苏陌被他抱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鹿烨华那张俊朗却严肃的侧脸,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鹿叔,你现在说得好听。 等再过十几年,我要是真敢开着你口中的“鬼火”摩托停你家楼下,嚷嚷着要带鹿溪出去兜风… 你怕不是第一个掏出七匹狼腰带要抽死我。 他偏过头,看着另一边鹿溪已经慢慢止住哭泣、重新开始小口舔棉花糖的侧脸,那点吐槽的心思又散了。 算了。 他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了鹿烨华宽厚的肩膀上。 至少现在,棉花糖还是甜的,靠山暂时也是稳的。 第六章 老公是什么呀 鹿烨华抱着两个“战利品”——一个眼角还挂着泪珠、但已经开始重新专注舔棉花糖的女儿,和一个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透着股“终于下班了”般懒散劲儿的小男孩——回到了家。 家门刚开,电视机里《新白娘子传奇》的“千年等一回”正唱到高亢处。 沈静坐在沙发上,看得入神,手里还织着一件嫩黄色的、明显是给鹿溪的小毛衣。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被剧情感染的笑意:“回来啦,咦,怎么一起抱回来了?小溪这是…哭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针和毛衣,起身迎过来,目光敏锐地落在女儿微红的眼眶和鼻尖上,温柔的笑意瞬间转为担忧。 鹿烨华把两个孩子放下,顺手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言简意赅地把刚才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胖女人如何口出恶言,以及苏陌如何挡在鹿溪身前,最后还“智取”了围观群众的同情。 “什么?!”沈静听完,柳眉倒竖,温婉秀丽的脸庞难得浮上一层薄怒,“哪家的人这么不讲理,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还敢骂孩子没教养?!老娘掐死她!” 她越说越气,气鼓鼓的,撸起家居服的袖子,一副立刻就要出门找对方理论的模样,“我得去问问,她家孩子是金疙瘩,别人家孩子就是草了?” 鹿烨华赶紧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好了好了,静静,消消气。跟那种人计较,没得降低自己档次。” 他目光赞许地看向已经自己走到沙发边,正试图用最省力的姿势把自己“陷”进柔软垫子里的苏陌,“而且,咱们小陌今天表现很有担当。有他在,小溪吃不了亏。” 这话成功转移了沈静的注意力。 她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柔和与喜爱取代。 她走到沙发边,在苏陌还没完全“着陆”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贴了贴苏陌软嫩得像豆腐的小脸蛋。 “哎呀,我们陌陌怎么这么棒呢!” 沈静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爱,“像个小小男子汉了!沈阿姨真要好好谢谢你,保护了我们家小溪。” 她贴着苏陌的脸蹭了蹭,感受着那孩童特有的细腻肌肤和淡淡奶香,心里软成一片。 苏陌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弄得身体微僵。 沈阿姨身上有好闻的皂角清香,怀抱也很温暖,但作为一个内心住着成年灵魂的伪儿童,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外放的情感表达。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徒劳无功后,索性放弃,任由沈静抱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只是一只莫得感情的糯米团子”的淡定表情,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点。 鹿溪已经自己爬到沙发上,紧挨着苏陌坐下,继续小口消灭她的棉花糖,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妈妈抱着陌陌,一点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也跟着笑。 鹿烨华看着这温馨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他看了眼手表:“行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平安到家我就放心了。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袋,对沈静道,“静静,你照顾一下他们俩。” “放心吧,交给我。”沈静抱着苏陌,笑盈盈地应下,“晚上留小陌在这吃饭,我一会儿给春华打个电话说一声。” 鹿烨华点点头,又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才转身出门。 门关上,房间里暂时只剩下电视机的声响和鹿溪细微的咀嚼声。 沈静把苏陌放在沙发上,让他和鹿溪并排坐好,自己则坐回旁边的单人沙发,重新拿起那件嫩黄色的小毛衣,一边织,一边含笑看着两个并排坐着的漂亮娃娃,越看越觉得心喜,一个压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放下毛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苏陌,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柔声问:“小陌呀,沈阿姨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苏陌抬起眼皮,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但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家小溪当‘小老公’呀?”沈静笑眯眯地,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快得像在问“要不要吃糖”。 苏陌:“…啊?” 他难得地卡壳了,脸上那副八风不动的慵懒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饶是他心理年龄远超外表,也被沈阿姨这过于超前的“催婚”方式给震了一下。 阿姨,我们才三岁!三岁! 刚过了法定结婚年龄的零头!您这“童养夫”的提议是不是太早了点,这算不算雇佣童工? 旁边的鹿溪听到新词汇,立刻竖起小耳朵,棉花糖都忘了舔,扭过小脑袋,好奇地问:“妈妈,什么是‘老公’呀?”声音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沈静被女儿的问题逗乐了,她想了想,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老公呀,就是会永远陪着小溪、保护小溪、对小溪最好最好的人。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永远陪着…保护…最好最好… 这几个词像小星星一样掉进鹿溪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沙发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几步就扑腾到苏陌坐的那边,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苏陌的胳膊,小脸仰起来,无比认真、无比响亮地宣布: “我要!我要陌陌永远陪着我!我要陌陌当我的老公!” 她的声音清脆又坚定,带着三岁孩子独有的、毫无杂质的直白和热情。抱得很紧,仿佛生怕苏陌会跑掉一样。 苏陌:“…” 所以有没有人在意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你萌这些红蛋... 他低头,看着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鹿溪。 小姑娘眼神澄澈透亮,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依赖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粉色的棉花糖被她另一只手举着,糖丝都快蹭到他衣服上了。 沈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显然对女儿的反应满意极了:“哎呦,我们小溪这么喜欢小陌呀?那说定了哦,小陌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苏陌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幼小生命的温暖和力道,再看看沈静那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笑容,内心那点无语和吐槽,不知怎么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抬起没被抱住的那只手,不是推开鹿溪,而是伸过去,用指尖轻轻拂掉她鼻尖上又沾到的一点糖絮。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沈静含笑的目光,既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用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慢吞吞地说: “沈阿姨,棉花糖…要化了。” 既回答了,虽然答非所问,但成功转移了话题,还提醒了某个小丫头她的零食危机。 鹿溪“呀”了一声,赶紧松开一点苏陌的胳膊,低头去抢救她心爱的棉花糖。 沈静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看着苏陌那副小大人似的淡定模样,心里越发喜爱。 这孩子,聪明,沉稳,还知道害羞,真是越看越适合她家小溪。 苏陌重新靠回沙发垫子里,听着身边鹿溪小小声吃着糖的动静,还有沈静重新响起的、轻柔的织毛衣的声音,电视里白娘子和许仙还在唱着缠绵的戏文。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永远吗?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反正,来都来了。 而且,被一个未来顶流女富婆这么早就“预定”了的感觉…啧,仔细想想,好像也不亏。 至少,比原定命运里38岁才吃上软饭,要提前了整整三十五年。 第七章 我靠,袁华儿 傍晚时分,苏洵和赵春华前后脚下班回了家。 两家本就对门,平时几乎不关门,赵春华刚放下包就听见隔壁传来沈静带笑的声音和孩子们隐约的动静,便拉着苏洵直接过去了。 一进门,沈静就笑吟吟地把下午的“英雄事迹”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重点放在鹿溪如何从惊吓到被保护得妥妥帖帖。 赵春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搂过儿子上下检查,确认连根头发都没少后,才松了口气。 她又是后怕又是骄傲地揉着苏陌的脑袋:“咱们陌陌真长大了,知道保护溪溪了。” 苏洵则大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像我!有担当!不过下次咱能不动脚吗?那地方…咳咳,男子汉大丈夫,换个地方切磋嘛!” 换来赵春华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晚餐自然是两家凑在一起吃,热闹又温馨。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家常却丰盛的菜肴,气氛格外融洽。 饭吃到一半,沈静想起下午的趣事,忍不住笑着提起来:“对了,春华,苏洵,你们是不知道,下午小陌护着小溪回来之后,我还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们小溪当‘小老公’呢。” “噗——” 正在喝汤的苏洵差点呛到。 赵春华也忍俊不禁,好奇地看向两个小豆丁。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认真用勺子对付碗里饭粒和肉圆的鹿溪,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滑稽地沾着一颗白米饭粒。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小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誓,声音清脆响亮地附和妈妈的话:“嗯!要和陌陌好!” 说完,好像觉得语言还不够有力度,她努力用小手握住自己的小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上面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油亮亮的红烧肉圆。 然后伸长了小胳膊,试图越过小半张桌子,把肉圆放到旁边苏陌的碗里。 那颗肉圆在勺子里晃晃悠悠,轨迹莫测,眼看就要掉进苏陌面前的排骨汤里,或者更糟,掉到桌上。 苏陌看着那颗承载着鹿溪“沉重”情谊与油光的肉圆,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自己面前的小碗往前推了那么几厘米。 “嗒。” 一声轻响。 肉圆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碗中,汤汁都没溅出来。 鹿溪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小脸绽放出灿烂又满足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沈静被女儿这实诚又可爱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半真半假地对苏洵和赵春华说:“你看,我们小溪多喜欢小陌。要不咱们两家真定个娃娃亲得了?我看这俩孩子就特别有缘!” 苏洵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连声道:“好啊好啊!我看行!亲家,以后咱可就是一家人了!” 那语气,活像已经看见了儿子娶回漂亮媳妇的美景。 对面的鹿烨华脸却黑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苏洵一眼:“好个屁!孩子才多大,定什么娃娃亲?胡闹!” 他看向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总感觉有点“老神在在”的臭小子,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苏洵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给鹿烨华斟满酒,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老鹿,别这么小气嘛!不就是小溪以后嫁过来,也得管我叫爹嘛!多大点事!” “要不这样,公平起见,我现在就让小陌改口,先管你叫爸!提前适应适应!” 说着,还真作势要去拍苏陌。 鹿烨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可爱的女儿甜甜地叫苏洵爸爸,而苏陌那小子对着自己喊爸… 顿时觉得杯子里原本醇香的美酒变得没滋没味,甚至有点苦涩。他闷闷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倒是沈静和赵春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沈静尤其,想到软乎乎、漂亮又偶尔露出小大人模样的苏陌,如果真的抱着自己喊妈妈… 哎呀,那画面太美,她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了标准的“姨母笑”,心里甚至开始盘算将来婚礼是办中式还是西式了。 这时,鹿溪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迫不及待地从儿童椅上出溜下来,跑到苏陌身边,拉起他的手轻轻摇晃。 她仰着小脸期盼地说:“陌陌,去你房间玩!看那个会转的亮亮球!” 苏陌房间里有个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用电池驱动、能投射出星空光影的小装置,被鹿溪称为“亮亮球”,是她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苏陌闻言应了一声,准备起身带鹿溪过去。 “等等,溪溪。” 鹿烨华叫住了女儿,看着女儿迫不及待要跟苏陌跑掉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 他放下筷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溪溪啊,爸爸还在这呢,不想和爸爸多说说话吗?” 他试图引导女儿体会一下分离焦虑,最好能撒个娇,说“爸爸我好想你”,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展现一下父爱如山。 鹿溪被爸爸叫住,停下脚步,转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想都不想就回答:“不想啊。” 鹿烨华:“…”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一些:“真的没有想爸爸吗?” 他试图再给女儿一个机会。 鹿溪肯定地点点头,表情非常理所当然:“嗯,不想。” “你怎么能不想呢?” 鹿烨华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白天那么长时间没见到爸爸哎!爸爸都很想你的!” “光是想想小溪是自己玩,爸爸都难过的不行!” 这个卑鄙的大人正在企图用情感绑架萝莉。 鹿溪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身旁虽然一脸“生无可恋”但依然任由她拉着手的苏陌,用力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语气变得欢快又笃定: “我不是自己玩啊,我还有陌陌呢!” 说完,她不再给爸爸继续“矫情”的机会,拉着苏陌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小背影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鹿烨华:“…” 他伸出去想要挽留的手,僵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水灵灵、软乎乎的小白菜,头也不回地牵着那只小猪,欢快地奔向了隔壁猪圈。 餐厅里一时安静。沈静和赵春华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苏洵则是一脸“不愧是我的种”的得意表情,碍于老友铁青的脸色,才没笑出声。 鹿烨华感到一阵萧瑟的秋风仿佛穿透墙壁,吹进了他心里,凉飕飕的。 他仿佛听到了背景音里传来二胡凄凉的调子,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自家小白菜越跑越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而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不——!” 鹿烨华内心发出一声悲鸣,却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收回手,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三分无奈,七分心酸。 旁边的苏陌在被鹿溪拉着出门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道混合着不甘、幽怨、醋意以及“女大不中留”悲凉的灼热视线。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我靠,袁华儿。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啊! 算了,还是赶紧去玩“亮亮球”吧,至少那个不会用眼神谋杀他。 第八章 带妹刷副本,系统送装备 苏陌被鹿溪拉着手,穿过两家之间从不关紧的房门,径直冲进了他的房间。 “亮亮球!亮亮球!” 鹿溪松开手,小跑着扑向苏陌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装置,动作熟练地按下了开关。 瞬间,一片斑斓的星海投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缓慢旋转,光点交织,像把一小片宇宙搬进了房间。 鹿溪仰着小脑袋,“哇”了一声,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星辰,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惊叹和欢喜。 她每次看到这个,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第一次见到一样。 苏陌慢悠悠地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星河”,再看看旁边那个仰着小脸、看得入迷的小小身影。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你负责看星星,我负责看你,和你鼻尖上那粒还没擦干净的饭粒。 苏陌懒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对鹿溪示意。 鹿溪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没明白。 苏陌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走到她面前,用指腹轻轻把那粒已经干掉的饭粒从她鼻尖上蹭掉。 鹿溪这才反应过来,非但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冲着苏陌甜甜一笑,然后继续转头看她的“星星”。 玩了好一会儿,“亮亮球”的电池耗尽,光点慢慢黯淡消失。 鹿溪有些意犹未尽,拉着苏陌的手摇晃:“陌陌,我们去外面玩吧,去小花园?” 苏陌本想拒绝,毕竟躺着的舒适度远高于出门溜达。 但低头对上那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嘴边的“不”字绕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小区的小花园不大,但花草葱茏,是孩子们傍晚的乐园。 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鹿溪蹲在一丛灌木边,认真地看着地面上一串忙碌的黑蚂蚁,嘴里念念有词:“小蚂蚁,你们要去哪里呀?回家吃饭吗?你们妈妈做了好吃的吗?” 苏陌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托着腮,神游天外。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这和上辈子陪甲方看样板房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次他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呼哧呼哧”声由远及近。 苏陌下意识抬头,瞳孔微微一缩。 一只土黄色的大狗,正从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朝这边跑来。 那狗体型不小,垂着舌头,眼神有些亢奋,一看就是那种没拴绳、正在撒欢的农村土狗。 它跑得飞快,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更准确地说,正对着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鹿溪。 “汪!汪汪!”大狗似乎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叫了几声,速度不减地冲了过来。 鹿溪听到狗叫,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张越来越近的、张着大嘴的狗脸。 她整个人愣住了,小脸瞬间煞白,连哭都忘了。 苏陌脑子里“嗡”的一声,上辈子某个被小区恶犬追过两条街的记忆猛地复活。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但他没时间吐槽,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从石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鹿溪的胳膊,用力把她拉向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小身板挡在她和那条狂奔而来的大狗之间。 大狗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眼神里带着野性和兴奋,似乎在评估这两个小小的两脚兽。 鹿溪被苏陌挡在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终于回过神来,吓得浑身发抖,小嘴一瘪,带着哭音喊:“陌陌…陌陌我怕…” 苏陌没回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狗,脑子里飞速运转。 跑是跑不过四条腿,喊可能刺激狗更兴奋。 怎么办? 大狗似乎不耐烦了,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龇了龅牙,口水从嘴角滴落。 身后的鹿溪抖得更厉害了,小小的手指把苏陌的衣服攥出了褶皱,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竟然没有大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瑟瑟发抖。 苏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狗这种动物,其实也欺软怕硬。 你越怕,它越来劲。 但你不能跑,跑了它追得更欢。你得让它觉得你不好惹。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同样加速的心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张开双臂,让自己的身形显得“大”一些,同时用他能发出的最凶、最沉的声音,对着那条狗低喝: “汪!” 大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停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困惑。 这,外地来的? 语法不对啊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粗哑的喊声:“大黄!大黄!回来!别咬人!” 一个穿着汗衫的老头急匆匆往这边跑。 狗听到主人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权衡了一下,终于放弃了“玩耍”的念头,“呜”了一声,转身摇着尾巴朝老头跑去。 大狗跑远了。 苏陌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松懈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感觉到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还在抖,转过身。 鹿溪仰着小脸,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苏陌,先是愣愣的,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苏陌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陌陌…吓死我了…那条大狗狗…好可怕…” 苏陌僵了一下。 怀里的小身子又软又热,带着淡淡的奶香,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他抬起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稳定。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经历紧张的微哑,但语调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安心的从容,“坏狗被吓跑了。” 鹿溪还在抽噎,但哭声渐渐小了。 “陌陌…”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你刚才…保护我…” 苏陌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却依然可爱的小脸,内心叹了口气。 “嗯。”他应了一声,用袖子把她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擦,“不然呢?” 鹿溪眨眨眼,突然破涕为笑,虽然还挂着泪珠,但笑容灿烂得不行。 她重新把脸埋进苏陌怀里,小手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陌陌最好了…我最喜欢陌陌了…” 苏陌没动,任由她抱着。 远处,老头追上了那条狗,正在骂骂咧咧地拴绳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终于止住哭、却依然不肯撒手的小丫头。 算了。 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下次出门得提前开启“方圆五十米犬类预警”功能了。 也不知道系统卖不卖这个技能。 他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宿主在突发危险中成功保护目标人物‘鹿溪’,目标人物好感度显著提升。触发隐藏成就:‘小小男子汉’。】 【任务奖励发放:基础颜值提升生效。宿主五官轮廓将随着生长发育,自动优化至当前基因潜力上限。效果将在未来一年内逐渐显现。】 苏陌:“…?” 还真有! 俺老苏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 他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平静、甚至开始打小哈欠的鹿溪。 所以,这算什么, 带妹刷副本,系统送装备。 行吧。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快。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微风轻轻吹过,带起鹿溪几缕细软的发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苏陌眯起眼,这重来一次的人生,好像会更绚烂多彩。 第九章 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九月的阳光从幼儿园教室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苏陌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小书包——赵女士精心挑选的,说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样子。 花花绿绿的墙壁,贴满卡通动物的玻璃窗,摆成一圈的小椅子,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积木和布偶。 以及满屋子跑来跑去、发出各种分贝噪音的人类幼崽。 苏陌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回家躺着。 上辈子他只需要当个普通小孩,跟着老师唱唱歌睡睡觉就行了。 这辈子,他得带着一个被社会毒打过的灵魂,在这个“低龄人类集中营”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三岁小孩。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退休老干部重新去上托儿所,还得每天跟着唱《小燕子》。 太难为重生者了。 鹿溪倒是开心得很。 她穿着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小辫子上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像一颗会移动的小太阳,在教室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对每个新事物都充满兴趣——会发声的挂图、能拼插的积木、墙上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毛绒长颈鹿——看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兴奋。 “陌陌!你看这个!”她跑过来拽他的袖子,指着墙角一个塑料小房子,“里面有小锅小碗!我们可以做饭!” “……嗯,看到了。” 苏陌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那群闹腾的小孩,落在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区。 也对,开学第一天,老师大概正在门口迎接那些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家长大腿不撒手的新生呢。 想到这里,苏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鹿溪。 这丫头倒好,从出门到现在,一点哭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兴奋得像要去春游。 倒是苏洵和赵春华送他的时候,两个大人眼眶都有点红,赵春华更是抱着他絮叨了半天“要乖乖的”“听老师话”“别欺负小朋友”,搞得好像是他要上战场一样。 “陌陌!我们出去玩吧!” 苏陌看了眼窗外阳光明媚的操场——滑梯、秋千、沙坑,看起来确实比这个吵闹的教室有意思一点。 “行。” 他站起身,任由鹿溪拉着他的手指,两人穿过混乱的教室,往门口走去。 就在鹿溪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哎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面冲过来,正正撞在鹿溪身上。 鹿溪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嫩黄色的裙摆在地上蹭了一下,小脸瞬间皱了起来。 苏陌眯了眯眼。 他弯腰,把鹿溪扶起来,顺手拍掉她裙子上沾的一点灰。 鹿溪瘪着小嘴,眼睛里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委屈巴巴地看着撞她的人。 那是个比他们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穿着印有蜘蛛侠的T恤,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蛮横表情。 他看了眼被自己撞倒的鹿溪,非但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了句: “你瞎啊?” 鹿溪愣住了。 她睁着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凶巴巴的男孩,小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在家被爸爸妈妈宠着,出门有苏陌护着,哪里听过这么凶的话? 眼眶里那层水雾迅速积聚,变成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苏陌,泪眼朦胧地,满是求助。 苏陌的目光从鹿溪脸上移开,落在面前这个穿蜘蛛侠T恤的小男孩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吴飞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他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哪懂得看人脸色? 反而觉得对方不说话是怕了自己,底气更足了,叉着腰往前一步:“咋?你也瞎?看什么看!” 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嘴就这么贱,那看来他得替天行道了。 苏陌没有急着开口,先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捂住鹿溪的耳朵。 鹿溪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不明白陌陌为什么要捂她耳朵,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捂着,不知道陌陌要做什么。 然后,苏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吴飞,嘴唇微启,“我草泥马。” 吴飞的表情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截、长得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孩,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你瞎”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了。 平时在家里,他爷爷说“小兔崽子”就是顶天的骂人话,他奶奶说“讨债鬼”就已经是极限。可现在...面前这个小孩,是怎么说出说出这种词汇的?! 吴飞咽了口口水。他心里有点发虚,但面子上过不去。 吴飞闭上眼,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我去你妈的!” 喊完之后,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在他的观念里,这话恶毒到说出来都需要勇气,对方一定会被骂哭,然后哇哇大叫跑去找老师。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吴飞偷偷睁开一只眼。 他看到的,是苏陌眼里的一丝轻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苏陌看着面前这个闭眼喊话、现在又偷偷睁眼的小男孩,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搁这儿撒娇呢? 他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词汇量之丰富,排比之工整,修辞之生动,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叹为观止。 更绝的是,他全程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仿佛不是在骂人,而是在朗读一篇优美的散文。 两只小手抽空还竖了个中指,左右开弓,姿势标准。 吴飞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的小脑瓜疯狂运转,却怎么也跟不上苏陌的语言节奏。 那些词汇他有些听过但不明白意思,有些根本听都没听过。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完全无法想象中文居然可以有如此恶毒的排列组合。 这特么是三岁? 吴飞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面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个会喷火的恶魔。 吴飞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炸响。 “哇——!!!”吴飞转身就跑,边跑边嚎,迈着两条小短腿疯狂往校门口的方向冲,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要妈妈——!!!” 苏陌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轻蔑的弧度。 小样,这就不行了? 我还没发力呢。 他松开捂着鹿溪耳朵的手,低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鹿溪咬着手指头,另一只手还拉着苏陌的背带裤,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吴飞奔逃的方向。 她不明白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哥哥,怎么突然就哭着跑掉了? 鹿溪仰起小脸,看着苏陌,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困惑:“陌陌,他怎么了呀?” 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却已经全是好奇,没有害怕了。 苏陌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毫无阴霾的眼睛。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鹿溪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起来又软又萌,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奶猫。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慵懒:“他可能想家了吧。” 鹿溪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重新拉起苏陌的手: “那我们还能出去玩吗?” 苏陌看了眼操场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滑梯,又看了眼身边已经雨过天晴、重新变回小太阳的鹿溪。 “走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教室,往操场上走去。阳光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约定。 此刻,校门口。 吴飞扑进他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控诉:“妈…有人…骂我…骂得……好凶…” 他妈妈吓了一跳,连忙问:“谁骂你?骂什么了?” 吴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复述不出来苏陌说的那些话。那些词汇他根本记不住,只记得那种被碾压的恐惧感。 于是他哭得更大声了。 而此刻的苏陌,正懒洋洋地坐在滑梯顶端,看着鹿溪在下面笑着朝他挥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幼儿园第一天,开局不错。 第十章 超真实扮家家酒 在老师来后,就是经典的自我介绍环节。 苏陌做完后回到座位,继续他的“观察者”模式,对这个环节本身兴趣缺缺。 大部分名字和面孔对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上辈子没印象,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直到,一个小女孩被老师牵到前面。 苏陌原本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那小女孩穿着质地很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是纯正的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整齐。皮肤是冷调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很黑,眼神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看着台下时,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疏离? 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等老师示意后,才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叫方观雪。方正的方,观看的观,下雪的雪。三岁。” 声音也如其人,清清泠泠,没什么暖意。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就自顾自走了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端正坐好,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如果说鹿溪是炽热明亮的小太阳,那这个方观雪,就像一块初春溪水中尚未融化的冰,剔透,漂亮,却泛着凉意。 苏陌有点意外。 没想到小小一个幼儿园,还真是藏龙卧虎,除了鹿溪,竟然还能出现一个在颜值上和鹿溪不相上下、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小女孩。 这种级别的长相和独特气质,按理说,他上辈子不应该毫无印象。 他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 方观雪…确实没听说过。 原因也不难想,幼儿园时,比起漂亮小姑娘,苏陌对谁抢了他的糖记忆更深刻。 苏陌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看着那个安静望着窗外的侧影,心里冒出一个合理的推测:可能是后来长残了。 毕竟女大十八变,小时候惊艳、长大泯然众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嗯,很有可能。 他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放下,毕竟颜值再高,目前也只是个三岁的“冰山幼崽”,和他关系不大。 除了方观雪,还有一个名字让他抬了抬眼皮。 一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表情有点呆呆的小男孩,上去自我介绍时紧张得同手同脚,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我叫刘杰…今年、三、三岁半…喜欢、喜欢看《大风车》…” 说完脸就红成了番茄,逃也似的跑下去。 他想起来了。 刘杰。 苏陌看着这个此刻还显得憨厚甚至有点木讷的小男孩,眼神有些微妙。 上辈子,直到家里生意失败、他不得不跟着父母回老家上学前,刘杰、鹿溪和他,一直是同班同学,关系算得上不错。 刘杰小时候就是这副有点呆的样子,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家伙会变成那个沉迷网络游戏、开口就是各种游戏梗和网络段子、被鹿溪私下评价为“有点猥琐气质”的宅男呢? 还什么,“我叫刘杰,你叫我一声杰哥我也受的住。” 这byd真是… 岁月不只是一把杀猪刀,还可能是一瓶诡异的发酵剂,能把憨厚小伙酿成油腻宅男。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还纯良无害、未来会提供不少“乐子”的童年伙伴,苏陌那因为早起和幼儿园噪音而有些萎靡的精神,忽然振作了一点点。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和期待的弧度。 看来,未来几年的幼儿园和小学时光,除了要“照顾”鹿溪这个未来顶流,顺便观察一下可能“长残”的冰山小美人,还可以多一项“观察人类幼崽奇异进化”的课题,尤其是刘杰小朋友的“猥琐化”进程。 嗯,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所有小朋友都完成自我介绍后,李老师和王老师都松了口气,宣布进入“自由活动时间”,教室里的玩具角、图书角、积木区都开放了。 鹿溪立刻像听到发令枪响,一把拉住苏陌的手,眼睛亮闪闪:“陌陌!我们去玩扮家家酒!我当妈妈,你当爸爸!” 她早就盯上了那个铺着小花桌布、有迷你灶具和小餐具的“娃娃家”区域。 苏陌被她拖到那片小天地,看着鹿溪兴致勃勃地分配角色,拿出塑料小锅小铲,嘴里念念有词:“今天要给爸爸做红烧肉圆哦!爸爸上班辛苦啦!” 苏陌盘腿坐在小地毯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鹿溪忙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小脸上,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倒真有几分温馨居家的模样。 只是这剧情未免太过平淡,缺乏一丝生活的“波澜”。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让正在“切”塑料蔬菜的鹿溪动作一顿:“小溪,你这剧本……缺乏戏剧张力啊。” “诶?”鹿溪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戏剧…张力?”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就是不够精彩。”苏陌换了个说法,他随手拿起一个塑料小杯子,在手里转了转,“你看,普通的扮家家酒,无非是做饭、照顾宝宝、去上班。太普通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我们可以升级一下,玩点‘超真实扮家家酒’。” “超…真实?”鹿溪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来了,放下小锅,凑近苏陌。 “嗯。” 苏陌开始即兴发挥,用三岁小孩能理解的、但明显超纲的语言描述,“比如,妈妈做的饭其实很难吃,但为了不伤害妈妈,爸爸每天都要面带微笑、内心流泪地吃完,然后偷偷去厕所吐掉。” 鹿溪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又比如,爸爸其实不是去上班,而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他的真实身份是特工!妈妈你每天在家照顾的宝宝,也不是普通宝宝,而是被神秘组织盯上的‘天选之子’,我们需要一边伪装成普通家庭,一边保护宝宝,对抗坏人。” 鹿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再或者,”苏陌越说越顺,仿佛在策划一部微型狗血伦理剧。 “爸爸和妈妈其实不是真夫妻!妈妈是爸爸家族为了利益安排的联姻对象,爸爸心里有个白月光初恋,而妈妈你其实也有个青梅竹马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但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哦不对,是各有苦衷。” 鹿溪已经彻底听呆了,小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纠葛的剧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她最喜欢的肉圆,眼神从好奇变成震惊,再到一片茫然。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娃娃家区域的边缘,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安静身影,不知何时停下了翻看图画书的动作。 而原本坐在不远处窗边安静看书的方观雪,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琉璃似的浅色瞳孔准确地看向那个被鹿溪拉着的漂亮男孩。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抬起头,他正对着目瞪口呆的鹿溪,说着什么“家族恩怨”、“商业间谍”、“带球跑”之类的、她完全听不懂但感觉非常离谱的词汇组合。 方观雪微微偏了偏头,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苏陌…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不像三岁孩子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衡量。 然后,她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抿了一下嘴唇,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图画书,只是那翻页的手指,略微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意味深长。 苏陌说得有点口干舌燥,停下来,从自己小书包侧袋里摸出妈妈赵春华给他准备的盒装旺仔牛奶,插上吸管,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经典的甜腻滋味让他稍微回魂,看了一眼还在消化信息的鹿溪:“懂了吗?” 鹿溪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出于对陌陌的盲目信任和觉得“超厉害”的直觉,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焕发出跃跃欲试的光彩:“懂、懂了!那我们快开始吧!我是妈妈!” 苏陌正想着从哪里开始这段“超真实扮家家酒”,一个清冷中带着点迟疑的童音在旁边响起: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苏陌和鹿溪同时转头。 只见方观雪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娃娃家区域的软垫边缘。 她依旧站得笔直,怀里抱着她那本书,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名为“好奇”的光芒闪过。 苏陌还在想,这位“冰山小美人”居然会对这种离谱的过家家感兴趣? 鹿溪已经欢呼一声,从垫子上爬起来,跑过去拉起了方观雪的手,热情洋溢:“好啊好啊!观雪你来啦!陌陌的故事可厉害啦!你可以当…嗯...我是妈妈,陌陌是爸爸的话,那你就当陌陌的白月光好了!” 听到鹿溪这句话,苏陌莫名打了个寒颤。 方观雪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肢体接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抽回手。 她看了一眼被鹿溪拉着的手,又抬眼看向还坐在地上、拿着空旺仔牛奶盒、一脸“事情好像朝着奇怪方向发展了”的苏陌。 阳光下,三个容貌出众的孩子站在一起。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慵懒淡定。 幼儿园第一天,“超真实扮家家酒”剧组,就这么草率又理所当然地,成立了。 第十一章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胎教水平吗 “娃娃家”的软垫上,“超真实扮家家酒”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诡异逻辑运行着。 苏陌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满级重生者”带着点恶趣味改编的剧本,足够让三岁小孩目瞪口呆,配合着玩玩就差不多了。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某些“人类幼崽”的版本强度 鹿溪是那个严格按照导演指示、努力演出但时常理解偏差的“妈妈”。 她会举着塑料铲子,一脸笑意对着空气说“饭饭做好啦”,塑料娃娃摇晃,试图唱出“摇篮曲”,结果哼出来的还是《两只老虎》。 虽然演出略显浮夸,但胜在热情满分,信念感十足。 而方观雪,这位主动加入的“白月光”,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她没有像鹿溪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塑料小椅子上,当苏陌扮演的“爸爸”因为“公司”出现“资金问题”而“眉头紧锁”时。 方观雪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苏陌,用她平静无波的童音,清晰说道: “苏先生,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的公司注入一笔短期周转资金。” 卧槽? 我听到了什么? 苏陌的困意消散,有点意外地看向她。 还知道“注入资金”、“短期周转”这种词? 方观雪继续用小手摆弄着一个积木,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不过,需要签署正规借款协议。利息参照同期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计算,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您看可以吗?” 苏陌:“……” 他拿着“公司文件”(一张皱巴巴的涂鸦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利息,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还按月付息到期还本。 他缓缓转过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看似款式简单但面料考究的淡蓝色连衣裙、坐姿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的小姑娘。 密码的你不会也穿了吧? 苏陌小声开口,带着试探:“Xg口罩?” 方观雪微微皱眉:“什么?” “没事。”苏陌摇摇头,看这反应不是重生,面前这个只是个娃。 这就是富贵人家的胎教水平吗... 恐怖如斯。 三岁半就已经在过家家游戏里搞风险投资和利率谈判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赢在起跑线了。 再看看旁边还在努力给“宝宝”按摩的鹿溪… 嗯,未来顶流目前还是个快乐的小憨憨,挺好。 鹿溪显然没完全听懂,但捕捉到了“钱”和“帮忙”的关键词,立刻眼睛一亮,凑过来:“观雪你好厉害!有钱!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买更多的草莓了?” 方观雪对她微微颔首,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柔和了一点点:“可以。鹿溪,你负责后勤采购的预算也需要重新做一下,之前的方案有些…不够优化。” 她看了一眼鹿溪胡乱堆在“厨房”区域的塑料水果。 鹿溪:“哦哦!好!我做预算!”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预算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苏陌看着一个开始试图用塑料币进行“资本运作”,另一个兴高采烈准备“做预算”的两位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爸爸”的人设,在她们面前,好像朴素得有点过分了。 他只是想玩个梗,结果遇到了真正的“资本の幼崽”和“元气笨蛋美人”这组合意外的有点带感?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混搭着幼稚与超前、离谱与认真的氛围中飞快过去。 苏陌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我就静静看着你们演”的慵懒状态,偶尔在鹿溪的剧情走向过于奔放、或者方观雪的“商业条款”过于硬核时,才懒洋洋地开口引导或吐槽两句。 放学铃声响起时,鹿溪还意犹未尽,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方观雪则已经从容地收起自己带来的那本书,整理了一下裙摆,站了起来。 三个小朋友一起走向校门口。 鹿溪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跟方观雪说明天要继续玩。方观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打着小哈欠、一脸“终于下班了”表情的苏陌。 到了门口,鹿溪热情地挥手:“观雪拜拜!明天见哦!”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傍晚的风吹起她柔软的黑发,她看着鹿溪,又看了一眼苏陌,清晰而认真地说:“鹿溪,苏陌,明天见。” 然后,她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那流畅大气的车身线条,在2005年的街头,显得格外沉稳醒目。车头上四个环环相扣的圆环标志,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那是一辆奥迪A8。 一个穿着合体黑西装、戴着白手套、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手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 方观雪习以为常地坐了进去,举止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 后座里,还坐着一位女士。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容貌与方观雪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婉成熟,眉眼间透着保养得宜的精致。 她穿着剪裁优良的米色套装,见女儿上车,眼中立刻盈满温柔的慈爱,伸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的碎发。 “雪雪,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美妇人的声音也柔和悦耳。 方观雪点点头,难得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嗯。他们…很有趣。” 她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投向窗外。 车外不远处,沈静已经接到了苏陌和鹿溪,正一手牵着一个,往自家车走去。苏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车窗和渐渐弥漫的暮色,两道目光似乎有瞬间的接触。 方观雪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点点。 美妇人有些意外,没想到女儿是这个回答,然后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两个被家长牵着、背影活泼可爱的孩子,虽然长得格外漂亮些,但没什么特别的,就并未多想,只是温柔地揽住女儿的肩膀: “交到好朋友就好,我们回家吧,爸爸今天也早点回来哦。” 黑色的奥迪A8平稳无声地滑入车流,驶离。 另一边,沈静把两个小豆丁安置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 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笑着问:“宝贝们,今天在幼儿园都玩了什么呀?开不开心?” 鹿溪立刻高高举起小手,抢答一样兴奋地说:“妈妈!我们玩了扮家家酒!超——好玩的!” 沈静心想,果然是小孩子,玩个普通的过家家就这么开心。 她眼前浮现出两个小不点像模像样地拿着塑料小锅小铲“做饭”、哄娃娃睡觉的可爱画面,心里软成一片,声音也更加柔和:“是吗?小溪当妈妈,小陌当爸爸啦?” “嗯嗯!”鹿溪用力点头,然后开始试图描述她那复杂又充满想象力的“剧情”,“我当妈妈!陌陌爸爸!!陌陌的公司没钱了,观雪说她有钱,但是要…要什么利利!”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复杂的词。 沈静听得有点迷糊,只当是小孩子颠三倒四、充满幻想的话语,笑着附和:“哇,这么厉害呀!我们小溪想象力真丰富!”的硬核过家家。 苏陌靠在儿童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是鹿溪兴奋的讲述和沈静温柔的回应。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上涌。 自从重生之后,他就一直犯困,大概是现在这个年幼的身体支撑不住他过于澎湃的思想强度吧。 看来,这个小小的幼儿园,水比想象中要深一点。 不过,管他呢。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第十二章 不利于班级团结的话不要说 幼儿园的时光,就在每日的“超真实扮家家酒”、丰盛到让苏陌体重隐隐上升的餐点、以及老师们日渐复杂的眼神中,飞快流淌。 林老师和王老师,作为这个“小小江湖”的“秩序维护者”,逐渐发现班上有两股极其特殊的“清流”。 一股是方观雪。 这位小姑娘永远衣着精致整洁,举止安静得体,很少主动参与集体疯跑,更喜欢独处看书,或者参与苏陌和鹿溪那个越来越离谱的“过家家”。 她说话条理清晰,偶尔冒出的词汇让老师都愣一下,看人的眼神清清淡淡,虽然礼貌,但总给人一种“不在同一个频道”的疏离感。 老师们私下交流:这孩子,怕是哪个大家族精心培养的小公主,气质太特别了。 另一股,就是苏陌。 如果说方观雪的“特别”是安静而高远的,那苏陌的“特别”就是慵懒而扎心的。 老师们很快发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男孩,近乎平等的看不起班上除了鹿溪和方观雪之外的每一个人。 包括她们这两位辛勤的园丁。 最让林老师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一次户外自由活动时。 其他孩子都在滑梯、沙坑、秋千间玩得不亦乐乎,苏陌却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半躺半靠,看着天空发呆。 鹿溪和方观雪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一个在叽叽喳喳说新想的“超真实扮家家酒剧情”,一个在安静翻书。 林老师出于关怀,走过去,蹲下身,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问:“苏陌小朋友,怎么不去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呀?和大家一起玩多热闹呀!” “是因为和其他同学发生矛盾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苏陌闻言,缓缓将目光从云朵上收回,落在林老师脸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疑惑,随即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以及一点点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坐直了一点,用那种软糯的童音,却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调子,认真地说: “林老师,您怎么能这么想呢?” 林老师:“…啊?” 苏陌摇了摇头,一副“老师你太让我失望了”的样子:“我们是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每一位小朋友都是这个大家庭里独一无二的一员。”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远处玩沙子的刘杰,“刘杰同学观察蚂蚁时的专注,值得我们学习。” 又指了指正在努力爬攀爬架的一个小胖子,“王浩同学挑战自我的勇气,也令人敬佩。” 他顿了顿,看向林老师,眼神纯洁又真挚:“所以,老师,这种不利于班级团结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比较好。” 林老师:“…”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是被一个三岁多的小孩“教育”了,可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挺有道理? 不对! 重点是他那个表情!那个眼神! 明明就是嫌别的小朋友幼稚懒得玩,居然还能这么义正辞严地倒打一耙?! 你其实不是江城人,是个披着江城孩子外壳的考公人吧! 看着苏陌说完后,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椅背,还顺手接过旁边鹿溪递过来的一瓣橘子,自然地道了声谢,林老师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带完这一届,她感觉自己至少得少活十年。 不,十五年! 工资里真的包含了“精神损失费”这一项吗?! 而苏陌、鹿溪、方观雪这三个人的小团体,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越来越稳固。 除了苏陌需要去洗手间尿尿的时间,三人几乎形影不离。 鹿溪是永远的热情发动机和剧情推动者,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大部分需要苏陌“翻译”或“合理化”才能变成“剧本”。 方观雪则是冷静的观察者、务实的补充者和隐形的金主。 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鹿溪计划中的漏洞,或者用她那超越年龄的认知,为“剧情”增加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真实感”,比如严谨的“合作协议”、详细的“物资清单”。 苏陌和鹿溪两人也从她这里蹭到不少零食,包装上面写的还都是洋文。 苏陌则介于两者之间,大部分时间慵懒地扮演着“导演兼吐槽役”,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亲自下场,把剧情带向更离奇的方向。 他享受着这种“降维打击”和“观察人类幼崽迷惑行为”的乐趣,顺便把幼儿园的餐标福利发挥到极致。 幼儿园的餐标确实对得起鹿烨华的调查和学费。营养均衡,口味在儿童餐里也算上乘,甚至偶尔有小蛋糕和新鲜水果作为餐后甜点。 苏陌每次吃完,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满足感,甚至觉得连午睡的质量都显著提高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身高潜力,说不定真能比上辈子多突破几厘米——这算不算系统的隐性福利?用优质睡眠和营养兑换生长潜力? 就在这种吃了睡、睡了玩、玩了顺便“欺负”一下老师和小伙伴的循环中,时间像被偷走了一样,转眼就到了年底。 春节的脚步,带着寒风中隐约的鞭炮声和越来越浓的年味,悄然而至。 果然,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高质量的碳水蛋白质,就是对疲惫灵魂最好的抚慰。 时间在吃吃睡睡、玩玩闹闹中飞快溜走,转眼就到了春节。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节目。 “耶咦耶咦耶咦嗷哦哦~” 说来也有趣,那首《恭喜发财》,正是上年春节才出现的“新歌”,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首“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声音,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每到春节就准时“轰炸”全国人民的耳朵。 苏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旋律,看着家里崭新的挂历,心里难得涌起一阵真实的、属于孩童的雀跃。 终于,到春节了。 第十三章 年夜饭 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混合的、独属于春节的气息。 就在这时,苏陌家的门被敲响了。 “陌陌,去开下门,看看是谁来了。” 厨房里传来赵春华的声音,她和苏洵正在为年夜饭忙碌。 苏陌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跑到门口,踮起脚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胡子拉碴但精神头很足,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正是赵春华的亲弟弟,苏陌的舅舅——赵刚。 赵刚是个头脑活络的包工头,这几年接工程赚了不少钱,唯一的“缺点”就是至今还是个快乐的“钻石王老五”。 不过苏陌记得赵老舅后来找了个十八的, 但抛开择偶观不谈,赵老舅这样的亲戚,往往在发压岁钱时最猛了! “小陌!哈哈哈,想死老舅了!” 赵刚嗓门洪亮,一把将年货放在门边,弯腰就把苏陌抱了起来,用胡子茬去蹭苏陌的脸,“来,先让老舅摸摸雀儿,看看长结实没!” 苏陌顿时感到胯下一阵寒意!这糟糕的舅舅问候语! 苏家的年夜饭桌上,菜肴丰盛,气氛热闹。鹿溪已经回了自己家吃饭。 赵春华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开启了每年固定话题:“刚子,不是姐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正经找个对象成个家了。钱是赚不完的,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赵刚捧着碗,大口吃着姐姐做的红烧肉,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姐,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吃肉吃肉!” 见姐姐还要继续,赵刚眼珠一转,把火力引向旁边正小口喝汤的苏陌:“小陌!来,告诉舅舅,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呀?” 他挤眉弄眼,笑得像个准备看热闹的坏叔叔。 这种“经典送命题”显然难不倒苏陌,他放下勺子,抬起小脸,表情是百分百的纯真无邪,声音清脆:“舅舅,这种不利于家庭和谐的问题,小孩子不能回答的。爸爸妈妈我都最喜欢了,一样多。” 赵刚:“……” 又被这小子话术堵回来了!这真的是三岁小孩? 赵春华则被儿子这“高情商”回答逗乐了,同时也觉得弟弟太不着调,抬手就给了赵刚胳膊一下:“吃你的饭!少逗我儿子!” 赵刚揉着胳膊,讪笑两声,埋头扒饭,心里却对自家外甥的评价又调高了一个等级:这小子,了不得啊。 苏陌刚吃完饭,正琢磨着是去看会儿电视还是继续回房“规划人生”,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鹿溪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进来,后面跟着脸色明显不太晴朗的鹿烨华,以及挽着他手臂、满脸笑意的沈静。 “陌陌!新年快乐!” 鹿溪扑到苏陌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鹿烨华看着自家闺女进了别人家门比回自己家还积极,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在咕嘟咕嘟疯狂冒泡。 家人们谁懂啊! 大过年的,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扒拉了两口饭就坐不住了,心心念念要来找隔壁这只猪! 这像话吗?! 这合理吗?! 老父亲的心,拔凉拔凉的。 苏陌看到大人,立刻切换成“乖巧懂事”模式,站直身子,声音清脆地拜年:“沈阿姨新年好!鹿叔叔新年好!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吉祥话说得一套一套的,配上他那张漂亮又淡定的脸蛋,很有说服力。 沈静笑得见牙不见眼,越看苏陌越喜欢,哎呦一声,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塞到苏陌手里:“小陌真乖!也祝你新年快乐,快快长大,越来越聪明帅气!” 红包捏着厚厚的,估计也有一千左右。 苏陌接过,礼貌道谢:“谢谢沈阿姨。” 旁边的鹿烨华看着老婆如此自然地给“拱白菜的猪”发红包,而且分量十足,顿时觉得心头更凉了,仿佛有雪花在飘。 不是…凭什么啊?闺女一心往外跑,自己还得给“嫌疑人”提供资金支持,这算啥? 资助“犯罪”吗,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他努力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嗯,新年好。” 手却有点不情愿地伸进兜里,也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苏陌双手接过,笑容更加乖巧,但在鹿烨华看来格外刺眼:“谢谢鹿叔!” 鹿溪完全没察觉自家老爸复杂的心绪,她已经迫不及待拉着苏陌的手,想分享今天家里的趣事和好吃的了。 赵春华和苏洵也闻声出来招呼,两家人站在门口,互相拜年寒暄,气氛热闹。 只是鹿烨华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只被自家小白菜紧紧牵着的小手,以及苏陌手里那两个颇为扎眼的红包。 唉,这个年,过得有点费爹的心理健康。 窗外,鞭炮声愈发密集,新的一年,在热闹、温馨、以及某个老父亲淡淡的酸涩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苏陌的小猪存钱罐,又悄悄增加了不少分量。 年夜饭的余温还在唇齿间,窗外的夜色已被零星的鞭炮和孩童的欢叫点染得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咻——啪!”的一声脆响在楼宇间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菊,瞬间点燃了更多家庭的兴致。 “走!咱们也下楼放烟花去!” 苏洵喝得脸色微红,兴致高昂地提议,“刚子带来的那几箱‘硬货’,再不放了,该被这俩小祖宗惦记坏了。” 他笑着指了指正扒着阳台栏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夜空的苏陌和鹿溪。 鹿溪立刻欢呼起来,转身就去拉苏陌的手:“陌陌!放烟花!放烟花!” 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光彩。 苏陌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放烟花啊,上辈子后来城市禁燃,已经很久没碰过了,倒是有点怀念。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响应。 第十四章 放烟花 两家人很快穿戴整齐,浩浩荡荡下了楼。 苏洵和赵刚一人搬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赵刚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专业级”儿童烟花,从拿在手里的小呲花到能喷两三米高的“火山喷发”,种类齐全。 鹿烨华则提着一个相对“优雅”些的袋子,里面是沈静精挑细选的、安全又漂亮的冷光烟花和几支手持的“仙女棒”。 小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家,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硝烟味,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笑骂声。 五颜六色的光团不断升空、绽放,映亮了一张张笑脸。 苏洵和赵刚找了块空地,开始拆箱。 鹿溪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苏陌旁边,眼睛亮得惊人,一会儿看看箱子里的“大宝贝”,一会儿又看看苏陌,仿佛在确认最有趣的伙伴是否在场。 鹿烨华和沈静站在稍外围一些,沈静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孩子们。 鹿烨华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定在自家闺女——以及闺女旁边那个虽然一脸“被迫营业”但手被牵得牢牢的臭小子身上。 “来!陌陌,小溪,先玩这个!安全!” 苏洵率先拿出几根细长的“电光花”,用打火机点燃顶端。 嗤嗤的轻响中,银白色的火星如喷泉般涌出,在黑暗中划出璀璨的光弧。 鹿溪“哇”地一声,又期待又有点害怕地往苏陌身边缩了缩。 苏洵笑着递给她一根已经点燃的。 鹿溪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手中跳跃的“星星”,又惊又喜,慢慢地挥舞起来,划出一个个发亮的光圈。 苏陌也接过一根,拿在手里,不像鹿溪那样挥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冰冷又炽烈的银色火花在指尖绽放、流逝,映亮他平静的瞳孔。 “陌陌!你看!我的圈圈!”鹿溪把自己用光迹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圆展示给苏陌看,小脸在火花映照下红扑扑的。 “嗯,挺圆。” 苏陌敷衍地点评,顺手用自己手里快燃尽的电光花,在空气中快速而准确地写了个标准的“π”符号。 接下来是更有分量的烟花,赵刚自告奋勇,拿出一个圆柱体的“大地红”,摆在空地中央,让大人们把孩子们都护到身后。 “小陌,怕不怕?要不舅舅抱着你?”赵刚故意逗苏陌。 苏陌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红纸筒,摇摇头,反而伸手把既兴奋又紧张的鹿溪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虽然他自己也只是个小豆丁,但这个保护的姿态做得很自然。 鹿溪立刻紧紧抓住苏陌背后的衣服,把小脑袋探出一半,眼睛瞪得圆圆的。 引信被点燃,滋滋作响着缩短。 “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爆炸声猛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如暴雨般四溅,金色的光点伴随着巨响和浓烟喷涌,声势惊人! 周围的孩子们有的兴奋大叫,有的吓得捂住耳朵。 鹿溪也被那巨响吓得一哆嗦,但抓着苏陌衣服的手却没松,反而从苏陌身后完全探出头来,看着那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火光,脸上害怕褪去,变成了纯粹的惊叹和欢喜:“好厉害!像…像好多星星炸开了!” 鹿烨华看着自家闺女紧贴着苏陌、两人一起看烟花的背影,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弥漫的硝烟中,竟有种“烽火连天,与子同袍”的奇异画面感。 他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低声对沈静说:“你看,这就护上了…” 语气里的醋意简直要凝成固体。 “跟个小孩子有什么醋可吃?”沈静好笑地掐了他一下:“德行!小陌多有担当!你该高兴!” 放完了“大地红”,气氛更热烈了。 苏洵又拿出能旋转升空的“小蜜蜂”,赵刚则点燃了会满地乱窜、噼啪作响的“窜天鼠”,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叫追逐。 苏陌对追逐跑来跑去的“窜天鼠”敬谢不敏,太费腿。 他挑了个看起来比较“文明”的“孔雀开屏”烟花,让苏洵帮忙插在松软的土地上点燃。 引信燃尽,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烟花顶部喷出一股银色火花,随即如同真正的孔雀缓缓展开尾屏,绚丽多彩的光束呈扇形向四周喷发。 金色、绿色、紫色…流光溢彩,持续了将近十秒,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梦似幻。 “好漂亮!”鹿溪看得呆了,忘记了追逐,仰着小脸,瞳仁里倒映着斑斓的色彩。 苏陌站在她身旁,看着这短暂而极致的美丽,纯粹的燃烧带来的光和热,有一种原始而直接的美感。 比后世那些电子屏幕里的虚拟烟花,多了份真实的温度和硝烟的味道。 鹿烨华看着女儿在漫天华彩下,和那个臭小子并肩而立的画面,背景是绽放的“孔雀”和深蓝的夜空…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他默默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按下了拍摄键。 哼,留个“罪证”! 最后一波高潮,是赵刚搬出的几个“大礼花”。 真正的“咻——嘭!”升空,在高处炸开成巨大的光球,或垂落成金色的瀑布,或散开成紫色的蒲公英,照亮了整个小区的夜空,引来一片欢呼。 所有人都仰着头,沉浸在这场视觉盛宴中。鹿溪兴奋地蹦跳,指着天空不断地说:“陌陌!看那个!像菊花!”“那个!像柳树!” 苏陌被她拽得胳膊晃来晃去,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喧嚣、火光、硝烟、冷风、身边人雀跃的温度…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鲜活的、热闹的、属于此刻的记忆。 烟花放尽,空地上满是红色的碎纸屑和淡淡的青烟。 孩子们意犹未尽,大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鹿溪玩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却还不肯走,蹲在地上捡拾那些没燃烧完的、带着焦痕的电光花小棒。 苏陌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看着夜空渐渐恢复深蓝,只剩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沈静走过来,温柔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走啦,回家啦,外面冷,明天还能玩呢。” 鹿溪这才站起来,手里攥着几根“战利品”,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又牵住了苏陌。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汗意。 一行人往回走。鹿烨华看着女儿叽叽喳喳跟苏陌描述刚才哪个烟花最好看,而苏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两人牵着的手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老父亲在心里叹了口气,默念:算了,大过年的。 小白菜暂时寄存一下…就一下。 回到楼道里,暖意扑面而来,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和电视声。 苏陌被鹿溪拉着上楼,心想: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至于未来,启动资金,比特币,世界杯,抄书大计… 唔,明天再说吧。 至少此刻,烟花易冷,但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第十五章 窗外日光弹指过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时间像个最狡猾的小偷,踮着脚尖,从奶瓶和糖果间溜走,从旋转的木马和午睡的哈欠里滑过,从一次次“再五分钟”的赖床哀求中悄然遁形。 当幼儿园墙角的蔷薇第三次绽放时,苏陌、鹿溪和方观雪,迎来了他们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毕业季”。 毕业前的日子,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微醺的、混合着成长兴奋与淡淡怅惘的气息。 彩色气球装点着教室,小朋友们练习着简单的毕业歌,叽叽喳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和未知的小学。 鹿溪是最兴奋的那个,她拉着苏陌和方观雪的手,小脸上满是憧憬:“等上小学,我们三个还要在一个班!还要一起玩超真实扮家家酒!我要当班长,陌陌当学习委员,雪雪当…当财务大臣!” 她记得观雪最会算那些“利息”和“预算”了。 苏陌懒洋洋地靠在小椅子上,心想小学的课间应该比幼儿园长点吧,或许能睡个更完整的回笼觉。 他对“财务大臣”这个头衔不置可否,只是觉得鹿溪这安排,颇有几分“幼儿园版权力分配”的雏形。 方观雪依旧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已经不带拼音的童话书。 听到鹿溪的话,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书页。 她抬起那双清澈却总似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向鹿溪,又掠过苏陌,声音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溪溪,苏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之后,不能和你们一起上这里的小学了。” 鹿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她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呀雪雪,我们要一起去实验小学呀!我爸爸都问好啦!” 苏陌嘴角一抽,鹿叔还是有实力。 “鹿溪,苏陌。”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上同一所小学了。” “啊?” 鹿溪愣住了,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困惑和不安,“为什么呀?观雪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京城上学了。” 方观雪轻声说,“我爷爷奶奶在那边。家里…希望我回去。” 她没多说,但“京城”两个字,以及她话语里那种不容更改的意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陌眉梢微挑。 京城? 好家伙,原来是京爷幼崽。 难怪气质这么特别,胎教都包含基础金融知识。 误闯天家~ 江城和京城,确实隔着不近的距离,对于这个交通尚不无比便捷的年代来说,堪称遥远。 “京城…” 鹿溪小声重复,她地理概念还不强,但隐约知道那是个很远、很大的地方,比江城远多了。 她的小脸慢慢垮了下来,眼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那…那是不是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我们是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了?” 方观雪看着鹿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极细微地掠过一丝类似“不舍”的情绪。 她点了点头:“嗯,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她从自己那个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小书包里,取出两个用素色锦缎小袋装着的礼物。她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先拿起其中一个稍长些的袋子,走到鹿溪面前。 “溪溪,这个送给你。” 方观雪将袋子轻轻放在鹿溪手里。 鹿溪吸了吸鼻子,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子样式简洁,一头被雕刻成含苞待放的花朵形状,木质细腻温润,透着淡淡的天然光泽,看得出木料极好。 只是那雕刻的刀工,略显生涩,花瓣的线条有些不够流畅,透着一股新手小心翼翼的味道。 “这是我奶奶送我的木料,跟着老师学了几个月,自己做的。” 方观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心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鹿溪看着手里这支显然花费了无数心意的木簪,又抬头看看方观雪。 她虽然不懂紫檀的价值,却能感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贵。 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紧紧握着簪子,用力摇头:“不嫌弃!我很喜欢!雪雪做的,最好看了!” 方观雪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又拿起另一个扁平的锦袋,走到苏陌面前。 “苏陌,这个给你。” 苏陌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保存得非常完好的硬壳画册。 封面是星空与深海,深邃而神秘。 翻开内页,并非印刷品,而是一张张用各种画笔精心绘制的图画,有水彩的晕染,有铅笔的细腻勾勒,有油画棒的浓烈色彩。 画的内容天马行空,有想象中的奇异生物,有抽象的色彩构成,也有写实的静物花卉。 笔触或许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份专注、灵气和对美的独特感知,扑面而来。 “这是我这几年画的,最喜欢的一些。” 方观雪说,目光落在画册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切喜爱,“送给你。” 苏陌翻看着画册,心中微动。 这份礼物,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更贴合方观雪的气质,也更能体现她的内心世界。 他将画册仔细收好,抬头看着方观雪,认真地说:“谢谢,画得很好。我会好好保存。” 方观雪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 这时,鹿溪已经急忙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沈静给她准备的、印着小鹿图案的便签纸和铅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串数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写好后,她仔细地撕下来,递给方观雪:“观雪,这是我家的电话!还有我爸爸的手机号!你想我们了,就打过来!我让妈妈给你留最好吃的糖!” 方观雪接过那张带着童稚笔迹和温度的纸条,没有像对待普通纸张那样随意折叠,而是非常仔细地、沿着边线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才打开自己那个精致小包的内层拉链口袋,郑重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 气氛突然有点安静。 第十六章 席间花影坐前移 苏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个礼物交换环节,而且看情况,是很有仪式感的那种。 但没人告诉他今天有这环节啊!他的重生记忆里没这一课! 他看着方观雪平静注视的目光,又看看旁边鹿溪期待的眼神,难得地感到了那么一丝丝属于成年人的窘迫。 临时抱佛脚…送点什么好? 他身上除了那颗聪明的脑袋和英俊的面庞,好像就只剩… 他拉开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最后拿出了一张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照片。 那是上次幼儿园组织春游时,他和鹿溪在一个小山坡上的合影。 照片里,鹿溪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他则是一脸“被迫营业”的淡定。 阳光很好,两人的笑容都很清晰。 那天,方观雪因为家里有事,没有参加春游。 苏陌拿着照片,有点不好意思。 他左右看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支幼儿园发的彩色铅笔,在照片的背面空白处,写下了“苏陌”两个字。 他的字很好,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写法。 然后,他把这张签了名的照片递给方观雪,脸上恢复了他那惯常的、带着点慵懒调侃的表情,说:“喏,我的礼物。这可是未来亿万富翁的亲笔签名照哦,仅此一张,绝版珍藏。等以后我发财了,这个很值钱的。” 方观雪看着照片背面那两个幼稚却认真的字,又看看照片正面阳光下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终于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浅淡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虽然依旧含蓄,却像冰层下突然涌出的暖流,瞬间柔和了她整个人的轮廓。 她伸手接过照片,像对待鹿溪的纸条一样,仔细地看了看,然后也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小包包里。 “谢谢。”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丝,“我会好好收藏的,未来的…苏总。” 这时,那个总是穿着黑西装、一丝不苟的司机从远处走来,在几步外停下,微微躬身:“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机场了。” 方观雪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她最后看了看鹿溪,又看了看苏陌。 “鹿溪,苏陌,再见。” “雪雪再见!” 鹿溪用力挥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再见。” 苏陌也挥了挥手。 方观雪转身,跟着司机,朝着幼儿园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8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远,直到上车,关上门。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鹿溪一直踮着脚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她才放下手,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和难过,眼眶红红的,嘴巴扁着,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苏陌站在她旁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对于成年人来说,离别是人生常态。 但对于才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要理解和接受“好朋友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这件事,确实有点太早了,也太沉重了。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鹿溪毛茸茸的小脑袋。 嗯,手感一如既往的好,蓬松柔软,像摸着一只温暖的小动物,能让人心情平静。 “没事的。” 苏陌的声音难得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雪雪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了。她不在,你还有陌陌啊。” 鹿溪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苏陌,抽噎着问:“那…那陌陌以后,也会像雪雪那样,离开我吗?” 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依赖,还有小孩子最纯粹的、对于失去的恐惧。 苏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紫藤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他想起那个总是在过家家时抛出超纲金融知识的小姑娘,想起那本星空画册,想起她最后那个难得的笑容。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从小就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把所有压岁钱都塞给他、用幼稚咒语帮他赶走“痛痛”的傻丫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不会的。” 苏陌说,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未来必定会实现的事实。 “陌陌永远不会离开小溪。” 鹿溪仰着小脸,看着苏陌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也落进他清澈的眼底。她看不懂里面复杂的情绪,但她听懂了那句“永远不会离开”。 就像得到了世界上最可靠的保证。 她眨了眨眼,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破涕为笑。她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 “嗯!拉钩!” 苏陌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 幼儿园的紫藤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夏天的约定,做温柔的见证。 远处的未来还笼罩在迷雾里,但至少此刻,一个关于“永不离开”的承诺,在一个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安心的种子。 而对苏陌来说,幼儿园的“清流”三人组时代结束了。 前方,是小学,是新的开始,也是他“逆天改命”路上,真正可以开始布局的童年。 第十七章 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转眼已是初三。 当年幼儿园里那个总是一脸“被迫营业”的糯米团子,如今已长成挺拔的少年。 苏陌站在卧室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清俊的眉宇间跳跃。 身姿如松,气质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慵懒从容,只是这份慵懒如今沉淀下来,更添了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干净简洁的屏幕上,网上银行的余额数字静静地显示着。 个、十、百、千、万、哥、爸、爷、祖宗... 这些年,他像一台精准的收割机,沿着记忆里清晰的时间线,悄无声息地运作,提前布局那些未来会被称为“时代风口”的东西。 一步都没落下。 就像玩一个已经通关过无数次的游戏,每个隐藏宝箱的位置,每个BOSS的弱点,都烂熟于心。 他摇摇头,关掉网上银行界面,清空了浏览记录。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夏日阳光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是鹿溪。 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哭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的小豆丁,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五官长开后越发明艳动人,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顾盼间灵气十足。 此刻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脚上是干净的小白袜和帆布鞋,浑身上下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健康活泼的青春气息。 苏陌抬眼,有些无奈:“鹿溪同学,进来前能不能先敲个门?基本的社交礼仪呢?” 鹿溪才不管,几步走到他书桌前,理直气壮:“我从小进你房间就没敲过门!习惯了!”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 苏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现在我们都长大了,男女有别懂不懂?” 鹿溪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雾气说弥漫就弥漫,眨巴两下,眼圈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鼻音:“苏陌…你嫌弃我了?” 苏陌:“……” 又来了。 这招“十秒落泪”的绝技,从小到大他就没赢过。 明明知道她多半是装的,但看到那眼眶泛红、要哭不哭的样子,他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投降。 “行行行,我的错。” 苏陌举手做投降状,语气软化,“没嫌弃,永远不嫌弃。鹿大小姐您随意,当自己家就行。” 鹿溪立刻破涕为笑,速度之快再次印证了苏陌的猜测,那点水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委屈只是幻觉。 她凑近看了看关上的显示器,上手摸了下机箱,又瞥了眼桌上干净得过分、几乎没什么翻动痕迹的课本,柳眉倒竖: “你又玩电脑!不学习!下个月就模拟考了!” 苏陌轻蔑一笑,这个表情他做起来格外欠打,语气带着一种“独孤求败”的淡然:“学习?那是什么?” 自从领悟了‘理科精通’这门绝世功法,他就没怎么正经摸过书了。 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为苏天帝,镇压了世间一切敌! 苏陌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桌上物理课本的封面,“只需略微出手,便已知这所学校理科的极限。不是哥吹,哥的功力,早已超出了考试的范畴。” 这话虽然中二,却是事实。 自从幼儿园那个“第一餐”任务获得“理科精通”后,随着年岁增长和知识积累,这个技能似乎也在稳步“升级”。 数理化在他眼中,不再是艰深晦涩的公式定理,而是一套清晰优美、彼此连通的逻辑体系。 看书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复习和验证。 成绩从小学到初中,他几乎没让榜首旁落过。 老师们对他这种“上课睡觉、作业随缘、考试逆天”的状态,早已从震惊到麻木,最后归结为“天才总有怪癖”。 鹿溪又是好奇又是郁闷地瞪着他。 她也想不通,这家伙明明很少见他埋头苦读,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可每次考试分数出来,都能亮瞎一片。 就连班主任都私下透露,几所顶尖高中的重点班已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甚至江城最好的清山学院都给出了保送意向。 清山学院啊! 那可是全市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师资、环境、升学率都是顶级的! “听李老师说…清山学院那边,已经跟你签了保送意向?” 鹿溪小声问,眼里有羡慕,也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嗯,差不多吧。” 苏陌随意地点点头,似乎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鹿溪握了握小拳头,心里给自己打气:陌陌这么厉害,我也要努力才行!一定要考上清山学院! “对了,你来找我干嘛?就为了检查我有没有学习?” 苏陌转移话题。 “哦!差点忘了!” 鹿溪一拍脑门,“赵姨早上给我妈打电话,说她和你爸中午临时有事回不来,让你到我家吃饭。我妈菜都准备好了!” “行。” 苏陌站起身,顺手关掉电脑电源,“走吧。” 两人来到对门鹿家。 鹿烨华公司有事还没回,只有沈静在厨房忙碌。 听到动静,沈静围着围裙探出头,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几年过去,沈静保养得宜,风韵更胜从前,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温柔的细纹。 她看着苏陌,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真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漂亮懂事,现在更是挺拔俊朗,成绩好得没话说,性子虽然懒散点,但做事极有分寸,对溪溪更是没得说。 “陌陌来啦?快进来,跟溪溪玩会儿,还有一个汤就好。” 沈静笑道。 “麻烦沈姨了。” 苏陌礼貌地说。 “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静嗔怪一句,又回厨房忙活了。 鹿溪把苏陌拉到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布置得清新明亮,充满少女气息,书桌上摊着习题册和试卷。 她按着苏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被她画了好几个圈的几何证明题。 “陌陌,这道题…你再给我讲讲呗?辅助线到底怎么加啊?” 鹿溪咬着笔头,眉头紧锁。 苏陌接过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几乎没怎么思考,随手拿起铅笔,在图形上利落地添了两条线,然后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思路。 鹿溪听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她看着苏陌线条清晰的侧脸,又看看那道被他轻易破解的难题,忽然想起最近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怎么了?” 苏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笔,看向她。 鹿溪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练习册的页角,声音闷闷的:“苏陌…如果我…如果我考不上清山学院怎么办?” 她的成绩不错,在年级也算上游,但清山学院的分数线历年都是全市最高的那一档,竞争激烈到可以说是惨烈。 她最近几次模拟考排名虽有进步,但距离稳稳上岸,还差那么一点火候。 这份不确定性,让她最近压力很大。 苏陌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马尾辫滑到一侧,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脆弱和不安。 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苏陌勾起嘴角,用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说: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大不了,我也不去了。” “啊?” 鹿溪猛地抬头,眼睛瞪圆,“那怎么行!清山学院可是江城最好的学校!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保送了啊!” “最好的学校又怎么了?” 苏陌耸耸肩,目光落在鹿溪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语气越发随意:“那里又没有像我们家小鹿溪这么好看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鹿溪瞬间呆住、继而迅速涨红的小脸,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当初,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原来小溪你已经忘了啊,”苏陌捂住胸口,表情有些难过,“不行了,好难受,忍不住要掉小珍珠了。” 轰—— 鹿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真是的,她怎么可能忘记嘛!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像有只小鹿在疯狂撞墙。 但苏陌、他怎么能这么随口就说出来啊! 虽然…虽然从小就知道陌陌长得好看,很受女孩子欢迎。 从幼儿园开始,就有小姑娘偷偷把糖果塞给他;小学时,情书就开始出现在他课桌里;到了现在更夸张,明明好几次她就站在他旁边,居然还有别班女生红着脸跑过来,当着她的面把粉色的信封塞给苏陌! 那些女生难道看不见她吗?! 可这个家伙,现在居然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这种…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你、你胡说什么呢!” 鹿溪又羞又急,想瞪他,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偏过头,盯着窗帘上的花纹,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你跟着我了…你好好去上你的清山学院!” 只是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雀跃。 苏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也不再逗她,重新拿起笔,敲了敲练习册: “行了,别瞎想了。有这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离中考还有时间,我帮你补。清山学院而已,我们家小溪肯定能考上。”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淡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鹿溪悄悄转回头,瞥了他一眼,小声地、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阵阵。 少年少女的身影被拉长,交织在铺满习题册的书桌上。 未来的风浪或许正在远处酝酿,但至少此刻,这个夏天的午后,阳光、习题、还有那句让人脸红心跳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构成了青春里最明媚的底色。 第十八章 溪溪和春华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饭桌上,气氛温馨。 沈静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简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今天是周末,你们两个小家伙下午有什么打算呀?” 沈静给苏陌夹了块排骨,又给女儿舀了勺蒸蛋,笑着问道。 苏陌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米饭,想都没想,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个人哲学的答案:“在家躺着。” 沈静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懒到骨子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孩子,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股子万事不萦于心的慵懒劲头,非但没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退,反而沉淀得越发坦然自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到大,学习没让大人操过心,对溪溪更是照顾有加,虽然方式常常是无奈纵容。 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家溪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鹿溪则咬着筷子尖,小声说:“在家做题吧…数学还有几道大题不太会。” 沈静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又心疼又好笑:“溪溪啊,学习也要劳逸结合。我听你爸说,你昨天又学到快十一点?这可不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妈!” 鹿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苏陌,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才小声反驳,“哪有…爸乱说的!我、我九点半就睡了!” 她才不要让苏陌觉得自己是个熬夜苦读的书呆子呢! 沈静把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暗笑,也不戳穿。 转而看向苏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陌啊,正好你下午没事,带溪溪出去逛逛吧,透透气。老闷在家里做题,脑子也转不动。” 苏陌抬眼,对上沈静含笑的、带着点“你懂得”意味的眼神,又瞥见旁边鹿溪虽然嘴上不说、但眼底隐约流露出的一丝期待,只好认命般点点头:“行吧。” 吃完饭,两人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时,沈静叫住苏陌,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要塞给他:“来,小陌,拿着。今天下午沈姨请客,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客气。” 苏陌下意识后退半步,摆手:“不用了沈姨,我身上有钱。”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那张“主卡”他基本不用,但随身带的零花钱也绝对足够。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沈静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直接将钱塞进了苏陌的牛仔裤口袋里,动作利落, “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哪能让女孩子花钱?拿着,不然沈姨要生气了。” 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 苏陌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无奈地笑笑:“那…谢谢沈姨。” “这才对嘛!” 沈静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又帮鹿溪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叮嘱道,“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并肩而立的两个挺拔身影关在里面,沈静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彻底绽放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期待和“我家白菜终于要被猪拱了”的复杂喜悦。 尤其是这只猪还是自家看着长大的优质品种。 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般配。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某天,这小子改口叫自己“妈”的场景了。沈静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屋准备找个新剧看,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而且溪溪和春华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周末的街头,阳光明媚,人流如织。 鹿溪走在苏陌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总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他。 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抿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清爽好看。 苏陌被她看得有些无奈,懒洋洋地开口:“我脸上有花啊?鹿溪同学,你这偷瞄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跟做贼似的。” “谁、谁偷看你了!” 鹿溪像被抓包的小动物,猛地收回视线,脸颊微热,为了掩饰慌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苏陌你这人好讨厌!” 苏陌耸耸肩,不置可否,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陌哥和溪嫂嘛!周末出来约会啊?”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印着夸张动漫头像T恤、头发有点油腻、身材微胖的男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正是刘杰。 几年过去,当年那个憨憨呆呆看蚂蚁的小男孩,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混合着宅男、网瘾少年和青春期躁动的“猥琐”感初步成型。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有点飘忽不定,带着点自以为精明的光芒。 他对苏陌的崇拜始于小学五年级。那次他硬拉着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苏陌去黑网吧“见世面”。 结果目睹了苏陌用当时还是个新英雄的“盲僧”,在极低等级、装备落后的情况下,于小龙坑上演了一波行云流水的Q摸眼R闪回旋踢,将对方满血的中单和打野一脚踹进己方人堆,完成惊天逆转。 当时刘杰就跪了。 字面意义上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一脚,不仅踹懵了对手,也踹开了刘杰新世界的大门。 自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认了苏陌当“陌哥”,尽管苏陌本人对此十分嫌弃,并多次表示“只是随便玩玩”“你别烦我”。 鹿溪听到“溪嫂”这个称呼,脸蛋“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羞恼地瞪了刘杰一眼,小声嘟囔:“谁、谁是你嫂子!刘杰你乱叫什么!” 苏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瞥了刘杰一眼,淡淡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又准备在网吧泡一下午?” 刘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是啊陌哥,家里电脑哪有网吧氛围好?那机械键盘敲起来,那大屏幕看起来,得劲!” 他眼神在苏陌和鹿溪之间转了转,挤眉弄眼,“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甜蜜双排啊?” “排你个头。” 苏陌没好气,“去商场随便逛逛。你呢?就纯打游戏?” “那不然呢?” 刘杰理直气壮,“陌哥你不懂,这叫享受青春!” “行吧,你慢慢享受。” 苏陌懒得跟他废话,“周一见。” “得嘞!陌哥溪嫂玩得开心啊!” 刘杰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往网吧方向去了。 鹿溪被那句“溪嫂”叫得一路都有些不自在,直到进了商场,被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分散了注意力,才慢慢恢复过来。 她到底是女孩子,到了商场便显露出活泼的一面,兴致勃勃地拉着苏陌这家看看,那家瞧瞧。 虽然不一定买,但光是看着那些漂亮的衣服、饰品、小玩意儿,心情就会变好。 苏陌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悠闲,目光偶尔扫过周围,更多的是停留在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上。 看她对着一顶可爱的渔夫帽试戴,对着一排精致的手链挑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来来回回就这些店,不腻吗?” 走到三楼女装区时,苏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 在他看来,逛街实在是一项投入产出比极低的活动。 鹿溪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苏陌,你这就不懂女孩子了吧?逛街的乐趣不在于买什么,而在于‘逛’这个过程!看看新品,试试衣服,就算不买,心情也会变好啊!”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跟你一起逛,感觉不一样嘛。” 第十九章 现在这身材,已经很曼妙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但苏陌还是听到了。 他眉梢微挑,没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诱人的奶香飘出来。鹿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造型可爱的蛋糕。 “想吃?” 苏陌停下脚步。 鹿溪摇摇头:“刚吃完饭呢。” 但眼神还是有点留恋。 苏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这家店的位置。 又逛了一会儿,鹿溪似乎有些累了,两人找了个商场里的长椅坐下。 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楼下中庭熙攘的人群和五彩的促销气球。 “开心吗今天?” 苏陌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嗯!开心啊!” 鹿溪用力点头,马尾辫随之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要是…要是以后也能经常这样出来逛逛就好了。”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啦,总不能老让你陪我。” “多大点事。” 苏陌语气随意,“想来就来呗,周末又不是没有。” 鹿溪却摇摇头,掰着手指头算:“不行呀,零花钱是有数的。今天妈妈给了你五百,下次总不能又让妈妈给。我自己的零花钱…这个月买参考书和画材已经花了不少了,剩的不多啦。” 她虽然家境优渥,但沈静和鹿烨华在零花钱上并非无节制地给予,而是有意培养她的规划能力。 苏陌侧过头,看着她认真计算的小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没事,下次我请客。” “那怎么行!” 鹿溪立刻反对,“你已经请过我很多次了!而且…” 她声音低下去,“我花钱有点大手大脚的,不能总花你的钱。” “哦—” 苏陌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放心吧,你花得再快,能有我赚得快吗?” 鹿溪一愣,抬起头,对上苏陌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苏陌确实经常在电脑上“捣鼓”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在写东西投稿,或者做一些她不太明白的“小投资”。 他偶尔会给她带些不便宜的小礼物,或者请她吃大餐,确实不像缺钱的样子。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陌陌…” 鹿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你…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苏陌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商场宽阔的中庭,掠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品牌lOgO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鹿溪,嘴角弯起一个有些难以捉摸的弧度,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唔…买下这个商场,应该问题不大。” “噗——!” 鹿溪正在喝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闻言差点呛到。 她咳嗽了两声,脸颊因为呛咳和忍笑而泛起红晕,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格外明媚好看。 “吹牛!”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显然把这话当成了苏陌式的夸张玩笑,“苏陌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啦!买下这个商场?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苏陌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也没辩解,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柔软,蓬松,带着少女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哎呀!别摸我头!” 鹿溪撅起嘴抗议,但没有躲开,“都说了再摸就长不高了!我还能再长呢!” 苏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却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从纤细的脖颈,到略显单薄却已初具曲线的肩膀,再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然后,他像是随口点评般,懒洋洋地扔出一句:“差不多了。现在这身材,已经很曼妙了。” 鹿溪:“!!!” 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颊,瞬间再次爆红,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苏陌,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 “苏陌!你、你流氓!!” 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朝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凌乱,背影都透着羞愤。 苏陌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插回裤袋,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商场里灯光璀璨,人声喧闹。 少女羞恼的嗔怪和少年慵懒的笑意,都融化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周末午后。 而那句轻飘飘的“买下这个商场”,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虽然被当成了玩笑,却在鹿溪心底,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在家门口与鹿溪道别,苏陌推开家门,方才在商场里那份慵懒闲适的心绪瞬间收敛。 客厅里,父亲苏洵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比平时高亢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志在必得: “…王总你放心!这批零件我亲自验过,绝对靠谱!质量、渠道都没问题!合作这么多次了,我苏洵什么时候坑过朋友?对,对!利润空间我看过了,这个数!” 他压低了点声音,但手势依旧夸张地比划着,仿佛对方能看见,“只要这批顺利出手,咱们之前投的都能翻着跟头回来!好,好!合同细节明天我让秘书发你!合作愉快!” 苏陌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记忆中那个因为生意失败而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仿佛站在人生巅峰的男人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心中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 终究是来了。 苏洵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光,看到站在玄关的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回来了?跟溪溪出去玩得怎么样?” 他走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想拍苏陌的肩膀,半途又觉得儿子似乎长高了不少,不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拍,转而拍了拍苏陌的胳膊。 “怎么样,钱够花不?男孩子嘛,跟女孩子出去玩,要大气一点!没钱了就找老爸要!咱家现在不差钱!” 说着,他掏出那个鼓囊囊的的皮质钱包,“唰”地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塞进苏陌手里:“拿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给溪溪买点什么就买,别小气!” 苏陌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票,又抬头看向苏洵。 此刻的父亲,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是对自己眼光和运道的绝对自信,是多年顺遂生意养出的、近乎天真的乐观。 他太顺了,虽然有小波折,但总体一直在向上走,这让他几乎忘记了市场的残酷和人心的叵测。 苏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很快,眼前这个男人就会背上一屁股债。 届时,这股支撑了他几十年的精气神,会在瞬间垮掉,挺直的腰杆会为了低声下气求人宽限而弯下,眼里的光会被焦灼和颓唐取代。 “谢谢爸。”苏陌接过钱,声音平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眼前这个尚且意气风发的男人说:原谅我吧,老苏。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让你摔这个跟头,让你看清一些人和事,或许很痛,但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至少,这辈子有我在。 大不了等我掏钱给你填窟窿的时候,少说你几句就是了。 苏洵看着儿子接过钱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吐槽一句“知道了”或者直接回房,反而神色间似乎有些…沉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难道是跟小溪闹别扭了? 年轻人谈个恋爱就是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大了,有些话不好直说,最终只是挥挥手:“行了,回屋休息吧,明天还上学呢。” 苏陌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他的背影在苏洵看来,莫名带着点心事重重的味道。 第二十章 江中话事人 周一清晨,苏陌正沉浸在一个没有KPI、没有股市涨跌、也没有父亲即将破产的纯粹梦境里,睡得正香。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鹿溪像一阵清晨的风,卷着阳光的气息冲了进来。 “苏陌!起床啦!再不起来要迟到啦!”她声音清脆,动作更是利落,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一把拉开! 盛夏清晨那不算温柔却足够刺眼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也精准地刺向了床上那一团鼓起的被子。 苏陌睡眠很浅,且早已习惯黑暗安静的环境。 光线骤变的刺激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随即像只试图躲避天敌的蜗牛,迅速把整个脑袋连同肩膀都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撮黑发露在外面。 模糊不清的嘟囔从被窝里传出来:“……再五分钟……” 鹿溪早就摸透了他这套“拖延战术”,根本不信。 她几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扒拉苏陌裹紧的被子,同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轻轻揉搓:“醒醒!快醒醒!你每次都说五分钟!但每次都不是五分钟!是五十分钟!快起来!” 苏陌被脸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和耳边持续的噪音双重骚扰,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蒙,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为什么要上学”的终极哲学疑问。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长期的充足睡眠和适量体能训练,让少年清瘦的身躯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在晨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鹿溪正弯腰凑近他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脏没来由地乱跳了几下。 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显出一种刻意的“凶悍”来掩饰慌乱:“看什么看!快起来穿衣服!” 她轻车熟路地转身,打开苏陌的衣柜,她对这里物品的摆放熟悉程度恐怕不亚于苏陌自己。 鹿溪从里面准确地找出叠放整齐的蓝白色校服,抖开,然后回到床边,几乎是半强迫地帮还处于半梦游状态的苏陌把T恤套头脱下,再把校服衬衫往他身上套。 苏陌像个人形玩偶,配合着抬手,眼睛依旧半闭着,似乎随时准备倒回去 “不许睡!”鹿溪看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抵住他的后背,用力把他往床边推,“去洗漱!快点!” 苏陌被推着,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朝卫生间走去。 途中遇到正在餐桌前吃早餐的苏洵和赵春华。 鹿溪立刻切换成乖巧模式,活力满满地打招呼:“叔叔阿姨早!” “哎,小溪早啊。”赵春华笑着回应,看着鹿溪风风火火地推着自己那个仿佛还没睡醒的儿子去洗漱,忍不住对苏洵小声感叹,“我怎么觉得,小溪比我还像苏陌的妈呢?瞧这操心劲儿。” 苏洵喝了口豆浆,瞥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那你可能只是‘生物妈’,人家那是‘生活妈’,负责叫醒服务的。” 赵春华没好气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笑骂:“你要死啊!乱说什么呢!” 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两个孩子感情好,他们做家长的,乐见其成。 等苏陌被鹿溪“押送”着洗漱完毕,囫囵吃了点早餐,两人一起下楼。 鹿溪很自然地跨上那辆粉白色的电动车后座,双手环住苏陌的腰,小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和少女的马尾。 电动车驶出小区时,遇到熟悉的邻居大爷出门遛鸟,鹿溪还甜甜地喊了声“张爷爷早!”换来对方慈祥的笑脸和“上学去啊”的问候。 然而,这份清晨的悠闲在接近学校大门时戛然而止。 校门口,几个臂戴红袖章的值日生正严格把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入校的学生,重点检查是否有迟到、未穿校服、以及某些“可疑”的男女同行现象。 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值日生目光瞬间锁定了正驶来的电动车,以及后座上那个亲密搂着前座男生腰的女生。 他眉头一拧,一丝单身狗的愤慨涌上心头,迈步就准备上前拦下这“光天化日、公然早恋、还如此嚣张”的一对。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学生会的无情铁手了! “喂!你们俩!停……”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资历老一些的值日生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让他踉跄跌倒。 “你干嘛?!”眼镜值日生站稳,又惊又怒地瞪向同伴。 资历老的值日生凑近他,用气音飞快而紧张地说道:“拦什么拦!不要命啦?!你看清楚那是谁!” “谁啊?不就是一对早恋的?校规明令禁止!我们值日生不就是要管这个吗?”眼镜值日生不服。 “管?你拿什么管?”老值日生翻了个白眼,指着已经减速、慢悠悠骑过去的苏陌侧脸,“那可是苏陌!一班的苏陌!” “苏陌又怎…”眼镜值日生刚想反驳,忽然卡壳了。 苏陌,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等等,苏陌?!那个江中话事人?!” 那个次次考试稳坐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几十分,已经被几所顶尖高中提前预定,据说是今年中考状元最热门人选的苏陌? 上次打篮球联赛,为了抢一个关键篮板,一肘子把正在视察的副校长撞得一个趔趄,结果副校长不仅没生气,反而赶紧问他“苏陌同学你没事吧,胳膊疼不疼?”的那个苏陌? “他、他就是苏陌?”眼镜值日生看着那个即使穿着宽松校服也难掩挺拔身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的少年,后座那个漂亮得扎眼的女生正把脸埋在他背后偷笑。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没错,就是那个带人砸了食堂的苏陌。”老值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小胡啊,你刚来,对工作有热情哥理解,但听哥一句劝。一个月就几十块值日补贴,你拼什么命啊?” “拦他的车,你的学生会生涯还想不想要了?教导主任见他都笑眯眯的!人家那成绩是咱们能管的吗?” 眼镜值日生呆立原地,看着电动车畅通无阻地驶入校园,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学习好就算了,还长了一张让女生倒追、让老师偏心的“小白脸”…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愤慨还是自嘲。 “他妈的…他偷窃了我的人生!” 旁边几个听见的值日生默默转过头,假装没听见。但心里,未尝没有一丝同感。 在这个凭分数和颜值就能获得特权的校园里,有些人,生就是来让别人怀疑人生的。 而苏陌,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停好车,他接过鹿溪递过来的书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朝教学楼走去。 第二十一章 浮木 电动车在林荫道上划出轻快的轨迹,最终稳稳停在车棚里。 鹿溪轻盈地跳下车,苏陌则慢吞吞地锁好车,拎起两个书包,迈着仿佛刚结束长途跋涉般的慵懒步伐,跟在她身后上楼。 教室里已经嗡嗡作响,弥漫着周一清晨特有的兵荒马乱。 有人赶着抄作业,有人分享周末见闻,有人抓紧最后时间啃早餐。 两人刚踏进后门,就见一个微胖的身影在桌椅间灵地穿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正是刘杰。 他挨个戳着相熟的同学,低声下气:“兄弟,数学卷子借我瞻仰一下!” “姐姐,英语完形填空救命!” 一抬眼看到苏陌和鹿溪,刘杰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陌哥!陌哥救我!” 他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做出哀求状,“数学最后那张综合卷,选择题和最后两道大题,借小弟抄…哦不,借鉴一下!江湖救急!” 苏陌正把书包往自己座位甩,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哼笑,声音懒洋洋的:“刘杰,认识我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写作业?” 那“写作业”三个字被他拖长了调子,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竟然会问这种蠢问题”的诧异。 刘杰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你不写作业还挺骄傲啊?要不要给你颁个‘我牛逼我不写’奖?奖状我都想好了,就叫‘气死课代表特别贡献奖’!” “可以考虑。” 苏陌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随后拉开椅子,准备实施他每日的固定仪式——补觉。 旁边的鹿溪看不下去了,忍着笑,从自己书包里抽出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数学试卷,递给刘杰:“喏,我的借你。不过最后那道题的第二问我用的方法可能有点绕,你参考一下思路就行。” 刘杰如获至宝,接过试卷,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愤慨切换到谄媚:“还得是嫂子!嫂子大义!嫂子对我最好了!陌哥你学着点!” “刘杰!” 鹿溪的脸颊再次飞上红霞,羞恼地跺了跺脚,却也没真的生气,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已经瘫在椅子上的苏陌。 苏陌对此早已免疫,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他的座位在后排靠窗——传说中的“王的故乡”,通风、采光好、视野佳,且便于观察全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在早自习开始前小憩片刻。 鹿溪的座位就在他正前方。 她坐下后,转过身,手臂搭在苏陌的桌沿,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即将进入休眠状态的样子,忍不住鼓起腮帮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苏陌的额头。 “又睡!从小睡到大!” 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陌听,“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没我高呢,后来嗖嗖地长,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多了…肯定是天天这么睡觉,‘睡’起来的!” 苏陌被她戳得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含混道:“这叫科学养生,补充生长激素。你懂什么。” 说完,换了个更舒服的、面朝窗户的姿势,彻底进入待机状态。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个女生的眼里。 她是班长沐卿风,长相纯净淡雅,成绩优异,性格文静,戴着细边眼镜,是老师眼中的得力助手。 尤其是在班里人缘很好,堪称一班摄政王。 她看着鹿溪亲昵地戳苏陌额头,看着苏陌那副全然放任甚至隐隐纵容的模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犹豫了片刻,她拿起试卷,站起身走到苏陌桌旁。 她的脚步很轻,但鹿溪还是立刻察觉,转过头来。 沐卿风避开鹿溪的目光,看向似乎已经睡着的苏陌,声音清冷但礼貌:“苏陌同学,打扰一下。 这道题的最后一步,你的解题思路是怎样的?我看答案有点跳……”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闭着眼的苏陌还没反应,鹿溪却已经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沐卿风手里接过了试卷。 “这道题啊,” 鹿溪扫了一眼题目,脸上露出“我熟”的表情,声音轻快,“苏陌之前给我讲过,我已经懂了!他用的是一种很巧的构造辅助线的方法,我讲给你听吧!” 说着,她也不管沐卿风同不同意,直接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解,语速清晰,逻辑分明。 她讲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展示般的流畅。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鹿溪专注讲解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旁边似乎真的睡着、对这一切毫无反应的苏陌,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 鹿溪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然后把试卷递还给她。 沐卿风接过试卷,没再看苏陌,坐回自己的座位。 鹿溪看着沐卿风走开,轻轻呼了口气,转过头,发现苏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讲得不错。” 苏陌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眼底带着戏谑。 鹿溪脸一红,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回敬:“要你管!” 然后飞快地转回身,假装整理书本,只是耳根的热度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苏陌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莫彩霞,年近四十,教学经验丰富,以严厉著称,但对真正有才华的学生也懂得爱惜。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赶作业的都迅速把东西塞进了桌肚。 老莫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终毫不意外地定格在了后排靠窗那个方向——那个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家伙身上。 莫彩霞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十年教书生涯,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天才的、勤奋的、调皮捣蛋的、大器晚成的…但像苏陌这样的,真是独一份。 你说他混吧,他成绩次次断层第一,数理竞赛奖牌拿到手软,连最难搞的阅卷老师都对他的解题思路赞不绝口。 你说他傲吧,他对老师同学基本礼貌都有,也不惹是生非。可他就是这么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懒散到骨子里的样子,不写作业,上课睡觉,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 毕竟人家知识掌握得比你讲的还透彻,你批评他,他态度良好但坚决不改,还能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责“天才”了。 最关键的是,这臭小子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天赋特权”,并且运用得颇为娴熟。 莫彩霞不止一次怀疑,苏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是不是专门用来应付他们这些试图用常规规则约束他的人。 好在,除了爱睡觉和不写作业,他确实没惹过什么真正的幺蛾子。 毕竟,这位可是连副校长都敢肘击,并且让副校长反过来关心他手肘疼不疼的“传奇”人物。 莫彩霞觉得,自己要是能带完这届毕业班后不进医院,可能都需要去庙里还个愿。 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苏陌身上强行移开,开始进行每周例行的训导: “同学们,安静!看看你们,还有点毕业班的样子吗?!假期综合症都给我收一收!现在是初三,最后一年了!” “中考就在眼前,那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分水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收收心!别以为时间还多,我告诉你们,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今天起,各班委负起责任,学习小组动起来,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就是要把你们的潜力给我逼出来!…” 莫彩霞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充满了鞭策与期望。大多数学生正襟危坐,面露凝重。 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陌在听到“最后一年了”、“分水岭”、“收收心”这些关键词时,似乎睡得更沉了,甚至几不可察地往臂弯里埋了埋脸,仿佛这些激昂的动员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白噪音。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黑发和轻颤的睫毛上跳跃。 教室里的动员还在继续,而属于苏陌的“清晨小憩”,也进入了最甜美的阶段。 第二十二章 我成尊就是了 上午的时光,在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老师的讲解、以及偶尔响起的窃窃私语中悄然流逝。 对于各科老师而言,后排靠窗那个仿佛被按了“冬眠”键的身影,早已是教室里一道固定且和谐的风景。 从起初的惊诧、试图唤醒,到后来的无奈、放任,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会心一笑。 老师们早已达成了共识:只要苏陌不扰乱课堂秩序,不拉低班级平均分,那就随他去吧。毕竟跟一个能用三种不同方法解出压轴题的学生较劲,伤身又伤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踩着优雅的小高跟,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正用流利的口语讲解着理解。 她的课向来生动有趣,是不少学生每周的期待。 据不完全统计,这位老师的衣服几乎一个月不带重样的,堪称校园时尚风向标。 就在距离下课铃响还有大约十分钟的时候,那个石化了一上午的身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某种收敛至极的气息悄然外放。 旁边早就坐立不安、肚子开始咕咕叫的刘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气场”变化,立刻压低声音对苏陌说:“陌哥生物钟真准!不知道食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希望有红烧排骨…就是人太多…通向食堂的这条路上注定充满强敌啊。” 苏陌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瞥了一眼讲台上还在分析长难句的老师,又看了看食堂方向,薄唇轻启,平淡说道: “无妨。”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称尊就是了。” 那神态,那语气,仿佛不是去食堂抢饭,而是要去平定一场纷争,登临无上尊位。 坐在前面的鹿溪耳朵尖,把这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每天上课睡得天昏地暗,雷打不动,一到吃饭的时候倒比谁都精神! 不听课也就算了,偏偏还次次考得那么好!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想到这,一股莫名的“义愤”涌上心头,她的小手悄悄从自己桌下伸过去,精准地摸到了后面苏陌的大腿外侧,然后一掐! “嘶—嗷~!” 正沉浸在“食堂称尊”宏伟蓝图中的苏陌,猝不及防遭此“毒手”,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大腿上传来的尖锐痛感和扭曲的表情。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了陌哥?”刘杰吓了一跳,看着苏陌龇牙咧嘴的样子,“干嘛叫这么淫荡?” “闭肛。” 苏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瞪了一眼前方那个装作认真记笔记的背影。 他揉了揉被掐的地方,感觉肯定青了。这丫头,手劲儿见长。 “老规矩,”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刘杰快速交代:“把你饭卡给我。我先去食堂占位置,打饭。你等下和小溪,还有班长一起过来。” 刘杰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饭卡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谄媚:“义父!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 苏陌接过饭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出来混,讲的就是忠义。”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吃里爬外,背叛大哥,以及勾搭大嫂。” “苏陌!!!”鹿溪终于忍不住,耳根通红地转回头,羞愤地又伸手掐了他一把,这次是胳膊。 苏陌再次呲牙咧嘴,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行凶未遂想要缩回的手。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腕,触感清晰。 鹿溪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脸更红了,急忙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心脏砰砰乱跳,再也不敢回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看向黑板。 虽然黑板上的英文单词此刻一个也进不了她的脑子。 苏陌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通红的耳尖,笑了笑,不再逗她。 他估算着时间,举起手。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正好讲解告一段落,目光扫视全班,恰好看到苏陌举起的手。她了然地抬了抬精致小巧的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 显然,这位时髦又开明的年轻老师,也早已摸清了苏陌的“生理规律”。 每次放学前十分钟左右,这位“睡神”必定会“需要上厕所”。 苏陌嘿嘿一笑,毫不扭捏,在全班同学或羡慕或鄙视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门。 然后,在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响起了由近及远、迅速加速的奔跑声。 “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经过其他还在上课的班级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靠窗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着那个如离弦之箭般奔向食堂方向的挺拔身影,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靠!又是苏陌!” “真阴险啊!又提前跑!” “众所周知,食堂阿姨的第一勺是最满的!肉最多!” “饿死鬼投胎啊跑这么快!给我们留点啊!” 然而,他们的怨念丝毫阻挡不了苏陌的脚步。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爆发,苏陌如同一道蓝色旋风,在放学铃响起的前一刻,率先冲进了食堂。 此刻的食堂空荡安静,只有几位阿姨在窗口后做着最后的准备。苏陌目标明确,直奔几个肉菜口碑最好的窗口。 他长得俊,嘴又甜,一口一个“姐姐今天气色真好”、“阿姨这菜一看就香”,加上他出手大方,经常直接按最高标准打几份,早就成了几位食堂阿姨眼中的“招牌顾客”。 “小苏又来啦?今天有糖醋里脊和红烧鸡腿,给你多打点!” “哟,小伙子跑这么快,饿坏了吧?阿姨给你多盛点饭!” “这份青菜也给你加点肉汁,长身体呢!” 于是,当放学铃终于惊天动地地响起,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时,苏陌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靠窗的四人位上。 面前,摆着四份满满当当的餐盘,每份都是两荤一素,饭堆得像小山,糖醋里脊和鸡腿的份量格外显眼,尤其是其中一份,鸡腿格外大,青菜上还淋着浓稠的肉汁。 很快,食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大呼小叫的刘杰、鹿溪拉着沐卿风跟上,三人艰难地穿越人海,终于找到了那个醒目的空桌以及桌上那四份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 “陌哥!带派!太带派了!” 刘杰一屁股坐下,看着自己餐盘里油光锃亮的鸡腿,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鹿溪挨着苏陌坐下,看着自己那份明显菜色搭配更用心的餐盘,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小声嘀咕:“跑那么快,跟逃难似的…” 沐卿风坐在刘杰旁边,目光落在自己那份餐盘上。 和其他三人一样丰盛的菜色,但那只鸡腿似乎格外大一些,土豆青菜上也多了些诱人的肉汁。 她家境清寒,午餐通常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不知从何时起,苏陌每次“帮打饭”,总会“顺手”给她也打一份有肉的,起初还会找些“打多了”、“吃不完”、“今天食堂阿姨手抖”之类的借口。 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全,只会懒洋洋地说:“见不得漂亮女生在我面前吃不饱青菜叶子,那会让我有负罪感,影响食欲。” 沐卿风一直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班长,快吃快吃!”刘杰已经啃上了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哎,你们都想好去哪个高中了吗?我肯定是跟着陌哥混,陌哥去哪我去哪!” 鹿溪夹起一块里脊:“我想去清山学院。”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陌。 刘杰一拍大腿:“那必须的!陌哥早就被清山学院提前锁定了,嫂子你肯定也去啊!双宿双栖,美滋滋!” 鹿溪脸一红,没反驳“嫂子”这个称呼,只是心里那份不确定感又浮了上来。 清山学院的分数线…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悬。 沐卿风这时也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也…想考清山学院。” 刘杰立刻捧场:“班长你肯定没问题啊!年级前十稳得很!清山学院就喜欢你这样的学霸!” 听到这话,鹿溪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默默扒着饭,没再接话。 苏陌和班长的成绩去清山学院几乎是板上钉钉,可她自己还要更努力才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侧脸贴上一个温热的东西。抬起头,是一盒还带着微微热度的草莓牛奶,包装上的小草莓格外可爱。 苏陌不知何时去买来的,正看着她。 鹿溪眼睛一亮,接过牛奶,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嘴上却挑剔道:“为什么不是冰的?热天喝冰的才舒服。” 苏陌夹起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没抬,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生理期快到了,现在喝冰的,到时候肚子疼得打滚,半夜哼唧着给我打电话,受罪的不还是我?” 鹿溪的脸“唰”地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得想踢苏陌一脚,又觉得在班长和刘杰面前太失态,只能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温热的草莓牛奶。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刘杰在一边看得直翻白眼,用力嚼着嘴里的饭,含糊地吐槽:“秀,接着秀!这恩爱秀起来没完了是吧,考虑过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吗?”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沐卿风,试图寻找同盟,“班长,你说是不是?咱不理他们,咱吃咱的…” 话没说完,他却发现沐卿风并没有附和他,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失焦地落在餐盘上,偶尔会极快地、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瞥向对面正懒散吃饭、偶尔毒舌的苏陌。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注,有感激,似乎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绪。 刘杰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我靠!班长不会也… 他看了看苏陌那张即使吃饭也难掩清俊帅气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喝牛奶喝得眉眼弯弯的鹿溪,再偷偷瞄一眼沉默文静却难掩清秀的沐卿风… 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狗日的苏陌!你何德何能啊?! 他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咬向那只大鸡腿,仿佛那是苏陌的肉,吃得咬牙切齿,风卷残云。 苏陌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汤。 今天的食堂饭有这么好吃吗? 刘杰这吃相跟饿了三天似的。 第二十三章 鼠鼠我啊…今天也是见到太阳了捏 下午时光滑过。当放学的铃声终于撕破校园黄昏的宁静,清脆地响起时,仿佛给所有绷紧的神经松了绑。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陌指尖一直灵活转动的黑色中性笔,在铃声落定的刹那,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笔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入掌心。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发自灵魂的轻松: “解放喽——” 前方,鹿溪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闻言回过头,嘴角噙着笑:“我先去校门口等你,你快点哦。” “知道。”苏陌懒洋洋地应着,把笔扔进几乎空荡荡的书包,拎起就走。 车棚里已经有些嘈杂,学生们互相招呼着,解锁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和电动车。 苏陌刚走到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小电动旁,刘杰就蹬着他那辆贴着夸张动漫贴纸的山地车凑了过来。 “陌哥,放学有啥安排不?”刘杰单脚支地,挤眉弄眼,“要不要去整两把?我听说新出了个皮肤,贼拉风!” 苏陌把书包甩进电动车前的篮子里,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你多大的瘾啊?” “早上念叨,中午念叨,放学还念叨。网瘾少年戒断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典型。” 刘杰撇撇嘴,不以为意:“切,不去算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跟你这种‘老干部’没共同语言。” 他拍了拍自己那辆花里胡哨的山地车车把,压低声音,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喝道:“就决定是你了!龙卷旋风号!” 说完,一脚蹬下脚踏,山地车“嗖”地窜了出去,留下一串略显猥琐却充满活力的笑声。 苏陌看着他歪歪扭扭冲出院门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然后,他掏出钥匙,插入自己小电动的锁孔,轻轻一拧。 “嘀——” 仪表盘亮起柔和的蓝光,电量显示满格。 下一秒,苏陌忽然站直身体,一手扶住车把,低喝一声: “回应我的心吧!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Mega进化!” “……” 车棚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个正准备骑车的男生动作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苏陌。 只见他喊完后,面不改色心不跳,极其自然地长腿一跨,骑上那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电动,拧动油门。 小电动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平稳而流畅地驶出了车棚,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几秒后,才有人喃喃出声: “…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不,我也听到了…什么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 “不是哥们,听一遍就能记住,你也不简单。” “还 MEGA 进化…他把电动车当数码宝贝还是宝可梦?” “重点是他喊得还挺有气势?”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手里还拿着物理竞赛题的男生,望着苏陌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我竟然考不过这种人?” 苏陌对此浑然不觉,他骑着小电动,慢悠悠地晃到校门口。 远远就看见鹿溪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拿着小小的单词本,正低头默念着什么。 傍晚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白皙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光。 少女亭亭玉立,俏丽的身影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放学的学生偷偷打量。 苏陌骑车滑到她身边,轻轻按了下喇叭。 “嘀——” 鹿溪从单词中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是苏陌,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苏陌单脚撑地,歪头看着她,用刻意模仿的、带着点蹩脚粤语腔的调调,拖长了声音说道: “靓女~上车咩?算你便宜点,十蚊啦~” 鹿溪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娇声嗔道:“抠死你算了!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单词本塞进书包,侧身坐上了后座,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苏陌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 这亲昵熟稔的一幕,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偷偷欣赏“校园风景”的男生瞬间移开视线,心里仿佛同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鼠鼠我啊…今天也是见到太阳了捏…” “可恶,果然好看的女孩子早就名花有主了…” “那男的好像是苏陌?算了,王不见王,这很正常。” 鹿溪坐稳后,朝不远处刚走出校门的一个身影挥了挥手:“沐沐!明天见!” 沐卿风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正独自走着。 听到喊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鹿溪明媚的笑脸上,然后轻轻滑向她身前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点了点头,小声回应:“嗯,明天见。” 苏陌也转过头,朝沐卿风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容清爽:“班长,明天见啊。” “明天见。”沐卿风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放学的嘈杂里。 小电动缓缓启动,汇入放学的人流车流。 鹿溪搂着苏陌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液味和一丝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没那么拥挤了。 苏陌似乎说了句什么,鹿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着他的后背:“苏陌你要死啊!哪有这么说女孩子的!讨厌死了!”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毫无阴霾的快乐。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电动载着两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正好微微垂下了头,额前的刘海遮挡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双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与苏陌鹿溪家完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是通往老城区、通往她家那条狭窄巷子的方向。 背影单薄,步伐却稳定。 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鹿溪带着笑意的抱怨和苏陌懒洋洋的辩解,混在初夏傍晚的风里,渐渐飘散。 第二十四章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 小电动载着两人,平稳地穿行在傍晚归家的车流中。 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微醺温度。 鹿溪搂着苏陌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目光随意地扫过熟悉的街景。 路过那个几乎每天都会经过的小超市时,鹿溪的眼睛忽然一亮。 超市门口那个红色冰柜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上面画着色彩诱人的新款冰淇淋球。 “苏陌!你看!” 鹿溪立刻拽了拽苏陌校服外套的下摆,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般的雀跃,“那家店进新口味的冰淇淋了!香草巧克力脆皮双旋的!看着好好吃!” 苏陌正专心看着前方路况,闻言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嘛!”鹿溪撅起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冰柜随着电动车前进飞速向后掠去,又迅速变小,心里像有只小猫爪在挠。 她松开一只手,改为轻轻摇晃苏陌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黏糊糊的甜腻和讨好: “陌陌~求求你了嘛~就吃一个,最小的那种也行~天气好热哦~”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十足撒娇意味的“陌陌”,苏陌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比起小时候那个整天“陌哥哥”、“陌陌”挂在嘴边的小尾巴,长大后的鹿溪,尤其是进入初中后,已经很少再这样喊他了。 更多时候是连名带姓地叫“苏陌”,或者干脆用“喂”、“你”代替。 而每次她重新捡起“陌陌”这个称呼,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通常是讨要零食、逃避学习,或者像现在这样,企图突破“健康管理”的防线。 这丫头,倒是把“撒娇武器”运用得越发纯熟了。 苏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知道是糖衣炮弹,但这炮弹的甜度确实有点超标。 他放缓了车速,依旧没回头,但语气软化了那么一丝丝:“好吧。” 鹿溪还没来得及欢呼,就听见他冷酷地补充:“但只能吃一口。你‘姨妈’快驾到了,自己心里没数?现在吃冰的,到时候又疼得在床上打滚。” 鹿溪的脸颊瞬间绯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得这么直白! “一口太少了!都尝不出味道!”她讨价还价,竖起三根手指在苏陌腰侧晃了晃,“三口!就三口!” “一口。”苏陌不为所动。 “两口!就两口嘛!陌陌~”鹿溪继续摇晃他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成交。”苏陌被她晃得没办法,终于松口。 “耶!陌陌最好啦!”鹿溪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苏陌在下一个路口调转车头,绕回那小超市门口停下。 鹿溪像只欢快的小鹿,从后座跳下来,几步就冲进了店里。 不一会儿,她举着一个顶端点缀着巧克力脆片的双色冰淇淋蛋筒,小跑着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伸出粉嫩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顶端的巧克力脆皮和混合的冰淇淋,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 “嗯~好吃!”她评价道,然后又舔了一口,细细品味。 苏陌单脚支地,扶着电动车,看着她那副陶醉的小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上都跳跃着细碎的光。 鹿溪遵守“约定”,认真地吃着第二口。 然而,当冰淇淋的甜香在口中化开,诱惑力实在太大。她盯着还剩一大半的蛋筒,眼神开始挣扎,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速凑上去,准备咬下第三口—— 一只修长的手斜刺里伸过来,精准而迅速地劫走了她手中的蛋筒。 “哎?!”鹿溪惊愕地抬头,对上苏陌了然中带着点戏谑的眼神。 “说好两口,怎么还带玩赖的呢?鹿溪同学,诚信呢?”苏陌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我…我只是…”鹿溪试图辩解,脸又红了。 苏陌却没给她机会,直接低头,就着她刚才差点咬下去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然后又对着底下的那个尖尖也咬了一口! 上下开工,好不威风! “唔…” 这一口,不仅面积可观,而且精准地包含了最精华的部分。 鹿溪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冰淇淋瞬间缺了一大块,尤其是巧克力最多的底部消失无踪,顿时心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苏陌!你强盗!那是我的!” 苏陌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冰淇淋,感受着甜腻冰凉在食道滑过,才懒洋洋地开口:“战利品懂不懂。再说了,” 他把剩下小半、形状有些惨淡的蛋筒塞回鹿溪手里,“帮你解决了最容易胖、热量最高的部分,还不谢谢我?” “谢你个大头鬼!”鹿溪气得跺脚,但看着手里那可怜兮兮的“残骸”,又舍不得扔掉,只能愤愤地、小口小口地啃着剩下的部分,一边啃一边用眼神控诉苏陌的“暴行”。 苏陌看着她气鼓鼓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他重新骑上车:“走了,回家。再磨蹭天都黑了。” 鹿溪不情不愿地坐回后座,这次搂他腰的力度明显大了几分,带着点泄愤的意思。 苏陌只当不知,拧动油门,小电动再次汇入归家的洪流。 只是微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苏陌脸上那点因为逗弄鹿溪而带来的轻松笑意,在看到客厅里父亲苏洵的身影时,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苏洵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和计算器,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眉宇间那股子踌躇满志的气息依然明显。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儿子回来啦?跟小溪出去玩得…”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苏陌神色似乎有些沉郁,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而是带着点心事? “咋了儿子?” 苏洵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切地问,“跟小溪闹别扭了,还是学校里有什么事?” “跟爸说说,有啥事让你如此忧郁?” 苏陌换好鞋,把书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看了父亲一眼。 眼前的苏洵,穿着质地不错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象征“成功”的名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人生最得意、最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阶段。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眼前这个男人被现实重锤,眼底光芒熄灭,背脊被债务压弯的模样。 这种“预知”带来的无力感和隐隐的心疼,让苏陌心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带着点沧桑和敷衍的语气回了一句: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苏洵:“…” 他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抬手作势要打苏陌的头:“嘿!你小子!反方向的爹是吧?跟你老子我玩深沉?” 苏陌侧身躲开,没接话茬。 苏洵收回手,也没真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压低了声音,凑近苏陌,眼神里闪烁着熟悉的、即将“干大事”的光芒。 “儿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爸跟你透露个好消息,我最近接到了一个大单子!而且爸一个老朋友还提供了一批实惠零件!要是成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憧憬和得意,“别说咱家换别墅换车,就是将来你和小溪的彩礼钱,爹都能给你一口气攒出来!到时候,风风光光娶媳妇!” 又是这套说辞。 上辈子,父亲也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用类似兴奋的语气向他描绘着人生蓝图。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苏陌看着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乐观和野心,心里那点提醒和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的苏洵听不进任何泼冷水的话,只会觉得是“小孩子不懂”。 他沉默了片刻,在苏洵期待的目光中,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声,然后拎起书包,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我先回房写作业了。” 留下苏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这孩子今天咋回事?听到能攒彩礼钱,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青春期?不对啊,平时也没见他这样…难道真是跟小溪吵架了?” “啧,年轻人,感情就是麻烦。” 他摇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写满数字和美好预期的数字,很快,脸上的困惑就被新一轮的盘算和兴奋取代。 房间里,苏陌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父亲翻动纸张和按动计算器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苏陌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暗处准备好一切。 然后在这个家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它。 第二十五章 大食堂事变 清晨的教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豆浆包子味和睡眠不足的困顿气息。 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更像是一种背景白噪音。 刘杰凑到苏陌旁边,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陌哥,今早唱啥,来首提神的《霍元甲》咋样?” “rap那段我练的贼好!” 苏陌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比平时更慵懒几分,连声音都透着股没睡醒的乏味:“没心情。来首悲伤点的吧,应景。” 刘杰一愣,仔细看了看苏陌的脸色:“咋了这是,大清早的这么emO?昨晚排位十连跪?不对啊你都不怎么玩…难道…” 他忽然福至心灵,眼睛瞪大,惊呼,“你和鹿溪分手了?!” 呵,猜测分手,所以连嫂子都不叫了吗。 哈吉杰你这家伙。 “唰!” 前方,原本在默背英语课文的鹿溪背脊瞬间僵直,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明显的小洞。 虽然没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坐在鹿溪旁边,正在默写古诗词的沐卿风,笔尖也在某个字上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只是书写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仿佛在分神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个音节。 苏陌终于掀起眼皮,懒洋洋地乜了刘杰一眼,语气带着点嫌弃:“去你的。我和鹿溪同学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是坚定的学习伙伴关系,不要用你猥琐的思想玷污我们纯洁的同学情谊。” 坐在前面的鹿溪听到这话,鼓了鼓腮帮子,没回头,但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却悄无声息地往后一探,精准地用鞋跟“轻轻”踢了苏陌的小腿骨一下。 “嘶…”苏陌倒吸一口凉气,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这丫头,下脚真黑。 “还让你单押上了。” 刘杰憋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懂,纯洁,特别纯洁。” 他挤眉弄眼,“那悲伤的歌还唱不唱了,《烟花易冷》?” “唱呗。”苏陌揉了揉小腿,重新趴回桌上,闷闷地说。 于是,在早自习并不响亮的读书声掩护下,后排角落响起了压得极低的、鬼鬼祟祟的二重唱。刘杰先起头,声音刻意压扁,模仿着那种沧桑感:“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苏陌接上,声音依旧懒散,却意外地合拍:“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配合得还不错。 刘杰越唱越投入,渐入佳境,闭着眼,仿佛自己就是那故事里漂泊的将军。 苏陌唱着唱着,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忽然,他余光似乎瞥见了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低气压。 他声音戛然而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竖在面前,表情瞬间切换成“沉浸式早读”模式。 嘴唇快速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深情背诵《出师表》。 刘杰正唱到动情处:“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没听到苏陌的和声,他有些不满,闭着眼用手肘捅了捅苏陌:“哎,陌哥,‘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这句和声咋不一起?没你味儿不正啊!” 苏陌纹丝不动,专心“读书”,仿佛没听见。 刘杰疑惑地睁开眼,正准备再戳他一下,问问是不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 一只力道十足的手,如同鹰爪般,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右耳,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刘杰的命运被扼住了咽喉。 “嗷——!!!” 刘杰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从座位上薅了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仿佛凝结着暴风雪的脸。 莫彩霞另一只手叉着腰,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唱得挺好啊,刘杰同学?感情饱满,音准还行,要不要我给你报个《校园好声音》?” 刘杰耳朵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莫老师…早、早上好哈…别生气,生气伤肝,还容易长皱纹…” “我谢谢你关心啊!” 莫彩霞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值肉眼可见地飙升,“给我滚到教室外面走廊上去!面对着墙,把你刚才唱的歌词,改成《中学生守则》,大声背!背到我满意为止!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是!我这就去!” 刘杰捂着通红的耳朵,不敢有丝毫反抗,灰溜溜地夹着课本窜出了教室,乖乖面壁思过去了。 莫彩霞凌厉的目光扫过全班,所到之处,读书声瞬间提高了八个度,一个个坐得笔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 她的目光尤其在苏陌身上停留了两秒,见他“专心致志”读书的样子,冷哼了一声,终究没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上了讲台。 早自习的后半段,在一种诡异的、加倍努力的读书声中度过。只有走廊外,隐约传来刘杰带着哭腔的背诵声:“热爱祖国,热爱人民,遵守法律法规…增强…增强体魄…” 上午大课间,阳光正好,全校师生齐聚操场,举行每周例行的升旗仪式。 国旗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迎风飘扬。 仪式过后,通常就是校领导讲话时间。 就在队伍准备解散前,苏陌的班主任莫彩霞急匆匆地从教师队伍中走出,穿过人群,精准找到了站在班级队伍末尾、正半眯着眼享受阳光的苏陌。 她一把将苏陌从队伍里拽了出来,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表情严肃中透着一丝紧张。 “苏陌,听着,” 莫彩霞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主任决定今天的国旗下讲话,由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这是发言稿,我亲自写的,就照着上面念,一个字都不许改,听到没有?” 她盯着苏陌,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警告。 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看似懒散无害,实则是个行走的“意外制造机”。 初二那场轰动全校的“大食堂事变”还历历在目:因为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饭菜质量断崖式下跌,难吃到人神共愤。 结果,就是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苏陌,不知怎么暗中串联了三个年级几十个班的班长和学生代表,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带人把食堂给砸了。 等校领导闻讯带着保安冲到时,食堂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锅碗瓢盆,以及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正中央、面前摆着一盘堪比“生化武器”的炒菜的苏陌。 面对暴怒的校领导,苏陌当时就一句话:“老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同学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这菜狗都不吃,你要不要试试?” 后续的处理更是让校领导们血压集体飙升:动他? 这可是稳拿中考状元、能给学校带来巨大荣誉和影响力的苗子!为了一个食堂承包商得罪他? 校长当时就对自己人拍了桌子:“你傻还是我傻,别说你是我亲戚,你是我爹我都得掂量掂量!” 最后,食堂承包商被换,伙食质量恢复,苏陌写了一份不痛不痒的检讨,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那场风波,被学生们私下称为“大食堂事变”,载入野校史。 从那以后,莫彩霞就明白了,教这个学生,福祸相依。 福的是成绩不用愁,祸的是心脏和血压随时面临挑战。 这两年,她抽屉里的降压茶就没断过。 “稿子都给你写好了,就按着上面说!听到没?” 莫彩霞捏着发言稿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调道,“千万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这是正式场合,代表学校形象!” 苏陌接过稿子,眼神有些飘忽,手脚似乎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瞥了一眼稿子上那些“努力学习、报效祖国、感谢师恩”的标准句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莫彩霞一看他这反应,心里警铃大作,伸手就捏住了苏陌的脸颊,用力揉了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苏陌!我问你话呢!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苏陌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连忙挣脱,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一脸“委屈”,“莫老师,轻点,毁容了是整个江城人民的损失……” 听到苏陌还有心情贫嘴,莫彩霞这才稍稍放心,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教师队伍,但一颗心还是悬着,目光紧紧锁定了苏陌。 第二十六章 one study! 很快,升旗仪式后的例行讲话开始。 那位曾被苏陌“无意”肘击过的副校长走上主席台,拿着话筒,开始了充满官腔和车轱辘话的发言。 “同学们,新的一周开始了,我们要以饱满的热情…树立远大的理想…牢记八荣八耻…共创和谐校园…”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队伍里响起细微的吐槽声: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几句…” “这老比…师的发言稿是复制粘贴的吧?” “求求了,快点结束吧,我想回去补觉…” “苏陌站那干嘛,要上台吗?有点期待他怎么念稿子。” 终于,副校长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讲话,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下面,有请我校优秀学生代表,初三(一)班的苏陌同学,上台分享他的学习经验和心得体会!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但并不算特别热烈,更多的是好奇和看热闹。 然而,当苏陌迈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步伐走上主席台时,学生队伍中瞬间“嗡”地一声,真正地热烈了起来! “哇!他就是苏陌!” “江中话事人!活的!” “那个年级第一?” “好帅啊!这腿!这脸!这懒洋洋的调调!我死了!” “上次食堂事变就是他带的头!牛逼!” 鹿溪站在班级队伍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和惊叹,看着台上那个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少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下巴微扬,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得意笑容,仿佛那些夸奖都是落在她自己身上。 副校长将话筒递给苏陌,脸上挤出极为和善的微笑,还特意拍了拍苏陌的肩膀,低声道:“好好讲,苏陌同学。” 苏陌接过话筒,也对副校长露出了一个清爽无害的笑容。 然而,看到这个笑容,副校长条件反射般,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那里,曾经在篮球场上,与苏陌的肘关节有过一次“亲密接触”,连假发都被肘得飞出去。 他心中默念:冷静,冷静,这是状元苗子,这是学校的希望,只要他能拿状元,一切都不是问题!老师不记仇!绝对不记仇! 