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第1章 未辨忠奸误忠臣 公元前770年,犬戎之祸后,周平王东迁洛邑,秦襄公因护送平王有功,乃为诸侯,受赐岐西之地。 秦宁公时,伐荡社之戎,娶鲁国公主,生武公,德公,出子。 宁公逝世,费忌,威垒,三父废嫡子武公而立出自为君,六年,又杀出子而复立嫡子武公。 周桓王20年,冬 秦国国都,雍邑 王城之中 静宁宫,殿内烛火昏沉,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青铜兽龟鼎溢出的冷香,压人胸口。(人话:要被熏死了) 秦风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柱在头颅内搅动,无数破碎纷乱的画面尖啸着冲撞,旌旗猎猎,血光冲天,还有一张张,或敬畏,或谄媚,却又模糊不清的脸。(人话:半睡半醒状态) 他费力的睁开眼,沉重的眼皮下,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触目所及,是玄黑为底,赤纹为饰的宽大殿宇,说的好看些,是殿宇,其实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木屋。 身下并非熟悉的电瓶车坐垫,而是硬邦邦的卧榻,铺着些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 闻一闻,摸一摸,有点臭,这竟是真皮! 几个穿着深色麻布,头戴小冠的男子垂手躬立于榻前,如同泥塑木雕。 为首一人,面色白净,三缕长须飘飘然,剑眉星目,神似有光,孰乃何人? 秦国太宰费忌是也。 忽有一人上前半步,痛心哀嚎。 “君上!左司马子午虚今日又于西郊大营公然纵马驰骋,践踏营垒,斥责军士,如驱使犬豚,士卒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恐军中只知司马,不知君上啊!” “君上!” 另一人立刻接口,语调更为急促,“臣还听闻左司马府中夜夜聚将,酒酣耳热之际,常有不臣之语流出,其心叵测!” 话急,那人捶胸不已,心有愤慨似难以发作。 秦风头痛骤然加剧,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被这些话语强行粘合,勾勒出一个骄横武夫的形象。 一股没来由的暴怒,或许是这身体原主残存的脾性,或许是穿越初期的惶恐与失控,猛地撅住了秦风。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嘶哑的喉咙里已经蹦出一声低吼,干裂的嘴唇翕动。 “狂悖!” “拿下!打入……大牢!” 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白面长须者,太宰费忌,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快。 见其深深一揖:“君上英明!臣,遵旨!” “来人!速去缉拿左司马子午虚!” 侍卫的脚步声响彻殿外,很快又远去。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秦风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秦风之前命令出口的瞬间,那股支撑他的无名怒火骤然消散。 这段时间,他每每苏醒,就能听到各种关于左司马的坏事。 如果是一个人说也就罢了,可大家都说,那还得了,反了天了! 先抓了他,让他安分几天再说! 何况,我这叫顺应民心,少数服从多数。 秦风又昏沉过去,他真的太累了,或许这只是个梦吧,梦到自己当了一国之国君。 现实中,他就是一个在市区送外卖的,不过也有王的称号——单王! 在梦中,他多了一些陌生的记忆:赢说,秦国国君,14岁上位不到1月,就大病缠身,至今已有半年之久…… 什么病,能病这么久,也没个咳嗽啥的。 但秦风就是感觉身子很虚,乏力,浑身不得劲。 想必是自己今天送外卖跑的单有点多了吧,就趴车上眯会,疲惫感上来了。 不过这个梦,还挺有趣的。 嗯,再睡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近乎疯狂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压低的呵斥,毫不退让的推搡声。 呼哒哒!呼哒哒!呼哒哒! “公子,公子不可!君上刚服了药歇息!” “滚开!” 砰的一声,殿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裹挟着夜半的寒气闯入,带着烛火剧烈摇晃,顶着周围青戈的锋芒。 来人一生戎装未卸,甲胄甚至沾染着厚厚的泥巴,眉宇间与秦风(赢说)竟有五六分相似,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 是赢嘉,赢说一母同胞的弟弟。 赢嘉几步冲到榻前,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榻上虚弱不堪的兄长。 唰!两把青锋出鞘! 从屏风后面杀出,挡住了赢嘉。 “公子,请自重!” 是赢说培养的死士,当听到外面有人闯入时,他们就已经偷偷藏在了屏风后面。 不管来的是谁,他们只会保护主人的安全。 赢嘉止步。 “阿兄,你……你糊涂啊!” “你怎么能听信那群老匹夫的谗言!子午虚将军是什么人?他是先公托付国政的肱骨,是我等能活到今日的倚仗啊!” “这些年,若无他镇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外臣,那些蠢蠢欲动的戎狄,早就将我们撕碎了!” “子午虚若心存异志,何必等到今日,你……你自断肱骨,是怕秦国亡得不够快吗?费忌那个老匹夫他想干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赢家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或许是原主对赢嘉的信任,使得那些被头痛和谗言压制住的,属于真正赢说的记忆汹涌而出——先公临终前的嘱托,登基时的风雨飘摇,危难时刻那员猛将毫不犹豫挡在前方的雄阔背影,那份毫无保留的忠诚与维护…… 是了,子午虚。 那不是权臣,那是国之柱石! 尴尬了,这是把赢说最信任的忠臣给打入大牢了。 秦风猛地从榻上震起,不顾一阵剧烈的眩晕失声,朝殿外咆哮:“来人!来人!传令!释放……” 释放?释放谁来着? 啊对,左司马,那个叫子午虚的! 摇头晃脑好一会儿,秦风才记起这个名字。 “快去!释放左司马子午虚!” 一名侍从连滚带爬的领命而去。 赢嘉这才喘过几口气来,他是骑快马来的,在军中任千夫长。 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千夫长,如今秦国的军队,满打满算,不过万余,大部分士兵,连甲胄都没有,就是粗麻衣套上几片木板,跟些许兽皮,拿上长矛就是兵。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军队,也就驻守雍邑的三千宁武军,而赢嘉,就在这宁武军中担任千夫长,如今的他才13岁,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出众的能力,因为他的兄长,是国君。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杂乱。 回来的不是子午虚,也不是方才那名侍从。 两名黑衣狱卒,面无血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是匍匐着爬进殿来。 其中一人双手高高捧着一块撕下的囚衣残片,灰色的麻布上,暗红发黑的血字触目惊心。 臣,子午虚 肝脑涂地,难报先君 今以死明志,望君上,亲贤臣,远小人,护——秦国山河 血迹淋漓,悲怆之气扑面而来。 那狱卒抖得不成样子,声音破碎不堪:“君……君上……左司马他……他自缢……于狱中……” 轰隆! 仿佛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 秦风眼前一黑,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整个人晃了一晃,差点栽下榻来。 不是,只是关入大牢而已,他怎么就,怎么就! 这才关了多久,左司马就自缢了! 自己这是……害人了! 第2章 人心尚古义犹存 为什么,他怎么就自缢了,我只是将他关入大牢而已,又没有说要杀他。 秦风扪心自问,自己下令除了将左司马关入大牢,意在让其安分点外,并没有任何要杀他的意思,他何至于此! 可血书就摆在眼前,以死明志! 秦风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他想要醒来,想要逃离这个梦。 嘶! 好痛!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自己就睡个觉的功夫,怎么还穿越上了,突然,一点零碎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 一个外卖员安详地靠在电瓶车上,周围有不少警察拉上了警戒线,还有法医到现场验证,并写好了报告。 死因:劳累过度。 透过上帝般的视角,秦风看到了外卖员的脸,那是——自己。 单王,陨落了! 现在,不知是何原因,他成为秦国的国君,赢说。 是魂穿吗?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开始。 那么,历史上有赢说这个人吗? 秦风不知道,他知道大秦始皇帝嬴政,但眼前这个所谓的秦国,他一无所知,只能通过原主赢说的记忆,回想起一些事来。 赢说,秦宁公的嫡长子。 宁公逝世,赢说本应顺位,但太宰费忌却是联合朝中大臣,以及赢氏宗亲,废嫡长而立幼,拥立还是婴儿的宁公第三子赢出子。 赢说与其弟赢嘉在时任内侍长子午虚的帮助下逃离雍邑,后避祸于大司马赢西帐下,对外称多病。 六年,长大的赢出子不满费忌把持朝政,想要罢黜太宰费忌,却是突然暴毙宫中。 于是,多病的赢说被扶持上位,赢说登基,对外称病,不理朝政,而费忌等人则多以国君病重为名,总揽朝政。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个关键信息,周天子,现在是周桓王在位。 既然有周天子,那按照时间推算,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莫非,这是春秋时期,不会吧,比秦时明月还久远!这历史我根本不懂呀! “阿兄!” 赢嘉的话,打断了秦风的思绪。 子午虚死了,那就意味朝中,唯一能正面跳出来跟费忌跳出来叫板的人没了,太宰费忌,将一手遮天。 赢说抬眼,他愣愣的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赢嘉,比赢说小两岁。 秦风能感觉到,原主赢说对赢嘉,有着极大的信任,而赢嘉,对自己兄长赢说,亦毫无私心。为了能够让兄长掌握兵权,十一岁的赢嘉就入了军营。 只是现在。 “你,出去。”赢说指了指赢嘉,然后指了指宫门。 “阿兄!” 赢嘉不解,上前参拜。 “出去!” 赢说加重了声音。 “诺!” 少年将军扭头就走,他红着眼,出了宫门,忍不住,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抬头,看看这天,没有明月,暗无天日! 身后,响起了赢说的声音,就如那年迈的老虎,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你!还有你!都出去!” “你们,都给我出去!” 稀里哗啦,惊慌的侍女,低头的侍卫,一溜烟地全部跑出宫来。 不一会儿,空荡荡的宫舍,只剩床榻上的赢说。 赢说费了好大的劲,他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垂下,落在脚跟处,看着空荡荡的宫舍,倒是真有了几分孤家寡人的味道。 他细细的回想着关于左司马子午虚的一切。 子午虚,早为流民,因戎狄作乱时,用木棒硬是打死了七个持刀的戎狄士兵,被宁公看重,当场收为亲卫。子午虚当即立誓:“承公厚爱,小人愿誓死追随,公若不在,小人,绝不苟活!” 宁公弥留之际,将子午虚拉至身前,令其保留有用之身,追随嫡长子赢说。 子午虚当场立誓: “公子若用臣,臣必当肝脑涂地,臣若无用,必自追随先公而去!”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赢说右手紧握成拳,拍打起自己的额头,自己糊涂呀! 必是那子午虚以为他已不再被赢说需要,这才自决于狱中! 言之凿凿,誓言如山! 想不到,这子午虚,竟是这般刚烈!如此忠勇之人,却因自己一时息怒,而误其性命! 赢说不由得捶胸,他想弥补,但回想之下,却根本弥补不了,因为那子午虚,根本就没有成家,亦无家府,常年居于军营。 如此之人,却!却! “发!发!发!” 他猛拍着自己的胸膛,或许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他好受些。 这让秦风不由得想起自己送外卖的时候,那些无理取闹的客户,自己明明将餐品完好的送到客户手中,回头就收到了投诉,餐品撒了,或者被雨淋湿了。 更有一次,他送蛋糕,客户却自己没有拿稳,蛋糕掉地上了,转头就说是外卖员的责任。 多少次误解只能自己承担,他太清楚这种委屈。 现在,就因自己的失言,而害了一条性命。 他愧,愧自己,害了子午虚。 他怒,怒自己,成了别人的刀! 太宰费忌,好一个借刀杀人,不断地让人给自己吹风,说子午虚的坏话,很粗糙的技俩,却偏偏很有效。 当然,不止一个费忌,子午虚要自缢,狱卒怎么会不阻止,这其中,肯定还有人参与! 瞬间,一个名字闪入赢说的脑海——司寇:威垒! 司寇,掌秦国律法,据法诛戮大臣,若是没有他的默许,堂堂左司马,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死在狱中。 “好,好的很呀,一个掌朝中大权,一个掌执法,当真是权倾朝野呀!” “若不是军权还落在赢氏的手里,恐怕这秦国,早就改姓了吧!” 赢说自言自语道,不过想到军权,秦国的军队,并不是完全听命于国君。 司徒赢三父,掌秦国土地,钱粮,征徭役,兵役,多次联合太宰费忌,给大司马赢西使绊子。 因此,大司马的话,在军中不一定管用,因为钱粮,可掌握在赢三父的手里。 至于大司马赢西,是宁公收的义子,赐赢姓,屡屡受赢氏族老赢三父的排挤,若不是赢说从中周旋,早就被踢出赢氏,因此,赢西倒也算是自己人。 想到这,赢说一下子明悟,虽然自己身前就是一个送外卖的,但好歹也是受过历史熏陶的,几千年的历史没记住,但他知道伟人的一句话:枪杆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左司马子午虚一死,那帮奸臣必然想要进一步控制军队,若是真让他们得逞了,而他这个国君,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第3章 吾弟当为尧舜 赢说想要重掌军权,哪有这么容易,说得难听一点,他这个国君,其实已经被架空了大半。 若不是嫡长子的身份摆在这,加之外臣与赢氏宗族需要一个平衡,一个病态的国君,反而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 “头大了!” 赢说自言自语道,看目前这情况,自己怕是搞不过那帮人,倒不如——传位给弟弟赢嘉,然后自己当个富家翁,安度晚年。 此法,妙哉! 这么一想,赢说顿时感觉此法可行,自己生前不过一个小人物,就算穿越了,恐怕也斗不过这帮人,都说文人八百心眼子,那费忌老儿看着正派,指不定给自己下套。 倒不如直接远离权力中心,图个善终。 不对! 万一赢嘉上位,因为忌惮自己,而把他给软禁或者赐一杯毒酒又该怎么办! 赢说又陷入了犹豫,毕竟,哪有弟弟在位,哥哥能寿终正寝的,自古无情帝王家,谁知道赢嘉当上国君会不会对自己这个兄长变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想想隋炀帝,亲自给自己的大哥赐了一杯毒酒,再看大唐,贬为庶民的李承乾,还不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凡是他人上位,长子,就算贬为庶民,也没有能够善终的。 哦,倒是有那么一个,让位给弟弟,勉强善终的,“吾弟当为尧舜”,说完这话就嗝屁的明朝皇帝朱什么来着。 赢说倒是记不清了,反正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事就行。 纵观历史,从自己仅剩不多的历史知识里想到一些例子,赢说的面色越发难看。 好家伙,这传位也不行,小命会握在别人手里,不传位的话,被朝臣架空,指不定谁来个龙袍加身,赐自己三尺白绫。 总结一条,横竖都是死! “干,拼一把!老子就不信,反正都死过一回了,不差这一次,说不定还能再穿越呢!” 有了这个念头,赢说脸色闪过一丝凶厉,既然自己无路可退,那就争,把属于国君的权力,通通夺回来! 他还真就不信了,自己以前好歹刷过那么多短视频,看过那么多千古奇谋,还斗不过你们这帮古人。 既然要争,首先就要区分敌我,一想到这,赢说真想再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开局把最支持自己的忠臣给害死了,这何止是自断一臂,跟投敌叛变差不多。 等等,好像自己还漏了什么,哦对! 赢嘉! 刚刚好像被自己赶出去了,万一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跟自己生了嫌隙,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想到这,赢说将右手一把呼在了自己脸上,瞅瞅自己干得都是什么事! 宫外,赢嘉依旧坐在那石阶上,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眼睛盯着石缝间的杂草发呆,那呼出的热气在火台的照耀后肉眼可见,尽管手被冻的通红。 “在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赢嘉身躯一颤,瞬间起身。 “谁!” 是赢说,他披了件个貂绒就出来,但谁知道这外面这么冷,此时双腿止不住的打颤,不过幸好裹了件袍子,把腿遮住了。 靴子里虽然铺了兽绒,但还是抵不住呀,寒气侵袭,透过脚尖就往上爬,此时脚趾头正在疯狂的左右互博,不动,只会冷得更快。 看到赢嘉没走,赢说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落地了,若是赢嘉负气离开,日后想要缓和关系,恐怕也难,何况,这还只是一个未及冠的孩子,本应是稚嫩的脸庞,却是添了不少伤疤。 “阿兄……”赢嘉先是一愣,随机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当即下跪行礼道,“拜见君上!” 纵然是兄弟,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虽然才刚认识,不过给赢说的感觉,还是非常亲近的。 赢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住了赢嘉的双臂想要将之扶起,可赢嘉,却是将头埋得更低。 不是,我亲自扶你你还不肯起来了是吧! 赢说心中不悦,他暂时还不熟悉那些君臣之礼,或许在他看来,这都是顺手的事,大家意思意思得了,不用搞这么多形式礼仪。 可几次尝试之下,这赢嘉就跟钉在地上一样。 咋滴,硬要我开口是吧! 赢说也是没了耐心,他想表现地温柔一点,不过好像行不通。 “起来!” 话落,赢嘉这才有些动作,双手作揖,点头拜谢。 “诺!” 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赢嘉,赢说忍不住抬手,去摸那脸上的伤疤,赢嘉本能的想要后退,但他还是忍住了。 阿兄的手,带着一丝微凉,但很暖。 赢嘉已经不知道多久,兄弟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了。 他登基,他入军,从此,君臣有别! “疼吗?” “不……疼。” “累吗?” “不……累。” “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不苦” 他问,他答。 倔强的脸上,挂出两抹晶莹。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赢说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弹指间,抹去了赢嘉脸上的泪痕。 这只是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却为了帮自己这个兄长,入了军中。 “嘉儿。” 这一声。 赢嘉瞳孔微震,他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那时,大父还在,如今,长兄如父! “阿兄!” 温暖的大手,却是将他揽入胸怀,这一刻,任由涕泪横流。 我靠,我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赢说紧抿着嘴唇,他只想尽一尽作为兄长的责任,关心一下弟弟,可实在,情不自禁呀! 说到底,赢嘉还是一个孩子呀,这在军中得受多少委屈呀。 虽然赢嘉有着国君之弟也的身份,可现在,军中可不是全由国君说了算,那些大臣,说不定早就在等一个机会,让赢嘉合理的死于意外。 不过,眼下这么一出,想必自己跟赢嘉的关系,更牢不可破了,不过,赢说还是觉得,得再上层保险。 “嘉儿,为兄恐时日无多。” “若崩,吾弟当为尧舜!” “继秦位,壮吾秦国!” 言辞恳切,似临终遗言。 然,赢说心中则想:你若应之,便是心中早有所图!你若拒之,便是小人之态。 第4章 君要臣死? 你若应之,便是心中早有所图! 你若拒之,便是小人之态! 当赢说心里还在窃喜自己想出这么一个送命题,毕竟以前看的那些电视剧,作为君王,就应该喜怒无常,让臣子摸不清自己的想法,从而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不料! “嘭”的一声。 赢嘉跪了! 赢说先是一愣,好好好!当即上前就要亲自扶起,他已经想到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说“绝无此心”“臣不敢”之类的话。 紧接着却是——唰! 青铜剑的嗡鸣! 赢嘉拔剑了。 那点点寒光,瞬间将赢说给吓退了回去,宫门口的侍卫此时也是唰唰拔剑,那叫一个快! “保护君上!” 人潮汹涌,主宫两侧的偏宫,宫门被猛地踹开。 然后乌泱泱的侍卫就冲了出来,大有一番摔杯为号,刀斧头出动的架势! 可他们哪里快得过赢嘉的剑,直接将约莫五指宽的盾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没错,是赢嘉自己的脖子。 “阿兄有疑,当臣弟之过,赢嘉,请赐一死!” 话音刚落,赢嘉扬长脖子,剑柄旋动,一抹殷红,已是浮现! 这极具冲击的一幕,令赢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四个大字——自刎归天! 别,你来真的呀! 他扑了上去,左手抓剑柄,右手……我敲,这么怎么凉!但赢说还是紧紧的抓住了,可赢嘉,却还是将剑往脖子里深。 你大爷的! 赢说心中大骂,几个意思,这么想不开是吗,一个个抢着去死吗! 已经害死了一个子午虚了,若是就因为自己的话把赢嘉逼死了,那赢说真的会良心不安呀,毕竟,这是原主的弟弟呀! 似乎是出于本能,赢说提脚,一脚蹬在了赢嘉的腹部,将其踹飞出去,反手就将夺过的剑丢在地上,再瞄一眼自己刺骨的右手。 哎呦喂!痛痛痛! 但他忍住了,上颚压着下颚,下颚顶着上颚,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感觉右手不是自己的了。 所幸,看赢嘉还能从地上爬起来,那脖子上虽然有血口,但并不致命,赢说还是暗松了口气。 赢嘉四肢着地,头盔滚落,长发披落,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赢说那滴血的手。 闭眼。 磕头。 枪地。 “臣,死罪!” “你确实该死!” 赢说的脾气也是上来了,正所谓“父见子未亡,抽出七匹狼”。 一时左顾右盼,竟是没有趁手的家伙。 用铜戈,万一打坏了怎么办,最好是找个鞭子之类的,抽上几鞭子给这个动不动就寻死的弟弟长个记性。 眼看实在没好家伙,赢说也只能原地踏了一脚,大袖一甩! “来人,于其医,打哪来,回哪去!” 赢说用自己那半吊子的古文水平,再结合原主的语言储备,倒也能说得上台面。 “唯!” 哗啦啦一阵,周围的侍卫统统跪地。 说完,赢说转身就要走,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两个背着背篓的老先生,留着长长的白须,背篓里是各种不同布包,一股药香扑面而来,这应该就是医师不假了。 “阿兄!” 赢嘉呼之,说皱眉。 “阿兄!” 二呼。 赢说迈步,此时手上的痛觉就如泄了洪一般,要不是周围有这么多人,他早就开始上蹿下跳以此来缓解疼痛了。 “阿兄!” 赢嘉刚想动作,哪怕自己是想要爬着靠近赢说,两侧的侍卫却已是用长戈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将其按压在地,不得行动! “阿兄!阿兄!” 阵阵急呼,不忍的赢说终是止步,但他没有转身。 内心已经恨不得抽赢嘉八百个大嘴巴子,但转念一想,算了算了,原主亲弟弟,罪不至死!罪不至死! 赢说如此安慰自己,但要给好脸色,不可能! “拖下去!治伤,他若是死了,孤,要尔等性命!” 话毕,长袍甩出一阵风浪。 侍从也在此刻高呼——“迎!君上回宫!” 稀里哗啦! 又是一阵跪拜。 “呜呜……臣!拜谢君上!” “此生,唯听君命!” 少年仰头,重重磕下,即使赢说已回宫,而他的眼眶,依旧饱含热泪。 嘉儿,长兄如父。 尧舜,泰山之信。 伸出手,看看手掌上的鲜血,那不是他的血,是君上,是阿兄的血。 “公子,请移步偏宫,医师已经到了。” 两边的侍卫立刻收戈,将赢嘉扶起。 移步偏宫。 等候许久的的医师先是作揖,得到赢嘉的点头后,这才敢上前,端起油灯,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查看伤口。 赢嘉的伤口并不深,只是伤了些皮肉,不过若是不好好修养,伤口崩裂,还是有性命之危的。 就在这时,一个甲士带着一人前来。 赢嘉看清来人,当即屏退医师,而那甲士,则是立于宫外,禁止他人靠近。 “公子,今晚之事,你太冒险了,若君上有意,你我,恐早已阴阳两隔。” 来人也不行礼,直接挨着赢嘉坐下,简单查看了一番赢嘉的伤口,发现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司徒,赢氏大宗,族老赢三父。 “劳烦叔父挂念,赢嘉有愧。”赢嘉起身便要作揖。 “唉,免了。” 赢三父一手抚须,一手按住了想要起身的赢嘉,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口吻:“既如此,你当好生养伤才是,以后切不可行今日之事。” “叔父,赢嘉……” “何事,速速道来,怎可妇人样!” 思量再三,赢嘉终是吐出几字。 “叔父,收手吧。” 话音刚落,赢三父的面色骤然一冷道:“何意!” “阿兄为君,乃天地鉴之,怎可与之相争!” “糊涂!” 赢三父的声音瞬间拔高。 “汝兄多病,汝为嫡子,何尝不能登君位!” “可阿兄他……” “公子登基,乃是秦民所盼,日后,公子切不可胡言。” 三父不悦,当即甩袖而去。 随着宫门合拢响起吱嘎的一声,赢嘉不禁打了个寒颤,口中喃喃。 “多病?病者,岂能如此有力!” 言罢,赢嘉摸了摸自己小腹处,解开甲胄,掀起衣襟,却是发现。 一片乌紫! 阿兄,你当真病重? 第5章 病虎亦是虎 嘶—— 嘶—— 回宫的赢说又躺床榻上去了,此时疼得何止是不停地倒抽着凉气,如果紧紧是肉体上的疼痛,那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这治疗的卫生条件,实在是,实在是没眼看呀! 两名医师在查看了赢说的伤势之后,就开始现场捣药了,据说涂新药好得快,赢说乍一听感觉挺有道理,就让他们快快准备。 可之后发生的事,实在是令赢说的卫生观念差点颠覆。 按理说,受伤了不应该先是清洗伤口吗? 但两名医师完全就没这方面的做法,就只进言:“君上稍待,小人这就准备上药。” 那行行行,动作快点,疼死寡人了! 赢说略微点头,如今自己好歹是一国之君,总要有点格局,要颜面! 人家关二爷还刮骨疗伤呢,自己不过是……皮肉,啊不,衣角微脏。再过段时间,手上的血都要干了。 嘟嘟嘟! 两名医师一个研磨药粉,一个捣药,反正就是一些根茎,枯叶,然后用石碾子捣碎,捣烂,目前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可接下来的举动,赢说两只眼珠子都瞪圆了。 捣药的医师将研磨好的药粉混在一起,加水,然后取出几个布包。 第一个布包是木炭,第二个布包是干巴巴的颗粒物,但赢说立刻就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着实上头,这是——动物粪便! “此乃何物?” 赢说立刻就坐直了身体,指着第二个布包问道。 “回君上,此乃五灵脂,有活血祛瘀之效。” 医师一本正经回道,还将布包高举过头顶,呈至赢说面前。 咦—— 赢说瞬间身体后仰,脸上的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什么五灵脂,这不就是动物粪便吗,你是不是想要暗害寡人! 来人,将这二人,打入大牢! 心中虽然这样想,但赢说还是忍住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偏方吧,正所谓存在即合理。 但你要将这动物粪便,哦不,五灵脂加进去,赢说决不同意。 “且慢,此五灵脂,寡人无需!” 听闻此言,两名医师面露怯色,立刻磕头道:“君上不可呀,若无五灵脂,药效唯恐不足!” 啥!自己今天是非要碰这玩意不可吗,你们确定不会让我伤口来个二次感染。 赢说真想引用现代的卫生知识来好好说教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理所应当。 至于卫生方面的知识:感冒了,喝九九九;发烧了,吃洛芬芬;破皮了,补创贴贴…… 可现在是古代了,别说创贴贴了,连个消毒水都没有! 而赢说自己又不懂行医,手上这伤虽说看上去不是很重,但处理不好,来个破伤风,自己这条小命恐怕难保。 要知道,在古代,这破伤风等同于绝症,患者生存率极低。 算了,保命要紧! 赢说无奈掩面,疾道:“加加加!加进去总行了吧!” “唯!君上英明!” 两名医师如蒙大赦,在秦国,服侍国君的医师其实是种高危职业,治好了,理所应当,国君若喜,则赏! 若是治不好,国君一怒,便是满门抄斩! 因此,当听到国君不要五灵脂时,两名医师都被吓到了,如果因为药效不足而使得伤口没有及早痊愈,那他们铁定死定了,毕竟这只是剑伤,不是顽疾。 若是顽疾,非人力可改,国君仁慈,则少些责难,可活。 剑伤不治,医师殒命者,十之八九。 最终,赢说也只能闭着眼,让两个医师近前上药,当那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落在手掌上时,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到手上沾染了五灵脂,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词——秘制小汉堡! 算了,为了小命,忍了。 烛火微微摇曳,将赢说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人掌灯,一人上药,空气中弥散着那股古怪的味道。 就在这静谧得只剩下烛芯噼啪作响的时候,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剑的侍卫垂首快步走入,在距离赢说十步之遥处停下,单膝跪地。 他叫赵伍,是赢说的亲卫。 赢说抬了抬眼。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赵伍专司耳目,非有要事,绝不会在他上药之时贸然闯入。 赵伍那谨慎的姿态,如同弓弦已悄然拉紧。 心头微动,赢说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学着原主惯常的模样,对着身前的医师和周遭的宫人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退下!” “唯!” 医师与宫人们低眉顺眼,躬身退出,步履轻捷,未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门被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两旁的的烛火,跳动得似乎更加不安。 赵伍依旧保持着跪姿,头颅低垂。 赢说不语,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微曲,朝着自己勾了勾。 这个动作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属于王者的的指令意味。 不过,若是放在现代的话,那就是——“唔噜,过来!”,对陌生人做这动作,容易获得肌肤之亲奖励。 赵伍立刻起身,脚步迅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趋近。 他俯下身,将嘴唇凑到赢说耳侧,用仅有两人能听闻的极低声音,快速禀报起来。 赢说最初只是静静听着,面色如古井无波,彷佛赵伍所言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琐闻。 然而,随着耳边的低语持续,他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疑惑,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漾涟漪。 那涟漪尚未平复,紧接着,一股寒意便自眼底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冻结了所有情绪。 他的下颚线条微微绷紧,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气息,连身旁跳动的烛光似乎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赵伍禀报完毕,重新退后十步,垂手肃立。 短暂的沉默。 “寡人已知晓。暂且退下。” 赵伍头颅更低,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唯。” 他不再多言一句,保持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直至殿门边缘,方才转身。 而赢说此刻的呼吸,却声如虎吟。 就在半个时辰前,赢氏宗亲,朝臣,来了不下十批人,但他们,都是去看望赢嘉的。 却没有一批人,来拜见自己这个国君! 第6章 皆是心怀鬼胎之辈 国有奸臣,而自己斩了忠臣。 赢氏离心,三父不过其一。 既为国君,却无国君之实。 赢说本以为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是君权受限,大权旁落。 现在看来,不止如此,自己这条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多人去看望赢嘉的伤势,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在帝王家,就是最大的隐患。 即便现在赢嘉无此心,但万一呢? 一次,两次,可以抵得住诱惑,但之后呢! 宋史有记:诸校露刃列于庭,曰:“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未及对,有以黄衣加太祖身,众皆罗拜,呼万岁! 各种宫斗戏的片段闪过赢说的脑海,有毒的蚊子,失足落水,囚禁饿死……最后,赢嘉上位。 不如,趁现在,杀了赢嘉! 赢说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只要杀了赢嘉,他就是唯一的嫡子,那么赢氏宗亲就只能维护他赢说。 但细细想来,又有些不对,赢嘉若死,恐怕自己这个国君会被冠上各种罪名,强迫退位,到头来还是一个死。 可留着赢嘉,对自己始终是个威胁。 赢说陷入了两难。 人呐,最怕想,一旦往坏的方向想,那真是越想越恐怖。 诚然原主信任自己的弟弟,如果未来被弟弟背刺了,这不就是现代网文常见的剧情吗。 赢说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哪一段历史时空,还是本就不存在的历史,但他,只想活下来。 现在回想起自己原先想要禅让,做个富家翁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自己都不见得可以容纳下赢嘉的存在,那赢嘉,又怎么可能容纳得下他赢说。 怎么办? 自己随时可能会暴毙。 赢说急得抓耳挠腮,不过自己好歹也做过单王,送外卖即将超时的时候没少急眼。 不想送的单,就派给别人,反正作为单王,每天都有免费转单的次数。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赢说顿时灵光一闪,转移矛盾呀,凭什么都冲着他来。 自古帝王之术,一个最关键的因素,不就是制衡。 文臣武将不和,那么上位才会安稳。 如今的秦国,政令皆被外臣把持,而军事方面,基本是赢氏掌握,奈何赢氏并非铁板一块,因此处处被掣肘。 之前赢出子为何暴毙,不就是外臣跟赢氏宗亲联手了,内外同心,赢出子这个国君岂能不死,更何况赢出子并非嫡长子,就算死于非命,都能被圆回来。 现在,赢嘉与太宰费忌不和,这也就代表着部分赢氏宗亲对抗外臣,那么自己维持现状,反而能活得久一点。 赢氏宗族想要压倒外臣,扶持赢嘉上位,无疑是一大选择,但现在外臣势大,若是强行扶持赢嘉上位,就算赢说是自然死亡,赢嘉这个国君之位,都坐不安稳。 届时,秦国周边,北有义渠,乌氏; 西有犬戎,绵诸; 南有羌,庸,昔等蛮夷; 东有梁,白,程,召等国,诸国都会打着维护嫡长子正统的名义前来讨伐秦国,瓜分秦国土地。 就在赢说思量破局之法,又有侍卫来报。 “太宰大人求见!” “太宰,费忌?他来做什么!” 一股灼热的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赢说的拳头骤然握紧,子午虚自缢这笔账,费忌当居“首功”。 他彷佛又看到了那些在床榻前,涕泪交加,言之凿凿地控诉子午虚“罪状”的面孔,如今想来,他们的表演是如此拙劣,可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察觉呢。 是费忌,那些臣子必然是得了费忌的指示,然后跑到自己面前来吹风,就是这么拙劣的伎俩,除掉了忠于自己,手握兵权的子午虚。 一个凶狠的念头的瞬间闪过:要不,趁这机会,直接诛杀费忌! 这念头很有诱惑力,不都说擒贼先擒王。 只需一声令下,埋伏刀斧手……或者,就在这里,亲手结果了这个奸佞! 为子午虚报仇,顺便剪除外臣势力最大的威胁。 热血在四肢百骸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就在他想要立刻实施计划的时候,右手上的阵痛,令它猛地清醒过来。 鸿门宴? 那需要绝对的实力和掌控力。 而现在呢? 赢氏中有人想要替换掉自己,堂堂国君亲自下场与外臣死斗,这确定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赢说还不清楚,这宫中侍卫,有多少费忌的眼线。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赢说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和怒火。 不知怎得,自己的脾气,暴躁了许多,动不动就想要杀人。 好歹前世也是守法好公民。 赢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努力让脸上因激动而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 自己还需要费忌。 是的,尽管不愿承认,但这是冰冷的现实。 赢氏宗亲中,已经有了拥立赢嘉的意思。 若没有费忌替他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宗亲,他这个国君,恐怕更加岌岌可危,至于费忌为什么会支持自己,想必也因为赢说身体一直抱恙,一个病态的国君,是费忌最想要的。 费忌是毒药,但此刻,却是赢说不得不饮下的鸩酒。 “宣!” 赢说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然后躺下。 他不能让自己显得过于精神奕奕,那会引起费忌的警惕,也不能过于萎靡,那会助长其气焰。 一个忧心国事而精神不济,却又勉强支撑的年轻储君形象,最为合适。 伴随着“吱呀”的钝响,便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老臣费忌,拜见君上!” 费忌走近,躬身行礼,下颚留着的三缕胡须尤为醒目。 赢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努力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微微抬手道:“太宰不必多礼,赐座!” “谢君上。” 费忌直起身,在内侍搬来的案台上跪坐,姿态依旧从容。 抬眼快速扫了一眼赢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审度,随即垂下眼帘。 “君上切要保重身体,秦国之江山,如今皆系于君上之身啊。” 话语恳切,彷佛真心实意。 赢说心中冷笑,装,你接着装,要不是知道你不是个老实人,我差点就信了。 你喜欢装是吧,行!我陪你装! 第7章 相谈甚欢巧生疑 赢说心中冷笑,以前为生活奔波的时候,什么委屈没受过,就算老板指着鼻子骂,他也能点头如捣蒜。 在强者面前,如果你没有掀桌子的底气,示弱,是自保的手段。 现在,自己虽为国君,费忌为臣子,在没有具备能掌控局势的力量之前,在臣子面前装个孙子,赢说也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太宰忠君体国,实乃寡人之肱骨!不知道此时来见,所为何事?” 费忌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 “老臣前来,是为子午虚将军之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赢说的反应。 见赢说微微闭眼,心中已有了主意,继续道:“君上,臣,有罪!” “子午虚将军性情刚烈,竟在狱中……唉,老臣听闻,亦是痛心疾首。” “虽说子午虚此前确有不当之处,惹来非议,但毕竟曾为国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人既已去,还望君上念其旧劳,莫要再追究其家人,允其归葬故里,以示君恩浩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他费忌心胸宽广,顾念旧情。 赢说只觉得一股腥甜似要涌上喉咙,几乎要压抑不住。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就是。 满朝大臣都知道子午虚追随宁公之后就没有成家,也没有寻亲,就算要再追究其家人,那也要他有家人才行呀! “太宰所言极是,子午虚将军……功过相抵吧。其家人,不予追究,准其归葬。”赢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衡,他是真想上去给费忌两个大嘴巴子,看看此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就算是睁眼说瞎话,好歹也要说得过去点吧,费忌老儿这是扯谎都能一本正经,反而让赢说挑不出毛病。 “君上仁厚!” 费忌躬身赞道,那抹淡淡的笑意在其嘴角一闪而逝,恐怕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吧,心里早就乐开了话。 “老臣此来第二件事,正是为了公子赢嘉。” 恩? 赢说心中一动,立刻警觉起来,这费忌又打算挖什么坑给自己跳,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眉:“哦?赢嘉又有何事?” “据老臣得知,”费忌压低了声音,彷佛要说什么机密大事,“今夜老臣路上多遇宗室重臣之车驾,皆为探望赢嘉公子。” “臣子不探君而先公子,有背君臣之礼。” 费忌悄咪咪的抬起眼,观察赢说的反应。 对于一个国君而言,宗亲亦是臣子,臣子不先国君而见公子,便是大罪,就算扣上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都合情合理。 所幸赢说早有所闻,现在听费忌提起,内心的波动,倒也不是很剧烈,心中暗道费忌这老小子的奸诈狡猾,听上去是在为赢说这个国君殚精竭虑,直接给赢嘉和赢氏宗室扣上一个意欲谋反的帽子。 不过,这也证明了一点,原先以费忌为代表的朝臣势力与赢三父所代表的宗室势力决裂了。 当初双方之所以联手害了赢出子,也实在是那赢出子过于头铁,你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登基了天天吵嚷着要肃清奸佞,这难道不是嫌自己命长么。 赢说紧抿着嘴唇,脸颊微鼓,他必须要作出愤怒的样子。 哪怕是微怒,这才是一个国君在听到这消息时的正常反应。 果然,费忌又表忠诚了! “君上病重,根基未稳。此等时候,宗亲若有异动,不得不防。” “太宰所言甚是,那依太宰之见,寡人该当如何?” 赢说主动接话了,然心里却是明镜一般,费忌这是在借宗亲的潜在威胁,来诱导赢说对宗亲举起屠刀。 毕竟,换做任何一个国君,都是不允许自己的君位被他人觊觎。 “老臣以为,当立即采取措施,或明升暗降,调离雍邑;或寻其错处,削其权柄,以防患于未然。” 宫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赢说的手指在床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他需要费忌去对付宗亲,但不能完全按照费忌的节奏来。 有的时候,别看表面答应得好好的,但结果却是另一个结果,子午虚的死,给了赢说极大的警告。 当初只想将子午虚关上几天让他消停,谁知道堂堂一个左司马能在狱中自缢。 赢说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犹豫和依赖:“太宰老成谋国,所思所虑,皆是为国本稳固。只是……赢嘉,三父等人,毕竟是寡人之弟,叔父也。若贸然动手,恐惹非议,动摇人心啊……” “君上,此事——” “太宰深夜入宫探望寡人,寡人甚喜,然事关宗室,还需从长计议。”赢说直接打断了费忌,果断运用拖字诀。 不就画饼么,自己上一世吃了那么多空饼,如今还不能照葫芦画瓢么。 费忌欲言又止,国君虽然没有立刻同意,但还是偏向于自己,若是自己再说下去,反而就不合适了。 在费忌看来,如果赢说立马答应,反而会出乎他的意料,犹豫,才应该是国君的正常反应。 看来,国君的所思所想,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想到此处,费忌不由得轻抚三缕白须,然后就差把君上英明几个字写在脸上。 至于接下的对话,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唠家常,大抵意思不外乎。 “君上要多多保重身体,秦国不能没有您呀!” “君上纵使疾病缠身,依心念满朝公卿,心念秦国,实乃天命之主!” 赢说已经是听得喜形于色了,虽然这些都是刻意的阿谀奉承。 但哪个正常人不喜欢听好话呢,难道硬要有个人指着鼻子骂你不成。 最后,赢说还亲送费忌出宫,两个人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好一副君臣相怡的场面。 费忌离去时的步伐,别提有多轻快了,难得这次没有直接上马车,而是步行出了宫城,才悠哉悠哉地爬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府。 养心宫。 赢说传唤了赵伍,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将寡人与太宰夜谈甚欢的消息放出去,尤其是——宗室那边。” “唯!” 第8章 赢三父的难眠 就在费忌的车架缓缓行至宫门前。 黑漆大门巍峨矗立,灯火在两侧廊下摇曳,映得宫卫的身影忽明忽暗。 身着皮甲的宫卫,在秦国,就算是精锐了。 车架刚要通过,一火台旁的宫卫却上前一步,与周围梳着冲天揪的宫卫不同,他是唯一一个戴着皮帽的。 ”车上何人,可有腰牌?“ 由于此次费忌并没有乘坐太宰府专用的马车,加之光线太暗,拦下,是必然的。 马夫连忙勒缰停住,即刻下马上前。 宫卫也顺势上前,二人近身,附耳过来。 “里面,是太宰大人。” “啊!?” 宫卫立刻令人开门,可借着与马夫近身的工夫,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擦过马夫的袖口,一小块硬物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当马车逐渐远离宫门的灯火与视线时,马夫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车厢,低声道:“大人,方才有宫卫,塞了这个。” 帘子微挑,意志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厢内伸出,接过那硬物,是一块木片。 费忌缩回手,垂下车帘,车厢内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拇指大小的火心,透出一圈微弱的光。 木片摊在掌心,质地粗糙,边缘被削得极薄。 借着那点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用尖物刻出的图案,那是秦国的文字,虽然歪歪斜斜似飞禽过迹,但还是能认出个大概。 费忌粗略一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面是几个毫不相关的字,但他堂堂秦国太宰,又岂会看不出其中名堂。 仰面靠在车壁上,手指轻捻过长须,伴随着那秃骨的下巴得意昂起,眼中已有了光。 那几个姓氏浮上心头,牵扯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背后的关系网也随之清晰起来。 这些都是今晚来私见赢嘉的宗室成员,当然,还有几个外臣。 “好,好,真是好得很呐。”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冽的笑意,“这下可是尔等自己冒出来。” 车厢内灯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费忌闭上眼,将那木片竖在火上烧,木片干薄,很快起火,随之丢入陶中,任其燃尽。 三父呀三父,你果然,还是不死心呐。 所想之人,正是如今的秦国大司徒,赢氏宗正,赢三父,也就是现在赢说,赢嘉的叔叔。 不过真说起来,这赢三父,最初不过是赢氏小宗,也就是支系,若非大宗凋敝,又岂容一介旁支来暂替大宗宗正。 可笑的是大宗的凋敝,还偏偏与赢三父脱不得干系。 宁公逝世,本应嫡长子赢说顺利即位,却是赢三父主动联合费忌,意欲加害赢说赢嘉两兄弟,扶持年幼的赢曼上位,也就是出子。 之后,赢三父则是以宗亲族老的身份干涉朝政,意欲将赢出子掌握在手里,自己来当幕后的国君。 可当时的费忌又岂会全了赢三父,若是真让赢三父坐稳位子,那首先就会拿他费忌开刀,毕竟二人谋划了太多不光彩的事,原本的同盟关系弹之即破。 外臣与宗亲相斗,于国君而言,本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可偏偏。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君,天天叫嚷着要铲除奸佞,肃清宗室贪墨之风,要说贪,那赢三父就是最大的贪,要说奸,那以费忌为首的外臣,不就是奸。 不出所料,关系破裂的宗亲与外臣再度联手,出子暴毙宫中。 国君之位,自然是重新落到了赢说赢嘉两兄弟头上,可该扶谁呢,大病的赢说,成了双方的首选。 结果也如他们所料,自从赢说上位,便不理朝政。 大病一年,恐有早崩之象。 而外臣与宗室的联盟,再次破裂。 如今的赢三父,已是大权在握,更是赢氏宗亲的话事人,却甘做一个好叔叔,全力支持赢嘉。 一想到这里,费忌就觉得好笑,赢三父,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咋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骗谁,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 如果自己想要扳倒赢三父,赢说,必须活着。 费忌很清楚赢嘉对自己的恨,若是赢说轰了,赢嘉继位,那自己在秦国,可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莫以为费忌在宫中布置了大量眼线,但对于这些眼线,他还下达了一个死命令,保护国君的安全。 只有赢说还活着,自己才有操作的空间。 如今看来,还是老夫技高一筹,解决了天天与他打擂台的子午虚,接下来,就是对付赢三父了,只要自己多多进言,他就不信,赢说,不会起猜忌。 不过,这还得有一个前提。 想到此处,费忌轻笑出声,胸有对策。 “国君,也快束冠了……” —— 随着太宰费忌与国君深夜相谈甚欢的消息不胫而走,何况还有赢说的有意推之。 回府的赢三父,还未与妻妾共缠绵,就已经在堆满竹简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而最令赢三父诧异的是,赢说竟然会把子午虚给打入大牢,这不就等于送羊入虎口吗? 如今再联想到当晚费忌那个三胡子与赢说相谈甚欢,他不禁有些怀疑,莫非子午虚被打入大牢,是另有隐情。 还是说,自己这个病怏怏的的大侄儿,与费忌那三胡子达成了什么交换。 “莫非,君上,是打算对宗亲动手了。” 可这也不对呀,子午虚虽是外臣,对大侄儿那是忠心耿耿,大侄儿不可能不知呀。 赢三父不停地倒吸着凉气,子午虚的死,给了他极大的警告。 大侄儿既然都容不下子午虚,那又岂会容得下自己这叔叔,况且自己当年干的那些事,虽说都已过去,但真挑出来,就是一根根的刺。 现在又跟费忌那个老东西走得这般近,今夜还险杀了二侄。 怪哉!怪哉! 就在赢三父如此反复辗转之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似乎早已知道来人。 进来的,是一个衣着粗布麻衣的仆人,可细细嗅去,他那身上却有着浓郁的药香,翻手间,手无糙纹,这绝对不是一个仆人。 倒是更像是,一名久与药材相伴的医师。 “小人,叩见大人!” “废话少说,夫且问你,君上,还有多少时日?” 第9章 好弟弟,大哥看你来了 今夜,注定有多人难眠。 而送走费忌的赢说,却在榻上发愣。 哎呀,这兽皮,味实在,太冲了。 虽然暖和,可刚过来的秦风实在是闻得不适应呀。 那味道,就像是睡在狗窝里。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可人总不能真睡在狗窝里吧。 既然睡不着,那怎么办?发呆呗。 赢说思来想去,还是心有愧疚。 自己没事提什么吾弟当为尧舜,这是哪个傻子想出来的馊主意? 真是坑爹玩意哦! 想起来了,是那个做木匠的,然后他的弟弟亡国了,对吧。 自己这个弟弟呀,真是,太傻!傻得无药可救! 以前只当自刎归天是戏言,如今真的遇到了,当真是——人心尚古呀! 慢慢的,秦风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家里穷,爸爸妈妈都跑了,他们是爷爷养大的,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读完了初中就辍学了,无他,家里没钱。 可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跟他一样没文化。 于是,他去打工,跑外卖。 而他的妹妹,很争气,考上了重点高中。 为了让妹妹专心学业,他独自承担了照顾爷爷的重任,扛起一个家的生活开支。 接到妹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是高兴的,奈何…… 现在,他有了一个弟弟,一个敢拿剑砍自己的弟弟。 “不行,寡人还是得去看看,毕竟,我是大哥!吾第虽剑,其寿如龟!” 赢说当即打定主意,翻身下榻。 内侍立刻上前服侍,而当听到赢说要去看看赢嘉的话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疑惑。 赢家夜宿宫中,虽然不合规矩,但毕竟是国君之弟,此时居于偏宫,算算时间,应该也已歇下。 看到国君车撵的时候,偏宫侍卫就想要进去报信,却被突然出现的赵伍拦住。 “公子可曾睡下?” “睡……睡了。” 不知侍卫是不是吓傻了,还是另有隐情,不过赵伍更偏向于后者。 今夜来看望公子赢嘉的人,可是不少,虽然现在都已离去,但赢嘉,肯定未睡。 不过,当一行人入得偏宫来,却是未看到灯火。 莫非,真的睡了。 赢说入得院中来,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厢房,据说赢嘉,就在里面,且已睡下。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会不会吵醒他? 赢说就那么呆呆的立在院子中央发呆,而院中的侍卫,则是大气也不敢出。 而就是他们那闪躲的眼神,让赢说看得很不舒服。 今夜来看望赢嘉的人,可是不少。 按理来说,赢嘉不可能早早歇息。 众臣私见公子,而不见君上。 当然,这种事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毕竟谁也没想到赢说竟然会来看望赢嘉。 所以说,此时的赢嘉,很有可能,是在装睡,不然外边的侍卫,也不会那般不安。 可赢说又不能将这一层点破,若是将窗户纸捅破,那么再见面,可就尴尬了。 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对赢说究竟如何,刚接替赢说的秦风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从赢嘉敢于自刎的表现来看,这个弟弟还是忠于自己的。 不然的话,原主赢说也就不会将他的弟弟扶上宁武军的千夫长位置了。 只是现在,弟弟的身边,有坏人呀。 纵然赢嘉现在守有本心,会听自己这个大哥的话,但是如果一直有人吹风的话,难免他不会动心,毕竟,那可是国君之位。 而赢说,也需要一个好帮手。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除了赢嘉,他真的没有好信任的人了。 既然都说古人重情义,那么自己不如来一计“真心换真心”,虽然有些假,不过应该有效果。 妙极! 既然我的好弟弟,你需要装睡。 那我这个好哥哥,可要给你灌点心灵鸡汤了。 “来人,掌灯。” 赢说接过侍卫端着的一盏灯就进去了,并命令所有人都在外等候。 木门吱呀的推开,床上的赢嘉却是心中一紧,他确实未睡,但他不能主动醒来。 赢说入了厢房,引灯,左看,右看,最后终于找到了盖着黑衾的赢嘉,他继续贴近,赢嘉嘴角还挂了拉丝。 好家伙,还流口水是吧。 不行不行,不能笑,赢说尽量憋笑,现在他算是确定了,赢嘉绝对是装睡,这口水怎么看,都像是刚刚流下来的,这布帛,还是有些干呀。 自己才刚刚进来,他就流口水了,总不能这么巧吧? 行,既然你还醒着,我就要放招了,容我先蓄个力。 赢说就挨着赢嘉大腿边坐下,低头,开始想一些伤心的事。 虽然自己没文化,但见识广呀,组织组织语言,也也说个一二三四。 说好话,这是一门学问,如何动情,如何动真,如何显得真诚,去跟保安大哥们学习吧。 “唉!” 赢说轻叹。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为兄若险,你当接过秦国大位。” “吾一母同胞,何在乎那君臣之别,若尔有意君位,为兄甚喜,区区君位,岂可比得兄弟情谊。” “费忌之心,为兄何尝不知,然只要弟安,为兄则安。”