班主任莫彩霞在台下,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当她看到苏陌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她给的那份发言稿时,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还算有点分寸…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猛地揪紧了!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苏陌在展开稿纸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这个笑容她太熟悉了。 每次苏陌这么笑,都会给她整个大新闻出来! “完了!” 莫彩霞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导主任铁青的脸和自己在办公室写检查的未来。 果然! 众目睽睽之下,苏陌拿着发言稿,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承载着莫彩霞“殷切期望”的A4纸,在全校师生及领导呆滞的目光中,手腕轻轻一抖—— 那张纸,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对某种桎梏的优雅告别。 飘飘悠悠。 从他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主席台的地面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台下的老师们瞠目结舌。学生们更是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莫彩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苏陌上前一步,更靠近话筒,抬起手,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轻轻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奇异的是,原本骚动的操场,在他的手势下,竟然真的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江中传奇”到底要干什么。 苏陌清了清嗓子,试了试话筒音,然后开口了: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刚才校长说让我分享学习经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的经验。” 台下微微骚动。 苏陌继续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我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 他伸出食指单手指天,慢悠悠地说:“就是,想成为学习好的里面,最帅的那个。”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和口哨声! 他等笑声稍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补充道: “以及,帅的人里面,学习最好的那个。” “轰——!!!” 这次,笑声、掌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操场! 太狂了! 太嚣张了 但也太他妈真实了! 无数男生感同身受,无数女生眼冒星星。 苏陌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掌控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操场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期待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苏陌微微弯腰,凑近话筒,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又充满蛊惑的语气,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能考第一…” 他停顿,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好奇的脸。 然后,他直起身,手臂一挥,指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激情: “那就去找吧!我把所有的学习方法,都藏在这所学校的深处了!” “想要的话,就自己去寻找!去超越!” “大学习时代——就在今天,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 这一下,整个操场彻底炸了!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学生们彻底疯狂了! “卧槽!燃起来了!” “大学习时代!哈哈哈哈!苏陌你是我的神!” “One StUdy!!!” “这就是江中话事人的含金量吗?!爱了爱了!” “666!这活整得,校长脸都绿了!” “去找学习方法!哈哈哈,这梗玩得,我今天就开始‘寻宝’!” “苏陌!帅炸了!” 鹿溪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仅用几句话就点燃全场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成了最美的月牙,心里像是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胀。 他就知道,苏陌永远都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直接给你把天捅个窟窿,还让你觉得这窟窿捅得真帅! 一班队伍前面,沐卿风仰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仿佛汇聚了所有目光和欢呼的身影。 那光芒过于耀眼炽热,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被正午的太阳灼到了一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然而,在她低下头,碎发遮掩住眼底细微情绪的刹那,没人看见,她的嘴角也轻轻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小梨涡。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轻轻响起: 苏陌…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又闪闪发光。 台上,苏陌迎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笑声,迎着副校长抽搐的嘴角和班主任莫彩霞绝望捂脸的动作,迎着无数或崇拜或狂热或好奇的目光,从容地放下了话筒。 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深藏功与名? 大咩。 他只是觉得,早上的起床气,好像散得差不多了。 嗯,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应该能多吃一碗。 第二十七章 王洋我草拟吗 国旗下讲话的“震撼教育”余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江城中学校园里一圈圈扩散。 走廊里、水房边、甚至厕所隔间,都充斥着兴奋的低声议论和模仿。 “去找吧!我把所有的‘学习方法’都藏在学校深处了!” “哈哈哈苏陌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你别说,我今早还真去图书馆‘寻宝’了,虽然只找到一本《金瓶梅》。” “嚯,你还是个传统派。” “帅的人里面学习最好的…呜呜呜他好自信我好爱!” 刘杰和苏陌并排从男厕所晃悠回教室的路上,短短一段距离,刘杰就至少瞥见五六个女生,或假装系鞋带,或对着窗户整理刘海。 眼神却像小钩子似的,有意无意地往苏陌身上飘,脸颊泛红,互相推搡着,却没人真的敢上前搭话。 “陌哥,看见没?” 刘杰用肩膀撞了撞苏陌,挤眉弄眼,语气酸溜溜里透着与有荣焉。 “就刚才,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想过来又不敢,跟见了偶像似的。你这波操作,直接封神了啊!” 苏陌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正常,凡人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时,总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他们只是在畏惧神明的力量罢了。” “...” 刘杰:“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把装逼融入呼吸。” 苏陌侧头,打量了一下刘杰那略显油腻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杰啊,这种东西,主要看天赋。你硬件条件差了点,软件也没跟上,建议喝点能让农作物快速生长的小饮料。” “那他妈不就是农药?”刘杰:“友尽!” 教室里也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和八卦气息。 苏陌刚在自己的“王座”坐下,还没来得及趴下,班主任莫彩霞就黑着脸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锁定了后排。 “苏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哦。”苏陌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啧啧啧。” 刘杰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咂了咂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凶多吉少啊!陌哥挺住!兄弟们精神上支持你!” “啧,某些人就是爱出风头,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这下好了吧,被叫去办公室‘喝茶’,活该!让他再嘚瑟!” 说话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王洋。 他身高体壮,篮球打得不错,在男生里有些号召力,但心眼不大。 他早就看苏陌不顺眼了,凭什么这家伙天天睡觉不训练,女生缘却好到爆炸。 鹿溪和沐卿风,班上最漂亮、成绩最好的两个女生,都跟他走得那么近!他王洋哪点差了? “……要我说,就是活该!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整天搞特殊,哗众取宠!国旗台下是能乱开玩笑的地方吗?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这下被莫老师叫走了吧?肯定没好果子吃!就该好好治治他这出风头的毛病!” 王洋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用眼角余光瞥向鹿溪的方向。 他早就看苏陌不爽了,凭什么这个b整天睡觉不学习,还能次次考第一。 凭什么他能和鹿溪、沐卿风这两个班里最漂亮的女生走得那么近。 鹿溪甚至每天坐他的电动车上下学! 他王洋打球不帅吗?个子不高吗?凭什么风头全让苏陌出了? 王洋说这话,就是想看看鹿溪的反应,最好能让她认识到苏陌这种“嚣张”、“不守规矩”的坏处,从而感情破裂。 然后他再趁虚而入。 反正王洋是这么计划的。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鹿溪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嫌弃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就直接转回去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王洋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刘杰炸了。 “王洋我操你妈!你他妈说谁活该呢?!” 刘杰直接跳了起来,神鹰指指着王洋的鼻子就开骂,“你丫早上出门脑袋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满嘴喷粪污染空气是吧?就你那点出息,球打得不咋地,酸劲儿倒是不小!” “怎么着?看我们小陌比你帅比你能考比你会整活比你受女生欢迎你嫉妒了?你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损Sǎi,跟个成了精的倭瓜似的,在这儿阴阳怪气谁呢?” “再逼逼赖赖信不信老子把你个byd之前跑操少跑一圈害班级扣分的事给说出去?!” “我敲里吗!” 刘杰火力全开,如同机关枪般扫射而出,火力之猛,词汇之丰富,角度之刁钻,直接给王洋干懵了。 要知道刘杰能在祖安保住双亲,他的功力可想而知。 苏陌他平时怼两句就算了,王洋算是哪里来的小卡拉米,不知道苏陌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吗,这和他儿子有什么区别。 假如你是一位父亲,现在有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当着你面打你娃,你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狠狠攻击对方的薄弱点! 攻击老人,先攻击他的自尊; 攻击男人,先攻击他的面子; 攻击女人,先攻击她的情绪; 攻击上级,先攻击他的尊严; 攻击儿童,先攻击他的天真。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刘杰也有一套保命神招。 作为老人,先放下你的自尊; 作为男人,先放下你的面子; 作为女人,先放下你的情绪; 作为上级,先放下你的尊严; 作为儿童,先放下你的天真。 王洋张着嘴,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刘杰面前犹如老叟戏顽童,他一点赢刘杰的可能都没有。 最后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个b骂人!” “骂你咋了?骂的就是你个byd!”刘杰叉着腰,气势如虹,“不要以为这样班里女生就会高看你一眼!” 鹿溪本来不想掺和这种男生间的幼稚争吵,但听到王洋说苏陌“活该”、“哗众取宠”,心里那股火还是没压住。 她转过身,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完全没有往日苏陌面前的灵动。 “王洋,苏陌有没有出风头,是不是哗众取宠,不是你说了算的。” “至少他刚才的发言,大家听得都很开心,很有共鸣。总比某些人,除了在背后说酸话,什么也做不了要强吧?” 她这话说得并不算特别尖刻,但配上她那清丽的脸蛋和理直气壮的神情,对王洋的杀伤力简直翻倍。 王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又酸又疼,看向鹿溪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受伤——她居然为了苏陌这样说他? 更让王洋和全班同学意外的是,一向文静内向、很少参与是非的班长沐卿风,此时也轻轻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了王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语气却很认真:“王同学,苏陌同学虽然行为比较独特,但他并没有损害集体利益,相反,他的成绩一直为班级争光。你这样在背后诋毁同学不合适。” 这话从沐卿风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重的批评了。 毕竟她平时几乎从不与人争执,更别说这样直接地表明立场。 王洋:“…”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是碎成两半了,是直接碎成了二维码,扫出来全是“卢瑟”俩字。 班里两个最漂亮、也是他最有好感的女生,居然都站出来为苏陌说话!还是当众打他的脸! 周围同学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王洋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愤愤地一拍桌子,低着头冲出了教室,背影狼狈。 刘杰得意地哼了一声,对鹿溪和沐卿风比了个大拇指。 鹿溪没理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苏陌早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有点担心,不知道莫老师会怎么“收拾”他。 第二十八章 真是不知脸为何物 教师办公室。 莫彩霞一路气压极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三分。 苏陌跟在她身后,步调依旧不紧不慢。 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在批作业或聊天。 看到莫彩霞沉着脸进来,后面跟着“风云人物”苏陌,瞬间,所有目光都隐晦地聚拢过来,交谈声低了八度,空气中充满了“有瓜速来”的八卦气息。 莫彩霞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把教案本“啪”地一声放下,转身双手抱胸,准备开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 然而,她嘴刚张开—— 苏陌动了。 他绕到莫彩霞身侧,伸手拿过了她桌上那个印着“优秀教师”字样的保温杯。然后目光在对面办公桌上一扫。 那张桌子属于另一位初三的英语老师,林婉晴,三十出头,打扮时髦,教学能力不错,和莫彩霞在竞争今年的区级优秀教师名额。 两人平时没少互刺,你损损我,我怼怼你。 苏陌精准地锁定林婉晴桌上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金属茶叶罐,走过去,非常不见外地打开盖子,从里面捻了一小撮茶叶,放入莫彩霞的保温杯中。 林婉晴正坐在桌上,看着苏陌这熟练的手法目瞪口呆。 不er,我还在这呢,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接着,他走到办公室的饮水机旁,接了温度刚好的热水。 最后,他双手捧着保温杯,恭敬放回莫彩霞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在莫彩霞办公桌前站定,小手往后一背,脑袋微微低下,眼帘下垂,一副“劣徒知错,任凭老师发落”的乖巧挨罚姿态。 全程不过半分钟,动作自然流畅,态度恭顺诚恳,甚至没给莫彩霞插一句话的空档。 莫彩霞:“……” 她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又看看面前这个低眉顺眼、刚才在国旗台下挥斥方遒的孽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刚酝酿好的满腔怒火,被这杯突如其来的“孝心茶”浇熄了大半。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学生段位太高了!这认错态度,这操作流程,谁看了不迷糊? 莫彩霞顾及到其他老师在场,尤其是对面林婉晴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得不强绷着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严厉: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莫老师。”苏陌声音不大,认错飞快。 “错哪儿了?”莫彩霞按流程发问。 “不该擅自改动老师精心准备的发言稿,辜负了老师的信任和心血。” 苏陌语气诚恳,“不该在庄严的国旗下讲话场合,使用不够严肃、容易引起误解的调侃语言。” “最后,作为学生代表,没有起到良好的表率作用,可能给部分同学带来错误引导。” 条理清晰,认识“深刻”,甚至把自己可能引起的后果都预判了。 莫彩霞听着,心里那点气又消了一成,但面上还是板着:“你也知道你这是错的!苏陌,老师知道你聪明,有想法,但有些场合、有些规矩,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中考在即,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到学习上!这次的事,学校看在你以往表现和成绩的份上,不予深究,但你给我写一份一千字的检查,明天放学前交给我!深刻反思!” “是,莫老师,我一定认真写。”苏陌答应得干脆。 “行了,回去上课吧。”莫彩霞挥挥手,感觉心累,“要是这次月考不是第一,我要你提头来见。” “好嘞!”苏陌知道莫彩霞这是消气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 坐在莫彩霞斜对面的林婉晴老师立刻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好奇,压低了声音问。 “彩霞,你们班那个苏陌又惹什么事了?我刚才听学生议论,好像他在国旗台下说了些不太一样的话?” 她故意没提具体内容,显得既关心同事,又不那么八卦。 莫彩霞端起那杯还烫着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她想尝味道很久了,但对方事林婉晴,就一直没提。 莫彩霞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疲惫又无奈的表情:“唉,别提了。林老师,你是不知道,带这个学生,我这心脏就没一天踏实过。” “聪明是真聪明,可这搞事的能力也是顶级的。初二那次食堂的事你记得吧?这才消停多久…” 林婉晴深表同情地点点头,语气真挚:“是啊,遇到这么个不省心的学生,真是苦了你了。成绩好固然重要,但纪律和品行也不能放松啊,你这班主任当得可真不容易。” 莫彩霞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这个平时和自己有点竞争关系的林婉晴,今天居然会说出这么体贴的话? 难道真是旁观者清,也觉得自己不容易? 然而,她这念头刚升起,就听见林婉晴话锋一转,用更亲切、更替她着想的语气说道: “要我说,彩霞,你这么操心也不是办法,压力太大了对身体不好。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婉晴眼睛亮了亮,带着点试探和热切。 “反正都是初三了,关键时期。不然让苏陌转来我们班吧?我替你分担这份负担!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教导’他,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影响班级和学校!” 莫彩霞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林婉晴那张写满“我为你好”、“我愿牺牲”的脸,心里刚才那一丝意外和暖意瞬间冻结,化作一声无声的冷笑。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想摘老娘桃子,白捡个状元苗子去冲你的优秀教师? 真是不知脸为何物啊。 她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办公室其他老师都隐约听见: “林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苏陌这孩子虽然皮了点,但我带了两年多,脾气秉性我最了解。该怎么教,我心里有数。就不劳烦林老师‘分担’了。” “毕竟,自己班的学生,就像自己家的孩子,再淘气,也得自己管教不是?外人插手,反倒容易适得其反。” 林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但很快恢复自然:“呵呵,彩霞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自家孩子当然自家管最好。” 两位女老师对视一眼,笑容都未达眼底,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只有成年人才能懂的刀光剑影。 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全程的其他老师,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啧,精彩精彩。 这届学生难带,老师之间的戏也挺足啊。 第二十九章 检讨我帮你写吧,你困了就睡一会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片无形的刀光剑影和老师们复杂探究的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规整的光斑。 苏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那副“乖巧认错”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上演“丝滑认错流程”的另有其人。 他踱回班级后门,刚踏进去,刘杰就像个等待投喂的狗子一样,“噌”地凑了过来。 “陌哥!老莫没把你咋样吧?罚站?写检讨?还是请家长?”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酷刑。 苏陌走到自己座位,把从办公室顺出来的一支新笔随手扔进笔袋,然后慢吞吞地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的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鸡腿”:“没啥大事。一千字检讨,明天交。” “就这?!” 刘杰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侧目。 他赶紧捂住嘴,又凑近些,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浓的羡慕嫉妒恨,“我靠!陌哥!国旗台下整那么大活,把副校长脸都整绿了,就一篇检讨?!还是明天交?!” 他掰着手指头算,痛心疾首:“这要换我,不得在办公室站到地老天荒,检讨当场写完外加扫地一周,还得被我爸混合双打!陌哥,你这属于特权阶级啊!” 苏陌已经摊开那张纸,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边画着意义不明的圈圈,闻言,抬起眼皮,斜睨了刘杰一眼。 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用那种平淡无波却格外欠揍的语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SOrry啊。” 他顿了顿,迎着刘杰悲愤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补上了那句经典的: “成绩好,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刘杰:“……” 他捂住胸口,感觉心口被扎了一箭,还是淬了“学霸の蔑视”之毒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在分数为王的校园里,苏陌这种断层级学霸,就是拥有打破部分规则的“免死金牌”! 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打游戏钻研皮肤和攻略的劲头,分一半给数学公式! 就在这时,前座的鹿溪转过身来。 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苏陌说“写检讨”时就放下了大半,但听到他那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语气,又忍不住想怼他。 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噘着嘴,看上去不太高兴。 “活该!让你喜欢出风头!莫老师脾气算好的了,换别的老师,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写检讨都是轻的!下次再这样,看谁还管你!” 语气凶巴巴的,像只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慑力的小猫。 但苏陌太了解她了。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越是担心,嘴上就越是不饶人,典型的“傲娇晚期患者”。 她眼里那抹没藏好的担忧,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早就把她真实情绪出卖得干干净净。 苏陌看着她明明关心却偏要装出生气模样的可爱样子,忽然玩心大起。 他放下笔,伸出手,越过课桌的界限,非常自然地揉了揉鹿溪的脑袋。 掌心传来发丝柔软蓬松的触感,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淡淡的水果洗发水香味。 鹿溪被揉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躲,但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她就听到苏陌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可怜巴巴意味的声音说: “唉,我好难过啊…” 他甚至还配合着语气,让头顶那根因为睡觉而翘起、平时总显得很有精神的呆毛,都仿佛跟着情绪“蔫巴”了下去一点。 “小溪现在都不关心我了,还说我…” 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失落得恰到好处,“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这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情感充沛,演技自然,丝毫看不出刚刚还在对刘杰实施“学霸气场碾压”。 鹿溪原本准备要继续“数落”他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苏陌“失落”的侧脸,看着那根仿佛都失去光泽的呆毛,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怒气”瞬间土崩瓦解,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淇淋。 她从小就和苏陌一起长大,见过他懒散的样子,淡定的样子,偶尔使坏的样子,甚至“大闹天宫”后一脸无辜的样子… 但很少见他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哪怕明知他有可能是装的,鹿溪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我哪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点急切和懊恼,伸手轻轻拍掉苏陌还在她头上作乱的手,但动作很轻,“明明是你…从小就这样,总是让人不省心。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悄悄飞上一抹绯红。 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苏陌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也为了做点什么弥补刚才的“口是心非”,鹿溪的目光落在苏陌桌上那张只画了几个圈圈的“检讨纸”上。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将那张纸和旁边的笔都拿了过来。 “检讨…我帮你写吧。”鹿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认真,“你困了就趴会儿,或者看看书。别又乱画。” 说完,她也不等苏陌回应,就转回身,挺直背脊,拿出自己工整的草稿纸垫在下面,真的开始一笔一划地替苏陌写起检讨来。 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能看出,她还在为刚才自己的“心软”和主动帮忙感到害羞,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苏陌重新趴回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前座少女纤细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马尾上。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谁说傲娇退环境了? 在他看来,傲娇,尤其是鹿溪这款青梅竹马限定版傲娇,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之一。 那种口是心非下的真心实意,那种别扭掩饰下的温柔关切,比直球更耐人寻味,比甜腻更触动心弦。 尤其是当她一边嘀咕着“真麻烦”、“最后一次了”,一边却帮你把麻烦事揽过去的时候。 简直…太棒了。 他心安理得地趴回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面朝鹿溪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嗯,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前面是窸窸窣窣认真帮他写检讨的青梅竹马,鼻腔里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这午后的补觉环境,堪称完美。 旁边,全程目睹了“傲娇の沦陷”与“懒狗の胜利”全过程的刘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在“奋笔疾书”的鹿溪和“安然入睡”的苏陌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化为一声充满复杂情绪的、悠长的—— “…靠。” 这波狗粮,来得猝不及防,且技高一筹。 刘杰对苏陌做出哈士奇指人,但又感觉自己才是那条路边被人踹了一脚的狗,最后只能默默地转回身。 我滴个乖乖... 刘慈欣你过来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科幻。 刘杰看着自己桌上空白的作业本,突然也觉得有点困了。 算了,单身狗不配拥有午后的浪漫。 睡觉。 第三十章 抓娃娃机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苏陌刚好从午睡后的迷糊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中透着餍足。 鹿溪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转过身来,把那张写满秀气字迹的检讨纸拍在他桌上:“喏,写完了。一千字只多不少,你自己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苏陌接过来扫了一眼。不得不说,鹿溪的文笔确实不错,检讨书写得情真意切、深刻到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一时冲动但已深刻反省”的迷途少年。 他甚至怀疑,莫彩霞看完这封检讨,会不会感动得给他减刑。 “完美。”苏陌把检讨折好塞进书包,“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商业街的时候,鹿溪忽然“咦”了一声,拉了拉苏陌的袖子。 “你看,新开的!” 苏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新开了一家店,门头装饰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娃娃,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粉色招牌——【梦幻星空·抓娃娃屋】。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手里抱着战利品喜笑颜开,也有人两手空空、一脸肉痛。 鹿溪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扭头看向苏陌,还没开口,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已经把想法表达得明明白白。 苏陌:“…想抓?” “嗯嗯嗯!”鹿溪疯狂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就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苏陌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渴望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家装修浮夸的娃娃机店,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走。” 走进店里,各种电子音效和抓娃娃机特有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几十台机器分列两侧,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柴犬、可达鸭、星之卡比、还有最近很火的那个粉红耗子(其实是玲娜贝儿)。 鹿溪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鸟,立刻扑到了一台装着毛茸茸小羊的机器前。 “这个!苏陌你看这个!好可爱!” 苏陌跟过去,扫了一眼那台机器。透明的玻璃后,那只小羊慵懒地躺在娃娃堆里,羊角上还系着蝴蝶结,确实挺萌。他看了看爪子的设定——三爪,金属材质,松紧度嘛… 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重生者,苏陌太清楚这些娃娃机的套路了。 爪子力度可以调,出奖概率可以设,一切都是老板精心计算过的数学模型。 你以为是拼技术,实际上是拼概率;你以为是拼概率,实际上是看老板的心情。 “来,试试。”他给鹿溪换了一百块的游戏币。 鹿溪信心满满地投币,操纵摇杆,对准那只小羊,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抓住小羊的脑袋,提起——刚离开娃娃堆,爪子一松,“啪嗒”,小羊掉了回去。 “哎呀!”鹿溪鼓起嘴,“差一点点!” 再来一次。投币,瞄准,下爪,抓住——这次抓的是肚子,提起来,晃晃悠悠上升了十厘米,爪子再次一松,小羊精准地落回了原位。 “啊啊啊!这爪子是假的吧!” 苏陌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太懂这个了——爪子动力明显被调得很松,抓起来的时候抖得像帕金森患者,这种设定下能抓上来才怪。 鹿溪不信邪,又连试了四五次。每次都是抓住、提起、摇晃、掉落,循环往复。那只小羊依旧躺在娃娃堆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不玩了!”鹿溪终于放弃,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这家店肯定是黑店!根本抓不上来!” 苏陌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你先去那边看看别的机器,我去趟洗手间。” 鹿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台装着水獭的机器吸引走了。 苏陌转身,慢悠悠地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有点谢顶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苏陌敲了敲柜台。 “老板。” 老板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穿校服的帅气男生,下意识堆起笑容:“同学,还要换币吗?” 苏陌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鹿溪正在玩的那台机器方向,压低声音说: “那台,爪子调紧一点,让我们抓上来一个。”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柜台上的两百块,又看了看苏陌那张淡定从容的脸,忽然笑了。 “同学,你挺懂行啊。” 苏陌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老板伸手把两百块收进抽屉,朝苏陌比了个“OK”的手势,压低声音:“等着。”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那台机器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机器侧面的锁孔里鼓捣了几下——外人看来像是在检修,实际上是在调节主板上的旋钮。然后他直起身,朝苏陌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回收银台。 苏陌回到鹿溪身边时,她正在另一台机器前和水獭较劲。 “苏陌你看!这个也抓不上来!”鹿溪指着玻璃后面的水獭,一脸委屈,“肯定是所有机器都有问题!” 苏陌拉着她回到原来那台小羊机前:“再试试这台。” “试什么呀,刚才试了好多次了,根本抓不到!”鹿溪噘着嘴,但还是在苏陌的眼神鼓励下投了币。 她漫不经心地操纵摇杆,对准小羊,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抓住小羊的后背,提起—— 这一次,爪子稳稳地夹住了小羊,没有任何抖动,结结实实地把它从娃娃堆里抓了起来,缓缓移向出口。 “啊!”鹿溪瞪大了眼睛。 “哗啦——” 小羊掉进出奖口的那一刻,鹿溪整个人都愣住了。 “抓、抓到了?”她难以置信地弯腰,从出口里捞出那只毛茸茸的小羊,翻来覆去地看,“怎么可能!刚才明明一直抓不到的!” 苏陌双手插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我就说再试试嘛”的淡然微笑,深藏功与名。 鹿溪抱着小羊,开心得转了个圈,马尾在空中划出快乐的弧线:“苏陌你看!我抓到了!我就说我不是手残党!” “嗯,你最棒。”苏陌点头,语气敷衍但配合。 鹿溪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苏陌:“不对……你刚才说去洗手间,然后我就能抓到了……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苏陌面不改色:“我能做什么?我又不会隔空操作娃娃机。可能你运气守恒,刚才攒的失败次数,刚好够换一个成功。” 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最终放弃思考,重新沉浸在抓到娃娃的喜悦里。 “那我们再抓一个!给刘杰和沐沐也抓一个!”鹿溪兴致勃勃地拉着苏陌往另一台机器走。 苏陌跟在她身后,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和老板对视了一眼。 老板冲他挤了挤眼睛,手里若无其事地转着那串钥匙。 苏陌微微点头,继续跟着鹿溪向前走。 第三十一章 各论各的 和鹿溪在楼道口道别,看着她家那扇熟悉的门关上,苏陌脸上的轻松笑意才缓缓敛起。 他掏出钥匙插入自家门锁,拧动时的“咔哒”声在今夜似乎格外清晰沉重。 门开,一股浓重呛人的烟味混合着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烟雾在光影中缭绕沉浮,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父亲苏洵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 烟灰缸此刻被烟蒂插得满满当当,母亲赵春华坐在他旁边,手无意识地搭在丈夫微微颤抖的手臂上,目光同样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向来最讨厌苏洵在家里抽烟,每次发现都会立刻开窗通风,轻声细语却坚定地制止。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苏陌默默关上门,将书包随手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动作很轻,却还是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春华像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猛地回过神,目光聚焦在儿子身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干涩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陌陌回来了,饿了吧?妈…妈去给你热饭。” 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妈,还不饿。”苏陌叫住她,声音平静,目光在父母之间扫过,“家里怎么了?” 一直COS沉思者雕塑的苏洵,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神情平静得不像个初中生的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苏陌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轮廓,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苏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把脸深深埋进大手里,一个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声音,从他指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陌陌…爸爸…爸爸生意上,出了点…小变故。” 他顿了顿,仿佛“变故”这个词已经足够委婉,继续道:“接下来…家里可能…要省着点钱用了。” 苏陌心里轻轻“呵”了一声。 大人们说话的艺术就是含蓄。 他们只会用“小变故”、“省着点”、“紧一紧”这样轻描淡写的词语,试图包裹住生活狰狞的獠牙,维系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和父辈的尊严。 “好啊。”苏陌应道,语气平淡。 苏洵显然没料到儿子是这种反应,但儿子这样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那强装的镇定和轻描淡写显得如此可笑。 “你可能…可能要暂时…回老家去读书…” “哇——!” 说到这,苏洵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堤坝彻底崩溃,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竟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沉闷而压抑,肩膀剧烈地耸动。 “怪我…都怪我!我怎么就这么蠢!怎么就信了那个王八蛋的鬼话!” 他一边哭一边骂,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和对家人的愧疚,“是我…是我把家毁了…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啊陌陌…” 赵春华重新坐下,轻轻拍着丈夫剧烈颤抖的背脊。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落泪,声音依旧是她一贯的温声细语,只是比平时更轻,更缓,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的,老苏。钱没了咱们再赚就是了,我明天就去找小刚先借点应急,把房子车子卖了,窟窿总能填上。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苏陌印象中,母亲似乎从未对谁真正红过脸,大声说过话。 此刻,在这家庭近乎倾覆的危机前,她依然用着最柔和的语调,展现出一种近乎坚韧的平静。 “你骂我几句吧…春华,你骂我几句我心里还好受点…”苏洵哭着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计划明天早餐吃什么。 可苏陌知道,卖掉这承载了一家人无数记忆的房子和车子,对母亲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剜心之痛。 她只是选择把所有的惊惶和无助压下去,用柔弱的肩膀试图先撑住即将崩溃的丈夫和可能受到打击的儿子。 看着父母一个崩溃痛哭,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苏陌的心情也沉甸甸的。 但好在,这一次他早已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 苏陌沉默地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苏洵和赵春华以为儿子是接受不了现实,回房独自消化情绪去了,心里更是刀割一般。 苏陌回到房间,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铁盒里,取出了几张颜色各异的银行卡。 他的手指在几张卡上轻轻拂过,最后抽出了一张普通的蓝色储蓄卡。 这张卡里的金额,是他为这一天准备已久的“救援资金”。 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卡片,苏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赵春华正在低声继续安慰苏洵,见他出来,声音有些干涩:“陌陌…你听妈妈说,老家的教育其实也还不错,咱们就是暂时…”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陌已经走到茶几前,手指一松,那张蓝色的银行卡落在了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旁边。 “爸,妈。”苏陌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悲戚的气氛,“这卡里是我这几年写稿子攒的稿费,密码你们知道,我生日。” 苏洵红肿着眼睛,从指缝间看向那张卡。 这张卡还是他当初陪着儿子去银行开的户,说是让孩子有点“财权意识”。当时他还觉得挺欣慰,儿子有本事。 可此刻,看着这张卡,他心头只有更深的酸楚和感动——儿子这是想拿出自己全部的“私房钱”,和家里共患难啊。 “陌陌…爸知道你的心意。”苏洵抹了把脸,声音嘶哑,“但这钱,你自己留着当零花钱,家里的事,是大人的事,爸会想办法…” 他以为卡里最多也就几千块,,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已是巨款,但对眼前的窟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儿子有这份心,他已经够感动了。 “卡里有一百万。” “多少?!” 苏陌向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甚至还有闲心翘起二郎腿。 “老苏,淡定,才一百万,给你激动成这样。” 苏洵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看桌上那张平平无奇的银行卡,又看看沙发里儿子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作业不多”的表情,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他知道自家儿子有本事,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得不像话。 但他以为的本事,是考第一,是竞赛拿奖,是脑子灵光…谁知道这“本事”能这么大啊?! byd一百万啊! 密码的…我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 “我不知道够不够。”苏陌适时开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和“努力”,“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月多更新点,下个月应该还能有些稿费到账。” “够…够了…”苏洵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恍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原本还雄心勃勃地想给儿子攒足彩礼,风风光光娶鹿溪进门… 结果攒着攒着,不但自己的老本赔光了,还把儿子自己偷偷攒下的“彩礼钱”给搭进去了?! 赵春华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一点声音,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泡泡:“陌陌…你、你没跟爸爸妈妈开玩笑吧?这…这真的是你写赚的?” 苏陌无奈地摊手:“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银行看看吧,趁还没关门。密码是我生日,你们知道。”“先把该还的还了,省得利息滚雪球。” 看着儿子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苏洵终于艰难地意识到——这是真的。 这张他陪着儿子去开的、原本以为只是装点零花钱的卡里,真的他妈的有一百万! 连续经历了大悲和大喜,苏洵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跳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抓住旁边妻子的手,声音还在抖:“老婆!快!掐我一下!用力掐!” 赵春华还有些发愣,下意识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嗷——!!!” 苏洵发出一声痛呼,胳膊上立刻红了一块。但这疼痛却让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卧槽!好疼!这不是梦!不是梦!” 苏洵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卡,脸上泪水还没干,却已经咧开嘴,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苏陌看着他父亲蠢萌得有点过分的样子,心里不免又叹了口气。 老苏之前做生意到底是怎么赚到钱的。 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小陌!”苏洵猛地扑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儿子,然后双手抓住苏陌的肩膀,眼神灼热,“这钱爸不白拿你的!从今天起,咱爷俩各论各的!” 苏陌:“…?” 苏洵一脸郑重,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你管我叫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我管你叫哥!以后你就是我陌哥!” 苏陌:“…” 他看着苏洵那张写满“快夸我机智”、“看我多上道”的脸,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您开心就好。” 苏洵放声大笑,那股属于生意场上苏老板的意气风发,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赵春华:“老婆!快!趁银行还没关门!咱快去!把事儿办了!心里这块大石头,可算能搬开了!” 他又转头对依旧瘫在沙发上的苏陌喊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陌哥!你先在家坐着!爸回来给你带饭!” 赵春华终于也被他这副活宝样子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眼角的泪光在笑意中闪烁:“去你的!没个正形!在儿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夫妻俩相视一笑,虽然眼底仍有未散尽的疲惫和后怕,但那份沉甸甸的绝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重新期冀。 他们急匆匆地换上鞋,互相搀扶着,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味,和满茶几的狼藉。 苏陌依旧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 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苏陌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弧度,接着越来越大,最终演变畅快淋漓的大笑。 肩膀耸动,胸腔震动,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肆意。 笑了好一会儿,苏陌才慢慢停下来,胸口起伏,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望着天花板,灯光在视线里有些模糊,仿佛是说给上辈子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听: “这个逼…” “老子终于装到了。”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五年。 从重生为婴儿,到暗中布局,积攒资本,小心翼翼不被察觉,直到今天终于能稳稳地接住这个即将倾覆的家。 又过了片刻,他抹了抹眼角,笑容渐渐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钱可真是个王八蛋。” 能压垮人,也能成全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万家灯火已然次第亮起。 其中属于苏家的这一盏,虽然摇晃,但终究没有熄灭。 第三十二章 老苏的孝心他心领了 家里似乎还残留着父母刚才出门前的焦灼气息,但此刻已经多了几分松弛。 苏陌走到客厅的固定电话旁,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您好。” 一个干练、克制又带着职业化恭敬的女声传来。 是他的私人理财经理,林薇。 这是他几年前通过某种“机缘巧合”和层层筛选,找到并确认可以信任的“白手套”。 林薇毕业于顶尖财经院校,头脑清晰,执行力强,最关键的是口风极严,且懂得分寸,从不过问不该问的。 “林经理。”苏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沉稳几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是我。” 电话那头的林薇显然听出了这个声音,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语气更加恭谨:“老板,您请吩咐。” 每次接到这位“小老板”的电话,林薇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对方的声线听起来明明还很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言谈间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果决和对市场趋势近乎“预言”般的敏锐,总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更别提对方初次联系她时,轻描淡写交到她手上打理的首笔资金就高达三千万现金! 后续的操作指令更是精准得令人咋舌,几乎从未失手。 林薇私下里没少揣测这位神秘老板的背景,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年纪轻轻,手握巨资,眼光毒辣,行事低调… 这位说不定是哪个顶级家族的继承人出来练手的,人家的汗可能都比自己的血还红。 尤其是最近,这位小老板陆续划到她名下管理的资金盘子已经悄然突破了两亿关口,这个认知让她每次沟通都倍加小心。 林薇早已打定主意:不问来路,不问缘由,只做执行。 牢牢抱住这条金大腿,做好分内事,跟着喝口汤,就足够她实现阶层跃迁了。 “留意一下‘字动’这家公司的消息。”苏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清晰而简洁,“特别是他们开始进行融资的相关动向。一旦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薇在脑中快速搜索,隐约记得是一家新兴的、做移动端信息分发的科技公司,规模还不算很大,但似乎有些潜力。 老板的眼光总是聚焦在这些未来的“独角兽”上,她已经习惯了。 “明白,老板。我会密切关注,有任何进展立即向您汇报。”林薇回答得毫不犹豫。 “嗯,辛苦。” 苏陌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薇才缓缓舒了口气,放下电话,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老板又有新目标了,这意味着新的机会。 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调集资源,布置任务。伺候好这位小老板,就是她当前职业生涯最核心的KPI。 门外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以及苏洵那掩饰不住兴奋、甚至有些洪亮的说话声。 “老婆,我就说咱儿子是福星吧!这下可算踏实了!” 没过太久。 门开,苏洵和赵春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与几小时前出门时的沉重压抑完全不同,此刻的苏洵脸上红光满面,那股生意场上磨砺出的意气风发似乎又回来了七八成,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赵春华跟在后面,脸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意。 显然,卡里那笔“及时雨”不仅填上了窟窿,可能还略有盈余,足以让这个家庭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甚至看到了重新出发的希望。 苏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儿子,眼睛顿时更亮了。 他几步冲过来,带着银行室外阳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一把将苏陌搂进怀里,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了儿子额头上! “陌哥!爸回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哈哈哈!” 苏陌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额头上留下一点微湿的触感,他随即嫌弃地推开苏洵,抬手擦了擦额头,“爸,别闹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苏洵被儿子推开也不恼,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兴奋劲还没完全过去。 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纸笔,就着客厅的茶几,唰唰写下几行字,然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给苏陌。 苏陌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张措辞严谨的借据,写明苏洵今借到苏陌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用于家庭债务清偿,承诺在未来X年内分期偿还,并按银行基准利率支付利息等等。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签名和手印都一丝不苟。 “儿子,”苏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肃穆,“这钱爸不能白拿你的。这是欠条,你收好。你放心,这钱爸一定还你!连本带利!” 苏陌看着父亲眼中那熟悉的、属于男人的自尊和担当重新点亮,心里其实挺受用。 他知道,对苏洵来说,接受儿子的“援助”是一回事,但把这当成一笔需要严肃对待的“债务”,是他维持父亲尊严和责任感的方式。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不用还”之类的客套话。那反而会伤了老苏的心。 “行。”苏陌点点头,将欠条折好,“那我就收下了。” 旁边的赵春华一直安静地看着父子俩的互动,没有插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会有的方式——直来直去,有担当,有默契。 一个用欠条维系尊严和动力,一个坦然接受这份心意,这样挺好。 “好了,事情解决了就翻篇。”赵春华柔声开口,挽起袖子,“你们爷俩肯定也饿了,妈去做饭。今晚加菜!” “对!加菜!庆祝一下!”苏洵附和道,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苏陌,“陌…儿子,你想吃啥!” “随便,妈做的都行。”苏陌摆摆手,拿着那张欠条,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我先回房了。” 看着儿子的房门关上,苏洵一直挺着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苏陌肯收下欠条,对他来说,比那一百万到账还要让他心里踏实。 这说明儿子理解他,也愿意用这种方式,支持他重新站起来。 房间里,苏陌关上门,却没有开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朦胧光线,走到书桌前,再次展开了那张墨迹已干的欠条。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轻轻一撕。 “刺啦——” 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陌将撕成几片的欠条揉成一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微暖的气息涌入。 他手一扬,那团纸便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与绿化带中,无声无息。 老苏的孝心他心领了。 但这钱,苏陌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 未来,老苏若能东山再起,自然更好; 若不能,有他在,这个家也垮不了。 第三十三章 窝里横的鹿溪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苏陌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苏陌难得没有赖床。他站在衣柜前,正对着镜子整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配上那张本就出挑的脸,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房门被“砰”地推开——鹿溪一如既往地没敲门,直接蹦了进来。 “苏陌!我爸我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来找你……”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难得穿戴整齐的苏陌,愣了两秒,“咦?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陌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继续整理衣领:“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念叨好几次了,让我过去住两天。” 鹿溪歪了歪脑袋,眼珠一转,随即高高举起双手,像只活泼的小兔子:“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话音刚落,她已经一溜烟跑出苏陌房间,冲到客厅找正在择菜的赵春华撒娇去了:“赵姨——!苏陌要去爷爷奶奶家,我也想去!可以吗可以吗?” 赵春华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去去去,让你去。正好他爷爷奶奶也老念叨你,说好久没见着这小丫头了。” 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的苏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悠悠地插了一句:“也是,他们老两口也该想孙媳妇了。” “唰——” 鹿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太……太早啦……” 苏洵和赵春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从小就往他家跑,早就是半个自家人了,还害羞呢。 苏陌这时从房间走出来,看到鹿溪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鹿溪立刻抬头,红着脸但眼睛亮晶晶的,生怕被落下。 苏陌的爷爷奶奶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爷爷苏卫国今年七十有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老花镜也挡不住那股书卷气。 奶奶王秀英比爷爷小两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作,一手好厨艺,最擅长的就是给儿孙做好吃的。 苏洵开着车,载着赵春华和两个孩子,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小区楼下。 刚停好车,就看见王秀英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张望了。看到熟悉的车,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上来。 “哎哟,我的大孙子!”王秀英一把抱住下车的苏陌,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苏陌无奈地任由奶奶揉捏,懒洋洋地反驳:“奶,我这是抽条,长个子呢,不是瘦。” “长个子更要吃!”王秀英转头看到跟在后面的鹿溪,眼睛更亮了,“哎呀,小溪也来啦!快快快,让奶奶看看,哎呦喂,越长越水灵了,这丫头,俊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鹿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乖巧地喊:“爷爷好!奶奶好!” 苏卫国这时也慢悠悠地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鸟笼,里面一只画眉正叫得欢。他推了推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都来了?好好好,进屋说话,外头热。” 苏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极温馨。客厅的茶几上早就摆满了水果零食,王秀英还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冰镇过的,正好解暑。 “来来来,小溪,喝碗绿豆汤,奶奶自己熬的,放了冰糖,可甜了。”王秀英盛了一碗递给鹿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谢谢奶奶。”鹿溪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滋滋的味道让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苏陌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喝着汤,一副“这才叫生活”的惬意模样。 苏卫国放下鸟笼,坐到苏陌旁边,拍了拍他的腿:“听说你小子在国旗下讲话又搞事情了?你爸在电话里跟我们说了。” 苏陌动作一顿,瞥了一眼正在阳台接电话的苏洵,默默给他记了一笔。 鹿溪在旁边偷笑,小声说:“爷爷,他可威风了,全校都炸了。” “威风啥威风!”苏卫国瞪了苏陌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你爷爷我教了一辈子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还真是头一回碰见。不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话糙理不糙,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帅的人里学习最好的,学习好的人里最帅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们老同事群里都有人转发了,说这娃有意思。” 苏陌:“…” 奶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爷爷那天拿着手机给我念,念完还说‘这小子,比他爷爷年轻时还能忽悠’。” 鹿溪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悄悄冲苏陌比了个大拇指——爷爷认证的能忽悠,厉害了。 中午饭是王秀英的拿手好戏。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米饭。老太太忙里忙外,鹿溪想帮忙,被按在沙发上:“坐着坐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奶奶,我不是客人……”鹿溪小声嘟囔。 王秀英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对对对,不是客人,是自家人!自家人更不用动手,等着吃!” 鹿溪脸红红地缩回沙发,偷偷看了一眼苏陌,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更羞了,抓起抱枕挡住脸。 吃饭的时候,苏卫国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好酒,和苏洵爷俩喝上了。 王秀英不停给鹿溪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小溪多吃点,你太瘦了,这身材哪行,要长点肉才好看。” “奶奶,我不瘦了…”鹿溪看着满满一碗菜,有点为难。 “不瘦也吃!”王秀英不容拒绝,“你跟陌陌从小一起长大,奶奶早就把你当亲孙女看了,不对,比亲孙女还亲!” 苏洵在旁边接话:“妈,您这心思我们可都懂,就差把‘孙媳妇’三个字刻脑门上了。”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吃你的饭!” 鹿溪低着头,耳朵红得滴血,但还是乖乖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苏陌慢悠悠地嚼着排骨,看着这一幕,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在家里傲娇得很,到了爷爷奶奶这儿,乖得像只小绵羊。 第三十四章 这俩孩子多般配 下午,苏卫国提议带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转转。那是个老公园,有湖有树有凉亭,是老人们晨练和遛鸟的好去处。 苏卫国拎着他的画眉鸟笼,王秀英挎着小包,苏洵和赵春华走在后面,苏陌和鹿溪并排走在中间。 公园里绿树成荫,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水汽。鹿溪的心情明显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看到什么都新鲜。 “爷爷,这是什么树呀?” “那是银杏,秋天叶子黄了可好看。” “奶奶,那边那个亭子叫什么?” “那是望湖亭,我跟你爷爷年轻时候谈恋爱还去过呢。” 鹿溪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问了。 苏陌在旁边悠悠地说:“问啊,怎么不问了?我还想听听爷爷奶奶的恋爱史呢。” “苏陌!”鹿溪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苏卫国哈哈大笑,王秀英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说话一套一套的。” 走到湖边,有个老人在钓鱼。鹿溪好奇地凑过去看,苏陌就站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的各种问题。 “苏陌,鱼怎么还不上钩呀?” “可能在开会讨论谁先咬。” “你讨厌!” 苏卫国和王秀英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背影。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老苏,”王秀英轻轻碰了碰老伴的胳膊,“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 苏卫国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陌陌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心正。小溪也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他俩要真能成,咱也算没白疼。” “那可不。”王秀英笑呵呵的,“我反正早就把小溪当孙媳妇看了。” 苏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妈,这话您可别当着老鹿的面说,他闺女是他心头肉,一提这事儿就黑脸。”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他黑他的,我乐我的。再说了,就他那女儿对咱们陌陌的黏糊劲儿,他黑脸有用吗?” 赵春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妈,您这话可太真实了。”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秀英翻出了老相册,拉着鹿溪看。 “来来来,小溪你看,这是陌陌满月时候的照片,你看这小脸,胖嘟嘟的。” “这是他一岁时候的,那时候刚会走路,晃晃悠悠的,可有意思了。” “这是他三岁生日,你瞧,旁边这个小姑娘就是你,你俩那时候就老拉着手不放。” 鹿溪看着照片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手拉着手,笑得眼睛都弯了,心里暖暖的。 “奶奶,这张可以给我吗?”她小声问。 “给你给你,回头我再给你找几张好的,你俩小时候的合影我这儿多着呢。”王秀英笑呵呵的,“等你俩结婚的时候,这些照片都能派上用场。” “奶奶!”鹿溪又脸红了。 苏陌在旁边躺着,听到这话,懒洋洋地开口:“奶,您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我俩才初三。” “快什么快!”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我跟你爷爷十六岁就定了亲,你爸跟你妈也是高中就在一起了。你们这都初三了,不算早!” 苏陌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给奶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鹿溪偷偷看了苏陌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连忙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晚上睡觉的安排有点意思。房子只有两室,苏卫国和王秀英一间,苏洵和赵春华一间,剩下的就是客厅的沙发和一个小折叠床。 苏陌很自觉地抱起被子去客厅:“我睡沙发。” “那我呢?”鹿溪眨眨眼。 王秀英想了想:“小溪跟奶奶睡吧,咱娘俩聊聊。” 鹿溪乖巧地点点头。 苏陌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奶奶和鹿溪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鹿溪不好意思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在奶奶面前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又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鹿溪起得早,帮着端碗摆筷子,苏陌依旧懒洋洋地最后一个爬起来。 “苏陌,就你最懒!”鹿溪叉着腰批评他。 苏陌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到餐桌前:“这叫养生,懂不懂?” 苏卫国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吃完早饭,苏洵和赵春华有事要先回去,苏陌和鹿溪被留了下来,说好了晚上再回去接。 一整天,苏陌都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上午陪爷爷下棋,下午陪奶奶逛菜市场,晚上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临走的时候,王秀英拉着鹿溪的手,塞了一大袋子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带回去吃,别客气。什么时候想奶奶了,就跟陌陌一块儿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奶奶。”鹿溪抱着袋子,眼睛亮亮的,“我以后常来。” 苏卫国拍拍苏陌的肩膀:“照顾好小溪,别欺负人家。” 苏陌点点头,懒洋洋地笑:“爷爷,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都是她欺负我。” “呸!”鹿溪立刻反驳,“你才欺负人!” 苏洵开车来接,两人上车后,王秀英还在车窗外挥手:“小溪,常来啊!” 鹿溪从车窗探出脑袋,用力挥手:“奶奶再见!爷爷再见!” 车子驶出小区,驶向夜色中的城市。鹿溪抱着那袋酱菜,靠在座椅上,忽然小声说:“苏陌,你爷爷奶奶真好。” 苏陌看了她一眼:“嗯,他们也很喜欢你。” 鹿溪抿着嘴笑,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将夜色装点得温柔而璀璨。 苏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两天,过得还挺舒服的。 第三十五章 情书 周一清晨,阳光依旧准时准点地把苏陌从梦境中拽出来——虽然过程极其艰难,耗时约等于鹿溪冲进房间+掀开窗帘+揉脸三件套的总和。 被鹿溪“押送”着走进教室时,苏陌还在打哈欠,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我与世界无关”的超然姿态。 鹿溪走在他旁边,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嘴里还在念叨:“都初三了还天天睡不醒,你看看人家刘杰都到了…” 话音刚落,两人踏进教室后门,就看到刘杰正趴在苏陌的座位旁边,脑袋都快塞进桌洞里了,撅着屁股,姿势极其不雅。 “刘杰,你干嘛呢?”鹿溪皱眉。 刘杰猛地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转头看向苏陌,小眼睛亮得惊人:“陌哥!陌哥!你快来看!你桌洞里有个好东西!” 苏陌懒洋洋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低头看了一眼桌洞——里面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规规整整地放在最上面,信封上还贴着一朵小小的干花,看起来挺用心。 他伸手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毫无波澜。 刘杰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陌哥,这、这、这!情书啊!绝对是情书!你看这颜色!这花!这信封的折法!绝对是哪个妹子偷偷塞进来的!” 鹿溪原本正准备回自己座位,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身子微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竖了起来。 苏陌瞥了刘杰一眼,依旧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你挺懂啊?收过不少?” 刘杰挠挠头,讪笑:“那倒没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咱二次元资深宅男,理论知识丰富得很!这种粉红信封配干花,标准的情书配置!一般还配有淡淡的香味,你闻闻,肯定有!” 说着,他居然真的凑过去,做出一副要闻的样子。 苏陌抬手把他脸推开,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既没拆也没扔,就那么放着。 刘杰急得抓耳挠腮:“陌哥!你倒是拆开看看啊!看看是谁写的!是不是咱们年级的?还是学妹?我猜肯定是学妹,上周你国旗下讲话那一波操作,直接收割了多少迷妹你知道吗!” 前排,鹿溪已经坐下了,但明显心不在焉,手里的课本半天没翻一页,耳朵却一直朝着后面方向竖着。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苏陌,有人给你写信,你不看看吗?万一人家有急事呢?” “急事写在信里塞桌洞?”苏陌慢悠悠地反问,“又不是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 鹿溪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爱看不看,关我什么事…” 刘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用只有苏陌能听到的声音说:“陌哥,嫂子这醋味儿,隔着三排都能闻到了。” 苏陌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撕开封口。 刘杰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要顶到苏陌肩膀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信纸是淡粉色的,叠成规整的心形。苏陌打开,扫了一眼内容。 刘杰在旁边念出声:“苏陌学长你好,我是初二三班的林小溪…上次国旗下讲话,觉得你特别帅特别有才…希望能和你做朋友…如果你愿意,放学后在小花园见面…后面是联系方式…卧槽陌哥,是学妹!还是班花级别的!林小溪我听说过,挺可爱的!” 苏陌把信看完,没什么表情地折起来,放回信封,然后——随手塞进了课桌抽屉里。 刘杰愣住了:“就…就这样?” “不然呢?”苏陌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语文书,垫在桌上,准备开启今天的“补觉模式”。 “你、你不回个信?或者去见见?人家学妹一片心意啊!”刘杰义愤填膺,仿佛被辜负的是他自己。 苏陌眼皮都不抬:“去什么去。我连觉都睡不够,还有空见学妹?” 刘杰:“…” 这时,前排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鹿溪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紧绷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不少,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一点点,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刘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个柠檬啊,酸得不行。 “陌哥,你是真牛逼。”他竖起大拇指,“这一手欲擒故纵,把嫂子拿捏得死死的。” 苏陌已经趴下了,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你戏太多。我只是单纯懒得动。” 刘杰还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转头一看——门口,莫彩霞的身影已经出现,手里拿着教案,正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 他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在认真预习。 早读声渐起,教室里恢复了惯常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后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也落在那张被随手塞进桌洞的粉色信封上。 前排,鹿溪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苏陌真的睡着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继续念她的英语单词。 只是那单词念得,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大课间,苏陌难得没睡觉,被刘杰拉着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鹿溪正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粉色信封,表情复杂。 “怎么了?”苏陌走过去。 鹿溪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她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板起来,把信封递给他:“刚才风大,吹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 苏陌看了一眼她手里攥得有些皱的信封,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了然,但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接过信封,随手又塞回桌洞。 鹿溪看着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替那个学妹不值——反正挺微妙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就这么放着?不回人家?” 苏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回?” “关我什么事!”鹿溪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虚,“我就是觉得……人家女孩子写封信也不容易,你这样不礼貌…” “那要不,”苏陌忽然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你替我回?就说‘苏陌学长说了,他忙着睡觉,没空见学妹’?” 鹿溪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一愣,脸又红了,往后退了一步,瞪他:“凭什么我替你回!又不是给我的信!” 说完,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座位,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苏陌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笑了笑,重新趴回桌上。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挺好。 下午放学,刘杰凑过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陌哥,真不去看看?万一是个漂亮学妹呢?错过多可惜!” 苏陌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感兴趣,你去呗。就说是苏陌派来的代表。” 刘杰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个屁。”苏陌把书包甩上肩膀,“走了。” 两人走出教室,鹿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沐卿风,似乎在讨论什么题目。看到苏陌出来,鹿溪自然地靠过来,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刘杰眼尖,看到一棵树下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生,正紧张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卧槽陌哥!那个是不是林小溪?”刘杰压低声音,激动地拽苏陌袖子。 苏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双马尾,脸蛋圆圆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鹿溪也看到了,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苏陌。 苏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不认识。” 说完,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刘杰在后面啧啧称奇,小声嘀咕:“陌哥这定力,我辈楷模啊……” 沐卿风走在最后,目光从那个树下等待的小女生身上收回,又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身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花园里,那个双马尾的小女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见的人,失落地低下头,转身慢慢走了。 而校门口,苏陌已经跨上电动车,鹿溪熟练地坐上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回家?” “嗯,回家。” 电动车启动,载着两人驶入傍晚的车流。 刘杰骑着他的“旋风号”追上去,嘴里喊着:“陌哥等等我!晚上开黑不?” 沐卿风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又是一个寻常的放学日。 ——除了某张被遗忘在桌洞深处的粉色信封,和某个没有等到的约定。 第三十六章 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最后一节自习课。 苏陌正趴在桌上,沉浸在与周公的深度会谈中。梦里他正在海边晒太阳,旁边放着冰镇椰子,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苏陌。”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陌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班主任莫彩霞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老师。”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没睡觉,我在闭目养神。” 莫彩霞懒得戳穿他:“跟我来办公室,帮忙批改一下年级数学竞赛的预选卷子。还有沐卿风,你也来。” 正在做题的沐卿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收拾东西站起来。 苏陌打了个哈欠,也慢悠悠地起身。路过鹿溪座位时,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去去就回。” 鹿溪撇撇嘴,小声说:“谁管你。” 但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出教室门才收回来。 教师办公室里,几张空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子。 莫彩霞指了指两个位置:“你们就坐这儿,按标准答案批,把分数写在右上角。有问题问我。” 交代完,她就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批改另一个班的作业。 苏陌和沐卿风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堆小山似的试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远处老师低声打电话的动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苏陌拿起红笔,随手抽了一张卷子开始批。动作懒散,但效率极高——扫一眼答案,打勾或打叉,写分数,翻下一张。 行云流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熟练但无聊的工作。 沐卿风坐在他对面,批卷子的速度慢很多。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仔细核对。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沙”的翻卷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苏陌忽然开口:“班长。” 沐卿风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嗯?” “你批得太慢了。”苏陌头也不抬,继续批着卷子,语气随意,“照这速度,天黑都批不完。” 沐卿风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怕批错…” “错不了。”苏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标准答案那么清楚,照着打勾就行。你算那么细,浪费脑细胞。” 沐卿风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下头,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批。 又过了一会儿,苏陌忽然又问:“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 沐卿风愣了一下,轻声说:“还…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苏陌放下手里的卷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班长啊,你都回回考前三了还说这个话?” “那不就是很好吗?”苏陌挑了挑眉,“怎么说话跟做贼似的。” 沐卿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红笔。 苏陌转开话题:“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沐卿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在家学习。” “就学习?” “…嗯。” “不出去玩?” “不太去。” 苏陌“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那多没意思。年轻不玩,老了玩不动。” 沐卿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抿平了。她小声说:“我…我不太会玩。” “不会玩可以学。”苏陌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让鹿溪带你,她最会玩。” 提到鹿溪,沐卿风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苏陌…你和鹿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苏陌正在批一张卷子,闻言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划勾:“嗯。出生就认识。” “那…真好。”沐卿风的声音更低了,“从小就有人陪着。” 苏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但也格外…孤单。 他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沐卿风提起过家里的情况,也没见她和谁一起放学。她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你呢?”他随口问,“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沐卿风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也挺好,没人抢零食。” 沐卿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歪理说得一愣,随即嘴角真的翘起了一点,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苏陌笑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不上就别接。听就行了。” 沐卿风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慵懒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忽然很想问——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你说话,我都认真听着?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可以早点回家,却总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站在他旁边,就像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她凭什么问? “沐卿风。” 苏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发什么呆?”苏陌把手里批完的一叠卷子推到她那边,“这些我批完了,你帮我放到那个箱子里。” 沐卿风愣了愣,接过卷子,默默地站起来去放。 转身的时候,她听到苏陌在后面说了一句:“别老想太多。想太多容易掉头发。” 沐卿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苏陌已经继续低头批卷子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总觉得,那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抿了抿唇,把卷子放好,回到座位,继续批。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下,莫彩霞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批。你们俩先回去。” 苏陌立刻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和平时起床有一拼。 沐卿风也站起来,默默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把长长的走廊染成暖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沐卿风忽然停下脚步。 “苏陌。” 苏陌回头看她。 沐卿风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夕阳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 苏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温和的笑。 “客气什么。”他说,“你不是也陪我批卷子了吗?扯平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摆了摆手:“明天见。”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见。”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而孤单。 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好像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校门口,苏陌跨上电动车,鹿溪已经在后座等着了。 “怎么这么久?”鹿溪嘟着嘴,“我等了半天。” “批卷子,你以为玩呢。”苏陌拧动油门,“走了。” 电动车缓缓驶离,鹿溪环着他的腰,忽然问:“沐沐呢?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在后面吧,可能走得慢。” “哦。”鹿溪想了想,又问,“她今天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苏陌沉默了两秒,然后懒洋洋地说:“没不高兴。就是想太多了。” “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苏陌的语气依旧随意,“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鹿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动车驶入渐浓的暮色,载着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远处,沐卿风独自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但她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第三十七章 小京爷在干嘛呢 下午第二节课后,鹿溪被数学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挂着那种苏陌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飘,谁跟她说话都只是“嗯”“啊”地应付两声。 苏陌当时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她从旁边经过的侧脸。 “怎么了?”他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鹿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然后就坐回自己位置,再也没转过来。 苏陌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事喜欢自己憋着,除非实在憋不住。他太了解了——现在问没用,得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苏陌照常睡觉。刘杰照常偷瞄前排两个女生的背影,然后被苏陌踹椅子提醒“专心听课”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苏陌注意到,鹿溪一整节课都没回头看过他一次。 这不正常。 往常她隔一会儿就要假装转过来借笔、借橡皮、借改字带——借完还要小声嘟囔一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带”——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今天一次都没有。 晚上九点多,苏陌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白T恤坐在电脑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那些复杂的数字曲线。 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据对他来说比课本有意思多了,但也只是“有点意思”,远不到“提神醒脑”的程度。 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熟悉的“砰”一声推开,而是轻轻的、试探性的三下。 苏陌转头看向房门,有点意外。鹿溪从小到大进他房间从不敲门,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门把手被拧开,鹿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还是低着头,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 苏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想去看她的脸。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拼命忍耐却忍不住的模样。 然后,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眨了一下,眼泪就滚了下来。 “诶诶诶——”苏陌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拿纸巾,但鹿溪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堵住的呜咽。但正是这种压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苏陌僵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哭什么,天又没塌。” 鹿溪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今天…今天数学老师把我叫去…” “嗯,我知道。”苏陌继续拍着她的背,“然后呢?” “说我这次周考…数学没考好…”鹿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比上次退步了好多…说我再不抓紧,清山学院分数线今年又涨了…我可能…可能考不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苏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清山学院的分数线涨了? 这件事他倒是不意外——每年都有波动,正常。但鹿溪因为这个哭成这样… 他忽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一整天都不对劲了。 这丫头,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特别在意。 “就因为这个?”苏陌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鹿溪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老师说…今年比去年高了快二十分…我现在的分数…还差一点…” 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苏陌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从怀里稍微拉开一点,然后低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鹿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苏陌看着这样的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傻不傻?”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声音特别轻,“就为这点事儿哭成这样?” “不是一点事…”鹿溪吸了吸鼻子,“很重要的事…” “重要什么重要。”苏陌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擦擦,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鹿溪接过纸巾,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反驳:“没有流!” 苏陌靠回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她:“我问你,清山学院分数线涨了,你能怎么办?” 鹿溪愣了愣,小声说:“我…我努力学…” “那不就结了?”苏陌挑眉,“努力学就是了,哭能解决问题?” 鹿溪低着头,不说话了。纸巾被她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小声说:“可是…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怕我考不上,然后你去了清山,我就不能跟你一起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苏陌听清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没擦干的泪光,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苏陌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还有点湿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整个人晃了晃。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却有一种笃定得让人安心的味道,“你考不上,我也不去。” 鹿溪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可是你保送了……” “保送了又怎样?”苏陌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清山学院而已,不去就不去呗。江城又不是只有这一所好高中。” “那怎么行!”鹿溪急了,“那可是你保送的!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你不能因为我……” “谁说我因为你?”苏陌打断她,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我是因为——”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鹿溪紧张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因为那学校要是没有你,去了多没意思。”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整个人都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陌。 苏陌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别想了。”他转身走向电脑桌,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分数线涨多少我回头帮你看看,哪块弱咱们补哪块。数学不会的,我教你。实在不行,把我脑子借你考试。” 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刚才的害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苏陌。”她小声喊。 “嗯?” “谢谢你。” 苏陌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少来这套。真要谢,明天早餐帮我带份豆浆,加糖。” 鹿溪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嗯!” 她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陌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鹿溪知道,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尤其是她的事。 她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陌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苏陌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在一叠文件和一些旧物的下面,他取出了那本硬壳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画册。正是当年幼儿园毕业时,方观雪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画册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内页的纸张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间的淡黄色泽,但保存得依然完好。 他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太阳系行星图,旁边用清秀的字体标注着行星的名字和特征。 往后翻,是各种星座的示意图,还有对流星、彗星等天文现象的简单描述。 笔触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构图和色彩搭配都能看出不俗的审美,显然是长期在艺术氛围中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 他一页页慢慢地翻看着,指尖拂过那些线条和色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总是安静清冷、却在过家家时能抛出“贷款利率”的小姑娘。 今天被鹿溪那么一哭,又看到了那支被精心保存的木簪,方观雪这个名字,确实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了。 那个小京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年的分别仓促,只留下一个承诺和两件礼物。 电话从未响起,音讯全无。 苏陌相信那不是方观雪的本意,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也鞭长莫及。 他合上画册,轻轻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夜空被映照得看不见几颗星星。 未来还长,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苏陌关上台灯,让房间彻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光,勾勒出他安静坐在椅上的轮廓。 第三十八章 溪啊...真是太好懂了 第二天清晨,苏陌的生物钟让他准时在熟悉的时刻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家里很安静,少了点往常的动静。 苏陌洗漱完走出房间,只看到母亲赵春华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 “妈,早。”苏陌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爸呢?又睡过头了?” 他随口问道,往常这个点,苏洵要么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要么在阳台上活动筋骨。 赵春华把煎好的荷包蛋盛进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你爸啊…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 她将早餐端到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感慨:“估计是昨晚那笔债还清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但另一根弦又紧了。” “他说得赶紧把状态找回来,看看有什么能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大早就去找以前的老朋友、老客户了,说哪怕从小的单子做起也行。” 苏陌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慢吞吞地咀嚼着,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老苏就是这样的人。 挫折能短暂地击垮他,但只要给一丝希望,他骨子里那股子要强的劲头就会立刻死灰复燃,甚至烧得更旺。 上辈子苏洵消沉了很久,但后来为了家庭,也是咬着牙从头做起,吃了不少苦。 这辈子没了后顾之忧,老苏的斗志恐怕比上辈子更甚。 “妈,”苏陌咽下食物,抬眼看向母亲,语气难得地认真,“你跟爸说一声,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别太拼了,慢慢来。” 赵春华看着儿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手揉了揉苏陌的头发:“知道了,妈会跟你爸说的。他啊,心里有数。这次栽了跟头,也长了教训,不会像以前那么冒进了。你安心上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嗯。”苏陌这次没躲,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老苏经此一役,至少在风险控制上会谨慎很多。 让他去忙吧,有点事做,也能更快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 快速解决完早餐,苏陌背上书包,跟赵春华道别:“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注意安全。”赵春华在围裙上擦着手,送他到门口。 苏陌推开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口鼻。他刚带上门,一转身,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对门鹿溪家的楼道口,一个穿着整齐校服、扎着高马尾的纤细身影,正微微侧对着他家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英语单词本,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 少女的身姿挺拔,晨光勾勒出美好的轮廓。 如果不是她的小眼神,每隔几秒钟,就会往他家的方向瞟一眼的话…这副“勤奋晨读图”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陌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等人、却偏要装作“偶遇”加“刻苦”的别扭样子,忍不住乐了。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故意拖长了调子问: “鹿溪同学,早啊,怎么不进屋等?” 鹿溪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身体一僵,原本“专注”盯着单词本的视线瞬间飘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她强作镇定,把单词本往怀里收了收,下巴微扬,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娇嗔: “要、要你管!我…我喜欢在这里背单词!这里光线好!通风!” 苏陌眯起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 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点,几乎能看清她睫毛因为紧张而轻颤的弧度,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在说悄悄话、却字字清晰的口吻道: “哦?真的吗?该不会是…觉得昨天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形象全无,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了,所以才躲在这里‘假装晨读’,顺便‘偶遇’我吧?” 唰—— 鹿溪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苏陌,小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心里疯狂呐喊:他怎么知道?! 昨天哭得太丢脸了,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觉得没脸见人,所以才磨磨蹭蹭,想等他出门“偶遇”,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这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一眼就被看穿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被戳中心事、震惊到失语”的可爱模样,摇了摇头,直起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淡然: “别瞎猜了,我没有读心术。” 鹿溪:“…” 鹿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几乎要脱眶而出。心里疯狂呐喊:我不信!你肯定有!你就是在诈我! 苏陌仿佛能听到她内心的咆哮,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选择相信。” 鹿溪:“!” 她不信邪,紧紧盯着苏陌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同时在脑海里飞快地想了一个“测试”念头:苏陌是个大笨蛋! “骂人是不好的,鹿溪同学。要文明,懂吗?” 鹿溪:“!!!”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真、真能听见?!这怎么可能?!世界太魔幻了!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心事无所遁形”的羞窘感瞬间席卷了她。 为了防止在这个疑似拥有可怕读心能力的竹马面前暴露出更多奇奇怪怪的想法,鹿溪的小白鞋用力在地上一跺,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我、我不理你了!” 她丢下这句话,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羞恼。 苏陌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哪里需要什么读心术? 电梯正好从楼上下来,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鹿溪站在电梯门口,回头看见苏陌还在几步开外慢悠悠地晃荡,顿时又急了。 她一手按住电梯开门键,一边朝苏陌娇声喊道:“电梯到啦!大懒蛋!快点!”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操心的小管家婆。 苏陌这才稍微加快了脚步,小跑两步进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笑着应道:“好好好,来了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鹿溪为了表明自己还在“生气”,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苏陌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小跑和羞恼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还有那截白皙的后颈,以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马尾辫发梢。 心里自然而然地划过一句带着宠溺和了然的笑意。 溪啊…… 真是太好懂了。 从三岁到十五岁,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的喜,她的怒,她的羞,她的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种别扭的小心思,早已像呼吸一样,被他悉数掌握。 读懂她,或许比读懂那些复杂的股市K线图、商业计划书,要简单和愉快得多。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第三十九章 你们虫脆是红蛋! 苏陌和鹿溪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但班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沐卿风一如既往背脊挺直,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英语语法书,细边眼镜后的眼神沉静。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安静学霸的标准剪影。 而刘杰…今天的画风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他既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前后左右的同学插科打诨,也没有偷偷摸摸在桌肚里摆弄他的宝贝游戏机卡带。 他就那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前方黑板报上的鲜红大字。 整个人的气场透着一股与教室清晨活力格格不入的深沉忧郁。 当苏陌身影出现在后门时,刘杰放空的眼神动了动,用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他们。 他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默默挺直了几分,下巴抬起的角度也调整得更“有故事感”一些,眉头甚至微微蹙起,仿佛心中承载着万千愁绪,亟待一位有缘的听众来倾听。 他准备好了。忧郁pOSe摆好,故事氛围拉满,就差一句来自好兄弟关切的询问:“杰哥,咋了这是?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然而—— 苏陌像往常一样,迈着那副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步伐,经过刘杰身边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扔下一句:“杰哥早。”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刘杰今天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无数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就这么略过了浑身散发着“我有心事快来问我”信号的刘杰,径直走到自己的“王の故乡”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启每日的“课前小憩”仪式。 刘杰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早…” 等苏陌都坐下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陌哥你那眼睛是装饰品吗,没看见兄弟我整个人都写着“郁闷”俩字吗? 你为什么不问?! 按照惯例你不是应该过来戳戳我,用那种欠揍又带着点关心的语气问“咋了?又让哪个女网友给骗了?”吗?! 刘杰心里一阵委屈,但戏不能停。 他保持姿势不变,整个人像块僵硬的人形立牌,臀部暗自发力,椅子往苏陌座位的方向平移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刘杰清了清嗓子:“咳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陌听见。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苏陌的反应。 苏陌似乎是听到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刘杰的方向瞥了一眼。 刘杰心中一喜! 有戏!快问!快问我为什么咳嗽!是不是心情不好导致喉咙也不舒服! 结果,苏陌只是那么毫无情绪地瞥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换了个更舒服的侧趴姿势,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手臂垫在脑袋下的角度,一副“别吵,朕要安寝”的模样。 刘杰:“……” 他决定加大力度。 “咳咳!咳咳咳!” 这次的咳嗽声更响,更刻意,甚至带上了点胸腔共鸣。 这动静果然引来了更多注意。前排的鹿溪和沐卿风都听到了,两人先后转过头,看了刘杰一眼。 鹿溪的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解和“刘杰你又抽什么风”的熟悉无奈。 沐卿风则是微微蹙眉,扶了扶眼镜,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但见刘杰虽然咳得大声,脸色却很正常,便也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 两人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转了回去。 依然没人问。 刘杰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一半。 不是吧阿Sir,连鹿溪和沐班长都这么冷漠了? 说好的同学爱呢?! 他不信邪!今天这戏,必须演到位! 深吸一口气,刘杰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开始了第三轮“咳”——这次不再是干咳,而是加入了气短、剧烈起伏的肩膀,甚至咳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呕…咳咳!!” 声音之凄厉,动作之夸张,引得附近几个同学都侧目而视,眼神怪异。 然而,最关键的三个观众——苏陌、鹿溪、沐卿风——依旧稳如泰山。 苏陌连眼皮都懒得再掀。鹿溪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沐卿风则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似乎想离噪音源远一点。 刘杰咳得太投入,气息没调匀,反而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顿时咳得更加惊天动地,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喘着粗气,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向苏陌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好像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侧脸安详。 他又看向鹿溪和沐卿风的背影,两人一个在整理笔记,一个在默读课文,完全无视了他刚才那番“倾情演出”。 一股透心凉的悲愤瞬间席卷了刘杰。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你们可爱的同学、未来的江中电竞希望、只是想得到一点点关心和问候,怎么就这么难?! 他只是想装个忧郁,分享一下心事,顺便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有错吗?! 巨大的委屈感让刘杰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蔫了。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捏着一包拆开的纸巾,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刘杰一愣,顺着那只手抬头。 对上的,是苏陌那张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写满了“嫌弃”和“受不了你”的俊脸。 苏陌另一只手还撑着脸颊,眼皮半耷拉着,显然困意未消,语气也是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演了。整这死出,咳得跟肺痨晚期似的,不就是想让我问你一句‘怎么了’吗?有事说事,别耽误我睡觉。” 被一语道破天机,刘杰脸上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讪笑和一丝计划得逞的小得意:“嘿嘿,还是陌哥懂我!”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刚才咳出来的生理性眼泪,然后精神一振! 重点来了!他酝酿了一早上的重磅消息,终于可以发布了! 而且看这架势,不仅陌哥在听,连前排的鹿溪和沐卿风,此刻也都被苏陌的话吸引,再次转过了身,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被三个人,尤其是两位漂亮女生同时注视,刘杰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姿态: “我跟你们讲哦…”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在苏陌、鹿溪、沐卿风三人脸上扫过,成功看到他们都露出了倾听和好奇的表情。 刘杰心中暗爽,酝酿足了气氛,才用宣布重大新闻般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我…谈恋爱了!!!” 说完,他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期待着从三位好友脸上看到震惊、诧异、羡慕、恭喜等一系列丰富多彩的表情。 一秒。 两秒。 三秒。 说完,他立刻睁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三人,尤其是苏陌。 他想象中,此刻应该看到苏陌惊讶地挑眉,鹿溪好奇地追问,沐卿风推推眼镜表示意外…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而—— 苏陌的反应极其平淡,仿佛刘杰只是说“今天食堂有鸡腿”。 苏陌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网恋吧?” 刘杰一愣:“你怎么知道?” 鹿溪点点头,苏陌会读心术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苏陌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刘杰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恭喜,课间记得买包纸还我,你刚用了我一张。” 说完,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往臂弯里一埋。 刘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鹿溪。 鹿溪的反应更直接,听完之后,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只留给他一个随着转身动作轻轻甩动的高马尾背影,以及一句随风飘来的、带着点嫌弃的嘀咕:“无聊。” 刘杰:“!!!” 他不死心,又伸手戳了戳沐卿风的后背。 “班长,我说我谈恋爱了!”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班长!善良的班长!总会给人面子的班长! 沐卿风转过身,扶了扶细边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天然呆的萌感,她看着刘杰,认真地、礼貌地说: “恭喜你,刘杰同学。祝你恋爱愉快。还有别的事吗?” 刘杰呆呆地摇摇头:“没、没了…” “好的。”沐卿风点点头,也转了回去。 只是在转回去的瞬间,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已经“安详入睡”的苏陌的侧脸,眼底闪过无人察觉的情绪。 刘杰彻底傻眼了。 他红温了!CPU都快烧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惊呼呢?说好的八卦呢?说好的“对方是谁?长啥样?怎么认识的?”三连问呢?!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看着前排两个女生的后脑勺和旁边苏陌“与世无争”的睡颜,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些人…这些人简直了! 他猛地坐直,脸憋得通红: “你们三个…虫脆是红蛋!!!”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苏陌均匀的呼吸声,鹿溪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沐卿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刘杰悲愤地趴倒在桌上,感觉这个清晨,分外寒冷,人心分外难测。 他的初恋宣布竟然以如此惨淡的、无人问津的方式收场。 这届同学,太难带了! 第四十章 杰哥不要 刘杰环顾四周,发现他的重磅宣言只激起了一圈涟漪后,悲愤迅速转化为强烈的“倾诉欲”。 甜甜的恋爱不拿出来晒一晒、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眼看苏陌已经重新进入“待机状态”,鹿溪和沐卿风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刘杰把心一横,决定祭出绝招。 他猛地从自己座位上弹起来,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把抱住了苏陌的胳膊。 整个人像只超大号的树袋熊一样贴了上去,开始死命摇晃扭动,声音也拖得又长又嗲,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 “陌哥——!我求你了!你快问我!快问我到底是怎么谈上的!我保证,过程绝对精彩!” 苏陌正迷迷糊糊即将重回梦乡,被刘杰这么一折腾,只觉得耳边魔音灌脑,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他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刘杰抱得死紧,无奈之下,只能用另一只手嫌弃地抵住刘杰凑过来的胖脸,用力往外推,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杰哥不要这样,我要怀疑你那个‘恋爱对象’的性别了。” 刘杰被推得脸变形,但依旧不屈不挠,嘴里含糊但坚定地反驳:“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勇的男人,怎么可能去击剑?我对妹子的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陌哥你快问嘛!” 前排的鹿溪被后面的动静吵得再次回头,正好看到刘杰整个人几乎挂在苏陌身上扭动,苏陌一脸嫌弃地推他脸的“基情四射”画面。 她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拖长了语调:“咦——苏陌不干净了。” 说完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被传染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陌看看眼前牛皮糖似的刘杰,知道今天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刘杰抱着自己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我放弃抵抗了,你爱咋咋地吧”的认命表情: “行,行,你说吧。我听着呢。长话短说,别搞那些前戏铺垫。” 刘杰一听,顿时精神大振,立刻松开了苏陌的胳膊,但人还紧挨着坐着,他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一抹回忆的微光: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我的意思是,故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一个英俊的伟人呱呱坠地,他注定要在这世间留下一段传奇…” “停。”苏陌面无表情地抬手打断,“杰哥,你要是再这么废话,我就接着睡觉了。我数三声,一…”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刘杰赶紧收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进入正题,“其实就是昨天!周末嘛,我依旧在峡谷里遨游,玩的是AD,想着带妹…带队友飞。” “但是!我们下路那个辅助,实在太坑了!byd水泡就接不好!” “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骂了起来。” 刘杰说到这,眼中燃起战意,仿佛重回当时的“战场”:“不是我吹,陌哥你也知道,我骂人的攻击性那是经过祖安认证的。” “可没想到,那个辅助,她竟然不落下风!打字速度飞快,措辞之刁钻,角度之清奇,跟我骂得有来有回!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们俩光顾着对线,都没心思操作了,其余三个队友看得目瞪口呆,在公屏上打‘火钳刘明’、‘两位大佬收了神通吧’。” “游戏当然是输了,但一出游戏,我立刻加她好友,她秒通过!然后我们直接开了语音,接着骂!” 刘杰手舞足蹈,“我这才发现,对面居然是个妹子!而且声音还挺好听的,软软糯糯的,跟她的文字攻击力完全不符!这要是平时,听到这种声音我可能直接就喊‘妈妈带我’了。” “但当时我不是杀疯了吗?管她是不是妇孺,照骂不误!” 苏陌听得嘴角微抽,这剧情走向已经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骂着骂着,我们就开始口嗨,说要线下约架,真人PK,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刘杰一拍大腿,“我当时也是热血上涌,脑子一热,想着吓唬吓唬她,就把咱们学校的地址给报出去了!还撂下狠话,说‘有本事你就来,看我不好好教育你’!” “我本以为她就是口嗨一下,一个妹子哪能真来啊?结果…” 刘杰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她在语音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那种特别疑惑的语气问:‘你也是江城中学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回了句‘是啊,怎么了?’然后她说她也是我们学校的!还说早就听说过我的‘大名’,没想到我本人是这样子的,和外表一点都不一样,还挺可爱的?” 刘杰说到这,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两团可疑的粉红泡泡,傻笑起来,声音都夹了起来,“嘿嘿嘿…她说我可爱耶…陌哥你听见没?她说我可爱!” 苏陌:“…”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皱成了一团。 这故事听着怎么这么离谱呢? 在茫茫人海的游戏里匹配到一个妹子,激情对骂之后发现是同校,对方还说听说过你,然后夸你可爱? 这剧情既视感… 苏陌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网恋奔现见光死”、“声音骗子变声器”、“抠脚大汉装萌妹”的社会新闻标题。 但看着刘杰那副陷入粉色幻想、无法自拔的傻样,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恭喜啊杰哥。缘分,妙不可言。”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不过杰哥,见面的时候…你多注意点,留个心眼。当心对方是‘执法钓鱼’啊。” 刘杰此刻已经完全被“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压根没听出苏陌的弦外之音。 他潇洒地一挥手:“陌哥无需多言!是非对错,朕心中自有评判!声音那么好听,骂人又那么有灵性的女孩子,一定是个身娇体软的傲娇萝莉!” 苏陌乐了,“她怎么骂你的,说出来我听听。” “陌哥,我不想让你想象她。” 苏陌直接哈士奇指人。 byd还护食是吧。 “嘿嘿嘿…会是谁呢?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哎呀,好期待今天的见面啊…” 苏陌看着刘杰那副已经完全被小头控制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白搭。 他摇了摇头,最后提醒了一句:“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你也真是心大,直接把真名告诉一个网上对骂的陌生人…” 刘杰正沉浸在美好畅想中,闻言头也不回,随口接道:“哪能啊!我又不傻!我报的肯定是假名字啊!” “哦?”苏陌稍微提起点兴趣,“那你报的什么,江中刘德华还是你游戏ID?” 刘杰顺口答道:“我报的你的名字啊。” 苏陌:“?” 他趴着的动作僵住了,缓缓抬起头。 刘杰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傻笑瞬间冻结,粉红泡泡“噗噗噗”接连炸裂。 他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卡一卡地转向苏陌,眼睛瞪得溜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和她对骂,就报的是你名字…苏陌…” 空气死一般寂静。 苏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吓人:“你个狗东西。”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给,我,再,说,一,遍?” byd你骂她,然后想让她骂苏陌是吧? 刘杰已经石化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可怕的逻辑链条在疯狂循环: 我报的苏陌的名字 → 对方说听说过“我” → 其实对方听说过的是苏陌 → 对方夸“我”可爱 → 其实是在夸苏陌可爱 → 对方今天要来见“苏陌” → 我他妈的要替苏陌去见面?还是苏陌要替我去见面? 还是直接穿帮? 他感觉自己刚刚萌芽的“甜甜的恋爱”,仿佛已经长出了翅膀,正发出无情的嘲笑声,扑棱棱地离他远去。 关键这悲剧,好像还是他自己亲手导演并促成的。 “陌、陌哥…” 刘杰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煞白,“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的爱情是不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而且还是以这种…这种离谱的方式?” 第四十一章 你得帮助我啊 刘杰从“甜甜恋爱秒变替身文学”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 他“嗷”地嚎了一嗓子,声音凄切,带着十二分的绝望和恳求: “陌哥啊——!!!” 然后朝苏陌再次扑了过去,试图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陌早有防备,双手精准地按住了刘杰那颗因为激动而晃动的脑袋,让他无法再靠近半分。 刘杰的胖脸在苏陌手掌下挤成一团,双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只被按住壳的乌龟。 “陌哥!你得帮助我啊!”刘杰的声音闷闷地从苏陌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兄弟我下半生的幸福就指望你了!” 苏陌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我不是已经‘帮’你听完了故事吗?” “从你呱呱坠地讲到峡谷对喷,从声音好听推测到身娇体软…信息量够大了,杰哥。” “那不够啊陌哥!”刘杰挣扎着,试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恳切,“你还是得帮助我啊!我的爱情不能就这么胎死腹中啊!而且还是以这种我自爆卡车的方式!” 苏陌叹了口气,手上力道没松:“再帮你,我这好学生做不做了?” “我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刘杰开始打感情牌,声音拔高,“陌哥你忘了?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大扫除除草,隔壁班那俩傻缺拿着树枝打闹,那树枝‘咻’地一下就朝你飞过来了!” “当时是谁!义无反顾!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替你扛下了那‘致命一击’?!” “是谁的后腰上,至今还留着一个光荣的、见证我们兄弟情谊的小疤痕?!” 苏陌:“……”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件事刘杰确实没撒谎。当年那树枝划得不算深,但也破了皮留了道浅印。 刘杰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梗着脖子说“没事,哥皮厚”。 只是这道伤痕,就成了刘杰每逢有求于他时,必翻出来的“陈年旧账”。 “BYD…”苏陌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件事你能吃我一辈子是吧?” 刘杰见他语气松动,立刻嘿嘿一笑,脸被挤着也不影响他谄媚:“哪能啊陌哥!我就是提醒一下,咱们这过命的交情!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偷换概念,试图道德绑架,“陌哥,你忍心让一个对爱情抱有美好憧憬的少女,因为一个误会,就从此封心锁爱,轻则黑化成报复社会的病娇,重则改变性取向?” “万一她因爱生恨,在咱们学校论坛发帖‘八一八那个欺骗我感情的渣男苏陌’,你的清誉怎么办?鹿溪嫂子的面子往哪搁?” “我先声明一下昂,”苏陌瞥了一眼小脸已经绷起来的鹿溪,补充道,“我去帮你收拾烂摊子,纯粹是为了避免后续麻烦,跟什么‘可爱香香软软的小萝莉’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杰一听有门,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懂!我懂!陌哥你义薄云天,绝对没有半点好奇对方是不是真萝莉的意思!” 苏陌懒得再跟他扯皮,松开按着他脑袋的手,揉了揉自己被吵得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你不去写真是屈才了,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刘杰如蒙大赦,赶紧坐直身体,凑近苏陌,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终极方案”: “陌哥,你替我去见她!” “不行!!” 刘杰话音刚落,一个又急又清脆的声音就炸响在两人耳边。 只见前排的鹿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转过身,双手按在苏陌的桌沿上,漂亮的小脸气得微微发红,杏眼圆睁,里面写满了“你敢答应试试看”。 她从刚才起就在偷偷听后面的动静,一开始只当是刘杰又在“每日马戏团表演”,还觉得有点好笑。 可听着听着,这破事怎么就莫名其妙跟她家苏陌扯上关系了?!现在居然还要苏陌替他去见什么“网恋对象”?! 刘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光顾着求苏陌,忘了这尊“大佛”了。 以苏陌那“妻管严”的觉悟,今天鹿溪不点这个头,他就是把嘴皮子磨破,苏陌也绝对不会踏出教室半步去见那个“萝莉音”。 “溪、溪嫂…”刘杰连忙赔上笑脸,语气卑微,“您消消气,您听我解释,这纯属意外,是兄弟我一时糊涂…” 鹿溪没理他的讨好,只是气鼓鼓地瞪着苏陌,又瞪了刘杰一眼,最后目光回到苏陌脸上,带着点委屈和质问:“苏陌,你…你真要去啊?不去不行吗?这明明就是刘杰自己闯的祸!” 苏陌看着鹿溪气呼呼又带着点紧张的小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解释道:“不是我想去。是这个狗东西,” 他指了指一脸苦相的刘杰,“把我的名字和班级都爆出去了。对方如果真是我们学校的,稍微打听一下,找上门来是分分钟的事。” “到时候人家指着我说‘你就是那个跟我网恋的苏陌?’,场面岂不是更难看?” “被动不如主动,至少还能控制一下局面,解释清楚。” 鹿溪听他这么一说,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对方真的找上门,看到苏陌,再闹起来,确实更麻烦。 她心里那点因为苏陌要去见陌生女孩而产生的不舒服,被理智压下去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高兴,鼓着腮帮子,把火力转向刘杰,眼神里写着“都怪你”。 刘杰被鹿溪瞪得头皮发麻,一个劲儿地作揖:“嫂子消消气,嫂子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打游戏一定闭麦,绝不招惹是非!嫂子您大人有大量…” 苏陌听着刘杰这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越来越顺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了求饶连‘嫂子’都喊出来了?哈基杰,我鄙视你。” 刘杰此刻脸皮厚如城墙,只要能成事,别说被鄙视,叫祖宗都行。 他眼巴巴地看着鹿溪,又看看苏陌,等待最终审判。 鹿溪被刘杰这无赖样弄得也没了脾气,主要是苏陌说的“避免更大麻烦”说服了她。 她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那说好了,只是去解释清楚!不许多说话!不许加联系方式!更不许…不许觉得对方声音好听!” 苏陌看着她那副明明同意了却还要摆出许多条件的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很给面子地点头答应:“好,都听你的。我就去当个无情的问题澄清机器。” 鹿溪这才“哼”了一声,转回身去,但耳朵还竖着,显然还在密切关注后续。 刘杰长舒一口气,感觉劫后余生,对苏陌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苏陌却懒得再看他,重新趴回桌上,懒洋洋地丢下一句:“时间,地点。说清楚。还有,对方游戏ID或者昵称是什么,长什么样有没有说?别让我像个无头苍蝇。” 刘杰把约定在今天下午放学、地点是学校后门小花园的石椅处,以及对方的游戏ID“糖心小菠萝”和那“软糯萝莉音”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苏陌听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 而鹿溪,虽然转过去了,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下午放学后。 她决定要“偶然”路过小花园,进行一番“友好”的观察。 至于刘杰,则在忐忑、期待、以及一丝幻想破灭的悲凉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天。 无数次想象着“糖心小菠萝”的真容,以及苏陌回来后带来的“审判”结果。 第四十二章 byd刘杰,老子一定杀了你! 下午放学的铃声,对苏陌而言,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刑满释放”般的悦耳。 他收拾好书包,在鹿溪欲言又止、刘杰忐忑不安、沐卿风隐晦关注的目光中,独自一人晃出了教室,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学校后门的小花园,那可是号称“小情侣圣地”。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给小花园的草木镀上了一层柔光。 这里确实僻静,几丛半人高的冬青,几张掉漆的石椅,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构成了约会的标准背景板。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哗。 苏陌选了个相对显眼的石椅,没坐,只是斜靠在旁边斑驳的灯柱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 纵使他两世为人,经历过风浪,暗中操控过巨额资金,面对过系统发布的离谱任务。 但替兄弟去见一个因网络对骂而结缘的网友,还要解释“你网恋对象名字是假的”这种奇葩情况,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他忍不住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把刘杰那厮拎出来,用思维的手术刀凌迟。 刘杰啊刘杰,你真是把“作死”两个字玩出了新高度。 Byd,你惹出来的风流债,凭什么让我来擦屁股? 等你回来看我不把你那身肥膘炼成灯油! 他一边在腹中打着待会儿如何开口才能既澄清误会又不至于太过伤人的草稿,一边用脚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啧,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足够藏下好几个人的歪脖子老槐树后,传来鹿溪带着不满的嘟囔。 她和刘杰早早埋伏在此,占据了最佳观景位。 刘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做贼般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姐!我的亲姐!小点声!万一被发现了,咱们这偷听就不灵了!” 鹿溪白了他一眼,但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紧紧盯着灯柱下苏陌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萧索的背影,小嘴不自觉地又撅了起来。 心里有点酸,有点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 就在这时,刘杰忽然感觉身边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班长沐卿风竟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棵大树后,就站在他和鹿溪旁边,同样望向苏陌的方向。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杰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他身边三米范围而不被他察觉,班长这隐匿功夫…恐怖如斯! 按照他丰富的玄幻经验,这起码得是斗宗强者才能做到! 不,说不定是斗尊! 班长,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鹿溪也发现了沐卿风,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小声打招呼:“沐沐?你也来啦?” 语气里有点意外,但不算太惊讶。 沐卿风扶了扶眼镜,清秀的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嗯 我有点担心苏同学一个人会有危险。毕竟对方身份不明,作为班长,过来看看情况是应该的。”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鹿溪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是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苏陌一个人是有点让人不放心。” 她自动忽略了苏陌其实很能打的事实。 只有刘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看破一切的、带着点猥琐的得意光芒。 呵,女人!根据他刘杰阅片无数、浸淫宅圈多年的丰富噶啦盖姆经验,班长这表现,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口嫌体正直”! 嘴上说着“作为班长”,身体却很诚实地跑来“暗中观察”! 愚蠢的班长啊,你的一切伪装,在你杰哥这双洞悉世情的慧眼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你对陌哥那点小心思,我早就… 嘿嘿~ 三人各怀心思,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同一个焦点。 那个灯柱下那个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开始低头研究自己鞋带的少年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 就在苏陌考虑要不要直接走人,让刘杰自生自灭算了的时候—— 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嗯,怎么说呢,相当有存在感的鞋子。 不是款式特别,而是…尺码。 目测至少是43码以上,而且鞋面很宽,将白色的运动鞋撑得饱满甚至有些紧绷。 苏陌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缓慢,顺着那双颇有分量的鞋子,视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略显紧身的运动裤,包裹着两条颇为扎实有力的腿。 继续向上。 印着某个动漫萌妹图案的T恤,覆盖着同样宽厚的胸膛和肩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来人的脸上。 赛张飞。 对方似乎也有些紧张,双手捏着衣角,微微低着头,眼镜后的目光躲闪,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发出确实堪称“软糯甜美”的声音,只是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迟疑: “你…你好。请问,你是…‘峡谷猎妈人’吗?我是…‘糖心小菠萝’。” 声音和体型形成的巨大反差,让苏陌的脑子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宕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操场的喧哗似乎都瞬间远去。 小花园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苏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下沉、砸进冰窟窿里的“噗通”声。 在这一瞬间,苏陌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放大、撞击: 第一个念头带着滔天的杀气和血腥味。 Byd 刘杰!!!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把你绑在二踢脚上发射到外太空去和太阳肩并肩啊混蛋!!!! 第二个念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贴切: 美玉神勇,千古无二! 苏陌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上的表情管理在巨大的冲击下暂时失效,呈现出一种介于“我是谁我在哪”、“我一定是在做梦”和“刘杰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之间的复杂空白。 而远处的老槐树后,偷窥三人组此刻也同时瞳孔地震,表情管理集体下线。 鹿溪的小嘴张成了“O”型,杏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庆幸。 沐卿风扶眼镜的手顿在半空,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眼神里是纯然的震惊和一丝困惑。 刘杰… 刘杰已经石化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又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被现实铁拳砸得稀巴烂的“甜甜恋爱”正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我的…萝莉音…萌妹…身娇体软… 全没了。 哎,好像萝莉音还在。 苏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体型“神勇”、声音“甜糯”、正忐忑不安等待回应的同学,又用眼角的余光,仿佛能穿透那棵老槐树,“看”到后面某个已经社会性死亡的胖子。 他忽然觉得,心好累。 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尽量平和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可能有点僵硬。 “你…你好。”苏陌清了清嗓子,声音还算平稳,“关于‘峡谷猎妈人’这件事…我想,我们可能有点误会需要澄清。” 第四十三章 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苏陌整理好思绪,准备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将“你网恋对象其实是我兄弟刘杰,他盗用了我的名字”这个离奇真相和盘托出。 “同学,关于这件事,其实…” 他开了个头,语气斟酌。 “我叫周丽丽!” 对面的女生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点急切。 苏陌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位周丽丽同学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足。 然后,周丽丽开口了,带着明显的仰慕:“苏陌学长…我、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年级第一,长得又帅…” “昨天在游戏里,虽然开始是吵架,但后来知道是同校的,还、还觉得你挺特别的。” 如果苏陌此刻是个瞎子,绝对会脑补出一个腼腆可爱、需要保护的小学妹形象,堪称“声音天使”。 如果苏陌是个聋子,光看这架势,多半会以为迎面走来的是位准备找他切磋的校园一霸。 可关键是,苏陌既不瞎,也不聋。 他只感觉自己像个被迫上台表演的哑巴。 “周…周同学,”苏陌艰难地维持着表情,一边组织语言解释事情的原委,一边在对方进一步靠近时,不着痕迹地后退,试图保持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我理解你可能有些误会,事情是这样的…我朋友刘杰他…” 周丽丽见苏陌一边解释一边后退,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所以才不愿意?” 苏陌:“…” 实话实说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苏陌从小被赵春华教导的、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和基本道德感,让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试图在“澄清误会”和“避免伤害对方自尊”之间,找到一个能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平衡点。 比如强调“我们不适合”、“这只是个错误”、“你应该寻找更匹配的人”之类的? “我觉得我不丑。” 周丽丽忽然自己抬起了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只是…有点‘古怪’。声音和样子不太配…” 苏陌听到那声“古怪”和随之而来的熟悉萝莉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刘杰,你死定了,你真的死定了。 耶稣都保不住你,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试图跳出“外貌评价”这个危险话题,从更高的维度进行思想交流:“周同学,我觉得我们可能对‘感情’的理解有些偏差。” “难道男女之间,非得用‘爱情’来表达欣赏和好感吗?” 周丽丽斩钉截铁道:“可我觉得男女之间最高级的感情,只能是爱情。” 苏陌感到一阵无力:“…我没这么肤浅。” 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解释也解释了,安慰也尝试了,哲学高度也拔了。 这烂摊子说到底根源在刘杰那个孽畜,他苏陌能替兄弟站在这儿直面“美玉”已经是超越友情的付出了。 要是这周丽丽还不依不饶,甚至闹到班里…大不了就把刘杰那厮推出去祭天! 毕竟,一切的孽缘都始于刘杰那张破嘴和骚操作。 就在苏陌思考着“卖队友”的可行性时,周丽丽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她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甚至伸出双手想要抓住苏陌的胳膊。 “学长!我真的很喜欢你!从听说你的时候就…昨天聊天更觉得你有趣!我们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 眼看那双颇有力量的手就要碰到自己,苏陌身体瞬间绷紧,正准备闪避并发出严正声明—— “住手!!”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娇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小花园里。 只见鹿溪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从藏身的老槐树后冲了出来,几步就窜到苏陌身前,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她仰起小脸,毫不畏惧地瞪着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也壮了不止一圈的周丽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格外清晰有力: “你干什么?!陌陌都已经跟你说得那么明白了!你还想怎么样?!不许你碰他!” 她就像个誓死守卫宝藏的小骑士,毫不掩饰的展现出独属于鹿溪的勇气和占有欲。 沐卿风也快步走了出来,沉默但坚定地站到了鹿溪旁边,虽然没有像鹿溪那样情绪外露,但扶眼镜的动作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也显示着她的不赞同。 她看着周丽丽,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班长的威严:“周同学,请保持冷静。苏陌同学已经明确表达了态度,纠缠不休甚至试图肢体接触,是不合适的行为。”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周丽丽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漂亮女生,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冷静克制,都明显站在苏陌那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眼圈更红了。 就在这时,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终于颤颤巍巍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刘杰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走到几人面前。 面对着还在啜泣的周丽丽,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点悲壮。 “那、那个…周丽丽同学是吧?你别为难我陌哥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下,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天在游戏里,跟你对骂…哦不,是‘交流’的‘峡谷猎妈人’…” “其实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我,刘杰。苏陌是我哥们儿。我当时脑子一抽,跟人吵架上了头,就把他的名字报出去了…真不是故意的。这误会闹得太大了,对不起啊。” 听到刘杰的声音,周丽丽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看刘杰,又看看被鹿溪护在身后的苏陌,再回想昨天语音里那个虽然骂得凶但确实有些猥琐跳脱的声线… 好像真的对不上苏陌这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刘杰,又指了指苏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杰赶紧补充:“真是我!我错了!我不该乱报名字!才惹出这么大误会…让你…让你…” 他瞄了一眼苏陌,没敢把“让你错付了感情”说全,但意思到了。 周丽丽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她昨天聊了半宿的根本不是她仰慕已久的苏陌学长,而是眼前这个有点猥琐的胖子! 而她对苏陌学长的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和冲动,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巨大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小声啜泣,而是真正伤心懊恼的痛哭。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让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然后转身捂着脸跑开了,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径尽头。 闹剧终于落幕了。 苏陌看着周丽丽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在耷拉着脑袋的刘杰身上,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心好累。 感觉不会再爱了。 刘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歉意和后悔:“陌哥,真对不住啊,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她居然还想占你便宜…” 他想说“幸好溪嫂和班长在”,但没敢说出口。 苏陌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明天中午,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烤肉店,你请客。” “我们都去。点最贵的套餐,不许抠门。” 刘杰一听,知道这是“惩罚”也是“过关”的信号,连忙点头如捣蒜:“请!必须请!管饱!管好!” 别说烤肉店,现在就是让他请满汉全席,只要能把这篇翻过去,他都愿意。 “走吧,”苏陌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 一行人默默走出小花园,来到已经没什么学生的校门口。 路灯刚刚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 苏陌看向沐卿风:“班长,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他知道沐卿风家离学校不算太远,这条路治安也不错,但还是问了一句。 沐卿风点点头,轻声说:“可以的,谢谢。” “行,”苏陌拿出手机晃了晃,“那班长你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我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默认你失联了,会直接打110报警哦,说到做到。” 沐卿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点点头:“知道了。” 处理完班长这边,苏陌看向旁边眼巴巴的刘杰。 刘杰立刻主动凑上来:“陌哥,那我呢那我呢?” 苏陌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拉出去枪毙十分钟都算便宜你了。自己滚回去,路上注意别被套麻袋。” 刘杰脖子一缩,知道今天能“破财消灾”已经是陌哥开恩了,不敢再废话,连忙点头:“是是是,陌哥教训的是!那我先走了!陌哥溪嫂班长明天见!” 说完,蹬着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街道拐角,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校门口终于只剩下苏陌和鹿溪两个人。 苏陌推出自己的小电动,鹿溪坐上了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刚才那场闹剧的荒诞感。 骑出一段路,鹿溪忽然收紧手臂,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后怕:“苏陌…” “嗯?” “你…你会不会也网恋啊?” 她想起了今天这场乌龙的核心是刘杰那王八蛋用苏陌的名号网恋,但这个年级的女生很难不联想到苏陌本人会不会也接触到这个。 苏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感,想起周丽丽同学带来的巨大震撼,毫不犹豫地回答: “绝对不可能。” 他甚至加重了语气:“经过今天这事儿,我已经对‘网恋’这俩字终身PTSD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在网上认识什么陌生女生了。” byd因为刘杰那王八蛋,感觉今晚都得做噩梦。 鹿溪听他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里又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陌陌说这辈子都不会在网上认识女生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最熟悉的女生,就只有… 她想着,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搂着苏陌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像是宣示某种无声的所有权。 嗯,这样就好。 晚风温柔,灯光流转。 小电动载着两人,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 这场由刘杰引发的“网恋惊魂”,终于彻底落幕。 成为了他们青春记忆里又一个可以拿来嘲笑刘杰很多年的黑历史。 第四十四章 沙特阿拉伯 鹿溪站在楼道口的灯光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比起早上气鼓鼓的模样,此刻的鹿溪眉眼弯弯,像是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陌陌,今天…”她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有点长,但话没说完,自己先抿着嘴笑了,然后挥了挥手,“算了,没什么!明天见啦!” 那挥手的幅度都比平时轻快不少,透着股藏不住的开心劲儿。 苏陌看着她这副明显心情大好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原因。 他没有点破,只是配合地点点头:“嗯,明天见。” 目送鹿溪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跳着钻进家门,苏陌才摇了摇头,回了自己家门。 今天这破事总算翻篇了,就是有点费兄弟,他默默给刘杰明天的钱包点了根蜡。 钥匙转动,门开。 客厅里,苏洵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单据和一个计算器,手指正“噼里啪啦”地按着,似乎在核算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儿砸,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这么些?” “学校有点事,耽搁了。”苏陌换好鞋,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拎着书包,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爸,妈,晚饭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再出来。” 苏洵看着儿子走向卧室的背影——那背影在客厅灯光下,不知为何,竟被苏洵看出了一丝…悲凉? 苏洵心里“咯噔”一下。 他停下按计算器的手,脑子里瞬间闪过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某档“青少年心理健康”节目,里面那个戴眼镜的专家语重心长地说: “孩子进入青春期,容易出现情绪波动、沉默寡言、不愿与父母沟通等‘叛逆期’表现,家长一定要耐心引导…” 难道自家这个一直过于省心的儿子,也终于迎来传说中的“叛逆期”了。 苏洵顿时有些紧张,凑到正在厨房忙活的赵春华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忧虑:“老婆,你觉不觉得咱娃最近有点不对劲?” 赵春华正在切菜,闻言抬眼看他:“怎么不对劲?” “你看啊,”苏洵扳着手指头,“回来就进自己屋,说晚饭也不急着吃,这情绪感觉有点低落?” “好像有什么事都不怎么跟我讲了…” 苏洵越想越觉得专家说得对,自家儿子这症状,简直条条命中! 赵春华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温温柔柔的笑意。 她看着自家老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老苏啊。” “诶,老婆你说。”苏洵立刻竖起耳朵,准备听取“贤内助”的分析。 赵春华笑盈盈道:“你这纯属想多了。” 苏洵一愣:“啊?想多了?专家说…” 赵春华笑容不变:“咱娃不一直这样吗?” 苏洵:“…?” 赵春华继续温声道:“从小到大,他什么事,主动跟我们说过几次?” 苏洵呆住,大脑开始高速倒带回忆:婴儿期就安静得吓人,学会走路说话后主意比天大。 家里破产危机,是儿子自己掏钱解决;他那些稿费、投资,家里也是后来才知道冰山一角。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嘶——” 苏洵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放大。 老婆这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他从“青春期叛逆焦虑”中拉了出来,并指向了一个更“残酷”的真相。 赵春华看着他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挫败的表情,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儿子心里有数,人也好好的,就是累了。” “赶紧帮忙端菜,饭快好了。” 苏洵挠挠头,嘟囔了一句:“也是…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小大人,主意比我还正。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最后那句“各论各的”是他最近的口头禅,用来安慰自己那在儿子面前时常显得“没用”的老父亲自尊心。 卧室里,苏陌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向后倒进电脑椅,长舒了一口气。 放空。 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周丽丽同学那极具冲击力的形象,以及那声让他灵魂出窍的“学长”。 太哈人了。 缓了几分钟,大脑从“网恋阴影”中稍微解脱出来。 苏陌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少年清俊轮廓的面容,此刻眼神却平静深邃,与年龄截然不符。 思绪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投资。 手指在键盘上轻敲,调出一些简单的资料和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对照。 现在是2015年,很多日后叱咤风云的巨头,此刻还只是雏形,甚至尚未诞生。 他记得,字节跳动在2015年左右,估值才堪堪突破1亿美元。 但到了2016年,在红杉资本、建银国际等机构高达10亿美元的融资推动下,其估值会像坐火箭一样,直冲110亿美元。 现在入场刚刚好。 甚至可以说,是黄金窗口期中的黄金窗口。 苏陌在qq上给林薇拨去了语音。 “老板。”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专业、干练,带着对这位神秘年轻老板的绝对恭敬。 “林经理,”苏陌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近期,有一件事需要你重点关注并着手推进。” “您请说。” “关于字节跳动那个团队。” “初步计划,收拢大约两个亿的现金,看能否换取目标30%左右的股份。关键点:我们只要财务投资,不参与具体经营决策,不干涉团队自主权。” “姿态可以放低,条件可以适当灵活,但股权比例要尽可能争取。” 语音那头,林薇虽然心中震撼于“两个亿”这个数字,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回应:“明白,老板。我会立刻开始搜集信息,寻找合适的接触渠道。一旦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嗯,你办事,我放心。”苏陌顿了顿,“另外,之前让你持续跟进和布局的那些标的英伟达、苹果、小米、特斯拉,保持既定节奏,稳步增持。” “是。” 挂断后,苏陌靠在椅背上,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他知道自己记得的只是大势。 重生前,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偶尔无聊刷帖,看过一些“如果穿越回过去年该怎么投资”的调侃帖子,但也只是匆匆一瞥,记住的无非是那几个最不会出错的名字。 像那些短期内暴涨暴跌的“妖股”,他根本毫无印象。 不过这也够了。 英伟达的GPU,苹果的生态,小米的性价比,特斯拉的电动车… 这些是他确定未来二十年主航道不会沉没的巨轮。 搭上它们,财富的增长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就算这些“常识”因为他的重生出现蝴蝶效应,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苏陌眼神微微一动,他还记得几本的大致情节框架和关键转折。 更别提,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那场阿根廷对沙特阿拉伯的、让无数天台排队的究极冷门… 靠这些“偏门”知识,在绝境中翻盘,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苏陌懒懒地想。 他骨子里还是求稳。 稳稳地赚钱,稳稳地生活,守护好身边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滴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QQ图标闪烁咳嗽起来。 苏陌点开,是沐卿风发来的消息。 【沐卿风】:我到家了。 很简短的报平安。 苏陌手指敲击键盘。 【苏陌】:收到。/敬礼(系统表情) 消息发过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新消息跳出来。 【沐卿风】:这次模拟考,苏陌同学有把握吗? 模拟考? 苏陌眨眨眼,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听莫老师提过一嘴,国庆前要进行一次全科模拟,算是初三第一次正式摸底。 要不是沐卿风提醒,他可能真就忘了。毕竟最近脑子里的事有点杂。 【苏陌】:手拿把掐。/墨镜(系统表情) 回复得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沐卿风】:那就好。鹿同学可能有点紧张,你可以多提醒她一下。 【苏陌】:她啊,玩起来就忘了,考前突击吧。 【沐卿风】:嗯…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苏陌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上辈子,他和沐卿风其实没什么交集。 也并不是前后桌,甚至同班三年说的话可能都有限。 后来家里出事离开江城,关于鹿溪的消息还能偶尔从父母口中听到一鳞半爪,但沐卿风、刘杰这些同学却是彻底消失在人海,再无音讯。 这辈子阴差阳错,交集多了起来。 苏陌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苏陌】:不早了,班长早点休息。 【沐卿风】:嗯,你也是。晚安。 【苏陌】:安。 关掉聊天窗口,苏陌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城市灯火点点。 第四十五章 宣传照 第二天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商量去哪吃饭的,一片嘈杂。 沐卿风默默收拾好书本,拿起自己的饭卡就往食堂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校服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看到苏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手指正虚虚地勾着她的袖口。 “班长,你干甚去?”苏陌问,语气自然。 “去食堂啊。”沐卿风下意识地回答,感觉到小臂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妙的温度,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连忙低下头。 “食堂?”苏陌松开手,表情有点无语,“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杰哥请客,御膳都安排好了。” 旁边的刘杰立刻凑过来,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班长!今天我请客,给陌哥赔罪,也感谢你平时给我抄作业。” 沐卿风还是有些犹豫,小声说:“我吃食堂就行,不用破费…” “那哪行。”苏陌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看你瘦的,平时食堂油水少。今天杰哥请客,高低得给你多喂点肉,补一补。” 刘杰再次用力点头:“没错没错!班长你就给个面子吧!” 这时,鹿溪也蹦蹦跳跳地过来,亲昵地一把从后面抱住沐卿风,晃了晃:“走嘛走嘛,沐沐,一起啦!人多热闹!” 然而,就在抱住沐卿风的一瞬间,鹿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感觉不对啊! 沐沐明明看起来这么瘦!校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的感觉! 胳膊细细的,腰也细细的,整个人给人一种文弱纤细的印象! 可是…可是为什么… 鹿溪凭借女生之间的某种“雷达”,以及刚才手臂接触时传来的弹性触感… 这不科学! 鹿溪看向沐卿风被校服外套掩盖的胸前,然后又迅速抬头,对上沐卿风因为突然被抱住而有些茫然的眼神。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瘦的沐沐那里会这么有料?! 这校服是有什么空间折叠魔法吗?! 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也不算小,但一直觉得自己是匀称可爱型。 此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比较心和挫败感,夹杂着强烈的好奇,瞬间冲垮了她刚才单纯想拉沐卿风一起吃饭的念头。 沐卿风被鹿溪那震惊又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轻轻挣了挣:“鹿同学?” “啊?哦!没、没事!” 鹿溪连忙回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笑容,但抱着沐卿风胳膊的手却下意识又紧了紧,好像要再确认一下那个触感是不是幻觉。 “走走走,一起去嘛!刘杰请客,不吃白不吃!” 沐卿风看着眼前三人,最后轻轻点了点头,细声说:“好吧…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杰立刻眉开眼笑。 四人一起出了校门,来到刘杰早就订好的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 中午时分,店里人不少,烟火气十足。 刘杰自告奋勇去点单。 鹿溪拉着沐卿风坐下,自己挨着苏陌,开始叽叽喳喳:“陌陌,国庆假期有七天呢!我们去哪里玩好啊?” 苏陌正在用热水烫碗筷,闻言头也不抬:“你是不是自动把国庆前那场模拟考给忽略了?” 鹿溪小脸一垮,惊讶道:“你竟然记得有模拟考?” 苏陌把烫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 鹿溪撇撇嘴,理直气壮:“你的所作所为,很对得起姐对你的刻板印象。” 苏陌:“…你赢了。” 他决定不跟这丫头斗嘴,拿起饮料喝了一口,转向另一边显得有些拘谨的沐卿风:“班长,你国庆怎么安排?” 沐卿风正在小心地擦拭自己的眼镜,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高兴:“我爸爸说,国庆他会回家。”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提高了一点,透露出内心的期待。 苏陌点点头。 他记得莫彩霞当时安排座位时私下提过一句,沐卿风家庭情况有点特殊,母亲好像改嫁了,父亲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导致这孩子性格内向。 安排这个座位,也是希望他和刘杰这两个没皮没脸的能帮忙带带,然后让鹿溪在旁边看着点别带歪了。 当时莫彩霞还觉得自己这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特级教师她不拿谁拿? 现在看来,父亲回家对她来说确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挺好,一家人团聚。”苏陌随口道。 这时,刘杰和烤肉店老板一起过来了。 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系着印有店标的围裙,身材匀称,笑容爽朗。 “嗨嗨嗨!烤肉来咯!”女老板亲自端着几盘摆好的肉和蔬菜过来,声音洪亮,动作麻利。 放下盘子,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这一桌客人。 当视线落在苏陌、鹿溪和沐卿风三人身上时,女老板的眼睛明显亮了好几个度! 好家伙!这一桌的颜值! 中间那个男生清俊慵懒,气质独特;左边那个女生明艳活泼,像个洋娃娃;右边那个女生文静清秀,戴着眼镜也别有味道… 这组合,坐在这里简直像在拍青春偶像剧! 再看看最边上那个正挠头傻笑的微胖男生… 嗯,一定是负责搞笑的角色! 女老板瞬间完成了内心的人物设定。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凑近一些,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同学们,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刘杰立刻问:“什么忙?” “姐姐想拍张照片,放在店里做宣传。”女老板指了指墙上一些顾客合影的照片,“看你们几个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搭,拍出来效果一定特别好!” “这样,你们帮姐姐拍一张,姐姐多送你们两盘招牌肥牛,再加四杯酸梅汤!怎么样?” 刘杰一听“多送两盘肉”,眼睛顿时放出狼一样的光芒!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那点零花钱点不够四个人吃呢,这下稳了! “行啊!没问题!”刘杰拍着胸脯答应。 女老板笑意更深,但视线主要落在苏陌三人身上。 苏陌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呗。” 拍张照换两盘肉,这买卖不亏。 鹿溪也笑嘻嘻地点头:“好呀!” 沐卿风有些害羞,但在鹿溪轻轻拉了下她的手后,也小声答应了。 “耶!太好了!同学们你们稍等,姐姐去拿相机!”女老板开心地转身去了柜台。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台数码相机回来,开始热情地指挥:“来来来,同学们,我们到这边背景墙这里拍,光线好!那位帅同学,你站中间!对,就这样!” 苏陌被推到中间。 “两位漂亮的女同学,站他两边!对,自然一点,笑一笑!” 鹿溪很自然地站到苏陌左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沐卿风犹豫了一下,站到了苏陌右侧,稍稍隔了一点点距离,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身前。 但像是觉得离得太远,又朝苏陌走近了些。 “这位同学…”女老板看向试图蹭到苏陌旁边、当个“左护法”的刘杰,笑容依旧和蔼可亲,却伸出手轻轻将他往旁边引了引,“你站这边,位置宽裕,显气场!” 刘杰:“我站这儿?” 他看了看自己和其他三人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 “对!再往左边来一点点!完美!”女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 刘杰看着自己几乎快要站到照片构图边缘了,忍不住问:“老板,这么拍真的好看吗?我不会显得很突兀吗?” 女老板透过取景框看着,脸上是专业而笃定的微笑:“当然好看啦!这叫构图艺术,有主有次,有疏有密!相信我,我可是专业的!” 等照片洗出来,把最左边那个有点多余的同学裁掉,或者P得模糊一点,画面就完美了! 中间这三位,简直就是活招牌! “好,准备了!看我这里!3——2——1——”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最后一瞬,站在苏陌左边的鹿溪,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苏陌头顶上方比了一个经典的“兔耳朵”!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中间的俊朗少年表情略显无奈,头顶两只俏皮的“兔耳朵”。 左边的明媚少女笑得得意又灿烂;右边的文静少女微微惊讶后,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羞涩的笑意。 而最左边一个微胖的身影笑容憨厚,只是离得有点远,光线似乎也暗了那么一点点。 女老板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内心感慨:啊,这才是青春啊!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大手一挥:“同学们坐回去等着!加送的肉和饮料马上就来!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 烤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刘杰殷勤地忙着翻烤,鹿溪叽叽喳喳说着假期幻想,沐卿风小口吃着苏陌夹给她的一块烤好的牛舌,脸颊微红。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喧闹而充满生气的画面,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网恋乌龙带来的阴影,似乎也被这烟火气和少年人简单的快乐,冲淡了许多。 算了,就这样吧。 他懒洋洋地想,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蘸了点干料送入口中。 味道还不错。 第四十六章 不外如是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全市模拟考的成绩榜单,终于在全校师生或期待或忐忑的心情中,张贴在了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 结果毫无悬念。 当那张红榜展开的瞬间,“苏陌”两个字高悬榜首,总分一栏的数字,像一座孤峰般遥遥领先。 而最让其他尖子生感到绝望的是——苏陌的总分,比排在第二名的学生,整整高了二十分。 这个分差在竞争白热化的初三顶尖梯队里,堪称降维打击。 消息传开,整个江城中学都震了三震。 “听说了吗?一班的苏陌,这次模拟考甩开第二名二十分!” “二十分?这特么是断层领先啊!” “独断万古!这是真正的独断万古!镇压我江中三千学子啊!” “完了,这下中考状元没悬念了,咱们只能争第二了。” “苏神,恐怖如斯!” 校园里随处可见议论的学生,语气里充满了惊叹、敬佩,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嫉妒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此刻,初三教师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喜庆得如同过年。 莫彩霞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嘴角的笑容从早上看到成绩单开始,就没下来过。 她时不时地抿一口枸杞茶,视线扫过其他班级老师时,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低调,低调,都基操勿六”。 “哎呀,老张,你们班这次整体考得也不错嘛,平均分比上次高了零点五呢。” 莫彩霞走到数学组张老师旁边,语气“关切”。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莫彩霞那副明明得意却硬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比不上莫老师您啊,教出了个中考状元苗子。”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 莫彩霞立刻摆手,但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中考还没考呢,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要是真考上了,到时候电视台来采访,我穿那套新买的米色西装好,还是穿那件有中国风刺绣的旗袍好呢?会不会太隆重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 得,这已经开始挑选领奖服了。 “莫老师,”隔壁班的英语老师忍不住笑道,“你这嘴角再咧,可就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莫彩霞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想压下笑意:“有吗?还好吧。主要是我这学生啊,省心!你是不知道,他平时…” 得,又开始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相视一笑,无奈又理解地摇摇头。 摊上这么个学生,换谁谁不飘? 与此同时,初三一班教室里的气氛却轻松得很。 课间,苏陌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刘杰在那唾沫横飞地复盘昨天篮球赛的某个“关键timing”。 “陌哥你是没看见!我当时一个箭步冲上去,那假动作,晃得对面那个高个子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然后我直接干拔——要不是地有点滑,那球必进!绝对的世界波!”刘杰比划着,表情夸张。 苏陌眼皮都懒得抬:“嗯,然后球砸篮板上了,弹回来差点把记分牌砸了。” “那是意外!意外!”刘杰梗着脖子,“主要是我最近在研究“天神下凡一锤四”的走位,还没融会贯通…” 鹿溪在旁边写着作业,闻言噗嗤一笑:“刘杰,你那不叫天神下凡,叫天神下饭还差不多。” 沐卿风也抿着嘴轻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这次模拟考,四人组都考得不错。 苏陌断层第一自不必说。 沐卿风稳定发挥,年级第五。 鹿溪更是超常发挥,历史性地闯入了年级前一百,排在第九十七名,让她兴奋了好半天。 刘杰…嗯,刘杰发挥稳定,年级第251名,用他自己的话说,“在二百五这个充满哲学意义的区间,我找到了归宿”。 正说笑间,学习委员杨子奇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凑了过来。 “陌哥,老规矩。”杨子奇把本子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到苏陌面前,“留个墨宝。” 苏陌了然。 这是江城中学的一个“传统”——每次大考后,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除了照片会被贴在教学楼大厅的“荣誉榜”上,还要在照片下留一句自己的“座右铭”或者“感言”。 校方的本意是好的,希望通过榜样的力量和个性化的宣言,激励更多学生奋发向上。 毕竟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把面子和荣誉看得比天还大。 最初几年,大家写的也确实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类充满正能量的句子。 直到苏陌入学。 堪称魔童降世。 苏陌第一次以绝代天骄之姿杀进前五十时,面对留名册,他思考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提笔写下: “我见过很多天才,但他们都叫我天才。” 此言一出,震惊全场。 那天下午,荣誉榜前挤满了人,不只是看排名,更是为了围观这句嚣张到极致又莫名让人无法反驳的“座右铭”。 江城中学前五十的“天骄”们,集体虎躯一震,三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原来座右铭…还能这么写?! 自那以后,荣誉榜的留言区,画风就逐渐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抽象的方向一路狂奔。 除了少数几个老实孩子还在坚持写“宝剑锋从磨砺出”之类的正常句子,其他人纷纷开始整活。 “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归!” “背负火影之名,我绝不能输。” “在,我一直在。” “旺铺招租。” “再给我两分钟~让我把记忆结成冰~” 甚至还有两个男生,因为争论《海贼王》里的白胡子和赤犬谁更强,从此杠上了。 每次考试,分高的那个就在留言区写下对分低的那个的“羞辱”,比如“岩浆果实狗都不吃!”或者“震震果实是什么版本陷阱?”。 神奇的是,为了能有机会在留言区“攻击”对方,这两人成绩竟然你追我赶,都进了前三十。 校领导们一开始还有点头疼,但后来发现,学生们为了能上榜留言“整活”,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涨,平均分都提了不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私下感慨:这所学校真的还有未来吗? 此刻,杨子奇手里的本就是这次的留名册。 沐卿风先接了过来,翻开到最新一页。 只见前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不少“金句”,除了几个正常点的“再接再厉”,其余全是抽象派艺术。 沐卿风拿起笔,在属于她的那一行,认认真真写下了一句: “满月居于夜空。” 字迹清秀工整。 写完后,她把本子轻轻推到苏陌面前。 苏陌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前面那些“我是练习时长两年半的…”之类的逆天发言,目光最终落在了沐卿风写的那句话上。 满月居于夜空。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这句话是源于泰戈尔的《飞鸟集》。 原句好像是“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又或者是别的? 但“满月”与“夜空”的意象,放在青春期的语境里,似乎别有深意。 苏陌抬起头,看向正低头整理头发的沐卿风。 想不到啊想不到,班长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有早恋的迹象? 这要是让老莫知道了,怕不是心要碎成二维码了。 苏陌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毕竟青春期有点朦胧心思太正常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写的什么…好像是“不收徒”,回应那些想找他请教“学习秘籍”的人。 那这次写什么呢? 苏陌提起笔,几乎没有犹豫,笔走龙蛇,在“苏陌”的名字后面,留下了四个大字: “不外如是。” 笔锋收势,一股睥睨淡然之气扑面而来。 杨子奇接过本子,看着那四个字,眼皮一跳。 得,这位祖师爷这次走的是“无敌是多么寂寞”的路线。 他把本子收好,心里吐槽:考又考不过,玩抽象也玩不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活不活了! “陌哥还得是你。” 鹿溪也凑过来看,看到苏陌那四个字,眼睛亮亮的,小声嘀咕:“帅的嘛…” 但随即又撅起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没有资格写寄语的普通成绩单,心里那股要冲进前五十的斗志燃烧得更旺了! 等着吧! 我早晚也要考进前五十! 到时候…我也要写!我也要和陌陌一起玩抽象! 她暗暗握紧了小拳头,眼睛里的斗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教室里少年少女们的身上。 排名、分数、座右铭… 这些属于青春时代的竞争与趣味,如同阳光下跳跃的光斑,鲜活而明亮。 而某个重生者,正枕着胳膊,打算在下一节课到来前,再补个回笼觉。 第四十七章 让你这声‘哥’不白叫 国庆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所有人殷切的期盼中,终于如同天籁般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莫彩霞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记录本,难得没有板着脸,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终于要解放了”的轻松感。 讲台上,莫彩霞合上教案,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已经按捺不住的学生们,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清了清嗓子,照例进行假期前的安全教育:“好了,同学们,假期七天,注意安全!不要去野泳,注意交通安全,防火防盗防诈骗…” 莫彩霞意有所指地瞟了刘杰的方向一眼,“也少去点黑网吧,多看看书。” 刘杰立刻挺直腰板,做出“老师我绝对听话”的乖巧表情,只是那双乱转的眼睛出卖了他。 莫彩霞自己也心知肚明,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将记录本往讲台上一合,清了清嗓子,用近乎豪迈的语气,大手一挥: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宣布——”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学!祝大家国庆快乐!” “耶——!!!” “解放啦——!!!” “老师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书本拍桌子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迫不及待的交谈笑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嘴角咧开的弧度一个比一个大。 果然,放假才是江城宝宝们最好的医美。 苏陌一边在脑内复盘某个未来科技公司的股权结构,一边开始往书包里收拾东西。 旁边的刘杰一边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一边苦着脸吐槽:“老莫还说就一点点作业…数学一点点,英语一点点,语文亿点点,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各一点点…” “这一点点那一点点,合起来就是我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一点点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越皱,感觉假期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作业的阴影笼罩了。 “陌哥,”刘杰凑过来,挤眉弄眼,“国庆七天乐,准备去哪潇洒啊,新开的那家网吧,据说机器配置贼拉风,会员充一百送五十!” “咱们去战斗七天七夜怎么样?我请客!” 说到最后,他拍了拍胸脯,颇有点“爷不差钱”的豪气。 苏陌把最后一只笔扔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慵懒节奏。 “我啊,”他想了想,“可能就跟小溪玩个一两天,然后大部分时间,估计得泡图书馆。” “图书馆?!”刘杰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去图书馆干嘛?卷死我们这些凡人吗?” “不是吧陌哥,你都独断万古了,还给不给活路啊?” 苏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小溪最近学习劲头很足,觉得家里诱惑太多,静不下心,就打算去图书馆学,班长也打算去。” 刘杰愣了愣:“辅导溪嫂?这我懂,但你自己…” “小溪想考清山学院。”苏陌打断他,声音平静,“你知道的,清山学院分数线不低。她这次虽然进步大,但距离稳定够到那个线,还差不少火候。” 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既然想,我总归要上点心。”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些。 苏陌收回目光,转向刘杰,那双总是带着点睡意朦胧或慵懒散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刘杰有些怔然的脸。 他的表情是罕见的认真,没有调侃,没有玩笑。 “杰啊。”苏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过没有。如果中考后,我,班长,小溪,我们三个都去了清山读书,而你不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杰的眼神微微闪烁。 “距离远了,圈子不同了,见面机会少了…很多话题,慢慢就会接不上了。” 苏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的关系,就算彼此都不想,也一定会不可避免地疏远。” “就像小时候一起玩得最好的邻居,搬家后,刚开始还写信打电话,后来,就只剩下过年时可能的一句群发祝福了。” 这几句话,像几颗不大却足够坚硬的石子,投入刘杰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的涟漪。 刘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其实不笨,在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敏锐。 苏陌的话没有半个字是夸张或恐吓,只是把他潜意识里或许闪过、却从未敢细想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是啊。 如果…如果他们都去了那个江城最好的高中,那个汇聚了全市尖子、未来似乎闪闪发光的地方。 而自己呢?以自己现在在“二百五哲学区间”徘徊的成绩… 不能说上清山毫无希望吧,那也起码是绝无可能。 这个认知让刘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样的未来:陌哥他们在清山谈论着他听不懂的竞赛、社团、高级课程;而自己可能在另一所普通高中,继续着插科打诨、为游戏段位斤斤计较的生活。 朋友圈的动态渐渐失去共同语言,约出来玩的时间越来越难凑,最后或许真的就像陌哥说的那样。 一种混杂着失落、不甘和一点点恐慌的情绪,攥住了刘杰的心脏。 他会失去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他们几个。 鹿溪和沐卿风也收拾好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微妙,没有立刻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杰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陌哥,那你和班长…肯定也能上清山吧?” “你哥保送,班长只要考试那天来了就有。”苏陌回答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子。 苏陌看着刘杰那副罕见地露出沮丧和迷茫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所以,”苏陌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想学习的话,国庆一起来图书馆吧。” “你们三人的成绩,我苏陌一人担之。” 刘杰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陌。 苏陌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陌哥给你补课,语数外物化,哪科不行补哪科,让你这声‘哥’不白叫。” 峰回路转。 苏陌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依旧,但眼神里确确实实写着“我没开玩笑”。 刚才那些关于疏远和未来的担忧,忽然就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而上的、滚烫的情绪——感激、激动,还有那么点“我兄弟果然还是我兄弟”的酸麻感。 “陌哥——!!!” 刘杰嗷一嗓子,也顾不上是在教室了,张开双臂就要给苏陌来个熊抱,婉转凄切中透着巨大的感动,“陌哥啊啊啊啊啊——!!!你就是我亲哥!我刘杰这辈子就跟定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啊啊啊——!” 这动静把旁边不少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苏陌脸上那点云淡风轻瞬间破功,眼皮狂跳,立刻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抵住刘杰凑过来的脸,坚决地把人推开,语气充满了嫌弃: “杰哥不要啊——!!!”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苏陌一脸嫌弃地推着鬼哭狼嚎想往上扑的刘杰,鹿溪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懒得抬头,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淡定地往书包里装她的错题本。 只是心里盘算着,去图书馆的话,要给陌陌带点什么零食提神呢? 咖啡还是他喜欢的柠檬茶? 沐卿风也收拾好了书包,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听着苏陌邀请刘杰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看着他虽然嫌弃却并未真正拒绝的姿态,她清秀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柔和的笑容。 窗外的夕阳将云层染成暖暖的金橙色,透过玻璃,在教室里洒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这个国庆假期,好像会很有意思呢。 既可以和苏陌同学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又能见到久违的爸爸。 真好。 她轻轻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感觉心里某个角落,也被这夕照暖得温温的。 第四十八章 爸,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虚荣了 和鹿溪在楼道分别,苏陌开了家门,门内是一片意料之中的安静。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傍晚时分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玄关鞋架上,父母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显示着主人还未归来。 随着父亲苏洵的生意在资金注入后重新走上正轨,甚至因为抓住了国庆前的消费热潮而有了起色,母亲赵春华下班后去店里帮忙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最近这几天,更是为了备货、促销、联系客户忙得脚不沾地,苏陌已经好几天没在清醒时见过他们了。 每天清晨醒来,餐桌上总是安静地放着足够他一天花销的零钱,旁边有时会有一张便利贴,写着“儿子,自己买点好吃的”、“晚上锁好门”之类简短的叮嘱。 冰箱里也总是塞满了各种半成品和水果。 父母在用他们的方式,笨拙又努力地弥补着陪伴的缺失,也表达着对他的绝对信任。 苏陌站在寂静的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换了鞋,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 没有开灯,他直接向后倒在了床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以及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响。 嘴上总是嫌弃老爸不靠谱,笑话他“各论各的”,但真当房子里连续几天都只有自己一个人,醒来和入睡面对的都是一片寂静时,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一种空旷感。 仿佛热闹是别人的,而这里只剩下他和一个过于安静的壳子。 成年人的灵魂让他理解父母的奔波与不易,但属于“苏陌”这个十五岁身体的某些本能,还是会渴望那份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陪伴。 算了,躺一会儿,待会儿去楼下找家店把晚饭解决。 苏陌懒洋洋地想着,闭上了眼睛,让身体沉入柔软的床垫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卧室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随即,“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扎着马尾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眨了眨。 “陌陌?” 鹿溪软糯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试探。 见苏陌躺在床上没反应,鹿溪直接推门进来,顺手“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卧室的昏暗。 “怎么不开灯呀?黑乎乎的。”鹿溪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影,“叔叔阿姨又不在家吗?”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趴了下来,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侧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陌。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床上、枕头上传来的,属于苏陌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像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少年肌肤特有的干净气息。 不是任何洗衣液或者香水的味道,就是苏陌本身的味道。 鹿溪从小闻到到大,熟悉得不得了,每次闻到都会觉得莫名安心。 苏陌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呗,反正就在对面。”鹿溪踢掉脚上的拖鞋,露出穿着干净小白袜的脚丫,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动作灵活地爬上了床,盘腿坐在了苏陌旁边。 她低头看着苏陌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不同于平日慵懒的某种情绪。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苏陌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试探:“陌陌,叔叔阿姨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在家…你一个人,是不是…有点想他们了?” 苏陌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想什么想。我在想…” 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调子,“怎么帮你把成绩提高到年级前五十,这个课题难度太高了,堪比证明我是我,让人头大。” 鹿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小声地“哼”了一句:骗人。 她才不信呢。 刚才进门时,苏陌独自躺在昏暗房间里的样子,明明就有点…嗯,用最近网上看到的一个词来形容,好像叫“破碎感”? 虽然一闪即逝,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不过她没拆穿,而是忽然伸出两只手,捧住苏陌的脸,开始像揉面团一样胡乱搓揉起来,嘴里嚷着:“让你说我笨!让你说我笨!走啦走啦,别躺尸了!去我家吃饭!我妈刚才还念叨你呢!” 苏陌被她揉得五官变形,含糊不清地抗议:“松手…脸要掉了…不去,你爸看到我又该吃不下饭了…” “我爸哪有那么小气!”鹿溪手下不停,“而且我妈说了,赵姨给她打过电话了,让你今晚就在我家吃!饭都快好了!” 听到老妈已经安排好了,苏陌反抗的力度顿时小了一半,主要是被揉得实在没脾气了。 “去去去…松手,再搓我就要还手了…” “略略略!”鹿溪见好就收,松开了手,看着苏陌被搓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得意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跟着鹿溪来到对门,刚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鹿烨华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了,沈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苏陌,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小陌来啦?快坐快坐!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一个人,让你今晚就在这儿吃。” “谢谢沈姨,麻烦你们了。”苏陌换上鹿溪递过来的拖鞋,态度乖巧礼貌。 鹿烨华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苏陌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他前几天特意给苏洵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需要,他这里还有一笔流动资金可以周转一下。 结果却得知,那个窟窿,真的是苏陌这孩子自己拿钱给填上的。 密码的一百万啊。 哪怕对他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虽然知道苏陌写作赚钱,还似乎有些别的门路,可这份心性和能力,还是让他心情复杂。 既欣赏,又有点作为大人的微妙挫败感。 “你爸妈还在忙?”鹿烨华语气尽量平常地问道。 苏陌点点头:“嗯,最近好像生意有点起色,国庆前比较忙。” 鹿烨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苏陌则很自觉地往厨房走:“沈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沈静连忙摆手。 “没事,我剥个蒜或者摆摆碗筷。”苏陌已经挽起了袖子,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忙。 他干活很利落,安静又稳妥,看得沈静心里更是喜欢得不行。 趁着苏陌在厨房帮忙,鹿烨华看向蹭到自己身边坐下的女儿,清了清嗓子:“溪溪,这次模拟考成绩怎么样?听你妈说有进步?” 提到这个,鹿溪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用力点头:“嗯!进步了!我这次考了年级第97名呢!第一次进前一百!” 鹿烨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自豪的表情,心里也是一软,脸上露出笑容:“不错,值得表扬。国庆给你加零花钱。” “好耶!谢谢爸爸!爸爸真好!我最喜欢爸爸了!”鹿溪立刻开启甜言蜜语模式,抱着鹿烨华的胳膊晃了晃。 鹿烨华被女儿哄得身心舒畅,嘴角上扬。 然而,中年男人的那点“虚荣心”和“比较心”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故作随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跟苏陌比呢?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苏陌啊?” 问完,他还带着点期待看着女儿。 鹿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厨房里正低头认真摆盘、侧脸线条干净好看的苏陌,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快说最喜欢爸爸”表情的老父亲。 她默默地松开了抱着爸爸胳膊的手,坐直了身体,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很小声、但足够鹿烨华听清楚的音量,一本正经地说:“爸…” “嗯?” “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虚荣了。” 鹿烨华:“…………”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他默默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视新闻,只是眼神有点发直,嘴里仿佛被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柠檬,又酸又涩,还带着点苦。 沈静端着菜出来,刚好看到丈夫这副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的石化模样,以及女儿在那偷笑的狡黠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了你们爷俩,别闹了,小陌,快,帮忙端菜,开饭了!”沈静招呼着,温暖的灯光下,饭菜香气氤氲,家的热闹与温馨,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孤单与酸涩。 苏陌端着一盘青菜走出来,看着客厅里这熟悉的一幕,嘴角也轻轻勾了起来。 好像也没那么空旷了。 第四十九章 我就是小鹿的路 国庆长假的第一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连风都带着假日特有的慵懒气息。 鹿溪在衣柜前挑挑选选了快半个小时,最后换上了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 裙摆及膝,剪裁得体,衬得她腰身纤细,腿型修长。 最特别的是胸前的黑色小蝴蝶结,和裙摆下方露出的一截小腿袜相映成趣——那小腿袜是白色的,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袜口同样点缀着小小的黑色蝴蝶结。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像花朵般微微绽开,蕾丝袜边若隐若现。 嗯,完美! 谁看到不得夸一声宇宙无敌美少女! 少女清纯中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美诱惑。 鹿溪满意地点点头,又精心梳理了一下有些带卷的长发,熟门熟路地走到隔壁。 赵春华早就把大门钥匙给了她,鹿溪拧开苏陌卧室门。 预想中同样收拾妥当的苏陌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光线微暗的房间,以及床上那个睡得天昏地暗、整张脸都深深埋在枕头里的身影。 鹿溪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美好的晨光,期待已久的假期,精心搭配的衣裙和眼前这只睡得人事不省的“懒虫”,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股小火苗“噌”地就从心底冒了上来。 “苏!陌!”鹿溪气鼓鼓地走过去,像只炸毛的小猫,“昨天明明说好今天出去玩!我还特意穿了新衣服!”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又瞪向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身影,“结果这个时间了你居然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啦!” 床上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舒适的港湾。 鹿溪更气了。 她爬上床,跪坐在苏陌旁边,伸出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掐住他脸颊两侧的软肉,微微用力往外拉。 “大——懒——蛋!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啦!” 睡梦中的苏陌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浓浓的困意:“...痛。” 就这么一个字,软软的,闷闷的,像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鹿溪捏着他脸颊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 不仅松开,她还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刚才掐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些懊恼又有点心疼地,。 真是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起来啦起来啦…” 鹿溪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起来啦起来啦,陌陌,昨天说好今天出去玩的呀…” 苏陌又皱着眉缓了几秒,才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露出一条缝。 碎发凌乱地挡在眼前,眼神迷蒙,带着初醒的水汽。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床边打扮得像个精致洋娃娃似的鹿溪。 “这不还没到点吗。”他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磁性,抓了抓头发,试图让视线更清楚些。 “我很期待嘛!” 鹿溪理直气壮,但耳根有点热。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想早点和他待在一起。 看着苏陌终于坐起身,鹿溪立刻从刚才那点小插曲里恢复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个圈,白色裙摆荡开漂亮的弧度:“好不好看?新裙子!” 苏陌眯了眯眼,等视线完全聚焦才看清。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黑色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点缀出俏皮,蕾丝边的小腿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脚下是一双干净的黑色小皮鞋。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发梢跳跃。 苏陌点点头,给出了一个很苏式的评价:“很漂亮。” 就这么三个字,鹿溪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等待产生的小小怨气,瞬间被甜丝丝的蜜糖取代,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水里,暖洋洋、轻飘飘的。 她抿着嘴笑,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两人很快商量好行程:今天先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大商场逛逛,明天再去城郊那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走走。 鹿溪听说那里求学业很灵,想去给苏陌和自己各求一个。 就在苏陌脑子里想着今天估计又是“陪逛”模式、得保存体力时,一个带着冰冷机械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命运节点‘重逢的序曲’。正在载入原命运线片段……】 紧接着,是一段清晰得仿佛亲历的画面和对话,直接投射进他的意识—— 画面:一个装修普通的快餐店门口,穿着外卖员制服、面容已见风霜的苏陌,正将一份餐食递给开门的人。 门外是一个即便戴着口罩、帽子,依然难掩精致轮廓与疲惫神色的女人。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凝固。 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哽咽:“苏陌…我很想你。” 苏陌(32岁版)愣住,随即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而疏离:“…我们只是很久不见。”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骑上了那辆旧电动车。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站在原地,身影在都市的霓虹中,孤单得令人心悸。】 片段戛然而止。 【原命运线片段播放完毕。】 【现发布系统任务:改变‘疏离的重逢’。在38岁命运节点到来前,提前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纽带。】 【任务内容:引导/促使鹿溪主动与你交换并牢固保存至少一种私人联系方式(需具备长期有效性,如特定社交账号、加密通讯渠道等),并约定未来无论如何不失去联系。】 【任务奖励:龙精虎猛体魄(永久)。描述:全面提升身体基础素质,精力充沛,抗疲劳能力极强,伤病恢复速度加快,寿命潜力小幅提升。堪称续航之王,打工人的梦中情体。】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系统赋予的技能】 苏陌:“…” 这老六沉寂了这么久,一出来就放大招。 上次给的“文科精通”让他彻底成了学校里的六边形战神,上上次的“宗师级八极拳”虽然目前没什么用武之地但强身健体效果显著。 这次更直接,“龙精虎猛体魄”这奖励名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啊。 关键是这任务内容…引导鹿溪主动和他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还约定未来不失去联系。 这特么,系统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但32岁那场面确实够扎心。 他这边心思电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只是因为没睡醒。 鹿溪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跑到苏陌的衣柜前,哗啦一下拉开,开始帮他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她目光扫过那些大多是舒适休闲款的衣物,最后挑出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 这一身和她今天的白裙子黑蝴蝶结颇为搭配。 嘻嘻。 苏陌洗漱完,接过衣服换上。 浅灰色卫衣柔软宽松,衬得他肩线平直,气质更添几分随和;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简单的白板鞋一穿,清爽干净的少年感扑面而来。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心跳也悄悄快了几拍。 两人出门,坐公交来到市中心的崭新商场。 国庆第一天,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鹿溪就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小鹿,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拉着苏陌在各个店铺间穿梭,看到有趣的装饰要拍照,闻到香味要买小吃,精力充沛得让苏陌暗自庆幸自己平时“懒”得够本,体力槽还算深厚。 逛到电子产品区时,苏陌的脚步在一家苹果专卖店前停了下来。橱窗里陈列着iPhOne 6和6 PlUS,流畅的金属线条和大屏幕在2015年显得格外时髦。 “走,进去看看。” 苏陌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鹿溪走了进去。 既然要交换联系方式,手机是少不了的吧。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苏陌目光落在金色的iPhOne 6上,64G版本。 他记得这款手机在2015年算是旗舰机型,用起来比现在市面上的安卓机流畅不少。 “麻烦拿这款看看。”苏陌指了指。 鹿溪凑过来,看到标价牌上的数字,吓了一跳,拉着苏陌就要离开:“陌陌,这个太贵啦!” 虽然知道苏陌“很有钱”,但一部手机要六千多,对中学生来说还是太夸张了。 苏陌接过店员递来的样机,在手里掂了掂,手感不错。 “就当是提前送给未来大明星的礼物了。” 他语气平淡,“奠定我头号粉丝的绝对地位。” 鹿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跳动起来。 她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当明星?” 这个梦想她只偷偷跟妈妈说过,连爸爸都没正式提过! 苏陌把玩着手机:“我人送外号苏半仙,掐指一算算到的。”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个你先用着,联系方便。手机卡回去让鹿叔叔给你办,到时号码跟我一说,别忘了。” 鹿溪看着他,又看看那台漂亮的金色手机,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又像有蝴蝶在扑扇翅膀。 她咬着下唇,忍住鼻尖莫名的酸涩和汹涌的开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买完手机,拎着精致的白色包装袋走出来,鹿溪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陌身边,忽然安静下来。 走了一会儿,她轻轻拽了拽苏陌的卫衣袖口。 “陌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大明星吗?我听说…那条路会很难很难的。” 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有多少汗水泪水,她并非一无所知。 在这个选秀还未完全爆发、流量概念初显的年代,成为明星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苏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商场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 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嗯,你未来一定会光芒万丈。” “为什么?”鹿溪追问,她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苏陌看着她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 “因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也仿佛刻进某个未来里。 “如果很难,如果坚持不下去,也没关系。” “鹿溪只要负责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顿了顿,望进她怔然的眼眸深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够温柔的弧度: “‘溪’是溪流,总会向前。而‘陌’是路的意思。” 所以,不用怕。 “我就是小鹿的路。” 无论溪流想流向哪里,想去往何方,哪怕途中遇到山石阻隔,暂时徘徊。 路,总会在一旁。 他,总会在那里。 鹿溪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商场里人来人往的喧嚣、明亮的灯光、各种食物的香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只剩下眼前少年清晰的身影,和他那句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安心和心动的话。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突然发红的眼眶和即将掉落的眼泪,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手机包装袋,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心里那个关于未来的、还有些模糊和忐忑的梦想,似乎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无比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她知道,她一定会努力向前。 因为她的路就在身旁。 第五十章 我劝你耗子尾汁 商场里的午餐是在一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解决的。 鹿溪对虾饺和菠萝包赞不绝口,苏陌则慢悠悠地喝着冻柠茶,看着对面女孩满足得像只偷到油的小仓鼠的模样,觉得这人山人海的也没那么难熬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沿着商业街闲逛。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不晒,恰到好处。 鹿溪一手拿着刚买的糖葫芦,另一只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拽着苏陌的衣角。 少年挺拔清隽,少女明媚灵动,两人走在一起,颜值势均力敌,自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有年轻情侣投来羡慕的注视,也有带着孩子的阿姨小声嘀咕“这谁家孩子,长得可真俊”。 鹿溪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自从苏陌越长越开,他俩一起出门就没少被行注目礼。 她正专心对付着最后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鹿溪面前。 “小妹妹,你好啊!”男人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鹿溪脸上、身上打量,那眼神带着一种评估商品般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油腻,让鹿溪瞬间感到一阵不适。 她下意识地往苏陌身后缩了缩,糖葫芦也不吃了,空着的手攥住了苏陌的小臂。 苏陌脚步一顿,将鹿溪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身形微微侧移,挡住了男人大半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淡了下来。 男人似乎对这种“小男生护着小女友”的场面见怪不怪,依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花哨的名片,双手递向苏陌,但眼神依然瞟向鹿溪。 “同学你好,我是‘星辉璀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资深星探,姓王。这位女同学的外形条件、气质,真的太出众了!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我们公司正在寻找有潜力的新人进行全方位包装培养,将来推向影视歌三栖…” 苏陌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公司名字闻所未闻,地址也是个模糊的写字楼房间号,透着一股浓浓的三无作坊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位“王星探”口若悬河地描绘着成为明星后的璀璨未来,什么“出道即巅峰”、“顶级资源倾斜”、“年入千万不是梦”…饼画得又大又圆,可惜漏洞百出。 等对方说得口干舌燥,稍微停歇,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鹿溪时,苏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星辉璀璨的主要业务范围是什么,签约艺人的代表作有哪些,近期主推项目是什么?” “你们对‘全方位包装培养’的具体计划、投入预算、师资来源、分成比例、合同年限、解约条款…有标准文本吗?” 他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平稳,眼神清明,哪里像一个会被明星梦冲昏头脑的初中生? 王星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隐隐冒汗。 他这套说辞忽悠过不少做着明星梦的少男少女,甚至一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通常对方听到“明星”、“包装”就晕了一半,哪会问这么具体又内行的问题? 这小子怎么回事,剧本不对啊! “呃…这个…我们公司虽然成立不久,但背景雄厚,资源…”王星探试图搪塞。 苏陌却懒得再听,打断他:“行了。打着星探旗号,专骗无知少女,先收一笔‘形象设计费’、‘专业培训费’,再画饼忽悠去参加些野鸡比赛交报名费,最后用天价违约金合同把人拴住…” 苏陌本想说“说不定还要被你们拉去酒局潜规则”,但想到鹿溪还在旁边,就住了口。 他眼神冷了下来,“赚这种黑心钱,晚上睡得着吗?良心不会痛?” 王星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被当面戳穿,又是在两个“孩子”面前,顿时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我们公司是正规的!” 苏陌懒得跟他辩,把那张廉价名片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很自然地牵起鹿溪的手,“走了,小溪。离这种人间油物远点,晦气。” 鹿溪早就听得气鼓鼓,此刻用力点头,临走前还扭过头,冲着那脸色铁青的王星探做了个大大的、带着十足嫌弃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骗子!”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王星探的羞怒。 被个毛头小子揭穿已经够丢脸,还被个小丫头片子嘲讽!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伪装了,上前一步就想抓住苏陌的肩膀:“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谁骗人了!”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看起来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精准钳住。 苏陌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眼神冷淡地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 “啊——!” 王星探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狠狠勒住,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额头上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面色平静的少年,心里又惊又怒:这小逼崽子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苏陌不想在街上多生事端,钳着他的手腕顺势一甩。 王星探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人行道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闷痛,西装裤也蹭脏了,模样狼狈不堪。 周围已有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下脚步观望,指指点点。 苏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男人: “年轻人,我劝你耗子尾汁。”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牵着鹿溪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只剩下星探王坐在地上,在路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无能狂怒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摔跤啊!” 下午回到家,鹿溪抱着新手机就钻进了自己房间,兴致勃勃地研究各种功能,下载APP,玩得不亦乐乎。 苏陌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起那部同款但颜色不同的iPhOne 6,随意划拉了几下。 iOS系统在这个年代确实流畅,视网膜屏幕看起来也够清晰。 但用惯了后世全面屏、高刷、各种便捷智能功能的苏陌,此刻只觉得这“先进”的手机也就那样。 时代的局限性果然不是一点半点。 他摆弄了几分钟就觉索然无味,随手放在书桌上。 家里依旧安静,父母还没回来,熟悉的空旷感又弥漫开来。 苏陌忽然不想待在家里了。 他慢悠悠晃出了家门,没有目的地,只是信步由缰,任由风带着自己穿过熟悉的街道。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抬头一看,面前是一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幼儿园,铁艺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假期没有孩子。 彩色的滑梯、秋千、小城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江城第一机关幼儿园。 这是他前世今生,最初开始“集体生活”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爬过满地物件抓住他的鹿溪,还有那个惊鸿一瞥后便匆匆离开的方观雪。 第五十一章 叫我帝皇侠 故地重游,有种微妙的恍惚感。 园内的设施似乎没太大变化,只是油漆显得更旧了些。 他站在栅栏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那个沙坑,鹿溪曾经非要把他的脚埋进去说是“种陌陌”,结果埋得太实自己拔不出来急哭了; 那个小舞台,方观雪穿着小裙子在上面弹过一首简单的钢琴曲,台下只有他和鹿溪两个观众,掌声却特别响亮; 那棵老槐树下,他们三个曾一本正经地玩过“超真实扮家家酒”,他当爸爸,鹿溪当妈妈,方观雪当什么来着? 时间有点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方观雪对财务方面算的很清。 回忆如同褪色的老照片,不甚清晰,却有种温润的质感。 就在苏陌有些出神时,视线边缘,幼儿园侧面那条更僻静的林荫小道上,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女孩穿着一身看起来质感很好的米白色针织裙,外面罩着浅咖色的风衣,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她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质清冷得像初冬枝头的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型,黑色的长发笔直垂落,额前是略带弧度的刘海,鬓角处的头发剪短至下颌,形成类似“公主切”的发型,衬得她皮肤更是白得晃眼。 她似乎在看公园里蹒跚学步的小孩,侧脸线条柔和却疏离。 似乎察觉到了苏陌的目光,女孩微微侧头,视线遥遥投来。 苏陌与她目光接触了一瞬,那是一双很漂亮但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向幼儿园,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 萍水相逢,无需在意。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那些泛黄的童年片段重新收好,准备离开。 就在苏陌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两个头发染得黄灿灿、流里流气的青年,不知何时凑到了那个女孩附近,正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甚至试图伸手去拉女孩的胳膊。 女孩后退一步,冷着脸说了句什么,显然是在拒绝。 但那黄毛非但没收敛,反而因为女孩的抗拒和那出众的容貌,眼神更加放肆,又逼近一步,看样子是想占点便宜。 苏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是在幼儿园附近… 苏陌没怎么犹豫,脚步一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几步路的工夫,他已经到了近前。 “OiOi,那边的扑gai。”苏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黄毛的纠缠。 黄毛和同伴一愣,回头看见是个穿着普通、看起来清瘦斯文的少年,顿时嗤笑起来:“小子,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苏陌没理会他的叫嚣,直接插进他和女孩之间,将女孩挡在了身后,看着黄毛,语气平淡:“该滚的是你们。” “嘿!给你脸了是吧!”黄毛被激怒,伸手就想来推苏陌。 苏陌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抬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在他肋下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一戳。 “嗷!” 黄毛顿时像被电击一样,半边身子一麻,痛呼着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 他的同伴见状,骂骂咧咧地挥拳打来。 苏陌脚步微错,轻松避开,顺势在他膝盖侧后方轻轻一绊。 “噗通!” 第二个黄毛也毫无形象地摔了个狗吃屎。 两人在地上狼狈地滚作一团,看向苏陌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惧。 这少年看着瘦,动作快得离谱,下手的地方又刁钻又疼,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只会虚张声势的小混混能对付的。 “还不走?”苏陌往前踏了一步。 两个黄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撂下两句毫无底气的“你给我等着”的狠话,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跑了,背影狼狈。 苏陌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孩。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惊恐的表情,甚至刚才的混乱也没让她挪动几步。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没事了。” 苏陌看了眼黄毛消失的方向,摇摇头,用一种感慨世事的口吻吐槽,“江城的道德教育水平真是让我这种三好学生心寒啊。” 这话带着点冷幽默,和他刚才利落的身手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女孩看着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笑意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轻声开口,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却很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苏陌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叫炎龙侠,” 顿了一秒,又改口,“还是叫我帝皇侠吧,这个帅一点。” 女孩:“…” 她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最终归于平静。 苏陌摆摆手,没打算深交:“你也早点回去吧,这种地方一个人不太安全。”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步伐,沿着来路慢悠悠地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 女孩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几分钟后,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气息精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如同影子般恭敬站立。 其中两人还押着刚才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黄毛。 “大小姐。”为首的黑衣人低声唤道。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苏陌消失的街角,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刚才,他哪只手想碰我?” “右手。” 黑衣人看向黄毛,黄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大小姐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女孩睫毛都没颤一下,声音依旧清冷:“把两只手都打断。” “是!”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传来黄毛杀猪般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女孩仿佛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只是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清晰、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帝皇侠?”她轻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撒谎。”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市井街巷的烟火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方观雪低声呢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微光。 你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 第五十二章 我法号迪迦,你相信光吗? 国庆第二天,苏陌和鹿溪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 目的地是江城颇有名气的寒烟寺,据说这座古刹求签问卜极灵,尤其是寺里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和尚,解签断事准得邪乎。 但这种“扫地僧”式的设定反而让传说更添神秘色彩,加之正值假期,来参拜祈福的游客络绎不绝。 公交车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站。 一下车,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独特气味。 寺庙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苍翠掩映中露出古意盎然的一角,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影攒动。 苏陌正活动着脖颈,目光扫过寺庙入口处熙攘的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沐卿风。 假期里的班长没穿那身宽松的蓝白校服,而是换上了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 这身装扮将她原本被校服遮掩的身材勾勒得清晰了些——胳膊纤细,腰身柔韧,而胸前的弧度如鹿溪那天无意间发现的那般相当有料,与清瘦的上半身形成一种惊人的反差。 她安静地站在一棵古松下,像是等人。 “班长?”苏陌有些意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沐卿风闻声转过头,看到苏陌和鹿溪,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清晰:“不是巧,苏陌同学,我在等你们。” 苏陌挑眉,直接看向旁边的鹿溪。 鹿溪被他看得眼神一阵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苏陌的眼睛,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支支吾吾:“那个…昨天,昨天和沐沐QQ上聊天嘛…不小心,就说漏嘴了今天要来这里…”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原本只是想在聊天时“不经意”提一下要和苏陌单独出游,带着一点点小炫耀的心思。 结果沐卿风很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问了句“我可以一起去吗?” 鹿溪向来不怎么会拒绝人,尤其是对好朋友沐卿风,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当然可以啦!” 然后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鹿溪心里其实有点小懊恼,难得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人行。 但看着沐卿风此刻有些紧张的样子,那点懊恼又变成了“算了算了,一起玩也挺好”的自我安慰。 苏陌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但我不完全认”的小表情,乐了,也懒得拆穿她那点小心思:“行吧,那你咋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鹿溪立刻挺直腰板,试图增加点气势:“沐沐又不是外人!而且…说了你能不答应嘛!” 苏陌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沐卿风:“行吧。那班长,一起逛?” 沐卿风点点头,低声说:“嗯,麻烦苏陌同学了。” 她看起来似乎比在学校时更安静一些。 苏陌想起她提过父亲国庆回家的事,随口问道:“班长,你爸已经到家了吧?” 沐卿风闻言,头更低了一点,声音也更轻,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似乎没什么喜悦,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苏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情绪,但没多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三人随着人流踏上石阶,步入香烟缭绕的寺院。 苏陌对求神拜佛一向不感冒,觉得更多是心理寄托,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态度随意,更像是个陪逛的游客。 倒是鹿溪和沐卿风,面对庄严的佛像时,表情都变得格外认真。 在正殿最大的那尊佛像前,两人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双手合十,闭目许愿,神态虔诚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她们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等她们起身,苏陌才慢悠悠地问:“许了什么愿?说出来我听听,没准我能帮上忙?” 鹿溪立刻摇头如拨浪鼓,表情严肃:“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是她从小听外婆念叨的“规矩”。 旁边的沐卿风也难得跟着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苏陌:“鹿同学说得对。苏陌同学,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你不要再问了。” 苏陌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他也没强求,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细节。 “哎,班长,”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个事儿。你喊鹿溪、刘杰他们,都是‘鹿同学’、‘刘同学’,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成带名字的‘苏陌同学’了?咋还区别对待呢?” 鹿溪一听,也回想了一下:“对啊沐沐,好像真是这样!” 沐卿风显然没料到苏陌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因为,‘苏陌同学’…这样念起来,比较好听。” 苏陌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女孩子奇怪的坚持,点点头:“有道理。行吧,‘苏陌同学’就‘苏陌同学’。” 鹿溪眨眨眼,看看沐卿风微红的耳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太明白的异样感,但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游玩冲散了。 寺庙不小,三人随着人流慢慢逛着,看了罗汉堂,摸了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古钟,还在许愿池边投了硬币。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鹿溪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似乎没有尽头的另一侧殿宇,苦着脸:“陌陌,沐沐,我有点累了,我们歇会儿吧?” 苏陌自然没意见,沐卿风也点头。 三人在寺庙后院找到一处设有石桌石凳的休息区坐下。 刚坐下,就看到旁边有个小摊,挂着“开光甘露”、“佛缘果汁”的招牌,一杯普通的橙汁卖得比外面贵三倍。 苏陌忍不住吐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密码的寺里连卖个果汁都说开过光。” 鹿溪深有同感地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沐卿风却默默打开了自己随身背着的浅色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番茄,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我带了些水和水果。”沐卿风声音轻柔,“干净的。” 苏陌接过,笑着道谢:“还是班长想得周到。谢谢班长。” 沐卿风摇摇头,声音轻柔:“不用谢。” 三人就着水和番茄,一边休息一边闲聊。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爬阶梯的燥热。 就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他们旁边的石凳上。 来人是个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甚至有些邋遢的长袍,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枯草般顶在头上,胡须也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最离谱的是,他坐下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那盒小番茄。 然后伸手就拿了几颗,直接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鹿溪和沐卿风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陌也被这老者的“豪放”做派给惊了一下,随即眉头一皱,喝道:“呔,哪来的强盗?不问自取是为偷啊!” 老者这才像是刚看到他们一样,转过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施主莫怪,老衲腹中饥渴,见这红果鲜艳可爱,一时没忍住。” “罪过罪过。” 他嘴上说着罪过,表情却没什么歉意,又伸手想去拿番茄。 苏陌伸手挡住盒子,打量着对方:“老衲?你是这寺里的和尚?” 他看着对方那头杂草似茂密的长发,满脸怀疑,“您这造型挺别致啊。我还法号迪迦呢,你相信光吗?” 老者被拦也不恼,收回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理直气壮:“老衲法号玄密,自然是这寒烟寺的和尚,头发嘛…所谓三千烦恼丝,剃与不剃,皆是皮相。” 苏陌看他虽然邋遢,眼神却并不浑浊,说话也带点机锋,不像是普通骗吃骗喝的无赖。 再看他确实面有饥色,想到今天好歹是来寺庙,就当行善积德了。 “行吧,算我信你。”苏陌站起身,“小番茄不顶饱,您等着。”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卖素面的摊位,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面,端回来放在老者面前:“饿坏了吧?吃这个。” 老者看到面前那碗泛着油光、撒着葱花、香气扑鼻的面,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也没客气,道了声谢,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大口吃起来,声音响亮,毫无形象可言。 那么大一碗面,他几口就扒拉下去大半,速度惊人。 一边吃,一边还用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苏陌、鹿溪、沐卿风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尤其在苏陌脸上停留得久一些,眼神先是略显惊讶,随即变得深邃,最后看向两个女孩时,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者放下碗,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肚子:“舒坦!好久没吃这么舒坦了!” 苏陌看他这副餍足的样子,也觉得有趣,笑道:“您老吃饱了就成。” 想着好事做到底,准备从口袋里掏点零钱给他,起码不能让人晚上还饿着肚子。 老者却一伸手,按住了苏陌掏钱的手腕。苏陌只觉得对方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力道沉凝,绝非普通老人! 是个练家子! 他心下微凛。 “小施主且慢。”老者收回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说,“老头子我也不白吃你们的面。这样,你们三人,一人在我手心上写一个字。” “老头子我给你算算,就当抵了这顿面钱,如何?” 第五十三章 你可不要因为我帅就觉得我是好好先生哦! 鹿溪和沐卿风都看向苏陌,显然以他为主心骨。 苏陌看了看老者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耸耸肩:“行呗,来都来了。” 鹿溪胆子大,先上前,用指尖在老者的掌心认真写了一个“溪”字。 老者闭目,掐指,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看着鹿溪缓缓道:“小姑娘,‘溪’字,水旁,主灵动清澈,遇石则绕,遇壑则聚,终归大海。” “你是罕见的好命数,心地纯善,重情重义,一生多得贵人相助,少有坎坷,福泽绵长。只是…” 他顿了顿,“水至清则无鱼,情至深则易伤。记住,守住本心,便是一辈子顺遂圆满。” 鹿溪听得似懂非懂,但“好命数”、“顺遂”这些词让她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接着是沐卿风。 她犹豫了一下,上前写了一个“安”字。 老者看着掌心,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再次掐算。这次时间稍长,他看着沐卿风,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安’字,屋下有女,求稳守静。你心思细腻,外柔内刚,只是…” 他声音低沉了些,“近来福祸相依,家宅或有隐忧,心中常怀不安。但无需过分忧虑,乌云蔽日终有时。你命中注定会遇到贵人相助,引你度过低谷。” “记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度过此关,便可借风化龙,前程不可限量。” 沐卿风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者,嘴唇翕动,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仓惶。 她写的“安”,何尝不是一种祈求? 苏陌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升起一丝惊奇。 歪日。 这老和尚好像真有点东西,不是寻常江湖骗子。 轮到苏陌了,他上前在老者掌心干脆利落地写了个“帅”字。 老者看着这个字,眉头直接皱成了“川”字。 他盯着掌心,又抬头仔细打量苏陌的面相,手指掐算得飞快,嘴里嘀嘀咕咕,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摇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无奈和些许调侃的语气说道:“小施主,你这命数…老衲有点看不懂,又好像看懂了。” “别的先不说,单说这‘帅’字引出的…” “你命里桃花太旺,且朵朵皆是天香国色,缘分纠缠极深。” 苏陌:“…” 他立刻感受到身旁两道视线唰地钉在自己身上,一道灼热,一道复杂。 “呔!”苏陌大喝一声:“老人家,您不要因为我帅就以为我是好好先生哦!我也有我的脾气!” “如果你踩到雷区,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者出声打断苏陌施法,随即又嘿嘿一笑,目光在鹿溪和沐卿风身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天仙似的良配,寻常人一生能遇上一个,都是祖上积了大德。你小子倒好…嘿嘿。” 他没说完,只是摇头晃脑地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面碗,把最后一点面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苏陌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过嘛,你小子倒也担得住这份福气。毕竟…”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传入苏陌耳中,“没有你,她们各自的命途,怕是都要多舛许多。” 说完,不等苏陌几人反应,老者便晃悠着那身邋遢僧袍,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小径,很快消失在山林掩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面汤香气,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苏陌站在原地,回味着老者最后那句话,眼神微凝。 没有我,她们命途多舛? 指的是原命运线吗?这老和尚到底看出了多少? 鹿溪和沐卿风则还沉浸在“桃花太旺”和“天仙良配”的冲击中,脸色各自精彩。 又在寺庙里逛了逛,卖纪念品的摊位那里,鹿溪非要给苏陌买一个“平安符”挂坠,三人才踏上返程。 苏陌对老和尚的话并未太放在心上,命数玄乎,过好当下才是正经。 倒是鹿溪和沐卿风,似乎把某些话记在了心里。 回城的公交车上,人依旧不少,但三人幸运地找到了并排的座位。 鹿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景,忽然问:“陌陌,你今天怎么不许个愿?” 苏陌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没睁,懒洋洋地回答:“每个人都跑去许愿的话,神仙他老人家得多累啊?日理万机的。” “我就不去给他增加工作负担了,让他轻松点。” 鹿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悄悄地对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仙说:神仙大大,如果你们真的很忙,处理愿望要排队的话… 可以把我的愿望里,关于我自己的那部分丢掉没关系。只要只要让苏陌一直快快乐乐、平安顺遂就好了。 一定哦! 坐在苏陌前面位置的沐卿风,微微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她心里也在默默祈愿,内容简单到只有四个字:苏陌平安。 这和她写在老者手心的那个“安”字,微妙地重合了。 至于自己那份“不安”和可能的“隐忧”… 如果能换取他的平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公交车一站站停靠。 沐卿风比苏陌他们先下车。 “班长,明天图书馆见。” 苏陌对她点点头。 “嗯,明天见。苏陌同学,鹿同学,再见。”沐卿风挥挥手,走下公交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重新启动,载着苏陌和鹿溪驶向下一站。 沐卿风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直到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斑驳的水泥路面。 头顶是灿烂的橘红色夕阳,温暖明亮。 可她面前延伸向家的那条路,却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父亲的归来,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团聚温暖,反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她本就有些沉重的心上。 那个“安”字所求的平静,似乎还遥不可及。 她轻轻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像是要尽快穿过这片阴影,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温暖、但至少是“家”的地方。 第五十四章 唯愿平安 公交车将喧嚣与明亮的街景抛在身后,沐卿风独自一人,走入了这片与城市繁华仅隔几条街、却仿佛两个世界的旧街区。 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了年月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黯淡的水泥底色。 电线像蜘蛛网般在楼与楼之间纠缠,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挂着洗得发白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没有整洁的绿化带,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猫和墙角堆积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老社区特有的、混合着饭菜、旧物和淡淡潮湿的气息。 这里是她的家。 沐卿风在一栋看起来最旧的红砖楼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五楼那扇漆色脱落的窗户。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凉,带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然后,她垂下眼睑,一步一步踏上了光线昏暗、堆着零星杂物的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有些空荡。 五楼,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久置的酸馊味和烟草的浊气,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客厅狭小杂乱,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几盒吃剩的泡面盒子随意丢在茶几上,汤汁已经凝固。 沙发上,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脸色泛着不正常酡红的中年男人瘫靠着,眼神迷离,手里还虚握着半瓶白酒。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潦倒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男人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聚焦在门口纤细的身影上。 他咧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因为酒精而含糊嘶哑: “哟…乖、乖女儿回来啦?” 是父亲,沐尚。 曾经那个会在她考了好成绩时,用粗糙的大手揉她头发,笨拙地说“我闺女真棒”的父亲; 那个为了多挣点钱供她读书和给奶奶看病,毅然选择去遥远工地打工,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的父亲。 沐卿风站在门口,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喉咙有些发紧,过了两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进屋里,仿佛对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满目狼藉已经麻木。 她蹲下身,沉默地开始收拾地上滚落的空酒瓶,动作机械而熟练,将它们一个个捡起,归拢到墙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接着,她把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塑料袋,系好,放在门边。 做完这些,沐卿风低着头,快步走向里间奶奶的卧室,仿佛那里才是她能暂时喘息的港湾。 推开里屋的门,光线稍好一些,窗户开着一条缝,空气里是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干净而衰老的气息。 一张老木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消瘦的老人,正是沐卿风的奶奶。 “奶奶,我回来了。” 沐卿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走到床边,熟练地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又调整了一下有些下滑的枕头。 老人睁开有些浑浊但温和的眼睛,但似乎有些睁不开。 在努力看到孙女后,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沐卿风的手背:“小风回来啦,今天和同学出去玩,开心吗?” 沐卿风点点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握住奶奶的手,一边动作轻柔地帮她按摩有些水肿的小腿,一边低声说起今天的见闻。 她没有提那个邋遢老和尚关于“福祸相依”、“借风化龙”的玄虚话。 只是简单说了寒烟寺的景色,说了和苏陌、鹿溪一起逛了逛,语气平静,甚至偶尔还带上一丝极淡的、描述有趣事情时的轻快。 但老人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或许花了,心却明镜似的。 她看着孙女低垂的眉眼,听着她刻意放轻松的语调,又怎会看不出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心事和疲惫? 老人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抬起,颤巍巍地摸了摸沐卿风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疼惜和深深的无奈:“小风啊…苦了你了。奶奶也不知道…你爸爸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沐卿风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墙壁,落在外面客厅那个烂醉如泥的身影上。 眼中映出的,却不仅仅是此刻的颓唐,还有三年前的画面。 那时父母离异,家庭破碎。母亲提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强撑着对她和奶奶说“没事,有爸在”的哽咽。 三年前,父母离异。 母亲很快改嫁去了外地,几乎断了联系。 那时候的沐尚,虽然消沉痛苦,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用那双曾经握笔、后来布满老茧的手,努力撑起了这个只剩下祖孙三代、老弱病残的家。 他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去开夜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按时支付她的学杂费和奶奶的医药费。 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回来,问问她的学习,听听奶奶的声音,语气总是努力显得轻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父亲为了更高的工资,跟人去了更远的南方工地。 一开始,电话依旧频繁,生活费也按时打来。 但渐渐地,电话间隔越来越长,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个月… 最近这几个月,几乎断了联系。 生活费也开始时断时续,上个月甚至一分都没有。 如果不是沐卿风自己从小就节省,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加上在学校里苏陌总是用“不小心多买了”、“吃不完”、“帮个忙”等各种理由,给她餐盘里添上肉菜、塞给她牛奶水果… 恐怕她和奶奶连最基本的饭食都难以维持。 然后,就在国庆前几天,父亲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声音嘶哑疲惫,只说了句“我要回家了”,就挂断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回家后的沐尚,没有带回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解释,只是搬回了一箱箱酒,把自己迅速浸泡在酒精里,用昏睡和醉话填充所有清醒的时间。 曾经如山般宽阔、仿佛能扛起一切苦难的背影,如今佝偻在狭窄的沙发里,散发着令人心酸的颓败。 为什么? 沐卿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迷茫、不解,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委屈和难过。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努力想当好父亲、好儿子的男人,为何会突然崩塌成这副模样。 是外面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是承受不住压力?还是…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希望? 沐卿风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刮着冷风。 父亲不说,她便不问。 这个家,早已习惯了用沉默消化一切。 她松开奶奶的手,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指尖微凉,在掌心轻轻划过。 一笔,一横,一撇,一捺。 一个很小、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祈愿的—— “安”。 她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默念。 平平安安。 爸爸,奶奶,还有… 那个名字在心头掠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和酸楚。 都要平平安安。 在寺庙,她写给老和尚的,是这个字。 现在,她写给自己看的,还是这个字。 所求无他,唯愿平平安安。 里屋安静,只有老人偶尔轻微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声响。 客厅里,沐尚在沙发上不安地动了动,闭着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一只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着,终于又抓到了那个半空的酒瓶。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沐卿风抬起眼,目光越过门框,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父亲抓着酒瓶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有力,如今却青筋暴露,微微颤抖。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温暖或冷清。 这间老旧的屋子里,酒气弥漫,药味隐约,一个少女无声的祈愿,和一个老人无奈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沉入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和大家一起学习。 沐卿风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些软弱的痕迹已经消失,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生活总要继续。 第五十五章 龙精虎猛 鹿烨华结束了两天的外地商务洽谈,连公司都没回而是先赶回家。 门刚打开一条缝,小鹿就小跑过来。 “爸爸!” 鹿烨华心头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把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 看来自己这两天的缺席,让小溪很是想念嘛! 果然女儿还是跟爸爸最亲! 鹿烨华张开双臂,微微弯下腰,准备迎接女儿扑进怀里的拥抱,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拍拍她后背说“爸爸回来啦”的温馨画面。 然而,鹿溪跑到他面前,“刹”地一下停住了脚步。 仰起小脸,那双遗传自他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里面写满了期待,但似乎不是对老父亲的思念。 “爸爸!”鹿溪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回来啦!” “哎!爸爸回来啦!”鹿烨华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笑容满面地应道,等着下一句“爸爸我想你了”或者直接扑进来。 结果鹿溪下一句是:“爸爸,你可以帮我办一张电话卡吗?” 鹿烨华:“?” 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心里那点温馨的泡泡破了一半。 合着你不是想我,是想让我办业务啊? 他收回手,轻咳一声,努力维持住慈父形象,问道:“电话卡?小溪,你想要手机了?” 其实他早就有给女儿配手机的打算,现在初中生有手机的也不少。 但之前每次提起,都被妻子沈静以“中考关键时期,手机影响学习”、“容易分心”、“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等理由严词驳回。 鹿烨华这个女儿奴,在“可能影响女儿前程”的大帽子下,愣是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只能按捺下来,打算等中考一结束,立马就给女儿安排上最新款。 至于隔壁老苏家那个臭小子… 如果买第二个有折扣的话,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给他捎带一个也不是不行。 鹿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机不用爸爸买啦!”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雀跃,“陌陌已经送了我一个!” 鹿烨华:“?!” “什么?”鹿烨华眉头一挑,立刻看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静。 沈静手里拿着遥控器,迎上丈夫询问的目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是刚听小溪说。”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女儿,试图拿出一点父亲的威严和担忧:“苏陌那小子现在送你手机,他是不是想干扰你学习,影响你中考发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果然,还没等鹿溪反驳,沙发上的沈静先不乐意了,柳眉一竖,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鹿烨华!你这话说的!小陌送你女儿礼物,你不高兴就算了,怎么还往坏处想人家孩子?” 她站起身,走到父女俩身边,手指点了点鹿烨华的胸口,“再说了,人家小陌还约了你闺女明天一起去图书馆,要帮她辅导功课呢!这么好的孩子,你上哪儿找去?” “鹿烨华,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没有心!” 鹿烨华被老婆劈头盖脸一顿说,顿时哑口无言,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他心里那个冤啊! 不是…老婆,这些话不都是你当初用来阻止我给小溪买手机的原词吗?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啥? 他张了张嘴,看着老婆“护犊子”的架势,又看看女儿一脸“爸爸你怎么能这么想陌陌”的不赞同表情,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成那个外人了? 鹿溪没理会父母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她见爸爸沉默,便伸出小手,拉住鹿烨华的大手,轻轻晃了晃,声音软糯,杀伤力十足:“爸爸~所以,可以帮我办一张电话卡吗?拜托拜托~” 女儿一撒娇,鹿烨华心里那点凉意瞬间被暖化了大半。 地位不地位那都是虚的,女儿需要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连忙点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然可以!必须可以!爸爸这就给你!” 鹿烨华在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崭新的小纸盒,里面是几张未拆封的电话卡。 “正好,爸爸公司最近办了个家庭套餐,副卡流量通话都共享,话费从爸爸主卡扣,你连话费都不用操心!” 他抽出一张卡,递给鹿溪,脸上带着“爸爸厉害吧”的求表扬表情。 鹿溪接过电话卡,眼睛笑成了月牙:“耶!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鹿烨华脸颊上亲了一下。 鹿烨华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这两天奔波值了!女儿还是爱爸爸的! 然后,他就听到鹿溪开心地说:“那我去把电话号码告诉陌陌去!” 说完,攥着电话卡,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就“哒哒哒”跑出了家门,直奔隔壁。 鹿烨华:“…?” 他脸上慈父的笑容再次僵住,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似乎想抓住女儿的一片衣角,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鹿烨华只觉得刚才心里那点暖意“嗖”地一下又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所以女儿急着要电话卡,第一时间不是告诉爸爸她的新号码,而是跑去告诉隔壁那小子? 爸爸我还站在你面前啊! 我都不知道我闺女的新号码是多少! 他缓缓放下手,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 沈静全程目睹了丈夫从期待到失落再到石化的全过程,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隔壁,苏陌房间。 苏陌正靠在床头看漫画,听到门被“砰”地推开,鹿溪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陌陌!我有电话号码了!” 鹿溪献宝似的把那张崭新的电话卡举到他面前,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苏陌接过卡片看了看,点点头:“效率挺高。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了点无奈,“光你有号码没用啊,我得等老苏同志回来,才能让他去帮我办张卡,再说现在这个点,营业厅早关门了。” “最快也得明天。” 鹿溪一听,兴奋的小脑袋顿时耷拉下来一点:“对哦…要等明天啊…” 明天才能和陌陌互存号码,才能发短信,才能…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一晚上都好漫长。 忽然,鹿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你等一下!” 鹿溪丢下这句话,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苏陌看着她来去如风的背影,无奈摇头,扬声提醒:“你慢点!别摔着!” 客厅里,鹿烨华正蔫头耷脑地靠在沈静肩头,似乎在寻求妻子的安慰。 看到女儿去而复返,他心里那点熄灭的小火苗“噗”地又冒出来一点火星,难道女儿良心发现,回来先告诉爸爸号码了? 只见鹿溪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扑闪扑闪:“老爸,你刚才说的那个家庭套餐里面还有多的卡吗?” 鹿烨华有点懵,下意识回答:“还有一张副卡,怎么了?” 鹿溪一听,立刻高举双手,欢呼:“耶!太好了!那陌陌也有了!” 她从父亲公文包旁拿起那个装卡的小盒子,找出里面最后一张未拆封的电话卡,攥在手心,然后转身又“哒哒哒”地跑掉了。 “我去给陌陌送卡!” 话音和人影一起消失在门外。 鹿烨华伸出去想拿卡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看着女儿又一次奔向隔壁的背影,鹿烨华只觉得心里不是凉,是直接结冰了。 还是那种西伯利亚寒流加持的、三尺厚的冰。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充满了被世界抛弃的茫然和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老婆…” 沈静看着丈夫这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鹿烨华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语气温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乖,老公,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苏陌房间。 鹿溪再一次“破门而入”,这次直接冲到苏陌面前,把那张新的电话卡塞进他手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快!装上试试!” 苏陌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卡,又看看鹿溪写满期待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他笑了笑,也没多问,将新卡装了进去。 开机,等待信号搜索。 鹿溪就趴在旁边,脑袋几乎要凑到手机屏幕上,紧张地看着。 很快,信号满格。 鹿溪迫不及待地拿过苏陌的手机,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笨拙但认真地操作着,互相存好了号码。 当看到苏陌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联系人赫然是她备注的“小溪”时,鹿溪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甜甜的烟花,美得冒泡,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与此同时,苏陌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关键私人联系方式(手机号码)已由目标人物鹿溪主动交换并绑定。附加条件:长期有效性(家庭套餐主副卡绑定,话费由主卡承担,可持续使用)。】 【任务“改变‘疏离的重逢’”完成度评估中…】 【评估完成。任务达成!】 【发放奖励:龙精虎猛体魄(永久)。】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仿佛凭空而生,瞬间涌遍苏陌全身。 那感觉并不霸道,却极其扎实,如同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欢呼雀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肌肉骨骼传来轻微却舒畅的嗡鸣,长期伏案带来的一丝隐约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连五感似乎都清晰敏锐了些。 苏陌心下微动,对鹿溪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走了出去。 在卫生间,他关上门,脱去上衣,看向镜子。 原先只能算身材匀称、略有少年人单薄线条的上半身,此刻已然有了清晰的变化。 肌肉的轮廓变得分明起来,胸肌、腹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肩膀也宽阔了些,但并不过分夸张,没有变成那种健身房过度雕刻的块垒状,而是趋向于一种充满力量感与协调美的自然形态。 正是他个人很欣赏的那种,兼具美感与实用性的体型,皮肤下仿佛蕴藏着源源不断的精力。 龙精虎猛,名不虚传。 苏陌活动了一下手臂,身体轻快有力,感觉认真一拳能打死刘杰啊。 他穿好衣服,神色如常地回到房间。 鹿溪还沉浸在自己是苏陌通讯录里“第一位”的巨大喜悦中,抱着手机傻乐。 见苏陌回来,她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 “替我谢谢鹿叔。” “为什么不谢谢我,”鹿溪小脸垮下来,鼓起嘴,“这样你连话费都不用交啦!” 苏陌看着她那副小模样,伸手轻轻戳在她鼓起的脸颊上,稍微用力就把那鼓鼓的腮帮子戳得泄了气。 “嗯,厉害。”苏陌笑道,眼底漾着真实的温柔,“更谢谢小溪。” 鹿溪被戳了脸也不恼,反而因为苏陌的话和眼神,心里那朵烟花炸得更灿烂了。 这才对嘛。 窗外的夜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两张小小的电话卡,将两个小人儿的世界悄然联结。 未来的通讯录里或许会有很多名字进进出出。 但第一个位置,此刻带着少女全部的小心机与欢喜,写着一个名字。 隔壁隐约传来鹿烨华试图向沈静求证“我在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地位”的悲鸣,以及沈静忍笑的安慰声。 夜风温柔,一切正好。 第五十六章 三面打 国庆假期第三天,清晨的阳光带着假期特有的慵懒,透过薄云洒在市图书馆气派的玻璃幕墙上。 馆前广场上人流不算太多,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结伴的学生。 苏陌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一根廊柱上,眼皮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鹿溪站在他身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马尾高高扎起,显得活力十足。 她正踮着脚尖张望,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沐卿风时,眼睛亮了亮。 沐卿风走近了。 她依旧穿着朴素,但能看出是干净整洁的衣服。 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下,透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即使有镜片遮挡,也难掩疲惫。 “沐沐,这边!”鹿溪挥了挥手。 沐卿风加快脚步走过来,对两人点点头:“苏陌同学,鹿同学。” 声音有些轻。 苏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问道:“班长,昨晚没睡好?” 沐卿风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依旧很轻:“没事,可能没睡踏实。” 这个理由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但她显然不愿多谈。 这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刘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喘着气跑到他们面前:“哈…哈…没迟到吧陌哥!溪嫂!班长!” “我们也刚到。”苏陌直起身子,“走吧,我提前在网上订了间小自习室,安静点。” 四人走进图书馆凉爽的大厅,坐上电梯。密闭的空间里,苏陌靠着轿厢壁,随口问刘杰:“前两天假期,在家干嘛了?” 刘杰挠了挠他那头有些乱的短发,嘿嘿一笑,表情带着点壮士断腕般的决绝:“最后……和峡谷好好地告了个别!” “杰哥,把通宵上网吧说得这么悲壮,你这作文分数不该这么低。” 刘杰被拆穿,也不尴尬,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叫仪式感!陌哥你不懂!” 鹿溪和沐卿风都被他逗笑了,连沐卿风眼底的疲惫都似乎淡了一点点。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自习区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苏陌找到预订的房间,刷卡开门,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外能看到城市的绿荫。 几人刚坐下,刘杰从书包里掏出四杯封口完好的奶茶,一一放到大家面前,还贴心地插好了吸管:“学习前,先补充点糖分!我特意买的,三分糖,健康!” 鹿溪也打开自己的小背包,哗啦一下倒出一堆独立包装的小饼干、牛肉干、果冻、巧克力…瞬间在桌上堆起一座零食小山。 苏陌看着这阵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两位,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野餐的。这氛围是不是有点过于喜庆了?” 鹿溪小手叉腰,理直气壮:“学习也是要消耗体力的!脑力劳动最耗能了!对不对,沐沐?” 沐卿风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又看看苏陌那副无奈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鹿同学说得…也有道理。” 鹿溪立刻像得了圣旨,拿起一块巧克力,在苏陌眼前晃了晃,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就说吃不吃嘛!” 苏陌看着她那副“你奈我何”的小表情,心里叹了口气: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吃。” 说是四人一起学习,但实际上,很快就变成了苏陌一个人的“三面打”教学现场。 他像是围棋高手同时应对三个不同段位的对手,需要根据每个人的水平,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解。 沐卿风毫无疑问是上等马,她的问题往往直击要害,涉及到知识点之间的关联和深层理解。 苏陌通常只需要在关键步骤或思路上轻轻一点,她便能立刻领悟,甚至能举一反三。 只是今天,苏陌察觉到沐卿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有两次他讲完,她眼神还有些飘忽,需要他重复一遍关键点。这是苏陌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位班长在学习时明显走神。 中等马鹿溪,劲头十足,但基础和理解力需要引导。 她提出的问题往往很具体,有时会陷在某个步骤里出不来。 苏陌给她讲题,需要多些耐心,一步步引导她找到思路,就像疏通溪流中的小石子。 不过这个过程也颇有趣味,苏陌时不时会故意用些夸张的比喻或者反话逗她,看她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气鼓鼓的样子,也算是高强度脑力劳动中的一点调剂。 至于下等马刘杰… 苏陌在给他讲完第三道“根据题意显然可得”但他非要问“怎么就显然了,哪里显然了?”的数学题后,内心已经是一片苍茫的草原,上面奔跑着一万头羊驼。 兄弟,你真的是人类吗。 这条件不是白纸黑字写在题里吗,你怎么就跟瞎了一样看不见呢? 苏陌看着刘杰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这题它认识我吗”的迷茫脸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亲同桌,这是未来可能要一起上高中的兄弟,这是… 算了,看在这么多年背锅的情分上。 他耐着性子,几乎是把解题步骤嚼碎了、掰开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喂到刘杰嘴边,还得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是否“咽下去了”。 一上午下来,苏陌只觉得身心俱疲,灵魂出窍。 byd老子对你真是仁至义尽了,这要搁古代,你得给我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上香。 他心里吐槽。 上午就这样过去。 中午,几人决定在图书馆附近解决午餐,选择了不远处的一家麦当劳。 点餐时,沐卿风看着价目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苏陌眼神微动,给旁边的刘杰使了个眼色。 刘杰立刻会意,虽然他平时大大咧咧,但在某些方面心思其实很活络。 他上前一步,拍拍胸脯,声音故意放大了一点:“今天上午陌哥和班长带我学习了这么久,我受益匪浅!这顿饭必须我请!谁抢我跟谁急!” 说完,不由分说就挤到点餐台前,一副“今天我买单”的豪迈架势。 沐卿风想说什么:“刘同学,我…” 鹿溪已经笑嘻嘻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张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带:“走啦沐沐,我们去那边找个好位置等他们!让他们去排队!” 点餐台前,苏陌和刘杰并肩站着。 苏陌低声道:“行啊杰哥,反应够快。” 刘杰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嘿嘿一笑,也压低声音:“那必须的!陌哥你这眼神一过来,我就懂了!兄弟我主打一个心有灵犀” 他顿了顿,小眼神往沐卿风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不过班长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啊,太明显了。” 苏陌点点头,目光也扫过那边安静坐着的沐卿风:“你也看出来了?” 刘杰一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开玩笑!我的眼睛就是尺!三条路谁漏个炮车,我下一秒问号就打上去了!” 苏陌失笑,随即又正色道:“她不想说,我们也不好直接问。能照顾一点,就多照顾一点吧。” 刘杰认真地点点头:“明白!” 轮到他们付钱时,苏陌拿出钱包:“这顿还是我来吧,你零花钱买完皮肤后也不多。” 刘杰却一把挡住他的手,抢先把钱递给了收银员:“陌哥你这话唠的就见外了啊!说好我请就我请!一顿麦当劳还能把我吃穷了咋的?” 苏陌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坚持,收回了钱包。 两人端着满满的餐盘回去,苏陌和刘杰一边聊着天一边把汉堡、薯条、可乐分到每个人面前。 鹿溪也很快加入,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做题时遇到的“险情”。 沐卿风看着面前还带着热气的汉堡,又看看身边三个虽然方式不同但都在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努力照顾她感受的朋友,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悄悄放松了一点。 她拿起一根薯条小口吃着,听着鹿溪和苏陌斗嘴,刘杰在旁边煽风点火,嘴角终于缓缓勾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第五十七章 女儿,你还有钱吗? 下午的学习继续。 等到傍晚时分,苏陌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时,刘杰直接瘫在了桌子上,吐着舌头眼神涣散:“不行了不行了…陌哥,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知识灌溉得…不成样子了…CPU已经烧了,需要冷却液…” 苏陌靠着“龙精虎猛”体魄的加持,身体上感觉还行,但精神上确实有种同时开了三个虚拟机还每个都在跑大型程序的分裂感。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三叉神经都在抗议:“我也感觉脑仁疼。明天继续,都别忘了。杰哥尤其是你,今晚回去把今天错的题再看一遍。” “遵命…陌桑…”刘杰有气无力地应道。 鹿溪则小心翼翼地把苏陌“头疼”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离开图书馆,四人互相道别。沐卿风独自走向公交站,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 刘杰也骑上他的山地车,歪歪扭扭地汇入车流,仿佛随时会睡着。 苏陌和鹿溪一起坐公交回去。到了小区楼下,苏陌看着鹿溪还跟着自己往家走,提醒道:“小溪,你回家放书包?” 鹿溪却径直走到苏陌家门前,很自然地等他开门,然后跟了进去,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不是头疼吗?过来,我给你揉揉。” 苏陌愣了一下,换着鞋,随口道:“这不太好吧?让你干这个。” 鹿溪眨了眨眼,理由充分:“你今天给我、给沐沐、给刘杰讲了一天的课,多累啊!这就当是…辅导费了!快点过来!” 苏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没再矫情,走到沙发边坐下。 鹿溪立刻挪到他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 她的手指微凉,力度适中,还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轻柔。 只是这个姿势,苏陌得扭着头,脖子不太舒服。 鹿溪也察觉到了,她想了想,拍拍自己的大腿:“你这样坐着难受,躺下吧,躺我腿上,这样好揉一点。” 苏陌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她。 鹿溪的脸颊有点微红,但眼神很坦荡,应该纯粹是关心。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一股属于鹿溪的清新香气萦绕在鼻尖。 鹿溪重新开始帮他按摩太阳穴,动作比刚才更仔细了。 苏陌闭上眼睛,放松下来,那持续了一天的紧绷感和头痛,似乎真的在她的指尖下一点点化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 “儿砸!在家吗?爸回来啦!” 伴随着开门声和苏洵洪亮的嗓门,玄关处传来动静。 紧接着,是两声换鞋的窸窣声。 苏洵和赵春华一前一后走进客厅,脸上还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一幕时,瞬间定格。 只见他们那个平时懒散随性、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儿子,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鹿溪腿上,闭着眼睛,表情是罕见的放松甚至…享受? 而鹿溪则低着头,小手认真地在他太阳穴上揉按,脸颊绯红,神情专注又带着点羞涩。 画面冲击力太强。 苏陌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父母,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爸妈今天会回来这么早。 赵春华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拉了拉旁边已经看呆了的苏洵的胳膊。 “哎呀,老苏,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车上了,你陪我下去拿一趟吧?” 苏洵被她一拉,也猛地回过神,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啊?啊对对对!落车上了!走走走,赶紧下去拿!”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欲盖弥彰。 两人动作极其同步,转身,换鞋,开门,出去,关门。 一气呵成,仿佛身后有老虎在追。 这同步率,要么说你们能当夫妻呢,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陌坐起身,揉了揉脖子,表情有点无奈。 鹿溪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耳朵尖都冒着热气,刚才按摩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那个…我…”鹿溪声音细若蚊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陌看她那副羞窘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别在意,他们就那样。”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场面有点过于“岁月静好”了。 鹿溪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哦”。 另一边,沐卿风家中。 昏暗的灯光下,沐卿风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今天的学习笔记,试图将知识点再巩固一遍。 今天和苏陌他们在一起的学习时光,虽然疲惫,却是她最近难得感到踏实和温暖的时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酒气飘了进来。 沐尚站在门口,眼神比白天清醒了一些,但脸上依然带着颓唐和窘迫。 “沐沐…”他声音沙哑。 沐卿风停下笔,转过头:“爸爸,怎么了?” 沐尚搓了搓手,表情有些扭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女儿清澈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艰涩地开口:“女儿…你…你身上,还有钱吗?一点…一点就行。” 沐卿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抱怨。 她沉默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还有几枚硬币,放在手心,递过去:“只有这些。” 沐卿风没说这是下周的早餐钱。 沐尚看着女儿手心里那点可怜的零钱,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连连摇头,脸上臊得通红:“不、不用了!你收好!你自己收好!爸爸…爸爸就是问问…问问…”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难堪。 他不敢再看女儿,匆匆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就狼狈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沐尚痛苦地闭上眼。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微光。 他目光扫过这狭窄破旧、堆满杂物和酒瓶的客厅,最后停留在沐卿风紧闭的房门上。 隔着门板,他似乎还能看到门缝下透出的、属于女儿书桌台灯的微弱光亮。 他想起两年前的年底,自己难得接了个好活,多赚了些钱,兴冲冲地带女儿去电脑城,给她配了那台组装电脑。 他还记得女儿当时摸着崭新的显示器,眼里闪着光,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开心和珍惜的样子,他至今记得。 那时,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以为能给女儿和母亲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 沐尚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沐沐…原谅我…” 夜色,无声地笼罩了这个沉默而沉重的家。 房间里,沐卿风听着门外压抑的啜泣声,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习题册。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公式。 她飞快地抬手擦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窗外夜色已浓,万家灯火。 有的人家在为尴尬而温馨的小插曲慌乱,有的人家在无声的泪水中,咀嚼着生活的苦涩与希望渺茫的期盼。 第五十八章 在学校大家还是能见到的 今天的学习结束后,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沐卿风从公交车上下来,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书包里装着今天的笔记和习题,还有鹿溪硬塞给她的饼干和巧克力。 午饭时,鹿溪嚷嚷着“今天零食带太多了吃不完,午饭就吃零食吧!”,然后很自然地将大部分零食分给了她和刘杰。 苏陌在一旁懒懒地看着,笑着说“杰哥慢点吃,班长记得把奶喝了,鹿溪她爸买的牌子货呢。” 想起今天的牛奶味道,沐卿风回家的脚步也快了几分。 推开家门,预料中刺鼻的酒气和凌乱的景象并未出现。 相反,客厅像被粗略地收拾过,空酒瓶不见了,地板也拖过。 更让她意外的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久违的油香气。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从熟食店买来的卤牛肉。 对于这个许久不见油荤、平时常常只是咸菜就白粥的家来说,这堪称是丰盛的一餐了。 沐尚围着一条旧围裙,端着一盘青椒炒肉丝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沐卿风,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沐沐…回来了?” 他声音干涩,“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爸爸做了几个菜。”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又看看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难得干净整齐的衬衫,还有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讨好、愧疚和不安的神情。 她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有些发闷,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没有问“今天怎么有钱买菜”,也没有问“爸爸你找到工作了?”。 只是乖巧地点点头,低声应道:“嗯。” 她放下书包,先去奶奶的房间。 老人依旧靠在床上,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到孙女,脸上露出一丝慈祥却难掩复杂情绪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沐卿风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沐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她不愿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走上前,声音轻柔:“奶奶,我扶您去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沐尚几次想给女儿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闷头扒着饭,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女儿,见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不安就像水底的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 卤牛肉的味道其实不错,但沐卿风吃在嘴里,却觉得有些发苦。 她小口喝着汤,听着奶奶偶尔对父亲说“你也多吃点”,听着父亲含糊的“嗯嗯”回应。这顿看似“改善伙食”的晚餐,吃得她胃里有些发堵。 吃完饭,沐卿风先扶奶奶回房间休息。老人躺下后,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叹了口气。 沐卿风帮奶奶掖好被角,退出房间,准备去厨房洗碗。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沐尚拦住了。他抢过她手里的碗,动作有些急,依旧不敢看她,声音干涩:“我来吧,你…你回房间学习去。中考要紧。” 沐卿风看了他一眼,父亲侧对着她,身形有些佝偻,头发里夹杂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沐卿风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脚步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推开房门,按亮灯。 视线第一时间习惯性地投向书桌——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她那台虽然老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组装电脑。 此刻,桌面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本书,几支笔,一个用了很久的笔筒。 电脑,连同它的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以及下面那块她特意选的、印着小碎花的鼠标垫,全都消失了。 仿佛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沐卿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刺眼,又似乎骤然暗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被灯光照着,另一半则沉入了无边的阴影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厨房的水流声都停了下来。 然后,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走进房间去确认一下床底或者柜子——那些毫无意义的动作。 她只是很平静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习题册,翻开,找到笔。 低头,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厨房里,沐尚早就洗完了碗,却一直站在水池边,竖起耳朵听着女儿房间的动静。 他预想了女儿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生气地质问、伤心地哭泣、甚至愤怒地摔东西… 任何一种,都能让他那被愧疚和自责啃噬的心,得到一点点扭曲的、被惩罚后的解脱。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令人心慌的写字声。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不安,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女儿房门前,隔着门板听里面持续的沙沙声。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和试探,问: “沐沐…你…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门内的写字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沐卿风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 “没关系,爸爸。”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沐尚的心却猛地一揪,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比直接的怨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能放下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再次捂住了脸,习惯性的逃避。 门内,沐卿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原来摆放电脑的位置。那里现在只有木纹和几道轻微的划痕。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冰冷的光带。 她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心里某个地方,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原来,那顿“丰盛”的晚餐是用这个换来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摊开的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微红。 她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纸的角落,反复地、重重地划拉着什么。 不再是那个“安”字。 而是一个凌乱的线团。 她想起很久前,她那时刚和苏陌认识,对方笑着说“班长,加个Q吧!”。 “以后有不懂的题,或者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我看到就回。” 鹿溪也凑热闹加了她,还拉了一个小小的四人聊天群,刘杰在里面发了一堆表情包。 那些短暂的热闹和温暖,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炉火,美好却不真切。 现在,那点隔着网络、微弱却真实的连接,似乎也要随着那台消失的电脑一同被切断了。 家里没有宽带,奶奶的老式手机只能接打电话。 她自己的手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连应用都装不了。 以后大概只能在学校里,才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沐卿风停下无意识乱划的笔尖,看着纸上那团混乱的线条,很轻很轻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关系。 只是以后在家里联系不到苏陌了。 学校里大家还是能见到的。 夜色渐深,将少女单薄的身影和桌上那盏孤灯的光芒,一同吞没在老旧房间的昏暗里。 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仿佛在对抗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也在无声诉说着,某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失落与孤独。 第五十九章 雷欧飞踢 黄金周一晃而过。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谁写了?借我瞅一眼!” “语文卷子!快!老莫第一节课就要查!” “物理!物理选择题!江湖救急!!” 刘杰踏进教室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兵荒马乱的景象。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趴在别人桌上奋笔疾书的同学们,鼻腔里发出一声。 “哼。” 真是丑陋啊,你们这副为了作业狼狈不堪的姿态。 刘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只觉得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 过去几天被苏陌摁在图书馆里操练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为无上荣光。 他,刘杰,假期作业全部独立完成! 带着一种即将“拯救苍生”的使命感,刘杰一步踏入教室中央,微微张开双臂,下巴微抬,准备迎接昔日那些“战友”们如潮水般涌来的哀求。 但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几个正在埋头苦抄的同学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看到傻逼的疑惑,然后低下头继续学术搬运。 刘杰:“?”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那什么…我作业写完了。”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一个经常和刘杰开黑的男生终于咽下了包子:“杰哥,今天不是愚人节。” 刘杰微微一笑。 我本来不想说,但这是你给我机会装逼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背后仿佛有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被知识和陌哥灌溉过”的气势不再遮掩,傲然道:“可笑,这可是陌哥亲自赐予我的无上机缘!尔等凡人,岂能体会?” 班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刘杰撸傻了吧。” “他意思好像是…苏陌教他写的?” “真的假的,苏神亲自辅导?” “卧槽!那作业质量岂不是…” 下一秒,人群“轰”地一下涌了过来,将刘杰团团围住,眼神热切: “杰哥!义父!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借我瞻仰一下!” “英语卷子!杰哥!救命!” “物理!物理选择!快!” 刘杰被围在中央,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焦急又带着点讨好的脸,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学习好”带来的、不同于游戏Carry的另一种爽感。 从头发丝爽到脚趾尖啊~ 通透~ 原来这就是陌哥说的“好好学习”的深层含义吗,人前显圣是这种感觉! 刘杰顿时感觉自己对“学习”二字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灵魂都在震颤! 今日方知我是我! 就在这时,苏陌和鹿溪走进教室。 苏陌单手插兜,看到刘杰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迷之淫笑。 “阿杰,你干嘛呢?” 刘杰见到苏陌,如同见到了指路明灯,激动地拨开人群:“陌哥!我悟了!我悟了啊!” 苏陌虽然不知道他悟了什么,但看他这精神亢奋劲儿,大概率是正面的,于是点点头:“恭喜。” 他的目光扫向前排沐卿风的座位——空的。 苏陌眉头蹙了一下,最近几天在图书馆,他就察觉到沐卿风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走神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跟她讲题,她的反应都会慢半拍,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青黑也愈发明显。 问起,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这很不对劲。 看来,班长她爸突然回家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家庭变故往往最能影响一个学生的状态。 苏陌心思转动。 自己直接去问,以沐卿风那内向要强的性子,多半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让她更有压力。但这事不能不管。 看来得让老莫出马了。 爱徒有难,莫彩霞这个责任心极强的班主任,不可能放任不管。 以老莫的段位和那份“准特级教师的直觉”,去家访探探虚实,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苏陌心中了然,打算等莫彩霞来教室后,就找个机会跟她提一下。 以老莫对他的信任和重视,这事问题不大。 鹿溪也注意到了沐卿风没来,凑到苏陌旁边小声说:“陌陌,沐沐平时不会来这么晚的啊?我们都到了她还没到。” 刘杰好不容易从“信徒”的包围中脱身,挤过来听到这话,也插嘴道:“是啊陌哥,班长大人最近状态真的不对!昨天在图书馆,有一道题连我都做对了,她竟然做错了!” 苏陌嘴角一抽,“你俩对自己的认知,倒是相当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早读铃快响起时,沐卿风才匆匆从后门走进教室。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但苏陌还是捕捉到了异常,沐卿风左边的嘴角,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红肿,微微破皮。 班长这是被打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心底窜起。 Byd,整个江中谁不知道沐卿风是我的马仔?! 敢在我的地盘上动人?还他妈动我的人?! 让我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信不信苏天帝分分钟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重生之我在校园被霸凌》! 鹿溪也看到了,立刻凑过去,声音都放轻了:“沐沐,你嘴角怎么了,疼不疼?” 沐卿风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书本里,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摔的?” 苏陌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目光锐利,“班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有的话,你跟我说,我放刘杰咬他。” 刘杰在旁边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还龇了龇牙。 沐卿风被他们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加一条狗”的架势弄得有些无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嘴角的伤显得有点别扭。 “真的没事,苏陌同学,鹿同学,刘同学。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早上走得急,在楼梯上滑了一下。” 苏陌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极力掩饰的疲惫,但确实没有面对校园霸凌者时常见的恐惧或委屈。 她不是在说谎,至少欺负她的人不是学校里的。 也是,以沐卿风在班里的“宗门圣女”地位,学校里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她? 那么问题大概率是出在家里。 苏陌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平常:“行,没事就好,以后小心。” 但心里打定主意,就让让莫彩霞这两天去家访! 正想着,莫彩霞踩着高跟鞋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故意咳嗽了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全班。 正在疯狂“借鉴”作业的同学们瞬间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将各种卷子、练习册塞进桌肚,正襟危坐,动作整齐划一。 只有刘杰,第一次在星期一早晨的教室里,腰板挺得如此之直。 莫彩霞略带诧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苏陌,又掠过前排低头不语的沐卿风,眉头皱了一下。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 中午吃完饭,苏陌找了个机会溜达到教师办公室。 “莫老师。”苏陌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莫彩霞正在批改作业,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苏陌啊,有什么事吗?” 苏陌摇摇头,走到她办公桌旁,压低声音:“老师,是有点事想跟您说。关于沐卿风同学的。” 听到是沐卿风,莫彩霞立刻放下笔,神情也认真起来:“卿风?她怎么了?最近状态好像是不太对。” 作为班主任,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沐卿风的异常。 “具体我不清楚,但她家里可能有点情况。”苏陌斟酌着措辞,“她父亲国庆前突然回来了,但这之后她的状态反而更差。今天早上她嘴角有伤,说是摔的,但我感觉不像。” “而且她最近学习时走神很严重。老师,我担心…” 莫彩霞的脸色凝重起来。 她了解沐卿风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跟着父亲和奶奶生活,父亲常年在外打工。 突然回家,但孩子状态反而变差,还带伤… “我明白了。” 莫彩霞点头,语气果断,“这事不能忽视。我等下就给她父亲打个电话,约个时间…不过今天下午我有点事,走不开。明天我一定抽空去她家做一次家访!” 她看着苏陌,眼神里带着欣慰和赞赏:“苏陌,你能这么细心关注同学,老师很高兴。” 让沐卿风和苏陌坐附近,简直是她从业以来最伟大的操盘。 “不愧是特级教师!”苏陌得到肯定答复,直接接口捧了一句,“谢谢老师,那我不打扰您了。” “哎,你这孩子,别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就离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林婉晴嘴角一抽,我也成你们py中的一环了吗? 再说莫彩霞还不是特级! 下午的课程在平淡中结束。 苏陌、鹿溪、刘杰三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向车棚。 刘杰推出他的山地车,意气风发地对苏陌说:“那陌哥,溪嫂,我先回去了啊!” 苏陌正在开小电动的锁,头也不抬:“去网吧?” “不!” 刘杰眼神坚定,“回去写作业!明天,再让他们抄个痛快!” 听到这理由,苏陌沉默了两秒,在心里劝慰自己:好歹孩子是愿意学了,理由抽象点就抽象点吧,方向对了就行… “行,路上小心。”苏陌摆摆手。 “陌哥溪嫂明天见!”刘杰跨上车,一溜烟就蹬了出去,车轮碾过落叶,带起一阵风,背影都透着股“我要学习”的激昂。 苏陌和鹿溪不着急。 鹿溪把书包放进车篮,很自然地坐上后座,双手环住苏陌的腰。 苏陌拧动电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慢悠悠地往校门口方向骑。 刚出车棚没多远,只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脱缰野狗,以极具侵略性的姿势骑车折返回来! 正是刚离开不到三分钟的刘杰! 他脸上那副“人前显圣”的从容早没了,只剩下急躁和惊慌。 “陌、陌哥!不、不好了!”刘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苏陌心头一紧,单脚支地稳住车:“怎么了?慢点说,别急。” 刘杰的车在苏陌面前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指着校门方向:“陌、陌哥!快!班长…班长在校门口…被人拦了!好、好几个男的!围着班长!” 苏陌眼神骤然一凝。 鹿溪闻言,几乎是瞬间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少一个人的重量,苏陌能骑得更快。 她小脸绷紧,声音带着担忧和急切:“快去!沐沐都被人拦了!” 苏陌不再废话,对小电动油门一拧到底。 小电机发出嗡鸣,载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校门口冲去。 刘杰也咬紧牙关,拼命踩着踏板跟在后面。 苏陌视力极好,隔着老远就看到校门口旁边那棵大树下围着几个人影。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沐卿风纤细的身影,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其中一个男人正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沐卿风试图挣脱,但力量悬殊,手腕被捏得通红! 那男人还在对着她喷着口水,似乎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表情凶狠。 就是你个byd动我班长?! 苏陌眼神彻底冰寒,怒火中烧。 他骑着车直接冲到近前,猛地刹住,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禽兽放手!” 冷喝声中,苏陌助跑两步,凌空而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雷欧飞踢,狠狠踹在那个抓着沐卿风手腕的男人腰侧! “砰!” 一声闷响。 “哎哟我操!” 那男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袭击,被踹得惨叫一声,松开了沐卿风,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沐卿风重获自由,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现在眼前的苏陌,眼眶瞬间就红了。 刘杰这时也赶到了,虽然对方几个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陌哥刚才那一记雷欧飞踢太他妈澎湃了! 热血上涌,大吼一声,举起自己沉甸甸的书包就朝着另一个想扑上来的男人砸了过去! “敢动班长!我跟你们拼了!” 第六十章 本地的帮派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光头男王彪捂着被苏陌踹得生疼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在小弟搀扶下站起来,满脸横肉都因为疼痛和恼怒扭曲着。 他指着苏陌,唾沫横飞地骂道:“我艹!这他妈无良的社会!上来就动手啊?!连个场面话都不说?!本地的帮派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身后的几人也呼啦啦围上来,个个面色不善,摩拳擦掌。 校门口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很快吸引了不少放学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苏陌把沐卿风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彪,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光天化日,在校门口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学拉拉扯扯,言辞粗鄙。” “我身为江城中学三好学生、校优秀团员、年纪第一、校草代表、校三千米记录保持者,实在看不下去。” 一连串的名头听的王彪一愣一愣的。 苏陌指了指沐卿风依旧泛红的手腕,声音提高了一些:“没看到我班长不愿意吗!表情都吓成这样了,还捏着不放!” “我很难不怀疑你们几个是伪装成社会闲散人员的人贩子,想绑架我大江中的优秀学子!”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围观的热心群众,尤其是接孩子的家长和路过的阿姨大叔们像是触发了底层代码,眼神瞬间就变了! 看着光头几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敌意,有人已经摸出了手机。 “byd人贩子?!” “看他们那样子就不像好人!” “围着个小姑娘想干嘛!” 人群骚动起来,隐隐有围上来的趋势。 王彪被噎得一愣,随即气得差点跳脚,指着苏陌:“你!你小子!上来就先扣帽子是吧?! 谁他妈是人贩子!老子是来要债的!正儿八经的债务纠纷!” “要账?”鹿溪这时也挤了进来,扶住身体微微发抖的沐卿风,怒视着光头,“你们是谁?要什么账?哪有这样要账的!” 王彪“呸”了一声,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几乎要戳到苏陌脸上:“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欠条!她爸欠了我们二十万!有手印的!” 欠条上的字迹潦草,但“沐尚”两个字和那个鲜红的手印,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沐…尚? 苏陌瞳孔微微一缩,猛地看向沐卿风。 这名怎么和班长她爸的名字一模一样? 等等,好像就是班长她爸的名字! 那这几天沐卿风的异常就说得通了。 所以,班长她爸不是正常回家,而是躲债逃回来的。 当欠条亮出来时,沐卿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第一次,在苏陌看向她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而是仓惶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手指死死地攥着鹿溪的手。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拍了拍鹿溪的手背,然后向前走了一小步,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苏陌同学,欠条是真的。” 王彪听到她承认,立刻嚣张起来,挺着肚子走上前:“听见没?小崽子们!她爸,沐尚,在牌桌上欠了我们大哥二十万!” “从海城那边躲债跑回来的!我们找了他好几天,昨天才摸到他家!但那逼小子竟然跑了!” “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刘杰虽然被这变故惊得有点懵,但听到这强盗逻辑,还是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她爸欠的钱,你们去找她爸啊!围着班长算什么本事!” 王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三角眼里闪过淫邪而残忍的光,盯着沐卿风苍白的脸,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光头男嗤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刘杰,然后又瞟了沐卿风一眼,慢悠悠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她爸就是个滚刀肉,穷得叮当响,榨不出二两油!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沐卿风清秀苍白的脸上不怀好意地转了一圈,然后带着恶意宣布。 “你知不知道,她爸在牌桌上输急了眼,可是把他这如花似玉的闺女抵了十万!也输给我们了!” “什么?!” “卧槽?!” 不止苏陌三人,连周围不少围观的学生家长都发出了惊呼。 加起来有三十万?! 用女儿抵赌债? 这简直是禽兽不如! 沐卿风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和破碎的光。 她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爸爸再怎么样,也不会…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第二个紧随其后的念头,却让她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十万…爸爸把我抵了十万… 十万块钱,够我和奶奶生活好久好久了… 王彪看着沐卿风摇摇欲坠的样子,更加得意,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就知道你不信!老子有证据!” 他点开一个视频,将屏幕对准众人。 画面晃动,背景嘈杂,明显是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棋牌室角落。 沐尚那张颓唐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眼神涣散,声音嘶哑而急促:“…我…我真没钱了…这样...就…就我闺女…我闺女长得俊,学习好…抵十万!抵十万行不行?…” “再来十万!我一定能翻!” 视频很短,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沐卿风的心上。 她看着屏幕上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扭曲。 最后支撑着她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就要倒下。 鹿溪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了她。 王彪收起手机,淫笑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沐卿风的胳膊:“嘿嘿,不过老子也没想到,沐尚那软骨头,生的闺女倒真是标致…这笔买卖,不亏……”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更快的手死死擒住了手腕! 苏陌挡在沐卿风和鹿溪身前,他钳着王彪的手腕,眼神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 “狗东西爪子不想要了?” 第六十一章 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王彪吃痛,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这少年指如铁钳,纹丝不动。 他顿时火冒三丈,彻底撕破了脸皮:“小逼崽子!你他妈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吧?!给我上!连这小子一起收拾了!把那丫头带走!” 苏陌眼神一凛,不闪不避,甚至没松开钳制对方的手。 他脚下步伐一错,腰身微沉,一股沛然力道自脚下升起,经腰胯传导至手臂—— 八极拳,贴山靠的变式!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轻微“咔嚓”声,光头男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撞在自己胸口,整个人像被一辆小汽车迎面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再次摔倒在地。 这次直接吐出了一口酸水,爬都爬不起来了。 苏陌自己也是一愣。 伤害这么高? 刚才情急之下全力出手,只觉得“龙精虎猛”带来的充沛精力和强悍体魄,与脑海中“宗师级八极拳”的招式技巧完美融合! 一个代表操作! 一个代表数值! 知不知道什么叫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啊小子! “老大!” “妈的,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剩下几个男人见状,又惊又怒,嗷嗷叫着一起扑了上来。 苏陌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鱼般滑入几人之间。 “哎哟!” “我的胳膊!” “别打了!大哥!错了!” 拳、掌、肘、肩、膝、腿… 八极拳刚猛暴烈、贴身短打的精髓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彪看得目瞪口呆,他手下这几个虽然不是职业打手,但也是经常打架斗殴的混混,力气和经验都不缺,怎么在这小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这身手,绝对是正经练过的!还是硬功夫! 刘杰刚才热血上头挨了一拳,此刻看着苏陌这天神下凡一打五的场面,摸了摸有些疼的腮帮子,默默地从战团边缘退了回来,挡在鹿溪和沐卿风身前,心里嘀咕:好像没我啥事了? 沐卿风本来还满心担忧,泪眼模糊中看到苏陌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轻松写意地将几个凶神恶煞的大人打得屁滚尿流,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呆住了。 鹿溪则是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紧紧搂着沐卿风的肩膀,语气里还有点小骄傲:“看吧,我就说陌陌很能打的!” 围观的人群早就看傻了。 原本以为是几个混混欺负学生,没想到眨眼间形势逆转! 那个看起来清瘦俊秀的男生,居然这么能打? 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发力迅猛,动作流畅,根本不是瞎打,绝对是练家子! 现在初中生都这么卷了吗? 转眼间,包括王彪在内的五个男人,全都被苏陌放倒在地,呻吟着爬不起来。 这时,学校的保安终于闻讯赶了过来:“干什么呢!都住手!谁在学校门口打架!” 苏陌一看,得,风紧扯呼。 他一手拉住还在发愣的沐卿风,一手拽过鹿溪,对刘杰使了个眼色:“走!” 一个老保安认出了苏陌,指着他:“苏陌!你小子又惹事!” 苏陌一边拉着两个女孩往人群外挤,一边回头,脸上瞬间换上乖巧的笑容:“叔!误会!见义勇为!明天给你带早餐!双份!” 然后苏陌看着王彪放了句狠话:“再敢来学校找事,就不止断一两根肋骨了。” “你记住,我未成年!” 前面的都没什么,但最后这话让王彪虎躯一震。 那王保安看着地上明显是社会人员的几个大男人,又看看一脸“我很无辜”的苏陌,以及他身后那两个惊魂未定的漂亮女同学,嘴角抽了抽,和其他几个保安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干嘛!” “没事了没事了,都回家吧!” 几个保安开始驱散人群,对地上那几个“人贩子”视而不见,甚至还“不小心”踩了某个想爬起来的光头男一脚。 风波暂时平息。 远离了校门口,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苏陌停下脚步,松开手。 鹿溪立刻扶着沐卿风,刘杰也凑了过来,三人都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 苏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班长…你…你准备怎么办?” 沐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杰都忍不住想开口安慰时,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说:“我…我想回家看看。” 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她想去亲口问问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事换谁都需要时间去接受和消化。 不过苏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赌桌上输急了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沐尚前后的变化,沐卿风的状态,那张欠条,还有视频…证据太多了。 “我送你回去。”苏陌对鹿溪说,“小溪,你先回家。别让沈姨他们担心。” 鹿溪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时候自己跟去可能不太合适。她点点头,拉着沐卿风冰凉的手,认真地说:“嗯。沐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让爸爸还有陌陌帮你!” 她本来想说“我让爸爸帮你”,但想到“爸爸”这个词对此刻的沐卿风来说可能格外刺耳,连忙加上了苏陌。 果然,听到“爸爸”两个字,沐卿风的眼神又是一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几人就此分开。 鹿溪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公交站。 刘杰也推着车,对苏陌说:“陌哥,有事电话!随叫随到!” 苏陌点点头,然后鬼鬼祟祟回校门口,找到自己那辆被匆忙丢在路边的“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摔坏。 他跨上车,对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沐卿风说:“班长,上车吧。给我指一下路。” 沐卿风默默地坐上后座。 和鹿溪习惯性搂住苏陌的腰不同,她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带着点犹豫和拘谨地,抓住了苏陌校服外套的两侧。 电动车启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沐卿风看着眼前少年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感受着车速带来的微风,鼻尖似乎能闻到苏陌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她想起平时鹿溪坐在这个位置时,总是很自然地环住苏陌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笑得那么开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苏陌衣角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样…就挺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此刻,在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中,还有这么一小段路,有人愿意载她一程送她回家。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家门背后可能是更深的寒渊。 至少这一刻,风是真实的,身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背影,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沐卿风将脸侧向一边,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也吹散心头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第六十二章 是不是看不起我江中话事人! 小电动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一片灯光渐次亮起的老旧街区。 晚风带着秋意,吹拂在两人身上。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沉默像一层薄纱,包裹着各自翻腾的心绪。 最终还是苏陌先开了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很平稳:“班长,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沐卿风坐在后面,捏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昨天刚知道。” 昨天父亲的反常,那顿奇怪的晚餐,还有消失的电脑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加上门口那些人的叫骂,她想不知道都难。 苏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昨天就知道了?那为啥不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江中话事人的含金量?!” 他故意用了点夸张的江湖口吻,试图冲淡一些凝重的气氛。 沐卿风被他这说法弄得一愣,随即鼻头一酸,低下头,更小声地说:“我…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那些人…看着很凶。” “麻烦?” 苏陌嗤笑一声,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身后低着头的女孩,“就刚才那几个货色?你也看到了,不过插标卖首之徒,我苏某人收拾他们,跟玩儿似的。” “他们也就看班长你是老实人才欺负你!” 苏陌忽然话锋一转,“哎,说到插标卖首,班长你玩不玩一款好评如潮的游戏?” 沐卿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跨度极大的话题转折弄得又是一怔,茫然地摇摇头:“不玩游戏,我没时间…” “哦,那可惜了。” 苏陌语气随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里面有些角色剧情还挺感人的。” 被他这么一打岔,沐卿风紧绷的心弦似乎真的松动了些许。 她知道苏陌是在故意转移话题,让她放松。 这份体贴,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沉默了片刻,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声音很轻地讲起父亲的事。 她说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实,肯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爱家,疼她,对奶奶也孝顺。 一年前,为了多挣点钱,跟着同乡去了海城一个工地。 起初一切都好,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后来,他看到工友们休息时聚在一起玩牌。 沐卿风称之为“牌”,但苏陌知道那多半是赌博。 父亲是那一辈里不多读过些书的人,觉得那些玩法简单,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那是歪门邪道。 “可是…他说,看到那些人随随便便玩两把,就能赢到他好几天的工钱…他就有点心动了。” 沐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他真的赢了一些…还打电话跟我说,要给奶奶买好一点的药,给我买新衣服…” 然后就越玩越大,赢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捷径”,输的时候又总觉得“差一点”,下次一定能翻本。 工资输光了,就借,借不到了,就欠… 直到欠下天文数字,被人追着打,仓皇逃回江城。 “可我没想到…”沐卿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爸爸他竟然…连我都…”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苏陌安静地听着,心里早已了然。 很标准的做局手法,养猪杀。 先给点甜头,让你尝到不劳而获的刺激和“希望”,然后一点点收紧套索,直到把你所有价值榨干,连骨头都不剩。 沐尚这种有点小聪明、又急于改变现状的人,最容易掉进这种陷阱。 “班长,”苏陌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以后,有任何事,任何你觉得解决不了的、害怕的、为难的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沐卿风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摇头:“太…太麻烦你了,苏陌同学。” “麻烦?”苏陌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是你同学。” 沐卿风一愣。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苏陌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以后不许再叫我‘苏陌同学’。直接叫我苏陌。或者跟鹿溪一样,喊‘陌陌’也行。我不介意。” 沐卿风握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直接叫名字…陌陌…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说: “好…苏陌。” 她还是选择了连名带姓,只是去掉了“同学”两个字。 那个更亲昵的“陌陌”,她终究没有喊出口。 仿佛那两个字是鹿溪的专属,她不敢,也不能越界。 苏陌笑了笑,也没强求:“行。” 小电动缓缓驶入那片熟悉而破败的老旧小区。沐卿风指引着方向,最终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楼前停下。 两人上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气味。 到了五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沐卿风停下了脚步。 她拿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和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茫然。 钥匙对准锁孔,却迟迟没有插进去。 苏陌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任谁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当成赌注“输”了出去,恐怕都没勇气推开这扇通往真相的门。 他甚至在心里恶趣味地闪过一个念头:哎?班长她爸…不会真不是亲爸吧? 要是不是,这事反而好解决了。 他苏某人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个叫沐尚的“人渣”付出代价,一百种! 看着沐卿风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抖,久久不敢动作,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重生回来,尤其是帮家里摆平了那桩破事、不用回老家之后,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但转念一想,还好选了这条路线,不然会错过多少事,错过多少人。 如果这一世他选择袖手旁观,只顾自己逍遥,那才会错过眼前这个善良却深陷泥潭的女孩,错过这些需要他伸手拉一把的人和事。 他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沐卿风握着钥匙的、冰凉的手背上。 “放心吧,班长。”苏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呢。” 第六十三章 别怕,光在这里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沐卿风身体微微一震,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仿佛从这简单的三个字里汲取到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动钥匙。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烟味混合着劣质白酒的酸馊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扑面而来! 苏陌本能地皱紧了眉头。 他两世为人,都不喜欢烟酒的味道。 酒在应酬时不可避免会喝一点,但烟是一次都没沾过,对这种气味尤其反感。 他没让沐卿风先进去,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一步,率先踏入了屋内。 客厅里一片狼藉,比上次沐卿风描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酒瓶、烟蒂、泡面桶扔得到处都是,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但沐尚并不在。 沐卿风跟着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先是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的,如果爸爸在家,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质问?哭泣?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哪一种,似乎都让她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里间卧室传来了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带着关切:“是沐沐回来了吗?” 苏陌眉毛一挑,乐了。 这位应该就是班长的奶奶了。 原来班长奶奶也喊班长‘沐沐’。 他还没等沐卿风开口,就抢先一步,扬起声音:“昂!奶奶!是我!我是班长的同学,过来玩的!” 沐卿风:“!” 她呆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陌,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慌乱。 她本想着,既然爸爸不在,就让苏陌先回去,家里这副样子实在不好招待客人… 可苏陌他怎么…怎么就这样自报家门了?!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苏陌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写着“信我”,然后就往屋里走,说:“奶奶,我们老师也知道的,我过来找班长辅导一下功课,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里屋床上,沐卿风的奶奶半靠着,听着外面传来的陌生少年清朗的声音,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 昨天那伙凶神恶煞的人上门逼债,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了,那些污言秽语和“抵债”的话,她虽然耳朵背了些,也听了个大概。 此刻听到孙女的同学上门,还说是“请教功课”,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孙女在学校,怕是遇到麻烦了,或者,是被这糟糕的家庭连累,让人欺负了。 真是作孽啊… 老人在心里叹息,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这么好的孙女,真是受苦了… “好好好…”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努力掩饰的哽咽,更多的是欣慰,“小同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苏陌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立刻应道:“好嘞奶奶!” 他几步走到床前,脸上笑容干净又真诚,开启了嘴甜乖巧模式:“奶奶,我叫苏陌,您叫我陌陌就行!我奶奶也这么叫我!” 他顺口就编了个亲切的由头,然后开始熟练地说起甜话,“奶奶您气色看着挺好的!班长在学校可厉害了,回回考前三,我们都特佩服她,老师也总夸她!” 沐卿风端着两杯刚倒好的白开水,站在客厅与里屋之间的过道里,看着苏陌这自来熟到仿佛回了自己家的样子,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感觉自己对苏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怎么能这么自然? 苏陌已经走进了奶奶的房间。 房间比客厅整洁得多,但也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病容和疲惫的老奶奶靠在床头。 “孩子,走近些,”奶奶眯着眼,努力想看清,“奶奶眼睛不好使了,这些年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东西了…” 苏陌快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的矮凳上。 他双手轻轻捧起老人那只枯瘦如树枝、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粗糙手掌。 他将老人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苏陌仰着脸,对着奶奶的方向,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臭屁和玩笑:“那奶奶您摸摸!能感受到我的帅吗? 我亲奶奶可一直夸我好看来着!” 奶奶的手掌感受到少年脸颊光滑温热的肌肤,清晰的骨骼轮廓,还有那蓬勃的青春生气。 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能!能摸出来!是个俊孩子!模样肯定周正!我们沐沐的同学,都是好孩子…” 沐卿风端着水杯,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狭窄的窗户,恰好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苏陌坐在光亮处,握着奶奶的手,笑容干净明亮,仿佛自带光芒。 而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半身子在光外,一半身子在暗处。 她看着苏陌对奶奶只有真诚亲近的样子,看着他用这种方式笨拙却又无比有效地安慰着老人,也安慰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酸涩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决堤。 苏陌… 你干嘛要这样… 你为什么不嫌弃我的家庭?不嫌弃这一地的狼藉和不堪? 你这样的话… 我会更喜欢你的啊…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响,带着绝望的蜜和更深的痛苦。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泪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手中微烫的水杯边缘。 就在这时,苏陌转过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低着头的她。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了然的温柔。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要水杯,而是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班长,你杵在那儿干嘛呢?” 说着,苏陌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 然后,在沐卿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手,将她从门口那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完全地拉进了房间内被夕阳余晖和台灯光芒共同照亮的光晕之中。 “奶奶等着喝水呢。” 苏陌接过她手里微颤的水杯,转身递给床上的老人,语气轻松,“班长可能有点被今天的作业难住了,正神游天外呢。” 沐卿风站在光里,感受着身上久违的暖意,看着苏陌挺拔的背影和奶奶接过水杯时欣慰的眼神,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 仿佛在这个破败冰冷的家里,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黄昏,终于有了一束光,不容分说地照了进来,固执地将她从阴影里拉出,告诉她: 别怕,光在这里。 第六十四章 你竟然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的感情 苏陌在沐卿风家又待了半个多小时,陪着奶奶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嘴甜,又会讲故事,逗得老人家笑声不断。 老人家精神头似乎好了不少,被苏陌那“奶奶您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大美人,班长这颜值绝对是隔代遗传”的甜言蜜语哄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沐卿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看着苏陌调动气氛,将这片笼罩着愁云惨雾的小小房间,一点点烘出难得的暖意。 苏陌一边聊一边觉得沐尚是王八蛋,这么好的老妈和闺女放着不管,结果跑去赌。 你哪怕沾点黄也行啊,byd刘杰都黄透了我不也和他做父子,但你怎么就碰上赌了呢? 不知道我苏某人与赌毒不共戴天吗?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暮色四合。 直到此刻,沐尚依旧没有回家。 苏陌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墙上那个走得慢吞吞的老式挂钟,估摸今天是等不到沐尚了。 他伸了个懒腰,对床上的奶奶笑着说:“奶奶,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天跟您聊天特开心,感觉又能多吃两碗饭!等明天放了学,我再来看您啊~” 奶奶拉着他的手,很是不舍,但更多是欣慰:“好好好,陌陌是个好孩子,明天一定来啊!奶奶给你留好吃的!” “好嘞!那我可记下了!” 沐卿风在旁边听着,却愣住了。 明天还来? 她看向苏陌,眼神里带着迟疑和慌乱:“苏陌,你明天还要来吗?” 这会不会太麻烦他了,而且,爸爸要是回来了… 苏陌闻言,眉毛一挑,“班长,你竟然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牢不可破的忘年交情吗?奶奶都说给我留好吃的了!” 沐卿风被他这副“茶里茶气”的样子弄得一时语塞,再看看奶奶那期待又开心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苏陌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为了让她和奶奶安心。 苏陌不再逗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班长送我一下吧,楼道黑。” 沐卿风下意识“啊”了一声,这… 苏陌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怕黑。而且你看我长得这么帅,万一楼下有哪个不开眼的,觊觎我的美色,想劫财劫色怎么办?你得保护我。” 沐卿风:“……” 她想起两小时前,苏陌在校门口如同叶问,轻松放倒几个成年壮汉的画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苏陌已经自然地拉起奶奶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更“茶”了:“奶奶~您看,班长她都不愿意送我,万一我真遇到坏人…” 奶奶立刻拍了拍沐卿风的手背:“沐沐,去送送陌陌,送到楼下光亮的地方。陌陌是客人,又是为了你的事来的。” 沐卿风看着苏陌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只能无奈地点头:“…好。” “奶奶,那我马上就回来。”沐卿风对奶奶说了一声,然后跟着苏陌走出了房间。 老旧楼道的声控灯依旧时灵时不灵,光线昏暗。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沉默走了一会儿,沐卿风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陌同学…” “嗯?”苏陌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只是拉长了语调应了一声。 沐卿风顿了一下,改口:“苏陌。” “Speak。” “你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的。” 沐卿风鼓起勇气,说出了盘旋在心头的话,“我是说,来看奶奶,还有说明天…你其实有很多事要忙,不用为了我家的事…” 苏陌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语气里那种故作受伤的调调又出来了:“班长,你果然还是在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的深情。我跟奶奶投缘,来看看她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第一次见面就有这么深的感情了吗?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暖流包裹的、酸涩的感动。 苏陌没等她再组织语言,直接换了个话题:“带手机了吗?” 沐卿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直板老年机,为了奶奶能随时联系到她,她一直带在身上。 苏陌输入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拨了出去,几秒钟后挂断,把手机递还给沐卿风。 “我手机今天没带,不过之后都会带着。” 苏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这个号码你存好。以后有任何事,觉得需要人帮忙,或者只是想说说话,直接给我打。” “响三声我没接,就再打,我会接。” “别怕麻烦。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不然要朋友干嘛?” 沐卿风握紧了手中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旧手机,那小小的屏幕上,刚刚存入了一个崭新的名字和号码。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个单音:“…嗯。” 苏陌的目光扫过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便利店,脚步顿了一下。 他对沐卿风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就快步走了过去。 沐卿风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等着。 只见苏陌进了便利店,没过几分钟,就抱着两个纸箱走了出来,腋下还夹着一个。 走近了才看清,左手抱的是一箱牛奶,右手抱的是一箱小面包。 更离谱的是,他腋下还用塑料袋挂着一板鸡蛋! “苏陌!你这是…” 沐卿风睁大了眼睛。 苏陌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抱着东西转身就往她家那栋楼的方向跑,动作快得惊人,嘴里还嚷嚷着:“快快快!班长!帮我开下单元门!这东西沉!” 沐卿风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看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身影,跑起来居然还稳稳当当,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跑得并不吃力,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轻松,但步伐很快,显然是故意不让她追上拒绝。 楼道声控灯被他噔噔噔的脚步声震亮。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跑得头发都有些凌乱的少年背影,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闯进了沐卿风模糊的泪眼里。 他明明很怕麻烦的。 看着那个一手牛奶一手面包还挎着鸡蛋、跑得飞快却不忘回头催她“班长快点!”