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呀。” 言罢,竟有些许啜泣之音。 话虽短,但情意切,有时说多了,人家反而不容易记住。 现实心底是:弟呀,大哥实在没墨水了,水平有限,只能扯这么几句了,多了不会。 火光远去,伴着那吱呀之声。 屋外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 是的,人走了。 榻上的黑衾,却是缓缓隆起。 赢嘉起身,他就那么单着一件轻薄的衫衣,靠在床上。 没有点灯,他只想一个人,呆呆的静着,即使自己冻得有些发抖。 或许唯有这样,才能遮掩自己此刻的心境。 嘉儿,你可定要无事呀! 是君上来看自己了,不,是阿兄来看自己了。 一想到赢说当时毫不犹豫的一把抓住了剑,他的手上,明明流了好多的血。 他是君,秦国的国君! 而自己,是臣,就算是弟弟,那也是臣子。 可君,为臣,为弟而伤身! 呃唔! 双腿收起,他的脸,埋在膝盖上。 “汝为嫡子,何尝不能登君位?” “公子登基,乃是秦民所盼。” “吾等誓死追随公子。” …… 今晚他听了太多漂亮的话,此刻那些话,就如钢针一般,刺痛他的身体。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呀! 第10章 狠人赢说 回宫的赢说只觉得肚里空空,好像太久没吃东西似的。 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左司马子午虚,又是赢嘉,又是太宰,现在又专程去赢嘉那好好刷了一波好感度,虽然不清楚自己的心灵鸡汤有几分效果,但前世听得较多的一句话就是: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什么意思,指今人的心地不如古人朴实淳厚。 那反过来不就是说古代人都是老实人么。 结合原主的记忆,这个时代还有大周天子,再对应秦风那本就不多的历史基本储备,礼崩乐坏,是在周天子失去风光之后出现,对了,当时有个典型代表,搞了个什么,哦对,兵不厌诈。 就是因为有人开创了这个兵不厌诈的先河,后面的人都开始狡诈起来。 反正历史书上是大概这么个意思,总之就是有人不守规矩,大家都提防了起来。 赢说现在基本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在的时间段了,应该是战国之前了,也就是春秋时期,可这个春秋,究竟是不是他理解意义上的春秋,还是有待考量。 都说现在是周桓王20年,周桓王是谁,穿越过来的秦风根本不知道呀,他只听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就是那个末代君主周幽王,为博宠妃一笑,多次点燃烽火戏耍诸侯,导致诸侯不再信任他。 最终,当申侯联合犬戎进攻时,诸侯未派兵援助,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 这段历史细细想起来,秦风还能背呢。 等等,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西周,灭亡。 大周有两部分,一个东周一个西周,那究竟是西周在前,还是东周在前呢? 咦? 不对。 秦风自己怎么会对烽火戏诸侯的典故这么清楚呢,就连申侯联合犬戎都知道,申侯是谁,总不能是申不害吧,申不害不是变法的么。 此时化为赢说的秦风,只感觉自己的历史知识有些混乱。 反正就是多了不少见识,有秦风自己的,也有赢说的。 但秦风可以确认一点,自己虽然学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但那也是小学的事了,关于细节,他肯定不会记得那么清楚,而自己又如此笃定是申侯联合犬戎。 唯一解释,这段记忆,是继承原主赢说的,也就是说,现在西周已经灭亡了,但大周还在,那就是东周无疑了。 顺着这个线索深挖下去,秦风也就知道了,秦国的些许历史,秦襄公,秦宁公几个重要国君,虽然他以前都不认识,但至少知道了这个宁公,是自己先父就行了,然后母亲是鲁国嫁过来的公主,也已经去了。 嗨,鲁国。 坐在车架上的赢说当即调换了一个姿势,右手托着下巴。 鲁国,齐鲁大地。 孔子,是鲁国的吧,那他现在出生没。 还有老子,荀子。 百家争鸣的代表人物瞬间浮现出来,反正都是子,那是不是还有盖聂,卫庄,鬼谷子。 哎呀,扯远了,盖聂不是秦始皇的护卫么,绝对没出生。 现在秦国都没有奋六世之余烈呢。 那么这六世是谁呢,别问,赢说绝对不知道,秦风只知道奋六世。 “唉,吃了不懂历史的亏。” 赢说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着车架静止,他知道,到地了。 赵伍上前挽起垂帘,然后弓在地上,作为脚凳。 犹豫一二,赢说还是踩了上去。 “迎!君上回宫!” 众跪。 目光所及,无一人,头顶过腰。 这就是君权么,让所有人,在你面前低头。 赢说只是轻呼了口气,可就是这么一个呼吸,旁边的侍卫,头更低了。 国君已是如此,那周天子,又是何等气派,那个位子,确实太有诱惑力了。 当亲身经历,秦风终于体会到,那历史中的名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所有人,在你面前低头,你就是天,你就是最大的天。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万人皆为我折腰,这就是——君! 曾经,他没得选,为了讨生,他只能在梦中幻想,祈求,能得到那一点尊重,而不是站长的一句:“你不干,有的人是干。” “看什么看,干你的事去。” 都说人要过得有尊严,可为了活着,尊严算什么。 他都不愿回忆起,读书的时候,老师问他们,你们有什么梦想。 “我想当飞行员。” “我想当足球运动员。” “我要当科学家。” “我要当官。” …… 多少书生意气,多少年少轻狂,真进了社会,将他们的天真击得粉碎。 家里没钱,供不起秦风读高中,最终,他辍学了,结果自己什么也不会,就算会,你也要有资格证。 可理论跟实践,并不一定对等,为了养家糊口,秦风跑了十年的外卖,随着行业的内卷,他拼成了单王,在不知疲倦中逝去。 都说干得好,不如生得好,有的人出生就站在顶点,是你望尘莫及的高度。 但现在,他秦风,有的选。 他是赢说,秦宁公之子,秦国国君! 纵然现在的秦国,版图还是小小的一块,但他,至少也是土皇帝。 曾经,他恨,恨这社会为什么不公,恨那些高高在上却不作为的人。 如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那他一定会想办法改变,变成他想要的社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是国君,秦国的国君,他要将以前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我上我也行!”,变成现实! 而眼下,首先就是保住自己的命,先抛开费忌,赢三父那一批不说,赢说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大原因。 赢说,14岁登位不到一月,就大病缠身日久。 这难道不蹊跷么。 秦风本以为是费忌,三父之流故意做的手脚,比如一直暗中下料,使得赢说保持病态,日积月累,就算没事,那也要出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赢说一直被下料,而赢说,也知道真相。 可真让秦风大吃一惊的是,这给自己下药的人,竟是赢说自己。 狠人,真是一个狠人呀! 别看赢说只有14岁,但那时他就已经明白,虽然自己被扶上位,但无论外臣,还是宗室,都不是自己能够驱使的。 赢说登位,那是外臣与宗室需要平衡的结果,而唯有自己保持虚弱的状态,双方才会放松对自己的监视。 为此,赢说长时间服用一种大补的草药,补之过甚,那就是毒药! 他需要一个大病的身体,转移别人的视线,然后培植自己的势力,只是,他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 第11章 寡人当自强 秦国此时的内部矛盾,当然,是站在国君的角度,就是政令不达。 而造成政令不达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以太宰费忌,司寇威垒为主体的外臣派,以及以司徒赢三父主导的宗室派。 那有中立派吗? 当然有,大司马赢西,受恩于宁公,与赢说较为亲近,可有赢三父在其中作梗,控制军饷,赢西就算想坚定立场,只需要赢三父稍微一卡,那军队生乱,指日可待呀! 军队出事,大司马难辞其咎,若是无人作保,罢官是肯定的,换个新人,可就不一定真的偏向赢说了。 也就是,大司马赢西可以是自己人,但若是想要他发挥作用,那必须是赢说占据优势的时候,可现在赢说啥都不占呀。 虽然赢嘉掌控了一千宁武军,那还有两千呢,一千在赢三父手里,一千在费忌那边的人手里。 古有八百虎贲踏江去,十万吴兵丧胆还。 八百就八百,玄武门见! 何况自己有一千呢! 不行,无用。 回到宫中的赢说还是一个劲的摇头,他已不知自己想了多少思路,秦风能想到的方法,难道原主会想不到吗? 就算要摆鸿门宴,那也要有优势呀。 那时不就可以: “呦,太宰大人来了!” “呦,寡人的好叔父呀!” 不知不觉,赢说又想入非非。 这都啥呀,自己此时最大的优势,那应该就是幻想吧。 幻想,然后,推敲,然后再推演。 对呀! 抬手间,赢说顿时刹住了拍大腿的冲动。现在是国君了,要矜持,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 不如,先看看秦国的疆域吧,毕竟,先了解一下,现在秦国是个什么状态。 “来人,取地……啊不对,舆图,舆图来。” 很快,一卷一人多高的舆图送来了,竟然需要三个人抬。 好家伙,看来秦国的版图还是很大的嘛! 赢说心里窃喜:看看,寡人的江山,寡人的江山!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万里疆域。 随着舆图滚动,展开,足有四米长。 踏上去,那君临天下的感觉瞬间有了。 等等,我大秦呢? 赢说第一眼,上面虽然有不少秦国文字,秦风自然以前是不认识的,但原主认识呀。 虽然幻想了不少,但秦风也做过思想准备,秦国版图现阶段应该不会很大,但,也不至于这么小吧! 秦国有城17座。 是的,17座,还非常的集中,圈起来,也就…… 比例尺呢! 赢说浑身不得劲呀,没有比例尺,他怎么知道这有多大。 此时真想呼叫缺德地图,测算一下距离。 罢了,还是先看看吧。 如今秦国都城为雍邑。 下有陈仓,散邑,郿邑三城, 东有咸阳,骊山,丰邑,毕原等九城, 北有密须,幽山两城, 西有秦池,秦邑两城, 再看国界情况。 散邑南抵羌族 秦邑秦池西挡绵国 密须北拒义渠 义渠,义渠国! 秦风还是有点印象的,据说有什么八卦来者,好像是义渠王子喜欢上秦王老婆来着,不知是野史还是真史来着,结果把义渠卖了都不知道,反正义渠跟秦国打了很久,最后应该是被秦国吞并了。 这义渠跟秦国打了那么久,应该是个劲敌,以后必须重点关注。 想到这里,赢说心里已经给义渠打了重要标签。 再往东边看去, 晋国,程国,大内?荔国?大焦? 不是,这都什么国呀! 东边九城,近乎一半与邻国接壤,也难怪秦国的首都是在雍邑了。 若是现在就把秦国首都搬到咸阳来,那真是随时都有可能被兵临首都。 舆图上没有没有比例尺,这距离定然也不准确,不过能知晓个大概,赢说心里也就有数了,只不过。 召邑,西岐? 为何在寡人秦国里还有一个国中之国,这两城并未划入秦国,而是属于一个什么召国? 令赢说不舒服的是,这召国的都城召邑,紧挨着秦国都城雍邑。 这下终于可以解释为什么秦国最精锐的宁武军要驻扎在雍邑了,必须要提防召国。 这就像喉咙里始终卡着一根刺,你一不注意,就被刺痛了。 “不行,以后必须找个由头,把这召国吞了。” 当即,召国在赢说心里的重要程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排在了义渠上面,不管秦国如何发展,召国始终是一根刺。 虽然这其中,很有可能是周天子最初分封有意为之。 目的就是各诸侯相互牵制,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看看秦国此时的环境,多国接壤,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终于是有些理解什么叫围魏救赵了,如果秦国对外战争,你召国突然背后给我来一下,我是救还是不救? 这召国,必须得处理了。 至于怎么处理,赢说倒是不急。 诸侯国不能随便发动战争,主张一个师出有名,若是能得到天子诏令,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现阶段,虽然周王室衰落,但诸侯国明面上还不敢跟周王室对着干。 也就是说,现在秦国要当好一个小弟的角色,老大说打,那就酷酷打,基本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所以,如果能得到天子讨伐召国的命令,多是一件美事呀,那秦国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吞并召国,不过眼下是不可能的了,秦国内部都没稳定,又如何对外。 不仅如此,秦国还得防着西边的狄戎,他们可不是诸侯国,不听天子诏令。 总得来说,秦国就是这么个状态,群狼环伺,勉强自保,旁边还有他国酣睡。 舆图上还粗略作了山水标注,通过山水走向,也大致能看出几处城池的重要之处。 陈仓。 北接雍邑,东连郿邑,西牵秦邑,南流散邑 着实是战略要地,陈仓一丢,那国都危矣。 密须。 是秦国抵挡义渠进犯的第一城,这也是一座战略要点,丢不得。 至于东边那些城, 全是重点,圈起来,要考的。 第12章 干饭人,干饭魂 赢说靠在榻上,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那卷舆图的影子。 “内忧外患啊……”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舆图上的城池,他已全记下了,从西到东,从北到南,一座一座,城名在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17座城……”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17座城,听起来似乎不少,可在这诸侯林立的时代,这不过是勉强撑着的一方小天地。 至于人口多少,疆域几何,他这个国君,还真一概不知。 自从上位以来,赢说就没有真正碰过政务,除非有臣子将奏疏递到他面前,而那些奏疏,无一例外都是被筛选过的。 太宰和几位大臣把所有的事都揽了过去,他这个国君,更像是个被供在殿上的摆设。 哦不,除了登基时上过殿,赢说就一直在静心宫养病。 反正就是一个吉祥物罢了,也不对,比吉祥物稍微好些,他还有自己的亲卫。 想到这里,赢说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倒也省心。” 可省心归省心,心里却总有不甘在翻涌。 自己堂堂秦国国君,凭什么要当吉祥物,这是寡人的秦国! 他不是不想手握大权,只是不能着急。 想想上任国君,哦,我愚蠢的“欧豆豆”呀。 出子当年,也是个手无实权的君主。 可他性子急,刚一觉得自己坐稳了位子,就急得要肃清奸佞。 结果呢,一个十岁国君,说到底,不就一个孩子罢了,连怎么死的都没人说得清。 宫里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有臣子说是病死的,有宫人说是中毒的,还有侍卫说,是被夜里潜入寝宫的刺客刺杀的。 反正,在古代,孩童的夭折率挺高的,十岁的国君,说到底,不也是个孩童么,夭折了倒也不稀奇。 ”前车之鉴啊……“ 赢说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反正原主对出子也没啥感情,死就死了呗,何况当初还是抢了了原主的国君之位,哪怕是被人扶上去的,抢了就是抢了。 如今赢说想要夺回实权,绝不能重蹈覆辙,得一步步来,先稳住局面,再慢慢布局。 ”罢了,先不想这些了。“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提醒他已经许久没有进食。 也对,先填饱肚子再慢慢想。 ”来人。“ 很快,有内侍匆匆从殿外小跑进来,躬身行礼。 此人短上衣,着皮甲,身上裹着兽皮,与其他侍卫装扮不同,倒更像是狄戎特色。 赢说倒是有些印象,纳谷鲁,绵国人。 当初秦国与绵国交战,俘虏了一批绵国士兵,本想杀之祭旗,是赢说见此人颇有些武力,留于帐下停用,后入亲卫,赐名,赵谷,现为宫中侍卫,也就是相当于赢说的保安大队长。 ”传膳。“ 纳谷鲁应了声”唯“,又匆匆退下。 虽然纳谷鲁不会怎么说秦语,但基本的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应”唯“,便是唯命是从的意思,而”诺“,只有王公大臣才有资格。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开饭了开饭了,偶不,干饭了干饭了。 干饭人,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 赢说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些被端进来的器物上,嘿嘿,难得当了一回国君,我想享受享受怎么了,这叫基本的口食之欲。 一个个三足鼎,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鼎身厚重,铜光在火光下闪烁。 鼎盖被掀开的一瞬间,热气扑腾,飘飘欲仙。 快,寡人瞅瞅,是什么好吃的! ”全是肉?“ 赢说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什么翡翠珍珠白玉汤,金龙画凤玉如珍,仙落琉璃神仙果…… 可眼前这些鼎立,清一色都是大块大块的肉。 吃过饭店的青椒炒肉么,青椒跟肉的比例是九比一,如果放在这里,那就是零比九,漏掉的一给汤水。 肉块被煮得发白,表面还带着些许油脂,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随手丢进鼎里一样,没有任何点缀,也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 ”这也太……朴素了吧。“ 赢说心里嘀咕啊。 作为一个习惯了后世饮食的灵魂,他对这种”清水煮肉“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摸摸肚子,还是决定先尝尝,毕竟古代的肉可没有那么多科技与狠活,主打一个朴实无华!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筷子。 指尖划过案几,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皱了皱眉,又在案几上摸索了一圈,依旧空空如也。 不是,筷子呢? 给个勺子,叉子也行呀,不给餐具寡人咋吃? 刚想发作,旁边已有内侍躬身,双手托盘,上有水器。 那水器的形状有些像后世的盆,却在两侧多了两只环,方便端拿。 器内盛着清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花瓣,散着淡淡的清香。 赢说看着那水器,又看了看案几上的肉,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难道……要用手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内侍恭敬地跪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他洗手。 赢说沉默了一瞬,再回想起原主的记忆。 是的,原主以前,确实是用手抓着吃的。 ”罢了罢了……“ 赢说无奈地摇了摇手,用手抓饭,听起来咋这么耳熟呢,隔壁某国,这个时期,还是无人区吧。 入乡随俗,既然来了,总不能拿后世的标准来衡量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子挽起,伸出手在水器中轻轻过了个水。 这水,还是温的。 那就,开饭! 那些肉块被煮的软烂,表面泛着油光,看起来倒是挺诱人的。 赢说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肉,伸手抓了起来,不是很烫,恰好能承受。 肉刚一入手,便有温热的油脂从指缝间溢出。 ”这也太油了吧……“ 心中虽已吐槽,不过,他还是咬了一口。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肉汁在口中炸开,油脂顺着舌尖流进喉咙。 肉质倒是不错,鲜嫩多汁,带着一股纯粹的肉香。 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味道了。 没有盐,没有酱油,没有香料,甚至连一点葱姜的味道都没有。 ”无味,太无味了。“ 这肉,除了肉味,什么味都没有。 对于习惯了各种调料的他来说,简直难以下咽。 可他又不能不吃,毕竟条件就这样。 第13章 年朝,年终奖? 赢说硬着头皮又咬了几口,勉强将这块肉吃完。 油脂在嘴里糊成一团,让他有些反胃,瞧见一旁的酒樽,当即提起来一口簌簌口。 我靠! 这什么味,这不应该是酒吗,不会是过期的吧! 简直比泔水还带劲! 苦啊,太苦了。 咽下去,就更苦了。 突然感觉还是肉更好入口些。 ”这样的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呀……“ 赢说心里苦笑。 心有所感——先帝创作未半,而难食崩殂! 真是太怀念后世的食物了,哪怕是豆腐汤都比这好下饭。 对哦,有饭,其实干吃饭自己也是能接受的。 遥想当年,米饭仙人,只需一点配菜,顿顿可食一盆大米饭,在米饭中诞生哲学,在口欲中悟出米饭大道,成就米饭仙人。 饭呢? 没见到。 不过赢说倒是看到一个鼎里装的是颗粒状的东西,就是颜色有点难看。 莫非这是黑米饭,就是黑得不够彻底,还带点黄白。 也行,反正是饭就行,虽然样子有点怪,不过应该就是米饭了,就是看上去有点干,可能是像木桶饭那样做的。 先来一口,压压食。 手抓,入口。 嗯,是这个…… 我呸! 赢说全吐了出来,这哪是什么米饭,这简直就是:苦涩的沙,刺痛嘴巴的感觉。 等等,再尝尝,这到底是啥。 这一次,赢说只蘸了一点点。 吮吸一下手指,这到底是个啥。 苦,又涩,还有点咸。 这不会就是盐吧! 古人还是过得太苦了呀。 赢说尝试用肉块蘸点盐,以为味道会好很多,得了吧,试了还不如不试。 继续尝试往汤汁里化点盐水,肉块继续蘸,接着尝。 一番试探下来,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就干吃吧,蘸了还不如不蘸。 不过这肉吃多了几块,倒是没刚开始那般难吃了,也能接受。 不时,忽闻殿外脚步声来,侍卫从侧门掀帘而入。 ”启禀君上,大司徒求见!。“ 大司徒? 赢说微微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口中咀嚼的鹿肉似乎也失了几分滋味,虽然本来就没啥味道。 这吃得正酣,却被人硬生生打断,任谁也不会觉得痛快。 大司徒……大司徒是谁来着? 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从为数不多的几个大臣名单里挑,都叫大司徒了,那肯定是独一无二的,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赢三父。 ”哦,原来是他。“ 赢说恍然大悟,原来是寡人的那个叔叔。 想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时候进攻,而且偏偏是在自己与费忌夜谈之后,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看来,是收到了赢说与费忌夜谈甚欢的消息,而子午虚又突亡,让赢三父有了危险的感觉,此时前来,莫不是打探风声来了?当然,这只是赢说的猜测。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正巧赢说也想当面见识一下,自己这个叔叔,是个什么货色。 ”快快有请!“赢说扬声道。 话音刚落,立刻吩咐左右,“来人,将膳食撤下。” 殿中的内侍不敢怠慢,迅速上前,将案上的器皿一一撤去。 并有更衣者,赢说只需一站,一抬手,自会有人为其将腰间的玉带重新系紧,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端来铜镜。 赢说略略一瞥,这铜镜,也看不清楚自己的仪容呀。 罢了罢了。 回案前,坐姿已较先前端正许多,神色也收敛了几分随意。 偷偷按一按包扎的伤口,痛呀! 立刻进入状态,虚弱。 自己如今可是大病缠身,那必须要示弱呀,然后强装身体无恙,这才符合现状。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寒风顺势涌入。 但见一长者,踏步而入。 深青袍,云纹带,进贤冠,好一份老书生气。 “臣,拜见君上!” 赢三父躬身行礼,虽为长辈,但君是君,臣是臣。 “叔父免礼,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来人,看座。” 内侍迅速铺下一张厚实的皮绒垫,置于偏侧。 待赢三父坐定,赢说这才招手,示意内侍退下。 “叔父此来,所为何事?” 赢说看门见山,目光落在赢三父身上,微笑,保持微笑。 赢三父先是抱拳,只是这拳,高举过头顶,神色恭敬。 “臣冒昧入宫,望君上恕罪。” “叔父言重,寡人,又岂是那刻薄之人。无罪无罪。” 嘴上虽然这么说,赢说心里可是不爽,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上来就是一套形式主义,干货呢,我要的是干货。 你信不信我真的治你的罪,别治罪了你又不高兴了。 “君上,年关将近,不知年朝事宜,还望君上示下。” 说完这句话,赢三父便垂着言,静待国君的意思。 年朝? 所谓年朝,就是秦国一年一次的大朝会,主管各城政务的官员,趁着冬天农闲时押送税收,贡品之物赶到都城,面见国君,汇报一年的收成,人口等等,然后由国君定夺赏赐,说白了,就是邀功。 而赢三父作为秦国大司徒,主管钱粮,也就相当于钱袋子了,对年朝所用的花销,理应过问国君的意思。 哦,年朝呀。赢说倒是有些意外,还以为赢三父是奔着费忌来的,却是为了此事。 稍微想一下,这赢三父的意思,应该是来问经费额度这么个意思吧。 也就相当于年终奖的预算了。 赢说当即来了兴致,以前是员工,嫌老板发得少,年终奖就那千八百块,如今自己相当于老板,这个年终奖么。 “叔父是为年朝的用度而来?” “是。”赢三父直言,“各城官员,车马食宿,赏赐礼仪,皆需提前调度。国库里的钱粮虽尚充足,但年朝之后便是春耕,各地的赈济,军饷也不能耽搁。臣以为,此事,还请君上决断。” 第14章 这预算,不好开呀 年朝预算,问国君要开多少经费。 乍一想,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一国大事,过问国君的意思,这本就于情于理。 可问题,来人是赢三父,这个之前一直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在原主的记忆里,赢三父也就在赢说登基的时候露过面,后来,就没有来拜见过赢说,唯一的几次,还都是赢说遣人去请,赢三父才紧赶慢赶的过来,说是公务繁忙而耽搁了。 起初,赢说还是相信赢三父的说辞,可后来在得到了赵伍搜集到的一些消息,自己在宫中苦等赢三父的时候,这个好叔叔,却还在府中搂着美妾寻欢作乐。 等赢说真见到赢三父的时候,赢三父那脸上的疲倦,又岂能有假,人家是真的操劳过度。 说白了,自新君即位以来,赢三父就从来没有把自己这个国君放在眼中,政令用度,全是赢三父拍板独断,虽然这也有一定赢说故意放纵的推助。 初登位时,外臣与宗室联合在一起,而为了自己不会重蹈出子的覆辙,赢说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称病,放权。 那些老狐狸自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宫内的医师,必然有他们的耳目,若是装病,被发现了,只会引起双方的警觉。 为此,赢说不惜自损身体。 或许双方都没有想到,一个毛头小子,会有这样的心机,是的,他们都信了,毕竟派去的医师也查看了,君上确实身体有恙,至于是什么疾,反正是恶疾就对了。 在古代,反正看不明白的病,都称恶疾,对于恶疾,医师根治不了,那大家也就容易接受了。 恶疾嘛,治不了那是正常的,而不是医师医术不行。 人家也是要混饭吃的,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这个时候,医师的名气,可是很重要的。 那些被暗派到赢说身边的医师,自然是瞧不明白国君到底患了什么病,毕竟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可国君体虚是真的,自己开了方子也没医好,这可咋办? 无碍,此乃恶疾,非人力所能根除! 再吹嘘一番,君上乃是难出的明君,遭上天妒忌,这才降下恶疾,实乃我秦国的一大悲哀。 这么一说,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管是第一批去的医师,还是后一批去的,最后都得出了共同的结论——君上身患恶疾。 外臣信了,宗室信了。 当然,真正让他们相信的,还是抓在手中的权力,君上是不是身患恶疾并不重要,而是他们,有没有得到好处。 追逐的人,永远不会满足。 费忌已经身为太宰,位列人臣,可他又何尝不想更进一步,任那左庶长,掌秦国军政于一身,有着调动军队,制定秦法,独断等诸多权力,行事无需处处过问君上,也就相当于一个小国君。 自宁公死后,秦国左庶长之位一直空悬,右庶长现由赢三父兼任,可右庶长的权力,却远远不及左庶长,始终留守都城,倒更像是一个禁锢在国君身边的传令官。 别看外臣与宗室起初关系和睦,可权力这个东西,终归是那么大,外臣想要更多的大权,就要从宗室手里挖,而宗室,又岂能善罢甘休。 这样的情况,就相当于周王室与诸侯国,中央与地方,想要更多的好处,那就唯有抢。 正因如此,赢三父又岂能容得费忌坐到自己头上,哪怕其他人也不行,而费忌又能容许左庶长之位被宗亲之人窃取,双方那点矛盾,自然就爆发了。 你给我使绊子,我给你上眼药。 赢三父作为司徒,手中有钱粮,底下人办事,没有钱什么行,赈灾需要,开垦水利需要,军队维护需要,还有修建城墙,陵园,这都需要钱,而办事的人是谁呢? 自然大多是外臣,也就是费忌那边的人,赢三父这个时候卡一卡预算,就够他们难受好一阵的。 可费忌作为太宰,又岂能没有手段,你赢三父想要安插亲信任职关键,那我费忌也卡卡你,至于事情办得怎么样,有没有办好,那不也是太宰一句话的事。 我说办好了,那就是办好了,宗室使得手段,外臣,岂会差之。 回归正题,一向看不上赢说的赢三父,如今却是来询问赢说对于年朝的意思,这可是稀罕事。 可若是细细一想,这难道不是明知故问吗? 赢说不理政务日久,说实话,现在他连国库有多少存钱,秦民有多少,秦国官吏有多少。 对此,皆是不知。 而赢三父却是来问赢说的意思,他不可能不知道赢说的情况,虽说三署衙那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上表送来,可那些整箱整箱的竹简,早就落了灰,赢说根本没有看过。 宫中有眼线的赢三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情况。 此次前来,很有可能,是赢三父在试探,试探这个国君,有没有藏了猫腻。 ”完犊子,这让我咋说。“ 此时,轮到赢说急了,在原主记忆里,虽然他没有翻阅那些上表,但亲卫在收拾的过程的,还是被授意记下大概,然后口述,这些,自然是赢三父不知道的。 虽说自己不是两眼一抹黑,可你真的要问怎么落实,刚穿越来的秦风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赏赐官员相当于发年终奖没错,可发多少合适呢?按照绩效,这听起来没毛病,可也该有个标准吧,然后再是食宿等等上面的开销,总不能让官员过来睡大街吧,且这个时候的官员,出门在外,必有随从,这又是一笔开销。 如果是放在现代,那你让赢说来安排一番,他倒也能说出个章程,不是就是报销么。 首先,车旅费,有小票可以直接报,然后便是伙食费,按照过去的标准,一天四十足够了,实在不行拼好饭,都够拼七顿的了,再是住宿费,一个标间的价格也就两百以内,可住两个人,那就是一人一百,这么一计算,大致情况不就出来了。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古代呀,有个毛线的小票。 住宿也不是有钱就能住的,基本上都是安排到别人府上这么来的,因为当时的秦国可没那么多”酒店“。 再是一个伙食问题,这个时候,秦国虽有市,但能交换的商品,却是少得可怜。 百姓是很少贩卖吃食的,毕竟养活自己都困难,因此所谓的伙食,都是国库出的粮食,至于肉食,那只有正式的官员才有,随从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第15章 三夫本意 也许你会觉得:我上我也行,不就是安排么,来,规定标准,直接定死一个额度,多了自费。 哪有这么简单,现在是古代,古代呀,不就有钱就能办的呀! 别看庸邑是秦国的都城,其实常住人口不过万人,根本就没有多少生产力,产出基本都是内供的,百姓只要能饿不死就行了。 甚至有的城,百姓也就两千三人,却要供养一整座城,修缮,驻军,官员的吃穿用度,怎么来,当然是压在百姓身上。 除了供养,百姓还要承担徭役,兵役,这就是秦国百姓的生活现状。 所以,接下来的各城的官员来雍邑觐见国君,基本都是百人队,十六座城,那就是十六至百人队,满打满算起来,也就相当于三千张需要安顿的口。 而对于这三千人,你又不能定相同的指标。 要知道,现在是封建社会,还带了部分奴隶制度,等级划分,是极其严格的,对于不同的等级,那就要有不同的待遇。 就算是只有一个人,只要他有身份,也要安排符合身份的排场,如何体现,这就体现在衣食住行上。 至于现在秦国官制到底如何,就是就连赢说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还是较好区分的。 无外乎就是都城官,地方官。 都城官也就相当于京官了,又分为内廷官,殿官,宗官。 所谓内廷官,就是真正参与决策的那一帮人,比如太宰,司徒,司马。 而殿官,就是下面办事的人。 宗官,则更好理解,如何凸显出宗室的地位,那肯定要设立一些名誉头衔,比如大宗伯,大司礼,基本都是由宗室成员担任,如果宗室人丁凋敝,则会以继,义生的方式,收贤良之人,赐其赢,转其名,入赢氏宗室,大司马赢西,就是典型的例子,不过并不是总官,而是内廷,参与国策。 至于地方官,其实地方官的架构就类似于都城官的格局,只不过没有宗官。 就相当于一层是执政官,地方上的决策,在没有国君的明确旨意下,无论大小事务,执政官都有权做主,地位不亚于土皇帝,地方最高的执政官,也就是邑大夫,而与邑大夫同级的,是大尉,也就是地方上的最高军事长官。 有了邑大夫与大尉,那自然会有几个出谋划策的,以及监督他们的人,而这类人,都可划为执政官,是唯有有资格参与决策的。 那么第二层,就是执行官,类似于殿官,专门办事的官。 从身份由大到小,差不多可以这么认为。 国君,内廷官,宗官,殿官,地方执政官,地方官,随,军士,民。 现在,赢三父想听听赢说对年朝有什么见得,可赢说又该怎么开口,别看赢三父这事办得有理,请示国君,大忠臣的表现,可若是他以前也这般尽职尽责,那不就是个良臣。 ”年朝事宜,还是拜托叔父了。“ 赢说倒是看得开,直接拱手让权,虽然他让不让都一个结果,反正钱袋子掌握在赢三父的手里。 你若是说多了,人家驳回,你又有什么办法。 说白了,赢三父就是在做表面功夫。 可这表面功夫,值得赢三父这大晚上来吗? ”臣,惶恐!“ 三父起身拜谢,莫以为这是想要推辞了,因为下一句是。 ”臣,定不负君恩。“ 哈,这就是古人,说话一套一套,你不听完,都不好判断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所以说,还是得听听,赢三父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年朝之事既已暂定,容臣多嘴,君上,可要亲见?“ 亲见,意思是问赢说你要不要亲自露面,好好看一看下面有哪些臣子。 身为国君,哪能不看看手底下办事的是哪些人,领导发年终奖还得露面呢。 换作是你,你要不要露个面。 露呀,当然露,不露我怎么知道底下办事的都是什么人,顺便刷刷存在感。 可赢说却是犹豫了。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赢三父。 他就不信,赢三父这个点来,心里会没鬼,看似让自己拿主意,可真正的执行权和敲定,都是赢三父说了算,可他偏偏要来恶心一下赢说。 没错,就是恶心,反正赢说就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赢三父,肯定不是单纯的为了恶心人来的,他没那么闲,如果三夫真的喜欢在国君面前显摆,进宫肯定勤快,而不是长时间不见个人影,不叫不来的那种。 ”叔父,此事暂且不论,可有他事?“ 赢说选择跳过,他不敢冒然答应,对于赢三父这个人,他接触的,不像费忌那般多,何况,有密报说,赢三父,意欲扶持赢嘉。 说白了,此人有谋反之心。 如果不是自己一番话引得血气方刚的赢嘉差点自刎归天,恐怕赢三父还不会亲自去探望。 ”仅此一件,若君上有意,臣好备之。“ 三父拱手回应,意思就是就剩这一件事了,你君上要不要露面,你露面的话,我安排好排场,你不出面,那就不多布置了。 不就相当于报备么。 赢说也是明白过来了,既然没有其他事了,那其中的门道,很可能就在这件事上。 想想以往的年朝,宁公在世,基本上都是定好的,不需要国君拿主意,只需要走个过场,彰显君恩就结束了。 再到出子,年朝也就参加了一次,后来就全交给内廷负责了,说是太累了,一直坐在那里,听下面的臣子汇报。 比如李二家的东西丢了,他们是怎么怎么处理的,然后田里闹灾,地方官吏又是怎么治理…… 总之就是不断地讲一个个小故事,刚开始还听着有趣,可听久了,那耳朵都生出茧来。 总结就是,官吏在夸自己有多能干,国君你看着赏吧! 所以。 赢三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要赢说表态,还是另有所图? 第16章 摇摆不定 赢说还是拿不准,想不通赢三父真正的意图,难道就是为了来请示一下自己。 算算时日,年朝还有半个月。 虽然时间上来看还挺充足,但地方官吏,早就已经在路上。 那时可没什么汽车,只能靠脚力。 距离雍邑最远的城池是骊山,在东边,当地官吏想要按时赶上年朝,那就必须提前一个月动身,若是迟了,便是藐视君威的大罪,只能早到,不能迟到。 说实话,赢说是真想在年朝上亮个相,与底下的官员熟络熟络,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人才,自己若想成事,没有人手怎么行。 而这些地方官,无疑是最好拉拢的,谁不想更进一步,若是能得君上看重,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等等,他当即想到了什么。 遇事不决,那就拖,眼下,应该是拖不过去了。 既然拖不过去,那就是分析。 将事情拆开考虑,反而能得到更加客观的考虑。 古人为什么能留下那么多的传世经典,不就是想他人所不能。 怎么想,了解对手,推算对手会出什么招,然后见招拆招。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然,这个时候,这句名言应该还没有问世,孙武有没有出生还是问题呢,也许已经有人想到了,只是没有凸显出来。 赢说就在琢磨,现在,他已经不是原主了,眼下,自己没有优势可言。 那这就更需要小心谨慎,弱势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一反常态。 自己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就更不能作出出乎意料的举动来,他必须学着原主的处事方法来,而不是上来就锋芒毕露,那就会成为第二个出子。 那么,如果是原主赢说,他又会怎么决定。 放权大臣,不惜真病。 这不就是典型的苟且发育么,而且比苟更狠,万一自己没熬住,先病死了,那就苟了个寂寞。 所以,如果是原主,会怎么想。 君主见臣子,本就是拉近与臣子关系的机会,对于国君来说,是有莫大好处的。 为什么古时候会出现诏令出不了宫的情况,不就是国君被架空了,至于这架空,一个最常用的手法就是限制与国君接触的人,当国君接触的人少了,天天就那几个臣子,长此以往,那国君的眼界,不就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久而久之,就连国君自己都不知道他已被架空,他所看到,都是臣子想要他看到的东西,然后引导国君下诏。 这样一来,国君所下的命令,不就相当于那些权臣的意思,而国君本人,还蒙在鼓里不知。 那国君就不会自己走出宫去看看吗? 先不说有没有他国的刺客,国君出行,岂能没有出行准备,等真的出去了,你看到的,还能是真实的吗? 那难道不能微服私访吗? 笑话,这个时期敢微服私访,哪会有国君,真的敢这般赌命。 消息一旦泄露,难保不会有有心之人。 ”不知叔父见得,寡人日渐瘦削,这年朝,可不上否?“ 赢说灵机一动,当即把这选择权踢皮球一样踢给了赢三父。 总是你问我,难道就不能我问你吗? ”君上,这……“ 赢三父当即面露难色,除了没想到这一说以外,还有一忌讳,那就是臣子替国君做决定。 他不敢推定,赢说是不是在有意试探他,因为费忌今晚与赢说相谈甚欢,难保二人不会有了什么阴谋,挖个坑,然后让自己往里头跳。 如果这事被费忌那帮人拿到场面上来说,对三夫自己的威望,将有不小的影响。 臣子替君上做决定,往小了说,是君上采纳了臣子的请求,往大了说,那就是专权,意图谋反。 一旦这谋反的帽子扣下来,那足够赢三父喝一壶的。 叔争侄位,这在西周历史上,就有记录。 不过赢三父并不是没有应对,他关照赢嘉,体现叔侄相宜,就是想绝了那群外臣的口舌。 哪怕这样也有拥幼废长的嫌疑,可没一个敢真的说出来,毕竟现在赢说身体一直抱恙,如果真发生了意外,那赢嘉的确是第一选择。 反正,也就是看赢说的态度了,他会不会,防着自己的弟弟。 毕竟,只要赢说一死,那国君之外,自然就落到了赢嘉的头上。 ”还请君上明示。“ 话音一落,赢三父立刻就把这话皮球踢了过来。 这老东西,装什么装,敢做不敢认是吧。 眼看这赢三父不表态,赢说又得好好想想了,就算他再把话筒递过去,而赢三父绝对可以轻松提过来,若是递得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赢说并不认为自己有多高明,相同的话术,是不能用的第二次的。 既然赢三父真的要自己做决定,那他就只有决定,见,还是不见。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见了,那站在国君的角度是有利的,那赢三父会有什么损失和好处吗? 好像并没有,也就多花一些牌面的开销,这根本不是事。 若是不见,好像自己,也没多大损失。 那这见不见,还有必要吗? 单从利益上来讲,似乎看不出什么。 那么,影响呢? 赢说当即把自己读书时那一套题目分析的方法搬了出来。 历史大题怎么做,首先政经文。 就是政治方面,经济方面,文化方面,然后最后再扩展到影响。 等等,赢说当即眼前一亮。 影响? 对呀,自己怎么只盯着表面,的看之后会带来什么影响。 古装剧里,皆说臣子揣测上意。 上意怎么揣测,不就是从言行举止中来吗。 曹操谈鸡肋,就被杨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道破天机,遭来杀身之祸。 明白了,明白了! 赢三父故意拿年朝说事,其实就是为了试探赢说的态度! 第17章 折中法 只见赢说轻叹 “叔父,寡人身体,实乃日日愈下。” 闻言,三夫即刻起身,急道。 “君上,切不可如此言!” “秦国,不能没有君上呀!” 看看,这是一个多关心侄子的好叔叔,那言辞恳切,长者关怀。 实在不行,要不以后陪葬吧。 据原后世史料记载,秦君赢说,首开活人殉葬制度。 “叔父之心意,寡人领了,至于这年朝,寡人实在无力参之,奈何心念朝堂诸公。” “不如,择良人,得见寡人真容,以勉励诸公,回,善民。” 这…… 三夫皱眉,他当然听明白了。 君上的意思,就是见,但不是全见。 说白了就是: 寡人身为国君,但身体不行,实在没多少精力参加年朝,但寡人又想当个明君。 既然如此,那就挑几个表现好的,来见一下寡人,以施君恩,让他们回去后,能更加尽心办事,善待治下百姓。 乍一听是没什么毛病,可这在赢三父耳中,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见就是见,不见就是不见,你这见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那你不见的那一部分,是不是就指办事不利了呗。 “此事,就辛苦叔父了,与太宰相拟即可,寡人累矣,就不留叔父了。” 说出自己的想法,立刻下逐客令。 赢说直接躺下,就好像是真的累了。 纵然是赢三父,此时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国君再喊起来吧,不过,他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太宰! 太宰费忌!一定是这个老东西,蒙骗了君上。 赢说的意思,是让赢三父可以与费忌一起商量,草拟面君的人选,相当于放权了,表示自己无意干涉,也不想搞什么动作,你们看着办,你们给我见什么人,我就见什么人。 这么一看,似乎君上,并不想收拢权力,也许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样。 其实,赢说相当于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如果他全见的话,反而容易让赢三父以为,是要收权,会打草惊蛇。 但只是见一部分,走个过场,刷刷好感度,人选也是你们来定,那流露的意图就不一样了。 赢三父与费忌私下早就不和,现在,君上却是要二人一起商议,拟定人选。 首先,矛盾就转移到了人选上。 虽然说按照赢说的意思,由赢三父负责,也就是主要负责人,费忌加入,也就次责,人员的拍板,还是得看赢三父的面子。 大家都有,则没人会有意见,可硬是要拉出几个典型,那可就有的争了。 以赢三父的性子,恨不得推上去的都是自己人,可有费忌这老匹夫的参与,那肯定要让出点名额。 至于赢说说的择良人,可这官吏好不好,可不是真看政绩来决定的。 没有大臣引荐,你一个地方官还想单独见君上一面,那就是痴心妄想! 先不说费忌会不会老老实实配合赢三父,反正配合肯定会配合的,但肯定会给赢三父下套。 这种只要事关集体利益的事,只是稍稍挑拨,相应者自然是有的。 不管赢三父怎么定的人选,肯定会有不服者。 至于按照政绩来定,那就更不可能了,首先没有一个衡量的标准,另外,各城的情况也不一样。 就如蓝田,密须,常住人口就有两万,比雍邑还多,而骊山,人口不过五千。 两边每年的税收差距,就是五倍。 再看。 秦国的良田大多位于丰邑,那边地处平原,自然条件优越,也就相当于秦国的农耕之最;可作为重要战略地位的陈仓,农耕条件不仅欠缺,每年还需调粮过去。 总体看来,各有优势,想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家都能说,最公平的,那就是都赏赐一遍,雨露均沾,包括,面见国君。 地方官,能在国君面前露脸,那不仅是一件荣耀的事,对自身以后的仕途,都会有深远的影响。 中央官基本被大族垄断,简而言之关系户,唯有地方官,才会落到一些地方小户族头上。 因此,你地方官想要更进一步,除了加入那些大族这一路,另一条路,那就是国君亲见。 只要被国君看重,不需要你多做什么,自然会有人来拉拢你,主动为你铺路。 就如左司马子午虚,大司马赢西。 若非宁公看中,一介庶民,又岂会有官身,登临朝堂。 赢说将人选名单的权力给了赢三父,看似器重。 但对赢三父而言,这就不是件好差事,偏偏,他还挑不出理。 他自然是不希望君上收权,但这种容易得罪人的事,赢三父那是一看就懂。 费忌,肯定费忌这个老家伙给君上出的主意。 三夫心中一口咬定,绝对是费忌在赢说耳边进言,按照那老匹夫的性子,肯定会这样做。 主动让步,然后给你表现的机会,在别人眼里,那你就是淡泊名利,不争权,不夺利,大好人呀! 可这表现的机会,那就是个烫手山芋,基本要难看。 “臣,告退,君上切要保重!” 直到离去,赢三父的表情瞬间变冷。 在回府的马上上,他已将费忌咒骂了无数遍。 肯定是费忌给他下套,想出个挑人的法子来,不然就凭那十几岁的小国君,又岂会想到这样的损招。 不过好消息是,从赢说的态度来看,应该是并不打算收拢权力。 那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国君确实病重,恐怕还时日无多了,而这个时候,往往是猜忌心最重的时候。 这么一想,左司马子午虚被打入大牢,也就解释得通了。 明白了,都明白了。 赢三父顿时心情大好。 看来医师说得不错,国君确实大病,而且是恶疾,恶疾怎么定义,那就是不治之症。 反正在三夫看来,赢说驾崩,也就是时间问题,既如此,那国君就不足为虑。 倒是费忌这老鬼,必然是打算皆小国君的手,来除掉老夫。 此时在宫内的赢说,自然是不会知道,其实自己就是想要见见臣子,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白,这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见一部分。 这样既可解释自己确实身体不行,又能表露自己忧心国事,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就是这么一个折中法,让赢三父误以为是费忌在背后捣鬼。 至于此时的费忌,正搂着美妾安睡。 国君昏聩,他们这些外臣,才好把持大权。 第18章 惊恐的赢嘉 送走了赢三父,赢说顿时感觉安静许多。 虽然这殿内的气味闻着很不习惯,不过久了自然也能接受。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赢说倒是没了睡意,现在他需要好好打算一番,接下来该如何。 现在自己唯一可以用的人,应该就是赵伍这一批亲卫了,眼下虽然暂时安定了下来,可还是要小心一些。 赢说不清楚古人会不会想到狸猫换太子这样的法子,发现他们的国君已经不是原来的国君,又该是怎样的态度。 保险起见,他还要好好消化一番原主的一些记忆。 原主赢说,自从出子上位后,就一直借赵甲这名,被子午虚以亲卫的身份带在身边,也算是有了军伍的基础,弓马娴熟。 也难怪在赢嘉试图自刎的时候,身体会本能的出手,抓住剑,然后一脚踹向对手腹部。要是是敌人的话,那这一脚下去,便是趁敌人倒退或倒地的间隙,追上一剑,不死也重伤。 如果是秦风自己的话,那他恐怕只会知道抓剑,来回拉扯的那种,根本没有那般灵活的身手,关键时刻给赢嘉补上一脚。 不同于古代帝王那般始终猜忌自己的兄弟姐妹,有着现代见解的秦风在这一点上其实看得挺开。 如果自己实在不行了,那他也愿意助兄弟一把,就算是国君之位,如果弟弟真的合适,他也愿意传位,反正人老了最后也是黄土一抔。 但令赢说犹豫的还是,别自己刚传完位没多久,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是的,他害怕白眼狼,那些剧情不都是身边亲近的人,关键时刻捅主角一刀。 他愿意放手,但赢嘉,有没有他值得放手的资格。 对于自己这个同父一母的弟弟,赢说还是喜欢的,正所谓上阵父子兵。 在古代,长兄如父的影响还是厚重的。 既然赢三父想要扶持赢嘉,那自己,为何不能尽一尽兄长之情谊。 赢说想得也很简单,赢三父拉拢赢嘉的手腕,除了许诺国君之位,应该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条件了。 那自己,为何不来个釜底抽薪。 有了! 翌日。 赢嘉的伤势也已稳定了,只需要按时换药静养就好。 不过按照宫里的规矩,已有官身的公子,是不能连住宫中的。 因此,今日一早,赢嘉就主动来辞行。 素色的袍角沾着些微晨的湿衣,在秦国,唯有军将者,才有资格挂袍。 赢嘉脚步刚迈过宫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下。 ”公子。“ 来人正是纳古鲁,赢说的安保大队长! ”君上晨时便移驾偏殿,命小人在此等候公子,请公子速行。“ 赢嘉闻言,心头便是一震。 静心宫的偏殿是国君处理政务,接见宗室重臣之地,不过自从赢说久居主殿养病,偏殿就没怎么使用过。 现在,自己不过是来辞行,何须国君如此郑重相待,竟还特意移驾等候? 一丝惊疑掠过眼底,赢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颔首:”有劳。“ 只是十之三四的年纪,已有了几分内敛。 纳古鲁应了声”公子,请!“便侧身引路。 赢嘉就跟在纳古鲁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偏殿外的动静上。 只见几名宫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摞摞地木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磕碰了分毫。 那些木简摞得极高,足有半人高,走近看,上面已经积灰了。 一摞木简刚被抬进偏殿,又有宫人从另一侧的回廊下抬来新的,来来往往,却无一人高声言语,只余下木简碰撞时发出的轻微”簌簌“声。 这阵仗,倒不像是寻常的召见。 赢嘉心头的疑虑更甚,他认得出,这都木简,都是臣子上奏的条子,也就是汇报。 不过赢说自从上位后就没有管过,如今积攒的数量,不可谓之不海量。 莫非阿兄,这是病好了。要开始整顿政务了吗? 压下心头的种种猜测,赢嘉脚步不停,跟着纳古鲁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至殿外。 纳古鲁先进去通禀。 ”君上,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 殿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赢嘉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神色,抬脚迈入殿中。 左右各摆一尊青铜香炉,袅袅的青烟丝丝缕缕地升起,散着淡淡的檀香。 而殿中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人。 玄黑君袍,腰间系着玉革带,墨发用一根金簪束起,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正是国君赢说。 难得,他竟换上了君服,以往,赢说就是给人以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如今,他正垂眸看着手上的一卷木简,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目光落在赢嘉身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太好了,终于有人可以来分摊伤害了。 赢说其实早早就看了不少木简,起初,他还是抱着认真负责的态度,逐字逐句的去批阅,可看多了,总结出一个道理:废话连篇! ”嘉儿来了。“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木简,身子微微前倾,朝着赢嘉招了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和,”快快,坐到寡人身边来。 说着,赢说还特意放旁边的软榻上挪了挪身子,空出了大半的位置,显然是要让赢嘉与他同坐。 这一举动,落在赢嘉眼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惶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自古不变的纲常。 赢说乃是国君,是秦国之主,而他虽为君弟,纵使有那兄弟情谊,可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岂能如此僭越,与国君同位! 这偏殿之内,纵然没有外人,可这同坐之举,已是大大的不合规矩。 说好听,是国君恩宠,过了便是僭越谋反! 莫非,国君是要除了我! 赢嘉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再联想到国君昨晚的话,屡屡试探,必然是已经知晓了一些事,如今这般,难道是准备下手了。 他连忙落膝,此时再不跪,怕是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臣弟不敢!” 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惶恐。 第19章 共赏 赢嘉低着头,不敢去看赢说的脸色,只觉得心头突突只跳,就好像有一把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脖子上的白纱似乎也勒紧了些,轻微的束缚感,让他愈发清醒的意识到,今日的非同寻常。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阳光透过窗棂上的棱格,筛下一地细碎的金芒,落在地上铺着的软毯上,暖融融的。 可赢嘉的感觉不到暖,而是冷。 他能感受到,赢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温和,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而偏殿外,宫人抬着木简的脚步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声,又一声,落在耳中,竟像是敲在了心头一半,让他愈发忐忑不安。 “抬起头来。” 赢嘉不敢,静如木偶。 “抬起头来。” 他依旧,不敢抬头。 “寡人的话,你现在都敢不听了?” 当那君服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赢嘉这才悻悻抬头,对上赢说的目光,一言不敢发。 “你还是寡人的臣吗?” 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这一次,赢嘉直接磕在地上。 或许,他已经想到了。 “臣,有罪。” 昨夜,宗室那边来了人,探视赢嘉的伤情,结果因为消息有误,嘉公子被逼自刎,性命攸关。引得赢三父亲自前来,若是赢嘉真死了,那他的谋划,岂不落了一场空,也正如此,那些暗中支持赢嘉的宗室,被钓了出来。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往小了说,是关乎大宗安危的事,往大了说,是目无君上。 赢嘉与赢说同源,既然赢说已为国君,那么之后,赢嘉是必然要接任大宗伯之位的。 大宗伯之位,唯有大宗之人可任,现在赢嘉就相当于大宗里的独苗,如果赢嘉死了,那么大宗就等于断代了。 单凭这一点,宗室失措也在常理之中。 况且,如今国君还未有子嗣,大宗正统就只有赢说,赢嘉。 国君久病,赢嘉若折,对宗室的影响,可想而知。 “嘉儿何罪之有?且问,你是寡人的臣吗?” “臣誓死效忠君上!” 赢嘉立刻接上,生怕慢了。 “不,你不是。” 赢说的回应,却是令赢嘉汗如雨下。 这是要摊牌了吗,这是要给我定罪了吗,这是要杀我了吗? 却见,赢说的手,落在下来,抓住了赢嘉的手,将赢嘉从地上拉起来。 ”你从来都不是寡人的臣子。“ 双目对视间,赢嘉已心乱如麻。 ”寡人是你的什么?“ ”君……君上。“ 赢嘉简直快吓哭了,干脆来个痛快吧! ”寡人是伯,是你的阿兄,寡人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臣子——嘉儿。“ 伯,阿兄,嘉儿…… 赢嘉呆住了,此时唯有,以头枪地耳! ”阿兄!“ ”这才对嘛,起来。“ 赢说拉着赢嘉走到案前,示意赢嘉坐下,可赢嘉哪敢落座主位。 ”让你坐你就坐!“ 赢说故作生气,这个弟弟,怎么就这么有心没胆呢。 不就是同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赢嘉请求侧旁侍奉,可赢说硬是按着赢嘉坐下来,就坐主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来,感受一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什么感觉。