的背影,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 沐卿风一边追,一边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可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最后,竟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笑了出来。 苏陌一口气跑到五楼门口,才把东西放下,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沐卿风站在下一级台阶上,眼角还红着。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笑容映得格外清晰。 苏陌也笑了,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怎么样,班长?你陌哥跑的快不快。” 沐卿风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弯腰拿起那板被他小心翼翼放在最上面的鸡蛋,轻声说: “谢谢你…苏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许多彷徨和绝望,多了些名为“希望”和“依靠”的微光。 苏陌摆摆手,重新抱起牛奶和面包:“小事,开门,东西放门口我就走,真得回去了,不然家里该着急了。” 沐卿风点点头,拿出钥匙开门。 两人把东西放在玄关。 “我走了,记得锁好门。”苏陌站在门口,最后嘱咐了一句,“明天见。” “嗯,明天见。”沐卿风看着他,“路上小心。” 苏陌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沐卿风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回屋。 她背靠铁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然后手指轻轻拂过牛奶箱光滑的表面。 沐卿风抱着膝盖,将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苏陌…” “你这样…我该怎么办啊…” 第六十五章 叫家长 苏陌回到家,刚推开家门,就发现客厅里的气氛有点“隆重”。 鹿溪正坐在沙发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听到开门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弹起来望向他,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陌陌!你回来啦!” 鹿溪几乎是扑过来的,上下打量着他,“没事吧?沐沐她家里…” “没事,”苏陌换了鞋,把书包随手放在一边,“没等到她爸,我就陪班长和她奶奶说了会儿话。”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 是苏洵和赵春华。 “儿砸!” 苏洵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抓住苏陌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摸了个遍,那架势比机场安检还仔细。 赵春华也在一旁看着,直到确认苏陌身上连块皮都没蹭破,两人才松了口气。 “真没受伤?”苏洵伸手扒开苏陌的眼皮看了看,表情严肃,“听你老师说,你跟校外人员打架了?” 苏陌被他爸这通操作弄得有点无语,抬手挡开老爹的手,好奇道:“你们咋知道的?” 他记得当时保安好像没追究,那几个讨债的也溜了。 老王你打我小报告是吧? 赵春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后怕:“你班主任莫老师刚才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了校门口的事,说你可能见义勇为,但对方是社会人员,怕你吃亏。” 她拍了一下苏洵的胳膊,“你爸接到电话,急得油门差点踩进油箱里,回来的路上还闯了一个红灯!” 苏陌闻言,挑眉看向苏洵,“爸,闯红灯扣6分,你这驾照怕是快如奶油般化开了,得省着点用。” 苏洵老脸一红,“你少打岔!到底怎么回事?真动手了?伤着哪儿没有?” “真没事,”苏陌走到沙发边坐下,“就小打小闹。” “不过老苏,你这反应激动得有点不正常啊,我被叫家长你这么兴奋?” 苏洵被儿子点破,表情顿时有点不自然,咳嗽了两声。 赵春华在一旁忍着笑,替丈夫解释:“关于这个事呢,莫老师确实让我们明天抽空去学校一趟。一来是了解一下今天的具体情况,二来嘛…” 她看了苏洵一眼,笑意更深,“也顺便聊一聊你平时在学校的‘表现’。你爸这是头一次体验被‘请家长’的感觉,正激动呢。” 苏洵被老婆揭了底,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搓了搓手,试图找回严父的尊严。 “咳!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老师找到家里来过?一点都没让我体验到为人父的快乐!” 这话倒是真的。 苏陌从小就成熟得离谱,学习不用操心,不惹麻烦,甚至连青春期叛逆都找不到影子。 苏洵那些同事或多或少都为孩子在学校调皮捣蛋、成绩波动被老师“约谈”过,只有他,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听别人吐槽“又被老师叫去了,头疼”,苏洵表面上安慰,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空虚的。 感觉自己这个爸爸当得,好像少了点“完整的体验”。 现在好了!儿子终于“惹事”了!还是“见义勇为”这种听着就挺带劲的事! 老师还郑重其事地请家长去学校“聊聊”! 苏洵那颗老父亲的心,在担忧之余,竟然诡异地升起一股“吾儿终于有需要老子出面的时候了”的满足感! 苏陌看着他爸那副想严肃又忍不住暗爽的别扭样子,模仿甄子丹指人。 老苏有点不孝顺了啊。 赵春华看着这对活宝父子,无奈摇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听着、但眼神始终落在苏陌身上的鹿溪。 她笑了笑,温声道:“行了,老苏,让孩子歇会儿。小溪等你半天担心坏了。你们去卧室聊会儿吧,待会出来吃饭。小溪今晚也在这儿吃,我炖了汤。” 鹿溪脸微微一红,小声说:“谢谢赵姨。” 苏陌点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走进苏陌的卧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鹿溪一直努力维持的“乖巧懂事”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苏陌,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都能挂个油瓶了。 眼睛眨巴眨巴,里面写满了“我不高兴了,快哄我”。 苏陌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伸手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撅起的嘴唇,轻轻晃了晃,笑道:“怎么啦?我们溪公主这嘴巴,都能拴头驴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鹿溪被他捏着嘴,说话含糊不清:“唔…哩叽己!” 她拍开苏陌作怪的手,从桌上拿起苏陌的手机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控诉:“给你!之后都要带上!” 苏陌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 有一条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时间就在他送沐卿风回家后不久。 他了然,当着鹿溪的面,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沐卿风”,将那个陌生号码存了进去。 鹿溪看着他操作,没说话,但小嘴又微微噘起了一点。 苏陌存好号码,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然后看向鹿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一定记得带,保证让你随时都能查岗,行了吧?” 鹿溪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依旧仰着小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不只是查岗!是我想随时都能联系到你!知道你是安全的!不然…不然我会一直担心的!今天我都吓死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点泛红,显然是后怕的情绪还没完全消退。 苏陌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和依赖,心里那点因为沐卿风家事而蒙上的些许沉闷,仿佛被这赤诚的关切驱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保证:“好,记住了。以后手机不离身,24小时为鹿溪同学待机。满意了吗?” 鹿溪得到他的承诺,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她鼻子有点酸,顺势往前一靠,把额头抵在苏陌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嗯。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受伤,不要冒险…就算要帮沐沐,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因为…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在。” 苏陌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一点湿意,心里叹了口气,手臂抬起,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拍了拍。 “知道了,我命硬,阎王爷看了都摇头。” 他用一种玩笑的口吻说着,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沉重的气氛,“走吧,出去吃饭,饿坏了吧?” 鹿溪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掉,才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亮。 她点点头,主动拉起苏陌的手:“嗯!吃饭!我要吃赵姨做的糖醋排骨!” 两人走出卧室,餐厅里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苏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身边眼睛亮晶晶等着开饭的鹿溪,以及对面虽然还在为明天“被请家长”有点小兴奋的父母。 至少,比前世那个三十八岁与她在快餐店门口疏离重逢的冰冷夜晚,要暖和太多了。 系统任务里那个“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 不知不觉,好像已经用另一种方式,紧紧缠绕住了呢。 第六十六章 但苏神他爸看着不太聪明啊 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春华迷迷糊糊地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就看见苏洵正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 只见苏洵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子左右侧身,仔细调整着领带,“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家…” 赵春华看了眼闹钟,时针刚过六点,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 她此刻终于理解儿子那句“老苏你激动的有点不正常啊”的含金量。 苏洵从镜子里看到老婆醒了,对赵春华抛了个Wink,但这个动作好久不做了,有点生疏。 “老婆!醒啦?看我这身帅不帅?” 赵春华看着他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换上一身帅气西装,挤出一个微笑:“帅,特别帅。就是…会不会太正式了点?只是去趟学校。” “正式?不够正式!”苏洵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次必须要有仪式感!这是对老师、对学校教育的尊重!” 赵春华扶额,放弃了劝说。 苏洵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万无一失,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卧室,去敲隔壁儿子的房门。 “儿砸!起床了!” 苏陌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仿佛要去参加商务谈判的老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爸…你这造型,你那些被叫过家长的同事,也都穿得这么潇洒吗?” 苏洵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膛:“他们那是被批评,能跟我一样吗?快起来洗漱,吃完早饭咱们早点出发,别让老师等!” 苏陌:“…” 行吧,你高兴就好。 三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苏陌闻着从对面飘来的发胶味道,沉默地喝了一口粥,然后转向赵春华,诚恳建议:“妈,要不今天还是您陪我去吧?单位的事能请假吗?” 赵春华看着丈夫瞬间垮下去、写满委屈和“你们怎么都不懂我”的脸,叹了口气:“不是妈不想,今天单位真有重要会议,走不开。” 她又看了眼眼巴巴的苏洵,无奈地补充道,“小陌,你爸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太飘。” 苏陌认命地点点头:“…行吧,放心,我会看着点的。” 苏洵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声嘀咕:“什么看着点…到底谁爹谁儿子?” 这时,门铃响了。 鹿溪轻车熟路地推门进来,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陌陌!赵姨苏叔叔早!该去上学啦!”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餐桌边那个画风迥异的苏洵身上,大眼睛眨了眨,明显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苏叔叔,早呀!您今天真帅!像电影明星!” 这话瞬间击中了苏洵的心巴! 脸上委屈一扫而空,看着鹿溪的眼神充满了“知音难觅”的感动:“还是小溪有眼光!跟叔叔亲!直接叫爸吧!迟早的事!” “叔叔!” 鹿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窘地跑到苏陌旁边的座位坐下,脑袋都快埋进桌子底下,声音细若蚊蚋,“还、还太早了…” 苏陌没听清,侧头问:“你说什么?” 鹿溪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耳根都红透了:“没什么没什么!快点吃饭!” 苏洵看着小儿女的情态,嘿嘿直乐,心情更好了。 吃完早饭,苏洵开车送两人去学校。 下车时,还颇为帅气地摘下墨镜,插在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站在江城中学气派的校门口,一手叉腰,眺望着校园,意气风发。 “儿砸!走!让老爸见识见识你们学校的风采!”苏洵大手一挥,率先迈步。 苏陌和鹿溪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默默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校门口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 苏陌和鹿溪本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走在一起就是天然的焦点。 今天,焦点前面还多了一个穿着正式西装、昂首挺胸、仿佛领导视察的家长… 瞬间,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 “什么情况?苏神和鹿溪…这是被叫家长了?” “我的天!苏神也有今天!老天有眼啊! 让这俩平时没事就秀恩爱,报应来了吧!” “也难说,听说他们俩青梅竹马,家长都认识,说不定是来商量终身大事的。” “卧槽!我的女神!我反对这门亲事!” “byd,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但苏神他爸看着不太聪明啊,是亲的吗?” 鹿溪听着周围越来越离谱的议论,脸颊绯红,下意识地往苏陌身边又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 “叔叔,我们快点进去吧。” 鹿溪实在受不了那些目光,轻轻拉了拉苏洵的西装下摆,小声催促。 “好嘞!走!” 苏洵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话题中心,带着两个“备受瞩目”的孩子,走进了教学楼。 来到教师办公室外,苏陌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莫彩霞的声音。 三人推门而入。 莫彩霞正在整理教案,闻声抬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打头的苏洵身上时,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凝固了零点五秒,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她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能生出苏陌这个魔丸,他爸果然也不是凡品。 就是看着感觉不大聪明啊... 但她毕竟经验丰富,瞬间调整好表情,站起身,露出得体的笑容:“您就是苏陌同学的家长吧?我是班主任莫彩霞,你好。” “莫老师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我是苏洵,苏陌他爸!” 苏洵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热情地握住莫彩霞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灿烂得晃眼,“哎呀,早就听我家这小子提起您,说您教学有方,对学生认真负责,是难得的好老师!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非凡!” 莫彩霞被这过于热情和直白的恭维弄得有点接不住,手被握得生疼,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苏先生您太客气了,都是本职工作…那个,您先请坐。” “坐!坐!莫老师您也坐!”苏洵这才松开手,很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副准备深入交流的模样。 “莫老师,我家这小子平时在学校,没少给您添麻烦吧?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尽管批评!该打打,该骂骂!我们家长一定全力配合!” 莫彩霞:“…” 她看了眼旁边闭着眼睛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陌,又看看同样有点尴尬的鹿溪,决定速战速决。 “鹿溪同学,”莫彩霞转向鹿溪,“麻烦你回班,把沐卿风同学叫过来一下。” “好的,莫老师。” 鹿溪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办公室。 片刻后,沐卿风跟在鹿溪身后,有些忐忑地走进了办公室。 她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眉眼间与苏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滔滔不绝地和莫老师说着什么,连“霞妹子”这种称呼都喊出来了。 看到沐卿风进来,莫彩霞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出声打断了苏洵的“演讲”:“苏先生,这位是我们班的班长,沐卿风同学。她品学兼优,平时很帮助同学。昨天的事情,她也有些关联,不过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苏陌同学昨天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学校方面是持肯定态度的。” 苏洵闻言,这才停下话头,目光转向沐卿风。这一看,他心里又“嚯”了一声。 这小姑娘长得也太标致了! 清清冷冷的,跟小溪那种阳光活泼的不是一个类型,但颜值绝对不相上下! 乖乖,我儿砸这什么运气?身边围着的都是这种级别的小美女?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几步走到沐卿风面前,双手握住沐卿风有些冰凉的小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你就是班长同学啊!你好你好!我是苏陌他爸!听莫老师说了,你平时可没少照顾我家这臭小子!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抽空转过头,对着旁边依旧在装死的苏陌挤眉弄眼,用极其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道: “可——以——啊——臭——小——子——” 苏陌虽然闭着眼,但仿佛能感应到老爸那灼热的视线,嘴角抽了一下,只觉得心好累,真的。 沐卿风被苏洵这过于热情和直白的握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红,连忙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没有的,叔叔。是苏陌同学…平时很照顾我。应该是我谢谢他。” “哎!互相照顾!互相照顾!”苏洵哈哈大笑,松开手,拍了拍苏陌的肩膀,“同学之间就应该这样!团结友爱!共同进步!” 莫彩霞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那个…苏先生,关于昨天的事情,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跟您和沐卿风同学再确认一下了。” “另外,关于沐卿风同学家里的一些特殊情况,学校也希望能和家长沟通,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帮助…” 苏洵立刻正色:“没问题!莫老师您说!我们一定配合!” 办公室里的谈话正式开始,而门外,隐约还能听到苏洵时不时传来的、过于洪亮而热情的笑声和附和声。 苏陌站在一旁,看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为什么别人的青春疼痛文学里,被叫家长都是压抑沉重的。 到了他这儿,画风就变得如此聒噪。 这届家长,真难带啊。 第六十七章 各论各的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的谈话继续进行。 苏洵和莫彩霞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苏陌在校情况,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苏陌成绩和在学校的表现。 莫彩霞想起苏陌之前种种事迹,半是玩笑半是好奇地问,“苏陌同学平时在家是什么样?” 苏洵大手一挥,“不瞒您说,我们爷儿俩在家都是各论各的!” 莫彩霞:“…?” 各论各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太听懂,但看着苏洵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看旁边苏陌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生无可恋,她大概明白了——这家的家庭氛围,恐怕不能用常理度之。 但苏陌的优秀和独立,或许正是这种宽松甚至有点“没大没小”的环境滋养出来的。 相比之下… 莫彩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沐卿风。少女低垂着眼睫,身形单薄,明明站在这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与办公室里这略显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家里的情况…唉。 莫彩霞在心里叹了口气,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责任感。 作为班主任,她必须做点什么。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了解了沐卿风家目前的情况,以及苏陌昨天“见义勇为”的具体细节后,莫彩霞觉得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便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她重新挂上职业微笑,对苏洵说:“苏先生,今天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过来,也感谢您对我们学校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特别是苏陌同学这次…” “结束了?”苏洵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意犹未尽,“这就谈完了?莫老师,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我还有很多心得想跟您交流交流!” 莫彩霞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同时面对苏陌和他爸,精神消耗是真的大。 如果还有下次,绝对、绝对要让苏陌妈妈来! 嘶... 但能跟苏洵这样的活宝组成家庭,苏陌妈妈的性格…恐怕也非同一般。 算了算了,以后非必要,还是尽量不要惊动苏陌的家长了,实在招架不住。 莫彩霞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的,主要就是了解情况。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不麻烦不麻烦!”苏洵连连摆手,热情不减,“为孩子的教育,应该的!那行,彩霞妹子,今天就这样,以后常联系啊!有空来家里喝茶!我媳妇手艺可好了!” 莫彩霞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住表情,“好的,苏先生,有机会一定。” 终于,苏洵、苏陌和沐卿风三人走出了办公室。 一离开老师的视线范围,苏洵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得意,凑到苏陌面前:“儿砸,爸刚才在办公室里,是不是表现得滴水不漏、进退有据!” 苏陌看着他老爸那写满“快夸我”的眼睛,摆摆手:“是是是,爸您最棒了,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所以求您了,快回去吧,店里不忙吗?” 沐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迥异的互动模式,心里觉得十分新奇,甚至有点神奇。 苏陌和他爸爸之间,到底谁是长辈? 苏洵“切”了一声,对儿子的“驱赶”表示不满:“臭小子,用完就扔是吧?行,老爸先回去了,不耽误你‘学习’。” 他把“学习”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还冲苏陌挤了挤眼。 然后,他转向沐卿风,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变得和煦灿烂,语气亲切得仿佛对方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 “沐同学,今天麻烦你了。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啊!叔叔手艺不错的!保证比学校食堂强!” 沐卿风被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礼貌回应:“嗯嗯,谢谢叔叔。” 她以为这只是客气话。 没想到,苏洵笑容不变,立刻追问:“那沐同学什么时候有时间?这周末怎么样?或者下周?你喜欢吃什么菜?叔叔提前准备!” 沐卿风:“…啊?” 这位苏叔叔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般大人说“有空来家里吃饭”,不都是一种社交辞令吗,怎么还带具体约时间的?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一时间手足无措,下场合意识地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陌。 苏陌挡在她和苏洵之间,推着老爸往楼梯方向走:“爸!您快忙您的去吧!别在这儿干扰我们‘学习’了!再不走我打电话给老妈告状了!” “儿大不由爹啊,”苏洵被儿子推着走,还不忘回头对着沐卿风招呼:“小沐啊!一定要来啊!叔叔等你!就这么说定了啊!” 直到苏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洪亮的声音还隐约传来。 苏陌和沐卿风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同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沐卿风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苏陌…你爸爸他,好有活力。” 她感觉刚才那几分钟,比面对莫老师问话时还要消耗心力。 苏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有点二,但心是好的。” “我知道。”沐卿风摇摇头,眼神里没有反感,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羡慕,“能感受到,叔叔是个很好、很热情的人。你们家的氛围一定很好。” 苏陌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关于家庭氛围的话题,而是问道:“你爸昨天后来回去了吗?” 提到父亲,沐卿风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有。” 从昨天到现在,父亲沐尚仿佛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家里只有惶惶不安的奶奶,和那堆沉重的债务阴影。 苏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话问多了也是徒增压力。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和理解。 回到班级时,早读课已经结束,正是课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毕竟早上苏洵那“拉风”的出场和“疑似被叫家长”的传闻,早已在班里传开。 刘杰凑上来,脸上带着八卦和兴奋:“陌哥!陌哥!听说你爸今天来学校了?” 苏陌眼皮都没抬,随手拿起一本书拍在刘杰探过来的脑袋上,语气凉凉:“再提他是你爸。” 鹿溪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叔叔挺可爱的。” 苏陌趴在桌上,想起早上老爸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热情的邀约,再想想沐卿风家里那一摊子烂事和不知所踪的父亲…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有点复杂,但并非无解。 债务…失踪的父亲…咄咄逼人的讨债者…还有班长那强撑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苏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深邃。 光靠学校和老师调解,力度肯定不够。 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总不能真看着班长被那群渣滓骚扰,或者被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爹拖进泥潭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了。 苏陌其实没怎么把王彪那群人放在心上,毕竟真有人以为他这么多税白交的? 是时候让王彪他们知道什么叫江城的天黑了。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苏陌收回目光,翻开课本,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和深思,只是别人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决定,已经在心底悄然成型。 为了朋友,也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校园净土。 第六十八章 我是个卑鄙的人 上午的课程在平淡中结束。 午休时间,沐卿风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盘子里只有一份清炒豆芽,配着白米饭。 她小口吃着,尽量忽略胃里因缺少油水而产生的微弱不适感,也努力忽略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穿过嘈杂,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看,那边就是一班班长,沐卿风。” 不远处一张餐桌旁,几个打扮入时、也算得上小漂亮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视线毫不掩饰地瞟向她这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说话的是孙倩,自恃有些姿色,对男生们的追捧习以为常,说话也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byd有些男的就是性压抑。 “听说了吗?昨天校门口苏陌跟社会人打架,就是为了她!” 另一个叫李莉的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苏陌哎!为了她出头!” “不止呢!” 第三个女生周婷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刻薄,“我听说啊,是她爸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上门追讨!而且…听说她爸输急了,把她都当赌注输出去了!二三十万呢!” “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孙倩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沐卿风清瘦的背影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看着挺清高的,原来家里这么乱啊!”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李莉撇撇嘴。 “家里欠一屁股债,她还有心思在这儿吃饭?” 周婷嗤笑。 这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那指指点点的姿态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像冰冷的污水,泼向角落里独自用餐的沐卿风。 这个年纪的恶意,往往直接而残忍,不加任何掩饰。 沐卿风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餐盘里,机械地将米饭和豆芽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刻薄的话语却愈发清晰,像小刀一样刮着她的心。 就在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时,一个清脆明亮、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喂!你们几个!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就不怕烂舌头吗?!” 鹿溪端着餐盘,气鼓鼓地站在那几个女生桌旁,柳眉倒竖,大眼睛里喷着火。 她身后,苏陌托着两个餐盘,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欠奉,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灰尘。 “小溪,过来吃饭。”苏陌开口,声音不大,“别影响了自己食欲。” 这话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孙倩几人难堪,仿佛她们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几个女生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当面扇了一巴掌。 孙倩有些挂不住面子,梗着脖子反驳:“我们…我们又没说错!这些事大家都知道!” 她试图拉拢“舆论”。 苏陌将餐盘放在沐卿风旁边的空位上,闻言头也没回,只丢下四个字:“关我屁事。” 孙倩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李莉忍不住接话:“苏陌同学,我们也是为你好!跟这种家里有问题的人走太近,对你影响不好!” “关你屁事。” 孙倩、李莉、周婷:“…” 三人彻底红温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被骂一顿更让她们憋屈和恼火。 这时,刘杰提着几瓶饮料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嘴里嚷嚷着:“陌哥!溪嫂!等等我啊!饮料来啦!” 他一眼就看到僵在旁边的孙倩三人,以及这边略显凝重的气氛。 刘杰可是武将出身。 “哪来的傻逼?” 说完,也不管那三人瞬间铁青的脸色,屁颠屁颠地跑到苏陌这边,把饮料分给大家。 苏陌、鹿溪、刘杰三人很自然地坐在了沐卿风旁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苏陌很自然地将一个红烧大鸡腿夹到了沐卿风只有豆芽的餐盘里,动作随意得像做了千百遍。 “多吃点,班长。下午还有课。” 他语气平常。 鹿溪也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分过去一块:“就是!沐沐你太瘦了!” 刘杰挠挠头,看看自己餐盘里唯一的鸡腿,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班长,这个也给你!我吃别的就行!” 沐卿风看着餐盘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排骨,又一只鸡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那只油亮的大鸡腿,没有说话。 这时,旁边又传来一个男声:“陌哥!这儿还有位置不?我能坐这儿吗?” 苏陌抬头,看到一个身材结实、面容憨厚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是同年级七班的体委赵大虎,当初“大食堂事变”时,也是跟着苏陌一起“起义”的“元老”之一,后来见面都会打招呼。 “虎子?坐呗。” 赵大虎乐呵呵地坐下,他认识鹿溪,也见过刘杰,对沐卿风也点点头。 有了他开头,很快,又有几个认识苏陌、或者认识鹿溪刘杰的同学凑了过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认识这些同学的人也跟着过来… 不知不觉,以沐卿风所在这一桌为中心,周围的几张桌子竟然慢慢坐满了人。 大家说说笑笑,聊着游戏、球赛、作业、老师的八卦…气氛热烈而自然。 孙倩那几人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和热闹挤兑得没了存在感,灰溜溜地端着盘子换地方了。 沐卿风被人声包围着,看着餐盘里那只承载着太多心意的大鸡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鸡腿大大地咬了一口! 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微咸的酱汁味道。 很好吃。 她抬起头,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酱汁。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苏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老板。” 下面附着一串电话号码。 苏陌看着那串号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下午放学,夕阳西下。 沐卿风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向校门。 走到一半,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猛地回头—— 只见苏陌、鹿溪、刘杰三人,正排成一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还不算,三人手里居然都拎着东西! 苏陌提着一袋苹果和香蕉,鹿溪抱着一个漂亮的果篮,刘杰更是夸张,左手一只鸡,右手还拎着一把青菜! 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走亲戚。 沐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鹿溪立刻蹦上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理直气壮:“去看奶奶啊!陌陌昨天都去了,我没去,不公平!” 她晃了晃手里的果篮,“看!我给奶奶挑的!可甜了!” 刘杰举了举手里的鸡和菜:“溪嫂说得对!我让我妈特意准备的,土鸡!炖汤可补了!” 苏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水果,表情很无辜:“班长,这真不是我带的头啊,我是被裹挟的。” 刘杰立刻点头如捣蒜:“陌哥说得对!是我们自发组织的!” 沐卿风看着眼前这三个活宝朋友,心里那点因为放学而重新泛起的沉重和忧虑,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几个“好朋友”都会跟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关心和不容拒绝的热情,最终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化为一声轻轻的: “…谢谢。” “耶!” 鹿溪立刻欢呼起来,凑到沐卿风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脸贴着脸蹭了蹭,“沐沐答应啦!那我们快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感受着鹿溪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毫不掩饰的欢喜,沐卿风心底却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和浓重的愧疚。 她看着鹿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脸,在心里无声地说: 对不起,小溪… 我是个卑鄙的人。 明明知道他是你的,明明知道不该贪心… 可是… 第六十九章 原来是尿啊 四人一行,有说有笑地朝着沐卿风家的方向走去。 刚上到五楼,沐卿风就看到了自家那扇铁门,门框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和暴力破坏的痕迹,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从脸上褪去。 苏陌眼神一凛,一步跨到她身前,示意鹿溪和刘杰先别出声。 他侧耳听了听,门内隐约传来男人的喝骂声和打牌的嘈杂声。 没有犹豫,苏陌抬脚,“砰”地一声,直接踹开了虚掩的房门! 门内的景象,比昨天更加狼藉。 客厅里像是遭了灾,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碎片满地。 沐尚像只受惊的老鼠,抱着头,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 而昨天被苏陌打跑的王彪那伙人,竟然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更加嚣张,直接就在沐家客厅的破茶几上铺开了牌局,四个人围坐着,叼着烟,大声吆喝着出牌,地上扔满了烟蒂和空啤酒罐。 听到踹门声,牌局一顿。 王彪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苏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冷笑。 沐尚看到女儿回来,还带着同学,更是无地自容,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王彪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苏陌:“小同学,又是你?怎么,管闲事还管上瘾了?” 苏陌没理他,先对身后的鹿溪和刘杰说:“带班长去里屋看奶奶。” 鹿溪虽然害怕,但更担心沐卿风,连忙拉着浑身发抖的沐卿风,和刘杰一起快速闪进了里间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客厅里只剩下苏陌、王彪四人,以及墙角装死的沐尚。 苏陌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目光扫过一片狼藉,脚尖随意勾起一张还没完全散架的椅子,拖到牌桌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正好与王彪面对面。 “哥几个,玩着呢?兴致不错啊。” 王彪被他这过分镇定的态度弄得心里有点发毛,昨天被打的地方还有些没好利索,他沉下脸,语气凶狠:“小逼崽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爸欠我们钱,白纸黑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你就算再能打,还能天天守在这儿?” “byd出来混要讲势力,要看背景,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她爸欠你钱,是吧?”苏陌打断了他的狠话。 “废话!”王彪一拍桌子,“二十万!加上打滚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板上钉钉!你就是叫警察来,他们也得讲道理!” “是吗。” 苏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彪哥是跟张龙混的?” 王彪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陌没回答,继续道:“张龙混得也不咋地,在海城西区那片管几条街,不过你们上面的大哥大是潘国强对吧。” 王彪这下彻底惊了,瞪大眼睛看着苏陌:“你…你到底是谁?!” 张龙是他直系老大,潘国强那是张龙都要仰望的大老板,在海城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个江城的中学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直呼其名? 他重新打量苏陌,除了那张婊子脸和能打的身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背景。 苏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下午林薇发来的那串号码,直接拨了过去,然后将手机轻轻推到王彪面前的牌桌上。 “潘国强的电话。” “我哪知道?” “我让你接。” 苏陌像王彪之前那样翘起二郎腿,不带一丝表情,“需要我把你身份证号说出来吗。” 王彪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第一反应是荒谬和不信。 他冷笑一声:“小子,你他妈是不是把我当傻逼耍,随便找个号码就说是我强老板的,我操—” 他话没说完,手机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接通等待音。 电话立刻被接起。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喂?请问是苏老板吗?” 这个声音一出来,王彪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他听着极其耳熟! 去年年底,他跟着龙哥去海城最高档的会所给强老板拜年,隔着老远听过强老板跟几个大人物寒暄,就是这种带着讨好和恭敬的腔调! 虽然隔着电话有些失真,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真的是强老板?! 这个b…靓仔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让强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 王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牌的手都开始抖了。 电话那头,潘国强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额角也在冒汗。 今天下午,江城的警察局长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看似平和,话里话外却透着敲打,说他手下的人“不太规矩”,“手伸得有点长”,都伸到江城去了。 潘国强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这话翻译过来,跟“我要请你吃花生米”有什么区别? 他在海城是有些能量,但江城那边水更深! 而且对方是系统的人,真惹毛了,跨省给他找点麻烦,他也不好受。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是哪个不开眼的手下闯了弥天大祸,还撞上了铁板。 连忙让人去查,一圈问下来,火冒三丈——原来是小弟的小弟的小弟在外面惹的事,为了逼债,惹到了一个连江城警察局长都要出面打招呼的“苏老板”! Byd王彪,等你回来老子非让你知道海城的海长什么样! 潘国强心里骂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摆平事端。 所以一接到这个“苏老板”打来的电话,他姿态放得极低。 “苏老板?您在听吗?” 潘国强听对面没声音,心里越发急躁。 王彪这会儿已经信了九成九,裤裆里感觉湿漉漉、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干的,看来不是汗。 那裤子里的不是汗,就是尿喽。 原来是尿啊… 我就说嘛,这种程度的对手怎么可能会让我流汗。 王彪之前翘着的二郎腿默默收了回去,趿拉着的皮鞋也悄悄穿好了。 王彪看着桌子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闲的苏陌,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最终,在苏陌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王彪颤抖着伸出手,双手捧起了那部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到耳边,声音都变了调: “强、强老板…我、我是阿彪,跟龙哥的…” 电话那头的潘国强一听不是“苏老板”本人,语气瞬间变了,从恭敬讨好变成了冰冷不耐,“王彪?你他妈长本事了啊,跑到江城去给我惹事?得罪了苏总,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王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汗和尿意一起涌了上来:“强老板!我错了!我真不知道…” “闭嘴!”潘国强厉声打断,“现在,立刻,马上!给苏总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回海城!立刻!再让我知道你踏进江城一步,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想起潘国强那些整治不听话手下的狠辣手段,王彪浑身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哈腰,哪怕对方看不见:“是是是!强老板!我明白了!我这就滚!这就滚!” “把电话给苏总!”潘国强命令道。 王彪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圣旨,恭恭敬敬地递还给苏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这小子,难道是哪个隐世大佬的私生子? byd沐尚,你闺女都傍上这种级别的大腿了,你还去工地搬个鸡毛砖啊! 甘霖娘!你这么勤劳,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 苏陌接过手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潘总,麻烦你了。” “哎哟!苏总您太客气了!”潘国强在电话那头立刻又换上了热情洋溢的语气,“这点小事,应该的!我比您痴长几岁,您要是不嫌弃,直接叫我一声强哥就行!以后来海城,一定给强哥打电话,强哥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一定。谢谢强哥。”苏陌客气了一句。 “苏总您忙!改天聊!”潘国强识趣地挂了电话。 苏陌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厌倦。 他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王彪几人:“滚吧。” 两个字,却让王彪几人如蒙大赦! “是是是!苏哥!我们这就滚!这就滚!”王彪点头哈腰,连忙招呼手下。 “等等。”苏陌又开口。 王彪心脏一紧,差点当场厥过去,战战兢兢地回头:“苏、苏哥……还有何吩咐?” “砸坏了东西要赔的,”苏陌指了指他怀里:“还有欠条。” 王彪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从内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也不用苏陌多说,直接掏出打火机点燃,当着苏陌的面烧成了灰烬,还小心翼翼地把灰烬踩了踩。 然后又招呼几个人把现金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苏哥,您看…”王彪陪着笑,“我这几个现金只有这么多,您要是不介意我这就去取。” “滚。”苏陌闭上眼,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们。 王彪几人如获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门,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那扇被踹坏的门尽量合拢。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烟味和一片狼藉。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杰手里还提着一把椅子,鹿溪拿着一个小板凳,两人显然刚才在门后紧张地听着动静,随时准备冲出来“助阵”。 沐卿风跟在后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默默地把手里的菜刀放到了身后。 刘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王彪等人仓皇逃离的背影,把椅子一扔,兴奋地扑到苏陌身边,眼睛放光:“我靠!陌哥!太帅了!原来你不止是江中话事人,你是江城话事人啊!” 鹿溪也小跑过来,虽然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王彪那伙人狼狈逃窜的样子,也知道危机解除了。 她抱着苏陌的手臂,仰着小脸,眼里还有未散的担忧:“陌陌,解决了吗?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苏陌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嗯,解决了。” 今天能这么顺利,是因为他上午就让林薇去联系了之前颁发“优秀民营企业”时结识的政府人员,通过层层关系,最终联系上了江城警察局的某位实权领导。 毕竟,他名下的产业在江城也算是纳税大户,年纳税额以亿计,这种级别企业的实际控制人遇到麻烦,相关部门不可能不重视。 有了官方的敲打和施压,潘国强那种混迹灰色地带的人精,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本质上,还是降维打击。 用成年人的社会资源和规则,去碾压这些底层混混。 简单,粗暴,但有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在角落不敢抬头的沐尚身上,又看了看身边眼眶泛红、神情复杂的沐卿风。 现在就剩班长和她爸之间的事了。 对他来说,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牵扯到巨额债务、赌博成性、甚至差点“卖女”的烂摊子。 他揉了揉眉心,但看着沐卿风那双写满迷茫的眼睛,他知道这事他还不能不管。 至少,得给这个一直默默承受着一切的女孩,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未来。 苏陌看向沐尚,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沐卿风,沐尚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七十章 我可以做小 苏陌三人退回到奶奶房间,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暂时隔绝在外。 奶奶靠坐在床头,比起昨天的开心和慈爱,今天的老人家显得心事重重,眼神里充满了对孙女的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动静,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被暴力翻找后的混乱,和一对相顾无言、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父女。 空气凝固了许久。 沐卿风没有去看角落里的父亲,她背对着沐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昏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爸爸。” 沐尚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你还记不记得,”沐卿风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指责,没有哭诉,只是在平静地叙述,“我十一岁那年,妈妈离开家的时候,你对我说什么?” 沐尚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说,‘沐沐别怕,爸爸在。爸爸会努力工作,赚很多钱,让沐沐和奶奶过上好日子。’” 沐卿风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些久远的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也扎在沐尚的耳朵里。 “你做到了,一开始。” “你去工地,去开夜车,手上全是茧子,身上总有伤。” “钱不多,但我们有饭吃,有学上,奶奶的药也没断过。我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就算累了,也不会倒下。” 房间里偷听的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来你去了海城,电话越来越少。我不怪你,我知道打工辛苦。可你…” 沐卿风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去碰那些东西?怎么能…把我们一起辛苦维持的这个家,轻易地押在牌桌上?甚至甚至把我也…”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泄露出来。 “对不起…沐沐…对不起…爸爸不是人…爸爸混蛋…” 沐尚他双手抱头,发出像野兽受伤般嘶哑的呜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可怜。 沐卿风转过身,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看着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如今却蜷缩如虫的父亲。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不怪你了,爸爸。” 沐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 这句话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因为失望到极致,或许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从中听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释然。 他知道,女儿对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决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放弃。 她不再期待他变回原来的父亲,不再指望他能撑起这个家,甚至可能不再把他当作可以依赖的亲人。 这比任何打骂和指责都更让沐尚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他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迷茫取代,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 房间内,偷听的鹿溪已经红了眼眶,紧紧抓着苏陌的衣角。 刘杰也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沉重。 奶奶靠在床头,听着孙女的哭声和儿子悔恨的呜咽,浑浊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泪水。 “奶奶…” 鹿溪乖巧地凑过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 奶奶轻轻拍了拍鹿溪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对沉默对峙的父女,看到那一地狼藉。 她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沙哑:“沐沐…苦了太久了…” 她看了看紧紧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努力偷听外面动静的三个小脑袋,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欣慰。 “好在总算遇到你们这些好朋友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感激。 沐卿风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些。 她走到里间门口,拉开房门。 苏陌三人立刻站直身体,装作刚刚过来的样子。 “苏陌,鹿同学,刘同学。” 沐卿风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但已经稳定了许多,“今天谢谢你们。家里太乱了,就不留你们了。等我把家里收拾好,再正式邀请你们过来玩,好吗?” 鹿溪敏锐地注意到,沐卿风对苏陌的称呼,从“苏陌同学”变成了直呼其名的“苏陌”,而对她和刘杰,依旧带着“同学”二字。 她心里微微一动,抿了抿唇,但立刻把这点异样压下去,脸上故意露出不满的表情,嘟着嘴说:“沐沐!不公平!为什么只喊陌陌名字?我也要!以后叫我小溪!不然我不依!” 刘杰也连忙跟上:“对对对!俺也一样!班长,以后叫我杰哥…呃,刘杰就行!叫同学太生分了!” 沐卿风看着他们努力活跃气氛、试图驱散悲伤的样子,冰凉的心底终于回暖了一点点。 她扯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小溪,刘杰。” 鹿溪这才满意地笑了,上前抱了抱她:“说好了哦!下次我们来,你要做好吃的!” “嗯。” 送三人下楼。 到了楼下,刘杰推着车:“陌哥,溪嫂,班长,我就先撤了!明天见!” 说完,一溜烟骑车跑了,把空间留给剩下三人。 苏陌也推出自己的小电动,鹿溪很自然地坐到后座。 “沐沐,那我们也先走啦!你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鹿溪挥挥手。 “好,路上小心。”沐卿风站在楼洞口,昏黄的路灯光线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就在苏陌准备拧动电门时,沐卿风忽然开口:“苏陌。” 苏陌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沐卿风的目光看向鹿溪,带着歉意和一丝请求:“小溪,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苏陌说,可以吗?就一会儿。” 鹿溪愣了一下,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点点头:“好呀!你们聊!我去那边路灯下等你,陌陌。” 她背对着他们,仿佛真的在看风景,只是微微侧着的耳朵,暴露了她的小小紧张。 苏陌看着鹿溪走开,然后转向沐卿风:“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表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串手机号码。 沐卿风接过,手指触及信封的厚度,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陌。 “这是一万块。” 苏陌开门见山。 “苏陌,你已经帮我…” “听我说完。” 苏陌抬手打断,“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会狠狠地收你利息。一年一千,十年后你要连本带利还我两万。” “怎么样,我是不是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资本家?” 沐卿风被他这明显是托词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他的用意。 她摇头,声音很低:“苏陌,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这钱我真的不能……” “收着。” 苏陌再次打断,语但眼神很认真,“这是给奶奶的。她需要营养,家里也需要添置点东西。” 他顿了顿,指了指信封上的那串数字,“等周末,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或者到时叫我一起也行。” “我托人给奶奶约了省医院一个比较全面的体检套餐,有车来接。钱我已经交了,不退的。” 沐卿风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苏陌连这个都想到了。 奶奶的身体一直是她最大的牵挂,看病贵,检查更贵,她从来不敢想带奶奶去省医院做全面检查… “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有负担。”苏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速加快,带着点碎碎念的意味,“我都叫奶奶了,那我就是她孙子。” “孙子孝敬奶奶,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和谐社会传统美德吗?” “对不对?” “所以,收好,按我说的做。” 听着苏陌这一连串的“碎碎念”,沐卿风一直强忍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用力咬住下唇,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汹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直视着苏陌的眼睛,眼眸里翻涌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敢。 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陌,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只是沐尚这个人,你还会管这些事吗?” 苏陌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直接而坦率:“不会。” 他顿了顿,看着沐卿风的眼睛,补充道:“沐尚对我来说,就是个烂赌鬼,一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 “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下场,关我屁事。” “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是沐卿风,因为奶奶是疼你的奶奶。” 这个答案残酷而真实,没有一丝虚伪的修饰。 苏陌要真是大善人,早就去改善伊拉克环境了,这几天忙这忙那,甚至不惜花自己的人情,真以为他时间和钱都多? 哎,好像确实是。 沐卿风听完,非但没有难过,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苏陌之间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她的身影投在苏陌身上。 然后,在苏陌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沐卿风忽然踮起脚尖。 一个带着凉意、一触即分的吻,落在了苏陌的侧脸上。 苏陌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沐卿风退后一步,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红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苏陌,如果…如果鹿溪不介意的话。” “我可以做小。” 第七十一章 用我的一辈子,慢慢还 路灯下,鹿溪其实一直用偷偷瞄着这边。 可惜沐卿风清瘦的身体恰好被苏陌挡住,她只能看到两人靠得很近,却完全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苏陌被沐卿风这信息量巨大的“宣言”给整不会了。 他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荒谬和无奈:“班长,你…现代社会不讲这些啊! 什么大啊小的!” 好消息:班长是个思想传统、知恩图报的女子。 坏消息:班长她可能有点传统过头了。 沐卿风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反驳,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苏陌的嘴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话。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声音也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陌倾诉一个深藏的秘密: “其实…刚知道爸爸把我‘卖’了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睡着的奶奶,想过干脆带着奶奶,一起死了算了。” “死了多好啊,就跟睡着了一样。” “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怕,不用还债,不用面对那些恶心的人,也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苏陌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上辈子的命运线,在自己家破产离开江城后,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沐卿风,在万念俱灰、求助无门的情况下… 恐怕真的会走上那条绝路。 怪不得自己没在班长身上触发过系统任务,因为两人上辈子压根不会有交集! 一股寒意夹杂着后怕,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沐卿风放下按在他唇上的手,转而握住了苏陌的一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还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但我没有死,没死的话,我就要活下去。” 沐卿风抬起眼,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交付: “苏陌。”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鹿溪不安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时不时偷偷望过来。 苏陌感受着手背上冰冷的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看着眼前少女苍白却异常倔强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重的枷锁被打破,隐秘的心事被揭开。 而苏陌的脑海里,只剩下沐卿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苏天帝感到了一丝棘手。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班长你冷静点”、“这真的没必要”、“咱们社会主义新青年不兴这个”… 至少得把这“交付”给掰扯清楚。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沐卿风却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 她松开握着苏陌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深意。 她轻轻推了苏陌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然后,沐卿风转过头,朝着路灯下那个耳朵都快竖成天线的身影,提高了些声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小溪!我说完了!” 路灯下的鹿溪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没藏好的紧张。 她几乎是瞬间就小跑回来,一下子插到苏陌和沐卿风中间,很自然地挽住了苏陌的胳膊,仰起小脸,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聊完啦?沐沐,你跟陌陌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能让我听!” 鹿溪微微撅起嘴,一副“我很在意”的娇嗔模样,但抱着苏陌胳膊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沐卿风看着她这副明明很在意却要强装大度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孤注一掷后的微妙忐忑,反而被一种淡淡的歉意和暖意冲淡了。 她摇摇头,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再次谢谢苏陌。也谢谢你们。” “哎呀,都说了不用客气啦!” 鹿溪摆摆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凑近沐卿风,小声说,“沐沐,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我今晚留下来陪你,或者你去我家住?” 沐卿风心里一暖,却坚定地摇摇头:“不用了,小溪。我没事,家里还需要收拾一下。奶奶也需要人照顾。” “那…好吧。”鹿溪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打电话!打给陌陌,或者打给我,都行!” “嗯,我会的。”沐卿风点头。 三人又简单道别。 鹿溪拉着苏陌,一步三回头地对沐卿风挥手。 沐卿风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光晕里,也轻轻挥着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放下门。 刚才面对苏陌和鹿溪时勉强维持的平静,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片狼藉后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心底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和绝望。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羞耻、释然和某种模糊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她知道苏陌大概率不会当真,那句“做小”恐怕更多是她情绪崩溃边缘一种极端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报答”和“归属”的混乱表达。 可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把最真实、最卑微也最决绝的想法,说出来了。 把那份不知该如何偿还的恩情和依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挂在了他的名下。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走进依旧狼藉却已经没有了危险气息的客厅。 没有去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父亲,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 弯腰捡起翻倒的凳子,清扫碎玻璃和垃圾,将散落的东西归位。 动作有些机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寒烟寺里,老和尚玄密掐算着她写的“安”字,说她近来福祸相依,但会遇到贵人相助,度过低谷便可借风化龙。 贵人… 沐卿风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想起苏陌在校门口,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讨债者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那一记凌厉的雷欧飞踢,轻松踹倒抓着她的男人; 想起他在图书馆,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清朗的声音; 想起他昨天坐在奶奶床边,捧着奶奶的手说“您摸摸我帅不帅”时狡黠又温暖的笑容; 想起刚才,他一本正经说着“高利贷”和“资本家”,却把装着救命钱和安排着奶奶体检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一幕幕,清晰如昨。 老先生说的“贵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可是… 沐卿风直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向上弯起。 老先生,您有一点,说得可能不太准呢。 我遇到他可不是“近来”的事呀。 她清晰地记得,是两年前,初一刚开学不久。 莫老师重新排了座位,将性格内向的她,安排在了那个总是睡不醒、却次次考试都稳坐第一的男生后面。 起初她有些不安,因为后排的两个男生看起来都挺闹腾。 但很快她发现,苏陌虽然看起来懒散,却从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故意扯她头发或者开过分的玩笑。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闲书,但偶尔她遇到难题皱眉时,身后会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第三行公式代错了。” 或者“辅助线画这里。” 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关心或怜悯,却总能精准地解决她的困惑。 后来,鹿溪常常跑来他们座位附近,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和慵懒的苏陌之间的互动,让她觉得新奇又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再后来,刘杰也加入进来,四人小组慢慢成型。 原来,命运的齿轮从两年前那个平凡的午后,她抱着书包忐忑地坐到他前面时,就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了。 所谓的“贵人”,并非天降神兵,而是在漫长的校园时光里,早已悄然出现在她身边,用他那种独特的方式,沉默地存在着。 只是直到风暴彻底袭来,直到她被逼到悬崖边缘,才真正看清,那看似慵懒随性的身影背后,藏着多么坚实可靠的力量和温柔。 沐卿风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桌子。 动作不再机械,反而带上了一丝轻快。 客厅角落,沐尚依旧蜷缩着,如同腐朽的枯木。 但沐卿风不再看他,也不再感到那种窒息的痛苦和迷茫。 爸爸,我不会原谅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但我好像也不再需要你的忏悔或者改变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可以让我安心向前走的路标和或许不切实际的寄托。 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然后走到奶奶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奶奶还没睡,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奶奶,”沐卿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没事了,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苏陌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奶奶反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沐沐…苦了你了…也谢谢那几个好孩子…” “嗯。”沐卿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信封拿出来,轻声说,“奶奶,这是苏陌借给我的一些钱,让我给您买点好吃的,把家里修整一下。他还…帮您约了省医院的体检,周末就去。” 奶奶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使得…那么多钱…还有体检…我们怎么还得起这份情啊…” 沐卿风看着奶奶激动的样子,心里酸涩,却又莫名地踏实。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奶奶瘦削的肩膀,把脸贴在老人布满皱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释然和隐约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决心: “奶奶,别担心。” “人情…我会慢慢还的。” 用我的一辈子,慢慢还。 夜色渐深,老旧的居民楼里,大多数窗户的灯光相继熄灭。 沐卿风家客厅的狼藉尚未完全收拾干净,但弥漫其中的冰冷绝望气息,已被悄然驱散。 少女在昏暗台灯下继续整理的身影,挺直而安静,仿佛在废墟之中,悄然生长出了一株柔韧而不屈的新芽。 而她心底,那个关于“贵人”和“两年前”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被泪水浸透的土壤里,等待着未知的将来。 至少此刻,她知道,前路虽未必平坦,但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够了。 第七十二章 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因为今天没有骑小电动,苏陌和鹿溪并肩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 傍晚的城市街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群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喧嚣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嘈杂。 两人步调不紧不慢。 鹿溪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苏陌习惯性地走在外面。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鹿溪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凉意。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人。 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清晰流畅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淡薄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在放松时也仿佛藏着深邃思绪的琥珀色眼睛… 这张脸,她从婴儿时期看到现在,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心里勾勒出每一处细节。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目光随意地看着前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又仿佛什么都不太在意。 就是这个人,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产房里第一声啼哭后,隔壁小床那个安静睁眼的男婴; 蹒跚学步时总是跟在她身后、却在她摔倒时第一个伸出手的小小身影; 抓周礼上,她爬过满地新奇物件,毫不犹豫抓住的“陌陌”; 幼儿园和小学时每天一起上下学,分享同一包零食; 初中时他越来越懒散,却总能轻易解决所有难题,在她遇到麻烦时,也总是那个最先站出来的人… 他们分享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知道彼此几乎所有的秘密和习惯。 她知道他睡醒时有低气压,知道他最讨厌芹菜,知道他看似懒散实则做事极有章法。 他似乎对她的一切也了如指掌——她喜欢的草莓口味,她爱听的周杰伦的歌,她钟爱的天蓝色,她撒娇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甚至,连她第一次手足无措地经历生理期,都是他面不改色地去便利店帮她买了卫生巾,回来还顺手塞给她一包红糖姜茶。 他们亲密无间,如同共生。 可是… 鹿溪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心慌。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从生命最初就陪伴在侧的竹马。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她的一切,他都知晓。 可他的呢? 他的世界里,似乎还有很多她不曾涉足、甚至无法理解的领域。 比如,他那些仿佛用不完的“零花钱”到底从何而来?他怎么能轻易拿出很多钱解决家里的危机,又随手送给她昂贵的手机? 比如,他为什么能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社会人,说出“潘国强”、“张龙”这些自己都没听过的名字? 还能一个电话就让对方吓得屁滚尿流,连欠条都烧了。 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属于“苏陌”的另一面,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沐卿风单独叫住他时,她躲在路灯下,看着沐卿风和他相对而立。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的并非是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名状的恐慌。 她忽然意识到,苏陌的世界并不仅仅只有她鹿溪。 他有他的秘密,他的能力,他的吸引力。 沐卿风看向他的眼神,鹿溪并非完全看不懂。 还有学校里那些偷偷关注他的女生,甚至那个只在童年记忆中惊鸿一瞥、却让鹿溪记挂了许多年的方观雪… 那个寒烟寺里邋遢老和尚的话,又不合时宜地在她脑海里响起:“…天仙似的良配,别人遇到一个都是祖上积德,你小子倒好…” 桃花太旺。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自信里。 她想起老和尚对她说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情至深则易伤。” 当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对苏陌的感情,清澈见底,毫无保留,炽热得像正午的太阳。 可太阳太过耀眼,也会灼伤自己吗? 情至深…则易伤?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让她有些害怕的命题。 不,不是的。 鹿溪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和陌陌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注定要一直在一起的! 像是为了驱散心底那点不安,又像是为了确认某种所有权。 鹿溪抓住了苏陌插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将他温热干燥的手掌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然后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紧紧握住。 就像他们幼时无数次那样,手拉着手走过大街小巷。 苏陌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她手心的微凉和一点轻颤。 他侧过头,垂下眼睫看她:“怎么回事,手这么冰。” 苏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鼻音,却奇异地抚平了鹿溪心头一部分躁动。 鹿溪抬起头,迎上他询问的目光。 路灯的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暖色。 她还是没看清那眼底深处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但至少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苏陌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用自己两只温热的大手,将鹿溪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来回地揉搓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冷就多穿点。”苏陌一边搓着她的手,一边念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温度不要风度。明天开始把秋裤给我穿上,听到没?我明天检查。” 明明是带着点“爹味”的唠叨,听在鹿溪耳朵里,却让她刚才还有些发慌的心,一下子变得暖洋洋、软乎乎的。 那点关于“看不清”、“桃花旺”的忧虑,仿佛也被他掌心实实在在的温度给熨帖了下去。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娇声反驳:“这才十月份呢!离冬天还早!我才不穿秋裤!丑死了!” “保暖要紧,要什么好看?”苏陌白了她一眼,但搓着她手的动作没停,“等你老了关节炎,可别哭着来找我。” “哼!我才不会感冒呢!”鹿溪扬起小下巴,一副“我很强壮”的样子,但被他握着的手,却悄悄反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刚才那些关于“看不清”、“不了解”、“心慌”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那么多干嘛呢? 沐沐的事,那些讨债的人,陌陌的秘密…或许以后他会告诉我,或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此刻,他牵着我的手,担心我手冷,念叨要我穿秋裤。 他的关心是真的,他的陪伴是真的,他就在我身边,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鹿溪看着苏陌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那股从小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自信和独占欲又悄然升腾起来。 她回握住苏陌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撒娇的小猫。 论对陌陌的喜欢,我鹿溪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从产房开始,到抓周,到幼儿园,到现在…我的喜欢,早就多得数不清,深得看不到底了! 这份喜欢如鲸向海,似鸟投林,已经避无可避了。 说了要一直在一起的,那就一定要在一起!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车来了。”苏陌松开一只手,改成牵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带她往车门走去,“小心台阶。” 苏陌拉着鹿溪上了车,刷卡,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双人座位。 鹿溪挨着苏陌坐下,很自然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辆行驶时轻微的颠簸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 苏陌任由她靠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只被鹿溪紧紧抱着胳膊的手,一直稳稳地放在那里,没有抽开。 车厢里有些嘈杂,但这一小方天地,却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依偎的温暖和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些潜藏的忧虑似乎都被这寻常归家路途中的短暂宁静,暂时抚平了。 鹿溪在心里默默想着:不管未来怎么样,不管陌陌有多少秘密,有多少人喜欢他…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只要他还愿意这样牵着我、念叨我… 我就有勇气一直喜欢下去。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万家灯火中,属于他们的那一盏。 第七十三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时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秋意渐浓,又悄然转淡,初冬的气息开始在城市角落里探头探脑。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挂起了圣诞和新年的装饰,虽然离元旦还有一段时间,但节日的氛围已经隐隐约约地弥漫开来。 四人组的相处模式似乎并未因那场风波而改变,依旧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偶尔打闹玩笑。 苏陌的商业版图也在林薇的高效执行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运转,一项项长线投资布局按部就班地推进。 很多事都在水面之下完成,不惊起一丝涟漪。 沐卿风奶奶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有些老年人常见的慢性问题和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并无致命的大碍。 苏陌“履行”着“孙子”的义务,隔三差五就去一趟,留下各种撕掉了价格标签的营养品和应季水果。 老人家的气色和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至于沐尚,自那晚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回过那个破败的家。 沐卿风提起时,语气平静无波,只说“没见过了”。 奶奶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用去找。” 那个曾经是父亲、是儿子、是家庭支柱的男人,仿佛成了这个家里一个不愿被提及的疮疤,被刻意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沐家的风波就这样渐渐平息下去,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荡起激烈的水花后,终究归于平静,只在某些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班按部就班地迎来了期中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陌继续“独断万古”,鹿溪稳中有进,沐卿风重回年级前三的宝座。 而最大的惊喜来自刘杰,他竟然挤进了年级前一百五十名! 虽然距离清山学院的分数线还有距离,但这进步幅度堪称坐火箭! 家长会那天,刘杰的父亲刘文强亲自到场,这位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盘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脱脱一个中年版的刘杰。 当莫彩霞特意提到刘杰的进步离不开同桌苏陌的帮助时,刘文强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旁边正打算溜去小卖部买饮料的苏陌的手,握得死紧,眼眶瞬间就湿了。 苏陌被他握得手疼,又不好用力抽开,只能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刘叔叔,您太客气了,主要是刘杰自己肯学…” “肯学?那是你教得好!” 刘文强越说越激动,甚至当场就想拉着苏陌结拜,“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刘文强的亲兄弟!刘杰就是你亲侄子!以后他要是敢不听你的,你直接替我抽他!往冒烟了抽!” 旁边的刘杰一脸生无可恋,“爸…您能正常点吗…” 刘文强完全不理会儿子的抗议,继续对苏陌许诺:“苏陌兄弟!你放心!只要刘杰这小子能考上清山学院,升学宴上你坐主桌!我老刘给你敬酒!不,我单独给你开一桌!请你全家吃最好的!” 整个家长会现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陌感觉自己的脚趾快要抠烂了。 他一边应付着热情过头的刘文强,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刘杰记了一笔。 最终,在苏陌的坚决推辞和刘杰的拼命拉扯下,这场“结拜风波”才勉强平息。 但刘文强那“苏陌是我家恩人”的定位,算是焊死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十二月二十二号,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莫彩霞拿着一叠资料走上讲台,清了清嗓。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敲了敲黑板,“宣布个事情,下下周就是元旦了。学校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马上就要开始筹备了。”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 元旦晚会是江城中学的传统盛事,对于课业繁重的初三学生来说,更是难得的放松和展示机会。 “按照学校规定,晚会以班级为单位参加,每个班需要报一个节目上去。” 莫彩霞继续说道,“往年呢,大家基本上都是合唱、诗朗诵、小品老三样。就算想整点花活,也无非是组个小乐队,或者排个齐舞。” 她目光扫过台下:“今年,我们一班,有没有什么新想法,争取让全校师生眼前一亮?” 有几个学生举手提议: “老师,我们排个搞笑小品吧?网上段子很多!” “不如弄个乐器合奏?我会弹吉他!” “街舞!街舞够帅!肯定炸场!” 莫彩霞听着,眉头却微微皱起,一一摇头。 不是她苛刻,而是今年情况特殊。 她和隔壁二班的班主任林婉晴,那个从师范起就和她不对付、什么都爱跟她比的女人,私下打了赌! 赌哪个班的节目更受欢迎,更能引爆全场。 输家要请赢家去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费让她看一眼菜单都肉痛的米其林推荐餐厅吃饭! 为了那顿可能让她大出血的饭,也为了面子,莫彩霞这次是下了狠心,必须整出个王炸节目! 这几个提议虽然不错,但都太常规,缺乏那种一击必杀的冲击力。 她可太了解林婉晴了,那女人为了赢绝对会不择手段。 这时,班里的文艺委员李诗雯举手了。 “莫老师,”李诗雯声音清晰,“我们可以尝试排练话剧。话剧形式比较新颖,也能充分展现我们班同学的综合素质。” “话剧?”班里同学眼睛一亮。这东西听起来就比合唱小品高级啊! “好想法!”莫彩霞点点头,来了兴趣,“题材呢?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李诗雯显然早有准备:“老师,我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就很经典,爱情主题永恒,戏剧冲突强,服装也漂亮。” 班里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不少女生已经开始眼神发亮,幻想自己穿上中世纪蓬蓬裙的样子了。 莫彩霞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罗密欧与朱丽叶》确实经典,但毕竟太过西式。晚会台下坐着的除了学生,还有不少年纪较大的校领导。太过洋派的题材,可能不太稳妥,共鸣感也会弱一些。” 她可不想因为题材问题被领导扣印象分。 提议被否,李诗雯有点失望地坐下。 就在这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鹿溪,眼睛倏地亮了! 她“唰”地一下举起小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莫老师!莫老师!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呢?也是经典爱情故事,还是我们自己的文化瑰宝!化蝶的结局又美又感人!肯定符合要求!”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男一女主角。 苏陌演梁山伯,自己演祝英台,简直天作之合! 至于马文才谁来演? 不重要!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苏陌在舞台上身着古装,执手相望,台下掌声雷动的美好画面了! 这个提议立刻赢得了不少同学的赞同。 “对啊!梁祝!这个好!” “化蝶!意境绝了!” “支持鹿溪!国产经典YYDS!” 莫彩霞眼睛也是一亮。 梁祝确实好! 题材正面,文化底蕴深厚,戏剧性足,悲剧结局又足够震撼和升华主题。比罗密欧朱丽叶稳妥多了。 她微微颔首,觉得这个提议靠谱。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没完全放松——梁祝固然好,但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甚至能成为当晚话题爆点的“奇招”。 林婉晴那边,肯定会挖空心思搞噱头。 就在莫彩霞拧眉思索,班里同学为“梁祝”热烈讨论时,一个略显猥琐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幽幽飘了出来: “要我说啊…恋爱故事有啥意思?哭哭啼啼的,格局没打开。” 众人回头,只见刘杰摸着下巴,一脸“我是天才”的表情,目光在苏陌身上扫来扫去,嘿嘿笑道: “不如加上我陌哥男扮女装演祝英台!保证吸引眼球,引爆全场!效果绝对炸裂!想想看,苏神穿女装,这话题度,不得直接拉满?” 话音落下,全班先是一静。 随即—— “噗——!” “卧槽!刘杰!你真是个天才!” “男扮女装?!苏陌?!”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但是…好像…有点带感是怎么回事?” “苏神的女装…吸溜…” 班里瞬间炸了!比刚才任何一次讨论都要热烈! 男生们拍桌狂笑,女生们则眼神诡异地在苏陌那张俊秀慵懒的脸上来回逡巡,脸颊微红,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兴奋笑声。 莫彩霞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对了!缺的就是这个! 爆点!噱头!反差!话题度! 梁祝的故事本身足够经典感人,如果再加上“年级第一反串祝英台”这个惊天爆点…那效果,简直不敢想象! 绝对能引爆全场,成为当晚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校园里的热议话题! 别说赢林婉晴了,说不定能直接锁定“最佳节目”! 她看向刘杰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赞赏和慈爱,甚至比看到刘杰成绩进步时还要热烈。 “刘杰!”莫彩霞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定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顿昂贵的米其林大餐在向自己招手,不,是林婉晴那个冤家对头,哭丧着脸掏钱请客的画面! “我们班的元旦晚会节目,就定为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主角祝英台由苏陌同学反串出演!” “轰——!” 班级里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声差点掀翻屋顶。 所有人用期待和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了教室后排那个当事人身上。 鹿溪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小嘴微微张开,眼神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等等,剧本是不是拿错了,祝英台怎么变成陌陌演了?! 那我的梁山伯怎么办啊?! 而且陌陌穿女装…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苏陌身着罗裙、云鬓花颜的模样…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也莫名加速。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苏陌迎着全班灼热的目光,以及莫彩霞那“慈祥”中带着压迫的注视,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今天就回去磨刀,赐名刘杰切。 第七十四章 马文才 莫彩霞在黑板上写下七个大字——“梁山伯与祝英台”,粉笔敲击黑板笃笃作响,仿佛敲定的不是节目名称,而是胜利的战鼓。 她目光如炬扫过全班,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气势: “节目就这么定了!谁还有意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只手慢吞吞地从后排举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莫彩霞脸上笑容不变,“苏陌同学有什么问题?” 苏陌脸上露出虚弱:“莫老师,元旦前后,我可能会生一场比较严重的病。为了不影响班级整体演出效果,这么重要的角色,还是另请高明比较稳妥。”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偷笑。 莫彩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走下讲台,慢慢踱到苏陌课桌旁,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陌啊…” 苏陌眼皮一跳。 莫彩霞继续用那种“咱俩关系好才跟你说”的语调,慢悠悠地道:“你也不想砸食堂的事被你父母知道吧?” 苏陌:“…” 他默默地把刚刚举起的手放下。 拿黑历史威胁学生,这班主任当得是越来越刑了。 莫彩霞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集体荣誉感!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演好祝英台,为我们班争光!” 见苏陌认命,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笑容灿烂:“好!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祝英台的人选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班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掌声。 “接下来,”莫彩霞敲敲黑板,“祝英台定了,那梁山伯呢?” 她话音刚落,鹿溪的小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高高举起,手臂挥得跟小风车似的,生怕老师看不见:“我我我!老师!我演梁山伯!” 虽然最初的计划破产,但转念一想,她演梁山伯,陌陌演祝英台,那不还是天作之合吗? 台上依旧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陌陌深情款款,执手相看。 这么一想,好像比原计划更刺激了! 莫彩霞看向鹿溪。 平心而论,鹿溪的颜值绝对能打,明眸皓齿,灵动鲜活。 但莫彩霞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鹿溪。 这丫头美则美矣,气质却太过阳光活泼,眼神里藏不住的古灵精怪。 梁山伯需要的是那种温润如玉、书卷气浓、甚至带点优柔和痴情的书生气质。 鹿溪演…总感觉她会把梁山伯演成活泼版梁山伯,或者干脆演出一种“兄弟你好香”的诡异感。 不够经典不够虐啊。 莫彩霞的目光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搜寻,最终落在了鹿溪的同桌——沐卿风身上。。 沐卿风。 清冷白皙的面容,细边眼镜后沉静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自带一种疏离又内敛的书卷气,仿佛古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这不就是现成的梁山伯吗?! 莫彩霞眼睛“唰”地亮了,用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道: “鹿溪同学的热情老师感受到了!不过,老师综合考虑了角色气质和舞台效果,有一个新的安排。” “鹿溪同学,你来扮演马文才!” “班长沐卿风同学,出演梁山伯!” “哗——!” 全班再次哗然!这个选角安排信息量也太大了! 鹿溪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小嘴微微张开,眼神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再到一丝不敢置信的委屈。 那个棒打鸳鸯、强娶祝英台的马文才? 让她去演这个? 还要和沐沐演对手戏抢陌陌? 沐卿风也明显愣住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莫彩霞,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鹿溪,正好对上鹿溪同样复杂望过来的视线。 鹿溪和沐卿风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鹿溪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不服,还有一丝被安排成“反派”的荒唐感。 她明明想演梁山伯和陌陌双宿双飞的!怎么变成拆散他们的恶霸了?! 沐卿风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无措,还有被这个安排隐隐触动的微妙波澜。 让她演梁山伯…和苏陌念那些缠绵悱恻的台词? 她指尖微微蜷缩,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丝薄红。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移开视线,心里都转着不同的念头。 鹿溪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单独说话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又悄悄冒了头。 莫彩霞看着台下三个颜值出众的孩子,再想象一下他们同台飙戏的场景,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婉晴那张气得扭曲又不得不认输买单的脸! 稳了!我的米其林大餐稳了! 林婉晴,你就等着掏钱吧! 这顿饭我发你八百个朋友圈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自己招手,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教室后排,始作俑者刘杰正死死捏着自己的大腿肉,用疼痛强行压制住爆笑。 他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陌哥女装! 班长演梁山伯! 溪嫂演马文才! 这选角!这人物关系! 根据我浸淫多年galgame和各类ACGN作品的经验,这特么妥妥的修罗场雏形啊! 这次乐子可大了! 毫无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后颈上。 刘杰一个激灵,只见苏陌单手支着下巴,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却让刘杰瞬间汗毛倒竖。 苏陌看了他几秒,忽然幽幽开口,“刘杰,你听说过‘刘杰切’的故事吗?” 刘杰一愣,脑子没转过弯:“什么玩意儿?新出的游戏装备?” 苏陌没理会他的疑惑,悠悠念道: “永禄三年之秋,肥后山阴之地,忽生异事。村人夜行者,每于古杉之下,见赤面獠牙之影卓立,双角映月,锋如弯刀,土人呼为「刘杰般若」。” “未及旬月,里中畜毙者二十七,猎户失迹者九,山寺之钟无故自裂,佛容之上,尽留爪痕,村人皆惶惶,莫敢夜行。” “是时里中有勇夫,闻此妖患,心不能安。乃取神前榊枝,削为三尺二寸木太刀,沉于御盐井,历七日乃出。” “遂独携清酒一瓢,松明半炬,踏秋茅之穗,孤身入深谷除妖。里人皆惧般若之凶,无一人敢相从。” “是夜,林莽之中,人莫知其究竟。但见乱叶翻空,蔽却星月,忽有紫电穿林,光射四野,俄而万籁俱寂,唯闻林内金戈相击,声如雷鼓,震彻山谷。少顷,有青白之光冲霄而起,劈散层云,北斗七星,皎然可见。” 刘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古文有些艰涩,但大意他听懂了——有个叫“刘杰般若”的妖怪为祸人间,然后有个勇士去把它砍了?这跟他有啥关系?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段: “及寅时,勇夫身负创痍,蹒跚行于山道,血痕斑斑,染尽秋荻。至天岩户神社阶前,倚鸟居而立,咳黑血三升,形销骨立。” “社中巫女惊见,急欲上前施救,勇夫却摇首不语,唯解腰间木太刀,恭奉于神前。刀身遍覆妖血,触之坚利,竟与精钢无异。巫女遂拾其刀,供于神镜之侧,土人见之,莫不称异,因名其刀为——” 苏陌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刘杰脸上,一字一句。 “「刘杰切」。” 刘杰:“!!!” 这故事里的妖怪叫“刘杰般若”,勇士砍了妖怪的刀叫“刘杰切”… 陌哥这是现编了个鬼故事来隐喻要“切”了他啊! “陌哥!冷静啊!”刘杰连忙摆手,“其实这是我故意而为之!我有苦衷!有深意!” “哦。” 苏陌眼皮都没抬,依旧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出理由。饶你不死。” 刘杰大脑疯狂运转,:我、我是想!陌哥你平时太低调了!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帅哥总要女装! 我这是给你一个让全校师生见识你绝世容颜另一面的机会啊!” “你看,班长演梁山伯,溪嫂演马文才,咱们班这节目绝对爆火!我这都是为了班级荣誉着想啊陌哥!” 苏陌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才慢吞吞地问:“就这?” 刘杰咽了口唾沫:“还有就是…陌哥,我其实是想看看你女装到底是什么样儿…” 他话没说完,苏陌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然后,用一种宣布晚饭吃什么的平淡语气说道: “刘杰。” “放学后,操场角落单挑吧。” “就你和我。” 刘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操场角落的悲惨未来。 全班同学憋笑憋得极其辛苦,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漏了气,低低的笑声像涟漪般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鹿溪在为自己演马文才而郁闷,沐卿风在为演梁山伯而心绪不宁,莫彩霞在为自己的“天才选角”而志得意满。 第七十五章 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 莫彩霞执行力惊人。 “由于晚会节目时长限制,我们不可能把整本《梁祝》都搬上舞台。” 她扫视全班,语气果断,“所以,我决定——从剧本里挑选几个最经典、最富戏剧张力的片段进行集中演绎。时间控制在十二到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文艺委员李诗雯,语调郑重得仿佛在托付江山: “李诗雯,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剧本改编、角色调度、排练安排…总之,一切舞台相关事宜,你说了算。在这件事上,文艺委员就代表我。” 全班同学虎躯一震,看向李诗雯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给了兵权啊!真正的“如朕亲临”! 李诗雯也没想到莫彩霞会这么干脆,镜片后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斗志:“莫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同学们,有些情况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二班林老师已经向我下战书了。你们也不想看到咱被二班骑在头上耀武扬威吧?” 此言一出,班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班和二班,那是从初一入学起就结下的世仇。 两个班的班主任从师范时期就互相较劲,连带着学生也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运动会要比,月考平均分要比,卫生评比要比,连课间操谁站得更直都要暗中较劲。 而一班之所以能在多年“交锋”中始终略占上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苏陌。 这位被同学私下称为“苏天帝”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平均分、竞赛获奖、乃至各种“歪门邪道”的校园活动中为一班垒起了难以逾越的优势壁垒。 二班学生提起苏陌,那真是又敬又恨,心情复杂堪比柠檬树下你和我。 李诗雯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再次点头,声音坚定:“老师,我明白了。” “很好。”莫彩霞满意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教案,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讨论。 教室后排,苏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树懒。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他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却照不亮他此刻灰暗的内心。 到底为什么? 明明只是开个班会,明明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明明什么都没做… 怎么就变成要穿女装上台演祝英台了? 苏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算了,就当是为班级做贡献了。 反正上辈子也没这种体验,就当丰富人生阅历。 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苏陌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痕,看向来人。 李诗雯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颊微微泛红,:“苏陌同学,关于祝英台这个色,我今晚会回去整理剧本,明天把选定的片段和台词带过来给你…还有沐卿风同学和鹿溪同学。” 她转头看向旁边座位的两人,“你们三个是主角,到时候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磨合。” “辛苦了,李同学。” 李诗雯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飞快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抱着笔记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开的却是一本语文课本。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良久没有翻动。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垂着,看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很偶尔地,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鹿溪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拉上书包拉链,又拉开,把里面一本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摆放,再拉上。 往复两次。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光与影的界限分明。 刘杰缩在自己座位上,拿着本英语书竖起来,实际上眼珠子都快斜到眼角去了。 来了来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空气里就是有股淡淡的、酸酸涩涩的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沉在杯底,看不真切,但喝到的人知道。 他悄悄瞄了一眼鹿溪。 溪嫂平时多活泼一人,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在那叠书包,而且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她没看沐卿风,也没看苏陌,就是在叠书包。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沐卿风。 班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刘杰眼尖地发现,她那本语文课本,从刚才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而且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点,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他悄悄瞄了一眼苏陌。 陌哥重新趴回去了。 高手啊。 刘杰在心里默默感叹。 面对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陌哥选择直接关机重启,不参与,不回应,不负责。 这是大智慧。 但刘杰是谁? 他是专业的吃瓜群众,是修罗场的忠实观察者,是班级里第一个发现“班长对陌哥态度微妙”并且“溪嫂可能也有危机感”的民间心理学家。 他兴奋,他激动,他恨不得掏出笔记本记录此刻的每一丝空气流动。 可惜不敢。 陌哥那个“刘杰切”的故事还言犹在耳,他现在属于戴罪立功状态,再作死可能真的会被祭天。 所以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英语书举得更高,遮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移动的声音、约着一起去网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刘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难得没有凑到苏陌跟前:“陌哥溪嫂班长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背着书包一溜烟窜出了教室——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憋不住笑出声来,真的被“刘杰切”。 苏陌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肚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 鹿溪终于叠好了她的书包,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苏陌旁边等他。 沐卿风也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沐沐,一起走吗?”鹿溪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只是尾调似乎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今天值日。” “哦。”鹿溪点点头,“那我们…” “你们先走吧。”沐卿风的声音依旧轻柔平稳,“不用等我。” 沉默了两秒。 “好。”鹿溪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陌把书包单肩背上,对沐卿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和鹿溪一起走出教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入放学的人潮中,听不分明。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同样值日的同学。有人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拿起黑板擦,转身,将黑板上那几个大字一点点擦去。 白色的粉笔灰落指尖,像细细的雪。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夕阳将整座教学楼镀成温暖的橘红色。一列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视线尽头。 沐卿风擦完黑板,把黑板擦放回槽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加深的暮色。 黑板擦过后的黑板漆黑一片,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模糊不清。 梁山伯。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即将扮演的名字。 祝英台。 另一个名字。 沐卿风想起老和尚说的“贵人”,想起那个黄昏,苏陌把她从阴影里拉进阳光里。 想起刚才,鹿溪问她“一起走吗”时,眼里那极力掩饰的在意。 她垂下眼睫。 我真是个卑鄙的人。 沐卿风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走廊。 车棚里,鹿溪坐在小电动后座上,双手环着苏陌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陌陌。”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说…”鹿溪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化蝶了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苏陌拧动电门,小电动平稳地滑出车棚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依然清晰: “那是戏。” 鹿溪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七十六章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翌日英语课,铃声刚响,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节奏便由远及近。 郭西西夹着教材走进教室,一如既往的精致——黑色包臀裙,薄透的肤色丝袜,细跟小皮鞋擦得锃亮。 “CSS beginS。” “Stand Up!” 例行公事后,郭西西翻开课本,却又忽然合上,托着下巴扫视全班,笑意盈盈: “哎,听说你们班元旦要搞大动作,《梁山伯与祝英台》?谁演祝英台啊举手我看看。”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十道目光像约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后排那个正拿笔百无聊赖转着的身影上。 苏陌转笔的手顿住。 他迎上郭西西亮晶晶的眼神,又扫过周围一圈憋笑憋到五官扭曲的同窗们。 沉默三秒。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举了起来。 “哇哦——”郭西西眼睛瞬间亮了,那表情活像挖到了宝藏,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可以啊莫老师,这选角有点东西。我还以为她就知道抓平均分呢。”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端详着苏陌,语气带着老师身份下难得的调侃: “苏陌同学,老师很期待那天的正式演出哦。到时一定给你们全程录下来。等你以后结婚,这就是最珍贵的黑历史素材。” 班里笑倒一片。 苏陌放下手,继续保持面瘫脸,只是转笔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郭西西满意地收回目光,心满意足地翻开课本:“好了,看完了,继续讲课。谁来说一下过去完成时的结构…” 午休时间,李诗雯借了间空置的音乐教室作为排练场地。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给木质地板镀上一层暖色。 刘杰和王洋被分配演配角——书院同学甲乙丙丁,主要负责在背景板位置摇头晃脑念“子曰学而时习之”。 王洋领到角色时脸明显垮了一下,但碍于李诗雯“代表班主任”的尚方宝剑,没敢吭声,只是眼神往苏陌那边瞟了瞟,带着点酸涩和不甘。 “我们先过第一段核心对手戏。”李诗雯翻着剧本,“《十八相送》选段,祝英台暗示自己是女儿身那几句。苏陌、沐卿风,你们试一下。” 沐卿风放下书包,走到苏陌对面。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黑色皮筋低低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有古装,没有扮相,只是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眉眼低敛,竟已有了几分书生温润沉静的气质。 苏陌也从懒人状态切换出来。 他没什么仪式感,甚至没起身,就靠着窗台随手卷了本书当扇子,语气懒洋洋地接了第一句词: “梁兄,你看那鸳鸯——” 沐卿风抬眸,接道:“英台,那不是鸳鸯,是野鸭子。” 旁观的刘杰差点笑出声,被鹿溪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台词过得很顺。苏陌的演技出人意料的自然,没有夸张的矫饰,只是语气放软了些,眼神里带点促狭的笑意,竟真有几分女扮男装少女的古灵精怪。 沐卿风的梁山伯则温厚专注,目光追着苏陌,认真又略带迟钝,把一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演得活灵活现。 然后到了那段。 沐卿风念出梁山伯的疑问,声音低而缓,带着书生特有的直拙:“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苏陌垂眼,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耳垂——那是祝英台的耳洞位置。 再抬眸时,眼里带着点嗔怪的笑意,尾音轻快上扬: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他念着,唇边笑意浅浅,目光清凌凌地望向沐卿风。 沐卿风静静地听,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移开。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苏陌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带着少女微末的、藏得很好的期待: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最后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寂静里。 音乐教室忽然很安静。 沐卿风看着他。 阳光从苏陌背后斜穿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映着窗外初冬薄云筛下的天光。 沐卿风张了张嘴。 剧本上的下一句台词,她当然记得。 可此刻脱口而出的,似乎比任何表演都更接近本能—— “我从此…” 她顿了一下。 “不敢看观音。”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苏陌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这场戏本来到这里,应该是梁山伯被祝英台点醒、又羞又窘的转折点。 沐卿风此刻的眼神,慌乱、躲闪、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确实把那种心境演活了。 太活了。 活到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生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鹿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马文才的台词本,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挪动脚步,也没出声。 只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苏陌被阳光勾出轮廓的侧脸上,又移到沐卿风微微颤动的眼睫上,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动不动。 好半晌。 “咳。” 李诗雯适时出声,打破了这片过于安静、让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空气,“这段很好!情绪很到位!苏陌、沐卿风,你们这段对手戏感觉完全对了,保持这个状态就行。”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又添了几行批注,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苏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随手把卷着的书扔回桌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沐卿风也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两人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段不过一分钟的对手戏里,被悄然搅动,又被各自按下。 刘杰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卧槽,刚才那几句台词…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是剧本,这是表演,这是梁山伯对祝英台—— 但沐卿风念出来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停顿,那个躲闪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 妈呀。 他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告诫自己:别笑,别露出任何表情,陌哥会杀了我的,会像切刘杰般若一样把我切了的。 “哟,演得挺投入嘛。” 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王洋从背景板区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聪明、实则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拖着调子说: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俩在谈恋爱呢。”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几个同学交换眼神,刘杰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苏陌靠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换,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平的: “王洋,你知道‘以己度人’是什么意思吗?” 王洋一愣。 苏陌慢吞吞继续:“就是自己心里有什么,看别人就也像什么。” 他抬眸,淡淡扫了王洋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却让王洋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演个书童站边上看戏都敢蛐蛐班长,”苏陌收回目光,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要让你演主角,你岂不是连老莫都不放在眼里?” “你——” 王洋脸涨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哎,陌哥,王洋他就是喝多了。”刘杰立刻跟上,一本正经地拍拍王洋肩膀:“演戏嘛,别太代入,你要是觉得看谁都像恋爱,那可能是羊肉吃多了烧得慌。” “刘杰你他妈——” “哎哎哎,沐大人和李大人在这儿呢,”刘杰往李诗雯方向努嘴,“文艺委员代表班主任,你 要直视老莫的班威吗?” 王洋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苏陌一眼,没再吭声。 李诗雯清了清嗓子,适时宣布:“休息十分钟,等会儿继续过群戏。” 人群散开。 刘杰如释重负,摸出手机假装刷贴吧,实则偷偷用余光观察局势—— 鹿溪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操场上的体育课,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角落翻剧本,翻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页。 苏陌还是靠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刘杰看着这三人的站位,呈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排练的,是来观摩人类学田野调查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保持距离的默契”吗? 感情世界真复杂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今天放学绕操场跑十圈,主动消耗掉陌哥可能对他残留的杀意。 窗外,初冬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不成形状的阳光。 音乐教室里,有人在练台词,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假装翻剧本。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第七十七章 女儿心总如水起伏而迂回 夜色深了,窗外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 鹿溪洗漱完,换了那套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钻进被窝。 床头灯调成暖黄的光,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也是。陌陌那个懒鬼,这会儿估计早躺平了,手机静音扔一边,睡得像冬眠的熊。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天排练时的画面——沐卿风站在窗边逆光里,轻声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时低垂的眼睫,苏陌拿着书卷当扇子时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有那两人对视时…旁人插不进去的、独属于那场戏的氛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好烦。 “咚咚咚。” 房门轻轻敲响。 “进——” 沈静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杯温热的牛奶。 鹿溪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妈妈?这么晚了,有事吗?” 沈静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在她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 那目光温柔,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沉静。 “没什么大事,”沈静笑了笑,抬手把鹿溪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我们小溪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鹿溪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她立刻摇头,甚至扯出一个笑,“我挺好的,妈妈你想多啦。” 沈静没反驳。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努力维持的、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郁色的笑容。朝夕相处十五年,这个从小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丫头,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情绪——但在母亲眼里,那点强装的轻松,就像晴空里飘过的一片薄云,藏不住的。 沈静没再追问。 她只是脱了拖鞋,往床里侧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软: “那看来是妈妈想多了。来,今天跟妈妈一起睡好不好?”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往里让了让,掀开被子一角。 “好啊,但妈妈不能抢我被子哦。” “妈妈才不会!”沈静钻进来,语气带着小小的抗议,像个争宠的小女孩。 灯关了。黑暗里,母女俩并肩躺着,像许多年前鹿溪还很小的时候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沈静先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温柔: “小溪,最近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说给妈妈听听。” 鹿溪想了想,语气轻快了些:“有啊!元旦晚会我们班要演话剧呢,莫老师选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哦?这么经典?”沈静来了兴趣,“那你演什么?祝英台?” “不是哦。”鹿溪顿了顿,“陌陌演祝英台。” 沈静:“……?” 黑暗里,鹿溪明显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陌?男扮女装?”沈静的语气里藏不住惊喜,“哇塞,真的假的?到时我和你赵阿姨可得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们占座。”鹿溪笑了。 “那你是梁山伯吧?”沈静理所当然地问,“你俩从小搭戏,肯定默契。” 鹿溪沉默了。 那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却在沈静心里漾开。 “…不是哦。”鹿溪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演马文才。沐沐演梁山伯。” 沈静知道沐沐——鹿溪提过几次,是班上的班长,家里有些困难,和奶奶相依为命。 苏陌最近经常帮这个同学,鹿溪也跟着一起,没什么怨言。 但此刻,这短短一句话里藏着的低落,沈静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鹿溪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 “妈妈…” “嗯?” “如果有一天,”鹿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沈静的睡衣衣角,“陌陌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沈静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揪了一下。 黑暗里,她伸手搂住女儿单薄的肩,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怎么会这么想?”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评判,只是纯粹的询问。 鹿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来: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陌陌他…好像什么都会。学习,打架,处理那些很复杂的事情,认识那些很厉害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我以前觉得,这就是陌陌啊,从小就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惑: “可是最近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除了睡觉发呆,还会想些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但他什么都知道我。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连我第一次来那个…都是他帮我去买的。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可我…” 她没说完。 “所以你害怕了。”沈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抚慰一只迷途的小猫,“害怕他离你越来越远,害怕自己追不上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小溪好像也没有那么特别,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鹿溪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更紧地埋进妈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静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只是放慢了拍抚的动作,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鹿溪从她肩窝里抬起一点头,有些意外。 “爸爸说,是他追的你。” “他当然会这么说。” 沈静笑了,笑声里有几分少女时代的俏皮,“其实啊,是我先注意到他的。那时候他在大学里也算风云人物,学生会干部,追他的女生不少。” “我呢,就是图书馆角落里一个看书的,连头发都不怎么会扎。” 鹿溪静静地听着。 “他那时候也像你说的苏陌一样,什么都做得很好,讲话有条理,做事有规划,人群里一站,别人就自动围过去。” 沈静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温柔,“我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中上,长相还行,性格也不算多有趣。” “那爸爸为什么…” “为什么选我?”沈静接过话头,笑了笑,“因为他告诉我,跟我在一起,他不用‘演’。” “他说,和别人在一起,他总得保持那个‘鹿烨华很优秀’的样子。但只有在我面前,他可以犯傻,可以说错话,可以不知道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静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能感觉到,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仅仅因为他是他。” 鹿溪沉默了很久。 “…可陌陌在我面前,也从来不‘演’。”她的声音有些涩,“他懒,他爱睡觉,他说话气人,他根本不维持形象。他…他就是这样。” “那你怕什么?”沈静问。 鹿溪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静替她说了: “你怕的是,你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溪。而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却从来没有问过。” “你怕的不是他不够喜欢你,你怕的是——你没有真正地、像他想被你看见那样,去看见他。” 鹿溪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沈静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小溪,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喜欢苏陌,是因为他对你好,对吧?” 鹿溪用力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好?” 鹿溪怔住了。 “一个男孩子,如果只是出于责任感,他不会在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一次次站出来,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给你讲题,不会记得你怕冷,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说也陪着你。” 沈静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做的这些事,你当成理所当然了吗?” 鹿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珍惜他。”沈静补充道,“你当然珍惜,妈妈看得出来。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除了‘他对你很好’之外,你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本身,还是他给你的这份好?”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思绪乱成一团。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静拍拍她的背,“这个问题,妈妈花了三年才想明白。你还有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但有一件事,妈妈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什么?” “苏陌他——”沈静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笑意,“不管他有多厉害,不管他心里藏着多少事,你在他那里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第七十八章 女儿心总如水绵延而绝美 鹿溪抬起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沈静笑了,捏捏她的脸: “你当他给同学奶奶预约体检、每周去送营养品,你赵姨不知道?你当他在学校门口为了护着同学打架,你苏叔叔闯红灯赶过去,回了家两口子躺床上聊到半夜,聊的都是什么?” 鹿溪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赵姨说,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什么都闷在心里。但唯独对你——从产房开始,他就是主动让你抓住的那个。” 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会忘记带自己的手机,但不会忘记回你消息。他会嫌麻烦懒得动,但你要去哪里,他从没让你一个人走过。” “你说他什么都了解你。可他为什么了解你?因为他在意啊。一个不在意的人,是不会花心思记这些的。” 鹿溪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没入枕巾。 沈静没有戳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彻底消失,久到整个小区都沉入安眠,鹿溪才轻轻开口: “妈妈…” “嗯。”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直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可是现在我发现…如果我不够好,不够了解他,不够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开心的——那就算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害怕失去他。” 沈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这样怕下去。”鹿溪的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却也有小小的坚定,“我想变成那种,能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安心的人。” 沈静把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那你会很辛苦的。” “我知道。” “要花很久很久。” “没关系。” “而且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小溪你很特别’这种话。”沈静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你爸到现在,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鹿溪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我也认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轻快了些,“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往沈静那边靠了靠,脑袋抵在妈妈肩头。 “妈妈。”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沐沐她…”鹿溪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也喜欢陌陌?” 沈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女儿问这个问题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带着歉意的试探。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溪,妈妈不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想。” “但是,就算她喜欢小陌,那也不是她的错。” 鹿溪没说话。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沈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女儿听,又像在说给很多年前的自己听,“你看妈妈当年喜欢你爸,也没问过自己‘该不该喜欢’。” 鹿溪抿了抿唇。 “而且,”沈静笑了笑,“优秀的男孩子被很多人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小陌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别看他整天懒洋洋的,其实心很细,对吧?”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的男孩子,就像…嗯,就像你们现在说的什么来着?哦对,SSR卡。”沈静一本正经,“抽到的概率本来就低,抽到手了还不许别人多看两眼?” 鹿溪没忍住,笑出了声:“妈,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你妈也是与时俱进的。”沈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笑完之后,又是片刻的安静。 鹿溪小声说:“可是我还是会怕。”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像叹息,像羽毛落地。 沈静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女儿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怕就对了。”她轻声说,“因为在乎,所以会怕。等你哪天不怕了,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了呢。” 鹿溪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进妈妈怀里。 “但是小溪,”沈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坚定,“妈妈希望你记住。” “你喜欢小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他喜欢你也好,没那么喜欢你也好——当然妈妈觉得他是喜欢你的——但这些都不影响‘你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这件事。”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最知道。” 鹿溪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睡衣里。 窗外的秋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夜更深,更静。 良久。 “妈。”鹿溪的声音闷在沈静肩头。 “嗯?” “你和赵阿姨,真能混进来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说,元旦晚会那天。” 沈静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怎么,怕妈妈看不到你演反派的样子?” “才不是!”鹿溪振振有词,“我是怕你们错过陌陌的女装首秀,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沈静看着女儿努力装作没事、却已经藏不住期待和笑意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捏了捏鹿溪的鼻子。 “放心,为了小陌的女装,妈妈就是翻墙也要进去。” 鹿溪“咯咯”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笑容却已经很明亮了。 窗外,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帘的薄纱,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柔的银白。 沈静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儿,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均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枕着母亲的肩膀,问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代代相传。 比如喜欢一个人的忐忑。 比如母亲给女儿的那句——“你值得”。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替鹿溪掖好被角。 晚安,我的小鹿。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七十九章 妈妈说的对 十二月底的清晨,江城已经彻底入了冬。 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灰蓝的天色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好在屋里有暖气。 苏陌得以保住最后的尊严,不需要在被窝里做漫长的心理建设,就能直接起床。 但今天,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醒的是耳朵。 “陌陌——陌陌——起床啦——” 那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的拖长,像清晨第一只站在枝头叫早的雀。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逆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看到鹿溪站在床边,校服外面套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 她微微弯着腰,正歪头看他,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到嘴角。 苏陌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 “…早啊,小溪。” 苏陌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你今天起好早。” “嗯!”鹿溪笑眯眯地点头,没解释为什么。 苏陌看着她没说什么,但心里微微一动。 前两天萦绕在她身边的那层低气压,好像清晨的雾气,被第一缕阳光晒透,了无痕迹。 “我洗漱一下,”苏陌掀开被子,“你在客厅等我吧。” “好——” 鹿溪应得很乖,转身出了卧室。 苏陌走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满脸水渍的自己。 鹿溪心情变好了。 因为鹿叔? 他顺手扯过毛巾擦脸。 不太可能。 小溪虽然跟老爸撒娇耍赖信手拈来,但真正的少女心事,她绝不会主动跟爸爸讲。 鹿烨华再女儿奴,也属于“禁止入内”的禁区。 那只能是沈姨发力了。 “赞美沈姨。” 苏陌走回客厅,发现鹿溪的目光,像安装了自动追踪系统一样,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拿书包,她看着。 他穿鞋,她看着。 他弯腰系鞋带,她还看着。 苏陌坐到餐桌旁,咬了一口面包,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 “溪啊。” “嗯?” “有事你直接说。”他嚼着面包,含糊不清,“你这眼神,盯得我挺瘆得慌的。” 鹿溪摇摇头,马尾辫跟着晃:“没有啊。你快点吃,不然要迟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会读心术吗?那你猜猜呗。” “读心术那些是骗小孩子的。” 苏陌咬了口面包,瞥她一眼。 但你这句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我有心事,你快来猜”吗? 哈基溪你这家伙…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餐。 鹿溪没得到回应,却也不恼,一边剥鸡蛋一边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一边嚼面包,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上课,吃饭,睡觉,辅导刘杰时体验折寿。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沐卿风家那摊事。 苏陌咬下最后一口面包,抬眼看向对面正对着自己傻笑的鹿溪。 从校门口冲突,到王彪上门,到潘国强那通电话,再到那个信封、奶奶的体检、以及—— 苏陌垂下眼睫,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窗外初冬的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和昨天那个低头揪衣角的姑娘判若两人。 所以她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班长? 苏陌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路灯下,沐卿风踮起脚尖,在他侧脸落下的那个轻触即分的吻。 还有那句“如果鹿溪不介意,我可以做小”。 以及自那以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日常相处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安静的班长,他还是那个懒散的后桌。递作业,讲题,偶尔对视,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但苏陌能感觉到,沐卿风看他的眼神变了。 跟要吃了他一样。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密码的,这都什么事啊。 他自诩也算见过大风大浪。 但这种干净又沉重的喜欢,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明明很轻,却压得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但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班长是个可怜孩子,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陌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端起牛奶杯。 余光里,鹿溪还在看着他。 苏陌从玄关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羽绒服,和她那件白色是同款,不过苏陌这件是黑色。 他套上衣服,拉好拉链,推开家门。 初冬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却也让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苏陌逆着从楼道窗口斜斜照入的晨光,侧过身,朝身后伸出手。 “小溪,走了。” 门框切割出的光影里,苏陌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冬日上午清澈的、有些晃眼的日光。 他朝她伸着手,像做过千百次那样自然。 鹿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具体多久记不清了,也是这样冷的早晨,也是这扇门,他也是这样回头,这样朝她伸出手,说“小溪,走了”。 那时候他的手很小,她握住时觉得刚刚好。 现在他的手长大了,她握住时,还是觉得刚刚好。 鹿溪用力弯起嘴角,“嗯!”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被他自然地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一起走进清晨的楼道,脚步声重叠,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对了,陌陌。” “嗯?” “沈女士说,元旦晚会那天她要和赵阿姨一起混进来,围观你的女装首秀。” “你们母女俩是不是合伙坑我。” “才没有!妈妈说这是‘见证历史性时刻’。” “…” “她还说,肯为班级荣誉扮女装的男孩子,以后肯定疼老婆。” “沈姨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公众号。”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鹿溪同学,你现在是在用眼神霸凌我。” “才不是!” 电动车驶入清晨的街道。 十二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鹿溪坐在后座,把半张脸埋进苏陌后背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羽绒服面料有点滑,她把脸贴得更紧些,感受着身前人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的暖意。 风从他两侧掠过,她这边一丝都感受不到。 鹿溪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带着点撒娇的软糯:“陌陌。” “嗯?” “今天是平安夜耶。” 苏陌没回头,声音被风裹挟着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华夏儿女不过洋节。” 鹿溪鼓起嘴。 她腾出一只手,伸出食指,一下一下戳着苏陌的后腰——隔着厚羽绒服,其实根本戳不到肉,但她戳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抗议。 戳——戳——戳—— 苏陌沉默了两秒。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好想过平安夜啊。” 鹿溪嘴角立刻翘起来,她把戳人的手收回去,重新环住他的腰,整个上半身都贴到他后背上,像只找到暖炉的猫。 “坏蛋。”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就故意惹我。” 苏陌没接话,但车速似乎放慢了一点。 鹿溪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感受着电动车平稳的震动,感受着冬日上午稀疏的阳光,感受着身前人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忽然又开口:“陌陌,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嗯。” “每年平安夜,我都会把一只超大号的圣诞袜挂在床头,是妈妈给我缝的,红色,上面还有白色绒球,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袜子里一定会塞满礼物。” “后来有一次,”鹿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控诉的意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有人正鬼鬼祟祟往我袜子里塞东西。” “那个人还只穿着一条毛裤!” 苏陌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我就知道了,”鹿溪叹了口气,故作沧桑,“什么圣诞老人,都是骗小孩的。我童年最美好的童话,就在我爸那条毛裤上,碎了一地。” “所以你后来就不过圣诞节了。”苏陌接话。 “嗯。”鹿溪点点头,马尾蹭在他后背上,“但今天,我就是突然想过了嘛。” 她声音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理取闹,像小孩子非要吃那颗够不着的糖。 苏陌没拆穿她。 “这位年轻的少女呦——” “高声呼喊吾名,便可实现一个愿望。” 鹿溪“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脸都埋进他后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呦,你干嘛~”她笑着抗议,声音都变形了。 苏陌没理她的笑,只是安静地等。 好一会儿,鹿溪才止住笑,把脸从他后背上抬起来一点,“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 “比鹿叔是圣诞老人还真。” 她没有说“苏陌”,也没有说“陌陌”,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轻声说:“愿望先欠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但今天,本美少女要吃平安果。” “行,把你喂成小猪都可以。” “你才是猪!” 鹿溪立刻反击,但环着他的手没松开。 电动车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 鹿溪忽然想起昨晚妈妈说的话,“你喜欢小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妈妈说的对。 校门口,刘杰正推着车往里走,远远看到苏陌那辆熟悉的电动车驶过来,后座上还坐着鼓鼓囊囊一团白色羽绒服。 他刚要挥手打招呼。 然后他看到,溪嫂整个人贴在陌哥后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位置——明明车已经停了,她还埋着,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苏陌也没催,只是单脚支着地,安静等。 刘杰默默收回举起的手,调转车头,从侧门溜了进去。 他有预感,这时出声干扰两人的话,陌哥还好,溪嫂应该会把自己分八段儿。 第八十章 小西门 苏陌和鹿溪一前一后踏进教室,暖气裹挟着嘈杂的人声。 鹿溪摘下围巾,很快锁定那个正低头整理书本的纤瘦身影。 她眼睛一亮,直接小步跑过去,熟稔地往沐卿风身上一趴。 “沐沐——早上好呀!” 她凑到沐卿风桌边,很自然地贴过去,蹭了蹭沐卿风的脸蛋,整个人像只撒娇的猫。 沐卿风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僵,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 今天的小溪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沐卿风抬眼,越过鹿溪毛茸茸的发顶,看向她身后。 苏陌羽绒服还没脱,黑色的领口簇拥着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他察觉到视线,抬眼。 四目相对。 【你知道了吧?】 【嗯。】 【她没事了。】 【嗯。】 然后各自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道心思在空气中擦过,像两片云在各自轨道上并行,没有交集,却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沐卿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还赖在自己肩头的鹿溪。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学着记忆中某个人做过的动作,轻轻揉了揉鹿溪的发顶。 比想象中软,带着洗发水的淡香,还有一点点冬天静电带来的蓬松。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苏陌总爱摸鹿溪的头,手感确实好。 鹿溪被摸得舒服,干脆整个人趴到沐卿风身上,脸埋在她胸口,像找到了最舒服的靠枕。 “沐沐身上好软。”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沐卿风身子微微一僵,耳根浮起一层淡红,手悬在半空却没有推开她。 刘杰从后门溜进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下意识看向苏陌。 苏陌已经坐下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早读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刘杰心里警铃大作。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正宫”对“侧妃”的恩威并施? 不对,溪嫂明显只是在撒娇—— 但也不对,沐卿风那反应分明是——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脑内小剧场,决定转移话题。 “陌哥陌哥!”他凑到苏陌桌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打探到了!” 苏陌瞥他一眼:“什么?” “二班的节目!”刘杰左右看看,像地下党接头,“我经过多方打探,多维度验证他们这次也是话剧!” 林老师,你班里养了鬼啊你知不知道? “什么题材?” “《空城计》!”刘杰一拍大腿,“诸葛亮坐城头弹琴,司马懿十万大军不敢进城那个!” 校长喜欢三国,这事儿全校都知道。 林婉晴挑这个题材,明显是投其所好,再加上《空城计》本身戏剧张力强,人物少,服化道相对简单,属于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啊。 “陌哥!”刘杰又凑近了些,搓着手,“但我有一计!” “你还有计?” “那必须的!”刘杰压低声音,“我已经打探到他们班那几个主演是谁了,等元旦晚会前一天,嘿嘿。” 他做了个倒水的动作,笑容猥琐中带着几分得意:“我去给他们整点润肠通肠的小饮料。从根源上解决对手。” 苏陌:“……” 他看着刘杰那张写满“我是天才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三秒。 “性情啊杰哥,”他语气真诚,“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毒士。 刘杰骄傲挺胸:“那可不,“陌哥难道不知道我人送外号小诸葛?” “你不一直是小西门吗?” 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如果一个人的姓氏是诸葛,人们就会觉得她很聪明。 但如果是他姓西门... 但提到西门,不得不讲有一个小伙子。 他是黄毛,黑人,胖子,有巨龟的小男孩, 他甚至姓西门,可他没有NTR任何人,甚至还相信纯爱。 西门杰表情瞬间凝固,旁边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同学,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苏陌没理他,低头继续翻语文上的小故事。 刘杰蔫蔫地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西门庆那也是战术大师”之类的话。 ... 排练在音乐教室照常进行。 今天过的是马文才强娶祝英台那场戏。 鹿溪努力绷着脸,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但那双大眼睛实在太亮,怎么看都像在赌气撒娇。 “停——”李诗雯举起手,表情有些无奈,“鹿溪同学,你演的不是甜美邻家女孩,是反派,是强抢民女的恶霸,是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坏透了’的那种角色。” 鹿溪眨眨眼:“甜美不好吗?” 李诗雯深吸一口气,委婉道:“咱们这戏不是偶像剧,不需要给反派洗白。” 鹿溪歪头想了想,转向旁边靠着窗台看剧本的苏陌,忽然换上一副夸张的阴狠表情,刻意压低了声音: “祝英台——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努力做出狰狞状,但尾音没收住,最后一个字上扬,愣是把威胁说成了撒娇。 苏陌头也没抬,反手用剧本敲了敲她的额头。 “剧本里没这句词。” “哎哟!”鹿溪捂额头,委屈巴巴。 旁边,沐卿风安静地站着,手里握着剧本。 在苏陌剧本敲上鹿溪额头的那一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节用力,在纸页上压出一道细长的折痕。 很轻,很快,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新添的折痕上,抿了抿唇。 什么都没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意味着平安夜前的放学终于来临。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沐卿风收拾好书包,正要起身。 “沐沐!”鹿溪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是平安夜诶!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苹果吧!刘杰也去!” 刘杰正往书包里胡乱塞卷子,闻言抬头:“溪嫂,还有我的事呢?” 鹿溪脸一红,瞪他:“你再这么喊就别去了!” 刘杰立刻立正:“俺去!” 鹿溪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窗边正慢吞吞穿羽绒服的苏陌。 苏陌拉上拉链,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懒懒的:“去超市干嘛?学校门口不就有卖的。” 鹿溪皱起鼻子,表情嫌弃:“他们卖得也太贵了!跟抢钱一样,一个苹果包层塑料纸就敢卖二十块!省下来的钱能买好多好多草莓呢!” 苏陌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 刘杰敏锐地察觉到,今天这几人之间的气氛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那种让他大气都不敢喘的微妙张力,好像散了? 鹿溪还是黏着沐卿风,沐卿风还是会偷偷看苏陌,苏陌还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但有什么无形的隔阂,像薄冰消融,悄然流走了。 刘杰挠挠头,但他这人活的通透,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 反正能喘气了就行。 超市离学校不远,步行十来分钟。 这个点正是下班和放学交汇的高峰,超市里人不少,到处是推着购物车的大人和背着书包的学生。 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红红绿绿一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热情洋溢得有些吵闹。 鹿溪一进门就像被释放的野生动物,苏陌推着购物车慢悠悠跟在后头,忽然开口:“玩个游戏。” 第八十一章 原谅我这个卑鄙的人 鹿溪立刻转头:“什么游戏?” “三分钟。”苏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俩能拿多少,我全买单。” 鹿溪和刘杰的眼睛,在同一瞬间,亮得像两个大功率灯泡。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交流,瞬间达成战略同盟。 “水果区!零食区!冲!”鹿溪一把松开沐卿风的胳膊,拽着刘杰就往里跑,马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刘杰边跑边回头:“陌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消失在货架尽头,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草莓在哪”“巧克力打折!” 苏陌收回目光。 沐卿风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去?”苏陌问。 沐卿风摇摇头。 苏陌没说话,转身慢慢往超市里走。沐卿风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沐卿风没有跟上去。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和苏陌并肩走在购物车旁。 超市里的各种声音汇成嘈杂的背景,但她开口时,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了苏陌耳朵里:“你猜到我有话对你说。” 不是疑问句。 苏陌侧头看她,见沐卿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笑了一下。 “果然,能考到年级前三的人不会是书呆子。” 沐卿风没接这个话茬。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苏陌。” “嗯。” “你那天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做那些事只是因为我。” 苏陌没否认。 “你帮奶奶约体检,给家里买东西,赶走那些人…”沐卿风一字一句,像在梳理什么,“你说,如果只是沐尚,你不会管。” 苏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沐卿风抬起头,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泪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说。 “确认什么?” 沐卿风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苏陌。” “你不会不管我,对吗。” 这句也不是疑问句。 苏陌看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圣诞节的彩灯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面套着的棉服是他找理由送过去的。 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挺得很直,像风雪里不肯折的细竹。 他忽然想起寒烟寺那个老和尚的话。 “若没有你,她们的命途怕是要多舛得多。”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看着沐卿风的眼睛,他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另一种含义。 不是他改变了她的命运,是她把命运放在了他手上。 苏陌垂下眼,片刻后抬起。 “嗯。”他说,“不会。” 沐卿风望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帮我…帮我家做的那些事,”她顿了顿,“我不会当成理所当然。” 苏陌推着车,脚步没停,语气平淡:“我没觉得是理所当然。那是你应得的。” “不。”沐卿风摇头,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认真,“是我欠你的。” 苏陌没说话。 “所以,”沐卿风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 “努力变强,努力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她的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决定,“然后把这些一点点还给你。” “班长——”苏陌想说什么。 “不是‘还债’那种还。”沐卿风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站在你身边,不给你丢人的那种还。” 苏陌看着她。 超市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镜片后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停驻前的振翅。 “班长,”苏陌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你不欠我什么。” 沐卿风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 苏陌知道她没听进去,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人的固执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 购物车继续向前滚动,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那行。”苏陌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看到你这么有干劲,我很期待。” 两人并肩往水果区走去,沐卿风依然落后半步,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表情平静,步伐平稳。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这具单薄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全部力气。 也没有人知道,在得到那个“嗯”的瞬间,她心底某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念头,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苏陌。 那天晚上,当她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当作赌注“输”掉的时候,当她站在五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黑洞洞的水泥地时—— 她果然还是活不下去。 所以她的一切,这条被拉住没有坠落的命,这副被重新填进温度的躯壳,这具在废墟里站起来、重新学会呼吸的身体。 都是他的。 沐卿风走在那道熟悉的背影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羽绒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看着他被超市灯光勾勒出的、有些模糊的轮廓。 依赖是会上瘾的。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就像长夜跋涉的人看到远处的一点灯火。 抓住了,就不会想松开。 看到了,就不愿再回到黑暗里。 这个人刚才说,不会不管她。 沐卿风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陌哥——!”刘杰的声音从水果区炸开,“溪嫂拿了三盒草莓!她还要拿第四盒!你管不管!” 苏陌脚步一顿,加快速度往声音方向走去。 沐卿风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她看着苏陌的背影穿过货架,走进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里。 看着他接过鹿溪手里堆成小山的购物篮,嘴上说着“你是要把超市搬空吗”,却还是把篮子接了过去。 看着鹿溪仰起脸,笑嘻嘻地递给他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然后慢慢走过去,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草莓。 鹿溪立刻凑过来:“沐沐你尝尝!这个超级甜!” “嗯。”沐卿风轻轻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她看着鹿溪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和刘杰算账(“你一个人能吃两个旺旺大礼包?!”)的苏陌。 小溪,请原谅我吧。 原谅我这个卑鄙的人。 第八十二章 来家里吃个饭 几天时间倏忽而过,窗外的梧桐枝丫又秃了几分,期末的气息在空气里隐隐浮动,但一班的教室里,此刻只有话剧。 《梁山伯与祝英台》片段串演,今天班会课正式亮相。 没有戏服,没有道具,只有几张借来的凳子充当桌椅,几本卷起的课本权作折扇。 但音乐教室那几天的排练不是白费的——李诗雯站在讲台边紧张地翻着流程本,台上的几个人,已经能把那百年前的悲欢,演出一二分神韵。 沐卿风的梁山伯依然温润内敛,头发低低束着,碎发垂落耳侧。 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看向祝英台时,藏着不自知的深情与迟钝。 苏陌的祝英台懒散中带着灵动,明明是反串,却没有丝毫违和,仿佛那个女扮男装、聪慧狡黠的少女本就该是这个模样。 而鹿溪的马文才—— 当她在“强娶”那场戏里,抬眸冷笑,说出“祝英台,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时,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那不再是平时撒娇赌气的小溪。 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带着压迫感的凝视。她站在苏陌对面,明明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莫彩霞坐在最后一排,带头鼓起掌。 “非常好!”她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目光扫过台上几个还有些喘的主角,最后落在鹿溪身上,“尤其是鹿溪同学——那种要夺走祝英台的情绪,非常到位!反派的气场拿捏住了!” 鹿溪眨了眨眼,随即眉眼弯弯,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刚才马文才的阴鸷一扫而空。 “谢谢莫老师!” 苏陌靠在窗边,手里还卷着那本充当扇子的语文选修,目光从鹿溪脸上掠过。 明明刚才那个眼神,他都有点被震住了。 不是那种科班训练出来的精准,而是天生的镜头感——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连反派都能演出让人恨不起来的可怜劲。 莫彩霞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下一步任务: “距离元旦晚会还有一周时间,接下来可以正式准备服化道了。服装、道具、妆容,都要开始落实。先从班费里支取预算,不够的再来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班主任不该有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可是打听到了——二班那边,林婉晴她们也要演话剧。” 班里瞬间安静。 莫彩霞冷笑一声,仿佛积压多年的怨念找到了出口: “那人吧,从师范就这样。我买条裙子,她隔周买条差不多的;我报个选修课,她立马跟着选;我谈个…” 她戛然而止。 全班同学竖起耳朵,眼睛里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咳。”莫彩霞面不改色,“总之,什么都要抄。连别人的…审美都要学!” 她及时刹车,但为时已晚。 刘杰小声跟苏陌嘀咕:“老师刚才是不是差点说‘连别人的男朋友都要抢’?” “少八卦。”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莫彩霞假装没听见,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所以这次节目,我们必须精益求精!绝对不能输给二班!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全班异口同声,声音洪亮,群情激昂。 当然,这份激昂里有多少是为了班级荣誉,有多少是为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件大事—— 苏神的女装,终于要来了。 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响起,像浪潮一样层层叠叠。 “女装!女装!女装!” “祝英台的裙子呢?裙子什么时候到!” “能不能先试装!我们可以当评委!” 鹿溪没有喊,但她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眼眶,亮晶晶地盯着苏陌,像只等投喂的小狗。 沐卿风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剧本,嘴角却挂着一丝很浅、很淡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也悄悄弯成了月牙。 苏陌靠在窗边,迎接着全班炽热的目光,面无表情。 早知道当年砸食堂的时候,就该连监控一起砸了。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苏陌推开家门时,客厅暖黄的灯光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苏洵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对着茶几上的一摞单据噼里啪啦地按。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 “儿砸,回来啦!” 苏陌换着鞋,随口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苏洵最近几个月的气色明显好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老苏正在白天摆摊、晚上送外卖的泥淖里打转,刚到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像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爸,你今儿回来挺早。” “最近生意顺,不用天天盯到那么晚。”苏洵放下计算器,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你爸我现在也是能按时下班的人了。” 苏陌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扇通往厨房的门上。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苏洵正在寒风里摆夜摊,凌晨两点还在送外卖,刚过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脸上从来没有这种笑。 现在有了。 这就够了。 “对了儿砸,”苏洵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你们元旦要演节目?” 苏陌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听说的。” “隔壁啊。”苏洵理直气壮,“小溪她妈跟我说的,说你演祝英台,女装。她还说准备跟你妈组团去现场围观。” 苏陌:“…” 沈姨,你这情报工作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是反串。”苏陌纠正,语气平淡,“只是演下女角色而已。” “那不还是女装嘛!”苏洵一拍大腿,笑得更开心了,“行啊儿砸,有出息!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都没这胆儿!” 苏陌懒得理他,拎着书包往卧室走。 “等等等等,”苏洵叫住他,表情忽然正经了几分,“还有个事。” 苏陌停步,回头。 苏洵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班长,沐同学,周末能不能来家里吃个饭?” 苏陌抬眼看他,“爸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苏洵放下腿,坐直了些:“这不是上次去学校,跟你妈提了一嘴嘛。后来家长会上,我们也看到那孩子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都是家长,就她座位空着。” 他顿了顿,“你妈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念叨了好几回。” 苏陌沉默,他当然记得那天的家长会。 鹿溪旁边坐着沈姨,刘杰旁边坐着刘文强,他旁边坐着苏洵和赵春华。 只有沐卿风的座位,空空荡荡,像落单的孤岛,在热闹的教室里格外醒目。 “你妈心疼那孩子,”苏洵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家庭条件不太好,还要照顾奶奶,成绩又好,看着就招人疼。” “她就想着,叫来家里吃顿饭,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苏陌没说话。 他想起家长会时,赵春华隔着几个人看向沐卿风座位时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母亲观察儿子同学的眼神,那是—— 她看到了一只淋雨的小猫。 他知道自己老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那种会大张旗鼓做慈善的性格,也不爱把同情挂在嘴上。 但她心软,看到可怜的孩子总想做点什么。 尤其是那种“家庭条件又差、学习又好、还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孩子。 这种孩子最能戳中年妇女的心。 “我去问一下。”苏陌说,“但班长不一定答应,她周末要照顾奶奶。” “我们约在中午饭,”赵春华柔声补充,“不耽误她晚上回去照顾奶奶。” 苏陌回头,看到他妈正端着汤碗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把汤碗放到餐桌上,擦了擦手,看向苏陌,声音柔柔的:“小陌,你去问问她。就说…是阿姨想请她来坐坐。” 苏陌想起上辈子,苏家破产后离开江城,父母带着他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母亲在超市收银,父亲送外卖,两个人累得像陀螺,却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那时候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去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不一样了。 生意有起色,日子宽裕了,他们有余力去关心更远的地方,去心疼一个没有交集的女孩。 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之一。 不是让他一个人闷声发大财,而是让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也能重新直起来,有余裕去爱,去给予。 “好吧。” 赵春华满意地笑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客厅恢复了寻常傍晚的温馨嘈杂。 苏陌站在玄关,书包还拎在手里,忽然想起上周末去沐家时,奶奶拉着他说的那句话:“陌陌啊,沐沐这孩子,从小就没人疼。” 他垂下眼,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点开沐卿风的对话框。 至于沐卿风,家里有用过的手机,苏陌拿了一个给她。 上一条消息还是讨论剧本时发的,她回了个“收到”,他回了个“OK”手势。 他输入:“班长,周末中午有空吗?” 顿了顿,又删掉。 重新输入:“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就中午,不耽误你晚上陪奶奶。” 发送。 他盯着屏幕,那行小字很快变成“已读”,然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 “谢谢阿姨。” 第八十三章 鹿溪是个坏孩子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苏陌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着,QQ对话框里那只踩着溪水的小鹿头像正安安静静待在顶部。 这个头像鹿溪用了快两年,当初找到的时候,她兴奋地举着手机冲进他家,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陌陌你看!这只小鹿是不是很可爱!踩在水里!像不像我!” 苏陌当时瞥了一眼,说嗯像。 鹿溪追问像在哪里。 “都很吵。” 然后他被追着打了半条走廊。 此刻那只“很吵”的小鹿安静着,苏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妈说周末请班长来家里吃饭。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溪溪不吃青椒]:好啊好啊! [溪溪不吃青椒]:沐沐平时在家除了奶奶也没其他人说说话,闷都闷坏了! [溪溪不吃青椒]:到时我来找你们玩! 苏陌看着那连发的三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边雀跃的心情。 [S]:好。 对面安静了两秒。 [溪溪不吃青椒]:对了!等衣服租好了,我来给你化妆! 苏陌的手指顿住。 [S]:尊嘟假嘟? [S]:我能相信你的手艺吗? 一秒钟后,一只气鼓鼓的白色小猫表情包砸了过来——小猫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眼睛瞪得溜圆,字幕配文“你看不起谁呢”。 [溪溪不吃青椒]:哼!我给自己化过! [S]:你给自己化过几次? [溪溪不吃青椒]:…三次。 [S]:成功的次数? 对面沉默了五秒。 [溪溪不吃青椒]:但那是因为我刚学! 苏陌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S]:行,那交给你了。 [S]:化得不好我就戴着面具上台。 [溪溪不吃青椒]:你敢!!! 又发来一串愤怒锤人的表情包。 两人聊了几句别的,鹿溪忽然说困了。 [溪溪不吃青椒]: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啦! [溪溪不吃青椒]:晚安陌陌! [S]:晚安。 那头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安静下来。 苏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楼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像是有人在看晚间新闻。楼下偶有晚归的人,脚步声匆匆,铁门开合的闷响。 暖气片嗡嗡地低鸣。 他慢慢沉入睡意里。 ... 鹿溪没有睡。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被她反扣在床头柜上,指示灯也不闪了。 她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什么可看的。老房子的灯饰还是小时候装的,一圈石膏花纹,中间垂下来一朵玻璃莲花,晚上关了灯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她就是盯着那里,一动不动。 周末,沐沐要来陌陌家吃饭,赵阿姨亲自邀请的,苏叔叔也在。 这是好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可是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个念头呢。 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她不知道。 它就像午夜悄悄爬上窗台的藤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缠住了最细的那根枝丫。 鹿溪想让苏叔叔和赵阿姨喜欢沐沐,但又不想让两人太喜欢沐沐。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让叔叔阿姨对沐沐的喜欢,比对自己的喜欢,少一点点。 就少那么一点点,少一点点点点就好。 这句话在心里完整浮现的那一瞬间,鹿溪猛地坐起身来,像被自己吓到。 她迅速环顾四周,窗帘拉得好好的,门关着,床底空空荡荡,没有陌陌会突然冒出来的角落。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去,心跳却还没平复。 鹿溪,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沐沐对你那么好,你不开心的时候,是她安静地听你讲话; 你数学题不会的时候,是她一遍一遍给你讲;你穿着新裙子在陌陌面前转圈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起哄,只是低头笑一下。 她那么好,你怎么能想这种… 鹿溪把被子拽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黑暗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自言自语:“鹿溪,你是个坏孩子。” 没有人回应她。 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又消失了。 可是那个念头还在。 鹿溪把眼睛闭紧,但它还是在那里,像贴在眼皮内侧的残影,怎么揉都揉不掉。 沐沐来家里吃饭,赵阿姨会给她夹什么菜?会夸她成绩好吗?会说她安静懂事吗?会说“这孩子真招人喜欢”吗? 她那么好,换作自己是大人,也会更喜欢她的。 那陌陌呢。 鹿溪又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幼儿园,她哭着把方观雪送的木簪摔在地上,因为方观雪要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只知道那是“陌陌的朋友”,而“陌陌的朋友”离开了,她觉得很空。 三年级,苏陌第一次收到别班女生写的小纸条,她当天晚上没吃下饭,沈静问她怎么了,她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肥。 初一,新来的实习老师多看了苏陌几眼,她连着一周在那个老师课上故意不举手回答问题。 还有不久前,寒烟寺里老和尚说苏陌“桃花太旺”时,她心里那个“咯噔”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大方的人。她对朋友很好,会分享零食,会耐心听心事,会不厌其烦地讲同一道数学题。 可为什么在沐沐这件事上,她总是会冒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鹿溪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沐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我知道你很好,比我好。 可是我还是会怕,怕你太好的时候,大家就会忘记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好。 沐沐对不起。 我好恶劣。 窗外又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弧。 鹿溪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那朵模糊的玻璃莲花。 她想起刚才和苏陌聊天时,他说“那交给你了”。 明明只是答应让她化妆,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一点都不郑重。 可是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东西,好像忽然被冲淡了一点点。 陌陌说交给我了,他知道我眉毛会画歪,睫毛膏会糊,眼线像蚯蚓,他还是说交给我了。 鹿溪吸了吸鼻子。 也许…也许喜欢这件事,不是比谁更多一点,更少一点。 是像妈妈说的那样——你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知道这个道理她能记多久,也许明天醒来,那个“少一点点”的念头又会悄悄冒出来,像藤蔓一样重新缠上她的心。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鹿溪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和苏陌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句“晚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只是发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摸过来。 [S]:梦里有草莓。 鹿溪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手机按在心口,弯着眼睛,终于慢慢沉进了睡眠。 窗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化开的奶油。 隔壁房间里,苏陌放下手机,也闭上了眼睛。 那个平安夜买的平安果,鹿溪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用纸巾垫着,每天换一张新的,像养着什么珍贵的小动物。 妈妈说再不吃就坏了。 她说不会坏的。 其实她知道会坏。 但她舍不得。 此刻那个苹果安静地待在书桌一角,表皮还是红亮的,在夜灯下泛着微光。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苹果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秘密。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又太大了,大到她醒来后,依然会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好。 然后像往常一样,对沐沐笑,对陌陌撒娇,对所有人说“今天是超级开心的一天呀!” 而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就这样留在深夜的房间里,留在无人知晓的睡梦里,留在那颗舍不得吃的平安果旁边。 安静地陪伴她,一直到天亮。 第八十四章 连遇到了一个姓苏的这点都一样 周六早晨,苏陌正做着不知名的梦,梦里他化身帝皇铠甲在丧尸围城里开无双。 “小陌,起床了。” 苏陌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看到他妈已经穿戴整齐。 “…妈,这才九点。” “九点还早?”赵春华伸出无情铁手,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今天什么日子忘了,不是说好了去接沐沐?” 苏陌把被子拽回来,又拽回去,最终屈服于母上大人的目光。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给沐卿风发消息。 那边几乎是秒回:[沐卿风]: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S]:我妈说不接就不认我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沐卿风]:…好。 苏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羽绒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鹿溪正好从隔壁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陌陌,你头发翘起来了。” 苏陌随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不管了。 鹿溪凑近看了看,小声说:“等沐沐来了告诉我,我也来找你们玩!” “得嘞。” 苏陌骑上小电动,朝沐卿风家方向驶去。 周末清晨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很多,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单元楼下时,沐卿风已经站在那儿了,头发整齐地扎着,手里提着一个素净的小布包,包的布料看起来是旧衣服改的,边缘针脚细密整齐。 苏陌停下车,单脚支地:“怎么不在家等,我还想上去看看奶奶。” 沐卿风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奶奶刚睡下。” 苏陌没再多问,他侧身,沐卿风很轻地坐上后座,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衣服。 电动车重新驶入街道,晨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冬日的清冽。 沐卿风没有像鹿溪那样把脸贴在他背上,只是安静地坐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苏陌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 “苏陌。” “嗯。” “我带了礼物,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 “自己做的好啊。” 苏陌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自己做的我妈才喜欢。你要是花钱买了,她肯定得念叨我,觉得我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沐卿风没接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一点。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苏陌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陌想了想,“看着挺温柔的,但发起火来也很可怕,生气的时候,我和老苏都挺怵她的。” “不过赵女士这个人再生气也没对我说过什么重话,更不会在外面骂我打我了,最多在我小的时候打我屁股。” 沐卿风想起那次家长会,隔着走廊远远看到的那个女人,眉眼温婉,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苏陌时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疼爱。 和她作文里写过无数遍的“妈妈”一模一样,但和现实中她的妈妈截然不同。 沐卿风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没再说话。 电动车停进小区车棚。 苏陌掏出钥匙开门,喊道:“妈!我回来了!班长还给你和老苏带了礼物!” 话音刚落,赵春华就从厨房出来了。 她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门口的沐卿风,笑得格外柔和。 “来啦。”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却像暖风吹过结了薄冰的湖面。 沐卿风站在原地,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阿姨好。” 赵春华应了一声,放下锅铲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沐卿风的手,“我跟小溪一样,叫你沐沐,好不好?” 沐卿风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含笑的眼,“嗯。” 苏陌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淡蓝色,毛绒绒的。 “赵女士新买的,”他把拖鞋放在沐卿风脚边,“码数可能不对,别嫌弃昂。” 沐卿风低头看着那双拖鞋,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她换好鞋,被赵春华拉着在沙发坐下,客厅里暖气很足,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 赵春华的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瘦。 太瘦了。 这手和她年轻时一样。 掌心和虎口有薄薄的茧,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出来的白嫩柔软,而是干过活的、撑起过半个家的手。 赵春华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同样单薄的年纪,同样窘迫的家境,同样早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辛苦咽进肚子里,在人前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这孩子比刘杰更让她心疼。 如果说鹿烨华觉得苏陌走的是他来时路有几分吹牛逼的成分,那赵春华就是切切实实在沐卿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连遇到了一个姓苏的这点都一样。 “苏陌爸爸有点事出去了,”赵春华温声道,“吃饭的时候会回来。” 沐卿风点点头,低头打开那个素净的布包,里面是两双手套。 一双深灰,一双浅灰,针脚细密,边缘收得很整齐。 “我自己做的,”沐卿风声音轻轻的,“可能有点粗糙,希望阿姨和叔叔不要嫌弃。” 赵春华接过手套,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指腹沿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慢慢摸过,每一针都收得很紧,不松不垮。 两只手套大小完全对称,收口的地方还特意加了松紧,不容易漏风。 她抬起头,看向沐卿风。 要上学,要做饭,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奶奶,还要挤出时间,一针一线织两双手套。 “很好。”赵春华的喉咙哽了一下,“织得很好,阿姨很喜欢。” 她把两双手套拢在掌心,又慢慢舒展开,像收着什么宝贝。 “这孩子,手真巧。”她看向苏陌,“比你强。” 苏陌正靠在窗边赏日,闻言头也不回:“那肯定,比我会过日子多了。” 赵春华没理他,苏陌昨天特意说不要提起父母,赵春华就把话题引到奶奶上。 “沐沐,奶奶身体还好吧?” 沐卿风点点头,提起奶奶,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好多了,上次苏陌同学帮忙约了省医院的体检,查出来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多补充营养。奶奶知道我要来,还让我带话谢谢阿姨。” “谢什么,陌陌既然喊了奶奶,那就是咱们家的长辈,孙子给奶奶尽孝,不是天经地义吗?” 沐卿风睫毛颤了一下。 窗台边,苏陌的背影似乎僵了半秒。 妈,您这词儿怎么跟我一模一样。 赵春华笑着看了苏陌的背影一眼,嫌弃里藏着骄傲,“这点倒随他爸,热心肠,就是嘴上从来不说。” 赵春华说那话时,苏陌正靠在窗台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 他其实没在赏日,只是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班长第一次来家里,老妈显然进入了某种“慈爱长辈”状态,这时候他凑上去,轻则被拉着一块儿寒暄,重则被翻出几岁尿床的黑历史当话题佐料。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苏陌窗台赏日,只为逃过一劫。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假装对窗外一只路过的麻雀产生了浓厚兴趣。 身后,赵春华收回目光,笑着对沐卿风说:“这臭小子就是嘴上不饶人,做了十分的事,说出来顶多三分,有时候一分都没有。” “你要是不了解他,还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呢。” 沐卿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的,她比谁都知道。 赵春华又拉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几处薄薄的茧子。 赵春华自己的手,二十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刚进城打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帮人卖盒饭。 冬天手冻裂了,贴满胶布继续干活,攒下的钱寄回老家供弟弟读书。 后来认识了苏洵,那傻子第一次约她吃饭,看到她手上的伤,眼眶红了半天,第二天就塞给她一盒冻疮膏,也不说什么,扭头就走。 她那时候觉得,这男人真傻。 后来嫁给他,更觉得他傻。 再后来生了苏陌,看着那孩子从小就凡事心里有数的样子,她又觉得这父子俩,傻到一块儿去了。 赵春华没注意到儿子的微表情,她看着沐卿风垂下的眼睫,忽然换了个话题:“沐沐平时在家,喜欢做些什么?” 沐卿风想了想:“写作业,看书,收拾屋子…有时候织点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两双手套,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毛线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她洗了两遍,晾干后才开始织,让手感更软和一些。 手套的款式是奶奶教她的,针脚密实,收口处特意多织了几圈,防风。 阿姨的是浅灰色,叔叔的是深灰带一点蓝调。 她不知道苏叔叔喜欢什么颜色,只记得那天在办公室,他穿的是深灰色西装。 赵春华把那两双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套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 “真好看,”她说,“比商场里卖的还精细。” 沐卿风抿着唇,耳朵尖慢慢红了。 “阿姨,”她小声说,“其实做得挺粗糙的…” “粗糙什么?”赵春华把手套小心地叠好,放在茶几上,“手织的东西,心意都在针脚里,机器做的哪比得上。” 赵春华目光落在沐卿风低垂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柔:“沐沐,阿姨问你个事儿。” 沐卿风抬起头。 “你平时有人跟你说话吗?” 沐卿风愣了一下。 “班上有同学,”她说,“苏陌,鹿溪,刘杰,还有其她人…” “阿姨不是问这个。”赵春华摇摇头,“阿姨是说,在家里,除了奶奶,有没有人能跟你说说话。” 沐卿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奶奶能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 “够了。” 赵春华看着她。 这孩子说“够了”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博同情。 她是真的觉得,有奶奶陪着就够了,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赵春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城打工那年春节,没买到回家的车票,一个人缩在工厂宿舍里,听着外面鞭炮声震天,也对自己说—— 够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那时候的她才十九岁。 沐卿风今年十五。 第八十五章 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赵春华把那两双手套拿起来看了又看,笑着对沐卿风说:“等老苏回来,让他试试这双深色的。他手粗,买手套总挑不到合适的尺寸,这下可算有人给量身定制了。” 沐卿风眼睛亮了一下,“苏叔叔会喜欢吗?” “肯定喜欢,”赵春华笃定地说,“他和陌陌一样,有人惦记就高兴,送什么都是宝。” 沐卿风低下头,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窗台边,苏陌终于放弃了“赏日”这个姿势,很自然地插进话题:“妈,你别光拉着班长说话,人家来半天了,茶都没喝一口。” 赵春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沐沐想喝什么?阿姨这儿有红茶、绿茶,还有小溪上次送来的果茶…” “阿姨不用麻烦了,”沐卿风也站起来,“我喝水就好。” “那哪行,大冷天的,得喝点热的。” 赵春华已经往厨房走了,边走边回头:“陌陌,你去把果盘端过来,别老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听到老佛爷吩咐,苏陌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手剥了个橙子递到沐卿风手边。 沐卿风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陌又给自己剥了一个,靠在沙发另一头,开始慢吞吞地吃。 橙子的清香在客厅里慢慢散开,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碗碟轻碰的脆响,还有赵春华哼的不知名的小调。 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刚才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光秃秃的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积雪。 沐卿风握着那瓣橙子,没有立刻吃。 她看看不远处那个正垂眼认真剥橙子、仿佛全世界与他无关的少年,再看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语文课上老师让写“我的家”。 她写了奶奶,写了爸爸,那时候爸爸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 写完后,同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妈妈呢?” 她说:“我没有妈妈。” 同桌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篇作文,老师给了她全班最高分。 但她在作文里写的那间“家”,从来没有过橙子的香气,没有过暖到烫手的茶杯,没有过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另一个人在沙发上剥水果的这种寻常。 沐卿风低下头,把那瓣橙子放进嘴里,甜到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赵春华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茶走出来,放在沐卿风面前。 “来,尝尝这个,小溪上次来带的,说是她们学校门口新出的口味,叫什么白桃乌龙?” 沐卿风双手捧着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水面浮起的薄雾。 “谢谢阿姨。” 赵春华在她旁边坐下,笑着说:“谢什么,以后常来就是,阿姨给你做更好喝的。” 沐卿风没说话,她把那杯茶捧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梧桐树的枝丫安静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在等待下一场雪。 苏陌吃完橙子,抽了张纸巾擦手:“爸什么时候回来?” 赵春华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了,说中午前一定到,他还特意去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什么板栗烧鸡,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苏陌沉默两秒,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板栗烧鸡。 沐卿风捧着茶杯,轻声问:“苏叔叔喜欢吃什么?” 赵春华想了想:“他呀,不挑,什么都吃。就是年轻时候胃落下了毛病,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她笑了笑,“这几年好了,以前忙起来经常不吃饭,胃疼得直冒冷汗,陌陌为此没少跟他生气。” 苏陌面无表情:“我没生气。” “你那是没生气,板着脸三天没跟他说话叫没生气?” “我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如何跟一个不孝顺的爹和平共处。” 赵春华笑出声,沐卿风也忍不住抿了唇,弯起眼睛把那杯白桃乌龙喝完了。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老婆!板栗我买到了!还买了虾,小溪那丫头不是说爱吃——哎?” 他看到了沙发上那个捧着空茶杯的女孩。 愣了一下,那张和苏陌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随即绽开了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哎呀!沐同学来啦!” 他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手里的购物袋还没来得及放下:“欢迎欢迎!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沐卿风站起身,小声喊:“苏叔叔好。” “好好好,叔叔好,你也好——”苏洵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就开始撸袖子,“等着,叔叔今天露一手,让你尝尝什么叫正宗板栗烧鸡!” 赵春华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先换身衣服,油溅到西装上又该心疼了。” “换换换,马上换!”苏洵应着,人已经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沐卿风认真道:“沐同学,咱们可说好了,以后常来。叔叔这儿别的没有,鸡管够。” 板栗烧鸡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苏洵正在客厅里跟沐卿风展示他新学的“秘制酱汁配方”。 沐卿风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听,偶尔点头。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度的热情,但苏洵显然对此毫无察觉,正讲得眉飞色舞。 苏陌靠在椅背上,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忽然开口。 “妈。” 赵春华从厨房探出头:“嗯?” “你俩这么投缘,”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认班长当干女儿呗。” 说完,他低头喝了口汤。 餐桌安静了,赵春华擦手的动作顿住,苏洵的“秘制酱汁讲座”戛然而止,沐卿风手里捧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啊?”沐卿风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没听清的音节。 “我觉得挺好,”苏陌放下汤碗,表情平淡,“反正你天天念叨想要个女儿,班长完美符合你对‘别人家孩子’的全部想象。” 他顿了顿,瞥了沐卿风一眼:“而且你看,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沐卿风的耳朵瞬间红透了,配上她很纯的长相,更惹人怜爱。 赵春华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应付场面的笑,是眼角弯起来、藏不住的那种欢喜。 “好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明天去买菜,“沐沐,你觉得呢?” 沐卿风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干女儿,认她当干女儿。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走马灯上的影子,抓不住,却又清晰得刺目。 她不是没幻想过。 夜深人静时,奶奶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那台已经被卖掉的旧电脑桌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偶尔会想—— 如果她也有一个这样的家。 有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在客厅吹牛,有一个懒洋洋的、嘴上不饶人却什么都记得的哥哥。 如果有人喊她吃饭,有人往她碗里夹菜,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一双淡蓝色的、码数刚好的拖鞋。 可是幻想归幻想。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幻想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像递一杯白开水那样被递到她面前。 苏陌... “沐沐?”赵春华见她不说话,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太突然了?没关系,你慢慢想,阿姨就是——” “不是。” 沐卿风终于发出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抖。 “我…”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像在看一片不知深浅的水域。 “我愿意的。” 她说。 声音小得像怕惊碎什么。 赵春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像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沐卿风身边坐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 “好孩子,”她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 苏洵在旁边搓着手,想插话又怕破坏气氛,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说:“那、那我去把汤端出来!” 沐卿风被赵春华揽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毫无理由地抱着。 不习惯有人因为她说“愿意”就红了眼眶。 不习惯—— 不习惯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这样对待的。 “那是不是该敬个茶?”苏陌的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电视里都这么演。” 赵春华瞪他一眼:“就你懂。” 苏陌被说了一句,但还是笑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茶,郑重地放在沐卿风手里。 沐卿风双手捧着那杯茶,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阿、阿姨…” 苏陌又在一旁插嘴,“还叫阿姨?” 沐卿风嘴唇动了动。 那个称呼在舌尖打转,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笨拙又小心翼翼。 “…妈。”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赵春华听见了。 她“哎”了一声,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洵在旁边假装找纸巾,实际上是在偷偷抹眼角。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妥了。 门铃响的时候,沐卿风刚把那杯茶喝下去一半。 苏洵去开门:“小溪来了!正好正好,赶上午饭——哎你手里拎的什么?” 鹿溪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袋草莓,脸颊因为跑过来还泛着淡淡的红。 “苏叔叔好!我来找陌陌…”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苏洵的肩膀,落在客厅里。 赵春华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沐卿风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一只空茶杯。 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麻雀 那画面像什么仪式的尾声。 鹿溪的脚步顿住,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一点一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慢慢暗下去。 “阿、阿姨…”她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在…” “小溪来啦!”赵春华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招手,“正好,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认沐沐当干女儿了!以后沐沐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鹿溪没有说话。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小雕像。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坠。 那阿姨会不会…更喜欢沐沐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她知道沐沐那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她也比自己更需要这份温暖。 可那个“少一点点”念头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地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到胸口。 “小溪?”赵春华见她不动,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鹿溪回过神,她扯出一个笑,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没有没有!恭喜阿姨!恭喜沐沐!” 她把草莓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午饭很丰盛,苏洵的板栗烧鸡确实有两把刷子,赵春华的清炒时蔬火候正好,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鹿溪坐在沐卿风旁边,埋头吃饭,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陌看她一眼,没说话。 沐卿风察觉到了什么,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只有苏洵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沐卿风碗里堆菜:“沐沐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叔叔给你换着花样做!” 沐卿风小声说“谢谢叔叔”,余光却瞥向身边的鹿溪。 鹿溪正在专心对付一块排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沐卿风垂下眼睫。 小溪不开心。 是因为她。 吃完饭,赵春华赶三个孩子去苏陌房间玩。 “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别在这儿陪我们大人干坐着。”她把果盘塞进鹿溪手里,“草莓洗好了,拿去吃。” 鹿溪抱着果盘,跟在苏陌和沐卿风身后,走进那扇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房门。 苏陌的房间,她来过无数次,从幼儿园开始这就是她的第二个根据地。 她知道他书架第三层藏着漫画,知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游戏机,知道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赵阿姨硬塞给他的,他其实从来没浇过水。 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间房的每一处细节。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不止是她和陌陌的了。 沐卿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房间——书架,书桌,床,窗台那盆蔫蔫的绿萝。 然后她垂下眼,像怕惊扰什么,只站在门边。 “进来呗。”苏陌已经大咧咧地往床沿一坐,见她还杵着,扬了扬下巴,“站那儿干嘛,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然后,他忽然弯起嘴角,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班长—哦不对,现在不能叫班长了。” 他顿了顿,“你都是我妈干闺女了,那我也算是你干哥哥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苏陌笑得更明显了:“来,叫声哥听听。” 沐卿风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苏陌。” “叫哥。” “…苏陌同学。” “叫哥。” 沐卿风不说话了,苏陌撑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沐卿风红透的耳尖,看着苏陌那副“终于逮到机会欺负人”的得意表情,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她插不进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她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好像有点闷。 闷到她喘不过气。 “我去倒杯水。” 她小声说,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鹿溪直接到了楼道里,这里没有人。 鹿溪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她知道沐沐不是故意的。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然后那个人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抢走,只是碰了一下。 可是她还是很怕,怕那一下碰过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沐卿风跟了出来。 她站在鹿溪身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小溪。” 鹿溪没看她,声音闷闷的:“嗯。” “我…”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刚才那一刻,苏陌让她叫“哥”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红着脸,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不是不愿意。 是不敢。 不敢在他面前叫出那个称呼。 不敢离他太近。 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个、像藤蔓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的秘密。 她做不到彻底离开,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留下。 沐卿风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鹿溪旁边,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小溪,”她说,“我不是来抢什么的。” 鹿溪转过头,看着她,沐卿风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声淹没,“但你可以一直放心下去。” 她顿了顿,“因为我会一直站在这里,不会走近,也不会走远。” 她垂下眼睫,“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鹿溪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进苏家门起就一直绷着、此刻却忽然说出这些话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寒烟寺里,那个老和尚说沐沐“命中有贵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苏陌送沐沐回家,她在路灯下等了好久。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对她说——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鹿溪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沐卿风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嗡嗡的震动和厨房里苏洵还在哼唱、已经跑到西伯利亚的《上海滩》。 苏陌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看着这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麻雀又飞回来了。 它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残留的积雪。 雪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像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也像很多已经约定好的、不必说出口的以后。 第八十七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动车驶回沐卿风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一线铅灰色的光。 苏陌把车停好,转头看向后座。 沐卿风已经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手套的空袋子,没有立刻上楼。 “要上去坐坐吗?” “行,看看奶奶。” 沐卿风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时灵时不灵,沐卿风熟练地跺了两下脚,第三盏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奶奶还没睡。 她靠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浑浊的眼睛朝门口望去。认出跟在沐卿风身后的那个高挑少年时,老人的脸上绽开一个舒展的笑容。 “陌陌来啦!” “奶奶,”苏陌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今天来晚了,您没等着急吧?” “不急不急,”奶奶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沐沐中午出门的时候就跟奶奶说了,去同学家吃饭,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陌笑了笑,他把今天的事,捡着重点说了。 说妈妈很喜欢沐沐,说爸爸炒的板栗烧鸡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说家里从此多了个干闺女,以后逢年过节沐沐也得跟着走亲戚领红包。 奶奶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好”、“好人家”、“陌陌一家都是好人”。 苏陌陪她说了会儿话,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天冷加衣、有事尽管给我说之类的话,才起身告辞。 沐卿风送他到门口。 “不用送了,”苏陌换好鞋,“外面冷,你陪奶奶吧。” 沐卿风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的背影融进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直到完全看不见。 苏陌到家时,客厅的灯暗着,苏洵和赵春华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人不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元旦前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这个点还在店里,正常。 苏陌换了鞋,往卧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他顿住了。 床上鼓着一大坨。 他的被子被人卷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毛毛虫的一端露出两只穿着白色绒袜的脚,脚踝纤细,脚趾头还一翘一翘的,像在观察敌情。 苏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那两只脚立刻静止了,脚趾头也不翘了,毛毛虫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苏陌轻轻挠了挠其中一只脚的脚底板。 “噗——” 被子里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然后那声笑像被强行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两只脚“嗖”地缩进被子深处,整条毛毛虫又往床里滚了半圈,彻底缩成了一个大号毛绒团子。 苏陌靠在电竞椅上,也不追,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毛绒团子的顶端裂开一道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鹿溪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生气了。”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软糯,又带着点刻意的理直气壮。 苏陌从善如流:“你是不是生气了?” 鹿溪眉头一皱,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点,头发更乱了:“不是这样问的!” 苏陌看着她那副又恼又委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试图把她翘起来的那撮呆毛按下去,“那该怎么问?鹿大小姐教教我。” 鹿溪鼓起嘴,不说话了。 “因为我妈认班长当干女儿这事?” 鹿溪开始往被子里缩,从坐姿缩成跪姿,又从跪姿缩成一团,眼看就要重新变回毛绒团子。 “鹿溪,”苏陌难得喊她全名,“缩被子里不闷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闷。” “闷还不出来。” “不想出来。” 苏陌没辙了,他把搭在床沿的腿收回来,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对着那团只露眼睛的被子,用谈正事的语气说:“那咱们就这么聊。” 在被子的边缘没过鼻梁之前,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陌陌。”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个了?” 他看着鹿溪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丫头比他想得要敏锐得多。 byd《甄嬛传》这么多遍没白看啊。 他承认,“是。” 鹿溪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只攥着被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苏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我妈说想请班长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我就猜到后面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鹿溪从被子里探出更多脸。 “我妈那个人,”苏陌说,“心软,见不得可怜孩子。班长那种情况她见了肯定心疼。心疼就会想对她好。而对她好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就是认干亲,所以我主动提了。” 鹿溪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我知道。”鹿溪垂下眼睫,安静了几秒,“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认干亲,就是让沐沐能安心接受帮助,能放心学习,不用总觉得欠别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都知道。” 苏陌没说话。 “可是…”鹿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冬日早晨踩薄冰时的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答案忽然都变得很薄,像一捅就破的纸。 鹿溪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抿了抿唇。 “我不是生气你帮沐沐,”她说,“也不是生气赵阿姨喜欢她,这些我能想通的。” 她把被子完全掀开,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就是难过…”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陌陌,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鹿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会因为这个不开心…会怕沐沐分走大家的喜欢…” 会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苏陌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把鹿溪当成一个可以分担这些事的人。 不是不信任。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理所当然,所以他把她的位置永远放在“需要被保护的那一边”。 他想办法解决沐卿风家的事,想办法让老妈顺理成章地认下这个干女儿,想办法让一切看起来水到渠成。 他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方式,让她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开开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可是鹿溪想成为那个“可以知道”的人。 苏陌把鹿溪那撮翘起来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呆毛,又轻轻按了一次。 “…我知道了。”他说。 鹿溪眨巴眨巴眼睛,“知道什么?” “知道以后要告诉你。”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被第一缕阳光晒化了一小块。 “那你要记得哦。” “嗯。” “不许忘了。” “嗯。” “也不能嫌我烦。” 苏陌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不烦过。” 鹿溪瞪圆眼睛,抄起手边的枕头就要砸过去。 苏陌伸手挡住,顺手把枕头抢过来,垫在自己后腰。 鹿溪没抢回来,也不恼,就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安静了一会儿。 “陌陌。” “嗯。”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上。 “你怕我多想,”她说,“怕我觉得你偏心,怕我因为沐沐的事不高兴。” 她顿了顿。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办法都自己先想好,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等事情解决了才轻描淡写提一句。” 她转过头,看着苏陌,“我不是小孩子了,陌陌。” “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打算怎么做,知道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哪怕只是帮你打掩护、帮你递话、帮你端茶倒水,我也想。” “不是因为你做得好不好,是因为那是你的事。”她认真地看着他,“你的事,我就想知道。”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好。” 鹿溪弯起眼睛,重新缩回被子里,这次没有把整个人都裹进去,只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那沐沐以后就是你干妹妹了。” “嗯。” “那我呢?”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我还是你青梅竹马。比干妹妹认识你更早的那种。” 苏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让画“最喜欢的人”。 鹿溪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扎马尾,一个表情看起来吊吊的。 老师问,这两个是谁呀? 鹿溪指着扎马尾的说,这是我,指着表情吊吊的说,这是陌陌。 老师又问,那你们在做什么呀? 鹿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在走路,一直一直走路。 苏陌那时候觉得这答案傻透了,现在想想,他们确实一直在走路。 从婴儿床的两端,走到抓周宴的红毯,走到幼儿园的滑梯,走到小学的梧桐树,走到初中的教室。 走了十五年。 还要继续走下去。 “…嗯。”他说。 鹿溪没追问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那说好了,”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不能嫌我烦。” “尽量。” “什么叫尽量!” 鹿溪从被子里伸出手,又要去够那个被抢走的枕头。 苏陌把枕头往身后又藏了藏。 鹿溪够不到,也不恼,哼了一声,重新缩回被子里。 “晚安,陌陌。”她闭着眼睛说。 “你躺的是我的床。” “陌陌晚安!” 苏陌看着那团已经舒展开来、心安理得占据他半张床的毛绒团子,“晚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春天蚕食桑叶的声音。 苏陌没有睁眼,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最优解”。 有些事情,不是为了最优解才去做的。 只是因为有人想知道,只是因为那是他的事。 鹿溪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她闭着眼睛,嘴角却悄悄弯着。 今晚她得到了一句“以后告诉你”,比任何礼物都重。 窗外的雪越飘越密,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像无数细小的、发亮的绒毛。 鹿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平安夜,她半夜醒来,看到爸爸只穿着毛裤,笨手笨脚地往她的圣诞袜里塞礼物。 那时候她觉得童话碎了,现在她觉得童话不只有圣诞老公公从烟囱爬进来。 鹿溪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陌的味道。 第八十八章 青春该有的样子 十二月最后一天,江城中学把元旦晚会定在了这天。 在这一天,老师基本上都会对带手机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要是太嚣张的话,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第三只眼了。 开!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苏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脑袋微微后仰,已经换上了祝英台在书院阶段的男装。 “小溪,”他打了个哈欠,“还没好吗?” “哎呀!你又乱动!” 鹿溪穿着一身深色的马文才戏服,腰束得细细的,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正踮着脚,一只手捏着苏陌的脸颊固定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试图把他那一撮永远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 “你这一撮毛怎么回事,”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认真工作的严肃,“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那是我的本体,”苏陌闭着眼睛,任她摆弄,“按下去我就死了。” 鹿溪“噗”地笑出声,梳子差点戳进他鼻孔。 刘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书童衣服,在教室里像一只撒欢的野狗,到处乱窜。 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谁就是一顿狂拍。 “来来来,看这边——王洋同学,笑一个!对,就是你那张便秘脸,保持住!” 王洋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配角服装,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江中电视台、江中卫视、江中在线为您带来的元旦晚会前线报道!” 刘杰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压低了声音模仿新闻主播,“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初三一班的同学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的妆造工作!让我们来采访一下几位主演——” 他把镜头转向苏陌和鹿溪。 “苏神!苏神!请问您对即将到来的女装首秀有什么感想!” 苏陌看了镜头一眼,“没感想。” “太官方了!观众不爱听这个!”刘杰又把镜头往前凑了凑,“说点真话!” “想死。” “好!真诚!热烈!有态度!”刘杰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又把镜头对准鹿溪,“溪嫂!作为马文才的扮演者,请问您对即将强娶祝英台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鹿溪一边给苏陌描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反对这门亲事。” “啊?您不是演马文才吗?” “我演的,但我反对。”鹿溪理直气壮,“祝英台应该跟梁山伯在一起。” 刘杰愣了愣,下意识把镜头转向角落里正在整理衣襟的沐卿风。 沐卿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发带束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温润书生。 刘杰还没来得及开口,沐卿风已经抬起眼,淡淡地看了镜头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咫尺。 刘杰举着手机的手一抖。 “…那个,班长,您对一会儿的戏有什么期待吗?” 沐卿风垂下眼睫,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好。” 她说得很轻,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有点紧张还是完全不紧张?还是紧张但不想说?” “是‘刘杰你再拍我就把剧本塞你嘴里’的那种还好。” WOC,班长会开玩笑了?! 刘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就跑,手机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都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二十岁的时候怀念十六岁,三十岁的时候怀念二十岁,等真的懂了什么是青春,已经回不去了。 但他是例外。 这不就是重生最大的快乐吗。 不是先知先觉赚钱,不是提前布局投资,而是坐在教室里,看着记忆中的面孔打打闹闹。 他既在经历,也在观看。 可以参与,也可以抽离。 可以笑,也可以怀念。 选择了双倍的青春,是他赚到了。 鹿溪拍拍手,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完美!本化妆师第一次独立完成整妆!零失误!” 苏陌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抬起头。 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鹿溪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转向大家。 苏陌身上还穿着祝英台最初的书生装——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色丝绦,头发还没戴上假发,只是简单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 但已经够了。 “卧槽…”有人喃喃出声。 “这特么是苏神?” “我还以为他要穿裙子才像女的,这特么穿男装就…” “底子太好了吧这也…” “完了完了,一会儿换上女装得什么样…” 刘杰举着手机,手都在抖,镜头晃得跟帕金森似的:“陌哥!陌哥看这边!” 苏陌懒洋洋地瞥了镜头一眼。 刘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够了够了够了,”他捂着自己心口,“这张够我吹一辈子了……” 鹿溪哼了一声,踮起脚尖,把一顶假发戴到苏陌头上。 那是祝英台恢复女儿身之后的首饰——发髻高挽,珠钗斜插,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原本就清俊的脸,忽然多了几分很难形容的东西。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我能说句话吗?”有人小声开口。 “你说。” “我好像…可以了。” “可以什么?” “可以理解梁山伯为什么不敢看观音。” 这张脸太能打了,只是坐在那里,便不禁让人想到“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鹿溪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一下!还有最后一步!”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 苏陌的眉毛动了一下,“做甚?” “涂一点,”鹿溪理直气壮,“祝英台要女扮男装,但不能完全没有脂粉气,得有一点点那种那种若隐若现的少女感!” “你从哪学的这些词。” “李诗雯说的!” 苏陌看向不远处的文艺委员,李诗雯正忙着给其他配角调整站位,感受到他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苏陌认命地闭上眼睛。 鹿溪凑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口红,小心翼翼地往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好了!” 苏陌睁开眼。 刘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着手机凑到了最佳拍摄位置,镜头对准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历史性的一刻!苏神被溪嫂涂口红!正面特写!来,陌哥,笑一个!” 苏陌看向镜头,面无表情。 “别这么严肃嘛,这是记录青春!” “你的青春记录完就可以删了对吧。” “那不能,我要留着当传家宝。”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沐卿风也放下了剧本,唇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刘杰拍够了苏陌,又把镜头转向沐卿风: “班长!来,笑一个!对,就这样,别太用力,自然一点——好了!” 他又把镜头转向鹿溪:“溪嫂!看这边!” 鹿溪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眼睛弯成月牙。 刘杰拍完一圈,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苏陌:“陌哥,咱们四个拍张合照吧?” 鹿溪立刻举手:“我同意!” 沐卿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刘杰已经开始物色摄影师了:“王洋!过来帮忙拍张照!” 王洋正在角落里整理自己的衣领,闻言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凭什么让我拍?” “因为你离得最近。” “你个b…”王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过来,接过了刘杰的手机。 四人站到一起。 刘杰和鹿溪站在两侧,笑得很灿烂,一个咧着嘴,一个弯着眼。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着,唇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很真实。 苏陌站在中间,表情无奈,嘴角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来,三、二、一——” “茄子!” 咔嚓,画面定格。 月白色衣袍的少年,青衫长发的少女,深色劲装的姑娘,衣着简朴的西门杰。 四个人,四种表情,却莫名地和谐。 像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第八十九章 新时代君子六艺 莫彩霞站在教室门口,穿上一身米白色套装,能看出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精神焕发,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该出发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班里一阵骚动,大家浩浩荡荡地往操场方向涌去。 走廊里人很多,其他班的学生也陆续出发,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戏服和嘈杂的人声。 结果迎面遇上了另一支队伍。 带头的正是林婉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后还有几个穿着三国戏服的学生。 “哟,莫老师,”林婉晴先开口,声音轻柔,“今天这身挺好看啊,是要上台领奖吗?” 莫彩霞皮笑肉不笑:“林老师也是,打扮得这么隆重。听说你们班演《空城计》,刻意选了校长喜欢的题材,真是费心了。” 林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她的目光在一班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陌身上。 “听说你们班的祝英台是男扮女装?”她挑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苏陌同学,辛苦了啊。” 她身后几个二班的学生立刻跟着笑起来,眼神在苏陌身上转来转去。 “男扮女装?真的假的?” “那得穿裙子吧?” “哈哈哈哈,苏陌穿裙子,那画面——” 刘杰的脸瞬间涨红,上前一步就要开腔。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按住,苏陌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那几个笑得最欢的人面前。 那个说闲话的二班男生见苏陌没反应,胆子大了些,故意提高了声音:“怎么,演女装还不让人说了?一个大男人还穿裙子——” “典。” 二班男生一愣:“啥玩意儿?” “乐。” “你他妈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孝。” “你真是有病!” “急。” “我操!苏陌你混蛋!” “崩。” 苏陌每吐一个字,那男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蹦出最后一个字,“赢。” “二班风气堪忧啊。”苏陌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一个演炮灰卒子的,估计还没几句台词,看不起我这个主演?” 周围的一班同学爆发出哄笑,刘杰在一旁看的嘎嘎直乐,他贴吧老黄牌,自然知道刚才苏陌用的是“新时代君子六艺”。 林婉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很快调整过来,笑着对莫彩霞说:“莫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口才确实好。” 莫彩霞也笑:“林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心态也挺好,被怼成这样还能站这儿,不容易。” 元旦晚会在学校操场举行,节目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一班的《梁祝》和二班的《空城计》都在后半场。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唱流行歌的,有跳街舞的,有表演小品的。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气氛渐渐热起来。 报幕员走上台:“接下来,初三二班,话剧《空城计》。” 幕布拉开,诸葛亮端坐城头,羽扇轻摇。司马懿率大军兵临城下,却迟迟不敢进攻。 剧本是经典的,台词是熟的,演员也算卖力。 但台下反应平平,偶尔有几句“好”的喝彩,很快淹没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 只有校长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旁边几个校领导班子见状也跟着点头附和,气氛一时很“和谐”。 表演结束,鞠躬,幕布拉上。 林婉晴站在侧台,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往莫彩霞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校长喜欢。 莫彩霞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又一个节目过去。 终于—— “接下来,请欣赏初三一班带来的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台下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爱情题材永远是最吸引人的,何况《梁祝》这个名字谁不知道? 幕布缓缓拉开,灯光亮起,梁山伯出场。 沐卿风穿着一袭青衫,手持书卷,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小声说:“这梁山伯怎么这么好看?” 祝英台出场。 苏陌穿着月白色的书院衣袍,头发用发带束起,眉眼清隽,气度闲雅。他往梁山伯身边一站,书卷气扑面而来,浑然天成。 台下更安静了,有人开始小声讨论:“那是苏陌吧?年级第一那个?” “卧槽,他长这样?”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苏天帝。” 剧情推进,书院读书,同窗三载,十八相送。 然后到了那段,梁山伯终于发现祝英台是女儿身,却又不敢确定。 沐卿风站在舞台一侧,目光落在苏陌身上,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书生特有的直拙和茫然:“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苏陌垂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耳垂。再抬眸时,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尾音轻轻上扬:“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他念着,目光清凌凌地望向沐卿风。 沐卿风静静地听,没有移开眼。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苏陌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像是少女藏了很久的小心翼翼:“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下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沐卿风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苏陌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映着舞台上的光,像两汪浅水。 沐卿风张了张嘴,然后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什么话:“我从此…” “不敢看观音。” ——哗! 台下瞬间炸了!掌声、口哨声、喝彩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卧槽!这段绝了!” “那眼神!那个停顿!”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有人在黑暗中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过去:“人家演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一起也是悲剧!” “那不管!先在一起再说!” 笑声和起哄声混成一片。 后台,刘杰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成了成了成了! 接下来是高潮。 苏陌换回女装出场的那一刻,台下彻底炸了。 幕布拉上又拉开,苏陌和沐卿风并肩站在台上,朝台下鞠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然后灯光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舞台侧边走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个少女。 青碧色襦裙,坠马髻,素银簪子。他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笼罩,眉眼清俊,神情淡淡,美得不像真人。 不是沐卿风,也不是鹿溪。 是—— “卧槽?那是苏陌?!” “什么?!” “苏陌?!那个穿裙子的?!” “妈的,这腿比我还细!” “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台下彻底疯狂了,掌声、尖叫、口哨声几乎要把礼堂掀翻。 然后马文才出场,鹿溪一身劲装,腰束得细细的,眉眼凌厉,气势汹汹地走上台。 她盯着祝英台,眼神里带着强横、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委屈。 台下又爆发一阵笑声:“马文才这么帅?” “鹿溪穿男装也太好看了吧!” “这马文才,我要是祝英台我也嫁!” 鹿溪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强行维持住凶恶的表情。 剧情推进,楼台会,抗婚,最后—— 化蝶。 灯光暗下来,再亮起来时,舞台上只剩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投影。 音乐缓缓流淌,台下一片安静,直到幕布完全拉上,掌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久更热烈。 校长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看《空城计》时多,他认出了苏陌和沐卿风这两个经常在年级排名榜前三出现的优秀学生。 “好!好!”他连声说,“咱们学校的学生,真是多才多艺!” 旁边的副校长和其他领导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确实确实。” “这个节目好,既有文化底蕴,又有创新。” “比单纯的唱歌跳舞有深度。” 莫彩霞站在后台,听着这些评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特意走到林婉晴身边:“林老师,刚才校长的评价,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婉晴的笑容抽了一下,语气努力维持平静,“你们班节目确实不错。 “哎呀,哪里哪里,”莫彩霞摆摆手,“也就是比《空城计》强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那顿饭什么时候请?”见林婉晴没说话,莫彩霞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等着发朋友圈呢~” 林婉晴的笑容彻底僵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可千万别噎着。” “那你别管。”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看着莫彩霞笑得像一朵花一样,转身走回一班学生中间,接受那群孩子的欢呼和簇拥。 演出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苏陌几人刚下台,就看到观众席后排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赵春华和沈静。 “妈?”苏陌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春华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儿子:“翻墙进来的。” “真话呢?” “给门卫塞了两包华子,”赵春华伸手,帮他把假发上有点歪的簪子扶正,“演得真好。” 沈静也凑过来,一眼看到跟在苏陌身后的沐卿风。 她眼睛亮了亮:“这就是沐沐吧?” 沐卿风小声喊:“阿姨好。” “好好好,”沈静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详,“真俊,比小溪说得还俊,以后跟陌陌一样,叫我沈姨就行,别见外。” 沐卿风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鹿溪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得意:“妈,怎么样?我画的妆!厉害吧?” 沈静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又看向沐卿风,眼里带着笑意。 刘杰也凑过来,嘴甜得不行:“赵姨!沈姨!你们咋进来的?太牛了吧!” 沈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杰又胖了。” 刘杰:“…” 苏陌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后台的灯光有点暗,却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辈子某个跨年夜,自己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心想下辈子要是能换个活法就好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 身边的人不多,但好像已经够了。 “陌陌,”鹿溪跑过来拉他,“走啦,回家啦!” 她的手温热,握得很紧,苏陌任她拉着往外走。 身后,沐卿风安静地跟着,刘杰还在和沈姨争论自己到底胖没胖。 赵春华和沈静的笑声远远传来。 夜色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九十章 今天的太阳只照着她一人 元旦放假,阳光难得的好。 苏陌正靠在电脑椅上,指尖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他看得认真,眉目低敛,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点冷白。 门没敲,直接开了。 苏陌的手指几乎是在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同一瞬间,按下了`Alt+F4`。 聊天界面秒关,屏幕恢复成桌面壁纸——一只橘猫瘫在窗台上晒太阳,表情和他现在有几分相似。 鹿溪的脑袋探进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他脸上。 “鹿溪同学,”苏陌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之后进来能不能先敲个门,万一哪天我在看什么电影,被你吓出心脏病怎么办?” 鹿溪走进来,很自然地往他床上一坐:“你又不会看恐怖片。” “…这不是恐怖片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装满“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是想问”的眼睛,放弃了解释。 鹿溪把零食往他桌上一放,目光落在刚刚暗下去的屏幕上。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分明看到那是一个聊天界面,对面好像还有文件什么的。 “陌陌,”她歪着头,“你在和别人聊天?” “没什么。”苏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法娴熟,像在撸猫。 鹿溪没躲,但嘴已经撅起来了,“你说过什么都跟我说的。” 苏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鹿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你可不能耍赖”的认真。 “是说过。”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但这不是想给小溪一个惊喜吗。” 鹿溪的眼睛更亮了:“什么惊喜?” “现在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那什么时候说?” 苏陌想了想,“你成人礼那天。” “成人礼?”鹿溪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还要好久啊!两年半呢!” “嗯。” “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 “一点点都不能?” “一丝丝都不能。” 鹿溪鼓起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用眼神逼供。 苏陌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看,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秒。 五秒。 十秒。 鹿溪放弃了。 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惊喜需要藏到三年后,但她知道,苏陌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好吧,”她叹了口气,把那袋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带的,草莓味的好吃的。” 苏陌看了眼那袋包装粉嫩的零食,“这什么雷霆东西?” “新出的薯片!可好吃了!” “你吃过?” “没有,但包装这么可爱,肯定好吃。” “鹿溪同学,你这消费观很危险。” 鹿溪不理他,拉起他的手腕:“走啦走啦,我们出去玩!” 苏陌看了眼电脑屏幕,屏幕的余光里,那个已经关闭的聊天窗口静静沉睡。 他没骗她,那确实是给她准备的惊喜——一个能让“未来大明星”梦想照进现实的礼物。 苏陌站起身,套上那件黑色羽绒服,“想去哪?” 鹿溪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见苏陌看着她,鹿溪倒是理直气壮:“就是想和你出去玩嘛。” 苏陌被她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干脆放弃了思考。 “那走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鹿溪想去哪就去哪。” 冬日的街头,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热闹不减。 元旦放假,街上人不少。 情侣手牵手,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学生们三五成群地逛着。 鹿溪走在苏陌旁边,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糖葫芦摊,一会儿听听商场门口放的音乐,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叽叽喳喳的,但叽喳的内容都是“陌陌你看这个”“陌陌你吃不吃那个”。 苏陌就任她拉着,懒洋洋地跟着。 走到一个街角的时候,一阵吉他声飘了过来。 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是一首老歌的旋律。苏陌听了一耳朵,认出来了——《好姑娘》。 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正抱着吉他,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面前的话筒弹唱。 他唱得不算多好,但胜在投入,眼睛闭着,头微微摇晃,挺有范儿。 吉他盒子敞开着放在前面,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和一块五块的纸币。 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 苏陌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是渴望,是向往,还有一点点不敢迈出去的犹豫。 “想去试试?”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行的吧…”她小声说,目光躲闪,“人家是专业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平时自己哼两句…” 苏陌看着她,鹿溪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旁边,那个长发男生已经唱完了一首,正在喝水。 苏陌忽然开口:“其实是我想唱。” 鹿溪抬起头。 苏陌看着那边,表情淡淡的:“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上去太尴尬了,小溪陪我一起吧。” 他说着,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鹿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抿着唇,快步跟了上去,小声说:“好哦,那就陪你一起吧。” 长发男生看到两个颜值出众的年轻人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苏陌走到他面前,“哥们,借你话筒一用行不?” 长发男生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往吉他盒里瞟,一张红色的钞票被轻轻放了进去。 他立刻点头:“行行行!随便用!” 绝对不是因为那一搏块,是因为他感受到这位兄弟一看就很懂艺术。 苏陌接过话筒,鹿溪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周围路人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集。 她的心跳有点快,偷偷看了苏陌一眼。 苏陌站在那儿,迎着那些目光,表情坦荡得很,没有半点不自在。 鹿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甜滋滋的东西,她知道苏陌不喜欢麻烦。 但他还是上来了,因为他看出了她想唱,还说“是自己想唱”,真是个坏蛋。 鹿溪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长发男生抱着吉他,问:“哥们,要伴奏不?” “行。” 苏陌转头看鹿溪:“想唱什么?” 鹿溪想了想,小声说:“《坏女孩》。” 前奏响起,苏陌清了清嗓子,开口:“那时我放开你的手,转过身只剩了保重——” 他的唱功只能说一般,调子倒是准的,但没什么技巧,就是普普通通地唱。 然后到了副歌,鹿溪接过话筒:“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慵懒地靠在陌生的肩——” 她一开口,周围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天生的好底子,咬字自然,情感饱满,和刚才苏陌那“普通k歌水平”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陌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 一曲唱完,围观的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掌声比刚才给长发男生的热烈多了。 “好听!” “这小姑娘唱得真好!” “再来一个!” 吉他盒子里多了好几张,长发男生在旁边乐开了花,他看着盒子里多出来的那些钱,感慨财神爷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苏陌看着身边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鹿溪,忽然说:“哥们,不好意思,再让我们唱一首行不?” 长发男生疯狂点头,别说再唱一首,再唱一天都行啊! 苏陌笑了一下,把话筒递给鹿溪:“小溪,这首你来吧。我嗓子有点咯痰了。” 鹿溪愣了一下,接过话筒:“啊?” 苏陌没走,就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姿态懒懒的,“我不走,就在这。” 鹿溪看着他那副“我陪你”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了。 她转向长发男生:“哥哥,我想唱《晴天》可以吗?” 长发男生被这一声“哥哥”喊得笑容慈祥得能滴出水来:“会的会的!这首我会!” 前奏响起。 鹿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这一次,没有苏陌在旁边分担火力,她的声音完全释放了出来。 清亮,干净,带着一点点少女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这一次没有苏陌在旁边。 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对着那把陌生的话筒,唱着周杰伦的《晴天》,声音清澈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围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跟着轻轻哼唱。 苏陌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唱到“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时弯起的嘴角,看着她唱完后,第一时间朝自己看过来——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掌声如雷。 鹿溪的脸红得发烫,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着人群边缘那个懒洋洋鼓掌的人。 他用口型说了几个字:“不愧是大明星。” 鹿溪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的头号粉丝。 最喜欢你了。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长发男生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开,吉他盒子里的钱厚了不止一倍,他对着两人的背影喊:“以后常来啊!我天天在这儿!” 苏陌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鹿溪走在他旁边,脸蛋还红着,嘴角还翘着。 阳光比刚才暖和了一点,街上还是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但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只照着她一个人。 第九十一章 阳光真好啊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家烤肉店门口。 熟悉的小店,熟悉的玻璃门,熟悉的那句“欢迎光临”还没进去就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苏陌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刚好饭点,“就在这家吃?” 鹿溪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少,热热闹闹的,烤肉滋滋啦啦的声音混着说笑声,烟火气十足。 老板娘正端着两盘肉往旁边桌上放,直起腰的时候,正好看到刚进门的两人。 “哎呀!”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你们啊!好久不见!随便坐!” 苏陌和鹿溪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老板娘一边收拾旁边吃完的碗筷,一边往这边看:“我记得还有个小姑娘呢?上次那个,文文静静的,长得也特别好看那个——她没来?” 苏陌想到刘杰要是发现老板娘忘了他,估计小珍珠要掉一地了。 “她今天有事。”他说,“我们上次还有一个男生一起。” 鹿溪在旁边抿着嘴笑。 点完单,老板娘又拿着那个熟悉的拍立得过来了,脸上还是那个带着点狡黠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了三个字:“宣传照。” 苏陌:“…” 鹿溪立刻看向他,两只手拉着他的一只胳膊,不说话,就用那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 苏陌和她对视三秒便败下阵来,“来吧。” 鹿溪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老板娘举起拍立得,鹿溪挨着苏陌,脑袋微微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苏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嘴角也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咔嚓,照片吐出来。 老板娘甩了甩,等影像慢慢浮现。 鹿溪凑过去看,照片里只有她和他,没有其他任何人。 她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鹿溪看向老板娘,小声说道:“姐姐...这张可以给我吗,我可以出钱买!” 老板娘看向鹿溪,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揉了揉鹿溪的小脸,“说什么买不买,喜欢就送给你啦!” “谢谢姐姐!” 鹿溪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吃完饭,苏陌去前台结账。 老板娘正在擦吧台,看到他过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照片墙:“你们上次的照片,我给放中间了,好看吧?” 苏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照片墙上贴满了各种拍立得——有情侣的,有一家人的,有一群朋友的。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稍微大一点的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上次他们四个人拍的。 构图很有意思——鹿溪站在中间偏左,笑得很甜;他站在中间,表情无奈;沐卿风站在他右边,浅浅地笑。 而刘杰在照片的最左边,距离他们三个,至少隔了半米的“留白”。 苏陌乐了,这照片拍得真是讲究。 要不是他知道当时是四个人一起拍的,他还以为刘杰是哪个误闯镜头的路人,被老板娘顺手截掉了呢。 “好看吧?”老板娘还在旁边得意,“我特意放C位的!” 苏陌点点头,语气真诚:“好看,构图一看就很讲究。” 老板娘没听懂,但被夸了,笑得更开心了,“那当然,我就说我是专业的。” 鹿溪从后面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苏陌侧了侧身,让她看到那张照片。 鹿溪看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到苏陌耳边,“老板娘是不是故意的?” 苏陌想了想,“显然是啊。” 鹿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张只有三个人的、构图奇怪的合影。 然后,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拍好的、只有两个人的照片。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出烤肉店,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比刚才又暖了一点,鹿溪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陌陌。” “嗯。” “今天开心。”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 “特别开心。” 苏陌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鹿溪任由他揉,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走过那个街角的时候,长发男生还在那儿弹吉他,看到两人,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鹿溪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陌。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陌陌。” “嗯。” “谢谢你。” 苏陌看着她,“谢什么?” 鹿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继续往前走。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烤红薯的甜香,和远处商场放的、不知名的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幼儿园老师问,你长大想做什么。 陌陌说他要当社会人,要提干其他小朋友,给老师气的脸都黑了。 雪雪说她想成为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飘来飘去。 自己说的是想唱歌。 老师说,那你要加油哦。 那时候她不知道加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是有人愿意站在你旁边,陪你一起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 是有人明明不喜欢麻烦,却说“是我自己想唱”。 是有人在你唱完之后,笑着用口型说“不愧是大明星。” 鹿溪把那张合影照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陌陌。” “我在。”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第九十二章 大家新年快乐!!! “耶咦耶咦耶咦耶↗啊哦↘” 年味是随着腊月的尾巴,一点一点浓起来的。 大年三十这天,苏陌换上那件赵春华年前就买好的红色毛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愈发白净,就是颜色太喜庆。 “妈,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太…”他斟酌着用词,“热情了?” “热情什么热情,”赵春华正在院子里摆弄对联,“过年就得穿红的,红红火火,吉利!” 苏陌放弃了挣扎,接过浆糊和刷子,站到门边等赵春华指挥。 “左边高了—再低点—不对不对,往右挪两指—好了好了,就这,按住了!” 苏陌按着对联,感觉自己像个被远程操控的机器人。 风吹过来,对联的边角微微翘起,他伸手压了压。 “陌陌!”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陌侧头,就看到隔壁院子里探出一个脑袋。 鹿溪扎了两个小啾啾,一边一个,用红色的发绳绑着,像个年画娃娃。 她穿着红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毛茸茸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年味就浓了三分。 “早啊!”她挥挥手,然后盯着苏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陌陌,你这毛衣真喜庆!” “你这两个啾啾是什么情况?” 鹿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得意洋洋: “可爱吧?我妈扎的。” “可爱。” 鹿溪笑得更开心了,她站在苏陌旁边,仰着头看他贴横批,忽然说:“陌陌,我这次期末考年级五十八!” 鹿溪仰着脸,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听说了。”苏陌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很厉害,离江中天骄榜只差一步,鹿溪同学留言那天指日可待。” “什么叫只差一步!”鹿溪鼓起嘴,“就差九名!下次期末我一定能进前五十!” 鹿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显摆:“沐沐也厉害,这次年级第二,和二班那个陈希杀得难解难分,就差两分!” 苏陌知道这事。 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莫彩霞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三分,据说还在办公室“不经意”地显摆好久。 林婉晴听到这话时什么表情,没人知道,但据说那天二班的晚自习格外安静。 “刘杰呢?”苏陌问。 鹿溪想了想:“一百一?还是一百零九?反正比上次进步了。” 一百一十名,离清山学院的录取线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想起下学期还要继续给下等马刘杰“补课”,顿时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自己真是劳碌命,上辈子没为学习发过愁,这辈子倒好,框框为别人的成绩操心。 一个要冲前五十,一个要保年级前三,一个要从一百一往八十冲——三个学生,三个目标,三种教学方案。 这辅导难度,比他自己考年级第一累多了。 “陌陌?”鹿溪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陌回过神,把那口气咽回去。 “没事。”他说,“在想下学期怎么把你们三个都送进清山。” 鹿溪眨眨眼:“那你呢?” “我?”苏陌把横批最后一点压平,“我随便考考就行。” 鹿溪鼓起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人确实随便考考就是年级第一。 气人。 贴完对联,苏陌刚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姐!姐夫!我来了!” 赵刚大步跨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 苏陌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点头。 这几年房地产正火,赵刚做建材生意行情不错,眉宇间那股子春风得意是藏不住的。 “舅。”苏陌喊了一声。 “哎!小陌!”赵刚看到他,眼睛一亮,“又帅了!这毛衣不错,精神!” 苏陌:“……” 行吧,看来这毛衣确实够“精神”。 赵刚把年货放下,左右看看: “姐,你不是说认了个干闺女吗?人呢?” 赵春华朝里屋喊了一声:“沐沐,过来一下。” 沐卿风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柔顺地披着,比刚来家里那天放松了些,但还是带着点拘谨。 赵刚看到她,眼睛更亮了。 “哎呦!这就是咱家沐沐啊!”他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孩子,长得真俊!来来来——” 沐卿风看了苏陌一眼,得到他一个“没事”的眼神,才走过去,轻声喊:“舅舅。” “哎!”赵刚响亮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沐卿风手里,“拿着,舅舅给你的压岁钱!” 沐卿风愣了一下,想推辞。 “不许推,”赵刚板起脸,“这是规矩。干闺女也是闺女,过年就得有红包。” 沐卿风看向赵春华。 赵春华笑着点点头:“拿着吧,你舅给的就接着。” 沐卿风抿了抿唇,把那红包攥在手心里,小声说:“谢谢舅舅。” “不谢不谢!”赵刚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对赵春华说,“姐,这闺女真好,文文静静的,看着就招人疼。” 鹿溪从旁边冒出来,脑袋凑到赵刚面前:“舅舅,我也在呢!” 赵刚看到她那个小啾啾造型,笑得更大声了:“在在在!哪能忘了你!” 他也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鹿溪。 鹿溪接过来,嘴甜得不行:“谢谢舅舅!舅舅新年快乐!舅舅越长越帅!舅舅明年发大财!” 赵刚被这一串祝福砸得晕乎乎的,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溪嘴真甜,以后谁娶了你有福气!” 鹿溪脸一红,偷偷看了苏陌一眼。 苏陌假装在看天花板。 赵刚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门清,但不戳破,只是笑呵呵地拍着苏陌的肩膀: “小陌啊,你舅我明年争取给你找个舅妈,让你们也沾沾喜气。” 苏陌诚恳点头:“舅,加油。” 未来你可是找了个十八的。 赵刚被这句“加油”搞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开饭开饭!饿死了!” 午饭很丰盛。 苏洵掌勺,赵春华打下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刚和鹿溪坐一边,苏陌和沐卿风坐另一边,沈静和鹿烨华下午才过来,说是家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赵刚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从建材行情聊到房地产走势,从房地产走势聊到当年的奋斗史,从奋斗史聊到—— “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 赵春华看了他一眼:“你先找个对象再说。” 赵刚噎住。 苏洵在旁边笑出声,被赵刚瞪了一眼。 鹿溪笑得直抖,凑到苏陌耳边小声说:“舅舅好像每年都要被催一次。” 苏陌点点头:“每年都催,每年都没动静。” 鹿溪想了想:“可能舅舅在等一个对的人。” 苏陌侧头看她,鹿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干嘛?” “没什么。”苏陌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 鹿溪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到苏陌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忽然就不想问了。 反正肯定是好话。 吃完饭,赵刚被苏洵拉着喝茶,赵春华和沈静打电话约下午过来的时间。 苏陌站起身,看了沐卿风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沐卿风愣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苏陌已经拎起那几袋提前准备好的营养品,“顺便给奶奶拜个年。” 沐卿风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那几袋营养品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推了,”苏陌打断她,“大过年的,空手去像什么话。” 沐卿风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电动车驶过午后的街道,阳光暖融融的,风也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 街上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沐卿风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几袋营养品,目光落在苏陌的后背上。 红毛衣,黑色羽绒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家,奶奶身体不好,爸爸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窗外是别人家的鞭炮声和笑声。 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假装听不见。 今年不一样了。 “苏陌。”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苏陌没回头,声音被风裹着飘过来:“谢什么。” 沐卿风没回答,她只是把那几袋营养品抱得更紧了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个老样子,沐卿风跺了两下脚,第三盏才亮起来。 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靠在床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沐沐回来啦?” 然后她看到了沐卿风身后的苏陌,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陌陌也来了!” 苏陌走进去,把营养品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那个熟悉的小凳上坐下。 “奶奶,过年好。” 他笑着,语气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奶奶拉着他的手,反复摩挲着,眼眶有点红,但笑容一直没下去:“好好好,过年好…沐沐刚才打电话说了,说你在家吃了饭才送她回来的…真好,真好…” 苏陌陪她说了会儿话,又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奶奶一一答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沐卿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陌坐在那个小凳上,和奶奶说话的样子;看着他认真叮嘱“药要按时吃”“天冷多穿点”的样子;看着他笑着答应“以后常来”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苏陌坐了半个小时,陪奶奶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沐卿风送他到门口。 “不用送了,”苏陌换好鞋,“你陪奶奶吧。” 沐卿风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 他的背影融进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 “苏陌。” 苏陌在下一层楼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沐卿风站在门框里,被屋里透出来的暖光笼着,声音很轻:“新年快乐。” 苏陌看着她,三秒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沐沐。” 他继续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沐卿风站在门口,直到那束光彻底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才轻轻关上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奶奶还在床上,看到她进来,笑着问:“送走了?” “嗯。” “陌陌这孩子,真好。” 沐卿风点点头,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知道,明天,后天,以后的很多天——那个人还会来。 沐卿风弯了弯嘴角。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硝烟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九十三章 一首《父亲》,献给苏陌同学 当窗外的蝉鸣开始此起彼伏,当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最后一页,当中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声响起。 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那些刷不完的卷子,那些莫彩霞的“最后一道题讲完就下课”,忽然就成了过去式。 六月底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苏陌的电脑桌上切出一道亮白的线。 他靠在椅背上,身后站着两个人。 沐卿风和鹿溪,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沐卿风还好,只是安静地站着。 鹿溪就不一样了,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点泛白。 苏陌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念什么?”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玉皇大帝观音菩萨…”鹿溪语速飞快,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别吵,正念着呢。” “你这拜的哪路神仙。” 半年的时间,苏陌个子又蹿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些。 苏陌握住鼠标,坐在电脑前,背影看着比去年更挺拔,“先查谁?” “沐沐!”鹿溪毫不犹豫,沐卿风看了她一眼。 鹿溪理直气壮:“你先查,你查完我有个心理准备。” 沐卿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苏陌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的那两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页面弹出来,苏陌扫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多少多少?”鹿溪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自己看。” 鹿溪定睛一看,然后“哇”地叫出声:“沐沐你好厉害!” 那是一个很好的成绩,比她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好几分,进清山学院绰绰有余,甚至能冲一冲奖学金。 沐卿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像鹿溪那样欢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该你了。”苏陌说。 鹿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把抓住旁边沐卿风的手,握得死紧。 沐卿风被捏得有点疼,但没有挣开,页面弹出来。 苏陌看了一眼,没说话。 鹿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怎么样?很差吗?” 苏陌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比沐沐差一点,但也过了清山往年的录取线。” 鹿溪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扑上去,从椅子后面一把搂住苏陌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兴奋得又蹦又跳:“我考上了!陌陌!我考上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苏陌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松手。” “不松!” “喘不过气了。” “那我松一点点。” 她真的松了一点点,但人还是挂在苏陌背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苏陌任她挂着,嘴角弯着,语气懒懒的:“你没考上清山,我也会和你上同一所啊。” 鹿溪从后面探出头,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委屈自己。”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你要是本来能上更好的学校,因为我没考上就去了差一点的,我会…我会很难过的。” 苏陌伸手揉了揉她垂下来的头发,鹿溪被揉得很舒服,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旁边,沐卿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鹿溪搂着苏陌脖子的手上,又落在那只揉着鹿溪头发的手上。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也想试试那种感觉。 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他懒洋洋地说“你没考上我也会和你上同一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脸颊都有些烫。 沐卿风想起那个傍晚,她踮起脚尖,在苏陌侧脸落下的那个吻,然后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可苏陌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 没有要求回报,没有要求承诺,甚至连一句“你以后要报答我”都没有说过。 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然后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她自己慢慢好起来。 沐卿风想起之前和鹿溪逛书店时,鹿溪塞给她的一本言情,里面有一些情节。 沐卿风的耳根悄悄红了。 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苏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杰。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陌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连旁边的鹿溪都被震得往后缩了缩。 苏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嚎叫过去,才重新放到耳边:“多少分?” “比录取线多了三分!三分!陌哥!三分!”刘杰的声音还在颤抖,“就差一点我就没了!就差一点!” 苏陌嘴角弯了一下:“恭喜。” “陌哥——!”刘杰又开始嚎,“我爸说明天请你吃饭!叔叔阿姨也来!他要当面感谢你!他说他要给你献唱一首!” “献唱?” “对!他还说你要是愿意,他还可以献舞!” 苏陌沉默了。 他想起刘杰他爸刘文强那张和刘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以及家长会上拉着自己手要结拜的热情。 献唱。 献舞。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我爸妈明天不一定有空。”他决定先给自己找条退路,“我和鹿溪还有班长过去吧。” “好嘞!”刘杰完全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迟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把地址发你!陌哥你一定要来啊!” 电话挂了之后,苏陌看了眼还在震动的班级群。 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李诗雯]:苏神!成绩出了!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 [周浩]:卧槽卧槽卧槽! [王雪]:你们能不能说重点! [刘杰]:重点就是——陌哥是中考状元! [周浩]:全市第一!独断万古! [李诗雯]:镇压江城三千学子! [王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鞭炮、礼花。 苏陌笑了一下,随手发了个“谢谢大家”的表情包,然后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了。 鹿溪凑过来:“陌陌,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 “我不想说扫兴的话,”他说,“只是我的心情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来他十四岁的时候语文考了年级第一。” “然后他发现,”苏陌转过头,看着鹿溪,语气淡淡的,“那些事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鹿溪似懂非懂。 但沐卿风看着苏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的人。 苏陌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 沐卿风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他,安静地,认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中午,苏陌按照刘杰发的地址,导航到了一个很豪华的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铺着红地毯,正上方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滚动着一行字: 热烈祝贺刘杰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山学院! 苏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屏幕,沉默了。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沐卿风也抿着唇,眼角弯着。 “这也太夸张了。”苏陌说。 “不夸张不夸张!”一个身影就“嗷”地一声扑了过来,“陌哥——!” 苏陌往旁边侧了一步。 刘杰扑了个空,也不恼,转过来就要抱他:“陌哥!牛逼啊!中考状元!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上本地新闻了!” 苏陌用手抵住他的脸,阻止了这个拥抱:“知道。” “我爸把那条新闻截图了!说要打印出来裱起来!” 鹿溪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刘杰终于放弃拥抱,转向鹿溪和沐卿风:“溪嫂!班长!谢谢你们来!走走走,进去进去,我爸已经等不及了!” 三人跟着他走进饭店,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刘杰他爸刘文强,他妈李秀英早就到了。 一看到苏陌进门,刘文强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苏陌的手,用力摇了三下:“苏陌同学!不,苏陌恩人!” 苏陌被摇得有点晕:“刘叔叔,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刘文强把他往主位按,“今天你坐这儿!” 苏陌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对着门,最尊贵的位置。 “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刘文强不容他拒绝,“我们家刘杰,要不是你,别说清山学院了,能不能考上高中都两说!” 李秀英在旁边附和,眼眶都红了:“苏陌同学,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苏陌手里塞。 “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苏陌看了眼那厚度,估摸着得有一万,他直接推回去:“阿姨,这我不能要。” “要的要的!” “真不能要,都是同学,应该的。” 推来推去几个回合,苏陌最后还是没拗过,只能先收着。 苏陌还想说什么,刘文强已经转身,拿起了旁边的话筒。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文强清了清嗓子,深情开口:“犬子能有今天,全靠苏陌同学,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特意准备了一首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直视: “一首《父亲》,献给苏陌同学,感谢他像父亲一样教导我家傻小子!” 苏陌:“…” 鹿溪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沐卿风低下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刘杰在旁边鼓掌:“好!爸!唱得好!” 刘文强开始唱了,唱得怎么样,苏陌已经不想评价了。 关键是,唱完之后,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然后开始跳舞。 看着苏陌想自戳双目。 苏陌闭上眼,不知道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鹿溪已经笑得靠在他身上了,眼泪都出来了。 刘杰还在旁边鼓掌,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感动:“我爸练了好几天!厉害吧?” 苏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byd好歹是考上了,这一年的折寿也算用到。 苏陌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鹿溪的笑声,感受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余光里是沐卿风弯着的眼角。 真的值了。 第九十四章 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八月底的江城,暑气未消,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凉。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外是周末下午懒洋洋的阳光。 刘杰捧着菜单,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绝世秘籍,实际上翻来覆去只看那一页——有冰淇淋的那页。 “我要这个,巧克力风暴。”他终于做出决定,抬头看服务员的眼神充满期待,“能加两份巧克力酱吗?谢谢姐姐。” 服务员笑着走了。 鹿溪托着腮,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美式,眼睛却一直往苏陌那边瞄。 苏陌正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碎发遮住半边眉毛,琥珀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苏陌。”鹿溪小声喊。 “嗯。” “你睡着了还能说话?” “你喊我就能。” 鹿溪嘴角翘了翘,又戳了两下杯子,然后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说去海边,真的能去吗?不会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吧?” 苏陌睁开一只眼看她:“你这么盼着去海边?” “当然啊!”鹿溪眼睛亮起来,“我都三年没看过海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毕业,那时候你还说——” “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去。”苏陌接过话,语气平平淡淡的,“然后每年都有事。” 鹿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她以为这种随口说的话,苏陌这种懒散的性子早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这次……” “这次没事。”苏陌又闭上眼,“暑假作业写完了,补习班结束了,你妈前两天还问我有没有空带你出去玩。我说有空,她说那正好,把沐沐和小杰都带上,人多热闹。” 鹿溪眨眨眼:“我妈跟你说的?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不一样?” 鹿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静对苏陌的信任,有时候比对亲闺女还足。 她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冲那边挥手。 “沐沐!这边!” 沐卿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干净的淡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发尾整齐地停在腰际,细边眼镜后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到苏陌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鹿溪旁边坐下,“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鹿溪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喝什么,这家店的杨枝甘露不错。” 沐卿风接过菜单,目光却落在苏陌身上。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她抿了抿唇,把菜单放下,没说话。 刘杰倒是自来熟地凑过来:“班长班长,你暑假干嘛了?我跟陌哥打了一个月游戏,现在我已经是钻石你了。” 沐卿风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一个笑:“做家教。” “家教?”刘杰瞪大眼睛,“你给别人补课?” “嗯。” “我去,学霸就是学霸,暑假都不忘为人民服务。”刘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咱们一班班长,莫老师没白疼你。” 沐卿风没接话。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菜单的边角。 家教是莫彩霞帮忙介绍的,给一个初一的小孩补数学。 一个小时八十块,一周三次,一个暑假下来,攒了四千多。 钱不多,但够交学费了。 她知道苏陌可以帮她,那天在苏陌家吃饭,赵春华拉着她的手说“学费的事别担心,有阿姨在”,苏洵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干闺女上学还能让你操心”,苏陌只是懒洋洋地往嘴里扒饭,什么都没说。 但她不想开口。 不是不想欠苏陌的——她已经欠得够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而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习惯性伸手的人。 奶奶说过,做人要有骨气。 所以她接了家教,每天骑车穿过半个江城去给那个小孩上课。 小孩基础差,她就一点一点教,不厌其烦地讲,最后家长很满意,说下学期还想让她继续。 四千多块,她数了三遍,存进银行卡里。 “对了,”鹿溪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准备下周去海边玩,沐沐你也去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海边?” “对啊,就江城旁边那个海滨城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时间完全够!”鹿溪掰着手指算,“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刘杰那边也没问题,苏陌更不用说——就差你了!” 沐卿风垂下眼:“我下周还有家教。” “家教?”鹿溪眨眨眼,“暑假不是结束了吗?” “那个家长说想继续,开学后周末也可以。” 鹿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看向苏陌。 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沐卿风。那目光懒懒的,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歇两天。”他说。 沐卿风抬眸看他。 “影响不大。”苏陌补充,语气平平的,“家教什么时候都能做,海边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去。” 鹿溪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而且下周天气最好,再往后就冷了!” 沐卿风抿着唇,没说话。 她其实想去。 很想很想。 她从来没看过海。 小时候爸爸说等她考了全班第一就带她去,后来她考了第一,爸爸说下次。再后来,爸爸就不怎么回家了。 但她还是犹豫。 那四千多块交完学费,剩下不多了。 去海边要花钱,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苏陌发的消息。 苏陌:不用担心钱的事。 沐卿风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苏陌: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不用想这么多,我会负责兜底。 沐卿风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鹿溪——鹿溪正低头戳杯子里的冰,没注意到这边。第二反应是耳根开始发烫。 这话是她说过的。 但那时候的意思是… 沐卿风握着手机,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抬眼看向苏陌,他正端着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发的不是什么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怎么… 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这种话? 沐卿风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没错,沐卿风的一切都是苏陌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苏陌,他喝咖啡的样子懒散又从容,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想让他再强势一点。 想让他更理所当然地管着自己。 想让他说更多这样的话。 想...更多的依赖苏陌... “沐沐?”鹿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有点红。” 沐卿风猛地低下头:“空调太冷了。” “是吗?”鹿溪看看出风口,“那我让他们调小一点?” “不用。”沐卿风摇摇头,把手机收起来,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我去。” “啊?” “海边。”她说,没敢看苏陌,“我去。”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太好了!那我们现在是四个人了!刘杰你快订票!” 刘杰早就掏出手机在研究车次了:“放心放心,交给我!” 苏陌靠在沙发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沐卿风刚才想了什么,只知道沐卿风肯定在担心钱的事,用那个理由最省事——她说过“一切”是他的,那他就负责兜底,逻辑通顺,完美闭环。 而且效果确实不错,看来这个理由之后可以多用。 晚上,鹿溪家。 “去海边?”鹿烨华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大人?” “有苏陌呢。”鹿溪夹了一筷子菜,说得理所当然。 鹿烨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因为有苏陌才担心。 虽然那小子看着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攻击性,但自家闺女看他的眼神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藏都藏不住。 “烨华。”沈静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有陌陌在,你还不放心?”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说“就是因为有他才不放心”,但对上老婆那双通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他退了一步,“每天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鹿溪答应得干脆。 “发视频。” “行!”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就在海边玩玩。” “知道啦!” “晚上早点回酒店,别在外面瞎逛。” “爸——”鹿溪拖长声音,“我都十六了。” 鹿烨华板着脸:“十六怎么了?十六也是我闺女。” 鹿溪笑着站起来,绕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好啦好啦,都听你的。每天打电话,发视频,晚上不出门,行了吧?” 鹿烨华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拍拍闺女的手,小声嘟囔:“真是女大不中留。” 沈静在旁边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第九十五章 我不是班长了 高铁站。 刘杰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看起来专业得像个真·摄影师。 实际上那个相机是他爸年轻时候买的,镜头上有两道划痕,焦距还不太好调。 “来来来,先拍一张!”他把镜头对准检票口,“这可是咱们四人组第一次集体出游,必须记录!” 鹿溪拉着沐卿风和苏陌站好,冲镜头比了个耶。 刘杰喊“三二一”的时候,苏陌正好打了个哈欠。 “哎呀陌哥你认真点!”刘杰看着取景框里的照片,“这哈欠打得跟大猩猩似的。” 苏陌懒洋洋瞥他一眼:“你还见过大猩猩打哈欠?” “见过啊,动物世界。” “...那算杰哥有见识。” 上了高铁,四个人找到座位坐下。 刘杰和苏陌坐一边,鹿溪和沐卿风坐另一边,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刘杰又掏出相机,开始对着窗外猛拍。 “我靠,陌哥你看这云!”他把镜头怼到苏陌面前,“像不像一只哈基米?” 对面,鹿溪和沐卿风凑在一起看手机。 鹿溪翻着攻略,说哪个沙滩拍照好看,哪个餐厅海鲜好吃,沐卿风在旁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可以”。 列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在她们脸上跳跃,刘杰又举起相机,这次对准了对面。 咔嚓。 鹿溪抬头:“你拍什么?” “拍你和班长啊,”刘杰理直气壮,“这叫纪实摄影,要尊重艺术啊溪嫂。” “那你拍完给我们看看,拍丑了要删。” “放心,拍照免费,删一张50——日啊!” 他突然一声惊呼,苏陌扭头看他:“杰哥你怎么还骂人呢,当心班长制裁你啊。” “不是班长了。” 苏陌听到有一道细微的声音,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遍,“什么?” 沐卿风正垂着眼,听到这一声,睫毛颤了颤,抬起眸。 沐卿风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是班长了。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的,或者沐沐…”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鹿溪原本还在戳手机,听到这话,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戳屏幕,但戳的位置始终是同一个地方。 刘杰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对啊陌哥,都毕业了还喊班长?沐卿风,沐沐,多顺口!要不我们也喊沐沐?” 苏陌没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沐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很浅,却让沐卿风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要。”他说。 沐卿风一愣。 “我更喜欢喊班长。”苏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点促狭,“习惯了,懒得改。” 沐卿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就…继续喊班长吧,我会应的。” 刘杰在旁边“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陌哥你这人真怪,有名字不喊非要喊职务。” 苏陌没解释,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碎发微微晃动。 鹿溪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沐卿风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帧帧掠过。 海,就在前方。 刘杰把相机递过来,指着取景框:“陌哥你看,太阳!”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被切割成一道光束,打在鹿溪和沐卿风身上,光斑跳跃,发丝都在发光。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绝?”刘杰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个光!这个角度!这个日啊!” “杰哥,好好的太阳被你说的这么猥琐。” “???”刘杰愣了两秒,“我说的是‘日’啊!太阳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但你那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骂人。” 刘杰张了张嘴,他看看相机里的照片,又看看苏陌那张懒洋洋的脸,最后憋出一句:“陌哥,你不对劲。” 苏陌没理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碎发微微晃动。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帧帧掠过。 海,就在前方。 办理好酒店入住后。 “好——累——啊——”刘杰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呈大字型摊开,“但是好爽!陌哥你感觉到了吗?这边的空气都不一样!有海的味道!” 苏陌把背包放下,扫了他一眼:“狗鼻子就是比人鼻子好用。” “…”刘杰翻了个身,“陌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吐槽都这么精准,很伤人的。” 苏陌没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蓝线。 至于海的那边有什么? 刘杰爬起来,凑到他旁边:“陌哥,你说大海里到底有没有美人鱼?” “有。” “真的假的?” “真的。”苏陌语气平平,“你晚上跳下去就能见到。” “我不信。” “你试逝。” 刘杰深吸一口气:“陌哥,你这个嘴怎么越来越毒了…” 苏陌回头看他一眼,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挂在衣柜:“我觉得还好。” 刘杰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开始翻今天拍的照片,翻着翻着,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陌哥你看这张!”刘杰把相机举过来,“班长偷看你的眼神,绝了!”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沐卿风正侧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方向。 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陌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删了。” “啊?为什么?” “你偷拍班长。” “这是纪实摄影!求你们尊重下艺术好不好!”刘杰抗议,“再说了,班长是真的在看你,又不是我摆拍的。” 苏陌没说话,走到床边躺下。 刘杰看看照片,又看看苏陌,小声嘀咕:“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吧。” “那你…” “在想晚饭吃什么而已。” 刘杰也笑了出来,然后竖起大拇指:“陌哥,稳啊。” 苏陌闭上眼,没理他。 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那张照片里沐卿风的眼神。 那种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 鹿溪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滚了两圈:“好软的床!沐沐你快来试试!” 沐卿风把行李放下,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按了按床垫。 “真的软。”她说。 “对吧对吧!”鹿溪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晚上可以躺着聊天!聊到半夜!” 沐卿风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鹿溪看着她,突然问:“沐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沐卿风摇摇头:“没有哎。” “真的吗?”鹿溪歪着头,“我觉得你今天一直有点…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在想什么。” 沐卿风垂下眼,没说话。 她在想苏陌发的那条消息,“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那是苏陌用来让她安心的理由,是她自己说过的话,他只是顺手拿来用而已。 但那种感觉她从来没体会过。 爸爸以前说“爸爸会保护你”,后来他就不见了。 奶奶说“奶奶在”,但奶奶老了,身体不好,她不想要奶奶担心。 只有苏陌,只有他会说“我会负责”,然后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做着最靠谱的事。 沐卿风握紧了手,她告诉自己:没错,沐卿风的一切都是苏陌的。 这是事实,她愿意认。 “沐沐?”鹿溪的声音又响起,“你脸又红了哦。” 沐卿风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脸:“可能是空调温度有点高。” “是吗?”鹿溪看看遥控器,“那我调低一点?” “好。” 鹿溪调好温度,又趴回床上,开始翻手机:“我刚才看攻略,说海边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晚上我们去试试吧?叫上陌陌和刘杰。” 沐卿风点点头。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明天就能看到海了。 真正的海。 第九十六章 桃李芬芳、各有所长 第二天早上,阳光把窗帘染成一片暖黄。 苏陌是被刘杰的动静吵醒的,那货五点半就爬起来,蹲在窗边等日出,等了两个小时,等来一个多云天。 “陌哥,”刘杰回头,表情幽怨,“太阳在哪呢?” 你若三冬来,换我一城雪白,相思风中开~ “太阳在朝鲜。”苏陌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杰哥收了神通让我睡会吧,你昨天打一晚上呼噜!” “陌哥,不讲不讲。” 又过了半小时,刘杰开始新一轮骚扰:“陌哥,七点了,该起床了。陌哥,八点了,太阳晒屁股了。陌哥,九点了,再不起来溪嫂该生气了…” “byd刘杰,想死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吵我睡觉的。” 半小时后,苏陌和刘杰并排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双手叉腰,姿态雄壮得像某位坐迈巴赫的将军。 如果忽略刘杰那件印着“正義”的 OverSiZed 沙滩裤,以及苏陌脸上那种“我只是配合你演一下”的懒散表情的话。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游客在捡贝壳,更远的地方,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海港。 “陌哥,”刘杰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小声问,“你确定我们这样站真的很帅?” 苏陌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杰哥闭嘴,用心去感受。” 刘杰用力感受了两秒,又问:“陌哥,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波力海苔夹心脆。” 刘杰沉默了一下,真诚发问:“陌哥,你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教教我呗,我也想这么有梗。” “杰哥谦虚了,你可是贴吧老黄牌了,含金量可以的。” 又站了一会儿,刘杰憋不住了:“陌哥,我渴了。咱去买点喝的吧?” 苏陌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 两人往沙滩边缘走,那边有一排小推车,卖椰子、西瓜汁、烤肠什么的。路过一个遮阳伞的时候,刘杰的眼睛突然直了。 “陌哥你看!”他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那边那个!” 苏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个穿比基尼的美女正在抹防晒霜,身材确实不错。 他收回目光,拍拍刘杰肩膀:“杰哥,收敛点,当心被挂小红书。” “挂小红书?”刘杰一愣,“为什么?” “你的目光太具侵略性了,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家人们谁懂啊,在海滩遇到一个下头男,真是乌鱼子》。” 刘杰赶紧收回目光,但还是忍不住瞟:“陌哥你呢?你就不看?” “我看了啊。” “那你…” “我帅啊。”苏陌往前走,“杰哥别学,这个打法吃建模。” 刘杰追上他,突然问:“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苏陌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喜欢什么样的?”刘杰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八卦模样,“是溪嫂那样的?还是班长那样的?” “非要说的话。”苏陌挠了挠下巴,继续往前走:“大概是对我特别的女生。” “陌哥细嗦。” “就是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苏陌语气平平,“能让我感觉,我在她那里是特殊的。” 刘杰似懂非懂:“哦…那溪嫂肯定是啊,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班长呢,班长对你也特别吧?” 苏陌没回答。 前面就是卖西瓜汁的小推车,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切西瓜。 刘杰上去就问,“老板你这瓜保熟吗?” “开玩笑,”老板乐了,手里刀似乎闪了一下,“我卖瓜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老板,四杯西瓜汁。”苏陌说。 “好嘞!”老板动作麻利,开始榨汁。 刘杰凑过去:“老板,便宜点呗?我们买四杯呢。”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行,便宜一块。” 苏陌扫码付款,刘杰接过四杯饮料,一边走一边感慨:“不愧是好东西,只便宜一块钱。” “你这是什么逻辑?” “好东西不打折,打折的都是滞销货。所以只便宜一块,说明这西瓜汁是真好!” “杰哥,你适合去卖货。” “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有天赋!” 两人拎着西瓜汁往回走。远远地,就看到他们租的那顶大遮阳伞下,多了两个身影。 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苏陌!刘杰!” 是鹿溪。 鹿溪穿了一件白色的分体泳装,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纱质罩衫,若隐若现的。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锁骨精致,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她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旁边是沐卿风。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泳衣,款式比鹿溪保守一些,是那种连体的,但胸口有一圈荷叶边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外面还裹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纤细的身形和清冷的气质。 “怎么样?”鹿溪转了个圈,纱质罩衫轻轻飘起,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我好看吗,陌陌?” 苏陌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很好看。” 鹿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意地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然后苏陌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防晒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黑长直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但外套下面,能看见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和一双浅蓝色的泳装边缘。 “班长!”刘杰热情地挥手,“你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沐卿风的耳朵尖红了。 她抿了抿唇,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苏陌,又飞快移开。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捏住外套的拉链。 苏陌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沐沐?”鹿溪也看过去。 沐卿风站在旁边,看着苏陌,她咬了咬唇,手捏着外套的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然后拉链拉到底,外套顺着肩膀滑落,海风吹起长发,露出完整的她。 浅蓝色的连体泳衣,贴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一个让人意外的轮廓—— 那纤细的腰肢之上,胸口的弧度饱满得惊人,荷叶边的设计反而更衬托出那起伏的线条,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A、B、C、D、半步E?! 苏陌的第一个想法是:班长明明这么瘦,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个想法是:这不科学。 但他的目光,确实在那个地方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苏陌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大海。 “苏陌。”沐卿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觉得…我穿这样可以吗?” 苏陌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忐忑,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啊。” 沐卿风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把外套重新披上——这次没拉拉链,只是松松地搭在肩上。 鹿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不是那种很浓的酸,是那种像柠檬水一样的,淡淡的酸。 她知道不应该。沐沐那么好看,苏陌夸她一下很正常。 而且苏陌刚才也夸自己了,他说“很好看”,语气还那么温柔。 但是苏陌看沐沐的时候,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让她想起在酒店房间里,她第一次看到沐卿风穿泳装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愣住了。 “小溪?”沐卿风当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沐沐你…”鹿溪指着她,表情复杂,“你这也太大了。” 沐卿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耳根红了,“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长的?明明那么瘦!” “就…就自然长的…” 鹿溪当时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默默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沐卿风,再看看自己,最后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不公平。” 沐卿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脸裹紧了外套。 现在,鹿溪看着苏陌那个停顿,突然就理解了当时的自己。 不是嫉妒,不是生气,就是…就是有点酸。 她凑到苏陌旁边,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陌陌。”她喊。 “嗯?” “你说,我和沐沐谁的泳装更好看?” 苏陌低头看她。 鹿溪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一点小心思,一点小期待,还有一点“你最好好好回答”的威胁。 苏陌没说话,他抬起手,覆在她头顶。 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烘烘的,发丝柔软蓬松,手感好得像摸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怪不得人类喜欢撸猫撸狗撸,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人莫名心情很好。 鹿溪被他揉得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桃李芬芳。”苏陌说,语气懒懒的,“各有所长。”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桃李芬芳,各有所长。 意思是都好看,意思是没偏心。 意思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沐卿风,沐卿风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触,都微微笑了一下。 第九十七章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清山学院的大门口,私家车把校门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保安大叔挥着旗子,嗓子都快喊哑了。 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学生们脸上写满了对开学的生无可恋或者“又要蹲三年大牢”的复杂表情。 苏陌四人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刻着“清山学院”四个大字的石碑。 “沃日!”刘杰很激动,“我老刘家也是老坟冒青烟了,你看到了吗爷爷!我考上清山了!陌哥你看那个雕像是不是纯铜的!” “镀的,杰哥把口水擦擦,别掉下来。” 苏陌默默和刘杰拉开了点距离,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休闲裤,碎发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旁边经过的几个女生多看了他两眼,小声嘀咕着什么。 “镀铜也贵啊!”刘杰掏出手机就想拍,被鹿溪一把按住。 “别拍了,先去找分班表!” 校门内侧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四人挤进去,仰头看着那张大大的红纸。 一班:苏陌、沐卿风、…(一堆名字) 五班:鹿溪、…(一堆名字) 十班:刘杰、…(一堆名字) 鹿溪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扫了三遍,然后嘴巴慢慢撅了起来。 那个弧度,真的可以挂油瓶。 “五班…”她小声嘟囔,“我在五班…” 苏陌低头看她,鹿溪的睫毛垂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委屈两个字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从幼儿园到初中,她和苏陌从来没有分开过班。 一次都没有。 苏陌没说话,只是抬手覆在她头顶。 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烘烘的,发丝柔软蓬松。他轻轻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心里软软的。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我之后可以多去找你玩,中午也能一起吃饭。” 鹿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嗯。” “那说好了,每天中午!” “好。” “拉钩!” 苏陌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和她勾在一起。 鹿溪这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刘杰在旁边看着,突然凑过来:“陌哥,我呢我呢?” 苏陌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汝的话,吾得考虑考虑。” 刘杰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表情痛苦得像被扎了一刀。 “考虑考虑?!”刘杰的演技瞬间爆发,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陌哥你这也太区别对待了!我的心好痛!痛得无法呼吸!” 苏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完了吗?” “没有!我要继续演!我要演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那你慢慢演。”苏陌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吾先去教室了。” 刘杰立刻追上去:“别啊陌哥!等等我!” 鹿溪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沐卿风也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然后跟了上去。 苏陌和沐卿风往一班走。 清山学院的校园确实大,从公告栏到教学楼走了五六分钟。路上碰到了几个初中同学,都是江中的,互相打了个招呼。 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教室很大,窗户明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苏陌和沐卿风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那个男生好帅!” “好像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听说叫苏陌。” “旁边那个女生也好好看,气质好绝…” “他们初中是一个学校的吧?看起来好熟。” 苏陌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目光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沐卿风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到操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 苏陌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应用开始划拉。 沐卿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文选,翻开,低头看起来。 教室里依然很热闹,毕竟是清山学院的重点班,能进来的学生大多属于“又会学又会玩”的类型。 有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暑假打游戏,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分享新买的口红,还有人在互相打听中考分数。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初中也是江中的学生凑过来,想找苏陌搭话。 但苏陌回答问题基本不超过三个字,目光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态度说不上冷淡,但绝对称不上热情。 几个人聊了几句,就讪讪地回去了。 “苏神还是那个苏神。”有人小声总结。 “什么苏神?”旁边的人问。 “你不懂,我们江中出来的都知道,人送外号苏天帝,他就这样,不是针对谁。” 沐卿风在旁边翻了一页作文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陌这个人就是这样,懒得应付一切他觉得没必要的事。但真有事的时候,他又比谁都靠谱。 她低头继续看书,余光却一直在他那边。 “安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苏陌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不是很多,脑门锃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表情严肃。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刚才那声“安静”就是她喊的。 女生扎着马尾,五官端正,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班干部脸”。 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我叫张安玉,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安玉摆摆手,目光扫过全班。他的视线在苏陌和沐卿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谁是苏陌?” 苏陌举起手晃了晃:“是我。”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他就是苏陌?状元郎?” “我去,学习好就算了,还长这样?” “这什么神仙配置…byd地球Online充钱了是吧。” 张安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同学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但是——” 他加重语气,“进了清山学院,过去的一切都清零。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明白吗?” 苏陌点点头:“明白。” 张安玉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说:“班干部的事,等一周军训之后,大家互相熟悉了,再投票选出来。这一周需要有个代理班长,负责联络和组织。” 他看向教室,“谁愿意?”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聊天的众人,这会儿突然都变成了哑巴。 有人低头看桌子,有人假装研究黑板,有人互相使眼色但谁也不出声。 苏陌更绝,他直接转头看向窗外,表情专注得好像外面有什么绝世美景。 张安玉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苏陌身上停了一下——状元嘛,按道理是最合适的——但看到他那副“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的懒散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移开了视线。 “老师,我愿意。” 那个刚才喊安静的短发女生站起来,表情认真,“我叫周雨桐,初中当过三年班长。” 张安玉点点头:“好,那就周雨桐同学暂代班长,大家配合她的工作。” 周雨桐坐下,周围的同学纷纷投去佩服的目光——这种主动揽活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那现在,”张安玉翻开文件夹,“大家依次自我介绍一下吧。从第一排开始。” 话音未落,教室门被敲响了,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板着脸,表情严肃得像欠他八百万——年级主任孙石,清山学院闻名全校的“老古板”。 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向了他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第九十八章 我记得你,一直都记得你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后落下一地碎金。她就那样站在光里,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工笔画。 白衬衫,深蓝色蝴蝶结,百褶裙刚刚过膝。 最简单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漂亮,是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黑长直的头发,发尾是整齐的公主切,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皮肤冷白,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平静的眼睛。 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紧张或者期待。她只是淡淡地扫过教室,像一位视察自己领地的君主,又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观众。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苏陌懒洋洋地抬眼,对上女生的视线,然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是她。 国庆节那天,在幼儿园旧址外面,被几个黄毛骚扰的那个女生。 他当时用“帝皇侠”的名字救了她,“叫我帝皇侠吧,这个帅一点。” 本以为两人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孙主任?”张安玉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您怎么来了?” 孙石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这也是一班的学生,我带她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照顾一下。”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张安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石是什么人,清山学院的活阎王,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严厉,什么时候见他说过这种话? 他下意识多看了那个少女一眼,能让孙石亲自送来,还特意叮嘱“照顾一下”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说真的,就是孙石亲闺女到这,张安玉也不信他会说出“照顾一下”这种话! “好的好的,”他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孙主任放心。” 孙石点点头,侧身对少女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少女走进教室。 她走得很慢,步伐从容,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日光灯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在她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走上讲台站定,然后抬起眼,这一次,少女的目光没有再掩饰。 她看着苏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又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答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安玉轻咳一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收回目光,转向全班。 “大家好。”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溪水,又像深秋的风。 “我叫方观雪。” 苏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从资产配置的角度,家庭角色应该根据风险承受能力来分配,而不是年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苏陌几乎快忘了。 而现在,讲台上,方观雪自我介绍完毕。 她没有说自己的初中,没有说自己的爱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报了一个名字,然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说完了。 但就在她准备走下讲台的时候,她再次看向苏陌。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三个字—— 帝皇侠。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苏陌看着她,她也看着苏陌。 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物是人非的日子,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她的眼底有一道光掠过,那不是重逢的喜悦,也不是刻意的试探。 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早在走进这间教室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他会在这里。 像是这两个月的失联,这些年的空白,都只是一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她,是唯一一个看过剧本的人。 苏陌的嘴角微微弯起,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方观雪收回目光,走下讲台。 她穿过一排排课桌,步履从容,裙摆轻轻晃动。经过苏陌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在后排的位置坐下,隔着一个过道,斜后方。 苏陌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存在感极强。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 那是来自童年,来自记忆深处,来自一个三岁就能说出“资产配置”的小女孩的——注视。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 沐卿风从作文选上抬起头,目光在苏陌脸上停了一瞬。 她看到他的侧脸。 那张永远淡定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上次她见到这种表情还是在自己说“可以做小”的那个傍晚。 沐卿风顺着苏陌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那个新来的女生。 那个女生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沐卿风注意到了,她注意到那个女生刚才走过苏陌身边时,脚步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也注意到她坐下后,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个方向落了一下。 沐卿风垂下眼,重新看向手里的作文选。 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讲台上,自我介绍还在继续。 “我叫李想,来自实验初中,喜欢唱跳rap篮球…” “我叫陈思思,喜欢画画,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在教室里回荡。 但苏陌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窗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天文画册。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 约定的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而现在—— 苏陌嘴角微微弯了弯。 帝皇侠,这三个字是她给他的暗号。 意思是我记得你,我一直都记得你。 第九十九章 这是她的陌陌 (感谢哈哈哈哈吃啊啊哈哈老板!爆更撒花!加更!) 自我介绍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结束。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接下来大扫除,班长安排一下。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每个人登记一下尺码,用来订校服和军训服。”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军训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周,大家做好准备。” 老师前脚刚出门,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说话的说话,站起来的站起来,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研究窗户能不能打开透透气。 周雨桐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我来安排大扫除的分工——” 下面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毕竟是代理班长,面子还是要给的。 苏陌没注意听她说什么,而是朝着方观雪走去。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新闻页面,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搬桌子有人找拖把,嘈杂得像菜市场,但这一小块空间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陌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雪雪?” 那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上一次这么喊她,还是幼儿园。那时候三个人玩扮家家酒,鹿溪当妈妈,他当爸爸,方观雪当白月光。 方观雪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陌陌。” 她喊得自然极了,好像昨天才这么喊过,好像中间那些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 苏陌挑了挑眉,行吧,既然她这么自然,他也不必端着。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懒散得像坐在自家沙发上:“国庆那天什么情况?重游故地?” 方观雪点点头:“幼儿园旧址,想看看还在不在。” “然后就被黄毛盯上了?” “嗯。” 苏陌笑了一声:“京爷也会被黄毛骚扰?” 方观雪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称呼”。但她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说:“那边治安不太好。” 苏陌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语气认真了些:“你后来怎么也不给小溪打个电话?” 方观雪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幼儿园毕业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就断绝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小溪之前给的那张纸条也被夺走了。” 苏陌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一直跟着家庭教师学习,不能出门。”方观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前不久,才让我出来。” 苏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byd豪门深似海啊,方观雪她爸八成也是有什么大病。 这种剧情他上辈子在里看过不少,什么世家大族、继承人培养、断绝外界联系…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一个活的。 “那今年怎么让你出来了?”他问。 方观雪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家里逼我做一件事。” 苏陌眉峰微动。 “我不愿意,但没用。”方观雪收回目光,看向他,“我妈帮我争取到了最后的三年自由。” “我只有你和小溪两个朋友,所以...就来这里了。” 苏陌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方观雪刚才的话里有一个点没讲。 她怎么知道他和鹿溪在清山念书的? 国庆那次见面,他没认出她,但她明显认出了他。 苏陌不觉得自己和小时候长得有多像——婴儿肥没了,五官长开了,气质也变了。 一般人看到只会觉得“有点眼熟”,不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京爷,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白。 苏陌靠在椅背上,姿态依然懒散,但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运转。 她调查他到什么程度?知不知道他的那些投资?知不知道他那些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事? 还有,她来清山,真的只是为了“最后的三年自由”吗? 这时,一道视线从旁边投来,苏陌侧头,对上沐卿风的目光。 沐卿风坐在他原来的位置旁边,正看着这边。她刚才听到了“雪雪”和“陌陌”的对话,听到了“小溪”,听到了“只有你和小溪两个朋友”。 方观雪顺着苏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清冷单薄的女生,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沐卿风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 方观雪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方观雪。”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沐卿风。” 两只手一触即分。 方观雪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是陌陌的朋友?” 沐卿风顿了顿,点头:“嗯。” “我也是。”方观雪说,“很久前就是朋友了。” 沐卿风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观雪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人之间,就这么一句话的交集。 沐卿风重新低头看作文选,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陌陌。 方观雪喊他陌陌,就像鹿溪喊他陌陌一样自然。 她喊的是“苏陌”,有时候是“苏陌同学”,后来变成“苏陌”。从来不是“陌陌”。 她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沐卿风!”周雨桐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点催促,“拖地组,你负责第三第四排,听到了吗?” 沐卿风抬起头,点头:“听到了。” 周雨桐又喊下一个名字。 苏陌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个拖把,他领的任务也是拖地,正好可以趁机去五班那边看看。 他提着水桶,慢悠悠地往五班的方向走。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拿着扫把拖把的新生。有人认出他,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什么。苏陌全当没听见。 走到五班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五班教室里很热闹,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鹿溪,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你住哪儿啊?