“ 这一下,不是赢嘉没有站起来,而是自己的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坐在君上的位置上,自古,岂有臣子能与君上同坐。 ”来,看看这个。“ 说着,赢说将一卷木简递给赢嘉,让他好好看看。 赢嘉接过的手,都是抖的,一个没拿稳,就滚落在地上,他刚想去捡,却又被赢说拉住。 ”无碍,换一个。“ 又是一卷递到了赢嘉的手里,这次,他还是抖得厉害,但至少,没又掉了。 木简上记录的是地方的上表,大致是 列星之所极兮,天日之大吉。 鸿蒙之泰乐兮,瑟瑟之宇星。 …… 最后,终于找出几个关键来。 秦邑有户八九佰,民五七六足两。 意思就是,秦邑现在住户登基八百九十户,庶民五千六百三十八人。 当初为了理解这其中到底啥意思,赢说都急得抓头发了,五千六百三十八就五千六百三十八!你刻个民七六足两,这放以后谁看了不迷糊! ”再看这个。“ 赢说又给赢嘉换了一卷,内容大概是讲骊山那里,又农户丢了一头牛,然后邑大夫亲自赶到现场,帮农户找到了丢失的牛。 反正就是这么一件事,却是用了三卷木简来描述,两卷说骊山那边被治理得有多好,全是因为君上圣德,然后半卷说当地官员日日夜夜思念君上,最后半卷讲了个丢牛的事。 ”再看这个!“ 赢说继续给赢嘉换,现在,赢嘉是脸色涨红,但手却是不抖了。 这一卷讲得是咸阳秋收的事,开篇就点出了今年咸阳风调雨顺,秋收增加了两成,本以来接下来就是讲秋收到底收了多少,结果却是又开始感念君上的恩德,老天垂泪,保得咸阳风调雨顺,秦国未来可期,反正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这这……“ 赢嘉头顶已经冒起了热气,他是军伍出身,哪里扛得住这风雅奏表。 在赢说看来,这些奏表是废话连篇,好话大家都喜欢听呀,可你倒是讲点干货呀,假货参假都知道注意比例呀,结果这些奏表简直是注水99成。 而对赢嘉来说,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可他又发不出火来,人家仰慕你,拥戴你,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就看了这么几卷木简,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过去。 再接过赢说递来的木简,赢嘉已经开始麻木了。 偏偏这个时候,赢说又命人讲更多的木简抬过来。 赢嘉彻底麻了,这看一天也看不完呀! 一旁的赢说却是这般宽慰他:”嘉儿不可毛躁,当细看之,否则日后,寡人又如何放心以秦国托付。“ 这哪是宽慰话,这简直是要送赢嘉上天呀。 阿兄,竟对我至此! 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可能不信,与君同坐,批阅奏表,这不就是国之储君吗! 不,这比,储君更甚! 放眼诸侯国,有哪一国储君,还能有这般待遇! 第20章 算盘落空 后秦书有言:“君王同位,兄弟齐心,书秦日月,德天昭昭。” 君上引嘉公子于偏殿议政的消息,是午后开始悄悄流传的。 就如那最诡秘的瘟疫,没有源头,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每一个嗅觉灵敏的权贵耳中。 君上独与其弟——公子赢嘉——在偏殿内,同坐主位,历时近两个时辰。 期间,内侍曾隐约听到君上之言,似乎是在指点公子批阅奏疏。 同坐主位。 批阅奏疏。 八个字,字字千钧,砸得整个秦国堂上诸公心神俱震。 公子赢嘉,君上一母同胞的幼弟。 莫非君上,这是要准备传位了! 太宰费忌府邸,地室。 这里深入地下,以巨石垒砌,仅有一条隐秘通道与书房相连。 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一角设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摊着一幅用陈旧绢帛绘制的山川城池图,旁边散落着几卷木简。 四盏青铜人俑灯伫立四角,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围坐案前的数人身影投在石壁上,晃动如同鬼魅。 主位上的费忌,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紫色的秦官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草草束起。 三缕白须,此时却是耷拉下来,失了轻飘。 都邑大夫章乐、廷尉监鲁直、客卿陈涓,还有门客蒙山,侄孙费骊以及其他客人,虽有半数未有官身,但都代表着背后人的态度。 “消息,核实过了?” 费忌开口,此时,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章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确凿。我们在偏殿当值的人回报,亲眼所见。君上与公子赢嘉确实同坐于偏殿主位,翻阅奏疏,君上点划,嘉公子阅览。” “历时多久?” “近两个时辰。期间,只有一名内侍奉过一次蜜水,旋即被挥退。” 鲁直接口,声音紧绷:“太宰,同坐主位,此乃旷古未闻之仪!纵是储君监国,亦只设副座旁听。君上此举……其意昭然若揭!” “不可妄言!” 费忌当即喝止,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地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坎上。 “赢嘉……”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不安。 “诸位以为,公子赢嘉此人如何?” 客卿陈涓沉吟道:“公子赢嘉,常在军伍,然则……从未理政,根基全在君上一人。一朝得失,厌诸公者,非善也。” 陈涓说得很通透,意思就是,赢嘉跟你们关系本就不好,等他上位,肯定会先拿你们开刀。 费骊年轻气盛,忍不住道:“叔公,君上莫非真是属意公子赢嘉?可……可这于礼不合!公子赢嘉只是胞弟,非君上子嗣!宗法何在?朝议何存?况且,他若上位,我们……”他看了一眼鲁直,鲁直脸色铁青,微微点头。 费忌的目光落在费骊身上,那目光并无责备,却冷得像冰,让费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礼法?朝议?”费忌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那要看坐在上面的是谁。君上若铁了心,礼法可以修,朝议……可以变成一边倒。” 停顿片刻,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关键在于,君上为何突然有此意?莫非是君上,当真时日无多?还是说,有宵小作梗。” 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得章乐、鲁直等人心头剧震,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是呀,君上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做了。 “太宰明鉴,我等对君上、对社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章乐连忙表忠心。 费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忠心与否,不在嘴上。” 君心难测,但事出必有因。 赢嘉若立,对他而言,最大的障碍并非毫无根基,而是他们这些……先王老臣,盘踞朝堂数十载的‘旧勋’。 “新君即位,若要坐稳,必先立威。而立威最快的方式,便是清洗。清洗谁?自然是树大根深的我们。” 地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赢嘉素以忠义示人,但帝王之术,何来真正的仁厚?”费忌继续言道, “他需要自己的人,需要完全听命于他的刀。我们,很可能就是那祭旗的第一批。” 他抬眼,看向鲁直,“廷尉监,这些年,你们做过的事,经得起查吗?若新君要查,能找到多少‘确凿’的证据?司寇大人那边,可有让你带话。” 鲁直的脸色白了白,低头不语。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司寇威垒,与费忌本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费忌出了事,威垒必然陪葬。 “诸位。” “无论君上真实意图如何,于吾等而言,已是不详。若是坐以待毙,便是满门倾覆之祸。” “太宰大人,吾等该如何应对?”陈涓急问。 “此事,或许尚有转机,且问诸位,君上如今年几何?” “十……十五。”章乐数着指头道,立刻就明白了费忌的意思,“太宰之意,莫非是君夫人。” “不错!” “若是君上诞下子嗣,嘉公子,可有机会?“ 众人皆悟,若是国君有了子嗣,又岂会考虑赢嘉,如今,既然国君时日无多,当早早挑选秀女,做那君夫人。 ”叔公,可若君夫人不显怀,我等又该如何!“费骊的担忧不无道理,可费忌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个孙侄,怎么笨成这样。 ”此事,老朽自有打算,只需诸位回去,告知后公,务必促成此事。“ ”自当如此。“ 而后,众人的话题开始落到宗室那边,国君更替,影响最大的必然是宗室。 如今的赢氏宗室,本就不是一条心。 至于赢三父那个蠢货,一直上蹿下跳支持公子赢嘉,自以为能得从龙之功。 如今君上突然抬举赢嘉,最难受、最不甘的,恐怕就是他。 而正如费忌所想的那般,赢三父如今,已是在府上滴水未尽。 站在赢嘉的角度想,既然君上有意传位给我,那我还折腾什么,安安静静等着继位不就好了,反正君上时日无多了。 第21章 英雄所见略同 大司徒赢三父府邸,后院暖阁 与费忌地室的阴冷简朴截然不同,赢三父的暖阁就烧了不少炭火,屋里热气呼啦啦的往外冒,毕竟是管钱的人,能不有钱嘛。 赢三父没有坐着,他像一头困兽,在坐榻前来回疾走。 让他坐下,他怎么可能会有心情坐下? 昨夜还夜探君上,觉得君上确实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谁知道今天就整出了这么轰动的事来。 “荒谬!无耻,欺人太甚!” 赢三父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楠木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灯焰都晃了晃。 周围站着的人,此时也只敢紧紧的闭着嘴,一言不发。 炸裂的消息,实在是太炸裂了,君上竟然真的有意要传位给嘉公子,现在竟然还亲自培养。 这放在历史上,那绝对是首创之举,就算是储君,都没有与君上同座的资格。 可以说,国君赢说的举动,着实刷新了秦国官吏的三观。 自古无情帝王家,还兄友弟恭? 可现在他们真正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兄友弟恭,这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这么早早的就为赢嘉铺路,君上当真想这么做吗? 还是说故意引得诸臣猜忌? 赢三父实在是拿不准,但既然是拿不准的事,那就让它变得拿得准。 没错,嘉公子绝对不能名正言顺的继位! 最好的是他要将那些不确定因素全部排除,继续回归到它原本的计划中来。 虽然赢三父是赢嘉的叔父,可他又何曾没有想过坐上那国君之位。 按照礼制来讲,叔父也是有继位的权利的,只不过叔父的继位优先权,要小于大宗。 只有当赢说赢嘉都死了,并且没有留下子嗣,那么叔父,才能名正言顺的上位,继承正统。 他也曾想过寻一个机会,干脆将赢说赢嘉全部解决,可若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就是首要的怀疑对象,朝臣绝不会放过他,宗室也绝不会放过他。 而现在,赢说病重,这已经是公认的事实,现在只需要唆使赢嘉夺位,然后自己再站出来,指责赢嘉上位不正,谋害先君,足以拉拢到整个赢氏宗室,再将赢嘉废黜。 如此一来,大权在握,指日可待。 亦或者,他扶持幼君,徐徐图之,待得满朝文武皆是他的人,那自己不就是正统? 可现在倒好,赢说的一番操作,直接让赢三父的谋划落了一场空。 赢嘉毕竟也不是一个傻子,以前赢三父在他面前吹吹耳边风,引导赢嘉取代赢说,有心的人都会认为你是为他好,可现在你再去这么吹风,那就是别有所图。 现在赢嘉只需要乖乖的等着继位就行了,何必再去犯那大不敬之举呢? “可恶!可恶啊!” 他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愤慨。 此时却有一人开口道:“司徒息怒,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哦,说来听听。”赢三父意味深长的看向那人,徐韩,他的门客。 “师徒心中所思,破局关键在于君上。” “继续。” “君上看中嘉公子,举止虽为天人,史书未有,然不难破局。” “如今,君上无子嗣,体虚只在朝夕之间,心怀宗庙社稷,选那嘉公子,实乃无奈之举。” 问此,赢三父眼睛一亮,当即,顺着徐韩的话往下说道:“你的意思是,请君上纳妃。” “正是!司徒大人高见!” 哈哈哈哈!妙极妙极! 头顶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赢三父自然是明白了。 人心终归是会变的,若是赢说真有了子嗣,那他还真的会将君位再传给赢嘉吗? 到时候自己反而还能借赢说今天所为,反戈一击,劝告赢嘉,今君上所为,实乃诱骗之举,安你心尔。 说白了就是现在君上对你好,其实就是为了诓骗你,让你乖乖听话,用心险恶,到头来不就更好的挑拨了赢说赢嘉两人的矛盾。 既然有了法子,那还不快快去挑选美人,供君上选妃。 赢三父已经迫不及待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趁着君上还没有明确下诏,立刻将此事整起来。 算算时日,过了年朝,君上也就十六了,正是到了该纳妃的年纪,自己这个时候提出,也不会显得突兀。 “尔等,速速暗中去收罗美人,待日后君上选妃所用,此事,切记不可声张,尤其不要让费忌那老东西知晓。”赢三父立刻吩咐道,反正不管做什么事,他都要防着费忌。 “大司徒大可无需如此。”又是一人开口,子钟,依旧是赢三父的门客。 “说来听听。” 对待门客,赢三父可谓是耐心至极,他虽贪婪,但也并非是自大之辈,凭着手中钱粮,广纳门客,难道还会搜罗不到一些可用之人吗? “大司徒,嘉公子苦太宰久矣,岂能容太宰乎?” 意思就是说,赢嘉跟太宰的关系本来就不好,等他上位,难道还容得下太宰吗? 凭着太宰费忌的谋算,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子钟的意思,莫非是……” 虽然没有明说,但赢三父已经听明白了,费忌绝对不会坐看赢说传位给赢嘉,说到底,在这件事上,他们俩竟然还能是同盟关系。 也就是说,赢三父不希望赢说就这么传位给赢嘉,费忌,也同样不希望。 但费忌比赢三父更急,赢嘉上位,那是要给费忌清算,而赢三父,就算没有从容之功,顶着叔父的身份,难道赢嘉还能亏了自己不成。 毕竟自己好歹在赢嘉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了大力支持。 赢嘉要兵甲,他赢三父出了,赢嘉要钱粮,他赢三父都不带犹豫的。 就算赢嘉上位,他赢三父依旧是大权在握,而费忌可就危险了。 “费忌这老匹夫,这一次,可要让他好好出出血。”赢三父面露狡黠。 既然自己不急,那急的就是费忌了,那何不多敲一敲费忌的竹杠。 “派人将太宰府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费忌这老东西,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过,收罗美人的事,要多多上心,可不能让费忌那老儿,夺了头魁。” 第22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一连三日了。 这三日,赢说刻意将赢嘉留在身边,同坐在这象征着权柄核心的偏殿主位。 朝野上下,想必早已暗流汹涌。 太宰费忌一党,定然如临大敌,寝食难安,正在拼命揣摩他此举背后的深意。 司徒赢三父那边,怕是怒火中烧之余,不甘心就此眼睁睁看着赢嘉顺利登位。 他们都在猜,猜他是否已属意赢嘉,猜这年轻的君弟是否即将一步登天,猜这秦国的权柄格局是否要天翻地覆。 猜吧。 赢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丝疲惫的嘲弄。 他虽为国君,却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先公留下的老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种种制衡与惯性,如同无形的枷锁,牵制着他的手脚。 只要赢说现在有掌权的意图,恐怕会立刻招致外臣和赢三父一系宗亲的抵制,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傀儡国君。 若是他们真的忠心,那也就不会废长立幼,后又暗害出子。 原主赢说能够上位,还是靠装病装上来的,只要赢说不把手伸向权力,那他们就可以允许赢说活着,反之,当赢说表现出强势,那或许就该为秦国考虑换一个国君了。 虽然全国的奏疏都会送到赢说的面前,但原主为何一律不阅,不就是为了做给那些人看,他已无力无心。 刚开始的奏疏,都是要先经过太宰大人之手,就算赢说真看到,那也是费忌想让他看见了。 可后来臣子们发现,赢说根本就不理政令,原本一真九假的奏疏,如今也算是提升到了半真半假,既然国君并不看,那他们又何必改动太多。 毕竟这修改奏疏,也是费工夫的活,一处改,那就要全部改,这次改了,那么下次也要能跟这次的改动挂上钩,这才能以假乱真。正所谓,一个谎,那就想要更多的谎话来圆。 如此,既然国君根本就不看奏疏,那费忌再修改又有何意义,只要不是太过轰动的大事,基本内容都是真的。 现在,赢说想要收拢权力,那就要对政务有所了解,自己直接插手,反而不明智。 他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足够合理、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却又不会立刻引发剧烈警惕和对抗的“幌子”。 还有什么,比“培养储君”更合适的幌子呢? 让赢嘉“参与”政务,合情合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赢嘉身上,猜测他的前程,计算自身的得失,彼此攻讦防范。 若是自己真出了事,那就顺水推舟,助赢嘉上位,也算仁至义尽了,反正是亲弟弟。 古代君主猜忌臣弟,那是怕夺位,可秦风没有这个思想包裹,反正都一个娘生的。只要你乖乖的,我这做哥的还会不让你吃肉吗。 国君之位,其实对现阶段的秦风,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一个被架空的国君,那不就是高危职业。 风险当然有。 赢嘉若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弄巧成拙。但赢说自信能掌控。 他就是想趁现阶段,拉近与赢嘉的关系,同时也是做给所有人看,自己这个国君,是多么胸襟开阔,别的国君都是防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他赢说倒好,直接引狼入室,不,比引狼入室更高明。 炭火依旧燃着,却驱不散赢嘉心头逐渐堆积的寒意。 案几上堆积的木简,已令他麻木了,他竟然升起了想要逃离这里的念头。 “阿兄,这……”赢嘉拿起一卷,刚读了几句,眉头就拧紧了。 这是某位邑大夫呈上的《贺瑞雪表》,通篇歌颂君德感天,时降祥瑞,百姓欢欣,国祚绵长。 “如何?”赢说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圭,语气平淡无波,“文采可堪上品?” 赢嘉张了张嘴,那股不协调的感觉堵在胸口。他想说“华而不实”,想说“欺瞒君上”,但看着兄长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辞藻……甚美。” “嗯,”赢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评价,用玉圭轻轻点了点另一堆竹简,“再看看那些。多是些请安问好、歌功颂德、或是为些鸡毛蒜皮小事请奏的。”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每日,这样的奏疏,能占送来总数的三成。批阅它们,费时费力,却于国事无半分益处。可若不看,不批,又会落下怠政、不恤忠臣的口实。” 赢嘉默然,还是一卷卷翻过去。 有为境内某处山泉突然变清而上表称贺的,有朝臣因病告假三日后上疏感激君恩浩荡、涕泪交零的,更有长篇大论论证某项古礼该如何恢复、实则只为刷存在感的……字里行间,他仿佛能看到一张张谄媚的脸孔,隔着木简,向他表演着忠诚与勤勉。 而这些木简,需要砍伐青竹、削制、烘烤、书写、传递,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最终却只堆砌出这满案的……废话。 赢说观察着弟弟越来越沉郁的脸色,适时地,开始了“旁敲侧击”。 秦国百姓过得有多苦,底下臣子又是怎么欺上瞒下,邻国又是如何虎视眈眈,反正全是秦国的负面消息,而这些事,都要国君来解决,但只靠国君一人是不行的,需要臣子,可臣子,又有多少是忠心办事的。 一套连招下来,赢嘉又如何能招架得住。 他年纪虽小,并非不懂世事,但以往所知,多是长者传授的道理,或是被过滤后的美好图景。 这三日,赢说如同一个冷静到残酷的解剖者,将华丽袍子下的虱子、脓疮,一点一点指给他看。 不是教导,更像是展示——展示这权柄巅峰之处的沉重、孤寂与……无力? “那……那该如何是好?”赢嘉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 “如何是好?”赢说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天真。 “靠国君一人,纵使日夜不休,殚精竭虑,又能如何?眼睛只有一双,手脚只有一对。需要臣子,需要无数忠诚、能干、且愿意实心任事的臣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浓重的疲惫与讥诮,“可忠臣良将,何其难得?多少人是为禄位而来?多少人是为家族而谋?多少人习惯了欺上瞒下,敷衍塞责?又有多少人,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各怀心思,盘算着自己的得失,甚至……巴不得这朝堂乱起来,他们才好火中取栗?” 话至关键处,赢说握住赢嘉的手,意味深长道:“寡人,只信你!” “你是寡人之弟,亲弟!” 第23章 赢嘉的辞行 ”亲弟“二字,在赢嘉心中无限放大。 说到底,赢嘉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是最性情的时候,如何扛得住这样的糖衣炮弹,反正赢说肯定扛不住。 如果赢说能有这么一个哥哥对自己这么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可去的。 历史上的兄弟反目,很大的原因不就是利益分配不合理。 若是都有一个公平的对待,又何必争个你死我活,不如一句话:都是一个妈妈生的。 不过还得再加上一个前提,容人之量。 这三天来,赢说也算是摸清了秦国现在的情况,目前秦民二十万,常备军两万,这是赢说通过各城的奏疏整理起来的,虽然这里面有极大的纰漏,不过也算是目前唯一能看的参考了。 放眼整个东周,现在诸侯国都处于一个小国寡民的状态。 对于各城上报的人口数量,赢说也采用了取中间值的说法,本着宁可少算也不多算的原则,对各城的人口,进行了一个大致的确认。 为什么要少算也不多算呢? 目前人口是重要的资源,而地方上也是如此,宁愿少报也不会多报,地方上的税收与人口数量是直接挂钩的,你报的人数多了,虽然是政绩,但相应的,你要交更多的税。 那么这样就会出现一个隐瞒人口的情况,不过隐瞒人口的数量并不会太多,与实际人口的相差基本控制在一成左右。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这个时期就存在常住民和流民的说法,而常住民,是可以受到官府一定的保护的。 隐藏人口的主体,则是流民,当流民固定在一个城满一个春秋,也就是一年,便可以拿到官府的批红,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居住证,从而转变成常住民,正式纳入国家人口数量。 秦国虽有17城,但人口大多集中在关中地区。 也就是丰邑,咸阳那里。 除了人口和兵力情况,现在最让赢说头疼的一件事,那就是国库。 这个时候,粮比钱更重要。 可通过各城的奏疏统计,赢说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度量衡的问题。 这个时候,可没有现代的千克,克一说。 17座城,却是出现了三种的粮食计量单位,斗,斛,石。 赢说瞬间头大了,关键在于,他没有斗斛石这些概念,如果都是斤,那他还好接受些。 那么这个时候的一斗是几斤,一斛又是几斤,一石又是几斤。 还有长度单位,秦国用的是步,丈,那么换算成米又是多少,赢说不清楚。 总不能来一句,我的眼睛就是尺。 在没有一个标准的前提下,你要说一米有多长,那也只能这么回答你,大概有这么长。 一个秦国已是如此,那还有上百个诸侯国呢? 可见,未来始皇帝统一度量衡是作出了多大的贡献。 —— 第四日,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雍邑的宫阙。 空气清冽,吸到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偏殿外的青石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公子赢嘉踏霜而来。 他换下了前几日那身便于在殿内久坐的朝服,披上了甲衣,头戴皮弁。 脸上没有少年人应有的红润,只有一种近乎苍白的倦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上那长长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石阶。 守在殿外的安保大队长纳古鲁见到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公子,君上尚未到来,您……” “我在此等候。” 赢嘉站在殿门外,面向紧闭的黑漆殿门,如同最标准的臣子姿态,静立不动。 寒风掠过空旷的殿前广场,他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殿门上那些繁复的鎏金铜兽首上,眼神空茫。 他曾对那个位子有过渴望,可与赢说三日相处,他发现那个位子,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亮,殿内终于有了动静。 内侍轻轻开启殿门,低声通报后,示意赢嘉可以进去了。 偏殿内,炉火依旧。 赢说已经入坐,披着一件深色的君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似乎并未在看。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显晦暗,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咳嗽声低而压抑,在空旷的殿内清晰可闻。 “嘉儿来了。”赢说抬眼,看到赢嘉的甲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但很快被疲惫掩盖,“快快坐到寡人身边来。” 赢嘉走到案前,并未依前几日那般在赢说身边就坐,而是后退三步,撩起甲衣下摆,端端正正,行了最庄重、最标准的大礼——稽首。 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停留了数息。 赢说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赢嘉直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目光直视赢说。 那目光里,没有了前几日的困惑、求知、或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澈与坚定。 “臣弟赢嘉,特来向王兄请辞。”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如同玉磬敲击。 “连日叨扰王兄,聆听教诲,观览政务,臣弟愚钝,虽竭尽心力,然深感……才疏学浅,性情鲁直,绝非匡扶社稷、总理万机之材。” 他顿了顿,似乎要将肺腑之言彻底倾吐:“王兄励精图治,乃我秦国之柱石,天命所归。“ ”臣弟此生,惟愿竭忠尽智,为王兄之臣,为秦国之将,守土拓边,安定黎庶。” “秦国国君之位,非王兄莫属。纵使……纵使天有不测,亦有王兄嗣子在堂,承继宗祧,名正言顺。臣弟于此位,绝无半分觊觎之心,从前未有,今日未有,将来……亦绝不会有!”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或闪烁。 那不是推脱,更像是一种誓言,一种将自己从那个可怕漩涡中彻底剥离出来的宣告。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赢说看着他,看了很久。 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将真正有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帮手。 第24章 送弟二十里 良久,赢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他确实有算计赢嘉的意思,但他绝不会主动伤害赢嘉。 “起来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天,赢说一直都在按照原主那般服药,身体本就虚弱,现在又连看了三天奏疏。说不行那是假的。 赢嘉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你既有此心志,为兄……亦不强求。”赢说缓缓道,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光,“你年纪尚轻,志在沙场,也好。我秦国以武立国,疆场之上,正需忠诚勇毅之士。”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绢帕掩住口,肩膀微微颤动。 赢嘉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阿兄,您的身体……” 只见赢说摆了摆手,止住咳嗽,气息有些不稳:“无妨,老毛病了。” 他放下绢帕,重新看向赢嘉,眼神柔和了些许,“你既决心已定,便去吧。只是切记,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需明辨是非,体恤士卒,忠君爱国。莫要……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本事,和这片赤子之心。” “臣弟谨遵君上教诲!”赢嘉再次躬身。 “今日便走?” “是。” 赢说沉默片刻,忽然道:“送你一程。” 赢嘉愕然抬头:“君上,此万万不可!君臣有别……臣弟难安呀!” “不必多言。”赢说打断他,不容置疑道,“同胞一场,送你一程,寡人说的,孰敢反对!”他唤来内侍,吩咐准备车驾。 消息传出,宫中微动。 国君要亲自送公子赢嘉? 这又是什么信号? 无数双眼睛暗地里窥探着。 车驾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简单的车乘与护卫。 赢说坚持与赢嘉同乘一车。 车驾出了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赢嘉虽为宁武军千夫,并兼军尉左将,在陈仓练兵,防备羌族进犯散邑。 而散邑,是秦国的西南门户。 沿途景物萧瑟。 赢说偶尔会指点外景,说某处曾有先公征战遗迹,某处水利关乎民生,但语气平淡,更像自语。 一旁的赢嘉默默听着,将这些与这几日所见的那些“问题”奏疏隐约对应,心头越发沉重,也越发庆幸自己的选择。 送至二十里外的长亭,赢说才命人停车。 “就送到这里吧。”他下了车,站在初冬荒芜的官道旁。 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赢嘉跪地叩首:“君上保重!臣弟……去了。” 赢说俯身,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似乎有千钧之力。 “去吧。遇事……多思量。若有难处,尽可告于寡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眼神复杂难辨,终究只是挥了挥手。 赢嘉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 长亭下,兄长独立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清。 他一咬牙,勒转马头,带着不多的随从,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尘土渐渐落定。 赢说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内侍慌忙上前搀扶。 “回宫。”他的声音透过咳嗽,显得虚弱而疲惫。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回到宫中,赢说并未去偏殿,而是直接摆驾回了寝宫。 随即,一道简短的口谕传出: “君上偶感风寒,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一切政务,由太宰费忌、司徒赢三父会同相关有司三署,依律例旧章协理,紧要之事,可具奏疏递入,非召不得打扰。”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旧疾复发”? 前几日不是还在偏殿与公子赢嘉处理政务,精神尚可吗? 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要静养?还特意强调“非召不得打扰”? 尤其是,“协理”政务的人选中,明确点了太宰费忌和司徒赢三父,却并未提及刚刚被“重点培养”又突然送走的公子赢嘉。 这其中的意味,足够让许多人失眠。 太宰府。 费忌接到口谕和内廷传来的、关于国君亲送赢嘉二十里后病倒的细节汇报后,枯坐书房,良久不语。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份“依律例旧章协理”的竹简。 此时,他最担心,莫过于君上,恐怕只在朝夕之间。 而赢嘉南下赶赴陈仓整顿武备,莫不是为了以后打算。 “备车,我要入宫见君上。”费忌起身,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虚实。 然而,他的车驾到了宫门便被拦下。 竟然是纳古鲁亲自坐镇,坚决地传达内廷回复:“君上有旨,需静养,暂不见臣。太宰大人心意,内臣已代为转达。君上言,政务繁重,劳太宰与司徒等多多费心。” 费忌面色不变,温和道:“君上病体,臣心忧如焚,可否容臣在寝宫外行礼问安,绝不打扰君上静养?” “太宰,此乃君上严旨,下官实在不敢违逆。”纳古鲁一脸为难。但身体却很老实,就是横在路中央。 想硬闯?门都没有。 费忌沉默片刻,点头:“既如此,臣自当遵旨。还请将军,替老朽向君上问安,若有需要,臣随时听召。” 说罢,他退回车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果是其他人值守,或许他真的敢强闯,但这个纳古鲁不行,他可不是秦国人,在费忌看来,那就是凶蛮,不通礼法。说白了就是,这纳古鲁其实就是个二楞子,你敢闯宫,那他就真的敢把你砍了。 当初赢嘉能闯进去,还是因为纳古鲁没有当值。 接连两日,费忌又以不同理由,或亲自,或遣心腹,数次请求入宫探视或奏事,均被以同样的理由挡回。 回复永远恭敬,拒绝永远坚决。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国君与朝臣,尤其是与他这位首席辅政大臣,隔离开来。 同样的,赢三父那边试探的结果也大同小异。 国君的寝宫如同被罩上了一层迷雾,只传出“需静养”的消息,任何想要靠近窥探的举动都被挡回。 至于他们在宫内的暗线,有一个纳古鲁堵在宫门那里,又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第25章 坚持不懈的费忌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一盏青铜人形灯,火焰稳定,将殿中陈设拖出长长的影子。 “启禀君上,太宰大人于宫门外求见。”亲卫都尉赵伍的声音,隔着寝殿厚重的帷幔传来。 赢说斜靠在软榻上,并未卧倒,只是姿态松泛地倚着。 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在昏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上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玉石在他指间流转,冰冰凉凉,好是把玩。 这是送走赢嘉,回宫之后,赢说足足睡了三天两夜才缓过来的第四日。 最后二十里的送行,就是他的计划,他要让赢嘉看到兄弟情谊的“不舍”,说白就拉关系,安定赢嘉的心,他要做给世人看,要让沿途可能存在的耳目看到国君对幼弟的“重视”,更要让自己表现出“强撑病体”的“勉力为之”。 每一步,每一句话,都需计算。 睡足之后,精神是养回来了,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以及面对眼前这盘僵局的审慎,却让他选择了继续留在寝宫这片“静养”的帷幕之后。 听到赵伍的禀报,赢说摩挲玉石的手指微微一顿,只淡淡问:“这是第几次了?” “回君上,自您下旨静养以来,太宰大人递牌或亲自求见,共廿七次。” 二十七次。 赢说嘴角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 这位三朝元老,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自己“病”了这些天,朝堂由他与赢三父“协理”,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如坐针毡。 赢嘉这个最大的变数突然抽身远去,那三日君臣同坐,共议国事的美谈,足以让费忌这样多疑的老狐狸夜不能寐。 他一次次求见,无非是想亲自确认三件事:君上是否真的病重?病到何种程度?对赢嘉之事,对朝局,下一步究竟是何打算? 前二十六次,都让亲卫统领纳古鲁以“君上需绝对静养,医嘱不得打扰”为由,毫不通融地挡了回去。 一次比一次坚决的拒绝,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一种压力,想必已让宫门外的费忌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赢说将温玉握入手心,感受着那熨帖的温度,心中迅速权衡。 一直不见,固然能保持神秘,加剧费忌的焦虑,但过犹不及。 若让这老狐狸猜到是自己在算计,反而可能促使他采取某些过激的,甚至难以预测的行动。 是时候给他一点“真实”的碎片了,用这碎片,去拼凑一个他希望费忌相信的“真相”。 “廿七……”赢说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似乎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罢了。总这么挡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也让太宰忧心。传他进来吧。” “唯。”赵伍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赢说立刻从榻上坐直了些,虽然依旧倚着靠背,但那种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病态的端正。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寝殿,目光落在殿中那几盆原本只是维持温度的炭火上。 “来人,” “将帘幔放下。炭火……再添两盆,要旺些。” 侍立在阴影中的内侍如同无声的鬼魅,迅速动作起来。 垂帘从殿顶梁架上缓缓滑落,将赢说所在的软榻区域与殿门入口隔开,只留一道约一人宽的缝隙。 另有内侍搬来四只硕大的铜炭盆,投入上好的木炭,用火箸拨弄,很快,赤红的火苗便蹿升起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炭火的热力在密闭的帘后空间迅速累积,温度明显升高。 药味、熏香味,还有这过度的暖意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病人畏寒,需要精心呵护的氛围。 赢说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薄被拉高了些,掩住上半身,就露个头在外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清明被刻意压了下去,蒙上了一层缺乏神采的倦意,甚至想点令自己感动的事,刻意让眼白泛起几缕血丝。 准备工作刚刚就绪,殿外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赵伍的声音再次响起:“君上,太宰费忌大人到。” “见。”赢说的声音传出垂帘,比方才对赵伍说话时,明显虚弱了几分。 垂帘被轻轻挑起一角,太宰费忌低着头,小碎步似的走了进来。 他穿着正式的黑色朝服,头戴五色冠,只是那冠下的面容,比往日似乎更清癯了些,眉心有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踏入殿内,立刻就有一股混合着药味的炽热空气扑面而来,让费忌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昏暗的光线,明显增多的炭盆,最重要的,是那道隔绝内外的厚重垂帘。 帘幕低垂,后面的人影影绰绰,只能看到一个倚靠的轮廓。 “臣,费忌,叩见君上。” 费忌在帘前五步处站定,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 “太宰……咳咳……免礼。”帘后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极力想忍住却又控制不住的咳嗽。 费忌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恭敬地落在垂帘下方的空隙处,并不直视帘后。 但他的耳朵竖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不放过。 那咳嗽,那喘息,还有这异常闷热的空气……都在印证着“病重需静养”的说法。 “太宰……咳咳……连日为国事操劳,还要记挂寡人……有心了。”赢说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中气不足,“只是寡人这旧疾……不争气,忽而反复,御医说,切忌劳神动气,需得静卧……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费忌适时地抬起头,额头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随着他蹙眉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加明显,几乎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 “君上切要保重龙体啊!”费忌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焦虑,他上前半步,语气沉痛,“秦国可以一日无臣,却不可一日无君上!“ ”朝野上下,万千黎庶,莫不仰赖君上如仰赖日月!” “君上之安康,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这几日,臣等虽依旨协理琐务,然每每思及君上玉体违和,便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今日得见君上……虽隔帘闻声,知君上仍受病痛折磨,臣……臣心如刀绞!” 一番话,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将一个忠臣老臣对君王的担忧,对国家的责任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深知这老狐狸城府,几乎要被他这表演骗了过去。 老东西,戏倒是做得很足。 第26章 君上莫非病危矣 当大司徒府的后院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快马裹挟着滚滚沙尘冲了出来,于驾喝中远去。 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绵国汉子,正是秦国国君赢说身边的心腹亲卫兼”安保大队长“——纳古鲁。 他所身披的铜片甲衣,外是硬牛皮,内附织网,兽戎,铜片,重量不仅轻,保暖,还具有不错的防护能力。腰悬一柄寒光凛凛的弯刀,胯下的黑枣马四蹄翻飞,溅起的碎石子打在路边的野地里,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 纳谷鲁身侧,一匹黑马紧紧相随,乃是秦国特有的赤乌马,通体黑玄,鬓为红,由此得名。 赤乌马上之人却是秦国当朝大司徒赢三父。 只是此刻的赢三父,哪里有往日的那般从容不迫。至少,也要一副车架吧,岂能自己亲自上马。 奈何现在,赢三父一身酱色朝服皱巴巴的,头顶象征着礼仪的进贤冠不知何时滑落下来,歪歪斜斜地耷拉在下巴上,冠上的白玉簪子摇摇欲坠,随着马匹的颠簸,在白色里晃出细碎的光。 烈风卷起赢三父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头冠,想要系好,可另一只手又握着马缰,无法放手,只能一路扶着。 ”古鲁将军,君上为何如此急急召臣。“ 在秦国朝堂上,赢三父是少数几个称纳古鲁为将军的,而在大多数朝臣看来,纳谷鲁,不过是被君上恩赐的绵奴罢了,就算是君上的亲卫,可秦国与绵国的关系,可并不融洽,要不然,纳古鲁也不会在秦国效力了。 在对外上,赢氏宗室一直是秉持着吸纳的态度,他们需要引入一些他国才人,来牵制朝堂上的诸公,这个时候的秦国,秦国臣子,也就是本国人,其实是有很大的话语权的,即使身为国君,也不能凭个人喜好滥杀大臣,否则会招诸国耻笑。 因此,在容人之量上,赢氏宗室普遍稍高,他们不希望有能对抗自己的势力出现,而为了能够维持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吸纳他国才人,从而分化朝堂上的派系,避免一家独大,与之相争,而这,也是历代秦君所奉行的行为准则。 既能成就国君求贤若渴的贤明,又能平衡朝堂,而不会令个别臣子威胁到自己,但这样的一个前提就是,国君能够压制朝臣,拥有自己的班底。 诸侯国间之所以会出现国君崩逝,国家动荡的情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新君即位,却没有培养好自己的班底,而先君在位时,又始终提防着储君,处处牵制。 就如当初宁公在位时,只是给了嫡长子赢说听政的权力,却没有执行权与决策权,说白了就是不给你展示自己的机会,只让你当观众。 结果当宁公自己大限将至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没给赢说培养自己班底的机会,只能草草指定了几个大臣,嘱咐要培养新君,然后就驾鹤西去了。 之后的事,大家自然也是知道了。 君权势微,外臣干权,废长立幼。 此时的赢三父,说话都问得急促。原本才他还在府中与门客商议要事,谁料纳谷鲁竟直接带人闯了进来,说是君上有急事相召,要他即刻进宫面君,片刻不得耽搁。 若是换作往日,赢三父便是再急,也要先回房整理好衣冠,坐上自己的驷马高车,晃晃悠悠地往宫里去。 毕竟他是秦国大司徒,总要讲点体面。 可如今不同,赢说最近整出的动作,着实是让他猜不透,现在突然急召,赢三父的第一念头是——君上命不久矣! 君上命不久矣,如今恐怕只在朝夕之间! 也不怪他这般想,为何赢说要留赢嘉批阅各地奏疏,这是只有国君才有的权力,也就可以认为赢说是在有意培养赢嘉为储君,那为何赢说要培养赢嘉为储君呢? 当然是没有子嗣,就算你再不愿放开国君这个位子,也终是要让人的。 而且你国君什么情况,臣子会不关注吗?久病缠身,这是共识。 乍一想,不就能想通了,必然是国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找一个继承人,而赢嘉,无疑是第一选择。 又是二十里相送,又是闭宫不见朝臣,这种种迹象,就差把寡人命不久矣了写在脸上。 赢嘉为何去陈仓,因为陈仓有兵呀! 到时赢说一死,赢嘉带着兵马回来继位,你朝臣就算有意见,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现在来给赢三父传召的是纳古鲁,这绵国汉子基本是一直守在国君身边的,寻常小事,哪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一念及此,赢三父的心更是沉了几分。 他索性不再去管那碍事的头冠,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催马追上纳古鲁,又追问了一句:”君上近日可安?“ 纳古鲁勒住马缰,回头看了赢三父一眼,只得沉声道:”大司徒不必多问,到了宫里,自然便知。“ 说罢,他不再耽搁,双腿一夹马腹,胯下宝马长嘶一声,再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赢三父望着纳古鲁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心口像是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如果君上真的命不久矣了,那自己又该怎么做,是支持赢嘉上位吗? 不行,若是如此的话,他又如何完成自己的谋划。 赢嘉上位,自然是不能顺利继位,最好上位时能带些有违礼制的污点,而赢三父再借赢嘉的手,铲除费忌一党,这样刚好再给赢嘉冠上一个滥杀大臣的暴君之名,这个时候,他这个叔叔再高举礼法仁义的大旗,清理门户,自然也就成了正统。 罢了,先去看看君上的情况,可别死得太早了,坏了老夫的计策。 赢三父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很快,宫城已近在眼前,赢三父几乎是远远就注意到了停在宫门外的车架。 四马之车,除了太宰,还能有几个! 费忌这老东西怎么也来了! 赢三父当即面色一变,难看至极。 第27章 拖时间,就硬拖 “太宰忠心……寡人知晓。”赢说喘匀了气,声音愈发显得虚弱,“只是这病……来得急,怕是还得将养些时日。朝中之事,有太宰与司徒等肱骨之臣操持,寡人……咳咳……倒也放心。只是辛苦你们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何言辛苦!”费忌连忙躬身。 “君上只管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臣等必当尽心竭力,循旧章,稳局面,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以待君上早日康复,重临朝堂!” 重临朝堂?赢说心中却是冷笑,自从原主登基那日在朝堂出现过,之后就一直曾亲自上朝过。 朝中事宜,基本都是太宰和司徒把持,只是,太宰和司徒,却又不见面,两人很少同时出现,至于上一次同时出现,都还是在原主登位,敬告庙祖的时候。 关于这一点,赢说也命人调查过,据说是因为当初在拟定国君人选时,赢三父是主推赢嘉的,而太宰费忌,则是以嫡长子继承为大礼,拥护赢说继位。 现在想来,也不难猜出,赢三父早就有了除掉费忌的心里,而赢嘉年幼,更好操控,何况自己还是叔叔,那么在叔叔跟外臣之间,赢嘉又会更相信谁,答案不言而喻。 费忌又岂会看不出赢三父的意图,不然他也不会做到三朝元老的地步,既然赢三父已经有了除掉自己的心思,那他又岂会给赢三父好脸色看。 可以说,两人的矛盾,在赢说上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水火不容。 要说费忌看不出赢三父的野心,那肯定是假的,可没有足够的证据,那就是在离间宗室,那他费忌必然晚节不保。 赢三父也是有头脑的人,扶持赢嘉,他大可以隐晦表示,是担心国君病体,忧心社稷,这才不得已犯大不讳,不过站在宗室的角度来看,又能理解为叔叔对大侄儿的提携,对于赢嘉,赢三父的支持主要表现在兵甲,即使真被人捅破了窗户纸,他也可以解释为,这是为了让赢嘉能够为君上分忧,开疆拓土。 于情于理,赢说都不能对赢三父如何,赢三父的意思,本就代表了宗室部分人的态度,如果你赢说对赢三父动手,或者打压赢嘉,那就相当于告诉世人,你无容人之量,宗室寒心之下,那赢说的处境,就危险了。 若是国君完全依附于外臣,那宗室就会推出新的代言人,弑兄上位的戏码,自然也就上演了。 说到底,还是国君无可用之人,原本稍稍有点分量的左司马,却被刚刚穿越过来的秦风稀里糊涂的关了大牢,结果在费忌一干人的操作下,子午虚三尺白绫的就去见先公了。 “臣……” 费忌正欲再度开口。 寒暄问候已毕,按常理,接下来便是试探虚实、陈说“要事”的时机。 他此行根本目的,绝非仅仅是问安,而是要亲眼确认帘后国君的真实状态,揣摩那场“送别”与这场“急病”之间的关联,甚至寻隙探问赢说对赢嘉的下一步态度。 只见其喉头微动,精心斟酌的词句已到了嘴边。 恰在此时—— “君上,药好了。” 只见赵伍亲自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置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铜壶。 浓重的药味瞬间压过了殿中原有的熏香,那苦涩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帘后的赢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药味激到,又发出一阵低哑的咳嗽,喘息片刻,才带着些许无奈的口吻道:“太宰且看这……医师嘱定时辰用药,片刻延误不得,寡人这身子……咳咳……” 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太宰大人,寡人要喝药了,你意下如何? 费忌到了嘴边的话,被这恰到时辰的药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脸上那关切忧戚的表情几乎要僵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与不耐,但旋即被更深的恭顺掩盖。 连忙挤出笑容,甚至微微躬身,仿佛那药是呈给他的一般,语气恳切至极。 “君上言重了!君上安康乃第一要务,用药自然耽搁不得!” “还请君上先行用药,臣在此等候便是。” “国事虽重,又岂能重于君上万金之躯?臣——恳请君上先行用药。” 他话说得漂亮,心中却暗骂这药来得真不是时候。 可他能怎么办?难道还能说“君上你先别喝药,听我把话说完”? 那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万一君上因延误服药出了什么“差池”,这罪名扣下来,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有劳太宰体谅……赵伍。” “唯。”赵伍应声,小心地端着铜壶,侧身进入垂帘之后。 随即,帘后传来细微的钥勺轻碰声,以及赢说缓慢的喝药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闷咳。 费忌只能退回原位,在那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起初,他还保持着大臣的仪态,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继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帘后的喝药声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每一口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然后是轻微的漱口声,擦拭声。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殿内炭火过旺,闷热异常,药味挥之不去。 费忌穿着厚重的朝服,额角渐渐渗出汗水,后背的里衣也开始粘腻。 但这尚且能忍。最难以忍受的是久坐带来的僵硬与酸麻。 身下的软垫起初尚算舒适,但随着时间的延长,膝盖和脚踝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血液循环不畅带来的刺麻感从腿部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微微不适,他还能借着整理衣袍下摆的动作稍作调整。 到后来,那酸麻感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细针在皮肉下钻刺,又像是蚂蚁在骨骼缝隙间爬行。 不是,喝个药能喝这么久的吗? 费忌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若是他知道赢说是喝一小口,就漱个口,擦个嘴,然后再喝一口,如此重复,又该作何敢想。 此时,垂帘后的赢说,硬喝半个时辰,其实也快喝饱了,低声问赵伍:”古鲁还没到吗?“ 寡人……寡人快喝不下了! 第28章 三夫来了,费忌欲走 垂帘之后,赢说其实早已“用”完了药,现在喝的那药碗里不过是些滋补安神的温和汤水。 他靠在那里,目光透过垂帘特意留出的缝隙,将费忌那些强自忍耐、如坐针毡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这位平日城府深沉、步履稳健的三朝元老,此刻像个初学礼仪的孩童般,在软垫上偷偷摸摸地挪动,强忍酸麻的窘态,赢说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老狐狸,你不是想探我的底吗?不是急着要说话吗? 寡人偏要让你等。 动你不得?或许。但让你小小地难受,寡人还是能做到的。 时间过去了足足半个时辰,赢说这才命人撤去,如果再这么硬拖下去,难保费忌不会察觉端倪。 “太宰……还在?” 费忌精神猛地一振,强行压下腿部的极度不适,连忙收敛所有烦躁的表情,换上恭敬:“臣在。君上可感觉好些了?药力是否已行开?” “嗯……略好些,只是乏得很。”赢说的声音依旧虚弱,“让太宰久候了……方才,太宰似是有话要说?” 费忌心头一紧,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双腿传来的强烈抗议,准备将斟酌了半个多时辰的话语清晰奏上。 然而,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臣……” “报——启禀君上,大司徒求见!” 一个更高亢且带着几分急促的通报声,如同利刃般骤然切入寝殿,精准地斩断了费忌即将出口的奏对。 