周末一起玩呗?” “加个微信吧,我扫你!” “你这头发好好看,在哪儿做的?” 苏陌往里看了一眼。 鹿溪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表情有点僵硬。 她的目光在人群缝隙里扫过,看到苏陌的那一瞬间,鹿溪脸上的笑容变了。 从标准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灿烂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盛开的向日葵。 “陌陌!”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喜。 然后她推开人群,小跑着朝他过来。 周围那几个围着她说话的女生愣住了。 她们刚才跟鹿溪说了半天,她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得标准得像教科书。现在这个“陌陌”一出现,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个男生是谁? 她们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水桶,碎发遮住半边眉毛,姿态懒散得像刚睡醒。 但鹿溪看他的眼神,亮得有点过分。 “你怎么来啦?”鹿溪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 苏陌晃了晃手里的水桶:“接水,路过。” “路过?”鹿溪眨眨眼,“接水的地方在那边吧?你路过我们班?” 苏陌面不改色:“看来是走错了。”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错了才怪。 明明就是来看她的。 她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说:“那你快去接水吧,不然水桶先生要渴死了。” 苏陌“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扫了一眼五班教室里那几个还在往这边看的女生,又看向鹿溪:“新同学挺热情?” 鹿溪点点头,小声说:“是有点…她们一直问问题,我都不知道先回答谁。” 苏陌弯了弯嘴角:“大明星提前体验粉丝围攻?” 看到苏陌打趣自己,鹿溪鼓起嘴,:“什么大明星,你别瞎说。” “行,不瞎说。”苏陌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两下,“有事给我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鹿溪被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嗯嗯。” 苏陌收回手,拎着水桶继续往走廊那头走,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经过几个男生时,脚步都没停一下,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那几个女生凑过来,“鹿溪,那是谁啊?” “你男朋友?” “好帅啊!你们什么关系?” 鹿溪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有人惊呼,“那不是偶像剧设定吗?” “真的假的?你们住隔壁?” “他在一班吗?叫什么名字?” 鹿溪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但这次她没觉得烦,反而有点小骄傲,她笑眯眯地说:“他叫苏陌,今年的中考状元。”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状元?” “就那个苏陌?” “我去,状元长这样?” 鹿溪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但她没说,那是她的陌陌。 从小就是。 走廊尽头,苏陌在水龙头下接水,水流哗哗地冲进水桶。 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方观雪的突然出现。她没说的那些话。沐卿风刚才的眼神。还有鹿溪被围在人群里时那种僵硬的笑。 水桶满了,他关上水龙头,拎起来往回走。 路过五班的时候,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鹿溪已经被那群女生拉回去了,正低头给谁看手机,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露出那个亮晶晶的笑。 苏陌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百章 相逢几番春换。 清山学院的食堂很大,分三层。 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职工餐厅。新生们还在摸索哪里好吃,老生们已经轻车熟路地冲向自己心仪的窗口。 乌泱泱一片,场面堪比春运。 苏陌一行三人走进食堂时,一楼已经人满为患。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角落的一张空桌上。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沐卿风和方观雪跟着他往那边走。 一路上,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慵懒帅气的男生,一个清冷戴眼镜的黑长直,一个公主切的精致少女,这组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你们先坐,我去打饭。”苏陌让两人先占座,“想吃什么?” “嗯...简单的就好。”沐卿风说。 “和你一样。”方观雪说,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来付。” “那倒不用。”苏陌摆摆手,往打饭窗口走去。 沐卿风和方观雪在桌边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食堂的四人桌。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周围嘈杂的人声作为背景音。 沐卿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方观雪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你和陌陌,初中同学?”方观雪先开口。 沐卿风抬眼,点点头:“嗯。初一到现在。” 方观雪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沐卿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你们…幼儿园就认识?” “嗯。”方观雪的声音依然清冷,“和小溪一起,三个人。” 沐卿风抿了抿唇,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桌面,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苏陌喊“雪雪”时的表情——那种放松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人,和苏陌有她不知道的过去。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有点涩,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陌陌——!”一个响亮的声音穿透食堂的嘈杂。 苏陌端着餐盘回头,就看到一个身影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鹿溪跑得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她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整个人洋溢着“见到你我很开心”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苏陌身边的人。 不是沐卿风——沐卿风她已经习惯了。 是另一个人,一个坐在苏陌旁边、看得有点过分的女生。 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巴慢慢鼓起来,她看向苏陌,眼神里写满了“你刚到新班级就撩女同学?还撩这么好看的?”的质问。 苏陌端着餐盘,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鹿溪走到桌边,站在苏陌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方观雪身上。 “陌陌。”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酸意,“这位是?” 苏陌侧过身,让开位置。 方观雪站起来,看着鹿溪。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远了几分。 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小溪。”她说,声音很轻,“我是雪雪。” 鹿溪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观雪,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雪雪…”她喃喃地重复,声音有些发颤。 方观雪点点头,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委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说好会打电话的!你说好会写信的!” “我等了好久好久,每天放学都问妈妈有没有我的信,每天都看手机有没有陌生号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你忘了!我以为你有新朋友了!我以为——” “小溪。” 周围的人声仿佛都远了,方观雪看着她,那双一直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对不起。”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因为一些原因…我没办法联系你。” 鹿溪抽了抽鼻子,看着她。 “但那不是我想的。”方观雪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承诺,“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 “你坏死了——”鹿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观雪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别哭。”她说,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我这不是来了吗?” 鹿溪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她一把抓住方观雪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一样。 方观雪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鹿溪的背。 “对不起。”她说。 鹿溪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那你现在能说了吗?”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原因?” 方观雪沉默了一瞬。 “我爸爸…不让我和外界联系。”她说,“幼儿园毕业后,我就被带回家了。一直在家学习,出不来。” 鹿溪愣住了,“整整十年?” 方观雪点点头。 “那你妈妈呢?她不管吗?” “她…”方观雪顿了顿,“她尽力了。” 鹿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生活,不能出门,不能联系朋友,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十年——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那你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出来了?” 方观雪的目光微微闪动,但她没有正面回答,“争取到的。” “你这次不会走了吧?”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方观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至少这三年不会。” 鹿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 她拉着方观雪的手,开始絮絮叨叨:“你怎么也来清山了?你在几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那个木簪我还留着,虽然被我摔过一次但是后来陌陌帮我修好了…”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听着她说话,偶尔点点头。 苏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地坐下,开始吃饭。 沐卿风也低着头吃饭,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靠,这么多人?” 刘杰端着餐盘,艰难地挤过人群,脑袋左摇右晃地找人。看到角落这桌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陌哥!溪嫂!班长!”他一边喊一边把餐盘放下,“你们速度也太快了,我排了半天队——咦?” 他看到了方观雪,方观雪也看着他。 刘杰眨眨眼,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杰。”鹿溪抢着介绍,“这是方观雪,我们幼儿园的同学!” 刘杰眨眨眼,努力回忆。 “方观雪…”他想了想,突然一拍脑袋,“啊!就是那个!那个特别聪明的小女孩!我记得我记得!我那时候还偷偷给你塞过糖!” 方观雪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杰。”她说。 “对对对!”刘杰把餐盘放下,热情地伸出手,“你也可以喊我杰哥!” 方观雪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杰讪讪地收回手,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喊我刘杰?你记得我?” 方观雪点点头。 “哇靠!”刘杰激动了,“陌哥你看!她还记得我!我这是童年男神级别的待遇啊!” 苏陌瞥他一眼:“童年男神?” “对啊!能被记住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刘杰,”方观雪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和我印象中变化很大。” “更英俊了?” “印象中,你没这么胖。” 刘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陌:“陌哥,她说话怎么跟你一样?” 苏陌懒洋洋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明是实话。” 刘杰:“…” 他默默坐下,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鹿溪笑够了,拉着方观雪的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雪雪,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扮家家酒吗?” 方观雪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三个天天玩!”鹿溪眼睛亮晶晶的,“陌陌当爸爸,我当妈妈,你——” 她顿了一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 刘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她当什么?” 鹿溪看了苏陌一眼,小声说:“当…当陌陌的白月光。” 刘杰差点把饭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看苏陌,又看看方观雪,再看看鹿溪:“不是,你们幼儿园就知道白月光这个概念了?” 鹿溪理所当然地点头:“陌陌那个时候脑袋里有很多厉害的想法!他说爸爸应该有一个白月光,这样故事才完整。” 刘杰看向苏陌,眼神复杂。 苏陌表情平静地吃着饭,好像被讨论的不是自己。 刘杰又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微微点头,表情认真:“确实,那时候陌陌经常给我们讲故事,什么前世今生、替身文学、白月光回国…虽然当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刘杰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陌哥,你幼儿园就开始搞网文创作了,不愧是中考状元,这起跑线也太靠前了。” 苏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刘杰老实回答,然后继续埋头干饭。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拉着方观雪的手晃来晃去。 方观雪任由她晃着,眼底有淡淡的柔和。 沐卿风一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她的目光在方观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苏陌身上,然后垂下眼,继续吃饭。 苏陌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沐卿风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食堂里人声嘈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桌五个人身上。 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 第一百零一章 你听过贴吧的传说吗 午饭后,阳光正烈。 苏陌和鹿溪站在食堂门口,头顶的梧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鹿溪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像一只舍不得松爪的小猫。 “放学就去找你。”苏陌揉揉她的头,眼里有一丝纵容,“先回班吧。” “你保证?” “保证。” 鹿溪满意地笑了,然后转头看向方观雪:“雪雪,有什么事记得找陌陌,他很厉害的!” 方观雪点点头,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瞬,“知道了。” 鹿溪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往五班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挥手,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刘杰也端着餐盘往十班撤,临走前还回头冲苏陌挤眉弄眼:“陌哥,放学见啊!” 苏陌弯了弯嘴角,转身往一班走。 沐卿风和方观雪跟在他两侧,三个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回到教室,人还不多。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操场溜达或者小卖部了。 苏陌走到自己的座位,沐卿风习惯性地在他左边坐下。 方观雪站在过道里,看了看苏陌右边的空位,又看了看他。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问,声音清冷,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我刚从家里出来...还有点不适应。” 苏陌看了她一眼,想起她上午说的那些话。 从家里出来,与世隔绝十年确实需要时间适应,自己毕竟是她的旧识,也多少熟悉一点。 加上答应鹿溪要照顾方观雪来着。 他点点头:“好啊。” 方观雪在他右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苏陌左边是沐卿风,右边是方观雪,像被两座冰山夹在中间的温泉。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目光都有点复杂。 “卧槽,那不是新来的公主切吗?” “她怎么坐苏陌旁边?” “两个美女夹中间,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你懂什么,这叫左拥右抱——不对,左沐右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很快被上课铃压下去,张安玉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然后停在了靠窗的那一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陌,中考状元,左边坐着拿新生奖学金的沐卿风,右边坐着那个让孙主任亲自送来的京城格格。 三个人并排坐着,左边清冷,中间慵懒,右边精致,画面倒是挺养眼。 原则上,清山学院是不让男女同桌的。 但原则也分情况—— 他中午特意去找孙主任八卦了一下,孙石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只说了四个字:“京城来的。” 四个字,够张安玉脑补出一部豪门大戏了,能在周六还能上黄金档的那种。 京城来的,能让孙石这个老古板亲自送到班,能让他说“照顾一下”的,背景能简单?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 张安玉默默移开视线,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原则是原则,但密码的原则在好学生面前,那就是个摆设。 但如果这几人的成绩有下降的话,带桶永张安玉会让这三人知道什么是最严厉的青蒜。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下午第一节课,咱们开个简短的班会,主要说一下军训的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张安玉开始讲军训的时间安排、注意事项、需要带的东西…巴拉巴拉。 苏陌听了几句,就有点犯困,干脆靠在椅背上开始晒太阳,然后他注意到旁边的方观雪。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然有一丝专注。 苏陌愣了一下,没想到方观雪还是个网瘾少女? 他轻轻肘击了她几下。 方观雪抬起头,以为老师来了,下意识坐直身体。然后看到苏陌递过来一张纸条。 ——网瘾这么大啊? 方观雪看着那行字,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接过笔在下面写: ——第一次玩手机…比想象中有趣。 苏陌看了,嘴角弯起来,这句话好真实,自己上辈子第一次接触智能手机的时候,也有这种新鲜感,玩的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写: ——那你在家都怎么打发时间? 方观雪接过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写字。 她的字很漂亮,清秀有力,像印刷体。 ——练形体,做功课,学外语,弹钢琴。很少能接触到网络上的事。没想到这十年外面变化这么快。 苏陌看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被关在豪华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练琴、读书、学礼仪,与世隔绝。 她被困在那个家里整整十年,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而他和鹿溪,在外面过着正常的童年、少年,上学、交朋友、玩游戏、刷手机。 苏陌低头继续写,问她以前在家都学什么,方观雪说钢琴、舞蹈、外语、礼仪。 他问她有没有看过外面的电视,她说偶尔,但有限制。 他问她知不知道现在最火的明星是谁,她摇头。 纸条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越写越多。 苏陌没注意到,左边有一道幽幽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沐卿风握着笔,笔杆在她手里越捏越紧,她看着那两张纸条传来传去,看着苏陌偶尔弯起的嘴角,看着方观雪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握着笔,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叮——】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苏陌脑海里响起。 苏陌的动作顿了一下。 系统? byd统子你终于打赢复活赛了? 【检测到关键人物:方观雪(竞争公司掌权人)】 【背景回溯:30岁的你失业,是因为就业公司在方氏集团的强势碾压下最终破产倒闭,而当时的掌权人,正是方观雪。】 【任务发布:用任何合法方式报复方观雪一次,需要对她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 【奖励:乐器精通(含乐理知识,可选任意一门乐器)】 苏陌愣住了。 他侧头看向右边的方观雪。 她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就是一个安静漂亮的少女。 京城女强人,商界传奇。 上辈子把他所在公司碾压到破产的竞争对手? 苏陌摸了摸下巴,想不到他俩上辈子还有这故事,但以他当时就业的那个公司体量来看,多半是被方氏当成路边一条踹死。 但抛开现实不谈,方观雪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就是这个“报复”的定义有点模糊啊。 苏陌想了想,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方观雪的额头。 “唔!”方观雪捂住额头,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她看着苏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弹自己。 苏陌摸着下巴,等了两秒,系统没反应,看来弹额头确实不能对方观雪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 那什么算是报复? 沐卿风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看到苏陌弹方观雪的额头,方观雪那声轻呼,还有两个人对视的眼神—— 手里的笔“咔”的一声断了。 苏陌听到声音,转头看她,沐卿风若无其事地把断笔收进抽屉,重新掏出一支。 讲台上,张安玉刚好看到苏陌弹方观雪额头那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状元弹格格的额头,第一天就出矛盾了? 他咳了一声,继续讲军训的事,但目光忍不住往那边飘。 苏陌没注意到班主任的视线,他正在思考什么算“报复”。 这时,一张纸条从右边递过来。 ——陌陌,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得到最全面、最真实的信息吗?我想快点了解外面的世界。 苏陌看着这行字,眼睛一亮,这个他熟啊!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你听过贴吧的传说吗? 第一百零二章 难道贴吧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观雪摇摇头,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苏陌接过她的手机,在应用商城里搜索,下载了一个百度贴吧,然后递还给她,又在纸条上写: ——这上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想从网络上了解世界,没有比这更全面的地方了。 方观雪看着那个蓝白色的图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图标挺正常的,应该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看到苏陌对贴吧评价这么高,她决定晚上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叮——任务完成!报复成功!】 【请选择奖励乐器:钢琴、吉他、小提琴、古筝…】 苏陌愣住,不是,他刚才干了什么。 就是帮这个未来的京城女强人下载了一个app,就算报复成功了,这算哪门子报复? 他看着方观雪认真研究贴吧登录界面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难道贴吧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会,贴吧是洪水猛兽的话他怎么会有回家的感觉。 苏陌对这个系统的日常抽风风格也算是熟悉了,既然它说完成,那就不管了。 至于乐器嘛,苏陌选了钢琴。 上辈子刷视频的时候,他经常刷到那些钢琴弹得好的博主,十指翻飞,行云流水,评论区一片“手控福利”“耳朵怀孕了”。 他那时候就挺羡慕的——不像他,只会打退堂鼓和吹空调。 【选择确认:钢琴精通。传输中…】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指法、乐理、谱子、不同流派的特点、经典曲目的弹奏技巧… 无数知识像洪水一样冲进来,苏陌感觉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改造他的神经末梢。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所有信息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脑海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动,像在适应新的力量。 哦!吾感受到了知识的力量! “苏陌?”一个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抬头,对上沐卿风关心的眼神,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担忧。 苏陌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沐卿风这才移开目光,但余光还一直落在他身上。 班会结束后,周雨桐拿着本子开始登记尺码,“身高、体重、鞋码,大家都报一下。”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报数,有人互相量身高。 登记完,周雨桐带着几个男生去领军训服,回来的时候,每人抱着一大摞绿色的迷彩服。 “按尺码发,别拿错了。” 苏陌拿到自己的那一套,展开看了看。 军训服是那种很普通的迷彩样式,布料摸起来硬邦邦的,缝线处还有些线头,他抖了抖,发现和想象中的一样质量感人。 他看向旁边的方观雪。 小京爷提着那件迷彩服,眉头微微皱起,那种表情就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种材料的衣服,真的能穿在身上吗? 苏陌理解她的困惑,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京圈大小姐,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粗糙的布料。 苏陌对衣服倒还好,糙点就糙点。但他拿起配套的鞋子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鞋底,又硬又薄,用手按了按,几乎没什么弹性。 穿着这种鞋底站一天,脚底估计能肿成馒头。 他想起上辈子刷帖子时看到有人说,军训可以在鞋里垫卫生巾,柔软吸汗,能改善很多。 但那个操作对他来说有点变态了,想想就浑身不得劲。 苏陌正对着鞋发呆,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转头,沐卿风看着他。 “怎么了班长——”苏陌下意识开口。 正在发衣服的周雨桐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故作镇定:“苏陌,你是在喊我吗?” 苏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班长”这个称呼现在属于周雨桐了。 “没有,喊错了。”他冲周雨桐摆摆手,然后对沐卿风说,“看来这个称呼被封印了。我还是喊你沐沐吧。”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像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我…”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我家里有奶奶纳的鞋底,那种手工的布鞋垫,很软,放进去应该会好很多。” 苏陌笑了,握住沐卿风的手。 沐卿风的手很瘦,有点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能感觉到薄薄的茧——那是干活留下的痕迹。 “帮大忙了,沐沐。”苏陌说,语气真诚,“替我谢谢奶奶!” 沐卿风点点头,耳根悄悄红了,她的手被苏陌握着,那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放学铃响,苏陌站起来,沐卿风和方观雪跟着起身,三个人一起往五班走。 五班门口,鹿溪已经背着书包在等了。 看到他们,她立刻跑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陌陌!沐沐!雪雪!”她挨个喊了一遍,然后举起手里的军训服,“你们看,好丑啊!” “看开点。” 鹿溪冲苏陌做了个鬼脸,然后挽住方观雪的胳膊:“雪雪,你是住宿还是走读啊?” 方观雪看了她一眼:“家里在附近买了房子。” 鹿溪眨眨眼:“哇,那你一个人住吗?” 方观雪点点头。 鹿溪还想问什么,苏陌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不愧是京爷。” 能在清山学院附近为了上学方便就买个房,这财力确实可以。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京爷!哈哈哈哈!雪雪是女生,应该喊格格吧?”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陌哥!溪嫂!班长!还有方同学!”他热情地挥手,“走走走,一起回家!” 五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停满了接学生的车,方观雪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一辆白色丰田埃尔法上。 “接我的人来了。”她说。 鹿溪有点不舍:“这么快就走啦?” 方观雪点点头:“明天见。” 刘杰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去,埃尔法…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苏陌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你懂车?” “不懂,但认识车标。”刘杰老实回答。 方观雪走向那辆白色的保姆车。车门自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衣的精悍男子,正是那天打断黄毛双手的人。 她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关上门。 透过缓缓滑动的车门,她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鹿溪正拉着苏陌的袖子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沐卿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刘杰正掏手机,好像要拍什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苏陌身上,他站在夕阳里,看着鹿溪的眼神满是笑意。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黑衣人低声问:“小姐,直接回去吗?” 方观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一个蓝色的图标——百度贴吧。 校门口,鹿溪摆摆手,目送那辆白色埃尔法消失在车流里。 “雪雪真厉害。”她感叹,“自己一个人住,还有车接送。” 苏陌懒洋洋地往前走:“走吧,公交站。” 四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一百零三章 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人 白色的埃尔法在暮色中滑行,最后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小区名叫“云栖苑”,离清山学院步行不过十分钟。 门口有保安敬礼,刷卡才能进入,绿化做得像公园,每一栋楼都不高,是那种低调却处处透着“我很贵”的楼房。 方观雪下了车,黑衣人从驾驶座下来,微微躬身:“小姐,我明早七点来接您。” 方观雪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上行,刷卡,入户。 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房子很大,装修是那种简约的新中式风格,色调柔和,家具精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白天应该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此刻,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观雪没有开灯,她就这样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片被窗外灯光照亮的区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姨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菜式——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配一碗玉米排骨汤。 摆盘精致,温度刚好。 方观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宫廷菜系的底子,清淡精致的口味,连摆盘的样式都差不多。 换一个厨师,换一个厨房,但端上来的东西和她在京城那个大房子里吃的,没什么区别。 方观雪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味同嚼蜡,不是不好吃,是吃了太多年,舌头已经麻木了。 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父亲。 方观雪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两秒,然后滑动接听。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方证,京城方氏集团的掌权人。他坐在一间宽大的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到学校了?”方证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嗯。”方观雪点点头。 “第一天,能适应吗?” “嗯。” 方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份报表。 他没问学校怎么样,没问老师同学好不好,没问她住不住得惯。 “我打电话过来,”他说,“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生意场上,不注重契约精神的人是走不远的。”方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三年后,对该履行的承诺,不要有任何侥幸。”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生意场上吗。 可我是你的女儿啊,父亲。 屏幕里,方证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学习”“不要惹事”“有什么事找校长”之类的话,方观雪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却觉得越来越远。 “挂了。”方证说。 没等她回应,屏幕就黑了。 没有再见,没有晚安,没有“有事打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那上面只剩通话结束的字样,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只是吃饭的动作,比刚才又慢了几分。 菜已经有点凉了。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划开接听,屏幕里出现一张温柔的脸。 秦绍兰保养得很好,眉眼柔和,只在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穿着上好的丝质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眉眼间是和方观雪如出一辙的矜贵,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 “雪雪!”秦绍兰的声音带着笑意,凑近屏幕,“吃饭了吗?” “正在吃。”方观雪把手机支在桌上,让她看到面前的饭菜。 “阿姨做的?合口味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秦绍兰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然后轻声说,“别理你爸,他就那脾气。” 方观雪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刚才打电话了吧?”秦绍兰问。 “嗯。” “说什么了?” “提醒我…别忘了约定。” 秦绍兰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妈妈知道你有分寸。” 方观雪点点头。 秦绍兰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怎么样?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有见到你的好朋友吗?” 方观雪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一个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总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跑起来像小炮弹,会撒娇喊“陌陌”,也会在见到自己时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和小时候并没有改变。 苏陌还是那种“懒得动但什么都懂”的样子,鹿溪还是那种“全世界都是好人”的单纯热烈。 方观雪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见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人。” 秦绍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个从小被关在家里、没什么朋友的女儿,此刻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那就好。”她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你多交些朋友。但知心的朋友,有一两个就够了。” 方观雪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秦绍兰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些生活上的事,方观雪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担心自己出远门的孩子。 问完了,秦绍兰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雪雪,真不用妈妈陪你吗?或者给你找几个保姆?你一个人——” “妈妈。”方观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上次调查苏陌和鹿溪在哪,已经很任性了。这次…就让我自己离方家远一些吧。”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让我享受一下最后的自由。 秦绍兰看着女儿,心微微疼了一下。 三年。 她为女儿争取到的,只有三年。 “好吧。”秦绍兰说,“但有什么事,记得跟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放心吧,妈妈。” 屏幕里,秦绍兰又笑了笑,说了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屏幕变黑,把它放在桌上,餐厅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夜色陪着她。 菜已经彻底凉了。 京城,方家别墅。 秦绍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对面那个紧闭的书房门,目光复杂。 书房的灯还亮着,方证应该还在处理文件,或者开越洋会议。 他永远是那样,工作第一,什么都要第一。 秦绍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她爱了二十三年。 当年她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决然地爱上那个从边远县城考上来的贫苦大学生。 他是从边远县城考到京城的穷大学生,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吃最便宜的食堂窗口,但眼睛里有光。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他正在看一本经济学著作,看得入神,连她走到旁边都没发现。 她故意碰掉一本书,他弯腰帮她捡起来,抬头时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时候的方证,会因为她随口说“想吃山上的野花”,就真的跑去郊区采了一束回来,满头大汗,手还被划破了,却笑得像个傻子。 父亲一开始看不上他,说他就是个凤凰男,想借秦家留在京城。 但她铁了心,甚至用性命相逼,父亲才捏着鼻子同意。 那时候的方证,会在她父亲反对他们在一起时,站在雨里等了一夜,就为了说一句“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她不顾家里的反对,以死相逼,终于嫁给了他。 方观雪的姥爷一开始看不上方证,觉得他就是个想攀高枝的凤凰男。 但后来,方证进了秦氏,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去。 父亲给过他不少小鞋穿,但他都扛下来了,用能力证明了自己。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绍兰,方证是个人才。我走了之后,秦氏交给他,你...多注意。” 她当时以为父亲终于认可了他。 可后来呢? 父亲死后,秦氏慢慢变成了方氏。 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臣,一个个被边缘化,换成了方证的人。 她这个秦家的女儿,在公司的股份被稀释,话语权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一个“董事长夫人”的空名。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彻夜不归谈生意,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说话,也许是从他连女儿的生日都忘记的那天。 权,利,就这么重要吗? 秦绍兰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眶微微发酸。 她不明白。 第一百零四章 【深夜福利精品帖】 江城,云栖苑。 方观雪把凉透的饭菜推到一边,起身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小区的夜景,零星有几户亮着灯。 没有声音。 没有人。 只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苏陌说的那个东西——贴吧。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蓝色图标,点进去注册账号。 起什么名字呢… 她想了想,输入:京城雪 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 输入:观雪 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 方观雪微微皱眉,只是起个名字,这么难的吗? 然后输入:雪雪不是格格 系统提示:注册成功。 她点进首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帖子。 【求助】女朋友总让我给她买这买那,是不是不爱我? 【树洞】今天在地铁上被一个大妈骂了,就因为没让座,但我真的来大姨妈疼得站不住啊! 【技术】教你们怎么用五块钱吃三天,亲测有效! 【直播】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记录一下。 【图片】路过一家奶茶店,看到老板养了一只超可爱的哈基米,治愈了! 方观雪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一条条往下划,手指停不下来。 这些帖子里的内容,有些她能看懂,有些半懂不懂,有些完全看不懂。 但每一个帖子,都像一个窗口,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一个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有人为几十块钱斤斤计较,有人在深夜发帖倾诉心事,有人晒自己做的家常饭菜,有人说自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还有人在骂人,骂得很难听。 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词语组合,让她愣了好几秒。 【尼玛的这破游戏策划是不是脑残?】 【这傻逼领导天天画饼,草!】 方观雪看着那些字,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在贴吧见到这些词汇的人通常会有的一连串心理活动,虽然有些被冲击到,但她觉得挺有趣的,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方观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酸涩,但手指还在机械地滑动。 停不下来,真的停不下来。 她刚刚从一个叫“哲学吧”的地方逃出来——那里的人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讨论了三十二页,最后有人回复“先有鸡你太美”,然后楼就歪到了坤坤。 方观雪没看懂,但她大为震撼。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划,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帖子。 【深夜福利】懂的都懂,手慢无! 她点进去,里面是一张图。 图上的两个人,衣服穿得很少,姿势很奇怪。 方观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看清楚了他们在做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退出,但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又往下划了划。 评论区更离谱。 “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这身材绝了” “还有吗还有吗” 方观雪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响。 她从小被关在家里,学的是琴棋书画,读的是四书五经,接触的都是“正经东西”。 她知道自己以后要面对什么——联姻,嫁人,生儿育女——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是遥远的、模糊的、概念性的事。 可是现在…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具体了。 非常具体,具体到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慌乱地退出帖子,把手机扔到一边。 深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那蓝色的图标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东西。 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了。 她又想起苏陌的话—— “这上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想从网络上了解世界,没有比这更全面的地方了。” 确实很全面。 方观雪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有吵架的,有求助的,有搞笑的,有感动的,有让人脸红心跳的,还有她完全分不清是真是假的。 她的CPU,感觉要过载了。 这些年来,她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礼仪、形体、外语、金融、管理。老师教她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得体的,什么是符合身份的。 但没有人教她,为什么“典”可以单独成句,为什么“乐”可以表达嘲讽,为什么有人会把“笑死”挂在嘴边,为什么那些……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可以在网络上随意传播。 是她的见识太少了吗,为什么中文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她感觉自己像一台刚出厂的顶级电脑,被扔进了一个信息垃圾场。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全都一股脑地涌进来,塞满每一个缓存。 这一晚,方观雪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滚着无数个念头。 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但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方观雪忽然想起苏陌递纸条时嘴角那抹笑,他是不是故意的? 应该…不是吧? 方观雪不确定,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感觉自己似乎是成长了。虽然成长的姿势有点歪。 黑夜中,方观雪颤抖着点开了一个《有没有那种深夜看的,绝对精品》。 方观雪开始看。 第一段,还行,就是普通的男女对话。 第二段,描述开始细致起来。 第三段—— 方观雪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手忙脚乱地按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得像擂鼓。 那…那是什么东西?!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文字。 当方观雪意识到她读到了什么内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些描述…那些动作…那些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着。但她脑海里,那些文字还在转。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三秒,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屏幕。 帖子还在,她继续往下看,脸越来越红,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不稳。 一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她才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热气腾腾。 这…这就是“带点颜色”吗,外面的世界…这么狂野的吗? 她愣愣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那些文字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窗外,夜色渐深。 客厅里,那个公主切的少女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蓝色图标。 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今晚她好像离这个世界近了一点点。 而她,才刚刚开始探索。 ... 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黑衣人站在门外,西装笔挺,表情严肃。 门开了。 方观雪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黑。 黑衣人愣了一下。 “小姐,您…没睡好?” 方观雪看了他一眼,目光逐渐冰冷,“这是你该问的吗。” 黑衣人不敢再问,默默跟上。 晨光里,那辆白色埃尔法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座上,方观雪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话——“为什么海底是黑色的?” “因为海底没有殖民地。” 方观雪突然“噗”地笑出声,黑衣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一眼,表情困惑,但没敢说话。 方观雪抿住嘴,看向窗外。 晨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两团淡淡的青黑,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第一百零五章 来者不善啊(感谢东方陌颜的秀儿!加更) 七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每一个走过的学生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方观雪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来了稀稀落落几个人。 她现在真的很困,但大脑好像还处在亢奋状态,那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还有某个吧里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内容,像ppt一样刷过去。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方观雪也趴在桌上,准备睡一觉。 “同学?” 方观雪“啧”了一声,看着面前这个打扰她睡觉的人,眼神冰凉。 “那个…方同学...”男生站在她桌前,脸上带着很热情的笑容,“我叫张力,也是咱们一班的,昨天就想认识你了。” 方观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杯白水,“有事?” 张力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认识一下,以后大家都是同学嘛。你吃早餐了吗?我这儿有面包——” “不用。”方观雪打断他,用昨天贴吧里学到的理由,“我控糖。”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一副“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张力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那张散发着寒意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 “说上话了吗?” 张力表情有点迷茫:“她怎么跟昨天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碰壁了?” 张力点点头,压低声音:“她昨天对苏陌态度不挺好的吗,还主动要坐他旁边,我还以为她挺好说话的…” 眼镜男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张力。 “兄弟,给你看个小丑。” 张力接过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鼻子越来越红… “…操。” 方观雪继续看着窗外,眼皮有点沉,今天早上睡得太晚了。 她两点多才放下手机,躺在那儿脑子里还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正睡着可能都过三点了。 现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就在她快闭上眼睛的时候—— “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观雪抬起头,看到苏陌站在过道里,逆着光。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新发的军训服,迷彩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点,腰带束在腰间,把身材的线条勾勒得很明显。 宽肩窄腰,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树。 方观雪的困意瞬间醒了,她看着苏陌,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刷到的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男生…都没他好看。 那些照片上的身材…也没他好。 那些照片上的… 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桌面,心跳快了两拍。 “你昨天熬到几点啊?”苏陌在她旁边坐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黑眼圈这么浓。” 方观雪垂着眼:“没什么。” 苏陌盯着她看了两秒,这状态他太熟了,典型手机刷多了的症状。 以前刘杰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也是这德行,眼神飘忽,反应迟钝,问什么都“啊吧啊吧”。 方观雪现在还能进行对话,说明还是睡了觉的。 方观雪扫了苏陌一眼,她从小耳濡目染,对美的要求很高。 家里的陈设、佣人的着装、餐桌的布置,每一处都讲究。 母亲教她,人要对美有感知,但不能沉溺。 她小时候愿意跟苏陌和鹿溪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小只长得好看。 而现在,她偷偷又瞄了一眼,苏陌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 “苏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沐卿风走进教室,穿着同款的迷彩服。 她的身形清瘦,军训服有点空荡荡的,但腰身依然能看出纤细的线条,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细边眼镜后面的眸子在扫到苏陌时,微微亮了一下。 苏陌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沐沐早。” 沐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在苏陌左边坐下。 坐下后,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军训服的衣角,声音轻轻的:“陌陌…早。” 苏陌的动作停了一瞬,沐卿风的耳根红透了,但依然低着头,没有躲。 “你叫我什么?” “陌…陌陌。”沐卿风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有点颤:“你都叫我沐沐了…我想试试叫你陌陌。” 苏陌虎躯一震,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真的是沐卿风?!班长别是被谁夺舍了吧! 沐卿风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因为苏陌的目光落的地方好像不太对。 她红着脸,把身体往旁边缩了缩,小声说:“别再看了…” 沐卿风低着头,心跳砰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就喊出口了。 但她还是做到了,她以后也可以喊他陌陌了。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旁边的方观雪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转了一圈。 沐卿风很瘦,腰细得仿佛一折就能断,但为什么她看沐卿风也… 方观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对“美”这件事,似乎有点过于敏感了? 苏陌看了看左边的沐卿风,又看了看右边的方观雪。 两个人都红着脸,都不看他。 他挠了挠下巴。 什么情况? 他决定打破沉默,看向方观雪:“雪啊,你这网瘾也太大了,要节制点。” 方观雪假装看着窗外,没听到。 “怎么样?”他问,“贴吧上是不是能人辈出?” 方观雪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都了解到什么了?”苏陌来了兴趣。 方观雪想了想,小声说:“坤坤…还有一个吧里总是讲很特别的笑话。” 苏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地狱笑话吧?”苏陌忍不住笑了:“你挺会找啊,一上来就找到了两个互联网珍品。” “坤坤那个属于瑰宝了,我估摸以后能传世,地狱笑话吧那个你少看,容易对人类的未来失去信心。” 方观雪看着苏陌,但目光却落在他的脖子上,喉结、锁骨、迷彩服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线条。 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些图片。 苏陌察觉到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方观雪看向窗外,声音故作镇定,耳根却红得发烫。 苏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更想鹿溪了,和鹿溪聊天才不会这样云里雾里。 如果让他知道方观雪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会直接哈士奇指人。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看不起我统子哥。” “知不知道【颜值提升】加上【龙精虎猛】的含金量啊小子!” 可惜他不知道。 “张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安玉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硬朗,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戾气。 “大家安静!”张安玉走上讲台,“这位就是你们接下来一周的军训教官——谢栋谢教官。大家鼓掌欢迎!” 教室里掌声雷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欢呼。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军训,新生们还处在期待和好奇的阶段。 谢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他的视线在第一排扫过,然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中间那个男生鼓掌的动作慢悠悠的,很明显的敷衍。 两边的女生都偷偷盯着中间的男生看,眼神有点飘。 但三个人都没什么热情。 谢栋的眼神沉了沉,他刚分手。前女友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临走前还嘲讽他“一辈子拿死工资的穷鬼”。 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赶上带新生军训。 现在他看到这个男生——左拥右抱,两个妹子质量都这么高就算了,他却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慵懒样? 甘霖娘凭什么? 谢栋心里那股戾气开始翻涌,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行,看这一周我玩不死你。 苏陌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正对上谢栋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还有一丝敌意。 苏陌有点莫名其妙,咱俩今天第一次见吧,byd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鼓掌,但心里已经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疑似超雄。 讲台上,谢栋收回视线,清了清嗓。 “我叫谢栋,未来一周,你们的军训由我负责。”他的声音很硬,“我这个人,要求严格。做不好,就加练。想偷懒门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下来,见到这位教官气势这么冲,气氛一时间有点凝重。 谢栋的目光又扫过苏陌那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希望你们班,没有人会拖后腿。” 苏陌现在确定了,这比就是来者不善。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反正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来者不善。 第一百零六章 阳光晒过的桔梗花(加更章) 教室里,谢栋说完那一番话后,脸上的戾气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标准的、属于“人民子弟兵”的质朴笑容。 他转向张安玉,语气也软了几分:“张老师,那让学生们先去操场吧?” 张安玉看着他,心里的不满稍稍消散了一点。 刚才听谢栋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这b教官什么意思,语气怎么跟训新兵似的? 一班的这些孩子可都是清山的宝贝疙瘩,要是被训出个好歹来,他这个班主任的奖金和职称还要不要了? 但现在看谢栋这态度转变,估计也就是军训前例行放放狠话吧。 毕竟在张安玉眼里,谢栋再厉害也就是个大头兵。 而一班的学生可是代表了清山的未来啊! 谢栋要是敢对他的奖金和职称想干嘛的话,他不介意让谢栋知道什么叫宇智波抱摔。 张安玉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点点头:“好,那同学们拿着水杯,下楼集合。” 走廊上已经有不少班级的学生在往楼下移动,苏陌双手插兜,步子懒散,和旁边那些紧张兮兮的新生形成鲜明对比。 “苏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陌回头,就看到鹿溪小跑着过来。 她穿着一样的迷彩服,但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比别人好看——腰是腰,腿是腿,马尾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我很精神”的活力感。 她跑到沐卿风旁边,二话不说就贴了上去。 “沐沐!”她蹭了蹭沐卿风的肩膀,像只撒娇的小猫,“谢谢你和奶奶的鞋垫!超好用的!我今天早上垫进去,感觉脚底下软软的,站一天都不怕!” 沐卿风被蹭得微微红了脸,轻声说:“不用谢…” 鹿溪又转向方观雪,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雪雪,”她眨眨眼,“你没睡好吗?黑眼圈好明显哦。” 方观雪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可能是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一下。” 鹿溪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懂我懂!我就是认床,换个地方就睡不着。” 苏陌在旁边懒洋洋地插了一句:“那你上次在我床上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安静了。 旁边经过的几个学生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红得透透的,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抬手就掐了苏陌一下,力道轻轻的,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摸了一下。 “你在外面乱讲什么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嗔怪,一点都不凶,反而可爱得要命。 那几个五班的学生直接看呆了。 这这这…这是他们班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清清冷冷的班花?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这表情是怎么回事?这扑面而来的甜度是怎么回事? 苏陌被掐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弯了弯。 一行人继续往楼下走。 到了操场,各班已经开始整队,鹿溪往五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苏陌说:“我班的队伍在那边,中午要来找我一起吃饭哦!” 苏陌点点头:“嗯。” 鹿溪这才小跑着往五班那边去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陌的目光,又笑着转回去。 一班在操场东南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谢栋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这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 张安玉站在旁边,看着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好,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九月的江城,太阳依然毒辣。这才早上九点,阳光已经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站了这么一会儿,光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张安玉转向谢栋,脸上堆起笑容:“谢教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工作没完成,得先回去一趟。这边就麻烦你了。” 谢栋心里嗤了一声。 工作没完成?骗谁呢。 不就是嫌热,想回去吹空调吗? 这些老师,一个比一个精。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笑:“好的好的,张老师您忙您的。学生们交给我,您放心。” 张安玉点点头,又看了学生们一眼,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尽头。 谢栋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冷得像块冰。 他看着面前这群学生,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和不屑。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队伍后排——那个懒洋洋地站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男生身上。 苏陌。 谢栋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都站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从现在开始,保持军姿。谁乱动,全班陪他一起多站五分钟。”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阳光越来越毒。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旁边二班的队伍已经开始休息,学生们坐在阴凉处喝水聊天。三班也在教官的带领下往树荫下移动。 只有一班,还在太阳底下站着。 谢栋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那个谁,动什么动?加五分钟。” “头低下去干嘛?地上有钱捡?加五分钟。” “眼睛看哪呢?我让你目视前方,不是让你看那边女生!加五分钟。” 理由一个接一个,时间越加越多。 有学生忍不住小声抱怨,谢栋的耳朵却尖得很。 “谁在说话?全班再加五分钟!” 队伍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谢栋还在继续,声音里带着刺:“这就是现在的学生?站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娘里娘气的。” “就你们这样,上了战场也是软骨头。无能的废物。”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有教官走过来:“老谢,你们班怎么还在站?这都多久了?” 谢栋笑呵呵的:“这可是尖子班,成绩好,身体素质也得跟上嘛,比其他班强度高一点正常。” “行吧,你悠着点,”那教官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们还是孩子。” 谢栋转过头,目光再次扫过队伍,落在后排那个依然站得懒洋洋的身影上,嘴角扯了扯。 苏陌站在后排,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听着谢栋那些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病? 军训嘛,不都是教官摸摸鱼,学生摸摸鱼,大家和平度过一周,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位倒好,像个乱咬人的疯狗,逮着谁咬谁。 他又看了一眼谢栋,正好对上那道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像是愤恨,像是某种扭曲的快意。 苏陌收回目光,懒得再想,反正他体力条拉满了,一点不累。 其他班已经开始第二轮休息了,一班的队伍还在太阳底下杵着。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从小在空调房里长大,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她的余光注意到旁边的沐卿风。 沐卿风的身影晃了一下,很轻微的,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察觉不到。 方观雪侧过头,小声问:“沐同学,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沐卿风的视线有些涣散,汗水顺着她清瘦的脸庞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干燥的塑胶地上。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沐卿风身体底子本来就差,最近在苏陌一家的投喂下算是恢复了一些,但一朝一夕落下的病根,哪能这么快就好? 阳光太毒了,站得太久了。 沐卿风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努力想让自己站稳,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听使唤。 终于。 她的眼睛一闭,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沐卿风——” 方观雪的声音还没完全出口,就看到一个身影从旁边掠过。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 旁边那个男生只觉得眼前一花,苏陌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下一秒,沐卿风落入一个怀抱。 她本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会疼,会难堪。 但预想中的痛感没有来,来的是一双有力的手和一个熟悉的温度。 鼻尖是那个她闭着眼都能认出的气息。 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桔梗花,沐卿风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果然。 少女心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陌不会不管她的。 第一百零七章 byd你挺有本事啊 苏陌扶着她的肩,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难不难受?” 沐卿风靠在苏陌胸前轻轻摇头,但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 苏陌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低血糖,加上晒到了。我扶你去病号营。” 沐卿风感觉自己还有点力气,但闻到苏陌身上的气味后就不想动弹了,最后只乖巧的点点头。 两个人全程没有看谢栋一眼。 谢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妒火腾地烧起来。 这个男生——凭什么? 凭什么他身边围着那么多好看的女生?凭什么他想动就能动?凭什么他无视自己?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沐卿风身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迷彩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还有那被衣服遮不住的—— 谢栋的眼中闪过一丝猥琐的光。 “这位同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你回去站着吧,我扶女同学去就好。” 他说着,直接伸出手,朝沐卿风的腰摸去。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栋愣了一下,试着挣脱。 挣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还是挣不动。 他猛地抬头,对上苏陌的眼睛。 那双眼眸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谢栋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每天的训练可不是白练的,力气在连队里都排得上号,怎么可能挣不开一个高中生的手? 但事实就是挣不开。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扣在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苏陌把谢栋的手一点一点地从沐卿风身边移开,动作很慢,慢到谢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谢栋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在额角暴起,但那只手还是被一寸一寸地移开了。 “教官客气了。”苏陌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来就好。她是我妹妹。” 谢栋喘着粗气,瞪着他:“你俩也不像啊。” “干的。”苏陌说。 谢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陌松开手,把谢栋的手腕甩到一边。 然后他扶着沐卿风,慢慢往病号营的方向走去。那边有几个医务室的校医在照顾状态不好的学生,撑起了几把遮阳伞。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苏陌刚才那只钳住谢栋手腕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稳稳地扶着沐卿风的肩。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谢栋站在原地,看着苏陌和沐卿风走远,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转向队伍,声音里带着嘲讽:“现在的学生,真是为了点龌龊心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还干妹妹?” 沐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苏陌,苏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没听到一样。 队伍里一片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方观雪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谢栋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名字。 谢栋被那眼神看得莫名有点发毛,但很快压下去,继续冷笑:“怎么,敢做不敢认?干妹妹还是情妹妹?反正不就那点事——”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班的学生们脸上都露出不满的表情,他们本来就因为谢栋不让休息而憋着火,现在听到这个教官还开口就造黄谣,心里的火更大了。 byd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然后他们看到苏陌停下了脚步。 苏陌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地上。然后他扶着沐卿风,让她轻轻坐在那件外套上。 他弯着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沐卿风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然后苏陌直起身,转身朝谢栋走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谢栋看着越走越近的苏陌,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退了,又赶紧站住。 “你想干嘛?”他梗着脖子,声音却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苏陌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苏陌站在那里,懒懒散散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记得给过你脸了。” 谢栋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陌动了。 那一拳来得太快,快到谢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放大,然后—— 砰! 一拳砸在他脸上。 谢栋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两米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队伍里响起一阵惊呼,方观雪站在那儿,目光紧紧地盯着苏陌。 他挥拳的那一刻,迷彩服的下摆扬起,露出一截腰腹—— 线条分明的腹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每一块都清晰得像是雕刻出来的。 方观雪的眼里,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那光太亮了,璀璨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炸开。 她的心跳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阳光很烈。 操场上,一班的队伍静静地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躺在地上的教官,和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身上。 风停了。 蝉鸣也停了。 只有方观雪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加速着。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一班的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几秒前发生的事太快,快到大家的脑子还没处理完信息。 男同学们的目光从谢栋身上移到苏陌身上,又从苏陌身上移回谢栋身上,来回切换了几次,终于确定了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崇拜、还有一点点“哥你好勇”的复杂情绪。 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教官,姿态懒散,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两米之外,谢栋躺在地上,扬起的一片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卧槽…” 队伍里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低语,轻得像叹息,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的情绪同时爆发。 男生的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算你厉害。 这可是男人之间最高等级的评价了。 “牛逼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但藏不住话里的震惊,“陌哥这是真猛啊…直接干了。” “那可是教官…他说打就打了?” “你没看见刚才那教官想干嘛?动手动脚的,换我我也……” “换你你也躺那儿了。” “…你说得对。” 几个男生的目光在苏陌身上来回扫,他们刚才还站在这儿被谢栋骂“娘里娘气”、“软骨头”,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吭声。结果人家直接一拳把人干飞了? 这才是爷们啊。 而女生的目光,则是另一种温度。 那目光在苏陌身上打转,从他的侧脸滑到他的肩线,从他垂着的手滑到他被阳光照亮的碎发。 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春水,像星光,像少女心事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天哪…” “他刚才那一拳好帅…” “你们看到他扶沐卿风的样子了吗…” 有人小声说着,脸微微泛红。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眼睛亮亮的。 在十六岁的年纪里,最动人的故事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少年,为了守护谁,站在所有人面前,对抗恶龙和整个世界。 现在白马王子真的从天而降了。 不是童话里的那种,而是真实存在的,穿着迷彩服、额角有汗、指节有血的那种。 苏陌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方观雪正盯着他腰看。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谢栋,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就这?”他开口,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四年兵?就这水平?” 谢栋躺在地上,半边脸发麻,脑子还在发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被一个高中生打了? 他努力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视线慢慢聚焦,看到站在阳光里的那个少年,看到他垂着眼看自己的样子——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冷,冷得像冬天早上的霜。 “你知道你刚才那些话,”苏陌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放在网上,够你被冲烂八百回。” “造黄谣、搞区别对待...” 苏陌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谢栋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byd你挺有本事啊。” 第一百零八章 既然是切磋 旁边听到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攻击性有点强啊。 平时看苏陌懒洋洋的,对别人话都懒得说几句,没想到开口这么毒? 谢栋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了,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用舌头舔了舔后槽牙——好像松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只是因为疼,更是因为羞耻。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被一个高中生一拳干脸上了? 他的脸往哪儿搁,byd我不要面子的吗? 谢栋盯着苏陌,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刚才那一拳肯定是偷袭。 看你是个知识分子,没想到小东西还挺不讲武德。 他松了松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苏陌。 “想出风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行啊,那就切磋一下。”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苏陌看着他没说话。 谢栋以为苏陌是怕了,继续说:“你今天要是能打赢我,一班就不用军训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那种有些残忍、等着看好戏的笑。 在他看来,苏陌刚才只是偷袭。 真打起来,他一个正规军出身的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学生? 原本正愁没机会出这口气,但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既然是切磋,那受点伤也很正常吧,扭伤个关节、出点血,那都是常有的事。 就算是领导问起来,他也有话说——年轻人血气方刚,非要和教官比试,自己已经尽量收着力了,但拳脚无眼,难免有个磕碰。 谢栋看着苏陌那张白净的脸,已经在想象一拳砸上去的快感。 苏陌看着谢栋,眼里的冷意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这byd真给面子,原来还在想怎么治你,结果你自己上杆子找抽? 那就不怪我了。 既然是切磋,那断个骨头也是正常的吧。 就算是班主任问起来,到时就说自己是学生,还未成年,下手一时没轻没重,之后连医药费都不用给。 我靠,完美闭环,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bUff这么好用? “行啊。”苏陌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军姿站到死。” 谢栋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苏陌会犹豫,会找借口,会退缩,毕竟哪个学生敢真的和教官动手。 但这小子答应了? 谢栋盯着苏陌,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说的不是“站到死”,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部队里教的那一套,对付一个高中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栋在心里冷笑,既然你自己找揍,那就别怪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松了松手腕。 苏陌看着谢栋走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队伍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生们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帮忙,但又知道自己上去了也是添乱。女生们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紧紧地盯着苏陌。 她的心跳砰砰的,比刚才更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苏陌站在那儿的样子。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明明接下来要打架,他却像只是要去小卖部买瓶水。 那种从容,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她的脑海里又开始闪过那些画面——刚才他挥拳时若隐若现的腹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此刻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方观雪白皙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周雨桐站在队伍前排,目光在苏陌和谢栋之间来回。 作为代理班长,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说什么?喊“住手”?谁会听她的? 她的目光扫过谢栋,发现他正盯着苏陌,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机会哒。 周雨桐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察觉,她一点点退出队伍,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准备跑起来去办公室找张老师。 操场上,阳光正好。 谢栋和苏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周围的班级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有教官皱了皱眉,但还没人过来干涉。 谢栋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跪下来道歉就不用了,好好鞠个躬,大声说‘我错了’,教官会考虑下手轻点。”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假酒喝多了吧。 风吹过操场,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满眼戾气,一个漫不经心。 对峙,才刚刚开始。 五班的休息区在操场另一侧,几棵法国梧桐投下稀薄的树荫。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 鹿溪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可爱。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和日晒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旁边几个男生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看一眼,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太可爱了。 这谁顶得住? 鹿溪对此毫无所觉,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拧上杯盖,抬头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然后她注意到一班那边有些不对劲。 吵吵闹闹的,好像围了一圈人。 “唐糖,”她转向旁边正在补防晒霜的同桌,“那边怎么了?” 唐糖是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闻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一班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好像是…有人跟教官闹起来了?”她不确定地说,“我去!教官还被他一拳搂脸上了?!” 鹿溪“哦”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 她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 教官和学生起冲突,无非就是那些事——谁乱动了被罚,谁不服气顶嘴,最后以学生写检讨告终。 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陌陌。 再说陌陌这么乖,也不会打教官。 唐糖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小溪小溪,那个教官对面站着的…”她眼睛突然睁大了,拽了拽鹿溪的袖子,“好像是苏状元?”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身边一阵风掠过。 鹿溪已经冲出去了。 她跑得太急,脚绊到水杯,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咕噜噜滚出去,水洒了一地。但她连头都没回,只顾着往一班的方向跑。 唐糖愣在原地,嘴巴张成O型。 “哎——你的水杯——” 没人回应。 唐糖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滚动的杯子,愣了两秒。 然后她默默捡起杯子,擦了擦,抱在怀里。 “真是个恋爱脑…”她小声嘟囔,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真好啊。” 第一百零九章 你不许打陌陌! 鹿溪在众人的眼光中穿过半个操场,绕过几个正在休息的班级,终于跑到了一班的地盘。 她的目光先落在沐卿风身上,沐卿风坐在一件迷彩外套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虚弱极了。 她的头微微低着,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稳住呼吸。 鹿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沐卿风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沐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沐卿风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微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晒的…” 鹿溪还想说什么,余光却扫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 苏陌和谢栋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气氛剑拔弩张,谢栋的脸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半边脸都有些变形了——那是苏陌刚才打的。 鹿溪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 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像张奶奶家里出来晒太阳的哈吉米。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转向谢栋,目光里瞬间燃起了小火苗。 她扶着沐卿风,挺直了腰板,对着谢栋喊:“你不许打陌陌!” 谢栋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一副“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她站在那里,迷彩服衬得她身形纤细,但她的眼神却像一只护崽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挠人。 谢栋愣住了,他今天已经够憋屈了。 先是被那个男生一拳干翻,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丢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女生,冲他吼“不许打”? 所谓教官的权威呢? 谢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冲鹿溪吼道,声音大得像打雷,:“你是哪个班的!快回队伍!这儿没你的事!”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旁边几个班级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漂亮女生这样护着苏陌,谢栋默默决定,一会儿下手要重一点。 鹿溪被吼得愣了一下,眼角泛起泪花,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扶住沐卿风,倔强地瞪着谢栋。 苏陌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看着鹿溪炸毛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不肯退的样子,看着她护在沐卿风身前、像一只小小的盾牌的样子。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谢栋。 苏陌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冰层下的激荡暗流。 byd敢吼鹿溪? 他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一会儿动手,要让他知道疼。 “老谢!” 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是五班的教官。 他刚才注意到自己队伍里有人跑出来,跟过来看看情况,结果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在旁边听一班的学生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谢栋骂人太难听,那个男生护着晕倒的女同学,谢栋要动手,然后被打了。 他皱了皱眉。 这个老谢,平时在部队里就脾气暴,没想到带个军训也能惹出这种事。 他走到谢栋旁边,压低声音:“老谢,跟学生有什么计较的?真打出个好歹,回去老罗肯定关你禁闭!” 谢栋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老罗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要是真被他知道自己在军训期间和学生动手… 但他看了看站在对面的苏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护着同学的女生,心里的火还是压不下去。 今天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盯着苏陌,目光像钉子一样:“怎么样,好学生?你乖乖回队认错,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 苏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敢别叫。”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根针,精准地扎在谢栋最痛的地方。 不敢?说他不敢? 旁边几个听到的学生差点没憋住笑。 谢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住。 不能失控,失控就输了。 他转向五班教官,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小六,你也看到了,这学生有反骨,不治一下,这周队伍都带不了。” 五班教官看了苏陌一眼,又看了看谢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谢栋的脾气,这人嘴上说“治一下”,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火呢。 但话说回来,教官的权威确实得维护,不然这一周军训真没法带。 他没想太多,毕竟之前教官和学生也起过争执,最后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行吧。那你多注意点分寸,千万别伤着学生。” 谢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朝苏陌勾了勾手指,“来。” 阳光很烈,操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鹿溪扶着沐卿风,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陌,小声说:“陌陌...” 她知道陌陌很能打,对付成年人都没问题,但对面毕竟是教官... 但鹿溪看着苏陌的眼神,便扶着沐卿风到一边,她知道这是苏陌决定要做的事,既然是陌陌决定要做的事,她只要在陌陌身边,和他一起就好。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苏陌身上一动不动,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 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却还是努力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 风重新吹过,蝉鸣声声。 苏陌看着谢栋勾动的手指,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朝谢栋也勾了勾手指,那姿态像是在逗一只急着咬人的狗,“输了别找理由。” 第一百一十章 马文才扶着梁山伯看祝英台打教官? 十班的休息区离一班很近,近到能清楚看见那边剑拔弩张的气氛。 此时他们班正好是休息时间,一群人坐在地上,捧着水杯,饶有兴致地往一班的方向张望。 那表情,那姿态,活像一群蹲在村口看热闹的大妈情报团。 郭宇凡坐在人群中间,眯着眼睛看着苏陌,嘴里啧啧称奇。 “苏天帝不愧是苏天帝。”他小声感叹,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那种“我与有荣焉”的微妙自豪感。 旁边几个男生听到他的话,立刻凑了过来,“道友认识那个打教官的?” 郭宇凡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了来了,装逼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坐直身体,摆出一副“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的架势。 “看到那个帅的没有?”他指着苏陌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我老同学”的得意,“那可是今年的中考状元,苏陌。我和他一个初中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十班的休息区本来就不大,这会儿几乎半个班的人都围了过来。 连隔壁班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都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郭宇凡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先指向鹿溪——那个站在一旁、扶着沐卿风、眼睛却死死盯着苏陌的女生。 “看到那个甜妹没?”他说,“叫鹿溪。据说是从幼儿园就和苏陌一个班了,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说家长都认识,连娃娃亲都定了!” “娃娃亲?!”有人惊呼。 “真的假的?” “卧槽,这年头还有娃娃亲?” 郭宇凡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打岔:“不止这些,人家关系好得很,每天一起上下学,成天撒狗粮。你们以后要是看到一辆小电动载着俩人从校门口过,别怀疑,就是他俩。” 几个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鹿溪。 阳光落在她身上,碎发贴在脸颊上,明明是一脸紧张地盯着那边,却还是好看得过分。 确实甜。 有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级别的甜妹,果然都是有主的。 郭宇凡又指向鹿溪怀里的人——那个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的女生。 “那个有点柔弱的,”他说,“初中时候是他们班的班长,叫沐卿风。” “沐卿风?”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张清纯中透着柔弱的脸上,又顺着往下滑了滑,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郭宇凡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说:“她家里条件不大好。她爸欠了社会人的赌债,追债的人追到校门口那种。” 周围一阵吸气声。 “然后呢?” “然后?”郭宇凡挑了挑眉,“然后苏神一个人把那些追债的揍了一顿。一个打五六个,不落下风。” “卧槽?”旁边一个男生眼皮跳了跳,“这么猛?吹牛逼呢吧?” 郭宇凡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事江中的基本都知道。不信你去问问。” 那男生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郭宇凡又看了一眼那边的三个人,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而且吧...我估计沐卿风和苏陌之间也有点事。” “什么事什么事?”几个脑袋同时凑近。 “你们是不知道,”郭宇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元旦晚会,他俩演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叫一个情意绵绵、欲语还休!眼神拉丝的那种!” 旁边一个男生忍不住看了沐卿风一眼,她靠在鹿溪身上,脸色苍白,但那张清纯的脸和那被迷彩服都遮不住的身材…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沐卿风演祝英台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吧…” “啥玩意儿?” 郭宇凡愣了一下,他看向那个男生,表情复杂,“沐卿风是梁山伯。苏陌才是祝英台。” 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苏陌…演祝英台?” “男扮女装?” “玩这么大?” 郭宇凡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回味:“当时苏天帝女装上台,你们是没看到。那一晚,苏天帝艳压群芳,是真的艳压群芳。”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画面。 旁边几个男生默默往后挪了挪。 这个郭宇凡怎么对苏陌女装有些念念不忘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不会是… 郭宇凡的同桌赵宇航忍不住问了一嘴:“那照你这么说,苏陌和沐卿风关系这么好,都梁山伯与祝英台了。那那个鹿溪呢?她是啥反应?” 郭宇凡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鹿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演马文才啊。” “……” 空气再次凝固。 几个人的目光在那三人之间来回穿梭——鹿溪扶着沐卿风,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苏陌站在对面,正准备和教官动手。 这什么神仙剧情? 连旁边偷听的教官都没忍住,凑过来插了一句嘴:“照你的意思,就是马文才扶着梁山伯,看祝英台打教官?” 郭宇凡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教官也沉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他真的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让!让让!看啥呢这么热闹?” 刘杰从厕所的方向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在军训服上擦着手。他刚才蹲坑蹲得有点久,出来发现班里的人都围在一起,还以为发矿泉水了。 “看啥呢,这么热闹?” 刘杰和十班的男生们关系处得不错,男人嘛,聊几把游戏,吹几句牛逼,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名字都能成为好朋友。 郭宇凡看到他,立刻指了指一班的方向:“你陌哥好像要和教官打起来了。” 刘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苏陌,看到了谢栋,看到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刘杰的表情瞬间变了。 “陌哥啊——!!!!!!” 一声嚎叫响彻操场。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刘杰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朝一班的方向狂奔。 那速度,那气势,那撕心裂肺的喊声,活像是要去奔丧。 十班的几个人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郭宇凡。 “那个…也是你们江中的?” 郭宇凡点点头:“刘杰,苏陌的同桌兼死党。” “他喊‘陌哥’那声…怎么听着有点…” 有人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那声“陌哥啊”,嚎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像是看到自家房子着火了一样。 十班的休息区再次安静下来,有人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苏陌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这架势…”另一个人接话,“男女通吃啊。” 有人想起刘杰平时在班里自称“杰哥”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现在冲向苏陌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杰哥。 不要啊杰哥。 我房间里有好康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然后又挪了挪。 最后,几个人默默决定:以后和刘杰保持距离,必须保持距离。 郭宇凡看着他们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你们想多了!刘杰对苏陌那是纯粹的崇拜!纯粹的!他喜欢女的!” 但已经晚了,那几个男生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我们信吗? 郭宇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能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杰哥啊杰哥,你这名声怕是洗不清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老叟戏顽童 “陌哥啊!!!!!!” 那声嚎叫还在空气中回荡,苏陌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右脚后撤半步,膝盖微屈,整个人瞬间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他的腰背挺直,双肩下沉,一只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指尖微微弯曲。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洁。 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身迷彩服,但此刻的苏陌,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不显,却让人不敢直视。 谢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八极拳? 部队里也有练传统武术的战友,八极拳的起手式他见过。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重心下沉——这摆得还挺标准。 但也就那样吧。 谢栋心里嗤笑一声,这小子整得还挺专业,应该是学过。但估计也就是跟着网上视频瞎练练,摆个花架子唬人。 他也摆好架势,重心压低,双拳护在面前——标准的格斗式。 苏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然后他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大,快得像一道残影,谢栋只觉得眼前一花,苏陌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记顶心肘,肘尖直撞胸口,带着破空的风声。 谢栋的表情依然带着不屑,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心里想:看着挺有气势,但只要我手这么一挡—— 砰! 一声闷响,谢栋的脸色瞬间变了,感觉自己头上似乎出现了个“危”。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得像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撞上了铁柱,骨头都在发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几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苏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骇。 这小子哪来这么大劲儿? 苏陌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就这?”他问。 谢栋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吼一声,主动扑了上去。 两人打在一起。 谢栋用的是部队里学的格斗术,招招实用,拳拳到肉。他的动作迅猛有力,每一拳都奔着苏陌脸去,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苏陌动作不像谢栋那么猛,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谢栋的拳头打过来,他侧身避开,同时一记崩拳砸在谢栋的小臂上。谢栋抬腿要踢,他顺势一记抱肘,直接把那条腿挡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十几招。 周围的学生们都看呆了。 “卧槽…” “这是在拍电影吗?” “苏陌也太猛了吧…” “那个教官…好像打不过他?” 有人小声议论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两个人。 鹿溪扶着沐卿风,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苏陌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但她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在苏陌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方观雪站在一班的队伍里,眼睛同样一眨不眨。 她的目光追着苏陌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转身。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又热了。 但真正看懂这场打斗的,是旁边那几个教官。 十班的教官何安走到五班教官刘思明旁边,脸色严肃,“你也看出来了?” 刘思明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两个人:“老谢一丝胜他的机会都没有,这分明是老叟戏顽童。” 刘思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学生从哪儿学来的八极?从娘胎里练也不能这么猛吧?” 何安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天才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还是个学生。 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苏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看看这个教官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现在看来,也就这样了。 他的动作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闪避,而是真正的进攻。 一记崩拳,砸在谢栋的肩上。谢栋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一记劈挂,扫在谢栋的腰侧。谢栋的身体晃了晃,又退了一步。 一记铁山靠,肩膀直接撞进谢栋的怀里。 谢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苏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承让了,教官。”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鹿溪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没事,别担心。 鹿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点头,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果然,陌陌最厉害了,那个讨厌的教官根本打不过他。 谢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耳边传来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 “切,这教官看着这么装,结果被教训了吧?” “还是苏陌厉害。” “活该,谁让他那么凶。” “就是就是…” 那些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谢栋心上。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背对着他,正看向那边几个女生,他没有看自己。 他赢了,然后就不屑于再看自己一眼。 谢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慢慢爬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突然暴起,朝苏陌扑去,这一拳是奔着要害去的。 “谢栋!” “别!”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刘思明和何安的脸都白了。 他们看到谢栋那一拳的方向——后心。 要是打实了,轻则重伤,重则得五十万吧。 但他们来不及阻止,谢栋的拳头已经挥出去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已经丧心病狂了。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那只手稳稳地扣在谢栋的手腕上,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还真是,”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谢栋能听到,“给脸不要脸。” 谢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抽回手,但抽不动。他想用另一只手再打,但苏陌的手一用力,他的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 然后苏陌松手。 谢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只拳头朝自己砸来。 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小子!死兆星在你的头上闪烁啊! 爆肝拳,那拳头挥起时带起的风声,连刘思明和何安听了都觉得疼。 砰! 一拳砸在谢栋的肝区。 挨过爆肝拳的兄弟们都知道,这一下足以让人痛的神志不清。 谢栋的身体瞬间弓成一只虾,整个人朝后倒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后倒去。 但他抓住苏陌衣服的手,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攥紧—— “嘶啦——” 军训服短袖的质量,本就不怎么好。 这一扯直接从领口撕开到下摆,半边布料挂在谢栋手上,半边从苏陌身上滑落。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是谁带头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十班的休息区,郭宇凡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发现。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卧槽…” 这是高中生能有的身材? 一班的女生堆里,有人小声惊呼,有人捂住嘴,有人脸红着移开视线,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转回来。 宽肩窄腰,线条分明的肌肉、紧实的腰腹和人鱼线。 不是那种夸张大块,而是紧实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那种。腹肌一块一块,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白皙的光泽。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没入腰际。 鹿溪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想移开视线,但眼睛根本不听使唤。 她看着苏陌的腹肌,看着那些线条,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打鼓。 陌陌他…他怎么… 她脑海里乱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陌陌的身材原来这么好的吗… 沐卿风也愣住了,她的脸本来就因为虚弱而苍白,此刻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陌身上,从肩膀到腰线,从胸肌到腹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方观雪… 方观雪站在一班的队伍里,位置绝佳,视野无遮挡。 她没有脸红,也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目光从苏陌的肩线滑到背阔肌,从背阔肌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若隐若现的腹肌。 一寸一寸,像是要用眼睛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她的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些图片,但那些图片,哪有这个让人移不开眼? 她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苏陌对被围观这件事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倒在地上的谢栋面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从谢栋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剪影,和剪影上方那轮刺眼的太阳。 他眯起眼,想看清苏陌的表情,但阳光太烈,刺得他眼眶发酸。 苏陌低头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被丢弃的旧物。 “你输了。” 谢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肋下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苏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 “垃圾。” 谢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青筋在额角暴起,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白痕。他想爬起来,想冲上去再打,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操场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漫不经心、此刻赤裸着上身走在阳光里的背影,没有人说话,只有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师,我还是学生,生日刚过 高一数学组办公室。 张安玉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姿态惬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办公桌上的手机正播放着电台里的说书节目,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却说那赵子龙在长坂坡前,七进七出,银枪所到之处,曹军人仰马翻!这一进,直取曹洪首级——” 张安玉眯着眼,摇头晃脑,右手随着节奏轻轻敲着扶手。 他端起保温杯,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茶叶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然后把喝到的茶叶吐回杯子里。 “啧。”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赵子龙这一手七进七出,当得起这个‘二’字。” 他举起保温杯,准备再喝一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安玉手一抖,保温杯里的茶汤差点泼出来,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滑到地上。 周雨桐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指着操场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师…” 张安玉看清来人,慢慢坐直身体,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拧紧保温杯盖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雨桐啊,”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了嘛,慢慢说,别急。” 张安玉看到周雨桐还在喘,气都顺不过来,便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过去。 “你这孩子也是,有啥事要急成这样?”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教导,“年轻人还是要沉稳些。像老师这样,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才是做事的道理。” 周雨桐终于把气喘匀了,咽了口唾沫。 她本来想说:苏陌和谢教官打起来了。 但话到嘴边,她抿了抿嘴,改了说法:“谢教官要打苏陌!” 张安玉慈祥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咔。 他手里的纸杯被瞬间捏扁,水洒了一地。 他盯着周雨桐,一字一顿:“周同学,你是说——那个姓谢的王八蛋,试图在神圣的校园里,殴打我可爱的金牌状元郎?” 周雨桐看着他那张瞬间变色的脸,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说好的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呢? 但她没敢说出来,只是迟疑着点点头:“我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但这会儿,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张安玉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苏陌的入学成绩年级第一。 苏陌的竞赛奖牌,数理化全是省一。 校长在入学前教师大会上说的话:“苏陌这个学生,是咱们清山今年最大的牌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看着办。” 张安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下一秒,他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快一百八十斤的人,此刻称得上是健步如飞。他跑过的走廊,带起一阵风,把墙上贴着的几张通知都吹得哗哗响。 周雨桐看着地上那一滩水渍和被捏扁的纸杯,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手机电台还在悠悠地响着: “——只见那赵子龙,一杆银枪使得密不透风,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那曹营众将,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前寒光闪闪,还未看清来人面目,便已倒下了一片。 那曹操在山顶观战,看得真切,不由得抚掌惊叹:‘世有虎将如此,真乃天赐也!’忙问左右:‘此将何人?’左右答曰:‘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操叹道:‘我若得此将,何愁天下不定!’便传令三军,只许生擒,不许放箭……” 没有人听了。 操场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班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几个班都注意到了。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有胆子大的已经悄悄往这边挪了几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教官被学生焯翻了?” “你没看到最后?教官想偷袭,结果被反杀了!” “偷袭?我去,byd玩阴的?这也太下头了吧!” “那个学生谁啊?这么猛?” “一班的,好像叫苏陌,今年的中考状元。” “状元?状元不都是书呆子吗?这特么是书呆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谢栋躺在地上,捂着肝区,脸色惨白。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更疼的是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何安和刘思明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谢栋,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被女生帮忙穿衣服的少年,同时叹了口气。 刘思明上前一步,想扶他起来:“老谢,先起来,躺地上像什么话——” “别动。”谢栋咬着牙,声音都在抖,“骨头可能断了。” 刘思明动作一顿,他想起苏陌最后那一拳挥起来时带起的风声,他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肝疼。 那一下打在肝区,肋骨不断才怪。 他看着谢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默默收回了手。 该。 何安也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谢栋这回是真的把路走窄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窄。 这回已经不是“教官和学生起冲突”那么简单了。 先是被学生打败,然后偷袭,然后又被反杀——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整个教官队伍的脸都要丢光。 就是不知道这事让罗明生知道了会怎么样。 罗明生,这次军训的总教官,也是他们的班长。那个人的脾气… 何安和刘思明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看向谢栋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老谢啊老谢,你这次回去怕是要被“提干”了,往死里干的那种。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教官,脚步匆匆,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正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罗明生。 他走到场中,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谢栋,扫过站在旁边的刘思明和何安,最后落在那个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光里的少年身上。 “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何安立刻敬了个礼,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从谢栋体罚学生,到出言侮辱,到要和苏陌“切磋”,到偷袭被反杀——一字不落。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在罗明生面前,他知道隐瞒没用。 罗明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真是出息了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谢栋身上,“敢和学生动手?忘了部队纪律了?” “军人遵守纪律十项要求!第七项!” 旁边几位教官立刻昂首挺胸,大声道:“拥政爱民,维护群众利益!” 谢栋的脸色更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就是啊。”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苏陌正站在那里,鹿溪站在他旁边,红着脸帮他把军训服外套披上。 他配合地伸着胳膊,让鹿溪帮他拉拉链,动作懒散得像一只等人梳毛的猫。 拉链拉上,遮住了那一身让人移不开眼的肌肉,没人注意到方观雪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谢教官多高啊,”苏陌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事实,“都高到我们头上去了。” “是不是还需要我们抬着头看你们?” 罗明生的眼皮跳了一下,旁边几个教官的脸色也变了。 这话说得…这帽子扣得… 他们看向苏陌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什么叫“还需要我们抬着头看你们”?这是把谢栋一个人的问题,往整个教官队伍上引啊。 这要是传出去,说军训教官欺负学生、高高在上,那他们整个连队都得跟着吃挂落。 罗明生的眼中怒意更甚,他转向谢栋,声音里压着火:“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然后他挥挥手,让旁边两个教官去找担架。 谢栋躺在地上,听到这话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回去收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绝对要被“提干”了。 罗明生走到苏陌面前。 他站定,直视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 “这位同学,”他说,声音沉稳,“我代表军训团,向你道歉。这件事是我们的错,回去之后一定严肃处理。”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 罗明生又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陌这才摆摆手,语气懒懒的:“没事。” 罗明生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张安玉。 他满头大汗,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眼就看向苏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上下左右把苏陌检查了一遍,“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打你哪了?疼不疼?头晕不晕?” 张安玉检查完,确认苏陌全须全尾、毫发无伤,这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谢栋,目光在谢栋那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回苏陌身上。 “你干的?” 苏陌低下头,双手往身后一背,整个人瞬间换了一种气质。 要是莫彩霞在这儿,一定能认出来这是苏陌每次在学校里整出什么幺蛾子之后,都会用的“乖学生模式”。 表情无辜,眼神清澈,姿态乖巧,完美诠释什么叫“我只是个孩子”。 “老师,”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谢教官说要教育我一下,我一时慌了,情急之下…不小心伤到了谢教官。” 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安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老师,我还是学生,16岁生日刚过。” 张安玉直接忽略了谢栋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他摆摆手,语气坚决得不留一丝余地:“不必多言,是非对错为师已无心分辨。” “你没伤到就行。”他上前一步,挡在苏陌面前,直面罗明生,“且退到为师身后。” 苏陌乖乖往后退了一步。 张安玉看着罗明生,语气有些不善:“罗教官,你们的人敢打学生?” 罗明生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们的错。之后一定亲自给这位小同学道歉。” 张安玉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你声音很大啊。”他说,语气平平的,“都盖过我的了。” 罗明生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老师不会录音了吧? 他看向张安玉的手,空的,又看向张安玉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罗明生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看起来油腻的中年教师生出了一丝忌惮 阳光很烈,操场上一群人对峙着。 而苏陌站在张安玉身后,低着头正在装无辜,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父亲啊,我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操场上阳光依旧毒辣。 张安玉和罗明生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场老师和教官的对峙。 张安玉的手悄悄往裤兜里摸去,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探进口袋,在布料里扫了一圈。 只要录上音,今天这事儿就能占尽先机。 到时候不管是学校领导还是教育局,他都有证据在手——教官打学生,这帽子扣下去,别说谢栋,老子能让整个教官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byd敢动我奖金人柱力? 食我大威天龙!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划拉了一圈,空的。 又划拉了一圈,还是空的。 张安玉的表情僵了一瞬。 操,跑得太急,手机落办公室了。 他刚才那一声尖锐爆鸣之后直接就冲出了门,手机还躺在办公桌上,陪着那杯凉了的茶和说书先生。 张安玉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 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别的不会,唬人的本事还是要有的,之前没理都要辩三分,现在有理凭什么要饶人? 就在张安玉双手交叠在身后的那一刻,他的掌心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手感,那大小,那熟悉的重量—— 张安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偏过头看向旁边。 苏陌不知什么时候上前了一步,此刻正站在他侧后方,表情乖巧,眼神无辜,姿态完美得像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他的双手也背在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安玉的目光落在苏陌脸上,苏陌也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师生二人目光相触。 然后同时弯了弯嘴角,像极了三国里孙伯符与周公瑾的“相视一笑,共谋大事”。 张安玉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我的好状元,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他重新看向罗明生,眼神微微眯起,苏陌既然能把手机送过来,想必录音已经准备好了。 那现在就该无情的青蒜了。 byd,在清山他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诸侯。 现在你的人动了我的马仔,太不给我面子了! 罗明生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圆滚滚的中年脱发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张安玉和那个学生之间有什么交流? 但再看时,两人又都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张安玉说:“罗教官,今天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事儿不能闹大。 谢栋确实犯了错,和学生动手还不讲武德,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教官队的脸都得丢光。 到时候别说谢栋,他这个总教官也得跟着吃挂落。 罗明生转向围着的学生和教官,沉声道:“各班教官,把学生带回休息区。继续军训。” 各班教官应了一声,开始招呼自己班的学生。 罗明生又叫了个人暂代一班教官,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这边飘。 毕竟这种精彩场面,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 很快,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口令声,但鹿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苏陌,眼睛里全是担心。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眸子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陌微微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动,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小的,只有鹿溪能看到。 鹿溪的嘴角这才弯起来,用力点点头,跟着五班的队伍往回走。她走得一步三回头,直到被唐糖拉着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刚才那个冲向苏陌的身影,那个喊着“你不许打陌陌”的声音,那个明明害怕却不肯退缩的小小背影——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奔向一个人的女孩。 有谁会不喜欢呢? 刘思明看着鹿溪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陌,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 人群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张安玉、苏陌、罗明生,以及躺在地上等待担架的谢栋。 罗明生看着张安玉,开口:“张老师,今天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 张安玉打断他,语气平和,但话里带着刺,“罗教官,你们的人要打我学生。我学生要是被打坏了,这责任谁负?” 罗明生太阳穴跳了一下:“张老师,我知道是谢栋不对——” “不对?” 张安玉又打断他,“罗教官,你管这叫‘不对’?这是违法乱纪!这是寻衅滋事!这是蓄意伤害未成年人!这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但更阴了:“这是在挑战法律的底线。” 罗明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张安玉在给他扣帽子,而且是一顶一顶地扣。 但又没法反驳,因为谢栋确实做了那些事。 byd谢栋,等回去我不把你练服我跟你姓。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 “张老师,”他说,“我承认,谢栋今天的行为确实不对。但他也受到了惩罚,被一个学生打成这样,回去还要受处分。你看这事…” 张安玉挑了挑眉,“罗教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被学生打成这样’?” “我们苏陌同学可是个好孩子,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还扶老奶奶过马路,今天是被你们教官逼得没办法,才‘不小心’还手的。” “对不对,陌?” 苏陌乖巧地点点头:“张老师说得对,我当时吓坏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刚才打完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罗明生看着苏陌那张无辜的脸,突然有点理解谢栋为什么会栽了。 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是个老六。 罗明生知道再这么下去,张安玉能给他扣一上午帽子。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张老师,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多眼杂,传出去对这位学生也不好。” 张安玉看着他,点点头:“行,去我办公室。” 罗明生松了口气,转身对那几个教官说:“你们先把谢栋送回去,告诉连长,这事儿等我回去处理。” 几个教官点点头,抬着担架上的谢栋离开了。 张安玉也对苏陌说:“走吧,跟老师去办公室喝杯茶。” 苏陌乖巧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 方观雪还站在队伍里,正看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但脸颊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陌没多想,转回头,跟着张安玉往教学楼走去。 高一数学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手机还播放着电台的说书节目,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却说那赵子龙,怀抱阿斗,杀出重围!身后曹军追兵,被他杀得人仰马翻!这一战,杀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张安玉走到办公桌前,关掉了电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身把手里的手机递给苏陌:“拿着。” 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中”三个字,正在一闪一闪。 罗明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这个死胖子果然录音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还好刚才在操场上自己没说什么过火的话,不然这会儿就真被拿住了。 张安玉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了弯。 “罗教官,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事咱们慢慢聊。” 罗明生没坐,他看着张安玉,语气诚恳:“张老师,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的人不对。谢栋违反纪律,我一定严肃处理。你看,这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张安玉又打断他,语气慢悠悠的,“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罗教官,你是当兵的,应该知道什么叫‘纪律面前人人平等’吧?你们的人犯了错,总不能因为他是当兵的,就特殊对待吧?”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安玉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觉得我们苏陌同学不该还手?还是觉得他被打了就该忍着?” 罗明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这个胖老师,句句都在给他挖坑,句句都在给他扣帽子。 他要是接话,那就是往坑里跳;他要是不接话,那就是默认。 他从业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老师。 “张老师,”罗明生放低了姿态,“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我听你的。” 张安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按规矩解决。我们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你们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谢栋的事你们内部处理。但我们苏陌同学受的惊吓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着,转向苏陌:“苏陌,给你家长打电话。你还是个孩子,做不了主。让你家长来一趟,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特意在“孩子”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罗明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孩子? 你见过哪个孩子能把一个当兵的撂倒,身上连灰都没沾上多少? 他看着苏陌那张无辜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要是去当兵,未来绝对无可限量。 这身手,这心理素质,这演戏的本事…简直是天生的兵王材料。 等这事过去,有机会得劝劝他考虑军校。 苏陌接过手机,想了想,然后找到苏洵的号码。 老苏啊,看你能不能get到我的意思了。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接通了。 苏陌开口,声音瞬间变了。 委屈、无助、带着一丝颤抖。 “父亲啊,”他颤巍巍说,“我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不一定能接住我和陌哥的戏 罗明生的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森口啊!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刚才明明是—— 他瞪大眼睛看向苏陌,却看到那张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无辜和乖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罗明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苏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惊又怒: “什么?!你在学校怎么会被教官打?!哪个王八蛋敢打我儿子?!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这事先别让你妈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我的儿啊,你受伤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苏陌听着父亲的咆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连牙已经蓝上了。 “父亲,”他说,声音还是那副委屈的调子,“您先别急。我在老师办公室,您过来一趟吧。” “好!我现在就出发!你等着!” 电话挂断,苏陌收起手机,抬起头,对上罗明生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迷茫,还有一丝对“这个世道变了”的感想。 苏陌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阳光明媚人畜无害。 罗明生的后背开始有些凉了。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苏洵对着手机吼完那几句,脸上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门被推开,赵春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到苏洵桌上,柔声问:“谁的电话啊,这么大动静?” 苏洵笑嘻嘻地拉过她的手,轻轻一带,赵春华便顺势坐在了他腿上,他搂着老婆的腰,语气轻松:“没什么,小陌的电话。” 赵春华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提到儿子,她眼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陌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吗,军训累不累,在学校还适应吗?” “没啥,”苏洵说得轻描淡写,“说是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赵春华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 “什么?!” 那声音直接破音了,尖锐得像有人踩了猫尾巴。 她腾地站起来,手往苏洵身上就是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儿子被打了你还这表情?!”她瞪着眼睛,声音都在抖,“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苏洵“哎呦”一声,揉着被打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很:“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嘛…” 赵春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一把抓起车钥匙:“我这就去学校!” 苏洵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春华,华!你听我说完!” 赵春华回头瞪他,眼眶都红了。 苏洵看着老婆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好笑,他语气放软了些:“你什么时候见那小子吃过亏?” 赵春华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苏洵继续说,“他哪次不是把别人治得服服帖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幼儿园抢他饼干的那个,现在见了他还绕道走呢。” 赵春华眨眨眼,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苏洵见她听进去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小子在电话里怎么喊我的吗?” “怎么喊的?” “他喊我‘父亲’。” 赵春华愣住了。 苏洵的嘴角弯起来:“那兔崽子,平时喊‘老苏’都比喊‘爸’的次数多。今天突然喊‘父亲’,这里头有深意啊。” 他捏了捏赵春华的手:“你品,你细品。” 赵春华看着他,眼里的焦急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们父子俩,”她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真是坏心眼。” 苏洵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你在店里看着吧,陌哥叫我,我总得去一趟。” 赵春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洵摆摆手:“不用,你不一定能接住我和陌哥的戏。”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大金表,慢条斯理地戴上。 最后从桌上抄起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赵春华挤了挤眼,“且看老夫前去护驾!” 门关上了。 赵春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起之前这对父子在家里说的“各论各的”——苏陌喊苏洵“老苏”,苏洵喊苏陌“陌哥”,俩人各喊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真是的…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对父子让人不省心,但也让人安心。 约莫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苏洵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问了几个学生,又问了门口的值班老师,他终于找到了高一数学组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苏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额头和眼角上沾了几滴。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汗水,又像是泪水。 他看了看瓶子里还剩大半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 办公室里,气氛正微妙。 罗明生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等苏陌家长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主动和苏陌唠起了家常。本想着通过聊天拉近点关系,让这孩子对教官的印象好一点,一会儿家长来了也好说话。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的命…是真的苦啊。 据苏陌所说,他们家原来也算幸福美满。 但因为他爸错信了合作伙伴,被人坑了一把,生意直接破产。 房子卖了,车卖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现在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我爸现在在扫大街,”苏陌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考上清山,学费都是借的。” 罗明生听得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描述得太真实了,卖房那天的心情,搬家时的狼狈,父母背着他偷偷哭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没经历过的人绝对说不出这么详细! 他爸凌晨四点起来扫街的样子,他妈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的样子,他为了省几块钱公交钱走路上学... 说的情真意切,罗明生听得心里头直发堵。 他看着苏陌那张低垂的脸,那张因为军训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家里这么困难,这孩子还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清山学院,还是这一届的中考状元。 这经历都能上《华夏达人秀》了吧? 他在心里又骂了谢栋一遍:谢栋啊谢栋,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这么好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我的儿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嚎,震得整个办公室都抖了三抖。 罗明生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开口:“这位家长!你听我说——” 然后他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和苏陌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 一身黑西装,衬衫领口大敞开着,手腕上戴着大金表,咯吱窝下还夹着个公文包。 他脸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表情悲痛欲绝,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 罗明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byd光凭这身穿搭,说你是混黑社会的我都信啊。 罗明生的脑海里闪过刚才苏陌说的话—— “我爸在扫大街。” “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我们家现在很困难。”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大金表,黑西装,公文包,浑身上下写满了“社会人”三个大字。 扫大街? 原来你说的是,坐在早期两广地区轻型步兵运输车里,手里拿西瓜刀当报纸,落地第一句话是“我先扫你两条街,再同你讲道理”的那个“扫街”! 罗明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好好好,byd这么玩是吧。 苏洵没注意罗明生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苏洵目光落在苏陌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儿子身上完好无损,连根头发都没少之后,这才放下心来,视线转向罗明生。 穿迷彩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的。 这个b现在还敢瞪自己儿子? 苏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然后拱手开口:“这位军爷。” 军爷? 听到这个称呼,罗明生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头上仿佛写着一个大字: 危。 他看着苏洵那张笑呵呵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是来钓鱼执法的吧? 你个浓眉大眼的不会也录音吧,还是说身上哪里藏着摄像头? 说好的出来混讲的是忠义呢! 你对得起关二爷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求你了,别再喊军爷了! 旁边,苏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苏这演技可以啊。 张安玉看向苏洵,目光在那大金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罗明生的余光扫过这师生俩,心里更凉了。 完了。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苏洵没有在意罗明生的沉默,继续往下说。 “军爷,我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朴实的委屈,“从来不惹事,也不跟人打架,就学习成绩还行,考上了这个学校,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 “听说这周军训,我们还都挺放心,毕竟我们相信大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结果这才第一天军训,就接到电话说被教官打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我这一路赶过来,心里那个急啊。想着孩子在哪儿受罪呢,疼不疼,怕不怕。” “我这当爹的,平时也没什么本事,就指着这孩子有出息。要是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我这…” 苏洵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 那几滴矿泉水还在那儿挂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罗明生看了看苏洵那一身打扮,又看了看苏陌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想想刚才在操场上那一幕—— 这孩子老实?从来不惹事? 他刚才把谢栋打得骨头都断了,你跟我说他老实? 但这话没法说出口。 毕竟,确实是谢栋先挑的事,先动的手,先偷袭的。 罗明生只能赔着笑脸:“家长,您别急,听我说——” “我不听!” “军爷,”苏洵一挥手,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打我孩子的人呢?让他出来,我当面问他凭什么打我儿子!” 罗明生的嘴角抽了抽。 那个教官这会儿正在医务室里躺着呢,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肝区那一拳估计够他受半个月的。 罗明生尽量让语气平稳:“这位家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不要听!”苏洵又打断他,“军爷,我就问你,人是不是你们的人?是不是他先动的手?是不是你们当兵的打我娃?” “我要告到中央!” 罗明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这左一声军爷,右一声军爷的,要是传出去,我回去也得被政委提干啊! 旁边,张安玉终于开口了。 “苏陌爸爸,”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安抚,“您先别激动。这事呢,确实是教官那边不对。我们已经批评过了,也会严肃处理。您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苏洵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苏陌的班主任,张安玉。”张安玉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 苏洵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张老师好,我家孩子,多亏您照顾了。” 张安玉笑着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苏陌是个好学生,我们都很喜欢他。” 罗明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班主任刚才还在跟他针锋相对,现在倒成了和事佬了? 他还没想明白,张安玉已经转向他,笑着说:“罗教官,您也别站着了。来,坐下说。苏陌爸爸,您也坐。” 罗明生只能顺势坐下。 苏洵也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一个来学校开家长会的普通父亲。 但罗明生知道,这人一点都不普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洵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张老师,您刚才说,已经批评过了?那个教官现在人呢?” 张安玉看了罗明生一眼,示意他来说。 罗明生清了清嗓子:“这位家长,谢教官现在在医务室。他和苏同学动手的时候,受了点伤。” “受伤?”苏洵眉头一皱,“他一个军爷打我孩子还能受伤?” 罗明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你儿子把人家打伤的吧? 苏陌在旁边适时开口,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爸,他打我,我躲的时候,不小心推了他一下。他可能没站稳,摔了。” 苏洵看向儿子,他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儿子这么说,他也就顺着台阶下。 “推了一下就摔了?”他看着罗明生,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现在军爷身体素质就这么差?” 罗明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好对付的。 老的会演,小的会装,还有个班主任在旁边递刀子。 求你了,别再喊军爷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 “苏先生,”他语气诚恳,站起身鞠了一躬。“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的错。谢教官违反了纪律,我们会严肃处理。我代表军训团,给您和苏同学道歉。” 张安玉在旁边打圆场:“罗教官态度还是很诚恳的。苏陌爸爸,您看——” 苏洵摆摆手,打断他。 “罗教官,”他开口,终于不是叫军爷了,“我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孩子在学校里受点委屈,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忍。但今天这事,我得问清楚。” “那个教官为什么要打我儿子?是他自己看我儿子不顺眼,还是你们都这德行?” 罗明生心里一紧,这问题比刚才那些挖坑的话,更难回答。 他说是个人行为,那就是他们队伍管理不严。 他说不是,那就是承认部队风气有问题。 byd怎么答都不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报告!” 一个教官推门进来,敬了个礼:“罗班长,校长来了。” 还有高手?! 罗明生的脸彻底垮了,他看着苏洵,看着张安玉,看着苏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栋我一定弄死你啊! 校长姓周,名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气质儒雅得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不过pOlO衫的lOgO是骑马小人抡锄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标准的“领导式微笑”——亲切,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但罗明生分明感觉到那春风里藏着一丝寒意。 “校长。”张安玉第一个站起来,语气恭敬。 苏洵也跟着起身,打量着这位校长。 周建国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他目光先是落在苏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陌同学是吧?”他开口,声音温和,“今年的状元,我开会的时候还提到你,说这一届生源质量高,要好好培养。结果这才第一天,就出这事。” 周建国像看自家孙子一样,笑得很和蔼:“好,好,莫彩霞那丫头还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好苗子。” 莫彩霞那丫头? 苏陌默默看了一眼张安玉,又看了看周建国,心想这辈分有点乱。 周建国没再多说,转向罗明生。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但那种淡淡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罗教官,”他说,“我听说,你们的人,在军训第一天就动手打我的学生?” “周校长,事情是这样的——” 周建国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罗明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回答。 周建国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们的人先是言语侮辱学生,再是故意延长训练时间,最后对学生动手。我说的对不对?” 罗明生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周建国继续说:“罗教官,你们来我们学校带军训,是合作关系。我们尊重你们,也信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信任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罗明生心上。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周校长,这事是我们不对。谢栋违反纪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我保证。” 周建国甚至视线都从他身上移开了。 罗明生咬了咬牙,继续说:“处分,禁闭,通报批评,一样不少。等军训结束,我会让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苏同学道歉。” 周建国还是没说话。 罗明生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对手。 而且对面还是车轮战,来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周校长,您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周建国这才开口,语气依然淡淡的:“我说?我一个小老百姓说了算吗?” 求您了,收了神通吧!怎么你们全会扣帽子啊! 罗明生赶紧点头:“算,算。” 周建国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那行。第一,谢栋必须处分,禁闭一周,通报全团。第二,军训结束后,公开道歉。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陌。 “第三,以后你们的人,在我学校军训,再出现类似的事,合作取消。” 罗明生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立正,敬礼:“是!” 苏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来是唱主角的,没想到校长一来,直接把他晾一边了。 但苏洵反而高兴,这说明学校重视他儿子啊! 周建国转向苏陌,语气又变得和蔼起来:“苏陌同学,你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 苏陌点点头:“谢谢校长。” 周建国摆摆手:“不用谢。你是我学校的学生,我护着你,天经地义。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安玉:“当然,先找你们张老师也行。” 张安玉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先找我。” 苏陌又点点头。 周建国这才转向苏洵,伸出手:“苏陌爸爸,不好意思,让您跑一趟。” 苏洵赶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校长您太客气了,我孩子在这儿念书,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照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建国说有事先走,就离开了。 只留下罗明生一个人感觉心好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需要桃花呀 苏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他眯了眯眼适应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往操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看他。 “就是他?” “对,把教官打了的那个。” “而且听说是状元,byd文武双全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苏陌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他只在意自己要走的路。 所谓行天之道。 操场上,所有班级都在军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班的同学们正在站军姿,但看到苏陌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陌哥好!” 苏陌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声音响起,“陌哥好!”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陌哥好!” “陌哥好!” “陌哥好!” 声音此起彼伏,像接力一样在男生之间传开。 苏陌的嘴角一抽,他这是在军训第一天成新的话事人了? 苏陌站在原地,迷彩服的拉链拉到脖子,遮住了刚才暴露在阳光下的身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甚至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但那些男生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传奇。 苏陌偏过头看向那几个男生,语气懒洋洋的:“军训第一天,你们就想造反?”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造反,是认大哥!” “行了,”他摆摆手,“站你们的军姿。” 说完,苏陌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但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过来。 五班的队伍里,鹿溪正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看到苏陌看过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偷偷冲他挥了挥手。 旁边的方观雪一直在看他,从苏陌走进操场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她看着苏陌懒洋洋的步伐,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她的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画面,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在方观雪的审美中,她觉得苏陌的身体很美。 沐卿风也站在队伍里,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还有些苍白。她的目光同样落在苏陌身上,只是比方观雪隐晦得多。 她想起自己晕倒的一刻落入的那个怀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果然,她不能没有苏陌。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 上午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解散的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操场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上午的军姿、队列、正步,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 此刻那声哨响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苏陌没有急着走,他在等人, “陌陌!”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人群。 苏陌抬头,就看到鹿溪像一只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跑得脸颊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没事吧?”她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哪里疼?那个坏人有没有打到你?” 苏陌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 鹿溪还想再问什么,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陌哥啊!!!!!!” 刘杰嚎叫着冲过来,一把抱住苏陌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陌哥你刚才太猛了你知道吗!我看的时候都要跳出来了!那个教官一拳就被你干翻了!” 苏陌抽回胳膊,“你抱这么紧干嘛,我又跑不了。” 刘杰讪讪地松开手,但脸上的崇拜之情分毫未减。 沐卿风从旁边走过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她站在苏陌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观雪也走了过来,公主切的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五个人汇合在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苏陌身上。 短短一个上午,“新生打教官”这件事已经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清山学院。 三个年级的聊天群里,全是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于是,苏陌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无数道目光。 刘杰跟在苏陌旁边,被那些目光扫过,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大人物”。 “陌哥,”他凑到苏陌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是真吓死我了。我知道你能打,但没想到你这么能打。那教官可是当兵的啊!” 苏陌没说话,鹿溪走在他另一边,目光扫过那些落在苏陌身上的视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的陌陌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无论在哪里都会是人群的焦点,他就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让人无法忽视。 以前她会害怕,害怕他太耀眼,害怕自己追不上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太阳不会为任何人隐去光芒。 她要做的,是努力奔跑,最后站在光里,而不是要求太阳为她黯淡。 鹿溪抬起头,看向苏陌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伸手轻轻拉了拉苏陌的衣角。 苏陌偏过头看她。 “这件事解决了吗?”鹿溪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那个教官后面会不会找你麻烦?会不会影响到你?”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在想一件事:不在一个班真麻烦。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揉到鹿溪的头了。 苏陌抬起手,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毛茸茸的触感传来,心里的某个角落瞬间舒坦了。 “没什么。”他说,语气懒懒的,“老苏来了一趟,校长也站在我这边。算是完美解决。” 鹿溪被揉着头,却一点都不在意,她甚至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然后她想起什么,突然握紧粉拳,朝空气挥了几下,很有架势地说:“那个坏人,竟然欺负沐沐!等以后我再遇到他,我也…哼哼!” 她没说也怎么样,但那副“我很凶”的表情,配上那张可爱的脸,怎么看怎么没有威慑力。 苏陌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啊。”他说,“记得朝我打过的地方打,伤害加倍。” 鹿溪认真地点头:“嗯!” 旁边,刘杰忍不住笑出声。 “溪嫂,你那小拳拳,就算伤害加倍,估计也就跟蚊子叮差不多。” 鹿溪瞪他一眼,正要反驳,突然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 很多很多的目光。 那些不认识的人,都在看着这边。看着她和苏陌,看着苏陌揉她头的那只手。 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这样…不担心影响你的桃花吗?” 苏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影响我桃花可不好了。” 他说着,作势要把手收回去。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倏地热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是不是真的在意桃花?他是不是觉得被看到和自己在一起不好?他是不是——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明明被谢栋吼的时候都没哭,此刻却因为这一句话,委屈得快要掉小珍珠。 然后,熟悉的触感又回到头顶。 那只手还在那儿,稳稳地揉着,力道温柔,像是从没离开过。 “开个玩笑啦,”苏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桃花运?我要那玩意干嘛。” 鹿溪猛地抬头。 苏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 鹿溪的眼泪还挂在眼角,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用力点头:“嗯!” 