通报声来自殿门外另一位轮值的亲卫,显然是得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这一声“报”,不仅让帘外的费忌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胸口一阵憋闷。 尤其是听到了后面的那句。 赢三父?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费忌的瞳孔骤然收缩,额角那好不容易因久坐酸麻而消退些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冷。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伴随着被强行打断的恼怒,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方才因准备奏对而略微升腾的心绪,骤然跌至谷底。 赢三父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费忌历经“跪坐酷刑”,终于获得开口机会的刹那杀到!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或者,是赢三父那家伙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来搅局?可最近,自己似乎也没多大的动作吧! 电光石火间,无数猜忌的念头在费忌脑海中疯狂翻涌。 他垂在膝盖上的手,在宽大袍袖的掩盖下,渐渐握紧。 而帘后的赢说,此时却是心中窃喜:终于等到了,可真是令寡人好等,你再不快来,寡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稳住太宰了。 赢说的想法很简单,众所周知,费忌与赢三父难同框,毕竟都想整死对方,秦人尚武,可不是有辱斯文就能和平共处的,干脆就不见面,省得碍眼。 而赢说偏偏要制造两人见面的机会,顺带相互拉拉仇恨,只有他们斗得越凶,赢说才好腾出手来,发展自己的势力。 既然你俩谁也不看不顺眼眼,那肯定是要多面对面了。 不过,这就是到了考验赢说演技的时候了,如何表现出对底下的看重,不就是故意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从而显得在意对方一样,哪怕实际上别人根本没得选,那还得念你的好。 就跟秦风打工的时候,老板一连友善的问你:“小风啊,今晚加个班好不好呀?” 你敢说不吗?你不仅不敢说你还给老板打包票,放心吧老板!没问题! 在加班过程中你还得念老板的好,你看,老板还主动征求我意见的。 现在,赢说将这一招用在古人身上,你们不是讲究礼吗? ”太宰,你看这……“ 他把问题抛给了费忌,看似有得选,实际上,只有一个选项。 费忌心中气得几乎要呕血,脸上却不得不迅速调整表情,重新堆起那“深明大义”,“忧国忧君”的恭顺。 他能说什么? 说“君上别理他,先听臣说完”? 那不仅显得他心胸狭窄、不顾大局,更可能坐实他与赢三父不和的传言,甚至让君上怀疑他有意阻拦重要消息。 他只能强压着翻腾的心绪,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比方才请君上用药时更加“恳切”的话语:“君上明鉴!大司徒既称紧急,必有军国要事,岂可因臣在此而延误?臣之所奏,无非寻常政务梳理,与大司徒之‘紧急’相比,微不足道。请君上速速召见大司徒,臣……臣愿暂避。” 赢说岂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还想暂避,想得倒美,寡人就是想把你俩撮合在一起。 “太宰言重了。“ 赢说反正就是假装他不知道费忌跟赢三父的关系,只要他不点破,费忌也得见见赢三父。 “快快有请大司徒!” 命令传出不过片刻,殿外便响起了急促却尽力收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细碎,显然是来人心中焦急,步伐频率极快,但又在极力维持着朝臣觐见时应有的稳重仪态,以至于听起来略显别扭。 很快,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卷着一股室外寒气,风风火火地踏入寝殿。 来人正是大司徒赢三父。 他同样身着正式的朝服,面庞方正,额角甚至带着细汗,一双虎目精光四射,进门瞬间便如雷达般扫过殿内。 当他目光落到依旧跪坐在软垫上的费忌身上时,眼神骤然一冷,如同冰刃划过,那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疑,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怒意。 然而,赢三父毕竟是久经官场,惊怒只是一闪而过。 他迅速收敛外放的情绪,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在距离垂帘与费忌约七八步处稳稳站定,姿态瞬间调整得端庄得体,仿佛刚才那火急火燎进来的人不是他一般。 深吸一口气,朝着垂帘后的模糊人影,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下大礼。 “臣,赢三父,叩见君上。” 行礼完毕,他并未立刻直起身与费忌说话,而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侧过脸,目光落在费忌身上。 “见过——太宰。” 这“太宰”二字,他咬得略重,尾音微微拖长,听起来像是尊称,可落在费忌耳朵里,那就是挑衅 ! 第29章 唇枪舌剑(1) 费忌本想在赢三父行礼时站起来回礼,以示同僚之谊,毕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都说太宰与大司徒关系不和,那也是别人说的,只要太宰跟大司徒不主动承认,那这事就是谣传,当不得真。 至少,他们要在君上面前表现出和睦来。 可是……他的腿! 那长达半个多时辰的跪坐,让他的腿有些不听使唤,也只能硬着头皮,低人一头,拱手以示回礼道:“大司徒。” 这一坐一站,一从容一急促,无声的角力已在见礼的时候瞬间展开。 赢三父看到费忌竟未起身,只是坐着回礼,心中冷意更甚,还掠过一丝讥笑。 老家伙,真的是给你脸了,你也配坐着给老子回礼?不过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 “还请叔父入座。” 赢说趁机插话,他当然知道费忌为什么没有起身回礼,毕竟一动不动跪坐那么久,一个小时下来,何况费忌是半百之人。 而这个时候自己再以叔父之称,拉近距离,而不是以君臣的身份,顿时就给足了赢三父面子。 这么一比,你费忌真是好大的面子! “谢君上!” 赢三父再次行礼,收手后朝向费忌的那面甩袖却是极为有力,紧接着那转身偷瞟一眼费忌的眼神,就差再说。 “君上也得叫我声叔父,你个费忌竟然还坐着给老子回礼?” 垂帘后的赢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费忌那瞬间的僵硬和最终选择坐着回礼的细微动作,还有赢三父甩袖时的力度。 他现在竟然有些期待,期待这二位肱骨之臣暗地里的剑拔弩张! 不过,自己还得再添两把火,如何让火越烧越旺,当然是要不断添柴进去。 你赢三父既然现在相当于踩了费忌一脚,那肯定要帮助费忌把场子找回来。 只见赢三父刚刚上落座,便欲开口——他得先搞清楚,君上这般“急召”,究竟是何的意图? 尤其是费忌这老狐狸先一步在此,不能不防。 然而,赢三父嘴唇刚启,声音还未吐出,垂帘后,赢说的声音,竟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叔父。” “关于年朝地方官吏进京面见寡人的选定事宜,章程……可与太宰论出来了?” 年朝地方官吏选定……章程? 赢三父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噎住,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脸上的急切与盘算之色僵在那里,瞬间哑语。 年朝?是了,岁末年初,按照惯例,各地官吏会按旧制回都述职,既是押运秋收,也是为了能够得到某些大人物的赏识。 本来赢三夫向赢说提起年朝,是为了试探赢说的态度,有没有掌权的动机,可赢说却是想出个折中的法子,见一部分就够了,而不需要全见一遍。 这一来,不就相当于故意挑起竞争吗? 可这在臣子看来,君上是体恤臣子,即使身染恶疾,力有不逮,也要勉励臣子一番,实在是一代贤君啊! 至于这人选如何拟定,谁上谁下,其中大有文章。 之前赢说的意思是让赢三父为主,顺带让其听听太宰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这事你俩办就行,我无所谓。 那赢三父,又岂会真的去问费忌的意见,不管他问还是没问,自己肯定是得罪人的,而太宰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像那些落选的官员传这么一个风声:其实老夫是推荐了尔等,奈何大司徒……啧啧。 坏人赢三父做了,好人全是费忌的。 既如此,那他还和费忌商讨什么,干脆人选全由自己定了就是。 结果现在费忌这老东西在这里! 费忌一定是在自己来之前,向君上“奏报”了什么,或者“提醒”了君上此事!甚至可能恶人先告状,说自己在这件事上独断专行,排斥异己?不然君上怎么会专门急招自己来问及此事? 赢三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被戏耍和陷害的怒意直冲顶门。 他盯着面前那神色平静的费忌。 此刻在他眼中,费忌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简直虚伪到了极点! 好你个费忌! 我还没腾出手来找你暗中收罗美人、纵容子侄的不法勾当的麻烦,你倒先一步,借着面见君上的机会,在这“年朝官吏选定”的事上给我上眼药了? 是想告我赢三父专权,还是想趁机安**自己的人? 或者,两者皆有? 赢三父看向费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猜忌,愤怒与“你等着瞧”的威胁,几乎要化为实质。 费忌被赢三父这突如其来,充满恶意的目光刺得一怔。 三夫小儿,莫非来者不善! 想来也是,他偏偏这时候来,肯定是针对老夫,结果刚好被老夫撞见。 今日若非有君上主动言明,老夫还真的不知道有年朝官吏选定这么一回事,倒不如,先问上一问。 “君上,此事……” 费忌出声,其实眼下只是单纯想了解年朝官吏选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赢三父却已经忍不住了。 他认定是费忌搞鬼,又见费忌似要开腔,哪里肯让? 当下冷哼一声,抢在费忌前面,朝着垂帘拱手,语气带着明显压抑的不满和委屈:“回君上!年朝官吏选定,涉及诸多上城,名单初拟,尚在核查各官吏治下之风。” “臣……近日忙于核查各地粮储,秋收押运,以备不时之需,此事确与太宰……尚未及详细商议,并非臣独断之举。” 这算是主动交代,就算君上真怪罪,也是减轻一等。 赢三父一边说,一边又狠狠剜了费忌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你费忌倒好,有空在这里跟君上“商议”这个?还告我的状? 他特意强调了核查各地粮储,秋收押运既是解释自己为何没主动找费忌“商议”,也是隐隐点出自己并非怠政,而是在操劳“军国要务”。 同时,那句“尚未及详细商议”,说得颇为生硬,任谁都听得出其中“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味。 两个臣子在一起,一个努力表示自己做了多少多少工作,这不就变相显得另一个人什么也不干么。 费忌被赢三父这眼神和话语堵得胸口发闷,不是,老夫干啥了,老夫就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你赢三父这么激动作甚? 好好好,你赢三父这么羞辱老夫,老夫岂能由你! 第30章 唇枪舌剑(2) 费忌也是刚刚知道年朝官吏选定这回事,虽然不清楚具体,不过字里行间,倒也能猜出一些,莫不是君上想要多多恩赏地方官吏,这才令赢三父负责此事。 不过听君上的意思,好像是大司徒与太宰共同负责才是。 好你个赢三父,竟然瞒着老夫! 费忌自然没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赢说的意,赢说交给赢三父去办的事,只是想亲自召见几个表现突出的官吏,可没有大加赏赐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口头嘉奖,画大饼。 可费忌以为,是赢说将赏赐官吏的权力,交给了赢三父,虽然明面上是君上赏赐,才人选,还不是赢三父推上去的,这跟赢三父行驶君权有什么区别吗? 现在赢三父早早就向君上坦白,就算没有与太宰商议,国君自然也就不会太过责备,说不定还得夸赞一番。 不行,自己岂能吃了这哑巴亏! 想到此处,费忌当即顺着赢三父的话,补充道:“君上明鉴,大司徒所言甚是。” “年朝官吏进京,关乎吏治清明与地方人心,确需慎重。名单拟定,需综合考绩、民望、事功等多方因素,且需与各相关官署核对文书,避免差池。” “臣此前亦在关注,只是近期……咳咳,” 他也咳了两声,暗示自己也是“带病关注”。 “亦因些许琐务缠身,未及与司徒大人深谈。今日君上问起,臣以为,正当其时,可与大司徒就此详细议定章程,确保公允,以彰君上选贤任能之明。”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事情的复杂性,看似替赢三父的“未商议”找了个台阶,实际上又表明自己也在履行职责。 然而,赢三父听在耳中,却觉得更加刺耳。 老狐狸,话倒是说得漂亮! 什么“未及深谈”,“正当其时”?分明是想趁机插手,分一杯羹! 帘后的赢说,将这两人的眼神交锋,语气机锋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现在太宰费忌跟大司徒赢三父显然没意识到他们所想的并不是一个层面,只需要赢说继续将这浑水搅浑,那两方的误会才能越来越深,就像在一锅将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能激发出最剧烈的反应。 ”此事,那就多劳二位爱卿了。寡人倒还有一事,正好二位都在,不如议一议。“ 赢说话音方落,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费忌与赢三父同时看过来,当即拱手已示:请君上明示。 二人虽互相看不顺眼,但在君上面前,还是要演得忠君。生怕自己怠慢,反而成了另一人以不敬君上攻讦的口舌。 “请君上明示。” 两人声音是齐的,调子却透着截然不同的质地——费忌的嗓音沉而稳,像压实的冻土;赢三父的则略扬,带着宗室特有的的矜锐。 ”关于左司马的人选,有劳二位爱卿了。“ 赢说又抛出了一个选择,不过这次的选择,是对费忌和赢三父两个人。 当“左司马”三字落下时,殿内烛火似乎都跳了一跳。 那相当于是统领秦国三分之一兵马的虎符。 秦国有大司马,左右司马,便是最高地位的武官,掌控全国兵马,只不过右司马只负责兵力调度,说白了,就是征兵官,但大司马与左司马,却有单独领兵的权力。 目前大司马赢西就相当是夹在费忌与赢三父两方势力中间的中立派,那么左司马的位置自然就显得重要了。 若是左司马是赢三父的人,那太宰费忌日后的日子,可比子午虚还在时更不好过,若边疆没战事,左司马是一直在都城侍奉君上左右的。 既然是侍奉左右,那就有了天天吹”枕头风“的机会,可别忘了子午虚是怎么被打入大牢的,不就是费忌天天安排人趁君上精神涣散之时多说子午虚的坏话。 那子午虚为何没有在君上耳边吹费忌的不是? 只能言,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子午虚任左司马时,也是当着朝臣的面,跟费忌吵吵架,还不至于大动干戈,毕竟子午虚跟赢三父关系也不乍行,处处受赢三父掣肘。 问题就在于这,一个不需要受大司徒掣肘的左司马,那就可以专心对抗太宰,虽然秦国太宰也有领兵之权,但那也要君上点头,加赐兵马虎符。费忌显然没有,毕竟大司马赢西还在。 没有特殊情况,太宰是没有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力的。 “寡人想听听二位的意思。” 赢说的话,像极了投入静潭的石子。 空悬的位置像一块新鲜的血肉,此刻被国君轻描淡写地抛在了两头猛兽之间。 费忌率先开口:“臣以为,当选熟稔兵事、稳重温厚之人……” 话未说完,赢三父已接过:“左司马掌国之利刃,非忠勇无双者不可任。” 他特意在“忠”字上落了重音,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费忌。 空气骤然绷紧。 方才那层“忠君”的薄纸,此刻被彻底撕破。 两人仍旧端坐,姿态恭谨,可之间相隔的数步距离,却仿佛成了剑拔弩张的鸿沟。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殿柱上,黑影幢幢,如两座山岳彼此倾轧。 ”既如此,二位爱卿可有良人举荐,最好今日定下,也省得日后打扰寡人。“ 赢说的这番话,无疑是彻底将费忌跟赢三父架在了台子上,不给他们细细琢磨的时间,快刀斩乱麻,才能让二人斗得凶狠。 “今日定下。” 四个字,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容后再议”,没有“各抒己见”,君王要的是一锤定音,是即刻的鲜血与答案。 这是逼着两条盘踞的巨蟒,在狭窄的笼中立刻撕咬出胜负。 费忌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赢三父挺直的后背也绷得更紧。 当时间被压缩成尖锐的芒刺。 细细琢磨? 权衡利弊? 串联党羽? 来不及了。 机会与陷阱被同时摆在眼前,逼着他们亮出底牌,也逼着他们……豁出去攻讦对方。 费忌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入丹田,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为国举贤的坦荡澄澈。 他起身行礼,袍袖拂动,声音朗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君上明鉴。臣确有一人,思虑已久,堪称左司马之不二人选。”他稍作停顿,目光恳切地投向垂帘后的赢说,“便是陈仓守将,邱闵。” 第31章 唇枪舌剑(3) 当这个名字被他清晰有力地吐出来,在大殿里激起回响。 此时赢三父的嘴角立刻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脑中已在快快搜罗邱闵这么一个人,他相信费忌不可能突然拿出一个名不经传的人出来,那根本就难以服众。 由此可断定此人必然是费忌一派之人。。 费忌恍若未见,继续他的陈述。 “陈仓守将——邱闵,起于行伍,百战余生。“ ”自先君时便效力军中,大小三十七战,身上创痕二十一处,可谓忠勇刻骨,为国忘身。”他略抬手掌,如数家珍,“尤其近年驻守陈仓,西御戎狄,内抚流民,将一方险要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兵精粮足,民不知兵。 “此非独勇武,实具统御之才,方略之能。” 他的声音逐渐昂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似乎就那邱闵就站在他面前一样,无人比他更懂邱闵。 “且邱闵为人沉稳厚重,不慕虚华,与士卒同甘共苦,深得军心。” “左司马之位,非仅需战场杀伐之勇,更需持重稳妥、调和四方之量。” “臣遍观朝野诸武臣,论历、论功、论品、论治军之能,无出邱闵之右者!” “此乃国之干城,若得擢升,必能整肃武备,拱卫君上江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几乎将邱闵塑成了完美国将的化身。 费忌说完,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余光却如最犀利的钩子,瞥向一旁的赢三父。 赢三父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却随着费忌的每一句褒扬而愈发阴沉。 当费忌话音落下,殿内余音尚未散尽时,一声清晰而冰冷的“哼”便从赢三父鼻腔中挤了出来。 ”哼!“ 这声“哼”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炸开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费大夫,” 赢三父开口了,没有称太宰,而是费大夫,足可知其来者不善。 “为国举贤,自是臣子本分。然,所举是否真为‘贤’,却需仔细斟酌,以免……所托非人,误了君上,误了社稷。” 赢三父转向赢说,同样起身,抱拳道:“君上,费大人所言邱闵之战功,臣略有耳闻。不错,确是‘经历百战’。” 他在“百战”二字上微微一顿,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然,细究其战,无非是剿灭山匪流寇,弹压戎狄小股扰边,最大规模者,不过统兵数千,驱散万余乌合之众。此等功绩,守一方关隘或可称职,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费忌:“左司马乃国之武胆,掌虎符,调天下兵,运筹帷幄,所谋者乃社稷安危,所对者乃列国强军!” “岂能以剿匪御边之‘小打小闹’,便轻言其有‘统领全国兵马之才’?此非儿戏乎!” “若以此论,我大秦军中,能剿匪安境者何其多也,岂非人人可任左司马?” 这质问尖锐无比,直指费忌的推举逻辑。 赢三父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况且,为将者,才具固然紧要,然‘忠敬’二字,尤为根本!此人品性,费大人或未深察,臣却不得不言!”他面向赢说,神情显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痛心,“君上可还记得去岁,嘉公子奉君命巡视陈仓防务?” “似有此事。“ 赢说假装突然想起来了,其实他并不清楚。 不过既然赢三父敢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如果是胡编的,那必然会被费忌以欺君之言攻讦。 赢三父继续道:“邱闵身为守将,非但不具仪仗远迎,更于校场阅兵时,言语间多次怠慢!” “嘉公子问及边情军略,此人应答颇为倨傲,推诿搪塞,全无臣子对王族应有的敬慎!此事随行属官皆有见证。”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嘉公子仁厚,归后未曾多言,然此等行径,岂是忠敬之臣所为?今日他敢轻慢公子,异日若掌大权,眼中可还有君上?可还有秦国法度?” 眼看气氛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 他猛然转向费忌,目光如炬:“费大人!你举荐此人,口口声声‘忠勇刻骨’、‘沉稳厚重’,却对其不敬君弟、倨傲犯上之行避而不谈,是何道理?” “莫非在费大人眼中,只有军功资历,而无君臣纲常?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寒意弥漫,“你与那邱闵,另有默契,故而刻意隐瞒其失德之处,欲将其推上高位?” “大司徒!”费忌终于忍不住,断喝一声,脸色因愤怒而微微涨红。 赢三父这是准备跟自己撕破脸了吗? 既如此,他费忌可不会任人拿捏 “休得血口喷人!邱闵将军性情刚直,不善逢迎,然其忠心,天地可鉴!所谓怠慢嘉公子,不过是言辞直率,忙于军务,偶有疏忽,岂可上升至不敬公子,目无君上的地步?此等揣测,恶意中伤,岂是朝堂重臣应为?” “疏忽?”赢三父冷笑,“对公子言词倨傲是疏忽?那何为刻意?莫非真要拔剑相向,才叫不敬?费大人如此为他开脱,倒让老夫更加疑惑了。” “况且,即便不论品性,单论才具,方才也已言明,其资历功绩,不足以当大任!费大人举荐此人,究竟是为国选贤,还是……另有所图,急于在军中安插亲信?” “赢三父!你!”费忌须发皆张,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赢三父,“尔分明是嫉贤妒能,因邱闵非你宗室之人,便如此不遗余力诋毁!” “举荐良将,竟被你说成安插亲信?这朝堂之上,难道只有你赢姓子弟才堪大用,旁人便用不得?你处处以宗室自居,挟私攻讦,眼中可还有秦国,可还有君上?” “挟私攻讦的是你费忌!”赢三父毫不退让,声音铿锵,“举荐失德无能之辈,才是乱国之源!我赢姓子孙,与国同休,自当为君上摒除奸佞,举荐真正忠勇之才!你口口声声为国,却举此有瑕之人,岂非将国事视为儿戏?” 两人面红耳赤,怒目相视,先前那点勉力维持的礼仪荡然无存。 斗吧斗吧!最好打一架! 此时垂帘后的赢说,心中早已乐开了话,原来吃瓜也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第32章 唇枪舌剑(4) 费忌的反驳与两人激烈的对峙,似乎将空气撕扯得紧绷欲裂。 就在这几乎要溅出火星的僵持时刻,赢三父忽然深吸一口气,那贲张的胸膛缓缓平复下去。 他不再看费忌,而是转向国君赢说,拱手道。 “启禀君上。” 这四个字一出,便知他要亮剑了。 费忌心头一紧,所有注意力瞬间凝聚。 赢三父不疾不徐,继续道:“既然费大人所荐之邱闵,功有瑕,德有亏,才具亦不足以担此社稷重器,臣,另有一人举荐,恳请君上明裁。”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灼灼道: “臣所荐之人,便是密须守将——赢和。” “赢和”二字,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费忌的眼眸微阖,似在回想此人究竟何人。 至于赢说,他对这个赢和名字并不熟悉,但“密须”是秦国北方对抗义渠的最前线,而“赢和”姓赢——这就足够了。 赢三父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来的赢氏子弟,其背后的脉络与用意,不言自明。 果然,赢三父紧接着便开始为这个名字涂抹上耀眼的金漆,每一笔都不忘狠狠刮擦一下费忌方才力荐的邱闵。 “君上明鉴。密须乃我大秦西北锁钥,扼制义渠南下之咽喉要道,其地苦寒,其战频仍。”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亲临其境般的激昂,“义渠乃狼,骑兵剽悍,来去如风,袭扰我边境已有数十年。密须城下,几乎无月不战,无岁不征!赢和将军自效力密须以来,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参与大小战事,何止百余场!” 话及此处,赢三父猛地一挥袖,气势勃发:“此百余战,非是剿灭山匪流寇,非是弹压疥癣之疾!” “乃是真刀真枪,与义渠主力骑军正面搏杀!御强敌于国门,斩首、俘获、击溃,功勋簿上,历历可数,桩桩件件,皆是为国守土的铁证!”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电,倏然扫向面色紧绷的费忌,那对比的意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如此百战淬炼出的将领,其勇略,其坚韧,其临阵应变之能,又岂是某些仅凭‘剿匪’、‘御边小股’便自诩为‘百战余生’、‘具统御之才’者,所能比拟万一?” 这已不是暗讽,而是赤裸裸的蔑视与贬低。 将邱闵的功绩,全然定性为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而将赢和置于固守疆土的高台之上。 费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赢三父这不仅要推自己的人上位,更是要将他费忌的识人之明、举荐之公,彻底踩进泥里! 更致命的是,赢三父巧妙地利用了地理与对手的重要性——密须对义渠,天然就比陈仓对西戎小部或内部匪患,听起来更关乎国运,更加“高大上”。 若让君上先入为主形成了这个印象,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费忌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赢和姓赢,是宗室,直接攻击其出身或能力,极易触怒君上,也落人口实。 必须另寻突破口,一个既能削弱赢和推荐分量,又不显得自己刻意攻讦宗室的突破口……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官职名称闪过费忌的脑海。 他浑浊的老眼深处,精光一闪。 就在赢三父慷慨陈词,将赢和的形象塑造得越发高大,几乎要与密须那座血火坚城融为一体时,费忌忽然开口了。 “大司徒……” 这个称呼,他咬得略重。 赢三父的陈述不由得微微一顿,皱眉看向他,不知这老对头又要耍什么花样。 只见费忌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与不确定,仿佛真的只是在核实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据老夫……依稀所闻,赢和将军在密须,所任之职,似乎还只是……‘参将’吧?” “参将”二字,被他用那种缓慢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却堪比惊雷! 赢三父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凝固,仿佛一幅生动的壁画骤然被冰霜覆盖。 费忌心中冷笑,果然戳中了要害! 密须乃是边关重镇,主将胡仲钧才是由国君正式任命,执掌全局的***,赢和即便再是宗室,再有能力,在官方序列里,也只是副武官之一。 赢三父方才极力渲染赢和的功绩,却刻意模糊,甚至回避了他的实际职位,意图营造出一种“赢和即是密须支柱”的印象。 如今被费忌点破,这光环顿时出现了裂痕。 不给赢三父喘息和辩驳的机会,费忌奋起直追。 “密须能成扼制义渠之坚城,使我西北边境得保数十年大体安宁,此确是大功。胡仲钧胡将军,坐镇密须十载,运筹帷幄,调和诸将,稳固城防,抚慰军民,其劳苦功高,朝野共知。” 他微微颔首,似乎在表达对这位边关老将的敬意,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赢和将军身为参将,勇猛善战,屡立战功,自然亦是功不可没。” “然,一城之守,千头万绪,攻防决断,粮草调配,人心维系,此中枢统筹、全局掌控之责,向来系于主将一身。” “赢和将军之战功,是在胡仲钧将军的总体方略统领之下取得,此乃军中常理,亦是朝廷法度。” 说着,费忌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赢三父,又转向赢说,沉声道:“老夫绝无轻视赢和将军战功之意。只是以为,举荐左司马这等统帅全国兵马之要职,所察者,非独陷阵斩将之勇,更需有独当一面,总揽全局之经验与器量。” “赢和将军身为参将,固然出色,恐仍需历练。参将与左司马之间,所隔并非一级官阶,乃是天渊般的职责鸿沟啊。” 这一番话,可谓绵里藏针,高明之极! 费忌首先承认了密须的重要性和功绩,姿态公允。 然后,他巧妙地将密须的“总体功勋”大头,归给了主将胡仲钧,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接着,他肯定了赢和的“勇猛善战”和“战功”,显得自己并非针对赢和本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击,他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质疑:副将之才,是否等于统帅之才? 并且,他暗示赢和的功绩是在胡仲钧领导下取得的,其真正的才能要打上问号。 更隐晦地指出,由参将直升左司马,是骇人听闻的越级拔擢,于军中升迁秩序,可能造成不良影响。 赢三父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费忌没有攻击赢和的战功,没有攻击他的宗室身份,甚至表面上还赞扬了他。 但费忌提出的这个问题——“参将”的职位局限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统帅经验欠缺”,却像一个无形的套索,紧紧勒住了赢和的脖子,也勒住了他赢三父推荐的理由。 他必须反驳,必须证明赢和有统帅之才,而不仅仅是勇将。 可仓促之间,如何证明? 列举赢和作为参将时提出的某些建议被主将采纳? 这恰恰印证了他是“副手”。 强调其宗室身份带来的天然大局观? 这更会坐实“任人唯亲”的嫌疑。 赢三父心中急转,一时竟有些语塞。 第33章 唇枪舌剑(5) 赢三父此时的表情,一丝不落地映在费忌眼中。 看着这位在自己看似“公允”实则犀利的诘问下吃瘪,费忌心头之前那股被对方死死压着猛攻的郁气,顿时如同破开云翳的阳光,消散了大半。 老辣如他,自然懂得见好就收,此刻便好整以暇地垂手而立,面上恢复了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只是那微微下垂的眼睑下,精光内敛,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对手的反扑,或者,更期待垂帘后的赢说那最终的一锤定音。 赢说依旧沉默着,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缓缓移动。 熟话说得好,让子弹再飞一会。 还不到选定的时候。急什么?火候还不够。 只有让费忌与赢三父辩得越凶,暴露得越多,彼此间的裂痕才会越深,那盘根错节的势力根系,才有可能被搅动,显露出些许轮廓。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持续了数十息,直到赢三父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似乎终于组织好语言要反驳费忌关于“参将经验不足”的论点时,赢说开口了。 “既如此……” 这三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赢三父即将冲口而出的辩解,也让费忌心头微微一凛,收敛了那点暗藏的得意。 “……二位爱卿,可还有可荐之人?” 不是对赢和与邱闵之争做出裁决,不是采纳任何一方的观点,甚至不是要求他们进一步阐述或驳斥。 而是轻飘飘地,将问题又抛了回去,并打开了一个新的口子。 仿佛在说:邱闵有瑕,赢和资浅,都不够完美? 没关系,接着荐。 秦国之大,将星如云,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二位都满意、至少无法轻易驳倒的人选? 这态度,看似公允,实则无情。 它意味着国君对目前这两个人选都不甚满意,或者说,他有意要让这场“举荐”的游戏继续下去,直到榨干双方所有的“储备”。 同时,这也是一种更高明的“离间”——当双方发现最初推出的“棋子”被轻易搁置,他们势必会推出更有分量,也更能代表各自核心利益的人选。 而在这一轮轮的“推举与攻讦”中,哪些将领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哪些人的影子若隐若现,哪些人脉网络浮出水面……都将成为赢说眼中最珍贵的“情报”。 果然,赢说话音刚落,费忌与赢三父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紧接着便是更深沉的凝重。 最初的试探已经结束,邱闵和赢和,更像是投石问路的石子,溅起了水花,也探明了部分虚实。 现在,需要拿出更有分量的了。 短暂的权衡后,费忌再次率先开口。 这一次,推举的人选也显然经过了更周全的考虑。 “君上圣明。方才所议,确有需斟酌之处。臣再思之,以为秦池守将苏立,或可一议。” 秦池,乃秦国西北边陲,苏立能镇守此地,本身就是能力和信任的体现。 费忌推出此人,显然比邱闵更具分量,也更难单纯以“边将”、“剿匪”来贬低。 赢三父岂能示弱? 他几乎在费忌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上去,同样推出一个显然早有准备的名字。 “君上,费大人所言苏立将军,确有其能。然,臣以为蓝田守将孔季寓,更为合适。” “孔将军出身将门,其父孔邈曾任先朝左司马,家学渊源,深谙兵法典籍与朝中武事规制。其镇守蓝田八载,从未有失,更兼其人行事周密,顾全大局!“ 孔季寓!这个名字的分量显然又重了一筹。 将门之后,家学渊源。 费忌眼角微微抽搐。赢三父这是步步紧逼,推出来的人选一个比一个“根正苗红”,一个比一个靠近权力核心。 那么,他也必须推出一个至少能与之抗衡,甚至更胜一筹的人。 “大司徒所言极是,” 费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然军中威望、实战功勋,更是立身之本。否则,何以服众?何以令行禁止?” 费忌再次转向赢说,朗声道:“臣再荐一人——咸阳守将,孟平!” “孟平”二字一出,连赢三父的脸色都变了变。 显然,他也知晓此人。 费忌继续为这个名字增添砝码。 “孟平将军,侍奉三君,已历三朝。早年曾为君上宿卫郎将,忠心耿耿,后历任数城守备,皆有所成。“ “其人对君上之忠,对国事之勤,朝野共睹。若论资历、忠诚、能力、威望,孟平将军,实为左司马之佳选!“ 这几乎是在打“君旗”了!强调孟平与君王的亲近关系,绝对忠诚。 赢三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赢说也是微微皱眉,因为对孟平这个人,他竟有些印象,如果真要拿人做对比的话,孟平比子午虚确实差不了多少。 费忌连孟平都推出来了,这已经是接近核心圈层的人选了。 那么赢三父必须拿出一个至少在“亲近”与“信任”上不落下风,甚至更能体现“赢氏”力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筛选。 宗室之中,有能力、有资历、又与他赢三父关系密切的……有了! “君上!”赢三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孟平将军之忠勤,臣亦敬佩。然,左司马之位,所系者国运兵戈,非独忠勤可尽。臣以为,骊山守将,羿顺将军,或更胜一筹!” 羿顺? 这个名字对赢说而言有些陌生,不过赢三父既然敢这时推出来,肯定有说法。 然而,这场“举荐大赛”并未就此停止。 仿佛是赌气,又仿佛是要将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将领尽可能多地推到台前,增加“中标”概率,亦或是纯粹为了不让对方专美。 接下来的时间里,费忌与赢三父,如同两个较劲的孩童,又像是两位展示家底的巨贾,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推举”。 一个个名字,一座座城池,从他们口中流畅地报出。 秦国十七城,几乎被他们推举了个遍! 每一位被提及的守将,都伴随着或长或短的褒扬之词,或是显赫战功,或是特殊资历,或是忠诚可靠。 起初,赢说还能冷静地听着,分析着每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派系、地域以及与费忌、赢三父的关联。 但渐渐地,随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如流水般淌过耳际,随着秦国军事地图上那些关键的节点被这两个人一一标注上“自己人”或“潜在自己人”的印记,赢说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越来越沉。 不是愤怒于他们的争执,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深重的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 一个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一个以宗室领袖自居,盘根错节,势力深入国本。 他知道这两人的势力很大,原主的长期“卧病”,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被迫的退让与无奈。 但直到此刻,亲耳听到他们如此流畅,如此“慷慨”地将秦国东西南北,腹地边关的重要军事将领如同自家库藏里的货物一般,一个个点数出来,作为彼此政治博弈的筹码…… 赢说才真切地、血淋淋地认识到,这种“势力庞大”,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军事命脉,那些守卫边疆、拱卫国都、驻扎要冲的军队,其主将的人选,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已经不由他这个君王完全掌控了! 费忌有他的人,赢三父有他的人,这些将领的升迁,调动,乃至忠诚,首先可能倾向于他们的“举主”! 左司马空缺,为何引得二人如此激烈争夺?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职位本身的权柄,更是因为,谁掌握了左司马,谁就能更好地“名正言顺”地去影响,控制,乃至收编那些属于对方或尚且中立的人心! 这殿内,看似只有费忌与赢三父在争吵。 但赢说仿佛能看到,他们身后浮现出的,是两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而他自己,这个名义上拥有最高权柄的君王,似乎只是一个——吉祥物? 原主为何要“病”? 若是他不病,又岂能让这两个利益集团反目。 但,该如何破局? 第34章 大司马的人? 直接否决他们二人的提议? 那等于是同时开罪两大权臣。 从他们推荐的人里选一个看似相对中立或资历最老的? 那依然是选择了某一方的“清单”,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 不管赢说怎么选,未来的左司马,肯定是将举荐他的人,放在优先位置,这是知遇之恩,古人尤重于此。 就在赢说心念电转,于那一片冰寒与无力感中竭力寻找破局之刃时,殿中的“举荐大赛”似乎也进入了暂时的平缓期。 别看费忌与赢三父你来我往,撕咬得不可开交。 可两人自然也不会是傻子,将所有家底暴露个干净,他们所推荐的人,全是中层的将领。 在将中盘棋子布设完毕后,暂时停手,喘息,同时目光炯炯地观察着对手,也等待着垂帘后的那位最终示意。 赢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寒意更甚,却也明白过来。 自己方才那“让子弹飞”的策略,固然引出了不少名字,却也让自己更深切地陷入了两难绝境。 选谁? 怎么选? 似乎无论点向哪一个名字,都像是在为费忌或赢三父那庞大的势力网络添砖加瓦,都是在饮鸩止渴。 一股强烈的懊悔,如同毒蛇噬心,悄然钻入他的思绪。 为何当初偏偏听信了费忌的谗言,害死了子午虚。 都恨打小报告的人。 可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被无数或真或假,或忠或奸的信息所包围,被权臣们精心编织的言语罗网所笼罩时,要辨明是非忠奸,何其之难! 一步踏错,便是自断臂膀,将真正可能忠于自己的人推入深渊。 现在,费忌与赢三父如同两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推出的将领名单看似丰富,实则都带着鲜明的派系烙印。 就在赢说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那股无力与懊悔淹没,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掌控眼前局面时。 太宰费忌,却是再次开口了。 “君上,” 费忌微微躬身。 这一次,他的声音与之前不同。 少了几分激昂陈词的锐气,多了几分老臣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老臣……思虑再三,或还有一荐。” 此言一出,不仅赢说将目光聚焦于他,连一直紧绷着神经、准备随时反击的赢三父,也倏然抬眼,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刺向费忌。 这老狐狸,又要玩什么花样? 之前那些“中层将领”还不够,他手里还藏着什么人? 而赢说从赢三父那屡屡抬手却又垂手的动作,不难猜出,恐怕赢三父已经推不出更合适的人了。 “哦?是何人?” 费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抬起枯瘦的手,抚了抚颌下那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须,这个动作他常做,往往是在做出重要决定或陈述关键论点时。 他的目光略显悠远,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蓝田守将——申不夏。” “申不夏?”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赢说脑中迅速搜索。 蓝田守将,之前赢三父推举的是孔季寓,怎么费忌也推蓝田守将? 不对,他推的是“申不夏”。 而对面,赢三父在听到“申不夏”三字时,脸色骤然一变! 原本因为激烈争论而有些发红的面庞,瞬间失去了血色,转为一种难看的铁青。 他的嘴唇紧紧抿住,下颌线条绷得如同铁石,眼神死死盯着费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赢三父这个反应,太过激烈,远远超出了对一般政敌推荐人选的正常抵触。看上去,倒有些太多的无奈感。 赢说将赢三父这异常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与警惕瞬间拔高。 这个申不夏,看来绝不简单。 费忌依旧保持着那副抚须沉吟的姿态,似乎,他已经知道自己稳操胜算。 “申不夏将军,或许名声不显于朝堂,然在军中,却素有知兵善阵之名。” “尤其,他曾随大司马多次击退羌族犯边,于实战中,深得大司马真传,于兵阵一道,颇有涉猎心得,非寻常冲阵之将可比。” “大司马”!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骤然在赢说耳畔炸响,也在赢三父铁青的脸上更添一层寒霜! 大司马——赢西! 赢说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大司马赢西,那是秦国军方的最高长官,理论上统领全国兵马,位高权重。 然而,正因如此,在赢说继位后,尤其是在费忌与赢三父势力日渐膨胀的这些年,赢西这个位置反而显得有些微妙。 赢西手握重权,却似乎并不热衷于介入朝堂的党争,与费忌和赢三父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个超然的存在,或者说,一个需要各方都谨慎对待的“中间派”。 在赢说看来,赢西至少表面上对自己这个国君,保持着应有的礼敬,算得上是“亲和”的。 那么,费忌在这个时候,突然把大司马赢西抬出来,是什么意思? 将申不夏与“随大司马征战”、“深得大司马真传”紧密挂钩,这几乎是在明示:申不夏,是大司马赢西的人! 这个推断让赢说心头剧震。 费忌……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推自己核心圈子的将领了? 在抛出邱闵、苏立、孟平等一系列明显带有费氏派系色彩或至少是其可接受人选的名字后,突然画风一转,推举一个属于大司马派系的申不夏? 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费忌真想为国荐贤才了? 这不符合费忌一贯的作风!这老狐狸,权欲极重,岂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职位拱手让给“外人”? 可费忌这一手,赢说还真有些吃不准了。 还是说费忌已经意识到,在目前的情况下,想要让自己的人顺利上位,面对赢三父的宗室势力和咄咄逼人的攻势,难度极大,甚至可能引发赢三父更激烈的反弹和更彻底的撕破脸。 而反之,如果让赢三父的人上位,那对他的势力将是沉重打击,且可能让宗室在军中的影响力空前膨胀,彻底打破现有的微妙平衡,这更是他无法接受的。 那么,最优解,或者说,是退而求其次的“止损”方案。 推出一个既不属于自己核心圈子,也绝对不属于赢三父宗室圈子,但同时又有足够分量和理由,能够让赢三父难以直接反对的人选。 大司马赢西的人——申不夏,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第35章 国君干拉式的搅局 申不夏有军功,有能力,有靠山,毕竟是得了大司马真传的。 最重要的是,大司马赢西是中间派,他的势力相对独立,与费忌和赢三父都没有太深的瓜葛。 推举申不夏,表面上费忌是在“为国举贤”,甚至显得“大公无私”——你看,我都不推自己人了,我推的是大司马认可的有才之人。 但赢说认为,这很可能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毒计。 自己好歹看过那么多的宫斗剧,都说人心难测,虽然这申不夏是赢西的人,可万一与费忌有几分情分在里面呢,到时候再整出个什么远房亲戚之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费忌这一手,可真是太毒了。 先不说申不夏与费忌是不是真有联系,单凭费忌突然推出大司马的人。 首先,此举能有效阻止赢三父的人上位。 赢三父可以疯狂攻击费忌的人,但面对大司马赢西麾下的将领,他攻讦的力度和正当性就会大打折扣。 他可以说申不夏资历还不够,能力有欠缺,但绝不能像攻击邱闵那样轻易扣上“不敬”、“无能”的帽子,更不能像暗示孟平可能“仅限于忠诚”那样去评价。 攻击大司马的人,等于间接攻击大司马。这难道不是纯纯给自己树敌吗? 虽然赢三父是大司徒,地位与大司马相当,并掌管秦国钱粮,直接从后勤上影响大司马,军队无钱粮怎么行。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赢三父可以为所欲为,他或许可以来个拖延,但不能真不给。 不然太宰费忌,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来状告赢三父私吞军饷。 然后,此举能将自己从“争权”的焦点中一定程度上摘出来。 你看,我都推荐“中立派”了,我还怎么算是结党营私、抢夺军权呢? 压力反而更多地转移到了赢三父身上——你如果还要坚持推自己人,那就是你宗室在赤裸裸地抢权了。 更深一层,如果申不夏真的上位,对费忌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 首先,这阻止了赢三父势力的扩张,这是他最基本的目标。 其次,申不夏毕竟不是赢三父的人,不会立刻成为费忌的死敌,甚至有可能因为“举荐之恩”而对费忌存有少许好感,说不定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成为一个可以争取或至少不易被赢三父完全拉拢的对象。 这远比让一个赢三父的嫡系上位要好得多。 好一招“驱虎吞狼”,或者说,“祸水东引”! 费忌这是眼看无法独吞,便宁可让给一个相对无害的“第三方”,也绝不让死对头得逞!而他选择“大司马”这个第三方,更是精妙。 很有可能,这个申不夏,应该是赢西那边最合适的人选,这好比上中下三马,费忌直接挑走了上马,赢三父再怎么挑也是必输之局。 加上因为大司马赢西的地位特殊,他的“中间派”属性更能让赢说接受,也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赢说越想,越觉得这很可能是费忌的真实算计。 而赢三父那铁青的脸色,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看穿了费忌的意图,并且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和愤怒! 费忌这一手,几乎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之前所有针对费忌人选的攻讦,此刻都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因为费忌突然不按常理出牌了! 而赢说自己呢? 在最初的震惊和快速分析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心动,悄然滋生。 申不夏……大司马赢西的人…… 扶持赢西的人,倒也不是不可。 是的,相比于从费忌或赢三父那明显带着派系烙印的名单里选一个,这个“申不夏”,这个背后站着中间派大司马赢西的将领,看起来简直像是一股清流! 至少,他不是费忌或赢三父任何一方的“自己人”。 让他当左司马,至少在理论上,有可能打破目前军中权力过于向这两派倾斜的局面,引入一个相对独立的变量。 大司马赢西虽然未必完全忠于自己,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扶持他的人,等于变相增强了大司马的影响力,而大司马影响力的增强,或许能对费忌和赢三父形成一定的制约。 更重要的是,这是费忌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自己顺势同意,不仅可以暂时摆脱在两难中做选择的困境,还能在表面上维持与费忌的“和睦”——看,我采纳了你的建议。 同时,这必然会让赢三父暴跳如雷,进一步激化费忌与赢三父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去狗咬狗,自己或许能从中获得喘息和运作的空间。 可这一个最大的风险在于,赢说并不知道申不夏,更不可能判断申不夏与费忌之间,是不是存有联系。 但费忌的这一手,实在是太有诱惑了,选一个大司马那边的人,或者更合适,可就是怕,怕这是费忌给自己挖的另一个坑。 自从子午虚死后,赢说对费忌那是时刻保持着警惕,这老东西坏得很,指不定又挖坑给自己跳。 到底选谁呢? 赢说真是犯了难,他有考虑过,干脆让费忌和赢三父自己决定去,让他们斗狠。 如果是那样的话,肯定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两方不可能一直在这上面不松口,很有可能会相互付出些代价从而打成一定的协议,也就是利益平衡。 那这样的话,赢说又何必故意把两人撮合在一起闹闹不愉快。 想要两方冲突加剧,那就应该是利益分配不合理才行,岂能给他们相互协商的机会。 不对,凭什么都让你们推人,我堂堂国君难道就不能推人了嘛? 赢说似有明悟,自己好像发现了破局之法,可这转念一想。 自己好像,一个合适的将军都说不出来。 总不能,总不能是——纳古鲁吧! 这是赢说最近用得最趁手的将军了,可说白,那就是一个亲卫,根本不够格。 对了,还有一个,寡人这不还有一个弟弟么! “请君上明荐!” 费忌已是笑着,三父已是无言。 不管怎么看,申不夏,已是最佳的人选。 可偏偏—— “二位爱卿,不知寡人胞弟如何?” ! 第36章 爱卿观寡人胞弟如何(1) “赢嘉”二字,轻飘飘地从赢说口中吐出。 刹那间,殿内死寂。 费忌那一直保持着抚须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右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从指尖到心尖,都是一片僵冷。 赢嘉? 让他来担任……秦国左司马? 统领半国兵马,位列上大夫,仅次于太宰,大司徒等上卿之下? 费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君上是在开玩笑。 但现实告诉他,这是真的。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杂着巨大的震惊与警惕,瞬间席卷了费忌。 君上这是……疯了? 还是说,他对赢嘉的恩宠与栽培,已经到了完全不顾祖宗法度、不顾朝廷体统、不顾天下观感的地步了?! 是了,最近这段时间,君上对赢嘉这位幼弟的宠爱,确实超出了寻常兄弟情谊。 君臣同坐揽奏疏,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僭越君臣礼法了。 如今朝野私下已有议论,说君上如此,颇有培养储君之兆。这已经相当于摆在明面上来了。 毕竟,赢说至今无子,赢嘉作为同母幼弟,血缘最近,若真有意立弟为嗣,也非没有很大的可能。 但……那毕竟是将来之事,是储位之议。 而左司马,是实实在在的、手握重兵的现任职权! 将一个十四岁的的少年,直接拔擢到如此高位,这已不是“恩宠”,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儿戏”!是视国家兵权为私产,视朝堂法度为无物的昏聩之举! 换作以往,以费忌太宰之尊,先帝托孤重臣的身份,他必定会毫不客气地出言反对,甚至可能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地直谏,斥责君上此举荒谬,绝不可行。 但……今时不同往日。 费忌僵硬的手指微微颤抖,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君上对赢嘉的态度,已然超出了寻常。 此刻自己若像以往那样直接、强硬地反对,会不会被君上视为是对他本人意志的挑战? 甚至是对他“培养赢嘉”这一深层意图的阻挠? 会不会因此激怒君上,使得原本可能因“申不夏”之议而对自己稍有好感的君上,瞬间倒向赢三父。 不,不能硬顶。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抛出“申不夏”以图搅乱赢三父阵脚之后。 电光石火之间,费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拢入袖中,借此掩饰细微的颤抖。 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老成谋国的凝重所取代,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君上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劝谏意味。 “君上厚爱胞弟,破格超擢,实乃嘉公子之幸,亦显君上手足情深,为臣子者,感佩莫名。” 他先给这个话题定了一个“君恩深重”的调子,避免直接否定君上,“然……” 这个“然”字一出,转折的意味便浓了。 “左司马之位,非同小可。” “非独需勇略才具,更需军威,以服军心,以慑邻邦。” 费忌的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完全是在为国君,为国家,也为赢嘉本人考虑。 “嘉公子天资聪颖,仁孝温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然,公子毕竟年幼,未谙军中情弊,尚缺统兵临阵之经验。若骤然授以左司马之重柄,恐……恐引军中宿将疑虑,难以心服。” “届时,非但于公子无益,反可能令军中生出怠惰轻慢之心,有损武备。” 他稍稍抬头,目光忧切地看向赢说,继续加码:“再者,我大秦以武立国,左司马乃国之武胆,一举一动,关乎国威。若以十四龄童居此高位,传于诸侯之间,恐惹人非议,徒增笑柄,有损君上英明与我国威严啊。” 最后,似总结一般,沉痛道:“十四为上大夫者,已属罕见;十四为左司马,统帅全国半壁兵马……恕老臣直言,古今……未有。” “古今未有”四字,费忌说得极慢,极重。 这既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在暗示:如果赢说执意如此,那就是在开一个荒唐的先例,必将载入史册,成为他乃至秦国被后世讥讽的话柄。 费忌这番话,可谓极尽委婉之能事。 没有直接说“赢嘉不行”,而是从“军中不服”、“诸侯耻笑”、“有损国威”、“古今未有”等“客观”角度,层层递进,剖析利害,将反对的理由包装成一片忠心为国的赤诚。 他相信,只要赢说还有一丝理智,考虑到国家稳定和自己的名声,就该知难而退。 然而,就在费忌以为自己这番情理兼备的劝谏,即便不能立刻让君上收回成命,至少也能使其慎重考虑,甚至暂时搁置时,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甚至可以说惊怒交加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一直沉默着的赢三父,忽然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费忌话语的余韵。 费忌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地看向赢三父。 只见赢三父脸上那铁青之色已然褪去不少,换上了一副略带赞同的神情。 他先是朝着赢说躬身一礼,然后转向费忌,语气严肃却暗藏机锋。 “太宰大人,此话……过矣!” “过矣”二字,他咬得颇重,仿佛费忌犯了什么大错。 “古今未有,难道便代表以后不能有?便代表绝不可行?”赢三父挺直腰板,继续道,“我秦国以武立国,先君大贤,打破的陈规旧俗还少吗?何以到了用人选将,反倒要被这‘古今未有’四字束缚手脚?” 他不再看脸色骤然阴沉下去的费忌,而是转向赢说,侃侃道来:“君上,臣以为,嘉公子聪慧仁厚,君上胞弟,只需稍加引导,足可担任左司马之位。“ 赢三父这番话,听得赢说心中猛地一动,随即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 不对劲。 听这话,赢三父是赞成赢嘉担任左司马的,可为何你又要说”君上胞弟,只需稍加引导“。 第37章 爱卿观寡人胞弟如何(2) 赢说仔细品味着赢三父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嘉公子聪慧仁厚,君上胞弟,只需稍加引导,足可担任……” “稍加引导”? 赢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引导?被谁引导? 一个十四岁的左司马,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真正能行使多少权力? 他的决策,他的意志,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身边之人的极大影响,甚至可能被完全架空,成为一个华丽的傀儡,一块好用的招牌! 那么,谁控制了“引导”赢嘉的人,谁就间接控制了左司马的权柄! 赢三父……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表面赞成赢嘉上位,看似放弃了直接安插自己人的打算,实则是以退为进! 到时候扯上“关心君王幼弟”的大旗,将有极大的操作空间,将自己的人安排到赢嘉身边,成为那个“引导者”。 如此一来,左司马的实权,依然可能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而且还披上了一层“辅佐公子”的合法外衣! 好阴险的算计!这简直是把赢嘉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涂抹、安插权力的空白画布! 想通了这一层,赢说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些老狐狸,没有一个心思是简单的! 费忌想用申不夏搅局,而这申不夏与费忌究竟有没有暗中联系尚无定论,赢三父就想把赢嘉推出来当傀儡,玩一手“挟公子以令军营”! 若是换了别的君王,听了赢三父这番“热情”赞成的话,再结合“稍加引导”的暗示,恐怕立刻就会警铃大作,对赢嘉生出强烈的猜忌和防备之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尤其是自己的兄弟,掌握了军权,万一被人利用来对付自己怎么办? 再想想赢三父这么低调的暗示,君上我是赞成你的,但你也要小心赢嘉呀。 然而,赢说……并非纯粹的“古人”。 他是死过一回穿越而来的人。 他对这个“赢姓秦国”的感情,固然有继承自原主的责任,但更多是一种局外人的清醒。 至于国君是不是一定要是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大权独揽?在某种程度上,他看得并没有那么重。 只要国君还是姓赢, 只要赢氏的宗庙还能祭祀, 只要这个国家大体上还在赢姓子孙的掌控下运转…… 哪怕自己这个君王权力受限,哪怕需要与权臣、宗室周旋,甚至……哪怕将来真的被自己的弟弟 “背刺”了。 只要最终坐上王位的还是赢姓之人,他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原主这副身体和这份责任了。 赢嘉是自己的亲弟弟,血脉相连。 让他掌权,哪怕是部分权柄,哪怕是可能被人利用,其风险也远远低于让费忌或赢三父的嫡系彻底掌控军权。 至少,赢嘉姓赢。 至少,他对自己这个兄长,目前看来是亲近且尊敬的。 自己还有时间,有机会去教导他,去防范那些试图“引导”他的人。 让赢嘉担任左司马,固然冒险,固然会引来非议,固然可能被权臣钻空子…… 但,这或许是打破眼前费忌与赢三父垄断僵局,将水搅得更浑,甚至为未来培养一个可能的赢姓支柱的……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一步奇招! 赢说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到分析赢三父意图时的冰冷锐利,再到此刻想通自己“底线”后的复杂与决断,迅速变幻着。 他尝试合理的引入新的变数,但即便如此,那依旧需要妥协。 现在的赢说,远远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以一锤定音。 若顺着赢三父的意图“借坡下驴”,让赢嘉上位,固然是采纳了赢三父的“建议”,看似遂了他的愿。 但赢说岂会真的让赢三父如意,任由他将赢嘉彻底变成傀儡? 他需要制衡。 不仅要在辅佐人选上钳制赢三父的安排,更要巧妙地打破费忌与赢三父之间那脆弱的对峙,将水搅得更浑,让他们之间的争斗在新的格局下继续,却又不能是势均力敌的平衡。 平衡意味着僵持,意味着他这位国君依然难以插手。 赢说需要制造一种不均衡,一种微妙的倾斜,让一方感到压力,另一方看到机会,从而更加卖力地争斗,也更加需要……国君的“仲裁”。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组合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二位爱卿所言,甚善。” 费忌与赢三父的心,也随之悬起。 这开场白让两人都是一愣。 甚善? 是指费忌的反对有理,还是赢三父的支持可取?抑或是两者都有? “费卿虑及军威,诸侯观瞻,老成谋国;赢卿所言破格用人,忠诚为要,亦不无道理。” 赢说各打五十大板,却又似乎都给予了肯定,“嘉弟年幼,确需历练辅佐,方能担此重任。既如此……” “不如便取二位所荐——蓝田申不夏,骊山守将羿顺,为辅佐,爱卿以为如何?” 取二位所荐! 赢三父心头先是一震,随即一股狂喜夹杂着巨大的满足感如同热浪般涌上! 成了!君上果然采纳了让嘉公子担任左司马的提议! 而且,辅佐人选中,赫然有他力推的羿顺! 有羿顺在赢嘉身边,何愁不能“稍加引导”,将左司马的实权慢慢渗透,然后掌控? 至于另一个辅佐申不夏……那是费忌为了搅局抛出来的大司马的人,虽有些麻烦,但毕竟不是费忌的嫡系,而且大司马赢西是中间派,未必会为了一个申不夏就彻底倒向费忌,甚至,自己未尝不能想办法拉拢或制衡。 无论如何,在赢嘉这个“公子左司马”的核心辅佐班子里,他赢三父的人占据了关键一席! 这无疑是在与费忌的争斗中,取得了上风,占据了明显的主动权! “君上英明!” 赢三父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赞同。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赢说做出了一个无比正确、顺应天理人心的决断。 他甚至没有再去细想,为何君上会同时采纳费忌推荐的申不夏——在他此刻看来,这是君上为了安抚费忌而做出的必要姿态,无关大局。 只要羿顺在,主动权就在他赢三父的手里! 而另一边,费忌的表情,则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擂了一拳,闷痛而苦涩,他明明很不高兴,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赢嘉上位,已成定局。 这意味着费忌之前所有推举自己人或中间派以阻止赢三父的计划,全部落空。 自己一番算计,非但没能阻止赢三父,反而可能助长了他的气焰,自己虽然落了个“举荐有功”的虚名,实则核心利益受损严重。 一股强烈的恨意与挫败感在费忌胸中翻腾。他恨赢三父的狡诈阴险,竟然想到推赢嘉出来当傀儡! 可是,他能反对吗? 反对赢嘉担任左司马? 君意已决,且赢三父大力支持。 反对羿顺作为辅佐? 那是赢三父力荐、且已被君上采纳的人选。 反对申不夏? 那是他自己刚刚推出来的人!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脸色变幻,青白交加,那抚须的手早已垂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 “君……上……英……明!” 费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速缓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同样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微微颤抖的袍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这个看似输了一局的定论,未必就是终局。 赢嘉年少,变数还多。 申不夏……或许也能做点文章。 赢三父……别高兴得太早! “既二位爱卿均无异议,” “那便如此定下。擢公子嘉为左司马,蓝田守将申不夏、骊山守将羿顺,为左司马副贰,协理军务,辅佐公子。具体擢升典仪及副贰职权细则,由太宰府会同大司徒府、大司马府议定。” “臣等领命!”赢三父声音响亮。 “……臣,领命。”费忌的声音,则是低沉了许多。 一场关于左司马人选的激烈争夺,就在这峰回路转,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情况下,以一位十四岁公子破格上位,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将领作为辅佐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赢嘉上任左司马的事,竟就这么……定下了。 第37章 赢说的毒计(1) 随着“左司马人选”的尘埃落定。 赢三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如同油彩般浮在面皮上,目光时不时扫过费忌,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而费忌,则如同一尊正在冷却的石像,周身散发出冰冷的郁结之气,终是面无表情。 他再也不想在这令他倍感屈辱和挫败的地方多待哪怕一息! 看着赢三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听着他洪亮刺耳的“臣等领命”,费忌只觉得血气上涌,眼前都有些发黑。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狐狸。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态。 尤其是,赢三父还在场。 他可以私下里不把君上放在眼里,可以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颐指气使,但当着政敌的面,尤其是刚刚在“明面”上输了一局的时候,他必须维持住最后那层“君臣相宜”的薄纱。 否则,以赢三父的秉性,转身就能给他扣上“御前失仪”、“藐视君上”的帽子,在朝野间大肆渲染,让他本就受损的声望雪上加霜。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立刻拂袖而去的冲动,费忌转过身,面向赢说。 他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阴鸷,沉声道:“君上。” 他拱了拱手,动作得体,却失去了往日那份挥洒自如的从容。 “若无他事,老臣……年迈体乏,便先告辞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他自称“老臣”,强调“年迈体乏”,既是事实,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我为国操劳至此,君上您却……同时也为自己急于离开找了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 说完,他微微抬起眼,看向赢说。 垂帘后的赢说将费忌这强自压抑的姿态看得分明。 他自然知道费忌此刻心中是何等光火,那句“若无他事”恐怕更是言不由衷,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曾经的费忌行事有多顺,那他现在就有多火大。 若是原主,或许会因费忌这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态度而感到不安或恼怒,甚至会出言挽留,试图安抚。 但赢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嘴角似乎还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太宰操劳国事,确是辛苦。”赢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挽留,也无责怪 。 “既如此,寡人也不便久留。来人——” 他微微提高声音,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送太宰出宫。” “唯!” 两个殿前侍卫侧身让开道路,向费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臣,告退。” 费忌径直转身,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冷风,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过那高大门槛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殿内那个令他今日不喜的身影——赢三父。 赢三父此时并未看他,而是面朝赢说,脸上带着那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而,就在费忌目光扫过的瞬间,赢三父似乎心有所感,也恰好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凶狠地碰撞了一记! 没有言语,但那一眼之中,蕴含了太多。 费忌一眼寒光,他今日吃的瘪,受的挫,必将百倍奉还! 而赢三父回视的目光,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嘲弄,以及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费忌老儿,想不到吧?你以为抛出申不夏就能搅局?老夫略施小计,便破你的局! 还想恶人先告状?现在,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了吧? 这一眼交锋,虽只一瞬,却比方才殿中所有的唇枪舌剑更加惊心动魄,更加清晰地揭示了两人之间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哼! 费忌猛地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大殿。 那背影,在夕阳余晖拉长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峭而阴沉,仿佛挟裹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沉重的殿门在费忌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赢说与赢三父两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侍卫。 随着费忌的离去,殿内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似乎消散了大半。 赢三父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他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方才与费忌那番激烈交锋,虽然最终结果令他大喜过望,但过程也着实耗费心力。 若不是君上有意赢家,那申不夏,估计就成了左司马。 到时候如果他赢三父再想要打击费忌一派,可就麻烦了。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优越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今日这场相争,他无疑是最大的赢家! 不仅成功阻止了费忌的人染指左司马之位,至少没让费忌的嫡系上位。 更是巧妙地将自己的势力楔入了未来的左司马核心班子,还顺带让费忌那老狐狸吃了个哑巴亏,看他临走时那副强忍怒火的憋屈样子,真是……畅快淋漓! 此时的赢三父几乎都要忘了,他最初被君上召来,似乎是为了商议要务,莫非这要务就是关于左司马之位的。 幸好自己及时赶到了,不然就被费忌得逞了。 哼哼!费忌老儿,以为来得早,就能左右君上了,这秦国,可不是你一人就可只手遮天的。 赢三父假装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也向君上告辞,其实就是想回去好好庆贺一番,并与亲信们详细谋划下一步。 费忌既然吃了亏,肯定会试图从其他方面展开报复,那他肯定要有所防范。 “君上,臣观太宰已去,今日所议左司马之事也已落定。臣府中尚有些许琐事急需处理,若君上无其他吩咐,臣也请先行告退。” 然而,赢说却并未如他所愿般点头应允。 “叔父且慢。” “叔父”这个称呼,而非官称“大司徒”,一下子将对话的氛围从朝堂公议拉近到了宗室私谊的层面。 赢三父微微一愣,莫非还有事? “今日议事,耽搁许久,叔父想必也乏了。此刻天色已晚,叔父匆匆回府,怕也赶不及妥帖用膳。” “不如留在宫中,与寡人一同用完晚膳再行?也好许寡人稍尽宗室之宜,你我叔侄,也可闲话几句家常。” 留膳? 第38章 赢说的毒计(2) 赢三父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君上留膳,这既是恩宠,也是姿态。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与费忌的激烈争斗,并“大获全胜”之后,君上此举,无疑是在向他释放善意,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安抚。 或许,君上也想借机,就赢嘉上任左司马后的具体事宜,再与他私下沟通一二? 毕竟,赢嘉是他的幼弟,而自己是他名义上的叔父,又是赢氏族老,并行宗伯之权。 无论出于哪种考虑,这顿晚膳,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接受了,不仅能彰显他与君上的“亲近”关系,尤其是在费忌愤然离去之后,这种对比更加鲜明,还能趁机再巩固一下战果,甚至探听一下君上更深层的想法。 至于他刚才说的“府中琐事”? 那不过是托词罢了,哪有与君上共进晚膳、巩固圣眷来得重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赢三父脸上那副准备告辞的轻松神色,立刻被受宠若惊的恭谨与欣然所取代,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 “君上厚爱,臣……愧不敢当。然,君上既有此意,臣岂敢推辞?谢君上赐膳,臣,听之。” 他用了“听之”而非“遵命”,显得更为亲近和顺从,可谓是给足了赢说难得的国君面子。 说完,他便依言,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只是身姿比之前更加挺拔,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矜持而满足。 没办法,真是越想越开心,费忌越不爽,他赢三父就越高兴。 “既如此,寡人先行更衣,请叔父稍歇片刻。” 在秦国,乃至整个天下的礼制中,国君的衣冠服饰绝非小事,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君权神圣,礼法森严的外在体现。 不同场合——如朝会、祭祀、宴饮、私下召见——皆有相对应的规制裁衣。 此刻虽非正式大朝,但留重臣用膳,也属半公开的正式场合。 赢说主动提出更衣,既是对礼制的遵循,也是向赢三父传递一种信号:寡人对这次“家宴”颇为重视,并非随意之举。 赢三父自是脸上的笑容更盛,心中那点因为被留下而产生的不确定感也消散了几分。 君上如此郑重,看来确实是有意借此机会与自己这位“叔父”亲近。 他连忙起身,拱手应道: “这是自然,君上先行,臣候着便是。” 态度恭顺,无可挑剔。 他目送着赢说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才缓缓重新落座。 方才的紧张、激动、得意,此刻如同退潮后的滩涂,显露出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事成之后的松弛与隐隐的亢奋。 如今赢三父干脆放松了绷直的脊背,微微向后靠在凭几上,阖上了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殿中的一幕幕:费忌那老贼铁青的脸、强压怒火的颤抖、最后那怨毒的一瞥……想到此处,赢三父嘴角忍不住又向上翘起。 今日之局,实在是妙! 不仅挫败了费忌,还将自己的棋子成功安插到了未来左司马的核心,为日后掌控军权埋下了伏笔。 至于那个申不夏……哼,一个中间派的副将,在羿顺和嘉公子身边,能掀起什么风浪?假以时日,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难而退”或者“为我所用”。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府后要立刻召集哪些心腹,如何部署下一步,如何借赢嘉上任左司马之事进一步扩大宗室在朝中的影响力,如何继续打压费忌一党……思绪纷飞,在闭目养神的表象下,是权力野心的再次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赢说并未前往通常更衣的偏殿,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并挥退了所有随行的侍卫和宫人,只留下了两个人。 一个赵伍。 另一个,则隐在寝殿内室的阴影中,直到赢说进来,才无声地向前几步,显出身形。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容精悍,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站在那里,仿佛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他叫赵乾。 “赵乾,”赢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夜卫可用否?” “夜卫”。 这是原主赢说暗中组建训练的一支绝对隐秘的武装力量。 人数极少,不过百人。 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公开的军队编制,不受任何朝廷部门管辖,只对国君一人负责。他们的存在,甚至连朝中重臣如费忌,赢三父也未必知晓详情。 说白了,这就是原主赢说暗中豢养的死士。 赵乾,便是这支“夜卫”的其中一个统领。 听到赢说的问话,赵乾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禀君上,夜卫随时听候调遣。” 那语气中,没有激动,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对服从,以及一种……漠视生死的沉寂。 他们是工具,是利器,只问目标,不问缘由,也不计代价。 赢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乾,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仿佛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动用夜卫,绝非小事。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启用这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踏入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领域。 一旦稍有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朝野震动,权臣反扑,甚至他自己的“仁弱”或“平庸”形象都会彻底崩塌,引来灭顶之灾。 他负手在殿中缓缓踱步,指尖冰凉。 方才在正殿中与费忌、赢三父周旋时的冷静、算计,此刻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凝重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他要让费忌与赢三父之间的火烧得更旺! 烧到他们再也无法保持表面上的克制,烧到他们必须撕破脸皮、你死我活地争斗! 仅仅在朝堂上让他们互相攻讦还不够。 那种争斗,还在规则之内,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他需要一剂猛药,一个能彻底引爆他们之间积怨的火星。 而这个火星……就是一次针对赢三父的“袭击”! 留下赢三父用晚膳,不仅仅是为了示好,更是为了赢得时间。 调动夜卫,部署行动的时间。 赢三父在宫中耽搁越久,夜卫的准备就越充分。 “必须见血……”赢说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能杀死赢三父,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赢三父一死,宗室势力很可能陷入混乱,费忌将再无制衡,一家独大,这是赢说绝不愿看到的。 但,必须让赢三父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让他受伤,让他受惊,让他狼狈不堪! 第39章 夜袭赢三父(1) 必须要让赢三父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只有这样,赢三父才会在惊怒交加、死里逃生之后,将怀疑的矛头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指向他最可能的敌人——费忌! 以赢三父的性情和对费忌的恨意,他绝不会相信这是意外或其他势力所为。 他会认定,这是费忌因为今日朝争落败而实施的、丧心病狂的报复! 是要置他于死地! 届时,无论费忌如何辩解,赢三父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双方的矛盾将从朝堂争斗,升级到你死我活的仇杀层面。 他们背后的势力也将被迫更深度地卷入。 秦国朝局,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和混乱。 而这,正是赢说想要的。 水越浑,他这条暂时还弱小的“鱼”,才越有可能找到生存和壮大的缝隙。 乱中,方可取利,方可重新布局,方可……有机会收回那旁落已久的权柄! 风险巨大,一旦被识破是君王自导自演,他将同时成为费忌和赢三父的死敌,死无葬身之地。 但收益……也可能同样巨大。 赢说踱步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赵乾和赵伍,面向寝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秦国疆域图,目光幽深,秦国十七城,如今,内忧外患! 虽然这么做,有失君子风范,但,自身难报之下,还管什么君子! 曾经,他只是个送外卖的,那时的他没得选,如今,他是君,是秦国的国君! 不争?难道甘为鱼肉? 赢说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掌心已然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挣扎、权衡,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那金铁交鸣,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志。 “调动夜卫。今夜,伺机袭击大司徒车驾。” “必须见血!” “可伤,不可死!” 赵乾依旧跪在那里,仿佛赢说只是下达了一个普通命令。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是否妥当”,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这可是袭击秦国大司徒!绝对会引起朝堂震动! 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以额触地,发出沉闷而坚定的一声。 “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保证完成,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冰冷的应答。 但赢说知道,这个“唯”字背后,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指令。 想赢的人,是不会有感情的。 “去吧。小心行事。”赢说挥了挥手。 赵乾起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后退,身形迅速融入寝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赢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寝殿内只剩下他和垂手侍立的赵伍。 方才那番对话与决断,仿佛耗尽了心力,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胸腔中,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之前那个“装病”、“隐忍”的君王,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主动踏入了黑暗,搅动了漩涡。 “赵伍,更衣吧。” 半晌,赢说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唯。”赵伍低声应道,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套较为轻便但仍不失庄重的常服,为赢说更换。 玄色深衣,绣以暗金纹样,比起朝服少了几分威严迫人,多了几分内敛与……适合“家宴”的亲和。 更衣完毕,赢说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深邃明亮,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正殿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仿佛刚才在寝殿中那番关乎生死存亡的密令,从未发生过。 当他重新出现在正殿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天色转为深蓝,宫灯的光芒显得愈发温暖明亮。 赢三父果然还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起身相迎道: “君上。” “让叔父久等了。”赢说微微一笑,示意赢三父入座,“传膳吧。” 很快,宫人们鱼贯而入,将晚膳布置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 菜肴被依次呈上。 一大鼎热气腾腾的水煮羊肉,羊肉被炖煮得酥烂,汤汁乳白; 另一盘是烤炙得恰到好处、油脂微焦的鹿肉,色泽金黄,引人垂涎; 几碟不知名的腌菜,颜色或深褐或青绿,散发出咸酸的气息,用以佐食解腻; 此外,还有几个小巧的陶罐单独盛放着甘梅、苦盐、蜜等调味料。 最后,则是一鼎清酒,由两名宫人端着。 这便是这个时代秦国宫廷的一顿“丰盛”晚膳了。 没有后世那般繁复的烹饪技法、琳琅满目的菜式、精致的摆盘。 肉类做法以煮、烤为主,调味也相对原始简单。 但对于此时的赢说而言,这已经是他穿越以来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了,至少不再是起初那种难以下咽的粗粝。 水煮羊肉的鲜香,烤鹿肉的焦嫩,腌菜的爽口,搭配简单的调味,倒也自有一种质朴的风味。 “叔父,请。” “谢君上。” 席间,赢说并未再提及任何朝政大事,只是偶尔问及赢三父府中儿女近况、宗室一些长辈的身体,或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风物轶事,气氛显得颇为融洽,甚至称得上“温馨”。 赢三父也乐得配合,言谈间不忘恭维君上仁德,感慨宗室团结之重要,时不时表露一下对赢嘉这位“贤侄”的欣赏与期许。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叔侄共膳”表象之下,两人心中所想,却是天差地别。 赢三父品尝着美酒佳肴,享受着君恩圣眷,心中盘算着回府后的庆功与谋划,志得意满。 而赢说,则平静地进食,偶尔回应赢三父的话语,目光偶尔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又分开。 一顿各怀心思的晚膳,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廷夜晚,悄然进行着。 而宫墙之外,黑暗已然降临,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第40章 夜袭赢三父(2)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渐浓的夜色。 食案之上,水煮羊肉的热气与烤鹿肉的焦香交织,混合着腌菜的咸酸气息,构成了这个时代宫廷宴饮特有的质朴氛围。 赢说咀嚼着酥烂的羊肉,肉质纤维在口中化开,带着原始的鲜美。 羊膻味,真是太羊膻味了。 他的目光偶尔与对面的赢三父相接,对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满足与微醺的红晕,在摇曳的烛光下格外明显。 酒是宫廷佳酿,实际上就是果酒,只不过加了不少药材进行滋补,虽不及后世蒸馏酒的浓烈,却也醇厚后劲足。 赢三父显然是心情极佳,对赢说的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一干到底,脸颊上的红晕渐渐扩散,连眼神都染上了几分醺然。 这人心情好了,胃口自然就好。 这酒一喝多,说话都带风。 只闻三父那言谈间的恭维与对朝局的“见解”愈发滔滔不绝。 虽然都是一些场面话,但赢说还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颔首,适时地暗示宫人为赢三父布菜、斟酒,将一个关心长辈、重视宗亲的晚辈君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此刻的赢三父,在酒精和胜利感的双重作用下,防备心是最低的,也是探听一些平时不易得知消息的绝佳时机。 待又一巡酒过后,赢说拿起一方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就当是晚辈对宗族秘史的好奇。 “说起来,寡人自登基以来,诸事纷扰,于宗室长辈处,走动得少了些,心中时常愧疚。“ ”叔父执掌宗正府,对族中情形最是熟悉。除了叔父您,不知……其他几位叔伯,如今可还安好?“ “寡人记忆中,似乎还有邦、舞、季礼几位?” 他提到的赢邦、赢舞、赢季礼,是记忆中原主父亲的兄弟,也就是赢说的叔伯辈。 在原主零散的记忆里,这几位似乎早已远离雍邑权力中心,具体情况却颇为模糊。 赢三父正夹起一块鹿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泛起带着酒意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闪过。 端起铜樽啜饮一口,仿佛在借酒润喉,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君上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族中长辈,实乃宗室之福。” 赢三父先恭维了一句,然后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邦弟、舞弟、季礼弟他们……唉,说起来,也是有负君恩呐。” 抬眼看了看赢说,见对方神情专注,并无异色,便继续道:“这三位,论才干,其实都不差,早年也曾为国效力,在军中、地方都有些建树。只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惋惜, “奈何,他们竟恃宠而骄。” “哦?”赢说适当地表现出惊讶和关切,“竟有此事?后来如何?” “后来嘛,”赢三父摇摇头,“自然是依秦律论处。具体罪名,年深日久,老臣也记得不甚真切了,出于维护宗室颜面,最后定罪无非是些‘怠慢职守’、‘言语失当’、‘交接非人’之类的。总之,先君震怒之下,将三人一并……贬为了庶民,夺去一切爵禄封赏,逐出宫城,责令归乡思过。” “贬为庶民……”赢说喃喃重复,眉头微蹙,仿佛在为这严厉的处罚感到震惊和些许不忍。 赢三父察言观色,见赢说似有同情之意,眼珠微微一转,身子稍稍前倾。 “君上,如今时过境迁,先帝也已仙去多年。邦弟他们这些年居于雍邑旧地,想必也是深自悔悟,谨言慎行。” “他们毕竟是君上的叔伯,血脉至亲。如今君上初掌大位,正是用人之际,也需宗室同心协力,拱卫社稷……不知君上,是否有意……下诏召回三位叔伯?” “哪怕不予重任,能在宗人府颐养天年,也是陛下仁德,彰显宗室和睦啊。” 这番话,赢三父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是从宗室团结,君王仁德的角度出发。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赢说的表情。 召回这三位被贬的宗室,对他赢三父而言,有利有弊。 利在于,可以进一步壮大宗室在朝中的声势和话语权,这三人受过挫折,若能召回,很可能对他这个“帮他们说话”的宗室领袖心存感激,成为他的助力。 弊在于,这三人毕竟曾是“罪臣”,名声有瑕,且离开权力中心多年,能力、心性如何难以预料,召回后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万一他们与君上过于亲近呢? 他抛出这个试探,就是想看看赢说的态度。 如果赢说同意召回,那他顺势可以揽下这“举荐”之功,进一步笼络人心;如果赢说不同意,那也无妨,至少表明君上对“有罪宗室”持谨慎态度,短期内不会动摇他赢三父在宗室中的领袖地位。 赢说听着赢三父的提议,心中却是冷笑。 这老狐狸,果然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打算。 召回三位被先君严惩的叔伯? 说得轻巧。 先君为何严惩他们? 恐怕绝非“些许小事”那么简单。 触及秦律被贬为庶民,这惩罚相当重,背后牵扯的很可能是不小的风波或原则性问题。 自己刚刚登基,立足未稳,朝中费忌、赢三父两虎相争,局势微妙,此刻贸然召回“罪臣”,且是宗室长辈,会传递出什么信号? 是示好宗室? 还是暗示要推翻先君的一些定论? 这不仅可能引来朝野非议,更可能被费忌抓住把柄,攻击自己“枉顾国法”,“任用罪人”,甚至扣上“不孝先君”的帽子。 更何况,这三人若真召回,是感恩他赢说,还是更感激为他们说话的赢三父? 恐怕后者居多。 那岂不是给赢三父送人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赢说脸上那丝“同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他放下丝帕,目光直视赢三父,道:“叔父关爱族人,顾念亲情,寡人甚慰。然……” “邦叔、舞叔、季礼叔之事,既是触犯秦律,为先君所惩,便是国法昭昭,铁证如山。秦法之严明,乃立国之本,先祖所定,无论庶民公卿,乃至宗室王孙,皆不可违。既已定罪服刑,便当遵法守律,安于处罚。” 他顿了顿,见赢三父脸上笑容微僵,继续道:“寡人虽为君,亦不可因私情而废国法,因宗室而赦有罪。此非仁德,实乃乱法之始,非社稷之福。“ ”若今日因他们是寡人叔伯而赦,他日他人效仿,秦律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秦律”高高祭起,彻底堵死了赢三父的试探。 第41章 夜袭赢三父(3) “至于用人之际……” 赢说语气稍缓,但立场坚定,“我大秦人才济济,无论朝野、军中,自有贤能辈出。寡人选用,首重才德,次看功绩,依法依规,方是正道。“ ”三位叔伯既有前愆,便当在雍邑好生反省,修身养性,若他日真能洗心革面,或有寸功于地方,朝廷自有法度可循,予以酌情考量,但绝无因宗室身份便可特赦、超拔之理。” “叔父,” “您身为宗室领袖,大司徒之尊,更应带头维护国法朝纲,劝导族人遵纪守法,方是保全宗室长远之道啊。” 一席话,既明确拒绝了召回,又抬高了“秦法”和“朝廷法度”,将赢三父的提议定性为可能“乱法”、“废纲”的危险想法,反过来还“教育”了赢三父一番。 赢三父脸上的酒意红晕似乎都褪去了几分,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但很快又被他用笑容掩盖。 他连忙拱手,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君上所言极是!是老臣糊涂了,只顾念亲情,险些忘了国法森严,祖宗规矩。君上能如此坚持法度,不徇私情,实乃国家之幸,秦法之幸!老臣惭愧,惭愧!” 经此一事,席间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但赢说似乎浑然不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关切的晚辈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叔父不必介怀,您也是出于一片爱护族人之心。“ ”来,再饮一杯。说起来,叔父近日身体可还康健?府中一切可好?听说叔父的幼孙颇为聪颖,已经开始习字了?” 话题从严肃的朝政宗法,一下子跳到了家常琐事、身体保养、儿孙教养上。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赢三父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那种被君王当作亲近长辈关怀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迅速冲淡了方才的不快。 “劳君上挂念!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能吃能睡。府中一切都好,托君上的福。至于那顽皮小子……”说起孙儿,赢三父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慈爱,“确是有些小聪明,已经开始跟着先生认字了,整日里问东问西,闹腾得很,哈哈!” “孩童活泼,乃是福气。”赢说笑着举杯,“来,为叔父身体康健,家宅兴旺,满饮此杯!” “谢君上!” 赢三父连忙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酒意混合着被君王捧着的巨大虚荣感,让他脸颊愈发绯红,眼神也愈发迷离,话也更多了起来。 从孙儿的趣事说到府中新得的骏马,再到对雍邑近日风物的品评,滔滔不绝。 赢说始终含笑倾听,不时点头附和,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两个问题,引得赢三父谈兴更浓。 他就像一个最耐心的晚辈,满足着“长辈”的倾诉欲和表现欲。 看着赢三父在自己刻意营造的“亲切关怀”下逐渐卸下心防,越来越放松,甚至有些忘形,赢说心中一片冰冷静默。 让这条老狐狸在麻痹中,更清晰地感受到与君王的“亲近”与“特殊”,从而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将怀疑的矛头更坚定地对准他认定的“敌人”。 算算时间,赢三父留于宫中用膳的事,相信已经差不多传到了费忌那里。 至于费忌怎么想赢说不知道,但只要费忌有足够的时间收到消息就对了。 酒过数巡,菜式渐凉。 赢三父已是酒足饭饱,满面红光,虽然还不至于烂醉,但显然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精神亢奋,举止间少了几分平日的矜持拘谨。 “今日与叔父共膳,畅谈家事,寡人心中甚悦。”赢说温言道,“只是天色已晚,宫门将闭,不敢再耽搁叔父回府休息。” 赢三父闻言,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规矩,连忙起身,脚步略有虚浮,拱手道:“今日蒙君上赐宴,臣感激不尽,确是酒酣饭饱,尽兴而归。” “叔父稍待。”赢说唤来侍立一旁的赵伍,“去,命人准备车架。” 他又转向赢三父,关切道:“叔父今日饮了不少酒,独自回府,寡人不放心。就让纳古鲁率一队侍卫,护送叔父回府吧。” 赢三父一听,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君上不仅留膳,还专门派宫廷侍卫护送回府,这是何等的恩宠和体面! 他连连道谢:“君上考虑周详,臣……臣铭感五内!” 很快,车驾备好,停在殿外。 赢说亲自将赢三父送至殿门口。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暖意和酒气,让赢三父精神略微一振。 “叔父路上小心,夜寒,注意添衣。” 赢说站在阶上,玄色常服上的金丝边在火台下泛着光泽。 “君上留步!外间风大,请保重君体!”赢三父在宫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再次回首行礼。 当马车缓缓启动,在纳古鲁及一队手持长戈的宫廷侍卫的护卫下,驶离了宫殿,融入宫城外沉沉的黑夜之中。 赢说站在殿前,目送着那队灯火在蜿蜒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带来深冬的寒意。 他脸上的温和关切早已消失不见。 赵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貂裘。 “起风了。” 赢说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天气,还是指那即将被搅动的朝局。 他没有立刻返回殿内,而是就那样站在寒风中,望着赢三父车驾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对了,赵伍,去查一查,民间传闻也好,宫中典籍也罢,邦、舞、季礼这三位,如今可还在雍邑,当年究竟因何事被贬为庶民。” “唯!” 赵伍应下,即刻退下去办。 为何三个叔伯会贬为庶民,只要赢说还没犯糊涂,就应该会想到这其中的问题。 如果他们真的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原主那老爹,可不会这般仁慈,而是一刀结果了一了百了。 因此,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之所以当面拒绝赢三父,赢说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三位叔叔,毕竟他们与赢三父同辈,若是回来,赢三父,当真能容得下他们吗? 第42章 遇袭(1) 马车在空旷寂寥的官道上辚辚而行。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硬泥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车厢内,赢三父半倚着,酒意未消,满面红光,惬意地眯着眼睛,随着车身的轻微摇晃,从喉咙里哼出不成调的秦国古老小曲: “咿呀兮,欧呀兮,呼啊呼啊……” 那调子粗犷而简单,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满足。 今日实在是他近来少有的畅快日子。 不仅狠狠挫败了老对头费忌,更与君上共进晚膳,备受礼遇恩宠,此刻还有宫廷卫士护送回府,这排场,这面子,让他觉得连这冬夜的寒风都带着几分舒爽。 从宫城到大司徒府邸,距离不近,马车需要行近一个时辰。 此刻早已过了寻常百姓活动的时间,进入了严格的宵禁。 除了他们这一行车马和偶尔遇到的巡逻队,官道之上,空无一人。 每隔八百至千丈,道路旁便矗立着一座醒目的土楼。 这些土楼是城防体系的重要节点,被称为“城目“,类似于瞭望塔的作用。 圆形地基,方圆二十丈;楼体高达十丈,以黄土夯筑而成,外壁陡直,难以攀爬;顶部并非封死,而是留有一方口烽火台,既可供瞭望,关键时刻亦可燃起烽烟,传递警报。 每座土楼内,常驻有二十至三十名兵卒,他们并非正规式的秦国士兵,而是属于维持城内治安与警戒的兵卒序列。 在秦国军制中,武装力量有明确区分:卒与军。 卒,也叫兵勇,更接近于后世的地方治安部队或民兵。 他们由本地青壮组成,主要任务是巡逻、守城、维持秩序、押运物资等辅助性工作,也可因此得到军功制的恩惠。 卒的装备相对简陋:大部分人无甲,身着统一制式的、以灰黑为主的粗布麻衣,与普通百姓装扮区别不大,只是颜色统一,并在手臂上缠护腕,便于识别; 武器以矛,棍等长柄兵器为主,但也大量配备夹青铜钉的棒槌,类似于狼牙棒,造价低廉,易于训练和补充。 以至于他们的战斗力与训练水平,自然无法与真正的秦军相比。 而军,才是秦国的正规军。 他们通常驻扎在城外专门的军寨和兵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大部分士卒着甲,虽然并非后世那般精良的锁子甲,但以硬牛皮、多层皮革或坚韧的编织条为主料的皮甲,提供了可观的防护。 军官则能装备更高级的防具,往往在皮甲的关键部位夹衬青铜片,防御力大大提升,身份也更为显赫。 不过对于军,亦有士与卫之分。士则可以理解为普通的秦军,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士兵。 而卫,大多单体作战能力则在普通士之上。 就比如现在秦国精锐宁武军,实际上就是由宁公的亲卫演变过来,由卫转化为士,形成兵团作战战力。 此刻护送赢三父的纳古鲁及其麾下卫士,属于宫廷禁卫,其装备和训练水平则在普通军之上,类似于精锐,但规模较小,主要职责是护卫宫廷与要人。 正因有这些星罗棋布的城目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巡逻队,雍邑的宵禁才显得格外肃杀有效。 理论上,若官道上的车队遭遇袭击,最近的土楼瞭望哨应该能及时发现异常。 从发现到集结土楼内的兵卒出动支援,大概需要半炷香的时间,折算成后世也就10分钟的时间。 一旦确认是严重袭击,土楼会立刻点燃烽火。 那冲天的狼烟,将是传递给城外驻守军寨的最紧急信号。 驻扎在城外的精锐秦军看到烽烟,会依据预案,迅速派出部队入城平乱。 这便是雍邑城看似平静夜色下,森严的防御与快速反应体系。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这里距离前后两座土楼都差不多是五百丈,处于一个相对“中间”的盲区地带。 路口的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车厢内,赢三父的小曲哼到了兴头上,声音不由大了些:“呼啊勒!呼啊勒!” 就在他这声拉长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异变陡生! “砰砰砰!” “哗啦——!” 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碎裂声,从马车周围、尤其是前方和后方猛然炸响! 声音密集,仿佛有无数陶罐被人从高处奋力投掷下来,狠狠地砸在路面与马车车厢壁上! 陶罐碎裂,里面的液体泼溅而出,盖过了夜风中的尘土味! 几乎就在陶罐碎裂的同一时间—— “嗤!嗤!嗤!” 数点刺眼的红光划破黑暗。 “轰——!” “呼!” 火箭触及地上液体的瞬间,烈焰如同被唤醒的凶兽,猛地腾空而起!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空气,冒着呛人的黑烟,却也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马车和护卫队伍完全暴露在光明之中! 马匹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带动着车厢剧烈颠簸! 就在第一只陶罐砸落的瞬间,护卫在车旁的纳古鲁已然全身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凭着多年沙场与护卫生涯锤炼出的本能,在那古怪气味弥漫开来的同时,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是火油!有刺客!保护大司徒!” “锵——!” 腰间的青铜剑应声出鞘。 “结圆阵!护住车驾!弓箭手,寻敌还击!快去人,示警最近的城目!” 可火势蔓延极快,马车周围的两名卫士猝不及防,身上被大量溅射的火油引燃,顿时变成了火人,发出凄惨的嚎叫,胡乱挥舞着兵器,反而搅乱了刚刚试图成型的防御阵型。 拉车的驽马受惊狂躁,车夫拼尽全力也无法控制,只能使得马车在原地打转。 前后皆是火! “嗖!嗖!嗖!” 第二波箭矢已经从黑暗中袭来! 有了火光的映照,来袭者的目标明确。 “呃啊!” 三名刚刚冲出火焰范围,准备向城目那边驾马而去的卫士,背后中箭,强大的力道将他们带得落下马来。 “敌在暗处!盾牌!举盾!” 纳古鲁目眦欲裂,一边挥刀磕飞一支射向车厢的流矢,一边怒吼。 幸存的卫士们慌乱地举起携带的小型圆牌或直接用兵器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砰!”又是一只陶罐砸在马车顶盖上,碎裂的火油沿着车厢壁流淌下来,被下方的火焰一燎,顿时将大半个车厢都裹进了火里! “大司徒!快出来!” 纳古鲁再也顾不得许多,挥剑砍断一根燃烧的车辕,冒着被火焰灼伤和冷箭射中的危险,猛地拨起垂席! 车厢内,赢三父早已没了哼小曲的惬意,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酒意全消,脸色惨白如纸,蜷缩在车厢一角,袍服下摆已经被窜入的火苗点燃! 第43章 遇袭(2) “大司徒!” 纳古鲁见状,一刀削断那燃烧的袍角,也顾不上尊卑礼节,伸手一把将惊惶失措的赢三父从熊熊燃烧的车厢里拽了出来! 赢三父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纳古鲁和另一名抢上前来的宫卫架住。 他头发散乱,脸上被烟火熏得乌黑,冠帽也不知丢到了哪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雍邑官道,宵禁时分,自己刚刚蒙受君恩,在由宫廷卫士护送回府的路上,竟然会遭遇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 “走!向城目方向突围!” 纳古鲁嘶哑着嗓子吼道,他一手持剑,一手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赢三父。 周围还能行动的宫卫立刻聚拢过来,以他们的身体来为赢三父遮掩。 至于那些四肢中箭的宫卫,此时只能倒在地上**。 “拦住他们!”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乌泱泱地压过来,这些人不再使用弓箭,而是手持短戈、铜剑直扑过来,目标明确——被护卫在中间的赢三父! 最外圈的宫卫立刻迎上,八个宫卫瞬间与二十多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瞬间密集如雨! “走!” 就在外围宫卫拼死抵挡争取时间,内圈的纳古鲁当机立断! 他低吼一声,一手紧紧抓住几乎瘫软的赢三父胳膊,对身边仅存的四名贴身宫卫喝道:“前二后二,护住司徒,冲出去!向城目方向!” “诺!” 四名宫卫血灌瞳仁,齐声应道。 两名最为悍勇的宫卫***到前方开路,手中青铜剑挥舞如风,砍翻两名试图逼近的黑衣人; 另外两名则死死护在纳古鲁和赢三父身后,用身体和兵刃筑起屏障,抵挡着来自侧后方的攻击。 五个人护着魂不附体的赢三父,如同一支小小的箭矢,朝着土楼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奋力冲去! 可赢三父此时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全靠纳古鲁和宫卫半拖半架着前行。 慌乱之中,他一脚踏空,“哎哟”一声痛呼,整个人向前扑倒,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竟是扭伤了! “大司徒!” 纳古鲁心头一沉。 此刻分秒必争,哪里容得耽搁? 当即蹲下,示意赢三父上背。 这等危急关头,赢三父哪还顾得什么雅态,直接脱了长袍,双腿夹着纳谷鲁腹部,配合,必须配合! “抱紧!”纳古鲁低喝一声,赢三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双臂死死勒住纳古鲁的脖子。 少了拖拽赢三父的负担,纳古鲁行动顿时灵活不少,但背负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那四名宫卫见状,更是拼死护卫,用身体和兵刃为纳古鲁开辟道路。 又是十几名黑衣人冒出,如同跗骨之蛆般追了上来! 断后的两名宫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冲回去。 可前方道路,黑影幢幢,竟然又杀出了一队黑衣人! 前后夹击! 仅剩的两名前导宫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毫无惧色,怒吼着迎了上去,试图为纳古鲁杀开一条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虽然宫卫战力强悍,但也顶不住人多和夜色。 两名宫卫就各被三四个人从背后扑倒,抹了脖子。 纳古鲁的心沉到了谷底。 “司徒大人,抱紧我!”纳古鲁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将背上的赢三父向上颠了颠,确保其抓牢,然后—— 他竟不退反进,主动迎着扑上来的三名黑衣人冲了过去! 