苏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鹿溪跟在旁边,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走了几步,苏陌又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那你呢,鹿同学?这样被别人看到,岂不是也影响你的桃花?” 鹿溪摇摇头,想都没想就回答:“我不需要桃花呀。” 苏陌挑了挑眉。 鹿溪没再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从小就不需要呀。 从那个婴儿床里,我爬过所有玩具,抓住你的手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每年生日,我都会许同一个愿望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被你揉着头,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不需要什么桃花了呀。 因为我的桃花已经开了。 五个人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围的目光还在,但鹿溪已经不在意了。 她抬头看着身边的苏陌,看着他懒洋洋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起的碎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阳不会为她隐去光芒。 但太阳一直在她身边。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求助】我觉得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 这条路路不长,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沐卿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鹿溪走在苏陌旁边,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一只手还时不时拉拉他的衣角,然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怕被他发现自己在看。 苏陌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懒洋洋的,但每走几步就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苏陌会在鹿溪撒娇的时候假装不耐烦,但最后总是依着她。 鹿溪会在苏陌揉她头的时候脸红,但从来不躲。 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维持。 沐卿风抿了抿唇,垂下眼,然后看向旁边的方观雪。 方观雪正看着前面那两人,准确地说,是看着苏陌。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腰线,从后脑勺到垂着的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察觉到沐卿风的目光,方观雪收回视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回去。 沐卿风:“…” 这个人,看得好理直气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五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 “陌哥,你的鸡腿!”他把一个餐盘放到苏陌面前,上面赫然躺着两个大鸡腿,“这是给予勇敢者的奖励!” 吃完饭,五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鹿溪站在苏陌面前,用下嘴唇裹住上嘴唇,做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那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睛里全是不舍。 苏陌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别难过了。”他说,语气懒懒的,“下午训练结束,我就立刻去找你,一起回家。” 鹿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那你要快点来哦!”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要很快很快!” “记住了,”苏陌点点头:“很快很快。” 鹿溪这才满意,又转向沐卿风和方观雪,挥挥手:“沐沐,雪雪,下午见!” 鹿溪转身往五班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陌的目光,笑着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刘杰在旁边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陌哥,”他幽幽地开口,“我呢?” 苏陌看了他一眼,“杰哥也是。” 刘杰的表情瞬间阴转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这还差不多!”他大手一挥,“走了走了,下午见!” 苏陌收回目光,和沐卿风、方观雪一起往一班走去。 下午的训练两点开始。 现在还没到一点,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觉,有的趴在桌上玩手机。 苏陌走到自己的座位,往桌上一趴,闭上眼睛。 舒坦~ 自从上了高中,他莫名感觉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还在长,也可能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 总之,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苏陌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突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拉。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试探,又像是怕打扰他。 这个方向,是沐卿风。 苏陌没睁眼,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了沐沐?” 那个称呼从苏陌嘴里喊出来,总是让她心跳漏一拍。 沐卿风的耳根微微泛红,她看着苏陌趴在桌上的背影,看着他被碎发遮住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趴着而微微隆起的肩胛骨—— 她咬了咬唇。 她知道苏陌喜欢睡觉,知道他最烦别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打扰他。 但如果这次不做,她不确定自己下次鼓起勇气是什么时候了。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 “陌陌,”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坚定,“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苏陌睁开眼睛,他偏过头,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受惊的翅膀。 沐卿风很少主动约他出去。她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今天这样主动确实少见。 “好啊。”苏陌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哪?” 沐卿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先…先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方观雪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眨了眨眼,然后收回目光,从桌洞里摸出手机,点开昨晚打开的那个新世界。 刷着刷着,她发现一个现象——很多人会在上面写自己的恋爱故事,或者感情问题。 有甜蜜的,有纠结的,有痛苦的,什么都有。 方观雪看了几个帖子,越看越入神,然后鬼使神差地,她也点开了发帖的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咬了咬嘴唇,开始打字: 【求助】我觉得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总是忍不住想去看怎么办? 打完这行字,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点击发送。 帖子发出去了。 下一秒,她像做贼一样,迅速把手机塞进桌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害羞的心情。明明只是发了个帖子,明明没人知道那是她。 但她就是不想被别人看到,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方观雪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手机摸了出来。 点开帖子,下面已经盖起了楼。 1楼: 楼主你说的是真的吗?有多棒?有图吗? 2楼: 你那是喜欢吗?你那不是纯馋人身子吗?你下贱! 方观雪的脸微微发热。 3楼: 二楼说得对,但我也想看看有多棒(狗头) 4楼: 能把老色批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楼主也是个人才。 5楼: 建议楼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色迷心窍了。 她往下翻。 方观雪抿着唇,继续往下滑。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让她面红耳赤的回复。 8楼: 你确定是喜欢,而不是想把你的差进她的? 这是什么意思? 方观雪反应了几秒,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回复:我是女生! 发完之后,她以为那个人会收敛一点。 但很快,新的回复来了: 10楼(回复9楼): 哦,女生啊,那就是你喜欢他的? 方观雪看着这行字,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红得透透的。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一路烧下去。 这些内容…她的家庭教师在生物课上讲过类似的。男女生理构造,繁殖方式,诸如此类。 但这么粗鄙的说法,她第一次看到。 什么叫锁喜欢钥匙? 什么叫—— 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苏陌的肌肉。刚才在操场上,那件被扯开的军训服下面,线条分明的腹肌。 苏陌那只骨节分明、有力到能把教官钳住的手。 苏陌那张懒洋洋的、阳光下线条分明的脸。 苏陌的喉结和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样子。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方观雪握着手机,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她继续往下翻帖子。 12楼:楼主,别听他们瞎说,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喜欢他的身材也很正常 13楼:对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又不犯法 14楼:但是楼主你确定只是看看吗?不想摸摸吗?不想蹭蹭吗?不想登dUa郎吗? 15楼: 万一人家有对象呢? 16楼: 那就当小三(不是) 17楼: 楼上你够了 方观雪没敢看完全部回复,她直接把手机又塞回了桌洞。 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桌面,盯着自己的手,盯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对苏陌,是这种心思吗? 不是单纯的“觉得好看”。 不是单纯的“欣赏”。 是那种… 方观雪由于对外界了解太少,她在大是大非上很清楚,但在一些细小方面上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方观雪明确知道杀人放火是不对的,但她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别人不喜欢会跟老师打小报告的学生。 虽方观雪她也不喜欢,但她讲不出明确的理由。 所以方观雪再浏览完这些消息后,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有些迷糊了。 方观雪捂住脸,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趴着睡觉。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京城大小姐此刻眼神迷离,脸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海棠果与宠物 (作者有话说,建议看这章的时候边听《爱错》边看,我就是边听边写的) 苏陌跟在沐卿风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他没有开口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她要说什么。他只是跟着,步子懒散,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其实苏陌心里大概有数。 上午那件事,虽然最后是他把谢栋打了,但起因是沐卿风晕倒,是谢栋那些难听的话,是谢栋看向沐卿风时那个猥琐的眼神。 沐卿风那么敏感的人,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她这会儿大概是在内疚吧,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想道歉,或者想道谢。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竟然让我可爱的一某头不开心了。 byd谢栋,你这顿打挨得一点都不冤枉。 罗明生说你在医务室是吧,要是还没走的话,下午我去串个门。 很快,沐卿风停下了脚步。 这是校园的一处角落,远离教学楼和操场,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几棵西府海棠立在那儿,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树上的果子结得正密,青红色的海棠果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压得枝条微微下垂。 这地方倒是隐蔽,远离操场,远离教学楼,要不是有人带着,还真发现不了。 苏陌看向沐卿风,有些好奇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但他没问,只是靠在一棵海棠树干上,等着她开口。 沐卿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湖水深处的水草,被水流推着,摇曳不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干净,澄澈,带着一点点懒洋洋的笑意。 她想起今早谢栋看她的那个眼神。虽然那个教官藏得很好,但少女对这些事情,其实是很敏感的。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从她开始发育后,很多男生都有过这种眼神。他们用各种幼稚的行为欺负她,给她起难听的绰号,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发出怪声。 那些行为的背后,藏着同一种东西—— 就是谢栋今早的那种眼神。 贪婪的,觊觎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的。 但苏陌从来没有过这种眼神,一次都没有,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干净的… 像什么呢? 沐卿风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养过一只小白兔。 那只兔子很小,很软,眼睛红红的,总是安静地待在笼子里。她每天给它喂食,给它换水,看它一点一点长大。 它受伤的时候,她会心疼。 它吃不饱的时候,她会难过。 她照顾它,不是因为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需要她。 苏陌看她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怜爱的,慈悲的,像在看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小动物。 沐卿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宠物吗… 无所谓,她不在意名义。 只要能在他身边,宠物就宠物吧。 她想起奶奶,奶奶是旧时候的人,最重恩情,她总说受了人家的恩,就要记一辈子。 能还的时候,一定要还。 苏陌对她的恩情,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还的完。 那就把这辈子都给他就好了。 至于用什么方式来还,她不在意。 苏陌看着沐卿风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孩子果然实在内疚啊。 少女啊,你的心思也太好懂了。 苏陌开口,带着点哄小孩的意思:“沐沐,你是在内疚吗?因为我上午和那个教官打架的事?”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更确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别想太多。”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你是我妹妹。谁敢欺负你,我和妈肯定不答应,再有下次我直接放老苏咬他!” 沐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 苏陌看着她那点笑意,心里松了口气,他开始碎碎念起来。 “对了,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钱够不够用?” “我听说清山新开了几个奖学金,回头我帮你问问…” 沐卿风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唠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想推开他的好意,他就会这样碎碎念,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关心藏在唠叨里。 让她没办法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那个一直被军训服遮住的地方。 她想起早上谢栋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女生们偶尔飘过来的、带着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她想起鹿溪看到她穿泳装时的表情,想起鹿溪说的那句“你这也太大了”。 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连小溪都喜欢,那陌陌应该也…喜欢吧?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苏陌还在说话:“…那个奖学金申请条件好像不太难,到时候我帮你看看——” 他的手突然被握住了。 沐卿风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然后—— 放在自己胸口。 苏陌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被她拉着,按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还有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苏陌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沐卿风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看着那个位置—— 然后他抬头看向沐卿风的脸。 沐卿风的脸很红,红得像西府海棠的果子。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沐沐…”苏陌的声音有点干,“你这是…” 沐卿风抿了抿唇,没有松手。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奶奶说,受了人家的恩,要记一辈子,要还。”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只有这个。” 苏陌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沐卿风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孩,她的观念从小来自奶奶,应该是那种老派的思想。 但他忘了一件事,老派人知道的故事,可比现在的人劲爆多了。 (你以为华夏14亿人口怎么出来的) 在沐卿风看来,能稳固她和苏陌关系的方式,没有几个。 能报答他恩情的方式,也没有几个。 而且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能做到的,就只有以身相许。 很老套,很朴素,很—— 认真。 风吹过,西府海棠的果子轻轻晃动。 苏陌站在原地,他看着沐卿风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看着她脸上那抹红。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她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看懂过。 “沐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你听我说。” 苏陌轻轻抽回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伤到她。 沐卿风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她的目光追着他的手,眼底有一丝失落。 苏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懒懒的,但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沐卿风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值得。”苏陌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不用给我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用给。” 沐卿风的眼眶突然有些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可是…”她小声说,“我想给。” 苏陌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那动作和揉鹿溪的时候不一样——更轻,更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就先留着。”苏陌说,语气懒懒的,“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沐卿风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知道,他在认真地说这句话。 她抿了抿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风继续吹着,海棠果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无数颗小小的红心。 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个低头,一个看着她。 果子结得正密,青红色的,压弯了枝条。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苏陌站在原地,看着沐卿风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 系统从来没在沐卿风身上触发过任务,对她沉默得像块石头。 苏陌其实理解她,真的理解。 要是自己在上辈子最落魄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从天而降的美少女,开着法拉利帮他解决了所有困难,然后说“你不用回报什么”… 他也会死心塌地,哪怕为她卖命都行。 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古人早就把这种心情写透了。 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里那股被“龙精虎猛”加持后蠢蠢欲动的反应。 “走吧,”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回班了。” 苏陌转身准备往回走,然后腰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沐卿风从身后抱住他,紧紧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苏陌的身体一僵,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像一团温热的云,紧紧地贴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砰的,透过两层军训服,清晰地传过来。 苏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瞬间又起来了。 苏陌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金刚经不管用,换一个。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byd怎么还不管用。 “沐沐…”他的声音有点干。 身后传来沐卿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那你如果想要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苏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嗯嗯,一定跟你说。” 沐卿风把脸贴在他背上,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苏陌站在原地没敢回头,沐卿风从他身侧走过,站到他面前。 她的脸红得像西府海棠的果子,但她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些,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沐卿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 苏陌还站在原地,弯着腰没动。 “怎么了?”沐卿风想喊“陌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称呼。 “哥哥?” 那两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害羞,一点说不清的情愫。 苏陌脸红了,他本以为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两个字喊得有点心跳加速。 苏陌摆摆手,声音有点僵:“你先走。”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更红了。她赶紧转身,快步往前走。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苏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再次叹了口气。 造孽啊。 真的造孽。 苏陌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条。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一阵阵温热的风 方观雪坐在座位上,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表情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屏幕上是她刚才发的那个帖子,楼已经盖到了五十多层。有人在开玩笑,有人在认真分析,有人在开车—— 尤其是那个“钥匙锁”的回复,下面又跟了一堆更离谱的。 “楼主是女生?那更刺激了!” “女追男隔层纱,冲就完了!” “建议楼主直接A上去,试试他的钥匙能不能开你的锁(狗头)” “楼上你是真的狗,但我喜欢” 方观雪看得面红耳赤,但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滑。 她咬了咬嘴唇,原来自己对苏陌是这种心思吗? 方观雪在帖子里有说自己和对方很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结果不止一个人回复她,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确定是一见钟情,而不是见色起意吗... 方观雪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看什么呢?” 方观雪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呀”的一声,手一抖,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一只脚从旁边伸出来,用脚尖精准地垫了一下手机,轻轻一抬,让它重新弹起。 然后她喜欢看的那只手稳稳地接住手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方观雪愣住了,班里其他几个同学也愣住了。 然后—— 啪啪啪!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卧槽,帅啊!” “陌哥牛逼!” 几个男生鼓起掌来,有人还吹了个口哨。 苏陌摆摆手,语气淡淡的:“低调。” 他转身把手机递给方观雪,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帖子界面。苏陌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内容让她反应这么大—— “不许看!” 两只纤细的手猛地挡在屏幕上,把手机遮得严严实实。 苏陌愣了一下,抬起头。 方观雪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慌乱。 那慌乱太明显了,明显到和她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完全不符。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抿了抿唇,接过手机,迅速按下锁屏键。 屏幕黑了。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些…被看到不好。” 苏陌看着她,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内容被看到不好?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方观雪是京城来的,家里背景复杂,手机里该不会有什么机密文件吧? 他想起那些豪门剧里的情节,什么商业间谍、家族争斗、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倒是说得通。 苏陌点点头,没再多问:“没事。” 方观雪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如果他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如果他看到那些回复… 方观雪的脸又开始发热,她悄悄看了一眼苏陌的方向。 他已经趴在桌上了,准备补觉。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有点燥热。 苏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很轻,很柔,带着些凉意,一下一下的拂过他的脸颊。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 沐卿风正托着下巴,侧头看着他。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本子,轻轻地扇着,把那点微风送到他脸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沐卿风看到苏陌睁眼,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停下扇风的动作。 只是轻轻地、小声地说:“睡吧。” 苏陌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那阵风继续扇着,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 教室里有人偷偷看向这边。 看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女生,看着那个趴着睡觉的男生,看着那个一下一下扇动的本子。 不自觉露出姨母笑。 嘿嘿,磕到了磕到了。 方观雪也看着沐卿风扇风的动作,看着她看着苏陌的眼神,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黑着,但那个帖子和那些回复还在里面。 方观雪脑海里又闪过那句话——你的锁喜欢他的钥匙?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进桌洞。 先不看了,下午还要军训呢。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条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 沐卿风继续扇着风,目光落在苏陌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沐卿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这样就好,能在他身边看着他,为他做一点点小事—— 这样就很好。 风轻轻吹着,午间的时光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第一百二十章 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好看一点 下午的训练在哨声中结束。 太阳西斜,热度退去几分,操场上的学生们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往教室走。 五班的教室里,鹿溪正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整理头发。 她把马尾解开,重新扎了一遍。用手指梳顺了碎发,又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够完美。 唐糖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终于忍不住摇头叹气。 “小溪啊,”唐糖开口,语气老气横秋得像过来人,“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 鹿溪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镜子里看她:“担心什么?” “担心你的形象啊。”唐糖指了指她的脸,“状元郎又不会嫌你不好看,你这完全是画蛇添足。” 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 “我哪有…” “你哪有?”唐糖翻了个白眼,“从解散到现在,你照了八遍镜子,扎了三遍头发。你以为我没数?” 但唐糖也理解。 少女嘛,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怎么打扮都不够好看。 鹿溪被她说破,脸更红了。 “我跟你说,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状元郎又不会嫌你不好看。” 鹿溪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什么状元郎…他有名字的,叫苏陌。” 唐糖点点头,从善如流:“哦哦,苏陌、陌陌。” 鹿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糖:“糖糖,你还是叫状元郎吧。” 唐糖:“…” 何意味? 她心里默默转了一圈,一个名字而已也要吃醋吗? 唐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就扫到教室门口,她对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诺,你家状元郎来了。” 鹿溪迅速合上小镜子,转过头。 苏陌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沐卿风和方观雪。他穿着那身军训服,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鹿溪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站起身,小跑过去,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摇的,“陌陌!” 那声喊,甜得能溢出蜜来。 “在呢,很有精神嘛,”苏陌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走吧。” 鹿溪被揉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跟唐糖说了声再见。 唐糖坐在教室里,看着鹿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马尾一摇一摇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开心。 “少女呦,”唐糖啧了一声,“你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校门口,那辆白色的丰田埃尔法已经停在老位置。 黑衣人站在车旁,看到方观雪走过来后,微微躬身打开车门。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几人,“明天见。” 鹿溪冲她挥手:“雪雪明天见!” 苏陌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方观雪上了车,车门缓缓关上。透过车窗,她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埃尔法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陌哥,我先撤了!”刘杰推着他那辆山地车过来,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我妈说今晚炖排骨,让我早点回去!” “路上慢点。” “放心!”刘杰一蹬踏板,山地车窜了出去。他骑得飞快,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剩下的三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九月的傍晚,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着几个。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流上。她的手里攥着公交卡,指腹轻轻摩挲着卡面。 没过多久,她要坐的那班车来了。 沐卿风转向两人,轻声说:“我先走了。” 沐卿风转身上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 她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车窗,沐卿风的目光在鹿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更多的时间落在苏陌身上。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车流淹没。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 站台上,只剩下苏陌和鹿溪。 还有几个等车的学生,但鹿溪已经自动把他们忽略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旁边这个人。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苏陌站在她旁边,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迷彩服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虽然旁边还有别人,但那些人都像是背景板,模糊成一团。 只有他是清晰的,是发光的。 鹿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悄悄往苏陌那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点。 苏陌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鹿溪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没什么。” “陌陌,”她开口,“下午军训怎么样?教官有没有再欺负你?” “换了个新教官,挺好的,你呢?” 鹿溪摇摇头:“我们教官特别好,说话轻声细语的,还给我们多休息了几分钟呢!” “那就好。”苏陌语气懒懒的,“要是谁欺负你,你跟我说。” 鹿溪眨了眨眼:“跟你说干嘛?” “让他知道什么叫‘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真的吗?”鹿溪问,眼睛亮晶晶的,“你也会为了保护我去打别人吗?” “这不是选择题。”苏陌说,“这是默认设置。”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苏陌会回答得这么理所当然。 “真的吗?”鹿溪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些。 苏陌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在奇怪为什么鹿溪会问出这种问题。 然后他开口,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这话问的,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鹿溪整个人染成温暖的橘色。 苏陌看着她那副偷偷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了弯,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车来了。” 鹿溪抬起头,果然看到他们要坐的那班公交正缓缓驶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陌陌。”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鹿溪的后背,把她往车门的方向推了推。 “上车。”苏陌说,“再问这种傻问题,车就开走了。” 两人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趁着这段路补个觉。 他今天确实累了,早上打了一架,下午又站了一下午,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是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往旁边一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鹿溪侧头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然后车子颠了一下。 苏陌的头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咚”,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鹿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轻轻挪了挪身体,伸手把他的头揽过来,让苏陌枕在自己肩膀上。 苏陌的眉头松开了,他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睡着。 鹿溪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 她的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鹿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让他枕着。 窗外的街景在后退,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好看一点。 不,是好看很多。 鹿溪想,也许在多年以后,她某次看到夕阳的时候,也会想再回到今天。 鹿溪看着肩上苏陌柔和的笑脸,微微一笑。 苏陌。 我想在你的身边。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感谢我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大哥的大保健和爆更撒花!!!!!!!!! 大哥我爱你! .................... 白色埃尔法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江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那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门口。 方观雪下了车,和黑衣人点了点头,便独自走进单元楼。 电梯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身影——公主切的黑发有些凌乱,冷白的皮肤上还带着一天军训后留下的淡淡红晕。 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 浴室的门推开,氤氲水汽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飘了出来。 方观雪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衣,那料子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顺着身体的曲线服帖地垂下来。 睡衣的吊带细细的两根,搭在直角肩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锁骨,肩胛骨,还有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她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浸润过。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着,发尾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上,洇湿了真丝,让那布料变得更透了一些。 修长的双腿从睡衣下摆伸出来,笔直,匀称,白得发光。 方观雪走到沙发前躺下,睡衣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 窗内只有她一个人。 方观雪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先看看自己发的那个帖子。 她中午发的时候才几十楼,现在居然已经盖了几百楼。 她往下滑,看着那些回复—— 有问细节的,有开玩笑的,有认真分析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在捣乱的。 但更多的已经跑偏了。 有人在下面开始晒自己暗恋的人,有人在问“楼主你长得好看吗”,还有人直接私信她说“妹子,加个微信聊聊?” 方观雪皱了皱眉,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不想看了。 但没过几秒,她又拿起来。 这次她换了个方向,开始在贴吧里随便逛逛。 首页上什么都有——游戏、电影、八卦、搞笑视频。 刷着刷着,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一个吧的名字映入眼帘—— 【清山学院吧】 方观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点进去。 置顶的帖子,热度最高,标题写着—— 【震惊】高一新生军训第一天干翻教官!全程高能! 方观雪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点开帖子。 主楼是一大段文字,配着几张图。 文字写得很详细,从上午的冲突起因,到谢栋故意刁难学生,到沐卿风晕倒,到苏陌出手,到两人对决,到谢栋偷袭被反杀。 每一句都写得活灵活现,仿佛发帖人就在现场。 方观雪看得很细,最让她在意的,是帖子里对苏陌过去的介绍。 她想知道这十年里,苏陌的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这位新生名叫苏陌,是今年江城的中考状元。据说从小学开始就没出过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牌拿到手软。” “初中就拿了CMO金牌,但因为嫌麻烦就没去参加IMO——懂的都懂,IMO是什么级别。” 方观雪看得入神。 CMO?IMO? 她虽然与世隔绝了十年,但家庭教师教过她这些。 那是数学竞赛的最高殿堂。能拿CMO金牌的人,已经是全国顶尖。而IMO他嫌麻烦就没去? 方观雪继续往下滑。 “这还不算完。这位苏状元不仅学习好,长得帅,还会整活。之前元旦晚会男扮女装饰演祝英台,据说那一晚艳压群芳。下面附图为证。” 图片加载出来后,方观雪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张舞台照,苏陌穿着古装,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团扇,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方观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滑。 下一张图—— 苏陌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光下。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腹肌一块一块,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 方观雪默默咽了口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长按,【保存图片】 屏幕上弹出提示。 她又看了另一张,继续长按,【保存图片】 再一张,【保存图片】 一张一张,全部保存。 她把那几张图,一张一张全都保存进了相册。 然后她盯着屏幕,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紧紧的,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挠。 方观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方观雪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用手往脸上扇风,试图给自己降温。 但没用,那股感觉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内容看,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退出清山学院吧,随便点进一个叫“求助吧”的地方。 首页上全是各种求助帖,有人问数学题,有人问感情问题,有人问电脑故障。 方观雪随便往下滑,然后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是:【求助】有没有大佬知道这个视频的车牌号? 配图是一张视频截图。截图上是一个漂亮女生,穿着有些暴露,姿势有些暧昧。 方观雪有些疑惑,截图上的这个漂亮女生,和车牌号有什么关系? 她往下翻评论。 1楼: 同求! 2楼: 看着不错,同求+1 3楼: 插眼 4楼: 求到了踢我 5楼: 这年头还找车牌号?现在都是app的时代了,让寡人来大赦天下! 然后5楼发了一个网盘链接。 下面的回复瞬间爆炸: 6楼: 卧槽,大佬! 7楼: 膜拜大佬! 8楼: 大佬一生平安! 9楼: 已经保存,谢谢大佬! 方观雪看着这些回复,心里升起一股好奇。 什么app好评度这么高? 她按照那个网盘链接点了进去,下载了一个文件,然后按照好心网友在评论里的教程,一步一步操作。 下载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提示:“该应用存在风险,是否继续安装?” 方观雪看着屏幕上那个叫“一个”的app图标,有些犹豫,但内心的好奇压过了那点不安。 她点了“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安装完成。 方观雪看着这个app图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点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视频的封面。 方观雪的世界观崩塌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机差点又飞出去。 这是什么?! 那些图片,那些视频,那些标题… 方观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眼睛,涌进她的脑海。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却开始播放起其中一个视频。 方观雪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怎么都挥不去。 她猛地抓起手机,想把它关掉,但手指颤抖着,怎么都按不准那个关闭键。 暧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方观雪终于关掉了,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脸。 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更可怕的是—— 她的脑海里,开始自动把那些画面里的人,替换成另一个人。 苏陌的脸,苏陌的身体,苏陌赤裸的上半身。 她的小腹又紧了。 这一次,更厉害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窗内,方观雪缩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分成了两截。 一截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一截是现在这个什么都知道了的自己。 方观雪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她看向手机,感觉自己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苏陌的卧室不大,东西摆放得随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乱中有序”。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苏陌刚洗完澡,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懒洋洋地刷着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从来都不敲门。 鹿溪穿着那套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 鹿溪抱着苏陌的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悄悄地吸了一口气。 嗯,有陌陌的味道。 鹿溪又滚了一圈,头发散开,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 苏陌坐在电竞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她在那折腾。 “鹿溪同学,”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到家刚吃完饭就过来,不担心鹿叔记恨我吗?” 鹿溪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才没有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呢!” 说完,她又把脸埋回被子里,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不是因为白天见到的时间比之前少了好多嘛… 不在一个班,训练的地方也不在一起,想看一眼都要等到中午和放学。 一整天见不到几次,只能在其他地方补回来啦。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鹿溪突然想起什么,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托着下巴看他。 “陌陌,”她问,“你身材怎么突然变好了?” 苏陌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总不能说“我有系统,奖励了龙精虎猛体魄”吧? 他想了想,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其实我每晚都在偷偷努力。” 努力完成系统任务怎么不算努力? 鹿溪眨眨眼。 “学习和锻炼。”苏陌补充,“所以白天才犯困。”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心疼的表情。 她爬起来,跪在床上,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摸他的头,又够不着。 “陌陌,”她的声音软软的,“累了就多休息一会儿啊。就算你什么都不会,我也跟你玩的。” 鹿溪又挪了挪,还是够不着,干脆盘腿坐在床上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对了陌陌,”她说,“英语听力怎么练啊?我感觉自己卡到瓶颈了。” 苏陌看着她:“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鹿溪的小脸皱得更狠了,像一只被捏扁的包子。 “语文和英语,早准备些肯定不会出错嘛。”她叹了口气,“但是真的好难。每天晚上背的,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苏陌想了想,说:“我平时会挂加速器,去玩外网的游戏。” 鹿溪眨眨眼:“玩游戏还能练英语?” “嗯,和老外吹牛逼对口语帮助很大的。”苏陌点点头,语气还是懒懒的,“玩得好,就说自己是华夏人,听他们说‘华夏牛逼’。玩得不好就说自己是日本人。” “然后呢?” “然后说早晚用原子弹炸了白宫,还要把洋人都杀光。”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你真坏!” 苏陌耸耸肩:“你以为很容易吗?装日本人的时候还要注意发音。发音不是日式英语,还显得不正宗。” 鹿溪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苏陌也看着她。 “小溪。”他开口。 “嗯?” “你这么拼,是不是为了进一班?” 鹿溪的脸慢慢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不说话,但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在学习上,有没有天赋真的很重要。 努力可以提高下限,但上限绝对是由天赋决定的。 这条规则等级森严,森严得像一座爬不上去的高墙。 鹿溪是聪明,但和一班的那些人比,不够。 如果想让鹿溪进一班,不仅需要牺牲她全部的课余时间刷题、背诵、练习,还需要像中考那样,他押准几道题。 日子变成那样的话,鹿溪会不快乐的。 苏陌知道她为什么想进一班,不是为了更好的师资,不是为了更好的学习氛围,是为了能多看见自己。 苏陌看着她低着头的模样,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了张老师,明天我去给你负荆请罪。 然后苏陌开口:“小溪,不然我明天去跟张老师说,换班的事。” 鹿溪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甩来甩去,“不要!” “没事的,”苏陌说,“在哪儿学对我来说都一样。而且我可是状元,状元总是有优待的。想换个班,你班主任都愿意亲自帮我搬东西。” 鹿溪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是…” “嗯?” “你走了的话,”她小声说,“沐沐和雪雪怎么办?” 苏陌一怔。 鹿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雪雪刚回来,她的过去...现在对外面的世界不算太熟。” “沐沐家里最近变故那么大,也是刚认识雪雪不久。她们要成为好朋友的话也需要你在的呀。” 苏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时候还在关心其他人吗? 哈吉溪,你这家伙… 他想起小时候的鹿溪,那个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别的小朋友、会在别人难过时悄悄递纸巾、会为了让大家都开心而努力唱歌的鹿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都没变。 无论何时,鹿溪待人都会用最纯真的善良。不计较,不算计,不患得患失。 鹿溪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穿透云层,“我听到你说这个话,就已经很开心啦!” 苏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一如既往的好。 鹿溪被他揉着,舒服得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好吧。”苏陌说,语气懒懒的,“那我有空多去找你玩。” 鹿溪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嗯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方观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 那个app里的内容,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一条一条地浏览着,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感觉自己这十年的封闭像一场漫长的冬眠。 而此刻,春天来了。 方观雪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陌生又熟悉,让人害怕又忍不住靠近。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看那些的时候,脑海里想的好像全是… 是苏陌的话他会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方观雪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 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晨雾中初绽的樱花。真丝吊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窗外,夜色很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喘息声。 ... 第二天清晨,黄元站在门前等着。 方观雪走出来,黄元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小姐今天的脸色怎么比昨天还差? 昨天虽然也有黑眼圈,但至少精神还行。今天这脸色,苍白里透着疲惫,眼底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黄元的目光越过方观雪,往她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 明明是九月的早晨、阳光正好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从那扇门里吹出一阵阴风,凉飕飕、阴戳戳的。 他咽了口唾沫。 不会…这房子不干净吧? 里面有什么吸人精气的东西? 他想起昨晚方观雪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想起她现在的脸色,后背有些发凉。 但他没敢多问,只是默默打开车门,等方观雪上车。 学校里,苏陌看到方观雪的时候,就知道她又熬夜了。 那张原本冷白的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没睡醒,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苏陌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问:“你这是昨天玩到几点啊?又看贴吧了?” 方观雪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蚊子哼哼。 苏陌看着她那萎靡的精神状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那天莫名其妙完成的“报复”任务,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通过推荐贴吧,让方观雪沉迷熬夜,损害了身体健康,所以算报复? 苏陌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愧疚,罪过罪过,把人带进坑里了。 苏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又有些好奇。 贴吧有那么上头吗?他当年天天看,也没见上瘾啊。 苏陌随口问了一嘴:“你逛的都是什么吧啊?回头我也去看看,到底什么这么吸引你。” 方观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她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是苏陌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方观雪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努力稳住,视线落在桌面上,不敢看他。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一些…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 苏陌想起方观雪那个“京爷”的身份,想起她家里那些他搞不懂的豪门背景。 富公的爱好他果然还是不懂,花花草草有什么吸引人的,能看一宿? 苏陌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好吧。” 方观雪偷偷松了一口气,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陌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砰砰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苏陌趴着找舒服的睡姿,沐卿风安静地坐着翻书,方观雪盯着桌面,心思不知道飘到何处。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 感谢纳西妲小小的老板的爆更撒花!赞美大哥!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但方观雪又不是这种人 苏陌本想趴在桌上睡觉。 早上起得早,加上昨晚没睡够,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整个人往桌上趴下去的趋势已经不可阻挡—— 但脑海里闪过方观雪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随时可能原地去世”的萎靡气息。 要是刘杰是这种脸色,苏陌敢拿头打赌刘杰昨天肯定是当机长挊多了。 我们不说包的,我们说稳操胜券。 但方观雪又不是这种人,看来是她是真喜欢花草。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到底,方观雪熬夜是因为他推荐的贴吧。 虽然系统那个“报复”任务完成得莫名其妙,但人家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确实有他一份功劳。 苏陌不多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坐直身体,准备像荀子写《劝学》那样,好好劝劝这位京城来的格格。 “雪啊。” 方观雪转过头看着苏陌,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他在看自己,还是打起精神。 “昨晚几点睡的?”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一下,视线还停留在桌面上:“没注意…” “没注意?”苏陌挑挑眉,“那大概几点?” 方观雪沉默了一秒:“…两三点吧。” 苏陌看着她,心想这黑眼圈,两三点怕是打不住。 依他和刘杰多年同桌的经验,这对黑眼圈的品相应该是接近通宵了,属于老物件了。 “雪啊,”苏陌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你知道古人怎么说的吗?‘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手机是工具,不是主人。你得驾驭它,不能让它驾驭你。” 方观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苏陌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继续说:“荀子还说了,‘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夜成瘾,黑眼圈成焉’。你现在的黑眼圈,就是积夜成瘾的后果。” 方观雪沉默了,她知道苏陌在胡说八道,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陌看着方观雪那副敷衍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算了,方观雪现在明显没什么精神,拉着她说话也是白说。 坐在苏陌旁边的沐卿风,一直在看着这一幕。 从苏陌主动找方观雪说话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她看着苏陌对方观雪说话的样子,看着方观雪看向苏陌的眼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习题册,她伸手把习题册推到苏陌面前,人也跟着贴过去。 苏陌正准备趴下,就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只见沐卿风身子微微侧着,书包正好贴在他的小臂上,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陌陌,”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软,像怕打扰到别人,“这道题我不会。” 苏陌的目光落在那道题上,一道典型的运动分析题,求位移差和时间的关系。 有些绕,但不算难,沐卿风不应该不会啊。 但苏陌此时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小臂上传来清晰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 他想开口提醒,但沐卿风神态平常,低着头看着习题册,一副真的在认真问题目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异样,连耳根雷达也没红。 苏陌想起她脸皮薄的性格,要是开口提醒,她肯定又要脸红,然后一整天都不敢看他。 也罢。 苏陌收回目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开始给她讲题。 “你看啊,”他指着图上的那个方块,“这道题你先看这个图,物体A从原点出发,物体B从X0出发,加速度分别是a1和a2…” 沐卿风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然后贴得更近了一点。 方观雪本来想趴在桌上补觉。 她太困了,昨晚几乎没睡,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了一夜,怎么都挥之不去。现在眼皮沉得厉害,只想趴下眯一会儿。 但她刚准备趴下,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一幕。 沐卿风的书包,被苏陌的小臂压下去了一道弧度,很明显的弧度。 方观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视线落在沐卿风身上,看着她专注听讲的样子,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她胸前那道被压出的弧线。 然后沐卿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清冷,一个同样清冷。 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习题册,脑海里却闪过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她的小腹又开始发紧。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苏陌另一只手臂上,那只手臂搭在桌上,骨节分明,线条流畅,此刻正空闲着。 然后方观雪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决定,她往前倾了倾身,假装不经意地靠近,书包贴上苏陌的另一只小臂。 不仅如此,她的腿也贴上了苏陌的腿,隔着军训裤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方观雪的内心竟然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满足感,很奇怪的满足感,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东西。 苏陌讲题的声音停了一下。 左边是沐卿风,右边是方观雪。两个人一左一右都贴着他。手臂上传来两份柔软的触感,腿上还有一份温热的接触。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沐卿风和方观雪有感觉,作为夹在中间的他感受到的触感是加倍的。 苏陌有些无语,没明白这两人想干嘛。 但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两个人表情都正常得很,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靠近。 苏陌侧过头看向方观雪。 对方表情清冷,眼神认真地看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她只是来学习的。 但那贴在他手臂上的书包和贴在他腿上的腿,可一点都不像只是来学习的样子。 “什么题?”方观雪开口,声音清冷,“我也想看看。” 苏陌和沐卿风同时看向她,方观雪迎着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 “今年的中考卷子我也做了,”她说,“高了清山学院录取线37分。” 苏陌有些意外,这分数比沐卿风的还高了四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方观雪,没想到这个“京爷”,不仅背景深,脑子也好使。 方观雪看向习题册上那道题,扫了一眼。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沐同学不应该不会啊。这道题很基础,位移差ΔX = (v1 - v2)t + 1/2(a1 - a2)t2,就能解出来。” 沐卿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贴着苏陌手臂的位置,看着她贴着苏陌腿的位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和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沐卿风在心里想:这个女生…和小溪不一样。 小溪是阳光,明亮,热烈,一眼就能看透。 这个方观雪,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就像是冬天的湖,看着平静,但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沐卿风抿了抿唇,她有点不喜欢方观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沐卿风自己都愣住了,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不争不抢。 但此刻,看着方观雪贴着苏陌的样子,她心里确实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领地被人踏入了,又像是已经稳固的船锚出现了松动,作为船上的人,她本能的感到不安。 沐卿风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苏陌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说不上来,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夏天午后的闷雷,还没打响,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压抑。 苏陌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继续讲题吧。”他说,尽量让语气正常,但思绪有点飘。 这个觉,还能补吗? 苏陌默默在心里问自己,然后他自己回答了。 补个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是想代替谁?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沐卿风和方观雪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重新回到最初的互不干涉模式。 两人之间没有冲突,没有冷眼,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淡淡地错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鹿溪之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这两个女生,都属于一竿子下去打不出个屁的类型。 一个清冷寡言,一个疏离淡漠,如果不是苏陌在中间充当那个“气氛组”,让她俩坐同桌恐怕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 两人坐在苏陌左右两边,像两尊精致的雕塑,中间夹着一个懒洋洋的活人,倒也相安无事。 军训还在继续,得益于苏陌第一天留下的“深刻印象”,一班的新教官格外体贴。 教官叫李子明,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不舒服就去休息。”这是他这几天说得最多的话,“千万别硬撑啊同学们,身体第一,军训第二。” 但凡有谁稍微皱皱眉,他就赶紧挥手让人去树荫下坐着。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带的不是一群学生,而是一堆易碎的瓷器。 一班的学生们私下里都在偷笑,他们都知道这份“体贴”是从哪儿来的。 训练休息时间,李子明曾悄悄凑到苏陌旁边,压低声音问:“苏同学,你那个八极拳…从哪儿学的?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方法?” 苏陌懒洋洋地靠在树上,看了他一眼。 “我爸教的。”他说,面不改色心不跳,“在夏威夷的时候。” 李子明他想起前几天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男人——黑色西装,大金表,夹着公文包,浑身上下写满“不好惹”三个字。 没想到那个社会人还有这手艺? 能教出苏陌这种水平的,那在社团里高低得是个双花红棍啊。 于是李子明默默在心里把苏洵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几档。 至于鹿溪那边,五班的学生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时间,教室门口自动刷新出一个状元郎。 鹿溪每次看到他都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陌陌!” 然后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五班的学生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麻木。 “状元公又来啦!” “状元公今天也挺早啊!” “状元公,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已经开始调侃起来。他们发现这位凶名显赫的状元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 虽然话不多,但问什么都会答,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挺好说话的。 但有些人心里还是有些不爽,他们偷偷玩个手机都要被教导主任抓,人家天天在教室门口谈恋爱,教导主任就跟瞎了一样? “密码的,”有人小声嘟囔,“这对早恋你不抓,抓我一个偷玩手机的?”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人家是状元,你呢?认清现实吧兄弟。” 什么叫他妈的公平! 时间一晃,到了军训第七天。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苏陌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方观雪。 只见方观雪的黑眼圈,淡了不少。 苏陌很欣慰,看来那篇《苏子劝睡》起了作用。虽然当时她嘴上敷衍,但好歹听进去了。 他走过去,在座位上坐下,“雪雪早啊。”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陌陌早。” 她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比刚认识那几天自然多了。 经过这七天的相处,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刚重逢时的那点小尴尬,逐渐恢复到幼儿园时期的自然。 方观雪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牛奶,放在苏陌桌上。 “你昨天说好喝。”她说,“今天我又带了。” 苏陌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包装,进口的,看起来就不便宜。 他接过来,随口说:“谢啦。” 旁边,沐卿风正好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苏陌从方观雪手里接过牛奶的画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苏陌另一边坐下。 “沐沐早啊。” 沐卿风抬起头,声音柔柔糯糯的:“陌陌早啊。” 苏陌眨了眨眼,明明是很正常的打招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看沐卿风——她正低着头整理书本,看起来很平静。但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他挠了挠脸,想了想,开口说:“军训结束后,回家一趟吧。我妈说想你了。”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身上的低气压也肉眼可见地散了。 她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方观雪,然后转向苏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雀跃:“好啊。我也想妈妈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想了就去呗。”他说,语气懒懒的,“赵女士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说什么‘沐沐怎么还不来’‘沐沐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之类的。” 沐卿风的嘴角也弯起来。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但藏不住开心。 方观雪在旁边听着一头雾水。 沐卿风…管苏陌的妈妈喊妈妈? 什么意思,两人已经订婚了? 那鹿溪呢? 她忍不住开口:“陌陌,沐同学怎么喊你妈妈也是妈妈?” 苏陌看了她一眼,表情理所当然:“她是我妈干女儿啊,喊妈不正常?” 干女儿? 苏陌看着方观雪那副茫然的样子,补充道:“我军训第一天不就说她是我干妹妹了吗?你忘了?” 方观雪想起来,那天在操场上,苏陌确实说过——“她是我妹妹,干的”。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苏陌为了脱身找的理由,没想到是真的。 “哦。”她说,不再说什么。 干妹妹,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看这个,”方观雪收回目光,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有趣的帖子,把屏幕递到苏陌面前,“昨天看到的,挺好玩。” 苏陌低头看过去,方观雪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这是她这几天发现的小技巧——通过分享手机里的内容,可以最自然地制造身体接触。 苏陌没注意到这些,专心看着屏幕。 两人的头,渐渐凑近。 沐卿风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苏陌和方观雪凑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方观雪几乎贴到他身上的姿势,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亲近感。 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她之前想过——只要能跟在苏陌身后,以什么名义都无所谓。 当时鹿溪接受了,小溪那么善良,那么单纯,从来没有因为她而有过什么芥蒂。 但方观雪呢,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沐卿风能看出来,方观雪对苏陌是有好感的。这几天她那些小心思,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那些借着各种理由的接触—— 沐卿风太熟悉了,因为她也这样。 但方观雪想做什么, 是想代替鹿溪,还是想代替她沐卿风? 如果是代替鹿溪,方观雪能接受自己继续跟在苏陌身后吗? 如果是想直接代替自己… 沐卿风咬紧下唇,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她咬得越来越紧,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她才反应过来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咬破了。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苏陌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过头来。 “怎么了沐沐?”他问。 沐卿风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陌被她看得一愣,那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路灯下,沐卿风说要“做小”时的眼神。 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 苏陌咽了口唾沫,然后看到沐卿风突然笑了。 笑得很温柔,很柔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那个让苏陌炸毛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在想,给干爸干妈带点什么好。” 苏陌松了口气,摆摆手:“整那虚的干啥,人去了就行了。” 沐卿风乖巧地点点头:“好的,哥哥。” 苏陌的脸微微一红,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丝毫没注意到,沐卿风看向他的眼神里悄然加入了一丝疯狂。 那疯狂藏得很深,很深。 藏在温柔的笑容后面,藏在乖巧的姿态后面,藏在“哥哥”这个称呼后面。 但它在。 沐卿风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舌尖轻轻舔过唇上的伤口,那点铁锈味还在。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 我都不会放手。 方观雪还在看着手机,但余光一直落在沐卿风身上。 刚才她看到了什么? 说不上来,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有个大哥送了个爆更撒花我很感激,但大哥你的名字我实在不会打... 大哥你看到了在这下面发个评论吧,我觉得其他观众老爷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陌陌,你觉得…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吗? 上午的军训照常进行,一班的学生们在李子明的带领下,把七天学的队列动作又过了一遍。 临近结束的时候,李子明拍了拍手,“好了,集合!” 一班的学生迅速站好队伍,经过七天的训练,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李子明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有些晒黑的脸,最后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 “下午就是汇报表演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用来检验这七天的军训成果。大家中午回去好好休息,下午打起精神来!” 李子明顿了顿,其实他还有个事没讲。 谢栋下午要公开向苏陌道歉,这是校长和罗明生商量后的结果,对谢栋的处分已经下来了,公开道歉是必须的程序。 虽然李子明觉得这事挺丢人的,但是谢栋自己作的,谁也怨不得。 而且当事人现在还在医务室里躺着,据说肋骨断了两根,肝区那一拳到现在还疼得直不起腰。 李子明看了看苏陌,那张脸依旧懒洋洋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解散!” 中午,食堂,四人组现在变成了五人组。 七天的相处,五个人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用餐模式——刘杰负责活跃气氛,鹿溪负责接话,苏陌负责偶尔点评,沐卿风和方观雪负责安静吃饭。 但今天,鹿溪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扒着饭,时不时偷偷看苏陌一眼,然后又快速移开视线。 苏陌注意到了,他没说话,但余光一直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吃完饭,几个人往外走。 苏陌低头,看到鹿溪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角,小小的,攥得很紧。 苏陌瞟了一眼,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耳朵尖红红的。 “杰哥。”他开口,“沐沐,雪雪,你们先回班吧。我和小溪去趟小卖部。” 刘杰眼睛一亮:“小卖部?陌哥一起啊!” 苏陌看着他表情不变:“杰哥,你不说班里有事吗?” 刘杰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对对!我都忘了!有事有事,那我先回班了!” 他冲苏陌挤了挤眼,转身就走。 沐卿风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鹿溪,点点头,朝教学楼走去。 方观雪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默契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走一个人。 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鹿溪终于抬起头,露出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苏陌低头看她,语气懒懒的:“说吧,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鹿溪心里甜滋滋的。 陌陌还是这么懂她。 她摇摇头,马尾跟着晃了晃:“没什么嘛…就是在学校的时候,还没和你单独相处过。” 苏陌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没说什么扫兴的话,“那我们边走边聊吧。” 鹿溪用力点头:“嗯!” 两人顺着树荫,漫无目的地走着。 清山学院的校园很大,绿化也好。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把九月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水域出现在面前——说是湖,其实就是一条大点的河,但被学校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落月湖,堪称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据说教导主任孙石最爱摸黑来这里散步,专门抓那些“吟诗作赋”的小情侣。 此刻是中午,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随风轻摆。 几条长椅散落在树荫下,已经有人坐在上面——有拿着书背单词的,也有两两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的。 苏陌和鹿溪作为其中唯二穿着军训服的人,吸引了几道目光。 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心里默默感慨:byd现在的新生效率挺高啊。刚进来就早恋。 苏陌没在意那些目光,他看了眼鹿溪脚下的军训鞋,又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长椅,“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好啊!” 鹿溪在长椅上坐下,苏陌看着面前平静的水面来了兴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薄石片。 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手臂发力甩出去,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面上连续跳跃,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一直飞到河对岸才沉下去。 那石片飞出去的时候带着破空声,速度快得像是子弹,给旁边几个正在背书的人看呆了。 哥们你吃金坷垃长大的啊?劲儿这么大! 鹿溪惊讶地张开小口,然后双手用力鼓掌,“陌陌好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那几个男生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了,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草,让这小子装到了。 苏陌拍拍手上的灰,走回鹿溪身边坐下。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苏陌侧头看她,开口:“所以,小溪留下我,是想说什么呢?” “陌陌,沐沐和雪雪相处的怎么样啊?” 苏陌没想到鹿溪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应该还好吧,反正没打架。” 鹿溪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你这算什么回答!” 苏陌做出一副冤枉的表情:“天地良心,这年头说实话都不行了?” 鹿溪被他逗笑,笑得眉眼弯弯。 苏陌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他也不明白沐卿风和方观雪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卡在中间,甚至莫名感觉两人的关系还不如七天前。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还能正常说话,现在反而越来越疏远。说话的时候隔着距离,目光相遇的时候会错开,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仿佛有道无形的墙。 女生间的关系这么复杂的吗? 他以前刷到过那种帖子——什么女生宿舍六个人能有八个群,什么表面姐妹背后互撕。 但苏陌一直当段子看的,现在看来,段子源于生活。 他看向身边的鹿溪,恰好这时鹿溪也在看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呆萌和单纯,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苏陌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孩子没心眼就挺好的。 鹿溪被他揉着,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苏陌收回手,“沐沐这周来家里吃饭。你要是没啥事,一起。” “好啊好啊!”鹿溪又问:“沐奶奶身体还好吗?” 苏陌点点头:“挺好的,奶奶的体检报告我看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老人家闲不住,总想干点活。” 鹿溪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问:“那雪雪呢?她一个人住习惯吗?” 苏陌想了想方观雪这几天的状态——除了熬夜刷手机,好像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应该还行。”他说,“就是作息不太规律。” 鹿溪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你多提醒她一下,熬夜对身体不好。” 苏陌看着她那副操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鹿妈妈管这么多?” 鹿溪理直气壮:“那当然!雪雪是我朋友,沐沐也是我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 然后鹿溪又想起什么,问:“陌陌,你觉得…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吗?” 苏陌看着面前的湖,沉默了一秒。 湖面上,刚才他打水漂留下的涟漪已经散了,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波光。 “不知道。”他说,语气懒懒的,“可能能,可能不能。”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其实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们处不好。”鹿溪看着湖面,眼神有些飘忽,“沐沐性格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雪雪也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要是没人帮忙,她们可能就一直那样僵着。” 苏陌看着她,“所以你想帮忙?” 鹿溪点点头:“想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她转过头,看着苏陌,眼睛亮晶晶的:“陌陌,你那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办法?” 苏陌看着她那双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明明自己和沐卿风、方观雪都不在一个班,相处的时间最少,却最操心她们的关系。 他想了想,说:“慢慢来吧,这种事急不得。” 鹿溪点点头,又转回去看湖。 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 苏陌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不管能不能,”苏陌看向河对岸,“都不是你的错,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用力点头,“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山的天也黑了啊 苏陌看了眼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朝鹿溪伸出手,“该回去了。” 鹿溪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知道,苏陌在等她。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那只手温热干燥,轻轻一握就把她拉了起来。 “下午要加油哦。”鹿溪站稳后,马尾一甩一甩的,“汇报表演要走正步,你可别走顺拐了。” 苏陌瞥她一眼:“我走顺拐?” “万一呢!”鹿溪理直气壮,“人总有第一次嘛。”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苏陌懒得跟她争,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五班要是因为你走错被扣分,你们教官怕是得哭。” 鹿溪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那我尽量不走错。”她眨眨眼,“走错了就说是跟你学的。” 苏陌:“…” 仁义。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路过那个每天中午都会经过的小卖部,最后在教学楼前分开。 走到教学楼前,鹿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陌陌。”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苏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午见!”鹿溪冲他挥挥手,小跑着往五班的方向去了。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朝一班走去。 下午两点半,操场。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晒得人头皮发烫。 操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各班的方阵按照顺序排列,迷彩服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音量开得很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苏陌站在一班的队伍里,眯着眼看着主席台。 周建国正在讲话,内容无非是那些军训圆满成功,同学们表现优异,感谢教官们的辛勤付出之类的套话。 即使他讲得抑扬顿挫,很有领导范儿,但底下没几个人在认真听。 不过没人走神,因为大家都知道,讲话之后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苏陌的目光越过主席台,落在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谢栋站在那儿,脸上的伤还没好透,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时不时捂一下腰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李子明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想扶又不敢扶。 周建国的讲话终于结束了,接着谢栋一瘸一拐地走上主席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走到话筒前,他站定,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苏陌站在那儿,表情平淡,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谢幕演出。 谢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那份准备好的道歉信。 “本人谢栋,在军训期间违反纪律,对学生苏陌进行了不当言行…对此表示深刻反省…向苏陌同学公开道歉…接受部队和学校的处分…” 他的声音沙哑,念得磕磕巴巴,每念几句就要顿一下,捂捂腰子。 台下的学生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被苏陌揍的教官?” “可不就是他嘛。听说肋骨都断了两根。” “卧槽…苏陌这么猛?” “不止呢。你知不知道,苏陌是今年中考状元,还是CMO金牌!据说国家队想要他,他自己嫌麻烦不去。” “CMO?那是什么?” “数学竞赛,全国级的。能拿金牌的基本都被清北抢着要。” “…所以这位爷不仅会打架,还是超级学霸?” “文武双全呗。” 几个人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少惹苏陌,byd别人说不定是放放狠话,他是直接动手啊。 据现场目击观众所言,谢栋在拳头糊脸上之前都没觉得苏陌会淦他。 而且人家还是CMO金牌,这种人才说不定高一没上完就被清北要走了,到时候他不上课天天堵我怎么办? 再加上清山老师的风气... 他们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满意点头的张安玉。 这位状元郎揍我的时候,老师说不定还帮他望风递棍子!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一些人抬头看了看天,默默叹了口气。 清山学院的天也黑了啊。 哎? 我为什么要说“也”? 谢栋终于念完了道歉信,他转过身,对着苏陌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 全场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站在那儿,表情依旧平淡,仿佛眼前这一幕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知道了。” 就三个字。 没有激动,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瘸一拐地走下台。 旁边有人凑到苏陌旁边,小声问:“陌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陌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他跪下?”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道歉环节结束,军训汇报表演正式开始。 各班按照顺序上场,走正步,喊口号,转体,列队。一切进行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这七天的辛苦就浓缩在这十几分钟里。 一班的表现很稳,李子明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一班的学生们走得很整齐,口号喊得很响亮,一点儿没给他丢脸。 苏陌走在队伍里,步子懒洋洋的,但该做的动作一个不落。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汇报表演很快结束,周建国又讲了几句话,然后宣布军训圆满成功。 解散。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周雨彤带着几个男生把校服领回来了,一摞一摞地堆在讲台上。 “来来来,都来领自己的!”她招呼着,“尺码都标好了,别拿错!” 教室里热闹起来,学生们挤到讲台前,找自己的那一套。 苏陌找到自己的那套,展开看了一眼。 深蓝色搭配白色,深蓝色占了大部分面积。款式简洁大方,布料摸起来比军训服舒服多了。 在江城,清山学院的校服确实很有含金量,地位堪比老佛爷赏赐的黄马褂。 据说以前一个清山的学生在校外被人找茬,打起来的时候穿着校服。 路过的大爷看到,不但没报警,还上去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喊“学生娃别怕,大爷来帮你”。 后来到了派出所,大爷还作证说“这孩子是清山的,一看就是好学生,是对方先动的手”。 那找茬的人当场就懵了。 所以江城流传着一句话:你穿着清山校服打别人,年纪稍微大点的甚至都觉得你是在见义勇为。 就是这么夸张。 苏陌正想着,张安玉推门进来了。 “都拿到校服了吧?”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拿到就好。另外说个事——”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明天,学校组织一次摸底考试。” 教室里瞬间怨声载道。 “啊——?!” “第一天就考试?!” “不是刚军训完吗!” “老师你这不是搞人心态吗!” 张安玉看着这群哀嚎的学生,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他摆摆手,“对于你们我还是很放心的。毕竟这可是清山学院一班的学生,绝对的C9苗子。摸底考试而已,怕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C9苗子也得复习啊…” 张安玉假装没听到,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军训就算了。从明天开始,就别带手机了。该收的收起来,该交的交上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 苏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校服,表情毫无波澜。 但旁边,沐卿风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她听到“考试”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就微微抿了起来。 4分。 方观雪上次比她高4分。 这7天,她每天晚上回去都会多做一套题。 奶奶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她说军训太累睡不着,其实是在刷题。 沐卿风抿了抿唇,她不在乎摸底考试排第几,但她在乎方观雪。 准确地说,她在乎的是不能再输给方观雪。 这次一定要赢。 她悄悄看了一眼方观雪的方向。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沐卿风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笔。 ... 方观雪感觉到那道视线,但没有抬头。 她继续刷着手机,余光却落在旁边的苏陌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又要睡着了,平时懒洋洋的脸在睡着时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方观雪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她当然知道沐卿风在想什么。 只是4分而已?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看手机。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竟然随意定义女性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九月的傍晚,阳光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变得温柔起来。橙红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公交站前。 “所以,”苏陌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三位大佬,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并肩乖乖站好的三个人—— 刘杰挺着胸,一副“我跟定你了”的表情。鹿溪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沐卿风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三人排排站,像三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鹿溪率先发动攻势,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陌陌~明天不是要摸底考嘛?我们想晚上找你一起学习,开个小灶~” 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的猫。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鹿溪见第一波攻势没有见效,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好不好嘛,陌陌~” 那声音软的像棉花糖,配上拉衣角的动作堪称杀伤力拉满。 旁边等车的几个学生忍不住看了过来,目光在苏陌和鹿溪之间来回打量。 苏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另一边的衣角也被拉住了。 沐卿风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捏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就那么拉着,不说话,也不松手。 落在苏陌身上的眼神更多了。 苏陌:“…” 刘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鹿溪在拉衣角,沐卿风也在拉衣角。 他感觉自己不做点什么的话,显得很不合群啊。 于是刘杰深吸一口气,夹起嗓子,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娇滴滴声音喊了一声:“陌哥~——” 同时伸出手,朝苏陌的衣角探去。 苏陌的瞳孔猛地收缩,“杰哥住口!” 他一声断喝,打断了刘杰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打断了那只即将伸过来的手。 “你要是敢对着我发骚,”苏陌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一定砍死你。” “陌哥你这是性别歧视!”刘杰抗议,“凭什么她们可以拉,我不可以?” “big胆!”苏陌看了他一眼,义愤填膺道,“你竟然随意定义女性?” “陌哥你好狠的心——”刘杰表情委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苏陌,“你变了,以前你都是叫我小甜甜的,现在叫牛夫人了。” 苏陌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面前这三个活宝。 鹿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沐卿风低着头,但拉着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刘杰委屈巴巴地站在旁边,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金毛。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苏陌叹了口气,“杰哥,沐沐,你俩给家里打个电话,晚上直接在我家吃。” 鹿溪和刘杰对视一眼,举起双手击了个掌,“耶!” 沐卿风没喊,但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点,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四人坐公交到了苏陌家。 苏陌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赵春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后面跟着的一串人,眼睛瞬间亮了,“哎哟!都来啦!”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鹿溪嘴最甜,上前一步:“赵姨好!今天想开个学习会,打扰啦~” 刘杰也跟着凑上去:“赵姨又漂亮了!我也来蹭饭了!” “你们这几个孩子,”赵春华挨个看过去,眼里全是欢喜,“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快进来快进来!” “小杰,冰箱里有零食,自己拿去!小溪也是,别客气!”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面的沐卿风身上。 沐卿风站在那儿,抿了抿唇,轻声喊了一句:“干妈。” 赵春华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她走过去拉着沐卿风的手:“沐沐也来啦!快进来坐!这几天军训累不累?吃饭吃得好不好?” 沐卿风点点头,小声回答着。 赵春华絮叨了几句,然后转向苏陌,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小陌你也是,大家今天都来的话,应该早点跟妈妈讲的。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苏陌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头也不回:“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赵春华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就是倒数第二个。”苏陌补充道。 赵春华被他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他,但手落到一半又变成了揉了揉他的头。 “行了行了,你们学你们的。”她转身往外走,“我出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不用太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赵春华摆摆手,已经换好鞋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陌陌的朋友都来了,真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陌把书包放到餐桌上,招呼几个人坐下。 “等我一下。” 苏陌说着,走进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纸。 “这些是我找到的一些题目,”苏陌把纸分给三人,在他们对面坐下,“各个学科都有。你们做一下,计时一小时。” 鹿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题,小脸皱起来。 刘杰直接哀嚎出声:“陌哥,一上来就做题啊?” 苏陌看了他一眼:“不然呢?开小灶不开火?” 刘杰没话说了,老老实实拿起笔,沐卿风已经低头开始做了。 鹿溪也咬着笔头,皱着眉开始审题。 苏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玩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刘杰的叹气声。 一小时后,苏陌收起手机,看向三个人。 “做完了?” 鹿溪点点头,把卷子递给他。刘杰也递过来,表情像交了作业的小学生。沐卿风最后一个递过来,动作很轻。 苏陌扫了一遍,然后开始讲题。 “这道题,你们看啊,这个条件其实可以转化成…”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步都拆开来讲。 【文科精通】和【理科精通】这两门“天阶功法”开始发力了,那些在别人看来棘手的题目,在他眼里清晰得像白纸黑字。 他能轻松理解每一个难点,能一眼看出每一道题的陷阱。 但要怎么讲出来,让别人也听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学霸都是这样,明明自己会做,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讲。 苏陌现在就体验到了那种感觉,他看着鹿溪迷茫的眼神,听着刘杰“啊?”的疑问,感受着那种“我明明讲得很清楚为什么你们听不懂”的挫败感。 苏陌深吸一口气,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打孩子容易给他留下心里阴影。 久违了,这种三叉神经隐隐作痛的感觉。 他换了一种讲法。 又换了一种,再换一种。 终于—— “哦——!”刘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鹿溪也点点头,眼睛亮起来:“我懂了!” 沐卿风抿着唇,在卷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苏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刘杰正在抱怨下一道题太难,鹿溪凑过去看他卷子上的答案,沐卿风安静地继续往下做。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苏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样简单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挺好。 ...... 门轻轻推开了,赵春华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喊他们帮忙递个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赵春华看到儿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卷子。鹿溪正指着某道题在说什么,刘杰在旁边插科打诨,沐卿风低着头认真地写。 苏陌一边吐槽“你们这脑子是怎么考上清山的”,一边又拿过刘杰的卷子重新给他讲那道题。 他嘴上嫌弃着,眼里却带着笑。 笑容很淡,淡到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但赵春华看到了。 她看到了儿子和朋友在一起的放松,看到了他帮助别人时的那种耐心,看到了他虽然一直喊麻烦却从来没有真的不管他们。 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啊。 赵春华眼里满是温柔,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把门又带上了。 菜先放门口吧。 赵春华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沈静开的门,“春华?” 赵春华笑了笑,眉眼中带着藏不住的开心,想跟闺蜜分享一下。 “家里几个孩子在开学习会呢。我出来躲躲,顺便找你聊聊天。” “行啊,”沈静也笑了,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我刚切了水果。” 两个女人在客厅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把小区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小溪也在你们家?”沈静问。 赵春华点点头:“小杰、沐沐也在。” 沈静笑了笑:“几个孩子感情真好。” 赵春华看着窗外,轻声说:“是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陌那孩子,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上心。但你看他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沈静懂了。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分,”沈静拍了拍她的手,说,“咱们做家长的,看着就好。” 两个母亲坐在窗边,聊着孩子,聊着生活,聊着那些琐碎的日常。 隔壁,苏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下来:“这道题再不会,我就把你们三个都扔出去——” “陌哥不要啊!” “陌陌你不舍得的!” 然后是笑声。 很轻,很暖。 夜色温柔。 第一百二十八章 Faker都有点怕春天的小虎 第二天一早,苏陌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换上了清山的校服。 深蓝色的主调,白色的领口,左胸口绣着清山学院的校徽。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碎发微微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散,但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黄马褂”穿在身上,确实有那么点人模狗样的意思。 苏陌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理了理领口,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 这几天受方观雪影响,他看手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倒不是看什么正经东西,就是看看那些离谱的帖子,偶尔跟方观雪互甩几个链接。 “陌陌——该去学校了!” 听到鹿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苏陌不再纠结,把手机揣进口袋后推开卧室的门。 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鹿溪站在玄关,也换上了校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扎高马尾,而是把头发挽成了一个小巧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可爱。 苏陌走过去,站定看着她。 鹿溪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仰着小脸问出期待:“今天的发型好不好看?” “好看。” 鹿溪的眼睛弯起来,正要笑—— 苏陌伸出手,捏住那个圆滚滚的丸子头,轻轻一按。 噗叽。 丸子头瘪了。 鹿溪的表情从欣喜变成错愕,只用了零点一秒。 她感受到头顶那个被捏扁的丸子,嘴巴慢慢鼓起来。 “苏——陌——!” 她抬手就打,小粉拳一下一下砸在苏陌后背上,苏陌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躲,步子懒洋洋的,根本没认真躲。 “苏陌你混蛋!” “我夸你了啊。” “你夸完就捏!” “那不是因为好看才想捏吗?” “你——!” 两人打打闹闹地进了电梯。 苏陌靠在电梯壁上,笑着看鹿溪气鼓鼓地整理头发,试图把丸子恢复原状。 果然还是自己犯贱惹鹿溪生气,然后再去哄最好玩了。 楼下,张奶奶正推着小孙子在晒太阳。 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个摇铃,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奶奶弯着腰逗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陌溪两人从单元门里出来,视线在两人身上的校徽上停了几秒,脸上浮起慈祥的笑容。 “小陌,小溪,上学去啊?” 鹿溪停下追打苏陌的动作,瞬间切换到乖巧模式,她上前甜甜地笑道:“是的张奶奶!” 张奶奶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知道啦!”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张奶奶逗孙子的声音:“小宝啊,以后也要像哥哥姐姐一样,考上清山学院哦。” 小孙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那两团移动的颜色。 一班教室里的氛围比昨天压抑了些。 苏陌进门的时候,发现沐卿风已经在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背着什么。 周围的人也差不多——有人看语文古诗,有人翻英语笔记,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的声音。 摸底考试只考语数外三科,一天就能考完。 但就是这三科,足以决定很多人开学第一周的心情。 苏陌走到座位,和沐卿风打了个招呼:“沐沐早。” 沐卿风抬起头,声音柔柔的:“陌陌早。” 苏陌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他没什么可复习的。那些知识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他转着笔,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飘,最后落在沐卿风身上。 她背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那些单词。红润的嘴唇开开合合,看起来…挺可爱的。 苏陌看了一会儿,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才收回目光。 方观雪走进教室,苏陌打量了一下,精神不错,没有黑眼圈。 他很欣慰,心里的那点愧疚感终于散了。 方观雪走到座位旁,对上苏陌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突然都笑了。 沐卿风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苏陌和方观雪对视而笑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戳进了单词本,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苏陌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在想:方观雪果然也带了。 张安玉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看着一个个埋头苦读的学生,对这学习氛围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后排。 苏陌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神游天外,手里虽然拿着笔,但那笔转得比电风扇还快,一看就没在复习。 张安玉的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不满。 是,你是中考状元不假。 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这也太轻松了吧? 张安玉倒要看看,苏陌这次摸底考试还能不能继续领跑,要是退步了—— 他将会狠狠制裁这个懒鬼。 张安玉不再多想,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 班里的背诵声渐渐停了。 张安玉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讲台上。 苏陌的心里咯噔一声,靠,运气这么差,想啥来啥? 张安玉拿起金属探测仪,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阴险的味道,“考试前,我们先来查个手机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苏陌和方观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个字:糟。 不止他们俩,班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看向张安玉的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背叛了革命队伍的叛徒。 看着人畜无害的,结果开学第一天就整这事? 张安玉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脸,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当老师这么多年,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看每一届的新生是怎么自作聪明的。 用那些前辈们早就用烂了的方法,耍着那些早就过时的小聪明藏手机。 “每个人,”他说,“都到走廊里站好。” 学生们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苏陌也跟着走出去,手机稳稳地揣在兜里。 方观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选择把手机留在身上。 走廊里,一班的同学们站成一排。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张安玉在里面开始检查。他拿着金属探测仪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扫过去。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抽屉里,书本下,笔袋中,甚至墙上的挂钩—— 探测仪扫过某个抽屉时,发出“嘀——”的警报声。 张安玉伸手进去,从一本数学书的封皮里掏出一部手机。 他举起手机,朝窗外晃了晃,一个男生的脸色瞬间灰暗下去。 张安玉笑了笑,把手机放进讲台上的塑料盒里继续检查。 又一个抽屉响了,又是一个灰暗的脸色。 张安玉一边查,一边念叨:“抽屉夹层藏手机?五年前就有学长用过了。” “书皮里掏个洞?上一届的学姐玩得比你们花。” “用胶带粘在桌子底下?那都是我们玩剩下的。” 一个接一个的手机被翻出来,窗外的脸色一个接一个地灰下去。 终于,检查到了苏陌的座位,张安玉拿着探测仪仔细地扫了一遍。 探测仪从头扫到尾,一声没响。 张安玉有些意外,这几天就苏陌和方观雪手机玩得最欢,难道转性了? “一个一个进。”张安玉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的一排学生,““把手机带在身上的,自己拿出来。” 学生们开始陆续进去,第一个,没反应。 第二个,没反应。 第三个—— 滴滴滴! 那个学生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默默放进张安玉手里的袋子。 “这个学期末再来找我拿。”张安玉说。 学生点点头,灰溜溜地走进教室。 一个接一个。 探测仪时不时响几声,苏陌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看到他的动作,小声说:“陌陌,把你的手机给我吧。就说是我带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苏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让女生顶包算什么。” 沐卿风抿了抿唇:“可是…” 苏陌摆摆手,打断她:“无妨。” 要是刘杰说这话,他可能就真给了。 但比起相信刘杰能说出这话,苏陌更相信刘杰会偷偷把手机放他包里。 终于轮到了沐卿风,张安玉拿着探测仪,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响。 张安玉笑了笑,语气温和:“沐同学,进去吧。” 他对这个刻苦的孩子印象很好。勤奋,认真,不惹事。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 沐卿风点点头,往教室里走,经过苏陌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担忧。 苏陌冲她弯了弯嘴角,示意没事。 “过来吧,陌。” 张安玉朝苏陌勾了勾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人固有一死,不是吗?” 苏陌轻蔑一笑,大步上前,那姿态仿佛不是去接受检查,而是去领奖。 张安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还真有点拿不准了。 难道苏陌真没带? 看来是自己错怪了这位爱徒啊。 也是,能考上状元的孩子,人品肯定也是一等一的… 他想着,手里的探测仪已经扫到了苏陌的裤裆位置。 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张安玉看向苏陌,表情满是错愕。 “张老师,”苏陌低下头,羞涩一笑,“其实我是金牛座。” 张安玉:“……” 旁边正在进教室的学生们:“…………” 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张安玉愣住了,然后释怀的笑了,他果然不该对苏陌产生期待。 “期末找我领。”张安玉摆摆手,示意苏陌把手机交出来,“或者这次摸底考年级第一。” 他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也一样,谁考到年级第一,谁来找我领手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然后有一股无形的战意开始蔓延。 有人看向苏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是,你苏陌是厉害。 江湖上到处流传着你独断万古苏天帝的名号。 但为了手机! 吾剑也未尝不利! 张安玉看着学生们燃起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还不快进去?” 苏陌的五官皱成一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张安玉想起刚才探测仪响起的位置,表情更嫌弃了。 他只用食指和拇指夹着手机,两根手指捏得远远的,像在捏什么脏东西,然后放进塑料盒里。 最后一个,方观雪。 说实话,张安玉是有点怕这位京城来的格格的。 就像Faker都有点怕春天的小虎,那种来自神秘力量的压制,说不清道不明。 但此刻为了班主任的官威,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张安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来吧,方同学。”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方观雪现在心里也有点慌。 本来以为苏陌刚才那么淡定是有什么方法,结果最后只是死得体面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安玉走近,心跳开始加速。 除了紧张,还有一丝刺激。 方观雪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正常学生会经历的事,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正常学生遇到这事会怎么做呢? 方观雪想起这几天接触到的海量贴吧帖子。其中好像确实有人经历过类似场面。当事人也是个女生,对方是怎么做的来着? 方观雪开始回忆,她记性很好,堪称过目不忘。 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只要看过就能想起来。 很快,她想起了那个帖子的内容。 当时楼下全是在夸那个楼主是天才,既然评价这么高,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但方观雪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贴吧上,评价高代表着什么。 张安玉的探测仪扫过来,从肩膀,到胸口,到腰腹—— 然后,在苏陌同款位置,探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嘀—— 张安玉的嘴巴惊讶地张大了,他抬起头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站在那里,神态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迎着张安玉的目光,开口说了一句,内容上次看到的一字不差。 “张老师,我毕加索。”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她诽谤我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句“我毕加索”。 这四个字清清淡淡地从方观雪嘴里说出来,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苏陌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他看着方观雪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清澈的光芒。 苏陌现在无比想知道方观雪到底从贴吧看到了什么? byd什么花草吧能教出“我毕加索”这种逆天发言啊?! 直到现在,苏陌才清楚地认知到当初系统说的“对人生有重大影响的报复”代表着什么。 罪过啊,这次真的罪过大了。 苏陌有点后悔当初给方观雪下载贴吧的事了。 你看现在,一个清清白白、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好好的一张白纸,现在上面画的都是什么抽象派艺术! 苏陌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弟子诚心悔过。 沐卿风坐在旁边,看着苏陌这副模样歪了歪头。 她没听懂“我毕加索”是什么意思。 毕加索她当然知道,是那个画抽象画的画家,但这和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陌陌,”她戳了戳苏陌,“怎么了吗?” 苏陌睁开眼,看向沐卿风。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纯真。 苏陌的心里涌起一股欣慰,还好,沐沐还是纯洁的。 虽然思想传统了点,有些时候会让自己猝不及防,但内心还是一张白纸。 苏陌压低声音,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沐沐,答应我,这辈子不要看贴吧。” 沐卿风有些好奇贴吧是什么,但苏陌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全是她的身影。 沐卿风乖巧地点点头,“好。” 苏陌看着她,欣慰之余眼底也闪过一丝复杂。 说实话,现在的沐卿风,他也有点看不透了。 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坐在他前面、喊他“苏陌同学”的班长。 安静,隐忍,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现在呢? 她会喊他“陌陌”,会在海棠树下拉他的手,会在公交站拉着他的衣角撒娇,会用那种“要把他吃了”的眼神看他。 他们的关系,已经超乎了他的意料。 苏陌想起那天在海棠树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时的那种认真。 想起她在路灯下亲他侧脸时的那种决绝,想起她刚才拉他衣角时的那种依赖。 苏陌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清冷内敛的班长变成了现在这个让他看不透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 她都是沐沐。 教室里,其他人的反应就没这么淡定了,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不是,姐。 你顶着这样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那张脸清冷疏离,五官精致,气质高贵,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豪门长大、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你知道毕加索在那个语境里代表什么吗? 有人偷偷看向苏陌。 他们不意外苏陌会搞抽象,毕竟把教官打骨折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说句“我是金牛座”算什么? 你这是在做咩啊! 张安玉站在门口,手里的金属探测仪垂在身侧,他看着方观雪,表情悲痛。 他对苏陌说出“我是金牛座”这种逆天话语没什么太大的意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苏陌不是池中之物,密码的军训第一天把教官打骨折的学生,从清山建校以来找不出第二个。 但方观雪! 你! 真是有辱斯文啊! 张安玉看着方观雪那张依旧清冷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格格。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人? 张安玉看着方观雪那张坦然的脸,只觉得心好累,摆了摆手。 “进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师没再问她要手机! 方观雪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雀跃,她通过了这个考验! 贴吧果然是个好地方,在上面是真能学到真东西啊。 虽然她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到底“天才”在哪里,不过老师都放她进去了,那肯定是因为她回答得好。 方观雪心里高兴,但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从小到大的家教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仪态。 “谢谢老师。”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经过张安玉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且慢。”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张安玉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怎么问才能不伤害这位格格的自尊呢? 他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方同学,你刚才说的话…是因为苏陌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比刚才还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苏陌。 那目光幽幽的,沉沉的,仿佛要看穿他今天穿的底裤是什么颜色,看穿他心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陌的嘴巴又张大了。 不是,方观雪搞抽象和我有什么关系。 麻烦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因为苏陌? 他刚想开口辩解,方观雪已经歪了歪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是从贴吧学到的,贴吧是苏陌告诉她的。 那自己说出这句话,勉强也能说…是因为苏陌? 方观雪叹了口气,要解释全部内容好麻烦。 “算是吧。” 空气凝固了,那些看向苏陌的目光变得更幽深了,有人甚至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畜生。” 苏陌的嘴巴张得比刚才更大。 不是!她在诽谤我啊!她诽谤我啊! 方观雪回到座位上看着苏陌,表情有些小雀跃,像是在说:你看我棒不棒? 苏陌的表情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方观雪皱起眉,“怎么了吗?” “没什么。”苏陌摇摇头,一副心好累的样子,“只是想剁了给你下贴吧的那只手。” 教室里,气氛慢慢恢复正常。 沐卿风坐在座位上,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方观雪。 她还是没听懂那个笑话,但看到苏陌蔫蔫的对方观雪说那句话,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翻开书本,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章 他感觉自己可以培养出两个神 张安玉站在讲台边上,目光在苏陌和方观雪之间来回游移,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苏陌的眼神里写着“你为什么要害我”,方观雪的眼神里写着“我明明帮了你”。 张安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之前他觉得这两人一个是灵珠,一个是魔丸,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现在他觉得这哪是灵珠魔丸,这分明是卧龙和凤雏。 张安玉突然感觉到自己接下来这三年的班主任时光,可能会和过去产生些许变化。 他轻轻叹了口气,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还是先不说话了。 事到如今先考试吧。 “好了,”张安玉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都别闹了,拉开桌子,准备考试。”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学生们各自把桌子拉开,保持距离。 张安玉开始发卷子。 苏陌收回目光,他把桌子往后拉了拉,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两支笔,放在桌上。 沐卿风也默默地把桌子挪好。 方观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依旧清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绕着自己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心情很好的样子。 试卷发下来了,第一场考数学。 苏陌接过卷子的时候,心思还是飘着的。 他还在想方观雪刚才那句话,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手贱给她下载贴吧。 但视线落在试卷上的那一刻,那些念头自动退散了。 嚯。 这套卷子有难度,是清山学院自己出的摸底题,明显比中考题要深一个档次,最后几道大题放在一般学校都能当压轴题用。 但对苏陌来说就像泰罗打泰森。 虽然泰森很厉害,但泰罗毕竟是奥特曼,不是一个次元的。 他扫了一眼全卷,把每道题的思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往答题卡上写。 颗秒。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轻咳一声。 “哗啦——”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正在做填空题的某学生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陌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才做到一半的填空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密码的,有狗在后面追你啊!做这么快? 翻页声音还这么大,故意上压力呢是吧!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好几个学生都在心里默默吐槽,但没人敢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自己做题的速度。 张安玉眉毛挑了挑,他坐在讲台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二十分钟。 他知道苏陌成绩好,毕竟是中考状元。但这套卷子的难度他清楚,是教研组特意出的,就是为了摸摸这批新生的底。 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做完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 但苏陌这也太快喽。 张安玉收回目光,继续监考,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苏陌的成绩了。 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五十分钟过去了。 苏陌合上笔帽,他看了看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低级错误后把答题卡推到一边,开始发呆。 窗外阳光正好,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 苏陌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沐卿风身上,瞳孔微微涣散。 她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顿一下咬着笔帽思考。 约莫十几分钟后。 “咔哒。” 又一声合笔帽的声音。 方观雪也放下了笔,她把答题卡推到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陌身上。 张安玉看着这两人,一时也不知道有这对卧龙凤雏在班里,究竟是福是祸。 他干脆站起来,走到苏陌旁边,小声问:“做完了?” 苏陌抬起头,点点头。 张安玉又看向方观雪:“你呢?” 方观雪也点点头。 张安玉伸手:“卷子给我看看。” 两人把答题卡递给他,张安玉拿着卷子回到讲台上,开始批改。 红笔在纸上划过,一道勾,两道勾,三道勾。 张安玉的眼神越来越亮。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页声。 苏陌趴在桌上,很快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观雪托着下巴,侧着头,看着他的睡颜。 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一起一伏。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安玉批改完卷子,他看看苏陌的答题卡,字迹潦草但清晰,步骤简略但关键点都在,一看就是那种“我会做但懒得写详细”的风格。 再看看方观雪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 两种风格,但结果一样——满分。 张安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张答题卡,又看了看那两个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可以培养出两个神。 但问题是这两个神,一个说自己是金牛座,一个说自己毕加索。 沐卿风的目光追着那两张答题卡,一直看到讲台上。 她看到张安玉正在批改苏陌和方观雪的卷子,看到他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试卷上,她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 她又继续往下写,但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现在不是想别的的时候。 她要考好,要比那个人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停笔。”张安玉的声音响起,把教室里的安静打破,“把卷子传上来。” 学生们陆续放下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还在盯着最后一道题发呆。 苏陌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但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自己。 那力道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他,又不得不叫醒他。 苏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眼前是沐卿风那张清冷的脸,正微微侧着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了沐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沐卿风看着他,轻声说:“数学考试结束了。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陌陌,我们去小卖部吧。” 苏陌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好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从睡意中慢慢苏醒。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去。” 方观雪站起来,走到苏陌另一边。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那双眼睛,正看着苏陌。 .......... 感谢忆梦依尘老板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星星离坠落只差三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条。 光条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梦境。 沐卿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平静湖面落下一片羽毛。 此时,苏陌感受到两道目光一左一右落在自己身上。 左边的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秋日清晨的薄雾。 右边的目光平静却藏着一点微妙的试探,像冬夜窗外的月光。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刘杰和鹿溪。 刘杰在的话,这会儿肯定在滔滔不绝地说些有的没的,打破这该死的安静。 鹿溪则拉着他的衣角,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陌陌我想吃那个”,然后气氛就自然起来了。 可惜都不在,现在身边这两个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他只能自己上。 “买个水而已,”苏陌语气懒懒的,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多大点事。一起呗。”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起,她很自然地往前一步,站到苏陌的另一边。 沐卿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方观雪站过去的位置,看着她和苏陌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 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很深,很暗,像是湖水深处的暗流。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条。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陌陌,”方观雪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填空题最后一道,你答案是多少?” 方观雪身体微微侧着,离苏陌很近,那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贴着但又不过分紧密。 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苏陌报了一个数字,方观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对答案不感兴趣,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而已。 方观雪的手臂透过两层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苏陌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那种温热,那种干净的味道,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 方观雪昨晚刚和方证完成一周一次的视频通话。 方证还是那副样子,不苟言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发布命令。 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丢方家的脸,问她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她——你只有三年自由,三年后,你要回来成为方家需要的那个人。 电话挂断后,方观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裹得紧紧的。 即使是这几天刚学会的解压方式也在昨天见效甚微。 但现在—— 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身边这个人的气息干净而温暖。 他的眼神平淡,没有审视,没有要求,没有任何让人窒息的东西。 方观雪感觉那些紧绷的神经,那些高压下的疲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宣泄,或者说,栖息。 方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餍足,像是一只终于吃到罐头的猫,懒洋洋地眯起眼,享受着这一刻的饱腹感。 她侧过头看向苏陌。 他正目视前方,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苏陌脸上落下斑驳光影,勾勒出少年近乎完美的侧脸。 【苏陌很美】 方观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喉结,到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我想要他】 方观雪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识的。但每靠近一点,心里的那种满足感就多一分。 像是收藏家在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想把他藏起来,想让他只属于自己。 三年。 星星离坠落只差三年。 【那就让我在这三年彻底疯狂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方观雪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 但她看向苏陌的眼神里,确实多了些什么。 方观雪往前又贴了贴,声音依旧清冷:“陌陌,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的证明过程用了几个定理?” 苏陌回答之后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突然这么爱对答案? 要不是我这辈子成绩好,不然非得在阴暗角落疯狂蛐蛐你! 沐卿风走在另一边,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在又一次苏陌报出答案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错了一道。 沐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答案和苏陌说的不一样。 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三问,苏陌用了三个定理,她用了两个,推导过程多绕了两步,但答案是对的。 可她不确定阅卷老师会不会扣步骤分。 沐卿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方观雪一直在问,苏陌一直在答。 那些答案从沐卿风耳边飘过,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地扎在她心上。 她刚才还在想,这次考试一定要超过方观雪,要把那4分追回来。 但现在,方观雪的数学应该是满分,而她错了一道填空题,那4分不仅没追回来可能还要拉得更远。 沐卿风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失败了,她怎么可以失败? 她答应了奶奶要好好学习,答应了干妈要好好努力,答应了苏陌要成为能站在他身边不给他丢人的存在! 沐卿风不能输!尤其是不能输给方观雪! 但现在——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她一时失神,脚步竟停了下来。 苏陌的步子懒懒的,走得不快,方观雪紧紧挨着他,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她已经失败了? ... 苏陌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回头,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她的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陌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叫她。 一道清冷女声先一步响起。 “沐同学,”方观雪转过身,看着沐卿风,语气淡淡的,“快跟上来。” 跟。 听到这个字,沐卿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正要迈步。 方观雪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但看你脸色不太好,”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不然你先回班吧,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 两个人。 沐卿风的瞳孔瞬间放大。 方观雪站在苏陌旁边,手臂还贴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挑衅? 是试探? 还是别的什么? 沐卿风看不懂,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关心。 是你不该跟着。 沐卿风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方观雪是什么意思,是不让自己跟着买水还是不让自己跟着她和苏陌? 她是在排斥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沐卿风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这七天的相处,想起方观雪每次靠近苏陌时那种自然的神态,想起她看向苏陌时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沐卿风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沐卿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校服的下摆。 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沐卿风站在原地,眼底的情绪像一团看不见的火。 ………… 感谢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大哥送来的大保健!!! 兄弟抱一下!说说心里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byd你到底在对我善解人意的好妹妹说什么啊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攥紧衣摆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有意思。 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方面的癖好,看着别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乱了阵脚,这种感觉—— 很有趣。 方观雪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快跟上来”里的那个“跟”,“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里的“两个人”。 她就是想看看沐卿风会有什么反应,想看看那张清冷的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她看到了。 沐卿风能看出自己对苏陌的好感,方观雪又怎么会看不出沐卿风对苏陌的喜欢? 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要把人吞下去的炽热未免也太明显了。 方观雪想起前几天让妈妈帮忙查的资料。 沐卿风的家庭情况,她和鹿溪的关系,她和苏陌的相识经过——一清二楚。 父亲欠赌债,母亲改嫁,与奶奶相依为命。 被苏陌从讨债人手里救下,认了干亲,成了苏陌的“妹妹”。 而鹿溪,是那个从婴儿时期就和苏陌绑定的青梅竹马,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正主”。 方观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沐卿风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极了一条害怕被主人丢掉的小狗。 明明那么喜欢,却不敢说出来。明明那么想靠近,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贴吧真是个好东西啊,她现在无比庆幸当时听了苏陌的话下载了贴吧。 用贴吧上学到的话来说,沐卿风此刻,算是败犬吧? 败犬。 这个词语真是贴切。 也不知道是谁发明出来的,精准得让人想为它鼓掌。 一只败犬,一只害怕被丢掉的小狗,一只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可怜虫。 方观雪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另类的满足。 像是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方观雪感觉自己昨天的郁结又散了些,她看向苏陌。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我的陌陌】 血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虽然方观雪不愿承认,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地方和方证很像。 比如那种在情感上的薄凉。 比如遇到想要的东西时,会不择手段。 比如看着别人痛苦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愉悦。 方观雪又想起在贴吧上看到的另一句话,强者要狠狠地羞辱弱者。 她上前一步。 然后她被拦住了,一只手伸过来横在她面前。 方观雪的脚步顿住,她抬起头对上苏陌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方观雪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苏陌可能不只是一个只有好成绩的高中生。 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 苏陌看着方观雪,满是无语。 byd你到底在对我善解人意的好妹妹说什么啊? 他即使再迟钝,多少也感觉到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了。 沐卿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方观雪那些话更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你先回班吧。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 这话说得,好像沐卿风是多余的。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鹿溪说过的话——“希望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 小溪那孩子总是用最善良的眼光看世界,但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沐卿风和方观雪,就像阴阳双鱼。 表面上不同,但内里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一样的敏感,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想要的东西。 沐卿风是物质上的缺乏。 她缺钱,缺依靠,缺安全感。所以她拼命抓住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 方观雪是精神上的不足。 她被家族束缚得太久,被父亲压得太紧,被规矩框得太死。所以她渴望自由,渴望温暖,渴望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个缺的是生存。 一个缺的是生活。 苏陌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更想剁了当初给方观雪下载贴吧的那只手。 好好一个姑娘,被那个大染缸祸害成什么样了? 抛开我这个领路人不谈,贴吧里的老哥就没有错吗! 密码的能不能给孩子教点正能量的!积极向上的! 回去就把刘杰打一顿!用八极拳和“刘杰切”打! byd他贴吧黄牌也算得上和贴吧有关系! 连坐!青蒜!都给爷死! 苏陌越想越气,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一边疯狂吐槽,一边朝沐卿风走去。 步子不快,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苏陌在她面前站定,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手指微微蜷缩着,在他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苏陌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发什么呆?”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但比平时软了几分。“走,不是你说买水去吗?” 沐卿风抬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不让什么溢出来。 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那颗慌乱不安的心慢慢地稳住了。 沐卿风张了张嘴,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去。 经过方观雪身边的时候,苏陌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方观雪,脸上带着笑。 但方观雪看着那个笑容,莫名觉得他没有那么开心。 那双眼睛虽然在笑,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雪雪,”苏陌开口,声音依旧懒懒的,“你还跟我们一起吗?” 方观雪的笑容僵住了。 你——还——跟——我——们——一——起——吗? 苏陌是在告诫她,你才是后来者吗? 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只是个巧合? 方观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完美的表情。 她笑了,笑容优雅,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正是礼仪课上教的那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 “当然。” 苏陌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拉着沐卿风继续往前走。 .......... 卧槽?没人告诉我今年可以领两次压岁钱啊!!! 感谢阿巴阿巴!!!,老板的礼物之王!!!! 密码的礼物之王啊,哈吉作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感谢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老板的大保健!某人啊老板大礼物支持很多次了!感谢! 感谢欧服第一斯维因老板的大神认证!!!!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如果将太阳收入囊中 爱德华?洛伦兹说过,“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可能带动整个系统长期且巨大的链式反应。 方观雪走在后面,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步子不急不缓。 他拉着沐卿风,步子懒懒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肩膀处的光斑依旧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摇。 沐卿风走在他旁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从方观雪的角度能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另一只纤细的手。 像一幅画。 方观雪看着这幅画,思绪却飘到很久之前。 那天她第一次到幼儿园,见到了一个长得漂亮得过分的小孩男孩,他正在讲故事,讲的是“超真实扮家家酒”。 他说,扮家家酒不应该只是“你当爸爸我当妈妈”那么简单。 应该有故事,有背景,有爱恨情仇。 爸爸应该有一个白月光,妈妈应该有一个初恋情人,这样才有意思。 她当时听得入神,毕竟那些话从一个三岁小孩嘴里说出来,荒诞又认真。 方观雪对这个漂亮的同龄男孩开始产生了兴趣,觉得即使相貌同样出众的鹿溪也不及他半分。 后来方观雪主动去找他玩,发现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他讲故事,她和小溪当听众。他安排角色,她和鹿溪负责演。那段时间是她童年里最快乐的回忆。 然后就是仓促的离别。 方观雪没有保住苏陌给她的照片和鹿溪给她的联系方式,在被囚禁在别墅当莴苣姑娘的日子里,她只能靠这些故事与回忆度日。 命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她最近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在幼儿园的时候,她没有听到苏陌说的那些故事—— 那个关于“超真实扮家家酒”的故事,关于爸爸、妈妈和白月光的故事—— 她还会不会对这个漂亮得过分的男孩感兴趣? 应该会的吧,毕竟苏陌长得那么好看。 但如果没有那些故事,她可能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件漂亮的工艺花瓶。 不会想要靠近,不会想要了解,不会被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吸引。 然后就不会被他影响到对“美”的追求。 然后就不会在离开后的十年里,一直记得他。 然后就不会求妈妈帮她找到他在哪里。 然后就不会来到清山学院。 然后就不会接触到贴吧。 然后就不会在上面学到很多东西——好的坏的,正经的不正经的。 也不会... 在知道自己订婚对象是谁的时候,那么坚决地想要反抗。 方观雪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调查报告上的照片。 她的订婚对象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五官端正,笑容得体。 方证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对方家世好,人品好,前途好。说等三年后,她就要和那个人订婚。 但和苏陌一比—— 不堪入目。 不是长相的问题。 是眼神。 那个人的眼神里,有和方证一样的东西。那种把一切都当作交易、把所有人都看作棋盘的冷漠。 方观雪想起妈妈帮她争取到的“三年自由”。 三年后,她要回到那个世界,嫁给那个人。 如果非要让她和那种人结合,她宁可死,连全尸都不给对方留下那种。 方观雪会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美的死法,给这个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众人都知道,方观雪来到过这个世界,只不过化作夜空中最亮的星又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方观雪想起一句在网上看到的话:如果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见过苏陌,她或许可以接受那个世界的一切。 可以接受父亲的冷漠,可以接受母亲的无力,可以接受那个被安排好的婚姻。 可她见过了。 光明近在咫尺,就在她眼前,就在她身边。她每天都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 光明已经近到,也许她伸手就能够得到。 她怎么甘心再去拥抱黑暗? 方观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燃烧。 如果… 如果将太阳收入囊中那该多好。 方观雪想起刚才苏陌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明明在笑,但眼底是冷的。 那句话——“你还跟我们一起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她心里。 她现在确定苏陌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她,你才是后来者。 是在提醒她,不要太过分。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样更好,太容易得到的算什么珍宝? 如果苏陌是那种随便就能被勾走的人,如果他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如果他对自己和沐卿风没有任何区别—— 那她反而不会这么在意。 但他不是。 他有底线,有原则,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会在沐卿风难过的时候去拉她的手,会用那种眼神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会说“你还跟我们一起吗”这种让人心跳漏一拍的话。 这样的苏陌,才值得她花心思。 这样的他,才值得她—— 方观雪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小腹又是熟悉的感觉,方观雪准备今晚再来一次。 前面,苏陌拉着沐卿风走得慢吞吞的。 沐卿风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刚才那种慌乱中拉回来。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观雪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画。 沐卿风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不知道方观雪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女生不简单。 方观雪似乎不能接受自己跟在身后,那她就要保...她就要替小溪保护好陌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林荫道的尽头,小卖部的蓝色招牌已经隐约可见。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但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 加更一章,还欠十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窝要验牌!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鹿溪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卷子交给唐糖帮忙传上去,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今天的丸子头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圆圆的,松松地堆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像一只急着去找心爱的玻璃球的小兔子。 唐糖在后面喊:“小溪你去哪儿——” “食堂!” 两个字飘回来的时候,鹿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鹿溪小跑着穿过林荫道,丸子头一跳一跳的。中午的阳光有些烈,晒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陌陌说今天在食堂见。 想到苏陌,她的步伐又快了几分,绕过教学楼,远远地就看到了食堂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站着沐卿风和方观雪。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但气氛看起来有点微妙。 鹿溪没有多想,小跑着过去,“陌陌——!”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抬起头。 然后鹿溪愣了一下,她发现苏陌今天有点不一样。 苏陌头顶那根一直竖着的呆毛,此刻正蔫蔫地耷拉着。 那根呆毛鹿溪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它就像苏陌的情绪指示器——高兴的时候竖得直直的,发呆的时候微微晃着,困了的时候就趴下去。 现在它趴着,蔫巴地贴在头发上,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耳朵,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鹿溪眨眨眼,还没来得及问,苏陌已经看向她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种紧绷的感觉,从肩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往前一步,低下头,额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安静。 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过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额头抵在一个女生肩膀上。那个女生丸子头,脸红红的,手足无措地站着。 旁边还站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在看着这一幕。 这画面信息量有点大。 有人认出了苏陌。 “那不是一班那个…” “打教官的那个?” “就是他!” “旁边那三个又是…” 有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们,你旁边站两个就算了,还能勾搭第三个? 吃这么好,你是真该死啊! 鹿溪的小脸很快就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苏陌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过来。他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 她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悬在半空中,抬起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都能想象到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苏陌的呆毛,那根蔫了的呆毛,正软趴趴地垂着。 鹿溪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苏陌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也是这样这样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不疼不疼”。 鹿溪的手终于找到了去处,轻轻地,慢慢地,落在苏陌后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哄他的那次一样。 鹿溪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从头顶飘下来:“怎么啦,陌陌?” 苏陌维持着额头抵在她肩膀的姿势,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开口:“小溪。” “嗯?” “你真的很想让沐沐和雪雪成为好朋友吗?” 鹿溪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想。” 苏陌的眼神认真起来。 “但我最想你开心。”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耳边飘过,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但苏陌低头抵在鹿溪肩膀上的那一瞬间,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 那根蔫了的呆毛,好像悄悄立起来一点。 “杵这儿干啥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走过来,“再不进去,没位置了啊。” 他走到几人面前,目光在苏陌和鹿溪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沐卿风和方观雪。 “咋了这是?”他眨眨眼,“陌哥你不舒服?” 苏陌抬起头,看向刘杰,那目光让刘杰有点发毛。 他向刘杰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刘杰一边走过来,一边狐疑地问:“怎么了陌哥,今天看我的眼神这般炽热?” 下一秒,苏陌伸出手同时抱住了鹿溪和刘杰。 周围的眼光瞬间从嫉恨变成了复杂。 不是哥们,男的你都不放过… 那该你吃上好菜。 鹿溪的脸更红了,刘杰愣在原地,两只手尴尬地举着,不知道往哪放。 “没什么。”苏陌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今天格外想你俩。” 刘杰眨眨眼,然后他咧嘴笑了。 “行行行,想我想我。”他也拍了拍苏陌的后背,“走了走了,再不去真没位置了。” 苏陌松开手,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沐卿风和方观雪,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鹿溪和刘杰。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英语摸底考试的时候,他坐在中间,左边沐卿风,右边方观雪。两个人做题做着做着,就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一个幽怨,一个意味深长。 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他当时就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现在看着鹿溪那张单纯的脸,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但我最想你开心”—— 苏陌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既然这是小溪想要的,那他就尽力让那两个人成为朋友吧。 吃饭的时候,刘杰一直在吐槽数学有多难。 “最后那道大题!”他挥舞着筷子,表情悲愤,“我写了半面,结果发现第一步就错了!时间还不够改的!” 他看向苏陌:“陌哥,你最后一道答案是多少?” 苏陌正要开口,一根筷子敲在刘杰手背上。 “啪。” 刘杰吃痛,缩回手,看向始作俑者。 鹿溪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不能在考试后马上对答案!”她说,声音脆生生的,“这是规矩!” 刘杰委屈巴巴地揉着手背:“为啥?” “因为会破坏心情!” “那早晚不都要知道吗?” “那也要等晚一点!” 刘杰揉着手背,小声嘟囔:“什么规矩…不就是你自己不想听嘛…” 鹿溪瞪他一眼,刘杰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沐卿风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苏陌。方观雪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苏陌。 苏陌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下午,语文考试。 然后是自习课,张安玉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纸上。 张安玉走到讲台前,先看了一眼后排。 苏陌正托着下巴,眺望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安玉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纸放在讲台上。 “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下来,“现在我公布一下。”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安玉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摸底考试共三科,满分450分。” “第一名,苏陌。448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卧槽?!” “多少?!” “448?满分450?” “这他妈的…” 有人直接用法国口音喊了一句:“窝要验牌!” 张安玉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验过了,牌没有问题。”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排那个还在看着窗外的人身上。 苏陌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像是根本没听到刚才的话。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崇拜,有羡慕,还有一点点“这人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困惑。 密码的,450只扣两分?你是什么等级的神仙? 苏陌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慢慢转过头,抬起左手向前平伸,嘴角微微撇了撇,也用法国口音说:“小儿科。” 那姿态,那表情,那语气—— 活脱脱港片里乌鸦哥参加拍卖会的经典姿势。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小东西挺能装。 不对,应该说是我徒苏陌有大帝之姿! .......... 感谢神鼎上空的金英俊老板送的灵感胶囊!十个寄刀片!花花! 感谢爱吃美容花草茶老板的爆更撒花! 嘿嘿嘿,想到昨天的大神验证礼物之王大保健就很激动啊,昨晚都没睡好 再次感谢阿巴阿巴大哥和某人啊大哥! 二等兵牢作,忠诚! byd我看到一个低星评价说你重生过没就瞎写 你牛逼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她用清白来陷害你? 教室里笑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苏陌身上。 有震惊,有敬佩,有不服,有“这特么还是人吗”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登山者仰望珠穆朗玛峰,游泳者眺望太平洋。 接下来三年,这个byd很可能就是清山学院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嘴角微微一勾,他对这种氛围很满意。 一个班的学习风气是需要引导的。 这些尖子生,不要看他们表面嘻嘻哈哈还经常玩梗,但一个个心气高得跟什么一样。 恨不得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谁也不服谁。 现在有苏陌这样一个明显断层实力的“域外天魔”在,他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嫉妒或者自暴自弃,而是去努力超越。 这就对了。 张安玉看向苏陌,眼里带着欣慰,不愧是我的爱徒,在这方面也能派上用场。 魔丸在他眼里隐隐竟有了一丝丝朝灵珠转变的趋势。 苏陌对上他的目光后,也弯了弯嘴角。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学校对他的纵容是需要回报的。 这次摸底考试,就是方便他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现在来看,效果很好。 那根蔫巴的呆毛又立起来了。 张安玉继续念成绩单,“第二名,方观雪,444分。” 全班又倒吸一口凉气,又是何等变态的分数。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陌身上移开,落在方观雪身上。 