一手紧握圆盾,另一手挥舞着染血的青铜剑,背负一人,步伐却沉稳而迅猛,气势如虹! “砰!”一名黑衣人挥刀砍来,纳古鲁不闪不避,圆盾猛地向上斜磕,厚重的盾缘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咔嚓”骨裂声响,那黑衣人惨叫着兵器脱手。 纳古鲁手腕一翻,青铜剑顺势抹过对方咽喉,带出一蓬血雨! 另一名黑衣人持短戈从侧面刺来,纳古鲁背身难转,竟将圆盾向后一背,“铛”地一声,短戈刺在盾面上,火星四溅。 紧接着纳古鲁借力前冲,青铜剑回旋横扫,逼退第三人,剑锋在其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眨眼之间,三名拦截者一死两伤! 纳古鲁这悍勇无匹的表现,竟让剩下的黑衣人为之一窒,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他背着赢三父,盾剑挥舞得泼水不进。 “别让他过去!捅他!” 不知是哪里吆喝了一声。 便有三人抱着一截树干,如同抬着攻城锤的撞木一般,口中发出“嗬嗬”的发力声,朝着纳古鲁的侧后方,猛撞过来! 纳古鲁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和侧翼的敌人,背负一人又影响了他的听觉和视野感知。 当他察觉到身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然慢了半拍! “碰!” 沉重的树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纳古鲁的腰肋和持盾的左手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连带着背上的赢三父一起,向侧前方扑倒下去! 圆盾脱手飞出,青铜剑也险些拿捏不住。 “啊!” 赢三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从纳古鲁背上滚落。 两名一直游弋在侧,等待机会的黑衣人,眼中凶光大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手持青铜剑和短戈,一前一后,朝着倒地的赢三父,猛扑上来! 寒光直取要害! “吾命休矣!“ 眼见那闪烁着死亡寒芒的短刃和青铜剑如同毒蛇般噬来,赢三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血溅五步、身首异处的惨状。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酒后的醺然彻底被死亡的阴影碾碎,只剩下绝望的哀鸣。 就在那致命的剑锋即将触及他的下一刻 “呜——!” 一道黑影挟着沉闷的破风声,从纳古鲁倒地的方向猛地飞出,旋转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是圆盾! 第44章 遇袭(3)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旋转的圆盾边缘,如同铁匠的重锤,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那黑衣人的侧脸太阳穴位置! 那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双脚离地,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掷砸得凌空飞起,然后重重摔落在两丈开外的石头堆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圆盾“哐当”一声落在他身边,盾面上沾染着刺目的红白之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扑向纳古鲁的黑衣人动作不由一滞。 而侥幸逃过一劫的赢三父,在经历了瞬间的大脑空白后,一股强烈的的求生欲如同岩浆般喷发出来!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 赢三父一个恶虎扑食便扑了过去,右手死死抓住了那柄青铜短剑的剑柄! 而就在这时,第二名手持短戈的黑衣人已然杀到! 他目睹同伴被盾牌砸翻,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手中短戈划过一道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朝着赢三父当头劈落! 这一戈若是砍实,赢三父的脑袋恐怕会像西瓜一样被劈开! 生死关头,赢三父看似臃肿的身体,竟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敏捷,毕竟秦国的官吏,都有几分武力傍身。 眼下他根本来不及格挡或反击,只能就着扑倒抓剑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侧前方猛地一个翻滚! “嚓!” 锋利的戈刃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膀划过,割断了几缕发丝,甚至削掉了一块肩头的布料。 冰冷的锋刃紧贴皮肉掠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终究是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赢三父翻滚中,瞥见那黑衣人因为用力过猛、戈刃劈空而身形微微前倾,露出了侧腹的空当! 机会! 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翻滚之势未止,他借着这股惯性,右手紧握的青铜短剑,由下而上,朝着那黑衣人的侧腹部猛刺了过去!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黑衣人的侧腹。 就算是披甲的士兵,这里是也是躯体防护最薄弱的位置。 “呃啊——!”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剧烈一颤。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剑柄,面容扭曲。 可他依旧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手腕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那染血的戈刃便朝着近在咫尺、几乎贴在一起的赢三父的右臂,顺势划拉下来! 这一下,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已经不管自己的生死,只想在倒下前,带走这个伤了他的“贵人”! 赢三父根本来不及躲闪。 “嗤啦——!” 戈刃割裂布料的声音清晰可闻! 右臂瞬间凉飕飕的。 低头看去,一道深可见骨、长约半尺的恐怖伤口,从肩头下方一直延伸到肘部附近!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泉水般喷涌而出。 “啊——!” 右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握剑的手不由得一松。 可他又岂能松手? 此刻松手,必死无疑! 吃痛之下,右手顺手抓住短戈的柄 左手回剑,再刺,再回,再刺! “噗!噗!噗!噗!” 一连四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 在黑衣人已然被刺穿的侧腹伤口处,毫无章法地、胡乱地又连捅了四个血窟窿! 每一下都深入脏腑,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多个创口喷射而出,溅了赢三父满头满脸,让他看上去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那黑衣人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但他手中的短戈,却依旧死死地钉在赢三父右臂的伤口里,戈头的倒钩甚至卡在了骨缝之中! “砰!” 一声闷响!一条穿着宫卫皮靴的腿,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铁鞭般狠狠踹在了那黑衣人的腰肋处! 是纳古鲁!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那濒死的黑衣人踹得离地飞起,连同他那柄还嵌在赢三父臂骨中的短戈一起,脱离了赢三父的身体,翻滚着摔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赢三父只觉得右臂全部都是拔凉拔凉的,这感觉,自己是要死了吗? 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遇到这么危险的时候,当初年轻时,还在追随宁公骑马杀敌,身上刀剑之伤又岂会少。 想不到今日,竟要死在这里,究竟是谁要杀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还死死握着那柄沾满血污的青铜短剑,右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体。 纳古鲁踹飞敌人后,也几乎站立不稳,肋间的乏力令他单膝跪地,怕是断了不少肋骨,只能用青铜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两人皆是浑身浴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呜——呜——呜——!” 声音由远及近,虽然还隔着夜色,但那种大队人马快速接近的压迫感,已然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快,杀了他们!” 一个的急促的命令从某个黑衣人口中迸出,充满了狗急跳墙的凶狠。 八人闻声而动。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不过三五步,身形完全暴露在火光下。 嗖!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厉啸。 是箭矢! “噗嗤!”“呃啊!”“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五名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有人被箭矢贯穿了手掌,有人被射中了脖颈,有人大腿中箭踉跄扑倒…… 就在这三人因同伴瞬间毙命而心神剧震,动作不由自主出现迟滞的瞬间—— “杀!!!” 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从他们以为已经油尽灯枯的纳古鲁口中爆发! 单跪的身体似弹簧般猛地弹起,手中的青铜残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毫无花哨地全力劈砍而去! 这一剑, 快、狠、准! 那黑衣人匆忙举刀格挡,但心神已乱,力道不足。 “铛!”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刀被狠狠荡开,纳古鲁的残剑去势不减,顺势砍在了对方的肩颈连接处! 锋刃深深嵌入骨骼,鲜血狂喷!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被砍得向侧边踉跄跌倒,恰好翻滚到了左手仍死死握着血剑的赢三父脚边! 赢三父虽然右臂重伤,失血过多,视线都有些模糊,但强烈的求生欲和方才搏命带来的凶性尚未完全消退。 看到敌人滚到脚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口中发出含糊而凶狠的嘶吼,左手那柄沾满血污的青铜短剑,朝着地上翻滚惨叫的黑衣人,毫无章法地乱捅乱刺下去! “噗!噗!噗!噗!” 剑刃一次次没入肉体,鲜血飞溅。 起初还挣扎惨叫,但很快就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彻底失去了起身反抗的能力。 与此同时,纳古鲁一剑砍翻一人,巨大的反震力让他伤臂剧痛,身形也是一晃。 但他凶性已起,不退反进,借着前冲的余势,手中残剑一个大范围的横扫,剑风呼啸,逼向剩下的两名黑衣人! 那两名黑衣人刚刚从同伴被狙杀和纳古鲁暴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见同伴被赢三父乱剑“补刀”,心胆俱寒,面对纳古鲁这拼死一搏的横扫,下意识地选择了后退避让。 然而,他们这一退。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不同的角度疾射而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这两名后退黑衣人的后心! 当即两人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惯性尚未消失。 脚步踉跄着,身体不由己地继续向前扑倒。 纳古鲁眼中精光爆射! 他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在两人中箭前扑、门户大开、完全失去平衡之际,他强提最后一口气,手腕一翻,残剑如同毒蛇吐信,迅疾划过—— “嗤!嗤!” 两道血线几乎同时从两名黑衣人的咽喉处飙射而出! 纳古鲁这一剑,时机把握妙到毫巅,借着对方前扑的势头,完成了致命的封喉! 当两人捂着喷血的喉咙,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奔跑声终于清晰可闻。 援兵,终于到了! 第45章 遇袭(4) 静心宫内,烛火已调至最暗,只余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幽光。 重重帷帐低垂,将卧榻区域围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赢说卧榻上,锦被覆身,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胸膛下,心跳却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计算着时间,煎熬着等待。 今夜布下的棋,太过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需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很久,他终究还是无法再维持假寐的姿态,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卧榻边不远处,赵伍如同泥塑木雕般,一手自然垂,一手落剑柄。 他似乎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警觉,沉默,却又无处不在。 赢说睁开了眼,刚好看到赵伍。 “寡人睡了多久?” “回君上,已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赢说心中默算。 从赢三父车驾离宫到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若一切顺利,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夜卫的行动,赢三父的死活,费忌那边的动静……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放在锦被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果然,就在他念头刚落之际,寝殿外间,传来一个节奏极快的哒哒声。 最终在殿门处停下,似乎来人正在犹豫,不敢贸然闯入。 赢说没有动,只是眼角的余光瞥向帷帐之外。 按照宫中森严的规矩,国君就寝之后,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或天灾人祸,否则任何消息都需经过层层禀报,由值守的近侍或内官先行判断轻重缓急,再决定是否、以及何时惊动国君。 此刻来人只在殿外徘徊,不敢上前,显然是在等待里面值守之人的接应或示意。 赢说不动声色,目光转向赵伍,微微眯了一下眼,又极轻地向着殿门方向偏了一下头。 去看看。 赵伍立刻会意,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躬身,徐徐退下十六步,这才转身,穿过层层帷帐,向外间走去。 赢说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被轻微打扰,并未真正醒来。 静。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赵伍骤然变得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地折返回来! 赢说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成了?还是出了纰漏? 赵伍几乎是半跑着回到卧榻边,直接一个滑跪,急呼道:“启禀君上,大司徒……大司徒在回府途中遭遇刺杀!身受重伤!” 声音虽刻意压制,但在寂静的寝殿内,依然清晰可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赢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并没有立刻坐起,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震惊或愤怒,只是那骤然绷紧的身体线条和那不知何处安放的大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消息,终于来了。 刺杀……重伤…… 很好。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一半。 当赢说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疲惫,撑着手臂,从卧榻上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形。 “刺杀?” 赢说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深夜惊扰,又闻听噩耗的复杂情绪,震惊,不敢相信! “大司徒现在如何?刺客可曾擒获?可查明来路?” 他一连抛出几个最核心的问题,语气急促,完全符合一个突然听闻重臣遇刺的君主应有的反应。 “据探子来报,大司徒车驾行至南山附近,突遭刺客,随行宫卫死伤惨重,若非援兵赶到,恐后事难料。“ “目前,大司徒已被护送回府救治,刺客少许逃走外,尚未抓到活口。城中已经戒严,军尉和廷尉正在调派甲士全城搜捕刺客。” 赢说心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受伤,但未死,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也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未能擒获活口,是夜卫行动的必然要求,死士要么成功撤离,要么当场自戕或被杀,绝不能留下活口供人追查。 全城戒严、军尉廷尉介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局面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酵、扩大。 很好。 非常好。 当即,赢说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踏地。 “岂有此理!竟敢在雍邑城下,行刺国家重臣!”赢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怒,“来人,寡人要更衣!“ 他的脸上怒意勃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烧得够旺。 现在,该是看看这把火,最先会烧到谁的头上了。 费忌……我的太宰大人,当你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作何感想呢? 而惊魂未定,身受创伤的赢三父,又会将这笔血债,记在谁的头上?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第二步。 深冬的夜风格外凛冽,卷过雍邑空旷的官道,却吹不散空气中那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南山官道上,早已不复宵禁时的死寂。 源源不断赶到的人马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数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周围,将行刺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一片狼藉。 烧得只剩骨架,冒着袅袅青烟的马车残骸歪斜在路中央; 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油痕迹蜿蜒流淌,混合着大量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破碎的陶罐碎片、折断的箭矢、损毁的兵器、散落的衣甲残片,散布各处; 几匹无主的马,却还在低头啃食干草; 最关键的,自然是地上数十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宫卫的。 而廷尉署的官吏,正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进行着初步的现场勘验与记录。 有人仔细检查尸体上的伤口,丈量其深浅、形状,判断凶器类型; 有人捡拾起散落的武器,短刃、青铜剑、短戈,以及那些未曾燃尽的箭矢,分门别类放置,记录特征; 还有人正在检查刺客的身体特征——手掌的老茧位置,身上有无特殊疤痕或刺青、衣物材质与缝制方式、鞋底磨损状况……任何可能追查出来历的细节都不放过。 记曰:“南山官道,司徒遇刺,毙匪四二,余作鸟兽,宫卫伤六,落二三。“ 第46章 司寇威垒 在这片忙碌场面的中心,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身高九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色深衣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醒目的赤红色宽腰带,彰显其显赫身份。 头上未戴常见的官帽,而是戴着一顶造型古朴的三叶长白冠, 此人肤色偏白,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形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若再加上那枚少有的黑玉扳指,无他,必是秦国大司寇——威垒。 威垒并未亲自动手去翻检尸体和器物,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黑色的礁石,不动如山。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让所有廷尉属吏不敢有丝毫懈怠。 虽然威垒也偶尔会微微侧头,听听身边一名资深属下的低声汇报,或者用极其简短的字句下达指令。 “查左三尸首箭簇。” “比对足印” “兵器缺损。” …… 早在国君车驾刚从宫城出发不久,外围警戒的廷尉士卒便已通过层层传递,将消息送到了威垒耳中。 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也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也未特意整顿队伍准备迎驾,只是对身边副手淡淡吩咐了一句:“君上亲临,维持现有勘验,不得慌乱。待车驾近前,再随我迎驾。” 威垒的冷静,近乎冷酷。 仿佛国君的到来,与勘验眼前这桩惊天大案本身相比,也只是一件需要按程序处理的事务。 直到那由六匹纯色骏马牵引,象征着国君身份的玄色车架,在众多宫廷卫士和内官的簇拥下,出现在南山官道上,威垒才终于有了动作。 咳咳! 轻咳两声,便是信号。 现场凡是有些官身的人,立刻小跑着聚集到他身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在君前保持应有的仪态,但眼神中的不安和压力依旧显而易见。 威垒自己,则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无痕的黑色袍袖,又正了正头上的三叶冠,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国君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距离现场核心区域约十丈外停下。 车帘掀开,赢说身披玄色大氅,头戴落珍紫金冠。 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那片狼藉血腥的现场,尤其是在那些尸体和燃烧的残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震惊、痛惜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威垒见状,这才领着身后几名廷尉高官,迈着四方步,穿过肃立的廷尉士卒和仍在工作的属吏,来到赢说车驾前约五步处,停下。 他率先躬身,行礼,身后的官员们也连忙跟着深深躬身。 “臣,威垒,见过君上!” “见过君上!“ 一人呼,众人齐呼! 赢说的目光,从血腥的现场移开,落在了这位身着黑袍、腰系赤带、头戴三叶冠的大司寇身上。 这就是威垒? 秦国大司寇——威垒? 按照原主记忆,当初出子上位,威垒可是出了不少大力。 彼时还只是廷尉下属一名中级官员的威垒,却异常活跃。 哪家公卿被翻出陈年旧账,哪名将领被指控“违制”,哪派势力被扣上“结党”的帽子……背后往往都能看到威垒或明或暗的身影,以及他那引经据典的弹劾。 可以说,当年废长立幼,威垒在其中“功不可没”。 出子上位后,赢说赢嘉藏于军中。 而权柄日益膨胀的费忌开始崭露头角,与同样崛起的宗室势力明争暗斗。 威垒的身影,开始更多地与费忌重叠。 许多针对宗室或非费忌一系官员的“法律制裁”,其执行过程都绕不开廷尉,而最终成为大司寇的威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愈发关键。 他未必事事亲自出面,但他的态度、他的默许、甚至他麾下廷尉的运作,都成为了费忌铲除异己、巩固权势的锋利工具。 两人的配合,虽未必亲密无间,但在许多关键事务上,已然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利益同盟。 子午虚能死在牢狱中,定与这威垒拖不了关系,虽然那时威垒并不在廷尉,可若是没有他的暗中授意,廷尉的那些小官,又岂敢让左司马自缢了。 而现在,这位费忌的“同盟者”、子午虚之死的潜在帮凶,正站在自己面前,负责勘验这起针对赢三父的刺杀大案! 赢说的目光,落在那黑袍赤带三叶冠之上。 其实在车架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了赵伍的禀报。 威垒并未在自己车驾尚在远处时就早早率众出迎,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 而是直到车驾近前,肉眼可见,才“随意”召集了几个下属,不紧不慢地过来行礼。 摆明了是故意的。 这不是疏忽,更不是专注于公务而无暇他顾。 以威垒的城府和手段,若他真对君王有足够的敬畏,绝不会在如此敏感重大的案件现场、君王亲临的情况下,表现得如此“淡定”甚至“怠慢”。 他之所以敢如此,恰恰说明在他内心深处,对眼前这位“君上”的敬畏,恐怕有限。 他的恭敬,更多是出于礼法规矩和“人多眼杂”下的表面文章,是做给旁人看的,而非发自内心的尊崇。 他没有把国君真正放在眼里。 至少,没有放在一个需要他战战兢兢,提前远迎的高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秦国的朝堂,终归是要清洗的,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赢说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 “大司寇免礼,众臣免礼!“ 其实赢说来这里的原因,不过是顺路罢了,他要去赢三父府上,他要亲眼看看赢三父伤得究竟如何。 当然,能在这里看到威垒,或许,也是意外之喜。 一计当即生来,既然威垒出现在这里,若是能够让人以为这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么,聪明的赢三父,又会作何感想。 单凭一个刺杀,就将矛头指向太宰,显然是不够的,若是能够将威垒参和进来,岂不就是一箭双雕。 毕竟,威垒与费忌是一伙的,别人或许不知,但赢三父肯定清楚。 两人若有行动,肯定是以费忌为主导,所以,只要威垒有嫌疑,那费忌肯定脱不了干系。 而当嫌疑多了,那么费忌意图刺杀赢三父,自然就成了真相! 第47章 意外收获(1) “大司寇免礼,诸臣工免礼。” 赢说两手一摆,然后缓缓上抬,算是国君接受臣子行礼了。 威垒直起身,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仿佛刚才那略显怠慢的迎驾并未发生。 他略微上前半步,开始向赢说禀报初步查验结果。 “启禀君上,经初步清点勘验,刺客除部分趁乱逃脱外,当场遗尸四十二具。随行护卫大司徒之宫廷卫士,殉职二十三人,另有六人重伤。” “另大司徒右臂受创,失血颇多,但暂无性命之忧,已被护送回府。” 听到赢三父“暂无性命之忧”,赢说暗喜,既然是右臂受创,失血颇多,想来赢三父应该是伤得挺疼的,既然疼,那就对了。 这结果,正是他最想要的。 威垒继续道:“刺客所用兵器,经辨认,主要为便于携带与近战的短弓、青铜剑、短戈,间有少量矛。箭矢形制混杂,既有军中制式,亦有民间私铸。兵器上均无任何标识印记,黑衣人衣物也为常见粗布,并无特殊纹样。” 他抬起细长的眼睛,看向赢说,语气加重了几分,“据此初步判断,此次袭击非寻常盗匪。” “刺客行动迅捷,进退有据,且对城目巡逻规律似有了解……来路,恐不简单。” 听了威垒的讲述,赢说脸上怒意更盛,“岂有此理!在寡人的雍邑,宵禁之时,动用如此人手兵器,刺杀国家重臣!这是对寡人、对我秦国朝廷的公然挑衅!” “爱卿,此案关系重大,雍邑乃是秦国都城,竟有人谋害当朝大司徒,必须给寡人一个交代!” “臣,明白。”威垒躬身应道。 然而,威垒的汇报,也就到此为止了。 若是赢说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听威垒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冷脸,不会有任何收获。 既如此,赢说也没有久留的念头,不过就算要走,未来领导都知道最后补个总结,何况国君呢。 “大司寇执掌刑狱,素来严谨,寡人是信得过的。”赢说缓缓说道,显得语重心长,“此案千头万绪,现场如此惨烈,勘查务求细致,不可遗漏分毫。” “然,幕后黑手胆大包天,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安,寡人亦一日难眠。望大司寇与廷尉诸卿,戮力同心,早日擒获元凶!也好给大司徒一个公道!” “臣等谨遵君命!定不负君上所托!”威垒再次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 其身后的廷尉官员们也连忙跟着躬身应诺。 赢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都是寡人的好臣子呀,这么多的廷尉官员,行事却都要看威垒的脸色,自己一个国君的话,还不如威垒的话管用。 “摆驾,” 赢说坐定,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去大司徒府。” 马车缓缓移动,威垒及一众官员也自然散至道路两边,为车架让路。 车厢内,赢说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脸上那属于国君的震怒与关切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现场交给威垒,等于交给了费忌。 指望从廷尉的官方调查中找到指向费忌的证据,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算夜卫留下了指向太宰的信物证据,那不仅会被掩盖,反而会惊动费忌。 那么,破局的关键,就不再是冰冷的物证,而是人心,是猜疑,是被点燃的仇恨。 为此,夜卫按照赢说的指示,根本就没有留下能指向费忌的罪证。 可又该如何让赢三父怀疑到费忌身上呢,那自然是第二步了。 “赵伍。“ 话音刚落,车架速度稍缓。 “君上。“ “近前来。“ 说是近前来,实际上就是赵伍将耳朵附在车帘上,以赵伍的身份,是无法入车厢的。 “人都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嗯! 赢说轻嗯一声,算是无事了。 这些时日,赢说没少学习礼仪,虽然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思维,他很反感这种尊卑思想,但细细思来,若是自己不学着去适应,维持现状,他又如何给人以恩宠。 现在的赢说,恐怕除了一个象征性的国君身份外,在权臣那里,连想提拔个官员都受到掣肘,至于赢嘉能上任左司马,还是太宰与大司徒博弈的意外,自己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不过,也恰恰是这个国君身份,对朝臣或许无用,可对庶民而言,国君就算看你一眼,都是君恩。 “还是得发动群众的力量。“ 赢说开始暗暗盘算起来,尤其现在是古代,正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就算是放在后世,如果国君握着你一个庶民的手说:“跟我走,国家需要你!“ 你走是不走? 车架又行了一段路,速度似乎稍微放缓。 赢说心有所感,略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一个乌漆嘛黑的建筑,想来就是那城目了,每隔一段距离设立的“瞭望塔“。 城体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顶部的烽火台口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根据之前的奏报,赢三父和纳古鲁最后被围、险些丧命的地点,距离最近的就是这座城目。 也正是这座城目里的兵卒,在看到火光散漫后,第一时间集结出动,他们的及时赶到,才最终驱散了残余夜卫,将重伤的赢三父和力竭的纳古鲁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可以说,这座土楼及其守卒,是今夜这场血腥刺杀中,间接帮助赢说完成了“让赢三父受伤但不死”的计划。 忆及此处,赢说不禁对这座城目和里面的兵卒产生了一丝好奇,也对这个时代的城防警戒体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没有未来的电子监控,没有无线电通讯,一切全靠人力瞭望、号角烽火传递信息,靠双腿奔跑进行支援。 效率低下,反应迟缓,但在严格的制度和执行力下,这套看似原始的体系,依然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它的价值。 就在他思绪飘飞之际,马车已经行至城目正前方不远处。 忽然,前边传来一声清晰而有力的低喝: “跪——!”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老远。 赢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国君车驾经过,沿途军民需行跪拜之礼。 第48章 意外收获(2) 只见那座城目之下,原本紧闭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借着楼内透出的火光和车驾队伍前头的火把光亮,可以看见大约二三十名兵卒,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土楼前的空地上集结列队。 领头一人着甲佩刀外,其余人皆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只不过着装颜色都是统一成了灰黑色。 除了楼顶烽火台上必须留有的瞭望哨,土楼内所有能抽出身来的兵卒,显然都被召集起来,在此恭迎君驾。 他们没有像威垒那样“等车驾到近前才从容行礼”,而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集结完毕。国君出行,自有开道官一路先行告知。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沾染着尘土的面孔。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威垒那种隐藏在恭敬下的疏离与冷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最高统治者的敬畏与服从,或许……还有一丝因为“救驾有功”而隐隐产生的激动与荣耀感。 此刻,随着“跪”字令下,这二三十名兵卒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将手中的兵器轻轻顿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动作虽然略显参差,但那份恭敬与肃穆,却无比真切。 赢说坐在车内,看着窗外这无声跪伏的一片灰色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方才在威垒那里,他感受到了作为国君的无力与被敷衍。 那位执掌刑狱、位高权重的大司寇,表面恭谨,实则心思难测,背后更站着势力庞大的费忌。 自己这个国君,在他眼中,分量有限。 然而,此刻,在这座不起眼的土楼前,在这些最底层的普通兵卒身上,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种近乎质朴的忠诚,一种对“国君”这个象征符号发自内心的尊崇。 自己穿越而来,成为秦君,还未关心过这些戍守城目、巡逻官道的兵卒过得如何? 是否温饱?是否思乡? 自己甚至不曾看见过他们。 他们只是这庞大国家机器中最不起眼的螺丝钉,是统计簿册上的一个数字,是维持秩序的背景板。 可是,就是这些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被视为“消耗品”的兵卒,在关键时刻,用他们的及时反应和行动,保护了自己臣子的性命,间接帮助自己完成了布局。 而现在,他们只是因为自己的车驾经过,便如此郑重其事地集结,跪拜,将最高的礼节给予自己这个“陌生人”。 得民心者得天下。 后世这句脍炙人口的话,此刻如同洪钟大吕,在赢说心中轰然回响,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 他以前或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有如此切肤的感受。 民心,不仅仅是指那些文人士子,地方豪强,朝堂重臣的“心”。 更重要的,恰恰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是这些戍守的兵卒,是那些耕种的农夫,是作坊里的工匠,是市井中的小民……是这些构成了这个国家基石、却往往被权力顶层忽视的普通人! 你打天下,巩固天下,依靠的从来不是那少数高高在上的权贵和精英,而是这千千万万、看似微不足道的“民心”所向! 是他们提供的赋税、兵源、劳力,以及……像今夜这般,在最基础的岗位上,忠实履行职责所汇聚成的力量! 威垒可以敷衍自己,费忌可以架空自己,赢三父可以算计自己。 但若失了这最底层的“民心”,失了这些兵卒、农人、工匠的敬畏与认同,那才是真正的根基动摇,大厦将倾!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赢说心头。 他看着窗外那些跪伏的身影,眼眶微红。 “停。” 车驾缓缓停下。 前后护卫的宫廷卫士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握紧兵器,警惕地环视四周,同时调整队形,将君王车驾牢牢护在中央。 赵伍连忙趋步到车门前,躬身等候指示。 赢说伸手,亲自拉开了厚重的车帘。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 他看向土楼前那些依旧单膝跪地、不敢抬头的兵卒,又看了看车旁俯身准备伺候的赵伍。 按照宫中旧例,国君途中下车,是无专门的车凳,通常由近侍宦官以背为凳,或俯身在地,供君足踏。 这是为了彰显君权至高无上,不容亵渎,也被尊称为——降尘。意为体恤庶民,不惜身染尘埃。 赵伍已经习惯性地准备履行这个职责。 看着赵伍那毫不犹豫准备俯下的身影,又看看那些穿着粗布麻衣、在寒夜中跪地的兵卒,赢说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 踩着自己信任的亲卫下车? 这规矩,在他看来,既无必要,也显得……有些不堪。 然而,他也清楚,陈年旧规,不是他能立刻改变的。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宫廷卫士和土楼兵卒面前,任何对“君仪”的随意更改,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攻击他“不尊礼法”、“有失威仪”。 此刻,他需要维持君王的威严与稳定,而不是急于展现那点来自后世的“平等”观念。 心中暗叹一声,赢说压下了那点不适。他没有犹豫,扶着车门框,右脚稳稳地踏在了赵伍已经俯低的脊背上,然后左脚跟上,从容地踏上了地面。 赵伍等他站稳,才迅速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仿佛刚才被踩踏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赢说站定,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土楼前那些跪伏的兵卒。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所有人,包括那些跪地的兵卒,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君王为何突然在此停车,又为何如此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 第49章 意外收获(3) 夜风拂过土楼前空旷的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吹动了那些跪伏兵卒身上粗衣挂下的断线。 赢说站在他们面前,玄色大氅与周遭肃立的宫廷卫士形成鲜明对比,也愈发映衬出眼前这些底层兵卒的窘迫与卑微。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每一道跪伏的身影。 脏兮兮。 这是最直观的印象。 衣服上沾满了尘土、泥点,还有散发着那说不出的怪味。 补丁。 目光所及,几乎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打着或大或小、颜色各异、针脚明显的补丁。 有的补丁叠着补丁,有的甚至是用不同材质的碎布拼凑缝合,勉强维持着衣服的完整,却也使得衣物看起来更加鼓胀、臃肿,毫无军容可言。 赢说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兵卒的衣服为何如此鼓囊? 仅仅是因为补丁多,布料粗糙吗?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兵卒跪伏时,因为身体前倾而微微露出的后脖颈衣领缝隙。 借着火光,他清晰地看到,那缝隙里露出的,不是内衬的衣物,而是……几根枯黄干草的尖梢! 再看其他人,虽然姿态各异,但或多或少,都能从领口、袖口、甚至膝盖处的破洞边缘,看到类似的、用来填充衣物以抵御寒气的干草或絮状物! 衣中填草,以御风寒! 赢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酸涩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 这就是秦国号称“虎狼之师”的兵卒? 在深冬的夜晚,他们身上御寒的,竟然不是像样的冬衣,而是塞在破旧单衣里的干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那些低垂的头颅侧方。 耳朵。 几乎人人耳朵上都带着红肿、溃烂、或结着暗紫色血痂的冻疮! 有的甚至已经变形,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赢说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原主记忆中那些关于秦人苦寒的严苛记载,也闪过后世史书上“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悲壮描述。 然而,文字是抽象的,口号是响亮的。 只有当这活生生的、具体的、带着冻疮和草屑的苦难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才如此震撼灵魂。 这些兵卒,农闲时,他们是负责巡逻警戒、维持治安、甚至可能被征调去修筑工事的卒; 农忙时,他们就是家中最重要的劳动力,需要赶回田间地头,抢收抢种,缴纳沉重的赋税。 一年四季,循环往复,他们就像永不停止的齿轮,为这个国家贡献着血汗、赋税和兵役,支撑着秦国的运转。 可到头来,他们连一件能御寒的,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 赢说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时候,他还叫秦风,当一个外卖员。 纵然有种种不如意,有无休的疲惫,有生活的压力,但至少……他能吃饱,能穿暖。 寒冬有暖气,酷暑有空调,衣服破了可以买新的,生病了可以看医生……那些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所谓“古代民间疾苦”,他曾经以为离自己很远,甚至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唏嘘。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这不再是屏幕里的画面,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带着体温、带着伤痛、带着最卑微的敬畏,跪伏在他这个“国君”的面前。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 像那些穿越里的主角一样,改良农具,推广技术,提高生产力,让这些底层的人们过得更好一些,哪怕只是让他们冬天能有一件厚实的衣服,能少生一些冻疮…… 可是,这冲动刚刚升起,就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 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不是技术专家,不懂如何改良这个时代的农业和手工业。 他手中没有实权,朝政被费忌、赢三父把持,国库恐怕也捉襟见肘。 他甚至连自己这个“国君”的位置都坐得岌岌可危,需要靠阴谋和算计来维持平衡。 改变? 谈何容易! 这沉重的现实,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种来自后世的、想要“兼济天下”的英雄梦,在残酷的古代权力结构和生产力水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高产作物土豆红薯么? 现在是什么时代,土豆红薯有没有进化出来都是问题。 炼铁? 青铜器都少有你还想炼铁。 文化? 底层百姓还有不少都是用肢体动作语言来交流。 ……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也吹得那些跪伏兵卒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显露出里面填充草絮的轮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赢说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靠近前排的一个兵卒身上。 这个兵卒比其他人都要显得稍微“特殊”一点。 倒不是衣着更好,而是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把短弓,弓身由硬木制成,打磨得还算光滑,弓弦紧绷。 在这三十来个兵卒中,只有他一人配备了弓箭。 在这个弓箭属于重要军事物资,秦国士兵尤其是“卒”这一级别,通常只配备长柄兵器戈,矛,甚至棍棒的时代,一个土楼兵卒背着短弓,显得有些突兀。 赢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或许是想暂时从那沉重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 “你会拉弓?” 他的目光落在那背着短弓的兵卒身上。 那兵卒身体明显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却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是过于紧张恐惧,还是没听清,或者……是根本不敢在君前开口? 旁边的赵伍见状,眉头一皱。 君上问话,竟敢不答? 当即上前一步,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锐利地盯向那个兵卒,就要出声呵斥。 “退下。” 赵伍愣了一下,立刻低头,剑柄一松,顺从地后退半步,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个兵卒。 赢说看着那个因为自己问话而抖得更厉害的背影,心中那股因无力而产生的烦躁,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即使他放缓了语气,尽可能的想要表现得温和一些,可在君王身份下,这种“温和”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起来说话。” 说着,他微微向前倾身,伸出右手,想要去扶那个兵卒的肩膀,让他起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宫廷卫士和赵伍都瞪大了眼睛! 君上……竟要亲手去碰一个卑贱的土楼兵卒?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甚至愤怒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赢说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兵卒肩膀的瞬间,那兵卒仿佛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肩膀向旁侧一让,竟让赢说抓了个空! 赢说的手,只拂过了那兵卒肩头破旧衣物上冰凉的空气和粗糙的布料边缘。 “锵——!” “噌——!” 几乎在同一时间,围在赢说身侧的至少五六名宫廷卫士,反应快如闪电,腰间的青铜剑瞬间出鞘半尺! 青翠的刀锋在火把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个胆敢“躲避君上圣手”的兵卒! 只要他再有丝毫“不敬”的举动,这些刀剑恐怕就会毫不犹豫地斩落! 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那兵卒似乎也被这骤然爆发的杀意吓傻了,整个人僵在那里,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说话了。 就在这时,跪在那兵卒旁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也是唯一披甲的人。 想来就是这里的夫长,立刻连滚爬地向前蹭了半步,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急急忙忙地解释道。 “君上恕罪!君上恕罪!他叫山甲,猎户出身,粗鄙之人,从未见过天颜,不懂礼数。” “今冲撞了君上,绝非有意冒犯!求君上开恩!求君上开恩啊!” 第50章 意外收获(4) “寡人让你说话了吗?”赢说只是瞥了一眼。 那急于解释的夫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到了嘴边的更多辩解之词硬生生被冻在了喉咙里。 得罪了国君,自己还想有小命活吗?他连忙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颤声道: “小……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如同鸵鸟般将头埋得更低,祈祷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不要降临。 赢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兵卒身上。 他没有再试图去扶,也没有继续追问。 方才那短暂的接触和对方的“躲避”,以及周围宫卫瞬间爆发的杀气,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国君”的身份,与这些底层兵卒之间,隔着何等难以逾越的鸿沟。 直接的、看似“亲民”的举动,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反而可能带来惊吓甚至灾难。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赢说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土楼前的这片空地还算宽阔。 “来人,” “立靶。” 周围的宫廷卫士和内官都有些愣神。 立靶? 君上这是要做什么? 但赵伍反应最快,他虽不明所以,却立刻躬身应道:“唯!” 随即转身,对几名宫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所谓“立靶”,在这仓促之间,自然不可能有现成的箭靶。 一名宫卫快步跑到土楼墙根下,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板和杂物。 他很快找到一块大约人形高矮的厚木板,拖了过来。 另两名宫卫则在距离赢说和跪地兵卒们大约百步的地方,用随身的短刃在地上快速掘了个浅坑,将那块木板斜插进去,后头又卡了几块大石头,使其稳稳立住。 为了让箭矢在夜间有明确的目标,一名宫卫又将自己手持的一支火把取下,用力插在木板前方的地上。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那块简陋的“靶子”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在夜色中形成一个醒目的目标。 靶已立好,火把燃亮。 赢说接过弓。 弓,本就是君王随行仪仗物品中的一部分。 入手沉甸甸的,弓身冰凉,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原主赢说自小长于军营,弓马骑射是必修课。 就算后来“卧病”一年,疏于练习,但那种刻在肌肉深处的记忆,却不会轻易磨灭。 他随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箭杆笔直,搭箭上弦。 随后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身体略微侧转,左手稳稳托弓,右手三指扣弦,举弓,瞄准——目标正是百步外那被火光照亮的简陋木板! 跪地的兵卒们虽然不敢抬头,却能听到弓弦被缓缓拉开的细微“嘎吱”声。 宫廷卫士们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国君的动作。 赢说没有过多犹豫,弓如满月之时—— “嗖——!” 弓弦震动的清鸣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箭矢离弦!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百步外传来!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支箭矢的箭簇,已然深深钉入了那块竖立的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 中了! 虽然只是百步距离,按照秦军精锐弓手的标准,这甚至算不上远射,目标也只是一块不会移动的大木板,但对一个国君而言,这一箭能够准确命中,已经足以显示其基本功的扎实。 “君上威武!” 赵伍立刻躬身,激动高呼! “威武!” “威武!” 周围的宫廷卫士们也齐声应和。 对他们而言,国君能开弓中靶,本身就是勇武的象征。 那些跪伏的兵卒,虽然依旧不敢抬头,但身体似乎都微微放松了一些,仿佛也为这“神射”而感到与有荣焉,或者至少,转移了部分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赢说放下弓,脸上并无太多得色。 他知道这一箭的水平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算不得什么,秦军弓手的合格标准或许是更远的距离、更小的目标、甚至是在移动中射击。 但此刻,他要的并非炫耀箭术。 目光再次落到山甲身上。 “到你了。” “你若中,寡人便恕尔等无罪。” 说完,他随手从箭壶中又抽出一支箭,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轻轻一抛,那支箭便“嗒”地一声,落在了山甲面前不足一尺的地面上。 山甲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落地的箭矢烫到了一般。 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那支近在咫尺的箭。 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箭,又迟疑地指了指自己,仿佛在无声地确认:是……是给我的?是让我射? 赢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周围火把映照和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山甲捕捉到了这个肯定的信号。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只能硬着头皮上。 先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偷看了一眼赢说的脸色,然后又迅速低下。 接着,他这才敢取下了自己背上那张简陋的短弓。 弓身看起来磨损严重,但弓弦保养得还算紧绷。 然后,他才伸出颤抖的手,去拾取地上那支君王抛下的箭。 就在他弯腰拾箭的瞬间—— “呼!” 两名手持厚重圆盾的宫廷卫士,抢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站在了赢说的正前方,将手中的大盾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盾墙! 他们紧紧锁定着山甲的一举一动,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衣着破烂、吓得浑身发抖的土楼兵卒,绝无胆量对国君有任何不利举动。 但警惕,是刻在这些宫廷卫士骨子里的本能。 国君的安危高于一切,任何微小的潜在风险,都必须被彻底隔绝。 山甲显然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盾墙和凌厉的杀气吓了一跳,拾箭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了,一连掉落了三次。 直到他终于紧紧将箭抓在手中时,才敢深吸一口气。 搭箭,上弦。 他的动作,显得更为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野性的直接。 身体只是保持单膝跪地的姿态,没有过多的瞄准姿势调整。 他拉开弓弦的幅度并不大,但手臂稳得出奇,方才的颤抖似乎在这一刻完全消失。 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刻意的停顿—— “嗖——!” 弓弦响动,比赢说方才那一箭更加短促、尖利! 箭矢离弦的速度似乎更快! 几乎就在弓弦声响起的同时—— “噗!” 同样的响声,已然从百步外传来! 从开弓、放箭、中靶,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仿佛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若不是那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以及木板上传来的闷响,几乎让人以为那箭是凭空出现在靶子上的! 第51章 意外收获(5) 跪地的兵卒们虽然看不到,但听到那几乎连成一声的弓弦响与中靶声,心中已然明了。 那夫长轻轻松了口气,想来应该会无事了,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宫廷卫士们举着盾,眼神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 这一箭的水准,绝非普通兵卒能有。 “靶心。” “移至一百五十步。” 赢说这话是对赵伍说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山甲身上。 “唯!” 赵伍立刻躬身回应,随即向旁边一名宫卫附耳几句。 那宫卫领会,快步跑到百步外那立靶之处,与同伴一起,将插着两支箭的木板从土中拔出。 然后,两人抬着木板,向后快步退去。 按照秦制步距,一百五十步大约相当于后世两百多米。 在这夜色火光下,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寻常弓手在非理想条件下的射程环境,尤其对于山甲手中那把简陋的短弓而言,更是极大的挑战。 两名宫卫退到估计的距离,再次将木板用力插入地面,堆上石块,使其稳固。 另一名宫卫则手持火把,站在木板旁,左右用力挥舞了几下。 当火光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这是向那边示意——靶位已布置完毕。 赢说嘴角上扬,他很好奇,这个距离,还能不能中。 没有多言,只是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手腕一抖,那支箭再次“嗒”地一声,落在了山甲脚前不远的地上,位置与方才几乎一致。 山甲的身体又是一颤。 不过他这次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却依旧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确认了箭矢的位置,然后缓缓弯腰,再次拾起那支来自于国君的箭。 这一次,倒没有把箭掉落了。 两名举盾宫卫依旧如磐石般挡在赢说身前,眼睛盯着山甲的一举一动 只见山甲右腿单膝微屈,半跪于地,左腿前伸支撑,身体微微前倾。 他搭箭上弦,短弓再次被拉开,弓弦发出轻微的**,直到弓满。 没有长时间的瞄准。 “嘣!” 弓弦猛地弹回,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短促有力的震响! 箭矢离弦,瞬间没入黑暗之中,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一次,距离更远,夜风似乎也更疾了些。 箭矢破空的声音微弱难辨,而箭簇命中木板的“噗”声,更是因为距离和风声的干扰,完全没有传回来。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投向一百五十步外那一点摇曳的火光,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捕捉到箭矢的踪迹,或者听到命中的声响。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呼啸,火把猎猎。 跪伏的兵卒们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夫长更是额头冒汗,心中不断祈祷。 宫廷卫士们也微微蹙眉,这个距离和光线,对于那把短弓来说,确实太过勉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刚才跑去立靶,之后便留在靶位附近观察的那名传令宫卫,正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他穿过宫廷卫士的警戒线,来到赵伍身边,单膝跪地,因为奔跑而有些气喘,但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激动与难以置信: “禀……禀报!中……中了!” 中了?! 一百五十步! 夜间! 短弓! 一箭就中?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所有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跪地的兵卒中传来无法抑制的低低惊呼,那夫长已经是偷偷抬起头来,瞥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去! 宫廷卫士们虽然纪律严明,但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有情绪变化。 连赵伍都忍不住微微动容,看向山甲的眼神彻底变了。 赢说眼中顿时精光大盛! 在这个条件下能命中目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会射箭”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射艺精湛! 一百步与一百五十步,其实就是一道分水岭。 用短弓能射一百五十步,那么换作长弓,大弓,两百步,便不成问题。 山甲在听到“中了”的禀报后,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瞬,但又马上低下身去,继续跪好,仿佛刚才那一箭与他无关。 “好!” 赢说难得地吐出一个赞赏的字眼,但他显然并不满足。 “移至两百步!” 两百步! 将近三百米的距离!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短弓的理论有效射程,甚至在白天、无风、使用更强弓的条件下,也是一般弓手需要认真对待的距离。 赵伍继续吩咐下去。 那名刚刚跑回来的传令宫卫,连同另一名宫卫,又再次快步奔向靶位。 两人费力地将木板从地里拔出,抬着它,继续向更深的夜色中退去。 火光渐渐远去,变小,最终在两百步外重新稳定下来,火把的光芒在如此距离下,已经变得如同黄豆般大小,而那木靶的轮廓,更是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若非特意寻找那点微光,几乎难以辨识。 靶位重置的信号火把再次挥舞。 赢说第三次抽出箭矢,手腕一振,箭矢划过一个轻微的弧线,“嗒”地落在山甲面前几乎相同的位置。 来吧!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笃定,仿佛已经确信,这个叫山甲的兵卒,绝不会让他失望。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不仅是对山甲,也是对周围所有见证者。 两百步,这几乎是在挑战这个时代弓术的某种极限,尤其是在使用一把短弓的情况下。 山甲拾起第三支箭。 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更加缓慢,仿佛在感受箭杆的重量与平衡,又像是在积蓄力量,调整状态。 这次他采用了站立的姿势,似那发狂的猫,上身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举起短弓,搭箭上弦。 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夜风似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紧贴身体,露出里面填充草絮的轮廓,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时间似被拉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火把燃烧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终于—— “嘣——!” 弓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弹回! 声音沉闷而充满爆发力! 箭矢离弦的瞬间,甚至带起了一丝轻微的尖啸! 箭,化作一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虚影,没入黑暗,直射向那遥远如星的火光! 没有声音传回。连传令宫卫的脚步声都没有立刻响起。 等待。 漫长的等待。 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有人几乎要以为这一箭脱靶或无力坠地之时—— “哒哒哒哒……” 那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传令宫卫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震撼与狂喜,他冲到赵伍面前,甚至来不及完全跪下,就嘶声喊道: “中……又中了!” 又中了! 两百步!夜风!短弓!射中了! 如果说一百五十步那一箭是惊艳,那么这两百步的一箭,已然堪称奇迹! 这已经不是用“运气”或“熟悉短弓”能解释的了! 整个土楼前,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轰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低声哗然! 那些跪伏的兵卒再也控制不住,有人偷偷抬起了头,望向山甲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与敬畏! 第52章 一箭三百步 宫廷卫士们面面相觑,持盾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松,看向山甲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审视,彻底变成了震撼与……一丝隐隐的敬佩! 赢说站在后头,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震惊与狂喜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炽热光芒! 神箭手!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轰然作响! 他之前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里唯一的一个独苗,弓术如何,却万万没想到,竟能试探出如此一个潜藏在最底层兵卒中,被破衣烂衫和惶恐外表所掩盖的神射手! “好!好!好!” 赢说连道三声好,声音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移至——”赢说顿了顿,吐出三个石破天惊的字,“三百步!” 三百步! 将近四百米的距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短弓的极限射程! “君上,”赵伍忍不住低声提醒,“三百步……山甲所用乃短弓,恐力有不逮……” 赢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山甲:“给他换弓!” 赵伍立刻会意,转身从仪仗队伍中,取来一张明显更加精良,弓身更长,以角、筋、木复合材料制成的精弓,以及一壶与之匹配的,更长更重的箭矢。 这种弓的威力、射程和精度,远非山甲那把简陋的猎户短弓可比。 一名宫卫将精弓和箭壶送到山甲面前。 赢说看着山甲,郑重道:“许你三箭,尔若中一,寡人必有重赏。” 这不仅仅是考验,更是一个承诺,一个机遇! 山甲看着眼前那明显贵重得多的精弓和箭矢,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 三百步……这个距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自己熟悉的短弓,伸手,有些笨拙地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精弓。 试着拉了拉弓弦,感受着那远比短弓强劲数倍的张力,眉头微微蹙起。 这弓,他需要适应。 靶位再次被移动。 火光在三百步外,已经变得如同黄豆般大小,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不定,几乎难以分辨。 而那块作为靶子的木板,更是完全看不见了,只能凭借旁边那点微光,大致判断其方位。 这个距离,别说射中,就是能看清目标,都已经是对眼力的巨大考验! 山甲没有立刻取箭。 他拿着精弓,然后,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与前方盾卫的距离,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开阔的视野和发力空间。 空手拉弦! 左手握弓,右手扣住空无一物的弓弦,缓缓发力,将这张强弓拉开,直至接近满月! 然后,停住! 他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弓弦震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受着弓身传递回来的力量反馈和弹性。 “嘣……” 轻微的空弦震动声。 他松开手,让弓弦弹回。 然后,再次拉开,停住,倾听,感受……如此反复尝试了数次! 专业! 赢说心中暗赞一声! 这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蛮力拉弓的粗野猎户能做到的! 这是在试弓! 是在熟悉这张陌生强弓的磅数、弹性、弦音、甚至重心! 是在最短时间内,与这张新武器建立“联系”,掌握其“脾性”! 这个山甲,果然不简单! 赢说心中的期待,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差不多了。 山甲终于停止了试弓。 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 箭杆笔挺,箭簇锋利,箭羽修长,这才是适配精弓的箭。 他再次站定,双脚不丁不八,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 这一次,他的姿态与之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专注。 缓缓开弓,精弓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显示出其巨大的张力。 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惶恐或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着气的狠劲,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破黑暗,死死锁定着三百步外那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火光。 整个身体,从双脚扎根大地,到腰腹核心发力,再到肩臂舒展,最后凝聚于扣弦的指尖,形成了一个完美而稳定的发力整体。 弓马合一! 不,此刻是弓人合一! “咻——!!!” 弓弦以超越之前所有次数的狂暴力量弹回! 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仿佛撕裂了布帛! 箭矢离弦的瞬间,甚至带起了一道微弱的气流扰动! 那支承载着所有人目光和期望的长箭,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追踪的虚影,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态,刺破沉沉夜幕,向着那远在天边的、黄豆大小的火光,疾射而去! 快!太快了! 比之前的任何一箭都要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死死地追随着箭矢消失的方向,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心脏仿佛被那只无形的箭矢牵引着,提到了最高点,悬停在半空,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时间,再一次被无限拉长。 风声,火把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这一次,连传令宫卫都没有立刻跑回来。 等待。 煎熬的等待。 就在赢说都几乎要以为这一箭终于失败,心中涌起一丝遗憾之时—— 远处,那点黄豆大小的火光,似乎……极其轻微地、不规则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火把? 紧接着—— “哒哒哒哒……!!!”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疯狂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从三百步外疾冲而来! 那名传令宫卫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狂奔回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或震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敬畏! 他冲过警戒线,甚至来不及在赵伍面前停下,就直接扑倒在赢说身前不远的地上,嘶哑而尖利地喊道: “中……中了!正中!正中靶心啊君上!!!” 中了?三百步? 中了!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跪地的兵卒们彻底哗然,许多人忍不住抬起了头,望向山甲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热! 那夫长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浑身瘫软! 宫廷卫士们目瞪口呆,连盾牌都忘了举稳,看向山甲的眼神,已然如同看待一个非人的怪物! 赢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向前一步,甚至越过了身前的盾卫。 “靶子呢?把靶子给寡人抬过来!!” “唯!唯!”赵伍也是激动不已,连忙吩咐。 几名宫卫和那名传令宫卫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跑向三百步外。 不多时,他们合力将那木板抬了回来。 当木板被重重放在赢说面前的地上,火光彻底照亮它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原本还算平整的厚木板上,足足插着五支箭! 最上面两支,是赢说和山甲在百步时的并排两箭。 下面略靠左的一支,是山甲一百五十步的那一箭。 再下面靠右下沿,深深钉入的,是两百步时命中下沿的那一箭。 而最中央,最下方,几乎紧贴着木板底部边缘—— 一支长箭, 箭头已经完全嵌入进去。 这正是山甲射出的三百步外的那一箭! 神箭手! 三百步的神箭手! 赢说看着木板上那深深嵌入的箭矢,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 真真是发现宝了! 第53章 手下无兵呀 神箭手! 不,是箭神! 如此人才,竟然埋没在这最不起眼的土楼兵卒中,穿着填草的破衣,受着冻疮的折磨,每日进行着最基础的巡逻警戒!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赢说几乎立刻就想将山甲招至麾下,纳入亲卫,甚至给予官职,让其才能得以施展。 但仅存的理智,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这过于热切的念头。 国君的亲卫数量,一直受太宰费忌与大司徒赢三父的钳制。 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平衡。 两位权臣绝不可能允许君王手中掌握一支规模可观,完全听命于己的武装力量。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不至于威胁到他们权力的君主。 因此,赢说目前的亲卫,名义上虽有八百之数,听起来不少,但实际上受到严格限制和分割。 五百常驻宫城,这部分是基本盘,负责宫殿戍卫,轻易不能调动,且其中人员成分复杂,未必完全忠诚。 一百轮换,负责日常仪仗,随行护卫的轮替。 真正能动用的,其实只有两百人! 对比宁公时期,也就是原主赢说的生父,秦国上上任国君。 亲卫就有三千之数,就算对上万余大军,都丝毫不惧,有这么一支亲卫军在手,那时的费忌和赢三父,还是在宁公面前的“忠臣”,据说当年威垒还是宁公的亲卫,在战场上还为宁公挨了刀子,后来才赏的官身。 结果宁公崩得太突然,恐怕他自己都没料到,来不及召集诸臣肯定赢说的继位地位,只能在弥留之际将尚无根基的赢说交给了子午虚来保护。 虽然诸侯国奉行的是大周的嫡长子继承制,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国君在位,猜忌储君,说起来,这里面存在着诸侯国里的一些禁忌。 之前有一个叫西琉的小国,国君溪就立了及冠的嫡长子邛为储君,并允之培养自己的势力,结果一年后,邛逼死溪,提前上位。 还有一个叫甘的小国,也是早早立了储君,结果储君在一年后就收买宫人毒杀国君,自己自然上位,此举遭诸国不耻,出兵讨伐,甘国灭亡。 有了这样的历史,以至于后来的国君,在提防外臣的同时,还要压制储君,而为了更好的掌控,往往会推迟储君的加封,先让一众公子相争,最后国君眼看自己大限已至,才仓促宣布储君人选。 到了这个时候,储君草草上位,却无足够根基,那么众公子就有了争位的机会,他们会拉拢朝堂重臣,得到足够的支持,从而发动兵谏! 虽然这样有违礼制,于继承不和,但不可否认的是,通过这种竞争出来的国君,往往更具有手腕,不过,也容易受制于臣子。 上代秦国国君出子便是如此,被臣子拥护上位,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年幼的出子,实在是太好操控了,然后导致宁公的三千亲卫被下放军中,改组宁武军,不再直接受国君调配。 想想老爹的三千亲卫,再对比自己,赢说是说不出的苦呀。 未来好歹还有司马懿三千死士夺了魏家天下。 实在不行,八百也行呀!八百就八百,奉天靖难!玄武门对掏! 结果自己扣扣减减,就两百人! 区区两百亲卫,能做什么? 自保或许勉强,但想要做任何“出格”之事,比如……应对可能的兵变,或者制衡权臣的私兵,都远远不够。 更严峻的是,放眼整个秦国,赢说能直接或间接调动的兵力,也捉襟见肘。 雍邑有守军五千。 这支军队理论上负有拱卫宗庙之责,但其将领是谁? 是否与赢三父或费忌有瓜葛? 赢说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绝非他能随意使唤的。 太宰与大司徒虽无直接调兵的虎符,但不少掌军的将军,都是他们的人! 这意味着,一旦有事,这些分布在各地关隘,城池的驻军,很可能会听从他们的“暗示”或“命令”,而非君王的旨意。 大司马赢西手中理论上统管全国兵马,但实际能直接掌控的机动兵力,分散驻守各地后,能随时调动的,大概也就两千左右。 而且赢西态度暧昧,属于中间派,关键时刻能否倚仗,尚未可知。 至于赢嘉,倒是掌握了一支宁武军,但这支军队同样受到两外两支宁武军的牵制,能发挥多大作用存疑。 陈仓等地正在训练的新兵,不过两千,训练未成,战力堪忧,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算来算去,赢说这个名义上拥有最高军权的国君,实际上能如臂使指的兵力,少得可怜,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这种空有国君名号,却无实质军力支撑的无力感,比面对威垒的敷衍时,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与危机。 枪杆子不握在自己手中,真是做啥啥不行。 伟人诚不欺我也! 心思电转,赢说强行压下立刻擢升山甲的冲动。 “这弓,赏你了。” 山甲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赢说,又看看手中那张明显价值不菲的精弓,一时间手足无措,捧着弓如同捧着烫手山芋,又想跪下谢恩,又怕动作失仪。 赢说不再多言,微微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赵伍。 仅仅一个眼神,赵伍立刻心领神会,微微躬身,表示明白。 赢说见赵伍领会,便不再停留。 转身,准备重新登上马车。 一名宫廷卫士已经自觉地,如同之前赵伍所做的那样,快步上前,在车门前俯下身,以背为凳,静候君足。 赵伍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赢说进入车厢,车帘落下后,他走到夫长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尔等谨记,今日之事,不得轻传。此人暂且仍归你处,待宫中另有安排。” 那夫长起初一愣,但随即,他猛地明白了! 君上看中了山甲的箭术,要将他收为己用! 这……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机遇啊! 不仅山甲一人得道,他们这一队人,甚至这座土楼,或许都能跟着沾光! 狂喜瞬间淹没了夫长,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声音压抑着兴奋:“明……明白!小的明白!谢君上恩典!谢……谢大人提点!” 第54章 宝贝山甲 “管好你的嘴巴,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伍不再多言,直起身,快步返回,登上了驭手旁边的位置。 而那夫长,则迫不及待地拉着还在发懵的山甲,两人一起,朝着赢说的车驾,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驾!” 直到车架队伍彻底不见,土楼前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凝固般的气氛才如同冰雪消融,骤然活络起来。 紧绷的神经松弛,压抑的呼吸变得粗重。 三十名兵卒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不少人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犹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目睹君颜的震撼。 当时国君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们以为小命就要不保。 幸好,都是虚惊一场。 “都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夫长第一个跳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听着!今晚的事,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乱嚼舌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别说我不念兄弟情分!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兵卒稀稀拉拉地应道,声音还有些发虚。 “大点声!没吃饭吗?!”夫长一瞪眼。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许多。 他们虽然都是最底层的兵卒,但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吩咐完,夫长脸上的凶狠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转向依旧呆呆站在原地的山甲。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聚焦在山甲身上。 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有深深的敬佩,有为他高兴的真诚,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但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山甲在他们眼中,已然不同。 而这一切改变的焦点,无疑是山甲怀中那柄泛着幽光的精弓! 君上所赐! 这四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 这不仅仅是一张更好的弓,更是一份天大的荣耀,一个来自秦国最高位者的认可! 在等级森严,资源匮乏的秦国底层,这几乎是一步登天的象征! 有了这张弓,山甲就不再是那个和他们一样穿着填草破衣,随时可能冻死饿死在某个角落的普通兵卒了! 夫长走上前,朝着山甲结实的胸膛上来了一拳,这是秦国兵卒间表示亲近,认可和祝贺的独特方式。 “好小子!” “真给你祖上长脸了!三百步啊!我的老天爷!我当了这么多年兵,就没亲眼见过能射这么远的!你小子这次,可是走了泼天的大运了!以后……以后可要发达了!” 山甲这才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弓,又抬起头,看着夫长和周围兄弟们那灼热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几个含糊的乡音。 “走走走,别傻站着了,夜里风硬,小心冻着。” 夫长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山甲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将他往土楼里带。 “接下来几天,你小子不用出人巡街了!好好歇着,也……也得学学怎么说话,怎么行礼!别到时候贵人问话,你还是这副木头样子,那可不行!” 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又带着明显的规划意味,已经自动担负起了为山甲“铺路”的责任。 楼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只有中央一个石砌的火塘里燃着些微弱的炭火,散发出有限的热量和呛人的烟气。 这就是他们三十个人日常起居的地方。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放着他们的简陋铺盖——几张粗糙的木板直接铺在地上,上面胡乱铺着些干草,干草上再盖着他们各自那身破烂的,填着草的灰黑兵服,这就是他们睡觉的“床铺”。 三十个人挤在一起,互相依靠着体温抵御严寒。 只有火塘边稍微暖和一些,但位置有限,通常是轮流享受。 而夫长,作为这个小集体的头目,享有唯一的一点“特权”——在土楼一角,用几块旧木板勉强隔出了一个仅能容一人躺下的小空间。 里面铺的干草似乎厚实一些,最奢侈的是,还有一床毛被! 虽然那被子看起来脏污不堪,颜色黢黑,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体味和动物毛发特有的浓烈腥膻味,但里面填充的是实打实的各种动物毛, 在寒冷的夜晚,其保暖效果,远比其他人那身填草的破衣服要强得多! 这是夫长多年来积攒下的“家当”,也是他地位和“富足”的象征。 然而此刻,夫长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这方小小的“奢侈”领地,让了出来。 他拉着山甲,径直走到那个小隔间前,指着里面那张虽然味道感人但确实厚实的毛被,说道: “山甲,从今晚起,你就睡这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山甲愣住了,看着那床散发着怪味的毛被,又看看夫长,连连摆手,想要退出去。 他不怎么会说话,很多时候都是靠肢体动作跟兄弟们交流。 “让你睡你就睡!”夫长板起脸,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急切的关照,“你现在不一样了!君上看重你,将来肯定有大用场!身子骨必须养好!这地方虽然不怎么样,但比外面暖和!你就别推辞了,算哥哥我……提前巴结巴结你这位将来的贵人,行不?”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却让山甲更加不知所措。 虽然山甲很多话都听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得到,夫长没有坏心思,是为自己好。 周围的兵卒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道: “山甲,你就听夫长的吧!” “就是,你今晚可给咱们挣了大脸面了!” “好好歇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就行!” “这毛被味是大了点,但暖和啊!” …… 第55章 受伤的家仆 子时三刻的太宰府后院,随着几声咚咚的敲门声。 家侍老福举着火把过来,站在马厩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太宰府伺候了四十年,从一个小厮熬成了府内大管家,什么风雨没见过。 可今夜这情形,着实透着古怪。 马蹄声是从西侧门传来的,杂乱而急促,不像平日信使归来的从容。 “福伯,开门!”门外传来压低的喊声,声音里带着喘息。 老福示意门房开了侧门。 三匹马挨挤着冲进来,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落下来的。 灯笼昏黄的光照过去,老福心头一紧——回来的是阿忠、阿勇和阿诚,都是府里跑腿送信的好手。 可派出去时分明是四个人,如今只回来了三个。 更让老福心惊的是三人的模样。 阿忠的左袖从肘部撕裂到腕口,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已经板结发硬。 阿勇额头上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痂混着泥灰,在火光下泛着黑紫色。 阿诚最惨,右腿裤管撕开,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走路时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半个血脚印。 马也不对劲。 三匹马都是府里精挑的良驹,平日毛色油亮,此刻却浑身泥污,鬃毛纠结,其中一匹枣红马的左前腿微微颤抖,嘴角挂着白沫。 “这是生了何事?”老福的声音沉了下来,火把举高了些,仔细打量三人。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只见阿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虚:“福老,这夜里瞎,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老福走近两步,火把几乎凑到阿忠脸前。 借着火光,老福看得更清楚了。 阿忠袖子上的裂口边缘整齐,不像摔伤时被碎石树枝勾破的毛边,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阿勇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这得用多大的劲往多尖的石头上撞? 而阿诚腿上的伤更蹊跷,虽然糊满了血污,但能看出伤口走向——不像是摔伤,更像是割伤,血口实在太平整了、 老福看得更疑惑了,不过只是盯着三人:“四个出去,怎么就回来三个?阿信呢?” 阿勇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诚低下头,身子微微发颤。 还是阿忠接话:“阿信……阿信摔得重,在马背上颠簸不了,我们把他安置在杨子口老槐树下,想着天亮再去接。” “杨子口?”老福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城西二十里一处险地,两山夹一沟,白日里都少有人行,据说夜里更是盗匪出没的所在,“你们不是去东城送信么,怎么走到杨子口去了?” “这……”阿勇支吾起来,“东城路堵了,说是封路了,我们就绕道……” “绕道绕到城西二十里外?”老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值夜的下人听到动静,悄悄从廊下探出头来。 阿忠眼看瞒不住,一咬牙:“福老,我们说实话。是,我们没走东城,走了杨子口那条近道。” “谁知……谁知过山口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混球夜里把枯树横在路中间,拌了马。三人……我们四个都从马上摔下来。杨子口那边您知道,地上全是碎石,石头又尖,这才摔成这样。” 话说得顺了,阿勇也跟上来:“是啊福老,您看我这额头,就是磕在一块三角石上了。阿诚腿是被尖石划的。阿忠胳膊……也是摔下去时被石头割的。” 阿诚忙不迭点头,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老福沉默地听着,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移动。 说起杨子口,那里确实碎石多,老福以前也不是没有走过,那里的石头就跟刀尖一样倒插在地上一样。 “行了,”他挥挥手道 “既是摔的,就赶紧下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阿诚你这腿去找王医师看看,免得落下了病根。” 三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往仆人房走去。 太宰府的阁楼在宅院最深处,三层木构,飞檐斗拱。 这里是太宰费忌的书房兼小憩之所,寻常人不得靠近。 老福点了油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三楼。 门缝里透出烛光,费忌还没睡。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老福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 费忌坐在书案后,他正在看一卷竹简,见老福进来,这才抬了抬眼。 “老爷,送信的人回来了。”老福躬身禀报。 “嗯。”费忌应了一声,继续看竹简。 “只回来了三个。” 费忌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竹简,抬起头:“说清楚。” 老福将后院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包括三人的伤、马的异状,一字不落。 说到杨子口时,费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杨子口……” “他们去东城送信,为何绕道杨子口?” “阿忠说是那边封路了,这才绕的近道。” “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费忌的声音很平静。 但老福听出了其中的寒意,当即垂首:“老奴也是这么想。而且他们的伤……不像摔伤。” “你看像什么?” 老福犹豫了一下:“像割伤,不过杨子口那边确实路难行。”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费忌站起身,走到窗前。 “四个人出去,回来三个,少了一个阿信。”费忌背对着老福,“你说阿信被留在杨子口老槐树下,是真是假?” “老奴已派人去查看了,天亮前会有消息。” “不必等天亮。”费忌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现在就带一队府兵,亲自去杨子口。如果阿信真在那里,无论死活都带回来。如果不在……” “就把那三个‘摔伤’的,分开审。” “是。”老福躬身欲退。 “等等。”费忌叫住他,“审的时候,先别动刑。告诉他们,阿信已经找到了,正在回府的路上,伤得不重,只是断了条腿。” 老福心领神会:“老爷是想……” “看他们谁先说实话。”费忌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竹简,“去吧,我要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6章 失踪 杨子口位于两座陡山中间,因谷里有杨木,由此得名。 老福勒住马缰,十人的队伍在窄路口散开成扇形。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长又压短,投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就在这里。” 老福下马,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火把照向路中央——那棵枯树确实横在那儿,腰粗的树干拦断了整条路,断口处木茬嶙峋,绝不是自然倒伏。 府兵赵铁栓凑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部的断口。 “福伯,这树是被人砍断的。”他用刀尖剔出一片木屑,对着火光,“看这切口,斧头起码抡了十几下才砍断。不是一个人干的。” 老福点点头,这里并非官道,有些盗匪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毕竟如今秦国百姓过得是啥日子,他还是知道的,不然怎么叫秦国苦寒,每到冬天,匪患就多了。 不过这些匪也聪明,专挑人少的路,就比如这杨子口,十里八外的看不到人家。 “血迹在哪儿?” “这边。”一个年轻府兵引着老福往枯树前方走了七八步。 火把低垂,照亮了地面。 深褐色的污迹渗进土里,已经半干,但还能看出最初的泼洒状。 血迹周围,碎石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好几块石头上都沾着暗红的斑点。 老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血迹边缘的泥土。 凉的。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尖,除了土腥味,还有人血特有的气味。 “不止一个人的血。”赵铁栓也蹲过来,指着血迹的不同深浅,“这一片颜色深,应该是浸透的;那边颜色浅,像是滴落的。而且……” 他用刀鞘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下面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上有一片刮擦状的暗红,“这是溅上去的,血还没完全干透。” “分开找找。” “阿信应该就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一起,别走太远,铁栓,你带人顺着血迹往林子那边搜,王三,你带人往沟底看看。剩下的跟我沿路找。” “是!”府兵们应声散开。 老福带着两个府兵——李二和孙小五——沿着大路往西搜索。 火把只能照亮前方十步左右的距离,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夜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什么人在哭。 “福伯,这儿有东西。”李二突然停下,用刀尖从路边的草丛里挑起一截布料。 老福接过来看,布料被撕扯得很厉害,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难不成,阿信被脏东西叼走了不成。 到了深冬,山里的东西袭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 “继续找。”老福把布料揣进怀里。 小半个时辰后,当一行人再次集合。 “其他人呢?”老福突然发现不对。 他带了十个人出来,现在身边只有赵铁栓、李二、孙小五,加上王三那一组的两个人——总共六个。还有四个人呢? 赵铁栓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大牛和老四呢?他们不是跟王三一起的吗?” 王三从后面走过来,满头大汗:“铁栓哥,我正要说这个。刚才我们三个在那边林子里搜,大牛说听到动静,就往深处走了几步。我和老四在原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就去找。结果……结果老四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老福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就是人没了。”王三的声音发颤,“我和老四一起往林子里走,他在我前面三步远。我低头看路,再抬头他就不见了。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林子里太黑,我不敢再往里走,就回来了。” 老福的心猛地一沉。 两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带我去看看。” 王三说的林子就在沟底东侧,是一片杂木林,树木不算密,但夜黑林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 老福站在林边,举着火把往深处照。 树木影影绰绰,地面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就是这儿。”王三指着一处,“大牛说听到这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他就往这边走了。” 老福蹲下身,查看地面。 落叶层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而且是新鲜的——被踩断的叶梗还没完全枯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是湿的。 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的。 难道,这是碰上匪了? “福伯,您说大牛和老四……”赵铁栓有些后怕。 “凶多吉少。”老福实话实说。 两个训练有素的府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这绝不是自己走丢那么简单。 很有可能被强匪绑了去。 “罢了,先回去吧!” 当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极了老福此刻的心跳。 来时十人,归时八人 老福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夜风吹得他脸上生疼。 “福伯,”赵铁栓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回去后……怎么说?” “实话实说。但只说你看到的,别添油加醋。” “可大牛和老四……” “就说遇了歹人。”老福打断他,一口咬定,“是被强人掳走。” 赵铁栓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们都是老福带的,知道府里的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也别吐。 只是今夜这事太过蹊跷,让人心里发毛。 转过一个弯,远远能看见城门了。 城门还没开,但守城的兵卒认得太宰府的老福,早早开了侧门放行。 当老福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福伯?”身后众人也跟着停下。 太宰府正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绕道后门。”老福当机立断,调转马头。 一行人拐进旁边的小巷,从太宰府西侧的后门悄悄进了府。 看门的老苍头见是福管家回来,忙开了门。 “福伯回来了?” “嗯。”老福应了一声,目光在老苍头脸上停留片刻,“府里来客人了?” “是……是廷尉的刘大人。” “来了有半炷香了,老爷在书房见着呢。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福心里咯噔一下。 廷尉署的刘钊刘大人,专司刑狱要案,深更半夜来访,绝不会是寻常事。 “知道是什么事吗?” 老苍头摇摇头。 “行吧,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外候着。” 第57章 太宰遇刺 更深霜重,丑时已过。 费忌独坐厅堂,面前一壶热茶已凉透半截。 他居于正坐,指尖轻抚自己的三缕白须。 “太宰大人,廷尉上大夫刘钊刘大人求见。”下人来禀,这已是第三声。 “请。” 门外脚步声渐近,刘钊身着深紫色官袍,头戴双叶冠,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叶冠,是廷尉署官员的标志性打扮。 “下官见过太宰大人。”刘钊跨过门槛,急忙躬身行礼。 费忌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刘钊保持着躬身姿态,一动也不敢动,正坐之人,可是太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堂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这沉默不过持续了数息,却仿佛过了许久。 “免礼,快坐吧!” 费忌终于开口。 得到费忌的同意,刘钊这才敢直起身,谨慎地走向客座,脱了外靴,落座蒲垫,脊背挺直,两袖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刘大夫深夜来此,可是大司寇有交代?”费忌问道,指尖仍轻抚着白须,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朝中人都知道,当太宰做这个动作时,往往安好。 刘钊微微欠身:“正是。大司寇是想闻太宰之意,司徒遇刺,可有看法?” “司徒?谁人?” 费忌抚摸胡须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自然是赢司徒。”刘钊答道,此时他还不知道,费忌根本不知道大司徒赢三父遇刺的事。 闻言,费忌面色一僵。 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分,抚须的手指完全停住了。 啥,赢司徒,那不就是赢三父!赢三父,遇刺了? “何时?” “今夜亥时,南山官道。”刘钊答道,注意到太宰神情的变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太宰大人可是忘了?大司寇可遣人来信过,见信人迟迟未归,这才令下官前来,听候差遣。” “敢问大人,那俩信人可是已经回去了?” “若是老夫告诉你,并没有见到他们呢?”费忌话音一冷。 赢三父遇刺,这么大的事,他竟然现在才收到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这……”刘钊面色微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送信的人丢了? 费忌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当他站起时,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刘大夫,司徒可安好?” “些许皮外伤,若非援兵及时,恐不测矣!”刘钊如实回答,也从座位上站起,垂手立于厅中,“刺客不下四十,皆黑衣蒙面,身手不凡,若非宫卫拼死抵挡,又恰逢巡夜卒路过,若非如此,恐司徒危矣。” 费忌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援兵‘恰逢’路过?如此巧合?” 刘钊心中一凛,太宰的质疑正是大司寇的疑虑所在。 对方既然能够出动这么多的刺客,还能失了手? “大司寇亦觉蹊跷。”刘钊低声道,“不过司徒遇刺的消息,大司寇第一时间便遣人通报太宰,为何……” “为何老夫不知情?”费忌接过话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因为有人不希望老夫知情。” 他缓步走回主座,却没有落跪,而是蹲坐案几旁,伸手轻轻摩挲着案上一方青铜镇纸。 那镇纸雕刻成卧虎形状,虎目炯炯,在烛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猎物。 “刘大夫,”费忌忽然转变话题,“你在廷尉署任职多久了?” “回太宰,十有七年。”刘钊虽不解其意,仍恭敬回答。 “十七年,”费忌重复道,目光深远,“那你应当知道,赢司徒与老夫,在朝政上多有不合吧?” 刘钊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朝中谁人不知,大司徒赢三父与太宰费忌政见相左已非一日。 赢三父主张变革,削减世族特权,加强君权,实际上就是想要壮大宗室的力量;而费忌代表传统世族利益,反对剧烈变革,不希望宗室壮大。 两人在朝堂上的争执,早已不是秘密。 但此刻太宰直言此事,用意何在? “不必紧张,”费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夫提起此事,只是想让你明白,赢司徒遇刺,若有人想嫁祸于老夫,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断。” 刘钊倒吸一口凉气:“太宰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费忌坐回主位,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如炬,“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局。刺杀赢司徒,拦截信人,让老夫成为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重臣。届时若司徒不幸身亡,或是重伤不起,老夫便有最大的嫌疑——政见不合,杀人灭口,多么顺理成章。”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廊下的呜咽声。 刘钊感到脊背发凉,若真如太宰所言,那幕后之人的谋划何其深远,手段何其狠辣。 这已不仅仅是刺杀一位重臣,更是要动摇朝堂根基,挑起更大的纷争。 “太宰可知……可能是何人所为?”刘钊声音干涩。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费忌淡淡道,“当利益足够大,风险便不再是障碍。对面,这是冲着老夫来的。” 忽然,庭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钊警觉地望向门口,手不自觉按向腰间——虽然那里并没有佩剑。 一戴着平帽的府中下人从侧门入,在费忌耳边低语几句。 但见费忌神情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刘大夫,”待老福退下,费忌缓缓开口,“你回去禀报大司寇,就说老夫已知晓此事,会全力配合调查。至于那两名信人……”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告诉大司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恐有人,想要作妖了。” “下官明白。”刘钊躬身应道。 廷尉署的信人失踪,本身就是大事。 随即费忌从案几上抓起一枚青铜令牌,递与刘钊:“持此令,可调老夫府兵五十人随行。夜深了,路上不太平。” 刘钊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入手冰凉沉重。 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这是费氏家族的徽记,也是太宰权力的象征——许私养府兵三百。 “谢太宰大人。”刘钊将令牌小心收好,再次行礼,“下官告退。” “且慢。”费忌忽然叫住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刘大夫,今夜你来太宰府,可有人知晓?” 刘钊一怔:“大司寇与几名心腹知晓,下官来时已格外小心,绕道而行,应无人察觉。” 