那个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女生,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陌和方观雪,一个448,一个444。 像是赤乌当空,太阴高悬。 两人坐在后排,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一种站在最高处俯瞰芸芸众生的感觉。 如果苏陌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肯定会翻个白眼。 这些傻逼孩子,是不是撸啊撸啊撸出幻觉了? 方观雪听到自己的分数,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 444,死死死。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可真是个好数字。 看吧,连老天都在暗示她,这个数字会像一个注脚,写在她人生的第一页成绩单上。 “第三名,”张安玉继续念,“江云别,433分。” 其实这才是往年摸底考第一名的正常分数,但今年没想到能同时出现两个变态,433放在往年可是稳稳的第一,今年却只能屈居第三。 “第四名,沐卿风,431分。” 张安玉看了一眼沐卿风的方向,眼里带着赞许。 比起刚进班时的排名,沐卿风进步了一个名次。这是个很好的现象,说明她适应得很快,学习态度也很端正。 “沐同学这次考得不错,”他说,“比入学成绩有进步,继续保持。” 沐卿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张安玉注意到她并不开心。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喜悦,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张安玉在心里插了个锚,虽然不知道沐卿风为什么不开心,但直觉告诉他这事肯定和苏陌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苏陌,又看了一眼沐卿风,又看了一眼方观雪。 爱徒啊,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张安玉继续念完剩下的成绩,然后合上成绩单。 “大家这次考得都不错,”他总结道,“接下来是自习时间。明天正式上课,各科的课本和资料都准备好了,别忘带。” 他顿了顿,看向后排,“苏陌,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苏陌抬起头,“咩?” “手机不要了?” 苏陌这才想起来,张安玉之前说过,摸底考试年级第一的话可以拿回手机。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陌回头看了一眼班里。 不少同学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大概是因为他能光明正大地去拿手机,而他们的手机还在张安玉的袋子里躺着。 苏陌看着那些目光,用法国口音说了一句:“给窝擦皮鞋。” 然后一溜烟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瞬间爆发出一阵笑骂声。 “滚!” “苏陌你大爷!” “擦你个头!” ...... 苏陌跟着张安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好几个数学老师。听到动静,他们同时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珍惜动物。 这可是满分450考448的珍惜存在,在校长心里的地位已经堪比大熊猫幼崽了。 张安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苏陌的手机拿出来。 “以后玩的时候低调点。”他说,“要是成绩退步了,看我不收拾你。” 苏陌接过手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 张安玉又点开二维码,“加个微信,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记得先找我,我解决不了再帮你摇人。” 苏陌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张老师你这么权威吗?” “在清山,”张安玉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傲然,“能让为师退步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知不知道数学组准组长的含金量啊? 至于为什么是“准”,那你别问。 苏陌点点头,扫了张安玉的二维码,两人加上好友。 “老师,”苏陌看着微信界面,开口道:“有个事真得求你。” “什么事?” 苏陌把沐卿风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您看能不能让沐卿风也带手机上学?”苏陌说,“方便她和老人家联系,这要万一有什么事,也来得及通知。”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懒散。 张安玉看着他没说话。 苏陌以为他不同意,急忙补充:“我保证,沐卿风不会像我这样玩手机的。她拿手机就是为了联系家里,平时肯定收得好好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不同意。”张安玉笑了,我对沐同学,可比对你放心多了。” 苏陌一脸无语。 “方观雪那边应该是来不及了,”张安玉眼神复杂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语重心长,“但你起码得做个人吧,别再给沐同学污染了。” 苏陌的脸垮了,他知道张安玉在说“毕加索”那事。 “老师,”他试图解释,“那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她自己从网上学的。” 张安玉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她用清白来陷害你?也太委屈你了。” 苏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挥挥手,不再多说什么,“张老师,我先回班了。” 苏陌刚走,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就凑了过来。 “老张,”那人笑眯眯的,“那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啊?” 张安玉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邱明,二班的数学老师。 也是他为什么是“准数学组组长”而不是“数学组组长”的最主要原因,堪称自己职业生涯上最臭的绊脚石。 “怎么,”张安玉皮笑肉不笑,“老邱,你们班这次考得怎么样?” 邱明也皮笑肉不笑:“还行吧,最高分428,比你们班差点。” “差一点?”张安玉挑眉,“差了二十分,中间隔二十个操场的人了叫差一点?” 邱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老张你这话说的,”他说,“这才刚开学,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们班那个苏陌是挺厉害。” “但学习这东西,讲究的是一个持续发力,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啊对对对,”张安玉点点头,笑容依旧:“所以你们班要多努力,争取早日追上我们班的车尾灯也行啊。” “不然我让苏陌下次放放水?让你们一道大题?” 邱明的眼皮跳了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那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但旁边的其他老师,都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笑里藏刀,刀刀见血。 数学组老风气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西府海棠的花期过了 苏陌推门进班的时候,教室里正热闹着。 刚才那句“给窝擦皮鞋”的效果还在,几个男生正学着他的法国口音互相调侃,笑声一阵一阵的。 看到他进来,有人立刻起哄: “陌哥牛逼!” “状元郎回来了!” “448!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吗!” 苏陌懒洋洋地摆摆手,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旁边。 沐卿风正呆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几张卷子。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卷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却照不进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苏陌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沐沐?” 沐卿风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什么深处被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向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重新有了焦点。 “陌陌,”她的声音有些软,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恍惚,“你回来了。” 苏陌看着她。 很明显的不对劲。 考试的压力,方观雪的分数,还有那些微妙的气氛——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 他想起沐卿风的性格。她从来不会说什么,只会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消化。 但有些东西,不是闷在心里就能消化的。 苏陌想了想,决定先说点开心的。 “对了,”他开口,语气刻意放轻松了些,“张老师同意你带手机上课了。” 沐卿风愣了一下。 带手机? 她抬起头,看向苏陌。 “刚才我去办公室,顺便帮你问了下。”苏陌的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家里只有奶奶自己在,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联系,张老师答应了。” 沐卿风看着苏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苏陌去跟老师说了她的事,帮她争取。 这是苏陌对她的在意,是她一直向往的那种“被苏陌管着”。 “管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她亲了他,说“我可以做小”。后来她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钱,不是物质,不是那些虚的东西。 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被他在意,被他管着,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觉。 沐卿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但刚才那种空洞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她的表情多云转晴,恢复到往日的柔和。 “谢谢陌陌。”她轻声说。 苏陌看着她脸色好转,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周末去我家吧。或者去图书馆也行,叫上刘杰和溪溪。” 沐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刚才那些阴郁,像被风吹散的云,一点点消失不见。她的整个人像重新得到了灌溉的花儿,重新舒展开来。 “好哦,陌陌。”沐卿风轻声说,声音里却带着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也弯了弯,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之后再一起去看奶奶。”他说,“最近都没去,还挺想她老人家的。” 沐卿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烟花,一朵接一朵。 苏陌的心里,一直有奶奶。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嗯!” 苏陌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挺满意,然后他想起了答应鹿溪的事,要让沐卿风和方观雪成为朋友。 这周末的学习会,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团体活动最能培养感情了,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来二去,多说几句话自然就熟了。 我靠,我他妈是个天才来的啊! 是时候让杰哥那个小西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小诸葛了! 苏陌想到这里,转过头看向方观雪。 对方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雪雪,”他问,“你要不要一起?” 她的目光在苏陌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沐卿风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最后,方观雪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优雅又疏离。 “好啊。” 沐卿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要来? 苏陌没注意到身边的变化,他想起总是来接方观雪的那辆白色埃尔法,和那个存在感很强的黑衣人,“需要跟你家里说一声吗?” 方观雪站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苏陌面前。 很近。 近到苏陌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很淡雅,不刺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那双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用哦。”方观雪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这三年是绝对的自由。” “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苏陌眉头微蹙,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闹出人命是怎么个不闹出法? 但他没多想,只是点点头:“你也来的话,那我们去图书馆吧,我定个自习室。” 方观雪轻轻摇头,“我更想去陌陌家里。” 她说着,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许久没见,有点想赵阿姨了。” 苏陌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还记得我妈姓赵?” 方观雪捂嘴轻笑,那动作很优雅,像是礼仪课上教的标准姿态。 但她眼里带着一点促狭,让这个动作显得不那么公式化。 “陌陌,你忘了?我们在幼儿园见过的。”她说,“当时她给了我一块糖。白色的,奶味的,很好吃。” 苏陌嘴角一抽。 “这回忆未免也太过久远了,你能记得才不正常好吧。” 方观雪笑而不语,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苏陌懒得在这种微末细琐上掰扯,摆摆手:“行吧。回头我把地址发你手机。” 沐卿风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观雪要去苏陌家。 方观雪要见赵春华。 方观雪记得小时候的那块糖。 沐卿风的呼吸变得有些乱,她想起那天和苏陌一起去的西府海棠。 那几棵海棠树,结着红红的果子。她在那里拉了苏陌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了那些话。 那是她的地方,是她和苏陌的地方,亦是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时刻。 但现在—— 沐卿风抬起头,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正站在苏陌面前,离他很近。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直直地落在苏陌身上。 沐卿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观雪是想要代替自己了。 就像西府海棠边上,突然多了一棵树。 那棵树长得很高,很美,但遮住了阳光。 沐卿风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流到心脏的位置。 明明九月的傍晚还有余温,明明教室里还有阳光照进来,她却觉得冷。 那种冷,从心里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沐卿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被苏陌握过的手,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但现在,那股温热也快散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从大喜到大悲,只在短短几刻。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橘红色的光渐渐褪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西府海棠的花期早就过了,果子还挂在枝头,红红的,小小的,但在这渐暗的天色里,已经看不清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沈姨啊,该你发力了! 苏陌给方观雪发完地址,放下手机。 他转过头,准备问问沐卿风家里还需要什么——奶奶的药够不够,生活用品缺不缺,周末要不要顺路去趟超市。 然后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沐卿风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是刚才那种恍惚的苍白,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那碎裂的痕迹从眼睛里透出来,让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苏陌的眼中少见的闪过一丝迷茫。 ber,刚才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他说了手机的事,她笑了。他说了学习会的事,她更开心了。他说了去看奶奶的事,她甚至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怎么现在又… 苏陌看了一眼方观雪。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苏陌又看了一眼沐卿风。 她的目光正落在方观雪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苏陌眨了眨眼,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难道是刚才自己邀请方观雪周末也来学习会的事,让沐沐不高兴了? 苏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沐卿风的脾气好到可以说是软弱的地步。平时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从来不反驳,从来不争抢。 而且她和方观雪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十天,还基本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两人说话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们是怎么产生矛盾的? 苏陌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不成真有八字不合这个说法? 沐卿风和方观雪,其实是互相犯冲的那种? 想到这里,苏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扯了。 他这一笑,成功引起了旁边两人的注意,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苏陌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他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试验一下就知道了。 苏陌面朝方观雪,但余光一直落在沐卿风身上。 “雪啊,”他开口,语气懒懒的,像是随口一提,“我突然想起来,周末我老舅要在我家相亲,可能不能邀请你来家里了。” 沐卿风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刚才那摇摇欲坠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光彩。 苏陌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语气还是懒懒的:“但我突然又想起来,其实影响不大,对方37还带俩娃,我老舅肯定不同意,周末还是能邀请你来家里的。” 沐卿风的眼睛暗了,那光灭得比亮起来还快。 苏陌忍着笑,继续说:“但我最后想了想,好像还是不行,毕竟我老舅他就好这口,唉,到时人多眼杂,还是不大方便邀请你啊。” 沐卿风的眼睛又亮了,这一次,亮得比刚才更明显。 苏陌看着她那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眼睛,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还挺好玩。 但现在可以确定了,沐卿风和方观雪,可能就是八字犯冲。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原因,脸就被一双手捧住了。 那双手很软,带着一点凉意,从两侧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方观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那种不满毫不掩饰,和她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 “陌陌,”她开口,声音还是清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作为一位绅士,是不可以这样戏弄女孩子的。” 苏陌眨了眨眼。 方观雪看着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不喜欢,不喜欢苏陌在自己面前看别的女生。 刚才苏陌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对她说,但她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沐卿风身上。 那种被忽略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两人的肢体接触,吸引了教室里不少目光。 几个男生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O型,然后他们对着苏陌,默默竖起大拇指。 陌哥牛逼,戳楼小女生根本不背着人了现在。 苏陌没空理他们。他拿开方观雪的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好想要鹿溪之前说过的读心术。 如果有读心术,他就能知道沐卿风和方观雪在想什么了。 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和,让她们成为朋友不就简简单单? 苏陌的思绪开始发散后就刹不住车了。 有读心术的话也就能早点看出来上次元旦晚会前鹿溪的那次为什么不开心。 当时她为什么心情不好来着,后来又是怎么变好的? 苏陌有些暗淡的眼睛,开始逐渐亮起来。 他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那个能把甄嬛传倒背如流、能从女儿一句话里听出八百个潜台词的神秘存在! 方观雪看着苏陌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忍不住开口:“所以陌陌,你还准备邀请我吗?” 苏陌回过神,看向她,他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去找沈静分析沐卿风和方观雪为什么不合。 现在他只想回去找沈静分析一下沐卿风和方观雪为什么不和。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雪啊,”他说,语气懒懒的,“我也不确定,毕竟我老舅相亲这事挺大的,我妈盼了十几年了都,到时提前跟你说。” 方观雪“哦”了一声,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低下头,继续划拉着手机,点进贴吧,开始刷帖子。 但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把选择权放在别人手中,可不是她的风格。 如果苏陌不邀请她…到时找什么理由去拜访呢,既然苏陌用他舅相亲的理由,到时自己就说给苏陌他老舅介绍对象? 沐卿风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到苏陌说“我也不确定”的时候,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突然得到了阳光。 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几分刚才的笑意。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教室里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西府海棠的果子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了,但沐卿风知道它们还在那儿。 红红的,小小的,等着下一次阳光。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刷手机的方观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啊…真是让人头疼。 沈姨啊,该你发力了! ....... 感谢鱼与渔与雨大哥的两个爆更撒花!爱你大哥! 兄弟萌觉得我们需要qUn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思是你爸不在家喽 下午的放学铃响了。 清山学院的自习制度很自由,学生可以自己选择上不上晚自习。大多数走读生都会选择回家,苏陌也不例外。 他收拾好书包,懒洋洋地走出教室,沐卿风跟在他旁边,方观雪走在另一边。 接到鹿溪和刘杰后,几个人穿过校园,走过那条林荫道,最后在校门口分开。 苏陌、鹿溪和沐卿风继续往前走,到了公交站。 站台上人不多,等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连公交站牌上的字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沐卿风要坐的那班车先来了。 她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苏陌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什么记在心里。然后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 苏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收回目光。 鹿溪站在他旁边,看着沐卿风上车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沐卿风的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鹿溪的目光又落在苏陌身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正在轻轻敲着裤腿。那频率,一下一下的,有逐渐加快的趋势。 鹿溪眨了眨眼,她认识这个小习惯。 陌陌每次遇到让他烦躁的事,就会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英语考试没考好,他会这样敲。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陌陌考试再也没考差过,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 现在他在烦什么? 鹿溪上前一步,伸出手,拉住苏陌的袖口。 拽了拽。 苏陌低头看她。 “陌陌,”鹿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不开心吗?” 苏陌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没事啊。” 鹿溪皱了皱小鼻子,“你骗人。” 苏陌有些好奇,歪了歪头:“你这是闻出来的?” 鹿溪叉着腰,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很厉害快夸我”的样子。 “厉害吧!叫溪姐!姐教你!”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学…” 公交车还没来,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橘红变成了橙红。 苏陌看向马路对面,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上。 那里有一排商铺,便利店,水果店,还有一家卖奶茶的小店。门口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排队。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小溪。” 鹿溪正看着那边的奶茶店,听到他喊自己,转过头来。 “怎么啦?” 苏陌的目光还落在马路对面,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爸…鹿叔最近工作忙不忙?” 鹿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爸爸这几天都半夜才回来呢。”她想了想,说,“妈妈说他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 苏陌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意思是你爸这一会儿肯定不在家喽?” 鹿溪“嗯”了一声,陌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问她爸爸在不在家,问她爸爸忙不忙… 她抬起头,看着苏陌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鹿溪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她想起言情里好像写过这种情节。 男主问女主家里有没有人,然后… 然后… 鹿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烧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一路烧下去,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无意识地绕着衣角。 陌陌是想… 和自己… 亲...亲?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炸的鹿溪晕乎乎的。 鹿溪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熟了。 她抬起两只玉白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试图挡住那股热度。但没用,手心都能感觉到脸在发烫。 脑袋上好像有蒸汽冒出来。 是不是还有点早?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书。书里的大人,都是上了大学后才亲亲的。 在她的规划里,她和苏陌也应该是这样的。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双宿双飞,最后男耕女织,白头偕老。 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苏陌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懒洋洋的脸照得格外好看。 鹿溪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但如果苏陌一定要提前的话… 她也不是非要拒绝啦… 鹿溪想到这,脸更红了。她双手捂着脸,低下头,跺了跺脚。 “哎呀!”她小声说,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还是有点早!” 苏陌正看着马路对面,突然听到旁边传来这么一句。。 他转过头,看向鹿溪。 她正捂着脸,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脑袋上仿佛真的有蒸汽在往上冒,一缕一缕的。 苏陌皱了皱眉。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一只掌心贴在鹿溪额头上,一只贴在自己额头上。 突然的靠近让鹿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苏陌手心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 额头被贴着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她透过指缝,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陌。他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鹿溪的心跳更快了。 苏陌感受了一下温度,又对比了一下。 江城这几天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凉,最容易感冒,鹿溪的额头确实有点烫,像是要发烧的前兆。 他收回手,语气认真了几分:“额头是有点烫。回去吃点药吧,只吃一颗,预防一下。” 苏陌说完这句,继续看着马路对面等车了。 鹿溪小小地“哦”了一声,她看着苏陌那张平淡的脸,心里突然有点茫然。 他… 他怎么不说话了? 明明刚才还在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这个坏人,是在等自己开口吗? 可我是女孩子哎! 鹿溪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她又伸出手,拉了拉苏陌的衣角。 苏陌转过头看她。 鹿溪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以的哦。” 苏陌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可以? 吃药吗? 鹿溪吃个药还要跟自己报备? 苏陌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丫头怕苦,想让他在旁边哄着。 这丫头从小就不爱吃药,每次生病都要人哄半天才肯吃。现在这是提前跟自己说一下,表示她愿意吃? 苏陌没多想,对着她点点头,“嗯。” 然后他继续看马路对面了。 鹿溪看到苏陌点头,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他点头了! 他同意了! 鹿溪的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今晚,苏陌来家里。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但谁也没看。 然后苏陌慢慢靠近,慢慢靠近,然后…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 亲亲了! 鹿溪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一次捂得更紧,因为脸实在太烫了。 她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突然听到苏陌的声音飘过来:“小溪,那沈姨呢?在家吗?” 鹿溪从指缝里看着他,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果然!他果然还在确认! 陌陌问妈妈在不在家,肯定是想确认家里有没有人。先问爸爸,再问妈妈,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小小的:“妈妈说下午和别的阿姨去打麻将了,可能会晚点到家。” 苏陌点点头。 “好吧。”他说,“那等沈姨到家,你跟我说一声。” 鹿溪:“?”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找我妈还问我爸在不在家干嘛! “哎?” 鹿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张小脸上,刚才还满满地装着“今晚就要亲亲了怎么办好害羞但是又好期待”的复杂情绪,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生动——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睫毛扑闪了两下。 然后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贝齿,像一只突然被戳了一下的小仓鼠。 呆萌得过分。 鹿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苏陌刚才说的话在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那等沈姨到家,你跟我说一声。” 跟她说一声。 跟她说一声干什么? 亲亲这种事…也需要大人陪同吗? 鹿溪脸上的羞红迅速褪去,像是退潮的海水,快得惊人。 她缓缓放下挡着脸的手,脑海里那个“王子和公主在月光下亲亲”的画面,“啪”地一声碎掉了。 鹿溪反应过来了。 苏陌说的,和她想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鹿溪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 她瞪向苏陌,眼神里带着“你这个坏人害我白高兴一场”的控诉。 她想冲上去,狠狠地踩他的脚!把这个坏人的脚踩肿!踩成猪蹄! 但鹿溪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苏陌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上,很白,很干净,像是刚刷过不久。 鹿溪的脚抬起来,又放下。 踩脏了的话…赵阿姨回去又要说陌陌了。 赵阿姨虽然温柔,但在“鞋要爱惜”这件事上还是挺严格的,上次陌陌故意跳水坑被说了好久。 鹿溪想到这,突然呆住,她居然还在担心这个坏人的脚会不会被骂?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鹿溪啊鹿溪,你真没出息!都这种情况了,你还在担心陌陌这个坏人会不会挨骂! 她越想越气,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像一只生气的河豚,然后挥起两个小拳头开始往苏陌后背上砸。 一边砸一边问,声音脆脆的。 “你找我妈干嘛——!” 砰。 “你找我妈还问我爸在不在家干嘛——!” 砰砰。 “你这个坏人——!” 砰砰砰。 苏陌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力道,说是砸,其实跟按摩差不多。 那点力气,挠痒痒都嫌轻。 龙精虎猛体魄加持下,这点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根据他现在的护甲值来说,鹿溪打他,应该是自己的手更痛。 “你捶额?” 但他还是配合地“哎呦”“哎呦”叫了两声,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 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这不是担心冷落了鹿叔吗,让他也有点参与感。” 鹿溪打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打不动这个坏人,更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助跑,一跳,两只手攀上苏陌的肩膀,整个人挂到了苏陌后背上。 苏陌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他的手往后一捞,稳稳地托住她。 “你慢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手托得很稳。 鹿溪趴在他背上,两条细细的胳膊从他脖子两边伸过来,试图锁住他的喉。 她的动作很认真—— 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两只手在喉结的位置交叠,然后用力收紧。 但她害怕苏陌不舒服,刚用了三分力,就偷偷松开了两分。 可嘴上还是要逞强的,“勒死你坏人!勒死你!” 苏陌任由她在自己背上折腾,脖子被那两条细细的小胳膊圈着,力道软得像两根面条。 “好哦,好哦。”他懒洋洋地应着。 鹿溪又收紧了半分,然后又松开了半分,继续嘴硬。 周围等车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直接地铁老人看手机.ipg。 这俩个b...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背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 女生趴在他背上,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嘴里喊着“勒死你”,但看那动作,分明是在给他做颈椎按摩。 男生的表情懒洋洋的,一脸“你爱咋咋”的纵容。 两人就在公交站台上这么折腾着,旁若无人的炫着,看的人男默女泪。 有人默默移开视线。 有人嘴角抽搐。 有人在心里骂了一句:byd,这就是别人的青春啊。 老师呢?! 怎么还不出来把这俩学生抓走狠狠教育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tmd早恋可耻还耽误tmd学习! 公交站台上,只有路灯静静地照着。 鹿溪在上面折腾累了,她干脆趴在苏陌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不动了。 两只胳膊还圈着他的脖子,但力道已经完全松开,只是虚虚地搭着。 “陌陌。”她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疲惫。 “嗯?” “你找妈妈有什么事啊?” 苏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我有个朋友,”他说,语气还是懒懒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短暂的陷入了迷茫,需要沈姨这样的大能传道授业解惑。” 鹿溪看着他头顶那根呆毛。 那根毛现在微微翘着,不像上午那样蔫巴,但也不算精神,显示着主人现在的心情一般。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妈妈她很厉害的。一定能帮你——” “哦不,帮你的朋友走出迷茫的。” 苏陌嘴角弯了弯。 “听起来,”他说,“鹿溪同学感悟颇深啊。” 然后她想起那晚和妈妈的夜话——那些关于喜欢、关于害怕、关于“你值得”的话。 鹿溪的脸微微一红。 “要你管!”她故作凶狠地说,但那副小表情怎么看怎么可爱。 苏陌没再追问,只是托了托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陌陌,”鹿溪小声问,“你背着我累不累?” 苏陌想都没想:“累死了。” 然后他把鹿溪往上颠了颠,语气平平地补充了一句:“小溪最近吃挺好啊。” 鹿溪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暗戳戳说她胖! 她的脸埋在苏陌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吃!就吃!” 她说着,还故意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增加重量,“重死你!坏蛋!” 苏陌的嘴角弯了弯。 “好哦,好哦。”他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远处,公交车亮着灯缓缓驶来,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挪动。 苏陌背着鹿溪,也往前走了两步。 “下来吧,”他说,“车来了。” 鹿溪“哦”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下来。 两人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鹿溪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又羞又气,忍不住轻轻踢了苏陌一下。 苏陌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鹿溪她还在生气,但好像也没那么气了,她只是想和陌陌多说说话。 第一百四十章 老人言 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尾灯融进远处城市的灯火。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旧小区的路灯有些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沐卿风踩着熟悉的水泥路,绕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进单元楼。 她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等她。 她走进单元门,踏上楼梯,脚下传来清脆的声响,声控灯亮了。 沐卿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习惯性的要跺脚,以前这盏灯,要跺好几下脚才会断断续续地亮起来,光线昏黄暗淡,照不清楼梯的轮廓。 现在只需要细微的声响,甚至只是脚步声,它就亮了,而且比之前明亮得多。 是苏陌找人修的,他说,“老小区晚上黑,奶奶眼神不好,摔了怎么办。” 然后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换了。 沐卿风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灯光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台阶上。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苏陌和刘杰打闹的时候,苏陌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单手指天,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说过,太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连尘埃都能够照亮。” 刘杰当时笑喷了,说“陌哥你中二病犯了吧”。 她当时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只觉得苏陌的奶奶好厉害,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沐卿风低下头。 她想起他说“奶奶想你了”,想起他说“之后我们一起去看奶奶”,想起他在西府海棠树下说“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很多很多。 沐卿风抬起头,继续往上走,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太阳照亮的尘埃。 渺小,稀薄,卑微到泥土里。 但又贪恋太阳的温暖。 到了家门前,沐卿风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比之前亮堂多了,新的冰箱在厨房角落安静地运转,那是苏陌说“家里换了家具,旧的处理不掉,店里送的”。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光,那是苏陌说“充话费送的,不用白不用”。 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餐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一切都透着一种生活该有的样子。 很多东西都是“送的”。 她当然知道不是真的送的,但她拒绝不了苏陌的这些“顺便”和“刚好”。 “沐沐回来啦?”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申桂玲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沐卿风快步上前,扶住奶奶的胳膊,小心地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 老人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在苏陌找各种理由送来的营养品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下,她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虽然还是慢,但比起以前只能躺在床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申桂玲在沙发上坐稳,没有急着说话 老人家经历过七十载风雨,即使眼睛不太好使也依旧敏锐,在孙女脸上扫过一遍,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看到了孙女眼底藏着的那点东西。 申桂玲伸出手,轻轻帮沐卿风捋顺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沐沐怎么了?”她问,声音慈祥。 沐卿风摇摇头:“没事啊,奶奶。” 申桂玲笑了笑,能让自己孙女在意的人可不多。 能让孙女露出这种表情的,更少。 “和陌陌那孩子有关?”她直接问。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奶奶,”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我想跟了他。” 申桂玲没有意外,她只是看着孙女,问了一句:“即使没有名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橙子上。橙子圆圆的,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不在意这个的。”她说。 申桂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今已至古稀,七十年岁月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敢打包票,除了苏陌,沐卿风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 那个孩子,她是真的喜欢。 而且最近她总是不踏实。 生怕现在这一切——这个能走动的身体,这个添置了新东西的家,这个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孙女——是一场梦。 她没几年好活了,倒是不在意。 但沐沐还小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申桂玲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老头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在下面保佑沐沐接下来顺顺利利的。 苦难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雨,那沐卿风就是站在雨里太久了,久到以为潮湿才是常态。 现在好不容易有太阳照进来,她舍不得让云再遮住。 申桂玲没有直接说好,而是问:“是陌陌不同意?” 沐卿风的目光垂下去。 她想起那天在西府海棠树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起他抽回手时的那种温柔,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他说,”沐卿风小声说,“等我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申桂玲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了然,还带着一点点“这孩子果然没看错人”的满意。 “这孩子…”她没说下去,但那笑意里全是赞赏,“那沐沐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沐卿风的睫毛颤了颤。 “我害怕…”她的声音更小了,“我害怕连跟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开始说方观雪的事。 那个新来的女生,京城来的,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她和苏陌从小就认识,是幼儿园的同学。 现在坐在苏陌旁边,会用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他。 讲到方观雪说“这三年是绝对的自由”的时候,申桂玲突然笑了笑。 她停下来:“奶奶,怎么了?” 申桂玲摇摇头,眼中闪过怀念。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了些过去。”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沐卿风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慢慢地摸着。 “沐沐,”她问,“对爷爷还记得多少?” 沐卿风抬起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爷爷在她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实在很难记得清他的样子。 现在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和奶奶偶尔提起的那些往事。 申桂玲捏起沐卿风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以前瘦得只有一层皮贴着骨头,现在也多了些肉。手心处的茧子,甚至都消了一些。 如果非要说苦难是什么,那大概就是生活的原材料,而沐卿风就是用这些原材料做出来的最好的成品。 申桂玲看着这只手,缓缓开口:“你爷爷叫沐继法。当年是下乡的知青。” 沐卿风静静听着。 “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村里的小姑娘,好多都喜欢他。”申桂玲说着,嘴角浮起笑意,像是在回味很久以前的时光。 “喜欢他的人里面有我,还有村长家的闺女李稻花。” 沐卿风有些意外。 “李稻花长得又好看又壮实,性格大方,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她家里还是村长,当时村里的大小伙子,都喜欢她。” 申桂玲顿了顿。 “包括你爷爷也是。” 沐卿风有些意外,她看着奶奶,有些不敢相信。 “那…”她迟疑着问,“那爷爷后来怎么和奶奶结婚的啊?是发生了什么吗?” 申桂玲点点头,“确实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疼。 “那天山上刚下过雨,”她说,声音轻轻的,“李稻花去山上采草药,遇到野猪了。” 沐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跑的时候脚滑,就掉下去了…” 申桂玲没再说下去。 但沐卿风听懂了。 李稻花死了,所以爷爷才和奶奶在一起了。 沐卿风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奶奶!”她突然站起来,“我先回房间了!” 申桂玲看着孙女那副急切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好哎,待会记得出来吃饭。” 沐卿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那是苏陌之前用的,机箱上还有一些划痕,和几张撕不掉的贴纸。 当时苏陌说,自己组了新机子,这个拿去卖废品又太可惜,就放在她这里了。 他和刘杰把机箱、显示器那些配件搬过来的时候,还是鹿溪在旁边喊的“加油”。 沐卿风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黑掉的显示器,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 清纯,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如果只从外表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 但她自己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她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即使爷爷之前喜欢李稻花,但李稻花不在了之后,爷爷还是和奶奶在一起了。 她又想起方观雪说过的话,“我只有三年的自由。” 沐卿风的眼睛慢慢亮起来,自己可是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的。 那这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有方观雪挡在中间的话,也不亏,反正她又不赶时间。 但如果在这三年里,自己和苏陌的关系更近一步...哪怕只近一点点... 那都是血赚! 沐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近日所有的苦闷、不安、恐惧,全都吐了出去。 她悟了。 如果时间作为筹码的话…她的筹码可比方观雪多多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那个苏陌用过的鼠标上,鼠标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但握起来还是很舒服。 沐卿风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希望。 她看着窗外,想起西府海棠树下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想起他说的“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 沐卿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和之前不一样。 ——像是尘埃,终于找到了愿意停留的光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有一个朋友 苏陌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赵春华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油烟机的嗡嗡声刚刚停下,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意,“洗洗手,准备吃饭。” 苏陌“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到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老苏呢?” 赵春华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你爸在加班,晚些我去给他送饭。” 苏陌点点头,开始吃饭。 赵春华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问了些学校的事,苏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回答得不太认真,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看着对面的母亲,心里默默转了一圈。 赵女士的“情商技能点”,更多是点在“照顾侧”而不是“心理侧”。 简单来说,她更知道怎么从细节处去关心别人——天冷了加衣服,饿了做饭,病了照顾。那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关心,她做得比谁都好。 但像今天这种需要“交心”的环节,还是沈姨更合适。 而且赵女士对沐卿风太熟悉了,他要是问点什么,赵女士肯定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追问他“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到时候解释起来太麻烦。 苏陌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多想这个。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苏陌拿起来看了一眼。 鹿溪:妈妈回来了! 苏陌放下筷子,把嘴一抹,“妈,我去隔壁找小溪有点事。” 赵春华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你慢点!”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饭还没吃完呢!” 回答她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苏陌站在隔壁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鹿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蓝花。 头发被一个发箍箍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小脸。 大概是刚洗过脸,皮肤水水嫩嫩的,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小雏菊。 鹿溪看着苏陌,眼里带着一点“你还知道来”的小傲娇。 苏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她,往客厅里看。 餐桌上放着一个全家桶,红白相间的桶身很显眼,但除此之外,客厅里没有别人。 “沈姨呢?”他问。 鹿溪的嘴巴微微鼓起来,她站在他面前,苏陌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妈妈? 她哼了一声,只留给苏陌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不知道!” 那后脑勺梗着,马尾不在,但发箍下面的碎发还是能看出一点傲娇的弧度。 鹿溪等了两秒,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 苏陌正蹲在鞋柜那儿,翻来翻去地找着什么。 鹿溪的嘴巴鼓得更圆了。 她转过身,走过去,在鞋柜最里面、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翻出了那双熟悉的拖鞋。 “爸爸真是的,”她小声嘟囔,“又把你拖鞋藏起来!” 苏陌低头看着那双熟悉的拖鞋,叹了口气。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语气懒懒的,“被世界和鹿叔冷落。” 然后苏陌当着鹿溪面找出鹿烨华的拖鞋,也往角落里塞了塞。 鹿溪正要说什么,主卧的门开了。 沈静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和鹿溪同款的睡衣——白色底,小蓝碎花,一模一样的款式。 头发也松松地挽着,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脸上没化妆,皮肤却依然白皙细腻。 自从嫁给鹿烨华之后,沈静一天班都没上过。 眉宇间看不出一点被社会毒打过的痕迹,心态好,就显得特别年轻。 和鹿溪一起出门的时候,别人一点都看不出这是孩子她妈,倒像是姐妹俩。 沈静看到苏陌,眼睛弯起来,笑吟吟的。 “陌陌来啦?”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了然,“溪溪说你找我有事?” 苏陌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鹿溪。 鹿溪指了指自己,嘴巴张得大大的,用口型说:我? 她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欺鹿太甚”的愤怒。 你在我家里,找我妈妈,结果我不能听?! 鹿溪正准备发飙,就听到沈静带着笑意的声音:“小溪,你先回房间。” 听到妈妈的语气,鹿溪的表情瞬间切换,刚才还准备喷火的母龙,一秒变成了乖巧的小白兔。 “好的妈妈。” 她抱起桌上的全家桶,小跑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正要进去的时候,沈静的声音又飘过来:“不许偷听哦。” 鹿溪的身子微微一僵。 “妈妈!”她转过头,小脸涨红,“我才不会!” 然后“砰”地关上门。 苏陌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鹿溪的反应怎么那么像超威见到faker? 一年能横十一个月,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怂了。 原来鹿溪只对我横啊?! 苏陌正想着,沈静已经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苏陌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陌,过来坐。” 苏陌走过去,坐下。 沈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找沈姨什么事?” 苏陌组织了一下语言,“沈姨,其实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沈静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茶几上的两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在空气里弥漫。 苏陌坐在沙发上,正准备开口。 “等等。” 沈静笑吟吟地打断了他。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什么岁月静好的宣传片。茶杯放下后,她看着苏陌,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你这个朋友,”她问,“帅吗?” 苏陌愣了一下。 这问题… 他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沈静又问:“和小杰比呢?” 苏天帝没有一丝丝迟疑,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回答:“碾压。” “呵,”沈静的笑意更深了,她继续问,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今天天气不错:“那——和你比呢?” 嘶,这个问题有点尖锐啊。 苏陌和苏陌比谁更帅吗… 苏陌看了一眼沈静,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堪比吴彦祖和彭于晏对掏。” 沈静笑出了声,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抬手掩了掩嘴,眼角笑出一点细纹,但看起来反而更温婉了,配上这身睡衣和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上去就像是有了成熟风韵感的鹿溪。 “行,”沈静说,笑容还没完全收住,“我知道了。” ...... 今天第七更,各位老板们,忠,诚! 卧槽卧槽,感谢炼铜士老板打赏的大神认证!!!老板牛逼! 感谢萨摩斯的李尘老板打赏的秀儿!! 感谢风色幻想ly老板的爆更撒花!还有三个催更符! 感谢用户20257411老板打赏的五个寄刀片和催更符! 感谢香香甜甜的雨宫椿老板打赏的五个催更符和用爱发电!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苏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倒映着灯光的瓷面上,假装没看到沈静眼中那抹“我看透你了但我不说”的洞彻。 “沈姨,”他开口,语气还是懒懒的,“我这个朋友,叫阿强。” 沈静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听新闻联播。 “阿强这个人吧,”苏陌继续说,“人缘还行,身边有两个朋友,一个叫阿珍,一个叫春丽。” 沈静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苏陌开始讲。 讲阿珍和春丽是怎么认识的,讲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讲阿强几次尝试让她们成为朋友但效果都不明显,讲那种明明坐在同一个人旁边却仿佛隔着银河的微妙感。 他讲得很细,把这几天的观察都说了出来——阿珍的低气压,春丽的似笑非笑,两人对视时那种看不出情绪却又什么都写在眼底的目光。 沈静静静地听着,茶杯端在手里,偶尔抿一口。 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苏陌脸上,温柔,专注,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讲他最近遇到的难题。 听到苏陌说“阿强在烦恼怎么让阿珍和春丽成为朋友,但她们莫名的不对付”的时候,她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 苏陌停下来,看向她。 沈静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苏陌继续说下去,把阿强尝试过的几次努力也讲了——那些“一起吧”“要不要来”的邀请,那些夹在中间的尴尬,那些明明是好意却让气氛更微妙的时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茶几上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讲完最后一句,苏陌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正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看向沈静。 “沈姨,”他问,“你觉得我这个朋友,该怎么做?” 沈静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的反问了一句:“陌陌,假设你是你的这位朋友,你会怎么做?” 苏陌移开视线,看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灯罩上晕开,像一团温柔的云。 “如果是我的话,”苏陌开口,神情有些意外的认真,“我会想再尝试一下吧。” “毕竟阿强答应了他另一个朋友,小花,要让阿珍和春丽成为好朋友。” 沈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里面还有小溪的事呢,这孩子答应小溪要让那两个女生成为朋友? 沈静看着苏陌,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轮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额前碎发遮住,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静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她想起这些年,苏陌还小的时候,苏洵和赵春华都要上班,两家离得近,她又是全职主妇,小苏陌可以说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那时他和自己呆着的时间,比见赵春华还多。 那时候的小苏陌,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也不爱闹,就喜欢坐在角落里自己玩。 但每次鹿溪凑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陪她说话,陪她玩,陪她做那些小孩之间无聊又有趣的事。 这么多年,沈静真的是把苏陌当亲生儿子对待的。 沈静看着苏陌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每次来找鹿溪时那种“假装无所谓但其实就是在等她”的样子,看着他为了鹿溪做的那些事——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生理期什么时候来。 他对鹿溪,一直很好。 好到沈静有时候都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一点。 后来苏陌慢慢长大,成绩越来越好,事情越做越漂亮,眼中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现在看到他眼里的那点惆怅,沈静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苏陌这样的孩子会受欢迎。 成绩好,长得帅,做事靠谱,性格虽然懒散但心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喜欢? 沈静也希望苏陌受欢迎,但真到这一天来的时候… 作为母亲,她也会为鹿溪着想。 沈静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把苏陌轻轻搂住。 苏陌的身体微微一僵,“沈姨?” 沈静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暖,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 “一时情绪上来了,”几秒后,沈静松开手,笑了笑,“没忍住。” “你刚才那个问题,”沈静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沈姨帮你分析分析。” 苏陌默默坐直了身子。 沈静抿了口茶,慢慢开口:“你朋友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强行掺和进去,让她俩成为朋友。” 她看着苏陌,“女生之间的事,有时候不需要外人插手。” “她们会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 沈静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你想啊,两个人刚认识,本来就处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这时候如果有第三个人一直想‘撮合’她们,反而会让她们不自在。” “就像两只猫,你非要把它们关在一个笼子里,它们反而会炸毛。但你给它们各自一个角落,让它们自己熟悉对方的气味,过段时间,可能就自己凑到一起了。” 苏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沈静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补充道,“有些人本来就不需要成为朋友。能和平相处,见面点个头,已经是很好的关系了。” “陌陌,不是所有人都要变成闺蜜的。” “你朋友要做的,是保持自然。该叫她们一起的时候就叫,但不用刻意。让她们自己去发展,去磨合。时间长了,她们自己会找到相处的方式。” 苏陌听着,感觉脑海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好像一根一根被理清了。 他想起一句网上流行的话——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赞美沈姨。 “谢谢沈姨,我明天把这些告诉阿强,”苏陌站起来,“我去看看小溪。” 沈静笑眯眯地点点头。 苏陌转身,朝鹿溪的房间走去,身后传来沈静慢悠悠的声音:“你朋友阿强,愿意为了这个事操心,还挺重情义的。” “下次带他来沈姨家玩啊,”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姨想见见阿强到底有多帅。” 苏陌没回头,他知道沈静早就看出那个“阿强”是谁了。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她就知道。 “帅吗?” “和小杰比呢?” “和你比呢?” 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说谁。 但沈静不说破,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分析,静静地给出答案。 “好嘞姨,”苏陌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下次一定。” 走到鹿溪房门前,苏陌抬起手准备敲门,然后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鹿溪每次进他房间从来不敲门,“砰”地一声就推开了,气势如虹,雄狮入境。 苏陌收回手,他直接握住门把手推开。 房间里的画面映入眼帘。 鹿溪抱着那个全家桶,整个人贴在墙角,耳朵努力地往门的方向探。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鸡腿,嘴角有一点油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保持着这个姿势,呆呆地看着突然打开的门。 鹿溪看看苏陌,又看看手里的鸡腿,又看看苏陌,小脸“腾”地红了。 “你你你——”她的声音都结巴了,“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啊!” 苏陌靠在门框上,表情吊吊的,“你进我房间这么多次,什么时候敲过门?” 鹿溪鼓起嘴:“那不一样!” 她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沈静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鹿溪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要冒蒸汽了。 “进来!”她一把拽过苏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又急又软,“妈妈也不许偷听!” 客厅里,沈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起茶杯,手腕轻抬,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什么宣传片。 沈静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小花是小溪,阿珍是沐沐。 那这个能让陌陌专门跑过来问她的春丽,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让苏陌头疼,能让小溪在意,能让沐沐...戒备? 杯沿抵唇,沈静发现茶杯已经凉透了,但还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就像这些少年心事,酸酸涩涩的,但回想起来,也会是以后最珍贵的回忆。 茶香在唇齿间散开,沈静眯了眯眼。 有意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鹿溪把苏陌拉进房间,关上门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抱着全家桶站在那儿,桶身贴着胸口,红白相间的颜色衬得她的脸更红了。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一点白。 苏陌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他问。 鹿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比了个“二”。 苏陌看着那两根手指:“两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促狭:“怪不得今天背你的时候,感觉你添膘了。” 鹿溪的嘴巴瞬间鼓起来。 “是两块!”她瞪着他,声音脆脆的,“我哪有这么能吃!” 苏陌笑了笑,没再逗她,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桶,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我饭吃了一半过来的,”他说,“给我吃口,饿死了。” 鹿溪一点不护食,她立刻从桶里翻出一个最大的鸡腿,递到他面前。 苏陌接过来,低头就咬。 鹿溪看着他快要咬下去的样子,突然发现那个鸡腿上,有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是她刚才拿在手里那个! 鹿溪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想说“那个我吃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苏陌已经咬下去了,他咬的位置,正好触到了那个牙印。但那是她啃过的地方,是他的嘴唇和她的牙印…… 鹿溪的小脑袋又开始冒蒸汽了。。 小脑袋里又开始冒泡泡—— 这算不算…陌陌和她间接…亲亲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脸越来越红。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传来熟悉的触感。 苏陌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毛茸茸的,和之前一样好。 鹿溪被揉得小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他的手落在她头顶的重量,喜欢那种被在意的温度。 “陌陌,”她小声问,“你和妈妈聊完啦?” 苏陌点点头,继续吃鸡腿。 “那,”鹿溪抬起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你朋友的问题解决了吗?” 苏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 “解决了。” “真的吗?” “真的。” 鹿溪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那骄傲的小模样,像一只刚刚立功的小猫。 “我就说吧,”她说,“妈妈肯定能帮你…朋友解决的。”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谢谢你,小溪。”他说。 鹿溪抬起头,有些意外。 “谢我什么?” 苏陌摇摇头,没再多说,他继续吃着手里的鸡腿。 谢谢鹿溪没有在他不想多说的时候,用“你答应过我什么都告诉我的”这个理由来逼问他。 毕竟她也知道,他哪有什么她不认识的朋友。 从幼儿园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她哪个不知道? 但鹿溪没有问。 她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关心他,相信他。 苏陌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他看向鹿溪,语气懒懒的,但很认真:“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鹿溪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 她想起那个晚上,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妈妈说过的话—— “而且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小溪你很特别’这种话。你爸到现在,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她当时想,没关系啊,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认了。 她以为自己要等很久很久。 等到上大学,等到工作,等到… 但现在。 就在此刻。 陌陌一边吃着她吃过的鸡腿,一边说出了这样的话。 鹿溪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小珍珠要掉下来了。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把那点泪意压回去,然后昂起脸,留给苏陌一个傲娇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说教的语气!” 声音还是脆脆的,但带着一点点鼻音。 与此同时,客厅里,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静抬起头看向门口。 鹿烨华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老公?”沈静有些意外,“今天回来这么早?” 鹿烨华“嗯”了一声。 今儿下午的时候他眼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跳,跳得心神不宁的,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所以这才急急忙忙解决完要紧事,就赶紧回来了。 现在看到自己老婆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喝茶,他才放下心来。 鹿烨华脱下鞋,往鞋柜附近看了一眼。 “我拖鞋呢?”他问,“我记得早上出门前放这来着。” “你看在不在鞋柜里?” 沈静指了指鞋柜,鹿烨华打开柜门,翻了翻。 然后他愣住了,自己的拖鞋,在原来他藏苏陌拖鞋的那个角落里。 而苏陌的拖鞋,已不翼而飞。 鹿烨华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咔哒。” 鹿溪卧室的门打开了,鹿烨华抬起头,看过去。 只见隔壁那只猪正从自己宇宙无敌可爱的女儿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而且! 自己宇宙无敌可爱的女儿,眼睛红红的,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鹿烨华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陌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他抬头,对上鹿烨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苏陌心里有点发虚,难道是藏拖鞋的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算是做坏事被当事人当场抓包,确实有点尴尬。 “晚上好啊,鹿叔,”苏陌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自然,“吃了没?” 鹿烨华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扇门,看着他女儿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现在知道,自己下午为什么心神不宁了。 沈静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老公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苏陌身上,又落在女儿那扇紧闭的门上。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茶香在舌尖散开,今晚这茶,格外的有意思。 ....... 劳作打复活赛去了,要是出不来,就这本内容重新开一本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真正的man 苏陌看着鹿烨华的眼神。 那眼神从“略微不善”开始,慢慢朝“有点危险”转变,眼看着就要滑向“非常不妙”的区间。 像是一只护崽的老虎,盯着闯进自己领地的某只——猪。 苏陌作为一个man,一个真正的man。 苏陌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表情神圣得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鹿叔!” 鹿烨华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 苏陌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叔啊,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得回去一趟!” 说完,他侧身,试图越过鹿烨华。 然后他的后脖颈被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 那只手不轻不重,力道刚好让他挣脱不了,但又不会真的弄疼他。像是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鹿烨华一只手抓着苏陌,目光越过他,落在鹿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整齐,头发虽然有点乱但那是刚才自己弄的,表情是害羞不是委屈。 鹿烨华暗暗松了口气,他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陌陌来了啊?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苏陌揉了揉后颈,表情无辜:“我突然好想家。” 鹿烨华冷笑一声:“不用想了。你妈刚出门,我在楼下碰见了。” 苏陌闭上眼。 “鹿叔,”他语气诚恳,“你确定我家煤气真的关好了吗?” 鹿烨华被他气笑了,“来干嘛的?” 苏陌眨眨眼,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想你了,来看看。” 鹿烨华提溜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按到沙发上,“想我了?一见我就走?” 苏陌嘿嘿一笑,没说话。 鹿烨华转向鹿溪。 “闺女,”他问,“你俩刚才在干嘛呢?” 鹿溪的脸更红了,她想起刚才苏陌说的那句话——“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那句让她鼻子一酸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抠指甲。 “什么也没有呀……”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指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跑到沈静身边,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沈静揽过女儿,心里明白她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她笑着揉揉鹿溪的头:“好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鹿烨华还掐着苏陌脖子的手。 “啪。” 轻轻一拍。 “你在对孩子干嘛呢!”她嗔怪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鹿烨华看着这一幕。 老婆揽着女儿,女儿靠在老婆怀里,两人亲亲热热的,像是一幅温馨的母女图。 而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旁边是一个刚从他女儿房间里出来的小崽子。 鹿烨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成了这个家里的… 外人? 好不容易提前结束工作,想着早点回来陪陪老婆闺女。 结果呢? 女儿又被苏陌弄哭了——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而且晚上还要一个人睡。 鹿烨华看向苏陌,眼神复杂。 苏陌被他看得后背一凉。 “叔,”他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想…咱俩晚上一起睡吧?” 鹿烨华的嘴角直抽抽。 他看着苏陌那张脸,那个懒洋洋的表情,那个说话的语气,那个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劲儿—— 真是一模一样。 和苏洵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 不愧是亲生的啊。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脸色五颜六色地变化着,像打翻了调色盘。 苏陌见好就收,他站起来,对着沈静和鹿溪说:“沈姨,小溪,那我先回了。” 沈静点点头,笑容温和:“去吧。以后阿强有什么事,再来问姨。” 苏陌点点头,换好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鹿烨华站在客厅里,苏陌的那双拖鞋,正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平时放鞋的位置。 他看向沈静。 “阿强是谁?”他问,“苏陌的朋友?” 沈静和鹿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两人都没说话。 只剩鹿烨华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和闺女那副“我们有事但就不告诉你”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 风中凌乱。 窗外有风吗?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风,吹得他有点冷。 他看看沈静,沈静在笑。 他看看鹿溪,鹿溪也在笑。 自己和她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墙,一堵叫苏陌的城墙。 鹿烨华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但比他的心,可能还热一点。 他叹了口气,这个家,好像越来越没有他的位置了。 沈静揽着鹿溪,看着老公那副“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鹿溪窝在妈妈怀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窗外,月色正好。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 哈吉作第一次挣扎失败,第二次再失败这书就没了,各位喜欢我写的书的话可以移步到我小号“你让我避他锋芒”,零粉丝零观看的那个就是。 再次感谢各位这二十天的陪伴,放心,下个二十天干个三四十万字,劳作可以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剪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方观雪走进教室的时候,沐卿风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光。她低着头,正在看什么书,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 方观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昨晚她可是期待了很久。 从昨天放学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沐卿风今天会是什么表情? 那种被点破心思后的窘迫?那种发现自己“败犬”身份后的悲哀?那种面对她时的不堪? 她一直想看的就是这个啊! 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期待了,光是想想这些画面,她昨晚就用苏陌多当了几次素材。 那些画面,配合着脑海里苏陌的腹肌、苏陌的手、苏陌那张懒洋洋的脸—— 尤其是搭上沐卿风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样子,都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堪称完美。 方观雪带着这份期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她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张脸上只有一片平和。 没有悲哀,没有不堪,没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像是湖水深处的平静,波澜不惊。 甚至… 方观雪微微眯起眼,她甚至从沐卿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怜悯。那种怜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观雪看得很清楚。 方观雪想起一种养鸟的方法,极端的,甚至称得上变态的那种。 剪羽。 把鸟翅膀上的羽毛剪掉,让它没法飞。看似让鸟更黏人,实则只是让鸟必须依赖人。 因为剪了羽的鸟,自己已经飞不起来了。养鸟人成了它唯一的交通工具。它想去别的地方,只能在养鸟人身上。 而如果剪了羽的鸟想靠自己在地上走,很容易被误踩死亡。 方观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现在感觉,沐卿风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注定会被剪掉羽毛的鸟。 但为什么? 方观雪不明白,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沐卿风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昨天她还是那个在小卖部门口脸色发白的女孩,那个被自己几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的女孩。 今天怎么就—— 方观雪的自傲不允许自己在沐卿风面前露怯,她想开口,想从对方口中得到蛛丝马迹。 但沐卿风先她一步,“早啊,方同学。” 那声音柔柔的,糯糯的,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风,竟然有了苏陌的几分影子在。 方观雪的表情微微一僵,她被抢了先手。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清冷的,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沐卿风点点头,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不过是三年而已,过一天少一天的。 这样一想,该不开心的应该是方观雪才对。 毕竟,距离那个“三年之期”越来越近,作为当事人,她才应该紧张。 突然被车撞,和知道自己哪天要上刑场,作为当事人的心情肯定很不一样。 这样想的话,每一天对方观雪来说都是心情最沉重的一天,因为离那个期限又近了一天。 沐卿风忽然想到明天的方观雪,会比今天心情更沉重。后天的,比明天更沉重。 说不定哪天,她就会体验到超过自己昨天害怕被丢下的那种感觉。 沐卿风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抹玩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突然愣住,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沐卿风眨了眨眼,摇摇头,努力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然后接着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想着陌陌什么时候来。 方观雪看着沐卿风,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自己刚才被可怜了。 但她为什么会被沐卿风怜悯? 方观雪托着下巴,看着沐卿风的侧脸。那侧脸安静,柔和,看不出任何情绪,“沐同学。” 沐卿风抬起头,看向她,歪了歪头。 方观雪问:“你和陌陌,是怎么认识的?” 沐卿风怔了一下,这个问题… 她看着方观雪,看到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弯起。 方观雪在笑,她很清楚这个问题会引起什么回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看沐卿风的表情。 光是想到一会会看到的,方观雪就拼命咬住下嘴唇,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她看着沐卿风,等着她的回答。 沐卿风看着书本,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初一的时候,被莫彩霞安排坐在苏陌前面。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男生,上课睡觉,下课发呆,但每次考试都稳坐年级第一。 她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 后来—— 之后那些事,一件一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讨债的人堵在校门口,他挡在她前面。 她踮起脚,在路灯下亲他的侧脸,说“我可以做小”。 她在超市门口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他在海棠树下说“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沐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很短暂,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漾开就散了。 那些回忆,甜的苦的,混在一起,像一杯说不清滋味的茶。 但下一秒—— 她想到了昨晚。 奶奶的话,李稻花的故事,还有那句“三年而已”。 她想到了自己做好的一辈子准备。 那些痛苦,突然就不那么痛了。 反而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因为不管过程怎样,不管中间有多少人,她都会在他身边。 一辈子。 沐卿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压都压不住。 方观雪看着她,表情难得有些僵硬,她刚看到沐卿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正准备享受这一刻,但下一秒那抹悲伤,像被阳光融化的雪,很快变成了藏不住的欢喜。 沐卿风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方观雪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个少女的变脸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正在想着,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和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 “两位早啊。”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转过头看向来人,那张清冷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应该矜持一点,应该藏住这份开心。 但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压不住的。 “陌陌早!”她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是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方观雪看着这一幕,她现在知道沐卿风为什么会笑了。 因为苏陌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务 苏陌走到两人中间坐下,他看着沐卿风那副特别开心的样子,有些好奇,“啥事开心成这样?” 沐卿风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什么,”她说,声音柔柔的,“就是方同学刚才在找我聊天。” 苏陌有些惊奇,他看看左边的沐卿风,又看看右边的方观雪,昨天还不说话的人今天就能聊上天了? 在这期间,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他想起昨天和沈静的对话,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闪过。 苏陌眼神一凛,沈静的权威在他心中又上升了几分。 光是听到她传道就见效这么快,那要是真按照沈姨说的做,那不起飞了啊?! 赞美沈姨。 方观雪看着这一幕,看着沐卿风的笑脸,看着苏陌走进来的身影,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的氛围。 她突然明白沐卿风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怜悯。 明白那些她以为的“败犬表情”,为什么一个都没出现。 方观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她眯了眯眼。 上课铃响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讲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教语文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的步子很稳。据说他是清山特意返聘回来的,教了一辈子书,满肚子都是墨水。 老人站上讲台,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厚重感。 然后他就开始讲。 从王勃的生平,到滕王阁的来历,再到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讲得很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时不时还穿插几句自己年轻时在滕王阁游玩时的见闻。 教得确实不错,但苏陌一点都听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以前上课困的时候,他要么跟刘杰传纸条,要么跟鹿溪悄悄说几句话。 现在左边是沐卿风,正襟危坐,认真听讲,手里的笔时不时在课本上划两下。 那张清冷的侧脸上写满了专注,打扰她学习,苏陌觉得自己会有负罪感。 右边是方观雪,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手指轻轻划拉着屏幕。屏幕上闪过各种帖子,表情包,还有那些她最近沉迷的东西。 苏陌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选择轻轻肘击了方观雪一下。 方观雪手指一顿,锁屏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她抬起头看向苏陌,嘴唇微微动着,用口型说:“怎么了?” 苏陌也用口型回她:“方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你怎么也不听课?” 方观雪瞥了一眼黑板,又瞥了一眼讲台上那个正讲得投入的老人。 然后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苏陌低头一看。 “国内高中的课程,我两年半前就学完了。” 他“嚯”了一声,也用笔在纸上写:“不愧是京爷。” 方观雪接过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她又写了一行,推回来。 “Chill Way did” 苏陌看着这行字,瞳孔地震,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方观雪。 这才几天,就从刚认识外面的花花世界,到现在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词汇了? 苏陌看着她,只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贴吧这个大染缸到底把她染成什么样了? 不过—— 方观雪只是凭借自己去学习知识,境界虚浮不堪。哪像他,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完成系统任务,直接高下立判! 苏陌这样想着,心情又好了一点,手里的笔开始转起来。 笔在指尖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有几个班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跑跳跳,看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 苏陌正准备继续发呆,余光却扫到旁边的人。 沐卿风的脸色有些不对。 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腹部,另一只手握着笔,但笔尖很久没动过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一样。 苏陌眨眨眼,然后掐指一算。 哦,今天是沐沐生理期。 他知道沐卿风是痛经体质,但之前也没这么严重啊。可能是最近军训累着了,也可能是昨天情绪波动太大。 苏陌伸手,轻轻戳了戳沐卿风的手臂。 沐卿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点委屈巴巴的光。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却又不肯出声。 苏陌压低声音:“肚子痛?” 沐卿风点点头。 苏陌又问:“带止痛药了没?” 沐卿风摇摇头,眼眶微微有些红。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突然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了。 他摸出手机,低头给张安玉发消息。 张安玉的头像是一片海,网名是“海纳百川”。 【苏陌:老张,在不?】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张安玉:现在是上课时间!陌,你有点太嚣张了。】 苏陌撇了撇嘴,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张安玉:还有!什么老张,工作时间要称职务!】 苏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他打字: 【苏陌:张老师,我要逃课。】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张安玉: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务?】 【苏陌:没事,到时不把你爆出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哈士奇伸着爪子指着人,配文“你最好有事”。 接着是一段文字: 【张安玉:爱徒,你只是突然身体不适,需要外出检查。下课后来为师办公室领假条。记住千万要走正门!别翻墙,伤着自己!】 苏陌看着这段消息,忍不住笑了。 他回了个“Okk”,把手机收起来。 老张这嘴脸…看来学生时期,成绩是真的重要。自己想逃课,都有大儒为我辩经。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讲台上,老人还在讲《滕王阁序》,“…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声音抑扬顿挫,在教室里回荡。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旁边,沐卿风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脸色依旧发白,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因为她看到苏陌放下手机后,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下课铃响。 方观雪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她看到苏陌戳沐卿风,看到两人小声说话,看到苏陌拿出手机发消息,看到沐卿风苍白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上是贴吧的某个帖子,但方观雪已经看不进去了。 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柠檬水里加了一点点盐。 不浓,但存在。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她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做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清脆的电子音像是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陌已经站起来了,他没说话,看了沐卿风一眼后就朝教室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沐卿风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方观雪的视线一直跟着苏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旁边的沐卿风。 沐卿风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 虽然还是有点白,但至少不像要碎掉的样子,她低着头翻课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方观雪在心里轻轻“呵”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 痛经是真的,但没有沐卿风表现出来的这么痛。 或者说,她需要这份“痛”来换取一些东西。 方观雪想起刚才沐卿风那副“我要碎掉了”的模样,又想起苏陌看到她那样时皱起的眉头,和那句“再忍一会儿”。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自己第一次从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会用示弱来换取在意,会用隐忍来博取心疼,会把所有的脆弱都摆在正确的人面前—— 和自己一样呢。 方观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拥有替身使者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吗? 她正想着,突然对上沐卿风的目光。 沐卿风正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早晨的风。 但方观雪看到了,看到了那笑容里藏着的怜悯比早上更明显,沐卿风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笃定了什么。 她就是在看一只注定会被剪掉羽毛的鸟。 方观雪也笑了,看来沐卿风在她面前,是演都不演了。 这样的对手,才能给她的学院生活带来些许乐趣。 不过嘛,还是太嫩了。 方观雪在沐卿风的注视中,缓缓站起来,她理了理校服衣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然后她迈步,朝苏陌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沐卿风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用这个理由来换取他更多的关心——” 方观雪顿了顿,“那接下来的外出副本,就出局了哦。”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在她面前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方观雪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光芒吞没了一半,让沐卿风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陌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 他回头,看到方观雪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缓,表情清冷自然。 “你干嘛?” 方观雪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和你一起逃课。” 苏陌嘴角一抽。 “雪啊,”他说,“偷看别人手机,可不是个好习惯。” 方观雪偏头看他,表情无辜。 “其实是心有灵犀。”她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我也想逃课,只不过被你先说出来了。” “你最好是。” 苏陌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方观雪跟上。 办公室门开着,张安玉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苏陌进来,正要开口——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苏陌身后的方观雪。 张安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爱徒来了”的高点,一路俯冲到“这是什么情况”的低谷。 什么意思,年级第一带着年级第二逃课? “老师,”苏陌假装没看到张安玉幽怨的眼神,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假条,要要。” 张安玉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拍在他手心里,没好气的说,“叠词词,恶心心。”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观雪,叹了口气,又拿出一张假条开始写。 “方同学,”张安玉写完之后递给方观雪,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你堕落了啊。” 方观雪接过假条,没说话,只是看向苏陌。 苏陌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接过假条,又看向张安玉,“张老师,多写几张呗,省得我到时候再过来找你拿。” 张安玉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挥手:“滚蛋!你还想再逃几次课?到时候再过来找我拿!” 苏陌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又急。” 然后消失在门外。 方观雪依旧跟在他身后。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人正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 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演奏什么不知名的曲子。 有学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赶着回教室上课。 也有学生放缓脚步,看着这两个逆着人流往校门口走的人。 两人身上都穿着清山的校服,深蓝色配白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苏陌,旁边那个应该是方观雪。 他们就这样逃课了,还走得这么光明正大? byd我就说清山的天早晚要黑! “卧槽,那是苏陌?” “旁边那个是方观雪吧?” “他们这是...往校门口走干嘛。” “byd开学第一天就逃课?!”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起,但两人头也不回。 苏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我去哪吗,”他偏过头,看向方观雪,“就跟着一起?” 方观雪看着他,摇摇头,没说话。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们。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两个学生光明正大地往校门口走,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哎哎哎,”他喊住两人,“干嘛去?” 苏陌看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假条,双指夹住,往前一递。 “这是我在铁岭农村信用社的3000万本票,”他说,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和保安赌家产,“和生产队50亩地的地契,不用找了。” 保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张假条,又抬头看看苏陌那张贱兮兮的脸。 “你说三千就三千啊?”他嘟囔着,“你以为你是赌——” “哎不对!”保安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两张假条你装个蛋!” 苏陌哈哈一笑,收回假条,在保安面前晃了晃,“哥,签了字的。” 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张安玉的签名他见过不少次,认得出来。 他看看假条,又看看面前这两个学生叹了口气。 byd演都不演一下了,以他对张安玉的了解,这俩成绩估计硬的能劈开富士山。 “在外面注意安全。”保安摆摆手,把假条还回去。 苏陌接过假条,揣进口袋,“好嘞哥。” 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然后他和方观雪一起,走进了九月的秋光里。 方观雪走在苏陌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逃课这种事,她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做。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清山的学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两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很暖,很亮,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但这份温暖并没有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两个人走出校门,脚步懒散,像是午后出来散步的闲人。 不过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清山校服,在这个本该上课的时间点实在太扎眼了。 路过公交站台,等车的大爷大妈们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有人皱了皱眉,大概在想现在的学生怎么这么不像话,大白天的逃课出来晃悠。 但目光落在校服上那个校徽时,眉头又松开了。 清山的啊。 那没事了。 路边棋摊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琢磨着怎么走下一步。余光扫到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下意识就认定是街溜子——这年头,不上课在外面晃的能有什么好孩子? 但等他抬起头,看清那身校服后,表情瞬间变得和善起来。 原来是清山的学生啊,那他们在这个点外出,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大爷收回目光,继续琢磨他的棋。 有人甚至还冲他们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清山的学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陌嘴角抽了抽,这校服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可是他上辈子没体验过的经历。 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往记忆里的方向走,拐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家药店门口。 “等我一下。” 苏陌推门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盒止痛药。 方观雪看着他,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给谁买的。 苏陌把药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再拐过两条街有一家中医馆。 他记得那里有卖一种专门调理女生生理期的饮品,包装看起来很养生,味道据说也不错。上次听鹿溪提过一嘴,说喝过之后说好用。 方观雪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跟着。 看着他买药,看着他往中药馆的方向走。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跟着。 走了一会儿,方观雪突然开口:“陌陌,你是怎么和沐同学变成好朋友的?” 苏陌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方观雪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为什么应该知道,难道苏陌猜到了什么?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略带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苏陌看着她,静静的,那目光不犀利,也不审视,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鹿溪,刘杰,还有沐沐,四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当时座位离得近,一来二去就熟了。沐沐人很好,所以我们自然就成了朋友。” 方观雪点点头,可心思怎么都停不下来。 沐卿风人真的很好吗,她可是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心思呢… 那些心思藏在每一个眼神里,藏在每一次靠近里,藏在每一句“哥哥”里。 方观雪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很急促,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低头看向屏幕—— 【父亲】 方观雪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身后。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推着车叫卖,有行人匆匆走过,有孩子追着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方观雪贝齿轻轻咬住下唇,手机还在响,落在她耳中,却像楚军听到十面埋伏一样——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一直在你的监视下吗,父亲? “电话怎么不接啊?” 方观雪抬起头,看到苏陌凑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爸上课时间给你打电话?” 方观雪看着他凑近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那一丝意外,还有一点“需要我回避吗”的体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唯独不想在苏陌面前展现自己的窘迫。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只是表面自由,但依旧是那只逃不出国王掌心的金丝雀。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找人监视我。”方观雪先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话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逃课。”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苏陌站在旁边,耳力过人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放电视剧里妥妥的是反派标配——冷硬,深沉,不带一丝温度。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三年你答应我的,说是绝对的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 “只要你还是方家的人,花着方家的钱,你就不能做会降低方家价值的事。” 他顿了顿。 “比如和一个男生单独逃课。” 方观雪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辣,但那狠辣被公主切的发丝挡住,旁边的苏陌没有看到。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平复着呼吸,然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所以你想怎么做呢,父亲?” “把电话给他。” 方观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 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街道上,阳光依旧很好。 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苏陌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他知道方观雪她爸不是什么好人——毕竟能把闺女锁家里十年,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通电话听下来,他更是感觉方观雪她爸脑子有病。 byd什么叫“降低方家价值”,逃个课就降低价值了? 爹味浓的过分了brO。 他看向方观雪,她低着头,不说话,公主切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陌开口:“刚才那是你爸?” 方观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生物爹。” 苏陌嘴角一抽,又问:“你们关系咋样?”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陈泽和宇将军。” 苏陌虎躯一震。 WaShtOday,关系这么差的吗?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方观雪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黄元。 那个总是接送她的黑衣人,此刻面露难色,手里捧着一个还在响的手机,双手递到方观雪面前。 他的动作很恭敬,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请求,“请别让我难做。” 方观雪看着他,面色平静,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黄元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铃声尖锐,刺耳,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方观雪正要开口——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视线里伸过来,接过了那个手机。 她愣住了,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 这几天夜里,她都会看着这双手,在那些不可言说的时刻里... 方观雪抬起头。 苏陌站在她面前,微微侧着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错愕的表情。 他接过手机,然后转过头,看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和他平时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笑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刻,落在方观雪眼里却像太阳一样温暖。 苏陌用口型说: “莫慌。”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方观雪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那些尖锐的铃声,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那些让她窒息的压迫感好像都被这个人挡在了外面。 方观雪的心不争气的开始狂跳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拼命敲打,想要冲出来面对他。 方观雪愣住了,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从来没有。 她看着苏陌,看着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看着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摩西摩西。” ...... 感谢爱吃甜菊茶的孟浩老板的秀儿! 感谢大观的云剑尊老板的灵感胶囊和催更符!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毛与雪 京城。 一栋77层高的写字楼顶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缩影。 方证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人生百绘。 车流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行人是看不清的黑点,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高大的建筑,此刻都成了积木。 77层的高度,足以让他俯视大部分人。 方证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久前从保镖那打来一个电话,说大小姐逃课了,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现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 “摩西摩西。” 方证没有立刻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冷硬的脸,眉眼和方观雪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锋利,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刀。 他的眼神很平静,或者说,现在很少有什么事能再让他产生情绪波动。 “我是方观雪的父亲。”他开口。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方证像对待绝大多数人一样对待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少年开口:“我是黄毛。” 方证的身体微微一僵,很轻微,轻微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他确实僵了一下。 黄毛? ...... 江城。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苏陌身上。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还挂着买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像是在跟楼下大爷闲聊今天天气不错。 方观雪站在旁边,她听到苏陌说“我是黄毛”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方证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下周二会到江城。到时你和观雪,一起来见我。” 命令。 不是邀请,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陌的眼睛微微眯起。 嚯。 老苏都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苏陌看了一眼方观雪,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生物爹”,又想起那通电话里她压抑的情绪,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有几个妈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方观雪的眼睛瞬间睁大,那双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苏陌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旁边的黄元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听到了什么?! 要是二十分钟前,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人敢对方氏的掌舵人这么说话。 ...... 京城。 方证站在落地窗前,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随意。 “年轻人,”方证开口,声音更沉了几分,“你知道我是谁吗?” 电话那头很快回过来:“方观雪她爹啊。” 方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还敢这么对我说话?” “你是她爹,”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又不是我爹。” 方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 三年?五年?十年? 方证那边又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更沉。 苏陌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压迫感——那种久居高位者被人冒犯时的怒意。 爽。 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电话那头,方证的语气更加冰冷,像冬天的霜:“把手机给方观雪。” 但他只听到“黄毛”贱兮兮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笑意:“老登,我都说我是黄毛了,你为啥还会觉得,我会听你的?” 方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压下那股汹涌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年轻人,口无遮拦,对你和观雪没好处。” “我也实在想不到,”那个声音满不在乎,“得罪你能有什么坏处。” 方证深吸一口气,“你不想和观雪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毛”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语气:“你女儿现在可是在我手上。” 顿了顿。 “呵,下周二?等你赶过来,准备当外公吧。” 然后电话挂断了。 ...... 江城。 苏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在黄元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把手机丢还给他。 黄元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还处于石化状态。 苏陌转向方观雪,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抱歉啊,跟你生物爹这么说话。” 嘴上说着抱歉,但表情上看不出一点歉意。 方观雪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然后—— “扑哧。” 方观雪笑出了声,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明是笑,但眼角似乎湿润了些。 在这个笑容里,方观雪忘掉了过去学过的所有礼仪和规矩。 忘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忘掉了那些得体微笑,忘掉了那些“方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这个笑容只是因为她想笑。 所以她笑了。 苏陌看着方观雪,看着那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小孩子。 他嘴角一歪,也开始笑了。 笑得同样夸张,同样放肆,同样不管不顾。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满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飘过。 方观雪笑够了,直起腰,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不是笑出来的泪。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方观雪此时不想分辨。 苏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这才是真正的你嘛。”他说。 方观雪怔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弧度。 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你。 方观雪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跳,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苏醒过来的跳。 在那些被关在家里的日子里,在那些被规矩束缚的岁月中,在那些面对父亲的冰冷目光时—— 她的心,一直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活着的感觉。 但现在,方观雪感觉自己的心,第一次跳得这么鲜活。 她看着苏陌,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失魂落魄。 一片叶子落在方观雪肩头,她没发觉。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阳光在他身上跳跃。 十几年来,方观雪的世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安静,冰冷,没有温度。 但此刻,阳光照进来了,雪开始融化。 方观雪不知道融化之后会是什么。 但她想要看看。 ...... 感谢传奇管道工老板的爆更撒花! 感谢谦谦骄子老板两个灵感胶囊! 第一百五十章 天地同寿 苏陌笑够了,他看着方观雪,发现小京爷的眼神有些呆呆的,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动不动。 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大笑里缓过神来,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勾住了魂? 苏陌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方观雪眨眨眼,回过神来,她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恍惚。 “没事。”她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就觉得…你很好看。” “哎呦,”苏陌语气娘娘的,“这么客气,不过比起好看,我更希望你用英俊来形容我。” 苏陌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吧,回学校了。” 方观雪“嗯”了一声,想跟上去,但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黄元站在两人中间,面色有些生硬。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硬朗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 “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方总让我把您带回去。” 方观雪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黄元,眉宇间闪过一丝寒意。 那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她压了下去。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一瞬。 “黄元,”她说,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风,“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黄元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退开,依旧挡在两人面前。 方观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失望,她往前走了一步,黄元没有让。 她又走了一步,黄元还是没让。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绕过他—— 黄元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抓住方观雪的手腕,“小姐,得罪了。” 方观雪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用力挣扎,“放开!”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带着那些年积压的所有情绪。 但她的那点力道,在黄元这个受过专业安保训练的人面前,如同蜉蝣撼树。 见到这只手纹丝不动,方观雪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不甘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向苏陌,想说“陌陌,你先回学校。”“这事跟你没关系。” 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另一只手伸过来,压在黄元的手腕上。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毕竟这几天夜里她看了无数次。 “她说让你放开。”苏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度:“你耳朵聋吗?” 黄元看着那只压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很白,很瘦,看起来没什么力道。 他并没当回事,手腕用力,想挣脱开。 然后黄元的笑容僵住了。 挣不动。 他加大力道,但那只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手腕上。 黄元抬起头,看向苏陌,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在他眼里,苏陌就是一个欺骗了方观雪感情的小黄毛。方观雪从小与外界接触太少,太好骗了。 这只手的力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 黄元沉声开口:“小同学,方家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如果不是因为小姐,你连接到方总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陌听到这话,表情有些玩味,里面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方观雪的爹,”他说,“他想和我打电话,还得预约。” 黄元看着这个黄毛,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他对苏陌的印象,除了“欺骗少女感情”之外,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过黄元现在没心思和这个高中生争辩,“你是小姐的同学,我不想伤到你,放手。” 苏陌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宾果敢来拦我。” 黄元的耐心到了极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对不住了,之后我会登门道歉。” “我本来不想动用这一招的,”苏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你逼我的。” 黄元轻蔑一笑。 2004年我在东南亚打自由搏击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尿尿和稀泥玩。 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招? 然后他看到苏陌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苏陌开口,声音低沉而神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可曾听闻有一招叫‘天地同寿’?” 这是什么意思?家传绝学? 然后黄元看到苏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救命啊!” “来人啊!” “有人贩子拐卖无知少女啦——!!!”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震得路边的叶子都抖了三抖。 黄元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面前这后生…竟然如此不讲武德?! 周围的人,目光“刷”地一下全看过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个老大爷停下手里的棋,微微眯起有些不好使的花眼,看向这边。 一个五大三粗、穿的像很社会的壮汉,紧紧抓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娃的手腕。那女娃表情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旁边站着另一个穿校服的男娃,正焦急地试图解救自己的同学,表情愤怒,刚才那嗓子应该就是他喊的。 哎等等?! 老大爷带上老花镜,认真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校服。 深蓝加白色,清山学院的校徽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爷的瞳孔微微收缩,直接把正处于劣势的棋盘掀了。 卧槽?! 这俩娃是清山的学生!那对面这个黑社会byd肯定是人贩子! 不止老大爷一个人这么想,周围很快哗啦啦地围了一圈人。 “卧槽,光天化日抢人?” “还是个女学生!那个男娃在救她!” “byd人贩子这么猖狂,清山旁边绑清山的娃?”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黄元的额前,冷汗都出来了,他当了十五年保镖,面对过持刀的歹徒,面对过疯狂的绑匪,从来面不改色。 但现在,面对这一群热心的市民,他竟然感到了些许压力。 黄元保持冷静,试图解释:“我是这个女生的保镖——” “保镖?”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申论范文精选》。他看着黄元,眼神比看自己女朋友还要炽热。 仿佛上岸之路,就在面前。 “保镖这么抓着自己雇主?”小伙问,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期待。 大哥,你可千万别是无辜的啊! 黄元低头一看,他抓着方观雪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而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移开了。 此刻苏陌正双手抓着方观雪的校服外套,一副努力想要把少女从“恶人魔爪”中解救出来的样子。 黄元看向这个不讲武德的年轻人,只见苏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轻蔑极了。 你很会打吗?会打有个屁用啊? 出来混,要看势力讲背景。 江城的江是六个笔画,苏是七个,陌是八个,而城又是九个。 你品,你细品。 ...... 感谢孤独渔船老板的爆更撒花! 感谢爱吃樱桃慕斯的韩长老老板的秀儿! 感谢大汉淋漓的汤沛老板的秀儿打赏!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雪化了 阳光照在街道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陌看到黄元被热心群众围住,他拉着方观雪,将她护在身后。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惊慌:“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 他的声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人群又往前围了围,把黄元堵得更死了。 苏陌继续说,语速快但不乱,像是个终于等到伸冤机会的好学生:“我和我同学本来请假出来买药,结果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现在要在我同学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方观雪,“你们看看,给我同学吓成什么样了!”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在方观雪身上。 只见这个穿着清山学院校服的女娃,微微抿着唇,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泪花。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欺负过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那截原本应该白皙细嫩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通红的印子。指痕分明,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抓出来的。 周围几个大妈瞬间心疼坏了。 “哎呦喂,这手给捏的!” “畜生啊!这得多大劲儿啊!” “造孽哟!” 方观雪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配合着那点泪花和手腕上的红痕,活脱脱一个被恶人欺负了的小可怜。 她没说话,但正是这沉默,让所有人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黄元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 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机镜头,那些恨不得上来给他两下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事情不是这样——” “那你倒是说说,”一个声音打断他,“这学生哪句话是错的?” 说话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公务员考试教材。 他叫沈亮,今年是第三次考公了。 沈亮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元,仿佛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见义勇为,协助抓获人贩子,解救清山学院学生...这要是写在材料里,哪个考官不得高看他两眼? “你说啊,”沈亮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黄元和苏陌之间,他催促道,“哪句话是错的?” 黄元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苏陌刚才说的话。 “我和同学请假出来买药”——真的,他俩确实是从学校出来的。 “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也真的,他是突然出现的。 “在我同学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还他妈是真的,方观雪确实不愿意跟他走。 黄元沉默了,他发现苏陌说的每一句话居然都是真的! byd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是吧? 知道撒谎会有破绽,所以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真话说?! 沈亮看着黄元难看的脸色,心里的把握更大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陌和方观雪,心里赞叹:这俩学生,真是好样的。 尤其是那个男生,临危不乱,还会发动群众。等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他一定要好好给人家说明情况。 黄元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平时在他面前都没什么表情的大小姐,此刻正一脸委屈地靠在那个byd黄毛身上。 她的脸埋在苏陌胸前,只有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呜呜…我都不认识他…” 那声音委屈极了,听得周围的人心都要碎了。 黄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姐?!你在说什么?!你不认识我?!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 苏陌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弄得身子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个脑袋。公主切的发顶,黑亮的发丝,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方观雪可能是真被吓到了。 毕竟刚才那个电话,那些话,还有黄元突然出现抓她的手腕。这姑娘从小被关在家里,哪见过这种阵仗?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然后苏陌就没躲开,任由她靠着,甚至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呢。”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开始录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抓人。 黄元站在人群中央,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 他看着方观雪靠在苏陌怀里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完了,大小姐可能真的被这个黄毛拐跑了。 黄元想冲过去,想把方观雪拉出来。 但他刚一动,周围的人群就往前逼了一步。沈亮更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动一个试试? 黄元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事,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苏陌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群,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苏陌晃了晃手里的药袋,语气诚恳,“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同学现在吓得不轻,我俩得先回学校学习了,这药还得送回去呢。” 听到“回学校”和“学习”这两个词,旁边几个上了岁数的人都赞同地点点头。 “对对对,不能耽误孩子学习。” “快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苏陌点点头,拉着方观雪,开始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黄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黄毛带着自家大小姐离开,他往前追了一步—— “站住!” 沈亮挡在他面前,像一尊门神,“我已经报官了,捕快来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黄元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群,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算了。 反正也追不上了。 苏陌拉着方观雪,穿过人群,拐过一个街角。 人群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又拉着她小跑了几步,直到完全听不见那些嘈杂声,才停下来。 苏陌松开手,转过身,看向方观雪。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苏陌笑得弯下腰,方观雪笑得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是两个刚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苏陌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臭屁,“厉不厉害你陌哥?” 方观雪看着他没说话,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面前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刚才靠在苏陌怀里的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方观雪的脸微微热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泸沽湖,秋雨浸润九寨沟。 周围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掠过,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了一阵风。 方观雪踩过铜钱大小的光斑,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 两人走了一段,苏陌突然开口:“你爸挺特别啊。” 方观雪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喜欢我们可以换。” 苏陌摆摆手,“别了,我对老苏挺满意的。”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脚步声数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方观雪缓缓开口:“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快就会调查你了。” 苏陌继续看着面前的路,表情带着点笑意,“像你之前那样?” 方观雪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看向苏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你知道?”她问。 “不难猜。” 方观雪站在原地,低下头。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公主切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你还愿意继续和我当朋友?”她问,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担心我是个麻烦吗…” 苏陌转过身,看向她。 风吹过,带起方观雪几缕发丝,在空中轻轻晃动。 他开口,语气还是吊吊的:“你又没有坏心眼。” 方观雪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苏陌继续说:“而且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你只有我和小溪两个朋友啊。”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笑了笑,“朋友的别称,就是不怕麻烦。” 方观雪转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那我要是骗你的呢?” “对哦,”苏陌听到这话震惊了一下,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演什么舞台剧,“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方观雪猛地转过头,表情有些急切。 她想解释那只是一句玩笑,她从来没有过一点想对苏陌不利的想法。 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来没有! 然后方观雪只看到苏陌挠了挠头发,咧开嘴,笑得像二比一样灿烂。 “我相信雪雪不会的。”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路边的银杏叶。 方观雪感觉眼睛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努力眨着眼,想让那些东西掉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但方观雪越是努力,那些东西就越是不听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方观雪让那些光斑落在自己睫毛上,希望它们能把那点湿意晒干。 “你等我一下。” 苏陌的声音响起,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 一朵,两朵,三朵。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润。 很快,苏陌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堆东西,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溪和阿杰都喜欢喝这家店。既然都出来了,顺便给他俩带一份。” 方观雪点点头,准备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 “等等。” 苏陌叫住她,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左右两只手各举起一杯奶茶。 一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杯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这位在人生道路上迷茫的少女呦——” 苏陌微微弯下腰,用某个河神的语气念着古老的咒语。:“你掉的是这杯热奶茶,还是这杯冻奶茶?” 方观雪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两杯奶茶,看着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现在的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其中一杯。 温热的。 刚好。 手指触到杯壁的那一刻,那点温热顺着指尖蔓延,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陌陌。” 雪化了。 ...... 三千五百字大章,说我短的黑子说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是江中王来了 两人到学校的时候,下课铃声刚好响起。 阳光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每一块地砖都照得亮堂堂的。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小卖部或者厕所走,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陌停下脚步,对方观雪说:“你先回班吧。我去给杰哥和小溪送喝的。” 方观雪点点头,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两杯奶茶,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盒。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一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陌已经往十班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方观雪又看了一会,然后才继续回班。 十班离楼梯口近,苏陌走几步就到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毕竟在这个时间段,手里能提着几杯奶茶的学生确实少见。 有人认出了他。 “卧槽,那是苏陌?” “苏天帝!” “听说摸底考试448分…” “这人也太离谱了吧?能打能学,还长这样?” “嘘——他看过来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起,但苏陌头都没回,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十班的教室里,正热闹着。 刘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水杯,正仰着头喝水。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门口,然后看到苏陌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缓缓放下水杯,动作慢得像是在拍什么特写镜头,然后用虎哥回眸般的姿态看向苏陌,缓缓开口:“噢——是江中王来了。” 苏陌面无表情看着刘杰,抬起手把手里装着奶茶的袋子往上提了提,让刘杰看清里面的东西。 然后转身就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刘杰的表情瞬间崩了,“哎哎哎——陌哥!”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一把拉住苏陌的袖子。 “哎呀陌哥,闹着玩呢!你看你又较真!” “小杰,”苏陌瞥了他一眼,语气慢悠悠的,“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刘杰立刻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表情,“陌哥,我可太想进步了!” 苏陌“切”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他,“赏你的。” 刘杰双手接过,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接什么圣旨,“谢主隆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眼睛瞬间亮了。 “还是我最喜欢的——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他笑着看向苏陌,“陌哥有心了嗷!” 苏陌摆摆手。 “儿子喜欢喝的,为父肯定要用心。” 他转身朝五班的方向走去,“我先走了,小溪的还得送过去。” 刘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哎对陌哥!” “我把SWitCh带过来了!晚上去你家打体感网球啊!” 苏陌想了想,今晚就他一个人在家,确实没什么事。 “行啊,”他说,“正好老苏和赵女士今晚去过二人世界,老苏还订了家超贵的餐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杰嘴角一抽,“那你呢陌哥?” 苏陌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点明媚的忧伤,据说这个姿势,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我大概是个意外吧。” 然后苏陌收回目光,恢复正常。 “那晚上干脆在我家睡好了,”他说,语气懒懒的,“到时多点些外卖。你Ok吗?” 刘杰比了个O98K的手势。 “那感情好啊!”他笑着说,“没事陌哥,我跟家里打个电话就行。你可是差点成我爸结拜兄弟,他对你很放心的。” 苏陌的嘴角抽了抽,光是想起刘杰他爸当时载歌载舞的场面,他就想自戳双目。 “我走了。”他果断转身,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拜拜陌哥!” 苏陌走后,十班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刘杰,你跟苏陌这么熟啊?” “他还专门给你带奶茶?” 刘杰听到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表情矜持中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得意。 “那可不。” “当初陌哥在江中当扛把子的时候,谁不知道我刘杰是跟陌哥混的?” 刘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眼神变得悠远。 “属于陌哥当时要竞选新话事人,我在下面说‘谁赞成谁反对’的那种地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懂不懂?” 旁边一个男生插嘴:“说得这么牛逼,不就是个太监总管吗?” 少年阿杰瞬间急了,“信不信我让你飞起来!” 十班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五班离得稍微远一点,苏陌走到五班门口的时候,下课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鹿溪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坐姿很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通透。 苏陌没出声,就站在那看着。 鹿溪笔尖一顿,然后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她微微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好像闻到了陌陌的味道? 鹿溪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然后唐糖戳了戳她,嘴角往教室门口努了努。 鹿溪顺着看过去,先看到的是苏陌。 然后才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奶茶,还有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陌陌!” 鹿溪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然后朝门口小跑过去,马尾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距离上。 鹿溪跑到苏陌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浇灌过的花,“你怎么来啦!” “顺路,”苏陌把奶茶和蛋糕递过去,“给你的,中午要吃饭,就没敢买多大的,给你留点肚子。” 又是这个理由~ 鹿溪甜滋滋的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认得那个包装,是学校附近那家她最喜欢的店。 她抬起头,看着苏陌。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睁开一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鹿溪就是知道苏陌在笑。 鹿溪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走廊上,有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有人小声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苏陌和鹿溪啊…” “接近天天吃狗粮了,早都习惯了。” “byd,什么时候轮到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身上好像有别人的味道 再次声明,所有出现人物皆以十八,清山学院是学院,三年之后参加大考升学 ...... 蛋糕暖烘烘的,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 鹿溪抱着奶茶和草莓蛋糕,眼睛弯成月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向苏陌手里那个袋子——里面还有东西。 “陌陌,”鹿溪好奇地歪了歪头,“陌陌,这些是什么啊?” “沐沐今天痛经犯了,”苏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这是给她的止痛药和喝的。” 鹿溪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 “那你快去吧,”她说,还轻轻推了他一下,“别让沐沐等太久。” 苏陌看着她,“还有件事。” 鹿溪歪了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呀?” 苏陌说:“晚上刘杰说要去我家打SWitCh。你要不要一起?” 鹿溪想起早上出门前,鹿烨华特意说今晚会早点回家,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小声说:“爸爸说晚上要回家吃饭…” 苏陌看着她那副失落的小表情,点点头。 鹿溪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苏陌,“我会快点吃完过去的!”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我保证”三个字。 那表情,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说“去朋友家玩游戏”,而是在宣布什么事关世界存亡的重要任务。 苏陌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一抽,他想说那其实倒也不必,但在看到鹿溪眼中那种“我一定会做到的”的决心后,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并不想因为一句玩笑话,破坏鹿溪的心情。 很多人对自己亲近的人口不择言,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但话已经出了口,又岂是能随便收回的? 苏陌笑着抬起手,揉了揉鹿溪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依旧很蓬松。 “好哦,”他说,平淡中带着温度,“我很期待。” “嗯!” 鹿溪用力点头,恰好一阵风吹来,她小巧的鼻子又动了动,那动作很小,但她确实闻到了什么。 从苏陌身上,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苏陌的味道。 很好闻,很熟悉,但不是他的。 而且—— 那缕味道在苏陌胸前的位置,很明显,说明两人接触应该还挺亲密的… 鹿溪抬起头,看向苏陌,眉间闪过一丝低落,像一片云飘过晴空。 “陌陌,”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身上好像有别人的味道。” 苏陌一怔,鹿溪这也能闻出来?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像一道分界线,把课间的热闹瞬间切成碎片。 五班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回来,走廊上一下子挤满了人。苏陌作为一个“外来人员”,站在五班门口属实有点扎眼。 几个学生从他身边挤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苏陌看向鹿溪,“中午跟你说,我先回班。” “你快回去吧,”鹿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不然回去晚了老师要说你。” 苏陌摆摆手,转身走了。 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茶和草莓蛋糕。 心里那丝疑惑,很快就过去了。 陌陌既然愿意说,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嘛!她没必要为这个不开心。 而且陌陌出门还给自己带了奶茶和草莓蛋糕哎!而且还是自己很喜欢的那家店里很喜欢的两款! 鹿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嘴角又弯起来,她开开心心地回到座位上,把小蛋糕和奶茶都放进桌洞里。 然后看着桌洞里摆得整整齐齐的两样东西,没忍住,又笑出来了。 “啧啧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鹿溪抬起头,看到唐糖正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表情充满了一种“我看透你了”的打趣。 对上唐糖的眼睛,鹿溪的小脸“腾”地红了。 “糖糖,你干嘛…” 唐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动作像极了古装剧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 “小溪啊,”唐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什么睡前故事,“你开始想象——接下来我说的场面。” “女主是你,男主是状元郎。” 鹿溪眨眨眼。 “你和状元郎,”唐糖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什么浪漫的文案:“单独相处在电影院里,看爱情电影。” 鹿溪的小脑袋里瞬间就有了那个场面—— 昏暗的影院,大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她靠在苏陌肩上,苏陌的手搭在她手边,偶尔碰到一起,又悄悄分开…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唐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还有,和状元郎在运行到最高点的摩天轮上,欣赏落日。” 鹿溪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那些偶像剧里的画面——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 见到鹿溪开始用手捂住脸,唐糖最后发动了绝杀。 “最后,在海洋馆的深蓝色巨大鱼缸面前,他单膝落地,向你表白。” 鹿溪的联想能力很强,从小玩“超真实扮家家酒”的时候,她就是最投入的那个。 唐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但在她这里,瞬间就自动补充完了所有设定。 巨大的水族箱,深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各种颜色的鱼在头顶游过,光影在水波里摇曳。 苏陌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只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地。 抬起头,看着鹿溪。 开口—— “小溪,你愿意和我…” 光是想到这里,鹿溪就感觉自己的脑袋算力已经到了极限。 CPU过载,内存爆满,仿佛又要有蒸汽从头顶冒出来了。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糖糖…”她的声音从手缝里传出来,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求饶,“你不要再说了…” 唐糖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视线下意识看向地面。 完全是恋爱中的少女嘛。 教室里,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还没来。 鹿溪捂着脸,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全是刚才想象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循环播放的电影,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桌洞里的小蛋糕和奶茶,然后又捂住脸,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唐糖看着旁边这个快要冒蒸汽的少女,轻轻笑了一声。 李奶奶敲门的,这就是青春啊。 ...... 感谢皮卡丘的小怪兽老板的寄刀片和两个催更符! 感谢套路先生老板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又报复方观雪? 苏陌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完最后一秒。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左边,沐卿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不安。 右边,方观雪放下手机,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陌没说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东西,放到沐卿风桌上。 “这个,”他指着止痛药,“是止痛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颗。” 他又指着那几个纸袋,“这个是桑葚枣红养气饮。我问过了,很适合你喝。” 沐卿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小小的“嗯”了一声。 止痛药,养气饮。 他专门去买的。 沐卿风的小手轻轻覆上那个纸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谢谢陌陌。” “何足挂齿。”苏陌摆摆手,正准备靠回椅背,突然—— 【叮——】 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 之前统共没出现几次,怎么再次遇到方观雪后,倒是活跃起来了。 他看向系统通知。 【原命运线推演片段载入:宿主公司被方氏竞争出局后又三年,方氏集团爆出惊天新闻——原掌权人方证与妻秦绍兰协议离婚。 据知情人士爆料,此次离婚由时任方氏掌权人、两人的独女方观雪一手促成。方证仅分得极少现金,近乎净身出户。】 苏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已经接受当时自己公司是被方氏踹死的了,毕竟商场如战场,加上当时两边实在是体量差别太大,自己之后又翻了身,这方面没什么好抱怨的。 不过看到后面的话,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方观雪后面一手促进父母离婚,还接近让她爸净身出户了。 苏陌看向方观雪,看来像今天这种事,方观雪已经记在心里了。 如果苏陌是反派,遇到这种肯定要说“此子断不可留!” 【现发布任务:从父母角度报复方观雪一次。要求:让方观雪心情出现巨大波动。】 苏陌看着这个任务,眉头皱得更深了。 嘶… 有点没人性啊,连他这个没什么道德的人,都觉得不道德。 苏陌喝了一口水,想看看这次任务奖励是什么。 【任务奖励:现金100元】 苏陌轻蔑一笑。 一搏块? 系统你格调也就这么大了。 还以为这次有啥好东西,byd一百块看不起谁呢? 现在就算是一百块掉地上,它要是掉得离苏陌远一点,他都不带去捡的。 最多忽悠刘杰去捡,捡完后和自己平分。 苏陌正准备忽略这个任务——系统这次小家子气,他没必要因为一百块就这么不当人。 然后他看到了失败惩罚,惩罚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短一半】 苏陌的眼睛瞬间瞪大,他正喝着的水,一下就呛着了。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 沐卿风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轻轻帮他拍背,“陌陌?怎么了?” 方观雪也转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苏陌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两人自己没事,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惩罚。 “短一半”是怎么个意思,短啥子一半? 寿命还是什么?byd要是短到什么不该短的地方,你还不如折去我一半寿! 苏陌不敢赌,别说他了,就是换燕双鹰过来他也不敢赌。 苏陌缓缓转过头,看向方观雪。 她在帮自己擦嘴角,动作轻轻的,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关切。 苏陌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住了雪。 然后他又转向系统界面,心里补了一句:系统大人,适才相戏尔,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方观雪看着苏陌,发现他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点歉意? “陌陌,怎么了?” 苏陌没说话,他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海边,蔚蓝的天空和海水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在哪。 沙滩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公主抱的姿势。女人的双手环着男人的脖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笑容在海天一色中显得格外灿烂。 她认出来了,这是苏陌的父母。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苏陌,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吗,陌陌?” 苏陌看着她,开口:“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爸爸很爱我的妈妈。” 方观雪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漾开的涟漪却是黑色的。 不锋利,但疼。 方观雪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画面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冰冷的海滩。 刚才还在保护自己的苏陌,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对自己? 方观雪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苏陌帮她怼黄元,他拉着她跑出人群,他说“我相信雪雪不会的”。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温暖得像阳光,可现在苏陌告诉她,自己的父母很相爱? 他是不是想表达“你看,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 你那种,不配。 方观雪的心里,一个念头疯狂地生长。 原来苏陌还是觉得我是个麻烦吗,他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方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下一秒,那抹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如果苏陌真的抛下她…方观雪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方观雪想起苏陌刚才喊的那句“天地同寿”,她很喜欢这四个字,不过苏陌那一招在她眼里称不上天地同寿。 真正的天地同寿,应该是大家一起毁灭才对。 苏陌的心里七上八下,他盯着系统界面,看到上面显示:【任务完成。现金100元已打入尾号5791账户。】 任务完成了,但他看向方观雪——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陌在心里暗骂一句:系统你这混蛋!你让我对一个刚经历过家庭打击的少女说什么啊!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准备开口安慰。 没办法,自己弄哭的姑娘,总要负责善后吧。 “那个…雪雪,”苏陌开口,声音难得地有点小心翼翼,“我给你看这张照片,其实只是想表达…” 苏陌解释了一通,但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那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说完之后,看着方观雪,她的眼神依旧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对不起啊,雪雪,”苏陌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我说错话了。” 苏天帝决定直接认错,毕竟确实是他做了坏事。 几秒的沉默。 然后方观雪轻轻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破碎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勉强拼起来。 “陌陌果然也是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苏陌立刻抬起头,“怎么会!” 他的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他,讲台上的老师也往这边瞥了一眼。 苏陌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 等那些目光移开,他才压低声音,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方观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的,陌陌。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 “我本来就是个麻烦。从出生就是。在家里是麻烦,在学校也是麻烦。谁愿意和一个全是麻烦的人玩呢?” “你不愿意,也正常的。” “刚才你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会再麻烦你的。” “以后…” 她顿了顿,“以后我会离你远一点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苏陌心上,他的愧疚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但即使再来一次,苏陌依然会这么做。 byd,谁也不敢赌那个“短一半”究竟短的是哪啊! 方观雪看着苏陌那副快要COS鸵鸟的样子,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扑哧。” 一声轻笑。 苏陌抬起头,方观雪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逗你玩的,”方观雪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里面有光。,“笨蛋。” 她刚才,真的以为苏陌是要选择和她切割,所以连怎么“天地同寿”她都想好了。 但看到苏陌之后不停解释的样子,她就知道苏陌应该是无心之言。 只要苏陌不选择离开她,方观雪什么都可以接受,所以这件事在她心里很快就过掉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雪雪你不生气了就好。” 方观雪歪了歪头。 “生气是不生气了。”她说,语气慢悠悠的,“不过陌陌,你刚才那样说话,我是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 苏陌点头如捣蒜,作为当事人,他自己都觉得刚才那话有点过于森口了。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能让你消气嘞?” 方观雪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陌另一边。 沐卿风正低着头,握着笔,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课,但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很好,她在注意这边。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下午再陪我逃一次课吧。” 沐卿风的笔猛地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方观雪,瞳孔地震。 两人对视,一个笑,一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