费忌点点头,却又摇头:“在这雍邑之中,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谁也说不清。你回去的路上,需万分小心。” 这番话中的关切与警告,让刘钊心头一暖,又生寒意。 他郑重一拜,转身退出厅堂。 下人已在门外等候,手举火把:“大人,请随小人来。” 刘钊的身影消失在偏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费忌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邃。 唤出老福。 ”邱福,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何时,统统道来。“ 老福跪倒,这才将今夜发生的事全部道来。 带人去杨子口寻找阿信,不仅人没找到,还失踪了两个府兵。 “你是说,杨子口,埋伏了人?” “确实如此,对方在暗,唯恐生变,这才回来报于老爷。” 听了老福的话,费忌眯上了眼睛,又开始拨弄起他的三缕白须。 “趣哉!迷哉!” 他轻笑出声,结合刘钊所带来的消息,费忌已经完全可有确定,这是冲他来的。 但,会是谁呢? 对方既然决定出手,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失手才对,何况人数众多,藏于雍邑城中,不可能找不到痕迹。 再一想到今日赢三父的突然出现,处处刁难,当即,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费忌脑海之中。 莫非这场刺杀,是大司徒赢三父自导自演的不成,故意给自己身上泼脏水? 当费忌往这方面细想,越想越是笃定,很有这个可能。 毕竟,赢三父没死! 这很可能是他的苦肉计,如今太宰府上丢了人,赢三父只需稍加引导,那么朝臣都会觉得这事跟太宰府有关,不然这么会丢了人,丢的人,不会就是刺客吧。 “是老奴无能,折损了人手,请老爷责罚。” 老福自认请罪,话已至此,可只能寄希望于往日情分,老爷能网开一面。 正所谓,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与其试图在大人面前玩推卸责任的把戏,倒不如主动请罪,反而更容易从轻处罚。 费忌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不见底,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里面沉淀着三朝风云、半生权谋。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福,目光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却是万丈深渊。 “邱福。” “老奴在。” “让人——去将主阁楼点了。”费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落在老福耳中,却如惊雷炸响,“放出消息,太宰府遭遇刺客纵火。” 老福猛地抬头,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老爷……您说……点,点了主阁楼?” 主阁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宰府藏书之所,同样也是费忌的居所。 “啊?”老福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不去办!”费忌陡然厉声,那声音像刀锋出鞘,冰冷刺骨。 吓得老福浑身一颤,四十年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躬身:“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倒退着出了书房,转身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走廊里夜风冰凉,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寅时三刻,太宰府东院主阁楼。 老福亲自带着三个最信得过的老府兵上了三楼。 他没让年轻人参与,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个老府兵都是跟了费忌二十多年的老人,听了吩咐,脸上虽有惊色,却无半分迟疑。 主阁楼藏了大量书简,一直保持干燥,若是着了,可就不是轻易就能扑灭的了。 “福伯,真要点?”一个府兵哑声问,手里握着火折子。 “点。”老福闭了闭眼,“烧干净些。” 火折子擦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 府兵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将火苗舔上竹简,干燥的竹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泼油。”老福低声吩咐。 另一个府兵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桐油桶,小心地在书架、书案、地板上泼洒。 当桐油遇到明火,轰的一声腾起半人高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面书架。 “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不是老福喊的,也不是三个府兵喊的——是早就安排好的暗哨,在阁楼火势起来的第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有刺客——!” “保护老爷——!” 整个太宰府,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院的府兵护卫。 这些人是费忌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经历过战阵,训练有素。 听到喊声,值守的二十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持刀冲向阁楼,一队分散警戒,最后一队直扑费忌所在的主阁楼。 此时火势已经大起,除了主阁楼,周边厢房全着了灾。 桐油助燃下,三层木构的阁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喷吐出来。 竹简燃烧的噼啪声、梁柱断裂的嘎吱声、瓦片崩落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垂死咆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老福从廊下姗姗来迟,身上是件单衣,就像是刚刚被惊醒就赶过来了一样。 “福伯!”一个府兵气喘吁吁跑过来,“老爷……老爷遇刺了!” 老福浑身一震:“什么?!” “真的!在主院,刺客从屋顶跳下来,一刀刺中老爷后背!已有人护着老爷往西院去了!” 老福愣在原地。 遇刺?他安排的? 不,他没有安排刺客。那这是…… 他猛然想起费忌刚才的话:“放出消息,太宰府遭遇刺客纵火。” 消息要真实,才能让人信服。 所以老爷……是故意受伤的? 老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以为点阁楼已经是破釜沉舟,没想到老爷做得更绝——用自己,来坐实这个局。 “医师呢?叫医师了吗?!”老福一把抓住那府兵的衣襟。 “叫、叫了!已经去请王医师了!” 老福松开手,转身就往西院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阁楼。 第58章 凶手是谁(1) 西院是费忌与妻妾嬉闹的地方,位置偏僻,少有人来。 此刻,院子里却挤满了人。 费忌被安置在正屋的床榻上,王医师早早就已经赶到,正在里屋处理伤口。 一众府兵守在门外,个个脸色铁青,手握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若是费忌真因为在府中被刺杀了,他们这些府兵,必定脱不了干系,按照秦律,一律为犯,以失职论处,打为囚徒。 这就等于主家死了,那手下的一批人,注定要被清洗一波,若是有人求情尚好一些,可又会有多少人,会为连府院看护不利的府兵求情。 不要求你陪葬,只是打入奴籍,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老福冲进院子时,王医师刚好从屋里出来,手上都是血。 “老王头,老爷怎么样?!”老福一把抓住他。 老王头六十多岁,是太宰府供养多年的老医师,下人都尊一声王医师,也就老福会这么叫他老王头,老王头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刀伤在左肩胛下,深三寸,差半寸就伤到心肺。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需要静养月余。” 作为府里供养的医师,此时老王头也是心有余悸,老爷遇刺,若是当场被害,他反而安全些,若是在医治中死了,那自己小命难保。 听得老爷性命无忧,老福松了口气,他是真怕了,又问:“刺客呢?抓到没有?” 左护府卫黑铁走过来,脸色难看地摇头:“跑了。那厮身手太好,翻墙出去就没影了。已经派人去追,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夜里想抓一个刻意隐藏的高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所幸,老爷无碍,只要无碍,那府兵们就等于是护卫有功,不求有赏赐,但求家主不要太过怪罪。 老福点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只见费忌趴在床上,伤口已经包扎好,白色的绷带缠在胸口,隐隐透出红色。 “老爷……”老福轻声唤道。 费忌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老福,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道:“火……烧得如何?” “阁楼……保不住了。”老福低声道。 费忌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好……烧得好……” “老爷,您何必……”老福的声音有些哽咽,“何必如此……” “苦肉计……要真苦才行……”费忌闭上眼睛,缓了口气,“赢三父挨了一刀……我也挨一刀……这才公平……” 老福明白了。 赢三父“遇刺”,老爷也“遇刺”; 赢三父性命无碍,老爷也性命无碍。 这就像是两个棋手在对弈,你走一步,我也走一步,看谁先露出破绽。 只是这棋下得太狠,用的是自己的血肉当棋子。 “外面……如何了?”费忌又问。 “已经乱了。府里上下都知道老爷遇刺,阁楼被纵火。天亮之后,消息就会传遍雍邑城。” “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伤重,不便见客。” “老奴明白。”老福躬身。 “你且去做吧!” 费忌不再说话,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既然有人想要对自己不利,那就先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 不管赢三父是不是自导自演,但有人有要陷害自己,费忌心里却是门清。 如今秦国虽然周边强敌环伺,但还远远不到需要派出刺客的地步,况且,那是四十多人的队伍,雍邑的暗哨不可能没有发现。 其实雍邑的守备,是按照明与暗布置的,官道旁的土楼,便是明,而还有一批人,则是隐藏在黑夜里,相当于蹲点,四十人的聚集,能够悄无声息的避开暗哨,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秦国内部所为。 且这个人的身份,还不低,毕竟身份低的人,可接触不到雍邑暗哨的位置图。 可究竟会是谁呢? 这才是最困扰费忌的地方,除去了赢三父,还有谁想对自己不利。 君上? 不,不可能是那个小子! 只要这少年国君不傻,就不可能陷害自己,毕竟现在宗室与赢说的关系,其实也就表面和睦,或许在赢说那里没有风声,可费忌清楚,宗室里以赢三父为首的人,已经生出了换君的心思。 赢西? 不,那就是个会打点仗的武夫罢了,可不会用这点伎俩,况且赢西手下有多少人,费忌盯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他岂会放任赢西一直远离雍邑,基本上大司马赢西的一举一动,都在费忌的耳目之下。 威垒? 觊觎太宰之位?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虽然今夜是威垒派人来告知自己,可费忌可就不代表不会怀疑威垒身上,说不定,对方这是在故意示好,从而打消自己的戒备。 大司寇与太宰虽然同属上卿位,但太宰却有节制大司寇之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国君足够放权,那太宰就相当于行使国君之职,不然岂会是百官之首。 太宰太宰,太为大极,宰管诸臣。 别看现在威垒与自己亲近,可费忌可真不会将之当成自己人,以前他与赢三父共谋时,不也其乐融融,就差抵足而眠了,但人心,会随着利益的改变而改变,现在的费忌与赢三父不就互看不顺眼,赢三父想要更进一步,最大的阻碍其实不是国君,而是太宰费忌。 既如此,费忌又岂会心甘情愿将手中的权力让出,就算他退了,难道赢三父真会放过自己吗? 历史早就给出过答案,出子暴毙宫中,其中内幕,费忌可是心知肚明。 所以说,威垒有野心想要取代自己,并非没有可能,想来现在南山官道都已经被廷尉署的人接手了,若是故意安下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伪证,那对他费忌而言,可就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了。 加上今日自己与赢三父之间的不快,而他又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将矛头对准太宰,不管怎么想,太宰反而更值得怀疑。 只是,赢三父重伤未死,这究竟是有意,还是真幸运? 费忌有些吃不准,想要自己不受被动,那就将自己也包装成受害者。 他倒想看看。 棋局,已经布下。 下一步,该对手走了。 想要嫁祸老夫,老夫倒要看看,你又当如何! 第59章 凶手是谁(2) 同夜,大司徒府上。 赢三季提着剑冲进内院时,内长白衣,头发散乱,一双眼睛赤红如血。 他是赢三家老二,性子最烈,听说大哥遇刺的消息时,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取过佩剑,连外靴都没穿好就往外冲。 “大哥——!” 这一声吼,惊得路过的仆人打颤驻足。 院内灯火通明,七八个仆役端着器皿来回奔走,里头的热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腥味,药味,在热气的升腾下弥漫开来,闻之令人作呕。 “二爷!二爷您慢点!”家侍赵三儿追在后面, “老爷在静养,您……” 赵三儿原叫山儿,因为在府里有了一些年头,且忠心耿耿,这才被赐名赵三儿,赵随赢,意为亲近的意思。 “滚开!”赢三季一把推开老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正屋。 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侧屋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捣药声——哐、哐、哐,石杵撞击石臼。 七八个医师围在长案边,有的在研磨药粉,有的在调配药膏,有的正将各种晒干的根茎草叶分类堆放。 这些都是赢府供养多年的医师,平日里难得聚齐,今夜却全都到了。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鲁大平——他在司徒府三十年了,看着赢三父从弱冠少年做到当朝大司徒。 今夜赢三父被抬回来时,浑身是血,右臂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怎么都止不住。 鲁大平当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死,是怕这位他伺候了半辈子的贵人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幸好。 伤口看着吓人,但多是皮肉伤。 除了右臂那道口子深些,需要清洗止血,其余地方都是划伤、擦伤。 失血是多了点,但赢三父身体底子好,性命应该无碍。 “老天保佑……”鲁大平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低头捣药。 石臼里的三七根被捣成糊状,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所有人都在暗暗庆幸,逃过一劫。 不管在哪里,医师,向来都是高危职业。 正屋榻上,赢三父靠在一堆锦被里,身上缠满了白布。 尤其是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绕了厚厚一大圈,白布外还渗出暗红的血渍。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像两把淬火的刀子,在灯烛下寒光闪闪。 “大哥!”赢三季冲到榻前,看到大哥这副模样,眼泪差点掉下来,“究竟谁人如此大胆!敢在雍邑城行刺大司徒!老子这就去——” “你去哪儿?” “我去把那贼子找出来!碎尸万段!”赢三季咬牙切齿,手里的剑握得咯咯响。 赢三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赢三季心头一凛——大哥每次露出这种笑,都有人要倒霉。 “老子要是知道是谁,还需你来?”赢三父冷哼道,“连刺客的脸都没看到,你去哪儿找?把雍邑城翻过来?” “那……那就这么算了?”赢三季不甘心。 “算了?”赢三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伤口被牵扯,痛得他眉头紧皱,“这事……没完。”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三爷回来了!”赵三儿在门外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冲进屋里。 赢家老三,赢三睽,雍邑守将之一。 “大哥——!” 赢三睽看到榻上的赢三父,双眼瞬间红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甲衣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大哥!三弟来迟了!”赢三睽声音哽咽,“究竟何人如此歹毒,您……您伤得重不重?” 重不重?你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赢三父看着他,眼神复杂。 自己的这两个弟弟,真是话都说不利索。 除了有几分武力,这见人说话的本事真是不忍直视。 “嚎丧呢?”赢三父忽然骂道, “老子又不是死了。“ 哦哦哦。 赢三睽这才作罢,只好挠挠头跟赢三季蹲一块去了。 “二哥,抓到凶手了吗?“ “你看我像是抓到凶手的样子吗?“赢三季摊了摊手,自己外衣外靴都没穿,这不明摆着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么。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大哥动手。“ 赢三季想都没想:“还能有谁!费忌那个老匹夫!今日他在宫里跟大哥针锋相对,晚上大哥就遇刺,哪有这么巧的事!” “证据呢?” “这……”赢三季语塞,却又话锋一转,“这还需要什么证据,那老匹夫惦记咋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这么坏了规矩,肯定是想除之而后快。“ “这样呀。“ 睁眼看看这俩弟弟,赢三父着实头大,真是怎么看,都那么人畜无害呢。 除了平时里爱点美色,好勇武打猎,似乎,也没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来。 有这么两个头脑简单的弟弟,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他赢三父看来,这样的弟弟不怕多,就怕弟弟有心眼。 “行了,你俩也别嘀咕了,回去吧,老夫自有安排。“ “喏。“ 让三儿送走二位爷,耳边终于清净了。 究竟是谁要杀自己? 费忌? 自然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可连他两个笨蛋弟弟都能想到的,难道费忌会想不到吗。 还是说,这老东西这是不想跟我斗了,真想坏了规矩,除之而后快? 赢三父越想越疑惑,不管怎么看,费忌显然更有动机,也就有费忌才有能力在雍邑,秦国的官道上悄无声息地埋伏了四五十号人的队伍伏击自己,何况这老东西早早回去,更有准备的时间。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费忌不惜铤而走险呢? 联想到君上近期的行为举止,若赢说当真时日无多而传位赢嘉,那费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也难怪费忌着急,再加上赢嘉到时候要上任左司马,似乎传位之事已经板上钉钉,到时候有自己这么一个大司徒给赢嘉提供钱粮,赢嘉继位后的底子,不可谓不大。 若是现在自己死了,那么对赢嘉肯定有一定的影响,届时传位,恐少不了一番波折。 好好好,必是如此! 这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赢三父心中基本八成笃定,必是费忌那老东西坐不住了,所以想趁机先除掉自己。 只是费忌没想到,他赢三父福大命大,竟能捡回一条命来,真是差点就死了。 费忌啊费忌,如果真是你,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 ”老爷,尊驾来了。“三儿小跑进来禀报。 嗯? 赢三父思绪瞬间被打断,尊驾,其实就是国君的车架,自己这大侄,竟然还深夜来探望自己! 国君亲临! 第60章 尊驾亲临(1) 国君亲临,来自己府上! “是……是的!” “刚传来的消息,尊驾最多……最多两刻钟就到!” 屋里霎时死一般寂静。 就连侧屋的捣药声都停了。 那些医师面面相觑,手里的石杵、药碗、捣臼,一时间竟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国君亲临臣子府邸?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大事! 自古君臣有别,君是君,臣是臣,就算臣子命悬一线,国君最多派个内侍、赐些药材,哪有亲自夜探的道理? 赢三父靠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国君怎么会来? 今夜这场“遇刺”,他本就算准了会惊动宫中,也算准了会有人来查,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国君本人。 赢说这个大侄子,自上位以来,很少接触朝臣,何况是屈尊臣府。 那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是真心关切,还是另有所图? 可当这些念头转过之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自己遇刺不过两个时辰,国君就亲自赶来探望……这,这是何等的恩情? 再想想自己以前,对这位年轻国君是何等态度——敷衍。 就算国君传召自己,他也要一拖再拖的敷衍,去不去拜见国君,真就是看心情,多以公事繁忙为由推脱。 看看如今,赢三父心底,竟生出些许愧疚。 “大哥,听三儿说尊驾即到?” 赢三季走进屋来,这次倒是穿衣打扮完才过来的。 这一声,恰好令赢三父回过神,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人——” 伤口被牵扯,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可他硬是没哼一声。 “抬老夫出去,迎奉尊驾!” “老爷!不可啊!”鲁大医师第一个冲出来,老脸都急白了,“您这伤才刚包扎好,怎能挪动!万一伤口崩裂,失血过多,那是要出人命的!” 赢三季也慌了:“大哥,君上既然来了,自会体谅您重伤在身。您就在屋里歇着,我们出去迎驾就是!” “体谅?” 赢三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三分痛楚,七分倔强。 “君上屈尊亲临,是给老夫天大的脸面。老夫若躺着不动,那是恃宠而骄,是不知好歹!” 又有一人进屋,原来是去而复返的赢三睽。 “三睽,你去调府中所有府兵,沿街清道,务必确保君驾一路畅通。三季,你带人将府门内外彻底清扫,不许有一丝灰尘。三儿——” “老奴在!”家侍赵三儿连忙躬身。 “大开府门,挂红彩,所有仆役换上干净衣裳,在院中列队等候。” 赢三父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可他眼神却越来越亮,“记住,这是君上亲临臣府,切不可分毫怠慢!” 放眼诸国,能让国君如此对待的臣子,他赢三父,也算是开了先例吧! “诺!”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忙去了。 一刻钟后,赢府中门大开。 一百二十名府中仆役,从大门一直排到正堂,个个穿着新节才会穿的衣裳,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二百府兵沿道站立,每隔十步一人,手握青戈,目光警惕。 而在府门外最显眼的位置——赢三父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锦被,只露出苍白的脸和缠满白布的右臂。 赢三季和赢三睽一左一右站在榻旁,神色肃穆。 夜风很冷,吹在人脸上像刀割。 赢三父只穿了中衣,外面披了件薄裘,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伤口更是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额发。 “大哥,要不……”赢三季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低声劝道。 “闭嘴。” 赢三父眼睛都没睁,“君上将至,噤声。” 五里外,尊驾 车内,赢说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三父重伤,自己只需要稍加引导,那么大司徒与太宰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到时候自己再火中取栗,伺机夺回大权。 当真妙也! “君上,哨骑回报,大司徒已率全府上下,在府门外等候。” 赢说手中玉扳指一顿:“在府门外?” “是。大司徒……是被人用床榻抬出来的,就放在府门外正中央。” 赢说沉默了。 重伤?他心中冷笑。 若真是重伤濒死,此刻应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怎么可能还让人抬出来迎驾? 这赢三父,啥时候这么尊重自己了。 “看来夜卫的行动,并未达到预期。”赢说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赢三父受伤是不假,但还远远不到要命的地步。 至少赢说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赵伍。” “臣在。” “大司徒的伤,哨骑可有细说?” “说是右臂重伤,深可见骨,流红居多。其余多是皮肉伤。” “深可见骨……” 赢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如果真是这样,赢三父当安心呆屋里养伤才是,这么冒失出来,真不怕冻出个好歹,小心破伤风。 这个时候的破伤风,等同于绝症。 可赢三父还能让人抬出来迎驾,这说明什么? 难道是赢三父转性了不成。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莫非当真如此? “加速。”他忽然道,“寡人倒要看看,这位叔父,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君驾行至司徒府。 赢说掀开车帘一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道路两侧被火把照得通明,两排府兵如标枪般挺立,远处府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而在所有人最前方,一张床榻格外醒目——榻上躺着的人,正是赢三父。 车驾缓缓停下。 赵伍上前,高声唱道:“君驾到——!” “臣等恭迎君上——!” 赢三季、赢三睽率先跪倒,身后所有仆役、府兵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触地,无人敢抬头。 唯有赢三父,在赢三季的搀扶下,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 这个动作做得很艰难。 他右臂完全不能动,左臂撑着榻沿,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赢三季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要自己起来,哪怕疼死,也要在君上面前,保持一个臣子该有的仪态。 车帘彻底掀开。 赢说快步走下车辇。 “叔父何至于此!” “当安心养伤才是!快,快躺下!”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 赢三父的脸色,白得吓人。 那不是装出来的苍白,是失血过多后的病态白。 这……不像是装的! 第61章 尊驾亲临(2) “君上——!” 只见赢三季额头重重磕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连站在旁边的赢三睽都吓了一跳。 “大兄一心为君,今日却险遭小人所害!”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请君上做主呀!定要将那贼子揪出,千刀万剐!” 赢说眉头一皱。 看着眼前这个跪地哭嚎的中年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是谁? “你……” 赢说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你谁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国君,不能这么失礼,哪怕心里确实有些不耐烦。 秦国大小官员上千,他能叫上名字的不足百人,能对上脸的更少。 像赢三季这种级别的,若不是今夜这事,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国君面前说上一句话。 “聒噪!” 赢三父挣扎着要坐起,被赢三睽连忙扶住。 “君上在此,岂有你说话的份!” “惊扰君上,此乃老臣二弟季,三弟睽,皆为粗人,缺乏管教,不识礼数。请君上责罚——老臣请罚!”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赢三季愣住了,他本是想替大哥鸣冤,怎么反而成了“惊扰君上”? 他看向大哥,却见赢三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警告,让他闭嘴。 “叔父言重了。” 赢说摆摆手,原来是个便宜叔叔呀,那表面客套一番还是需要的。 “既是寡人之亲,今日得见,当知一声小叔。”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是给赢三父面子。 按照辈分,赢三季和赢三睽确实算是他的叔辈,可国君的叔辈多了去了,真要一个个都当叔叔待,那还了得? 这本是一句场面话,客套话,谁也不会当真。 可赢三季和赢三睽的反应,却让赢说愣住了。 “不敢不敢!”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扑通扑通,又是两个响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君上折煞臣等了!臣等岂敢妄称君上之叔!不敢不敢!” 赢说:“……” 他有些无语了。 这两人,这么实诚的吗? 客气话听不出来? 还是说……真就这么缺心眼? 他看向赢三父,却见这位大司徒痛苦地闭上了眼——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还有心痛。 赢三父太了解自己这两个弟弟了,一个莽,一个直,都是直肠子,不会拐弯。 君上客气一下,他们居然当真了,还磕上头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特别是传到费忌那老东西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自己有两个“傻弟弟”? 一番客套过后,赢说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式踏入司徒府。 府内灯火通明,廊下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几个仆役正提着水桶在擦洗,还有一种苦味,与赢三父身上散发的气味差不多。 莫非是类似五灵脂之类的……药材? 赢说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改了心口,古人么,就是文雅,动物粪那玩意都能取些清新脱俗的名字。 “君上,这边请。”赢三睽在前面引路,每每回身都要行礼一番,恭敬得有些过头。 正堂已经重新布置过了。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赢说在主位坐下,赢三父被安置在侧位的软榻上,赢三季和赢三睽则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入座。 “叔父的伤,就让宫中医师照看一二。” 三父摇头道:“府中医师已处理妥当,承蒙君上挂念,老臣受之有愧,无需再看。” “那怎么行。”赢说正色道,“大司徒乃国之栋梁,伤势岂能马虎。“ “一点小伤,令君上费心,老臣惶恐。“ 赢三父欲要行礼,可这稍微动弹,全身就隐隐作痛,吃痛得很。 “今夜之事,寡人已命廷尉署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不管是谁,寡人必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很巧妙——只说“命廷尉署彻查”,只说“相信很快有结果”,却绝口不提“刺客是谁”、“为何行刺”、“幕后主使”这些关键问题。 “大司寇为人刚正,必会给叔父一个交代,眼下最重要的,是叔父安心养伤,朝中诸事,暂且放下,身体要紧。” 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赢三季在一旁听得心急,忍不住又想开口,却被赢三睽偷偷拉了一下袖子。 他转头,见三弟冲他使眼色,这才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对了,” “两位小叔如今在何处任职?” 赢说忽然看向赢三季和赢三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君上,臣在司农署挂职为工。” “臣在军中当值,现为雍邑守将,下夫参将。” 司农署,其实就是管理田耕的衙署,挂职为工,说白了,就是里面一个小官,劝课农桑的那种,没什么权力,闲职一个。 类似于这种闲职,其实各署都有,为的便是安顿宗族那群人,既然沾亲,总不能真让他们成为庶民,可无才学之人又不能委以重任,因此,挂职为工,成了历代国君默认的旧例。 这情况,不单单只有秦国有,其实在各个诸侯国,皆是如此。 倒是赢三睽的军中当值,下夫参将,虽然是最低级的参将,好歹也位列夫了,那也相当于一个百夫长。 “哦?”赢说点点头,若有所思,“都是好差事。不过……军务繁忙,今日告假回府,可会影响军务?” “不会不会!”赢三睽连忙摆手,“臣已与上夫将告假,安排妥当了!” 所谓上夫将,其实就是千夫长。 而在上夫将上,则是守将,即万夫长,可统领万军,只不过,至今未满员过,实际人数也就四五千人,地方守将则更少,能有三千都不错了。 “那就好。”赢说笑了,“寡人看两位小叔都是忠直之人,若有闲暇,不妨多进宫走动走动。寡人年少,许多事还需二位小叔提点。” 这话说得,又是客气至极。 赢三季和赢三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喜色。 君上这是……要重用他们? 要给他们机会? 两人连忙又跪下了。 “谢君上隆恩!臣等必当尽心竭力,报效君上!” “纵然刀山火海,臣愿往!“ 赢说看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两个人,太简单了。 喜形于色,怒形于色,给点客气就感激涕零,给点甜头就能赴汤蹈火。 也难怪赢三父没有给他们安排重要官职,否则费忌只需略微下套,说不定两人就直接钻了。 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可是任人拿捏——可若是用得好,却也是极好的棋子。 因为他们不会背叛。 至少,在背叛之前,你会先看出他们的动摇。 赢三父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越来越沉。 他知道,自己这两个弟弟,已经被国君迷了眼。 “君上,” “夜色已深,君上劳累一日,该回宫歇息了。君宿臣府,有违祖制。” 这是逐客令。 很委婉,但确实是逐客令。 赢说看了三父一眼,笑了:“叔父说得是,寡人是该回去了,叔父好生养伤便是。” 他站起身,赢三季和赢三睽连忙相送。 走出正堂时,赢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软榻上的赢三父。 烛光下,这位大司徒的脸色苍白如纸。 “叔父,”赢说轻声说,“保重。” “恭送君上!” 第62章 尊驾亲临(3) ”恭送君上!“ 闻声,他回眸。 赢三父呈跪谢之姿,身上的缠布都绷紧了。 这或许,是赢说受过的,赢三父最真诚的一礼。 君临臣府,于臣子而言,意义非凡。 他赢三父再怎么有野心,至少现在,他还是臣! 请试想一下,当一国之主自愿屈尊下榻来你家中探望于你,这恩情,当如何! 这画面,不知怎的,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若你日后能真诚相待寡人,尽好臣子的本分…… 赢说在心里默念着。 他是国君,是秦国的君,可这一年来,他从未真正掌控过这个国家。 朝堂上有太宰费忌把持朝政,有大司徒赢三父分庭抗礼,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而他这个君,更像是个摆设,为了生存而不惜吊病的傀儡。 秦风不知道原主接下来是如何谋划的,但现在,他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寡人,就算既往不咎,未尝不可! 他愿意给赢三父一个机会。 如果这位权倾朝野的叔父真能洗心革面,从此真心支持他,他未尝不能容下赢三一脉。 毕竟,赢三父是宗室,是赢姓子孙,总比外姓的费忌来得亲近。 可若是不然…… 赢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他就只能除去。 纵然自己不会什么帝王权术,但他读过义务教育,见过一些人,见过一些事,社会,本就是巨大的熔炉,锻的,便是人心! 想要有所作为,想要让秦国强大,想要开疆拓土,那么秦国就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君的声音。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以前的他出生没得选,现在,他只想搏一搏,活出一个梦中的自己。 一行人路过别院,忽闻一阵喧哗。 当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竟有人如此放狂! 那是西侧的一处偏院,平日里少有人去,据说是府上部分门客的居所。 此刻,从那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高亢的吟诵声。 “今朝有酒今朝醉——” “纵是良驹亦染尘——”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尤其是那开头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知怎的,竟让赢说心头一跳。 这话,乍这么耳熟,未来酒桌上最多的劝酒话不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今怎得,古人早早就有这么一句了么 哦,对了,“纵是良驹亦染尘”,良驹染尘……这是在暗指什么? 怀才不遇吗? 这倒是勾起了赢说的兴趣,尤其是在今晚意外发现了一个神箭手山甲之后,若是再能有一个谋士,岂不完美! “什么人!竟敢惊扰尊驾!” 赢三睽脸色大变,不等赢说吩咐,立刻带着两个护卫冲了过去。 他今夜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大哥遇刺,自己无能为力。 现在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门客醉酒闹事,惊扰君驾! 这要是传出去,大司徒府的脸往哪儿搁? “砰——!” “哗啦——!” 接着是一阵拉扯、呵斥、挣扎的响动。 很快,一个白衣汉子被两个护卫架了出来,拖到正院当中。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白衣已经脏污不堪,头冠掉落,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脚步踉跄,眼神迷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可已经听不清了。 “君上恕罪!” 赢三季扑通跪倒,声音发颤,“此乃府上一门客,姓白名衍,是个慵懒之人。自三年前入府以来,未献一功,终日饮酒作乐。几日前臣已勒令其离开,想不到……想不到他竟赖着不走,今夜醉酒放狂,惊扰君驾!”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醉汉一眼,心中又急又怒。 这白衍平日虽懒散,可也不至于如此不知分寸,今夜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想故意惹出祸事,好让君上迁怒司徒府上不成,以全其报复。 此心当真歹毒! “此人惊扰君驾,罪该万死!”赢三季见赢说不说话,心中一横,咬牙道,“臣这便斩了此僚,以正视听!” 说着,他刚欲提剑,周边宫卫的目光却全部对准了他,手已经落柄。 饶是赢三季未见过君,礼数有缺,自是不知,君上面前,岂能轻易动剑。 “且慢。” 赢说终于开口,若是再晚些,当赢三季将剑拔出来,宫卫的剑就先架在了赢三季的脖子上。 “一介醉汉狂生罢了。”赢说淡淡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衍脸上,“醉酒之言,何足挂齿。”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永乐大帝有个军师叫道衍没错吧。 那这个白衍名字中也带了一个衍字,应该也有点谋略吧,毕竟名如其人,都带”衍“了,又自叹怀才不遇。 这就好比听到姓诸葛的人,他都会认为这人比较聪明。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亮仔将诸葛这个姓氏,推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赵伍,给了个眼色:“带走。待其酒醒之后,再行发落。” “唯!” 赵伍心领神会,一挥手,两个宫卫立刻上前。 一人一边,抓住白衍的手臂,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架了起来。 白衍似乎还想挣扎,可酒醉之下哪有力气,只能任由摆布。 拖到外面,找了匹驮马,用麻绳将他双手绑在马鞍上——这是押解囚犯的常用手法,既防止逃跑,又不至于伤人性命。 “恭送君上——!” 赢三季与赢三睽带领全府上下,跪在府门外,齐声高呼。 直到赢说登上君驾,车帘放下,正要启程回宫。 就在这时—— “报——!”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身黑衣,背插红旗,那是宫中传讯使的标准装扮。 背插红旗,意为情况紧急。 “启禀君上!太宰府——出事了!” 车帘猛地被掀开。 赢说探出身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何事?” “太宰遇刺!府上火起!” “半个时辰前,有刺客潜入太宰府,刺伤太宰,纵火烧楼!现火势刚刚扑灭,太宰大人重伤昏迷,廷尉署已派人前往!” 什么?! 赢说瞳孔骤缩。 太宰遇刺? 府上火起? 这……这怎么可能! 跪在地上的赢三季,赢三睽也听到了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太宰……也遇刺了? 大哥遇刺,太宰也遇刺;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消息可属实?”赢说声音发冷。 “千真万确!”传讯使叩首,“小的不敢妄言!” 第63章 三父推断 怎会如此? 太宰怎么会遇刺,难道雍邑的暗哨都是摆设不成。 自己也没安排人去刺杀太宰呀。 怪哉!奇哉! 难道是太宰得罪了什么人,似乎也不对,刺杀当朝太宰,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回宫!“ “唯!” 当尊驾向着宫城方向驶去。 赢三季、赢三睽跪在地上,直到尊驾消失尽头,才慢慢站起身。 两人脸上都还残留着震惊之色,可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太宰遇刺。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心上。 “快……”赢三季的声音有些发干,“快将此事报于大哥!” 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府内。 廊下的灯火还在亮着,映照出他们仓皇的身影。 仆役们见两位爷这副模样,都吓得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正堂里,赢三父已经卧榻休息。 鲁医师给他灌了安神的汤药,又在外伤药里加了安眠的成分。 这位倔强的大司徒,终究是抵不过失血过多和剧痛,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他的睡眠很浅。 多年的军旅生涯、朝堂争斗,让他养成了即便入睡也要保持三分清醒的习惯。 所以当赢三季和赢三睽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唉,自己这两个弟弟,真是做什么事都这般冒冒失失。 “大哥!大哥!” 赢三季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太宰遇刺了!” 什么! 话音刚落。 赢三父猛地从榻上坐起。 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口,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盯着赢三季,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通红得很。 “你说什么?” “太宰遇刺!” 赢三睽跟在后面进来,说道 “方才君上行前,快马来报——太宰府遇刺,府上火起!费忌那老儿……据说差点死了!” 闻言,赢三父当即愣住了。 太宰……遇刺? 费忌……差点死了? 真的假的!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原本已经构建好的推断上。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想,今夜这场刺杀,十有八九是费忌的手笔。 可现在…… 费忌也遇刺了。 “消息……可真?” “千真万确!”赢三季急声道,“传讯使亲口说的,就在君上尊驾前!说是有刺客潜入太宰府,刺伤费忌,还纵火烧了阁院脱身!” “大哥,” “你说……会不会都是同一伙人?刺杀当朝大司徒,又刺杀太宰——这、这究竟是何人有这样的能力?!” 赢三睽也凑过来:“能在雍邑城一夜之间连刺两位秦国上卿,还能全身而退……这得是多大的势力?” 两人都看着赢三父,等着大哥的分析,等着大哥的判断。 可赢三父沉默了。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因为他的思路全乱了。 费忌……怎么会遇刺? 不是他想要杀我吗?怎么自己差点被杀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涌,将之前所有的推断都冲得七零八落。 他想起今夜遇刺时的情形。 那些刺客,显然是有些武底的,若是普通人,就算来一百个,都不够宫卫杀的。 加上这些人还私藏了利器,能做到这样的,费忌有着最大的嫌疑。 可现在…… 如果费忌也遇刺了,那这个推断就站不住脚了。 除非…… 赢三父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刺杀费忌的,和刺杀他的,是同一伙人。 可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一夜之间同时对两位当朝重臣下手? 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在雍邑城布下这样的杀局? “大哥?”赢三季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大司马指使的?“ 赢三父缓缓抬头,看向两个弟弟。 他竟升起了一丝恐惧,如果自己哪天真的发生了意外,单靠这两个楞头,还能保住这一脉的家业么。 大司马?这是最不可能的! 也不想想现在大司马是什么处境,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送往前线的的粮草辎重,其实都是赢三父算好的,根本就不够赢西养私兵,加上还有费忌盯着,赢西真想干些什么坏事,基本瞒不过他们的耳目,毕竟身边的几位副将,都是大司徒和太宰的人。 莫非,这凶手并非自己人,而是外部? 可这更不对了,伏诛的刺客里可没有戎狄样貌。 虽说秦国周边群狼环伺,但还不至于用这手段,你要刺杀,那也是刺杀前线大将呀! 没错,肯定是国内的! 可这究竟会是谁! 竟想要同时对付大司徒和太宰。 难道——是君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赢三父当即就摇掉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那赢说不过一小子,岂会有这样的胆略。 若是他真想有意对自己动手,又何必亲自探望,搞这么一出,幕后之人,绝不可能是君上。 可既然不是君上,又会是谁呢。 大司寇,威垒? 自己似乎,跟他没有多大的过节吧,最多意见不合,也不至于到了这般要行刺的地步。 他赢三父主管秦国钱粮,至今也没拖欠过廷尉署的开支,都是足额准时送达的,两人间根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等等!好像还真有可能。 是的,刺杀太宰。 若是威垒当真想更进一步,那就是取代费忌,而他能不能如愿,直接除去大司徒与太宰,还真有极大的可能。 而且,廷尉署是知道雍邑的守备情况的,还有各哨位的布置。 如此一想,这幕后主使,威垒还当真有几分可能,可这,还是有些说不通呀。 威垒与自己,完全不用闹到这一地步,只要除去费忌,然后威垒表示一番善意,赢三父倒也会支持一二。 毕竟威垒的势力,仅限于廷尉署,他想要上位太宰,必然需要一些付出,届时交换一些利益,有赢三父的支持,那么就是板上钉钉了。 还是说,这刺杀的,其实是两伙人。 对呀,时间差。 自己是先遇刺,费忌后遇刺,算算时间,威垒似乎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 费忌欲要除掉赢三父,威垒欲要除掉费忌? …… 第64章 计难成(1) 太宰遇刺……府上火起…… 赢说靠坐在车内软垫上,闭着眼,可脑中却一片混乱。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原本已经开始盘算的棋局里,把所有的布局都搅乱了。 他本想着,通过嫁祸的方式,让赢三父与费忌彻底反目。 可费忌也遇刺了。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是吗? 哪个混蛋早不刺杀晚不刺杀,偏偏选在今日搞刺杀。 赢说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唉,月黑风高。 周边根本没有屋舍,更别谈有地地道道的秦国百姓了。 如果不是今夜亲自出宫一趟,亲眼所见,赢说还真的以为,在古代搞刺杀是件很容易的事。 毕竟没有监控,没有指纹识别,没有天网系统——人杀了,往人群里一钻,不就完了? 可实际情况,远非如此。 秦法有言:“凡铜铁之器,皆属国器。民不得私藏、私铸、私用。违者,斩。” 这个时候,秦国已经有了少量铁器,不过成品并不怎么好, 最初赢说觉得这条律法未免太过严苛。 铜铁而已,何必如此?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呀! 可历代君主不这么认为,更不会想到。 铜铁非他物,乃国之命脉。 因此,只能贵人享用。 民间无铜铁。 百姓所用农具,皆由各地农署统一配发,登记造册,定期检查。 若丢失、损坏,需立即上报。 若是私自熔铸、私藏……那就是谋反大罪。” 秦国虽然已经放开铜制农具的使用,不过所有农具都由农署统一铸造、分配。 每户按田亩数配发,登记在册。 秋收后,农具需交回农署,检查、修补,来年开春再发还。” 若有丢失呢? 按律,丢失农具者,杖二十,酌情论罚。 若是故意损毁、私藏……那便是重罪。 秦法严苛,可现在想来,这哪里只是严苛? 这分明是把所有的“利器”,都牢牢掌控在国家手中。 百姓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没有刀,怎么刺杀? 用木棒?用石头?别开玩笑了。 这时代的官吏,哪个不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 赢三父年轻时随先帝征伐北狄,亲手斩过十七个狄人首级。 费忌更不用说,之前还当过领兵大将,现在还有晨练的习惯,一身武艺至今未废。 别看人家现在老了,未来还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呢! 这样的人,是你拿根木棒就能杀得了的? 雍邑分东西两城,也叫东西两市。 西市,百姓聚居之地。 房屋挨挨挤挤,巷道狭窄,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明显的分区——民宅是民宅,官署是官署,泾渭分明。 这也是秦法规定的。 秦法户律中有记载:“官民异居,不得混杂。官宅居城东,民宅居城西。违者,迁。” 这叫“防患于未然。官民杂居,易生事端。民知官之起居,官晓民之动向,若有不轨之心,防不胜防。” 现在想来,这规定确实有道理。 刺客要刺杀官员,首先得知道官员住哪儿吧? 可官宅都在城东,有高墙、有护卫、有巡哨。 你一个平民,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就算你知道了地址,怎么接近? 翻墙? 官宅的墙至少一丈高,墙上还有荆棘。 你爬得上去? 买通下人。 官宅的下人都是家生子,几代人都在这家为奴,你怎么买通? 扮作送货的,修葺的? 可以是可以,但进出都要查验身份,搜查随身物品。 你想带把刀进去? 做梦。 往南去,那是演武场,平日雍邑守军在此操练。 此刻夜深人静,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堆草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赢说看着那些草垛,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刺杀之后,怎么逃跑? 现代影视剧里,刺客杀了人,往巷子里一钻,换身衣服,混入人群,就安全了。 可秦国不是这样。 首先,有人居住的地方,附近的树都被砍光了。 不是官府砍的,是百姓自己砍的——要开荒种田,要烧火做饭,要盖房建屋,树是最重要的资源。 一片林子,三五年就能被砍成秃山。 没树,你往哪儿躲? 草丛?秦国重农,能种地的地方都种了地,野草丛生的荒地,要么是盐碱地,要么是官府划定的禁区。 其次,秦法实行“连坐制”。 邻里之间,互相监督。 一家有罪,邻里不举,同罪。 也就是说,你杀了人,想躲到谁家里去?谁敢收留你? 收留你就是死罪,还要连累全家。 最后,雍邑城有宵禁。 戌时三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左右闭城门,亥时,也就相当于晚上九点开始宵禁。 官道上有巡夜的兵卒,有打更的更夫。 你在宵禁时间出现在街上,只要被看见,抓起来再说。 所以,刺杀一个官员,不是在无人的荒野,不是在混乱的战场,而是在一座有严密管制,有严密布防,有严密连坐的雍邑。 这难度,不亚于在现代社会的军区大院刺杀一位将军。 尊驾终于驶入宫城。 高大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赢说下了车,站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在秦国,想搞一次成功的刺杀,需要: 第一, 利器。 可利器都在官府手里,你怎么弄到? 第二, 情报。 可官民分隔,你怎么知道目标的位置,护卫布置? 第三, 人手。 可秦法严苛,连坐酷烈,谁敢为你卖命? 第四, 退路。 可宵禁森严,无处藏身,你怎么逃? 这四样,缺一不可。 而能同时具备这四样的,只有一种人——官。 而且是高官。 这也是赢说为何要出动夜卫袭击赢三父了,但凡赢三父有点脑子就能想到,肯定是自己人下的手,而且此人的身份地位还不低。 那么秦国身份地位不低,还能具备以上这些条件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秦国六上卿,也叫六大司。 太宰,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大宗伯,大司寇。 也就他们,能够对上卿的动向一清二楚。 而这里面,嫌疑最好排除了。 大司马,在外掌军,又如何清楚知道赢三父的动向。 大司空,一个负责水利农耕,夜观天象的,没事刺杀赢三父作甚。 你就算让大司空提着剑去赢三父面前,赢三父都觉得是大司空来献宝剑的。 最有可能的,不就是太宰么,而且对赢三父的行程一清二楚,毕竟二人白天刚见过,还吵了一架。 可现在问题是,太宰遇刺。 这不就变相说明赢三父的刺杀跟太宰没关系了么。 那自己的夜卫不就白死了! 第65章 计难成(2) 赢说卧于榻,睁着眼盯着帐顶的云纹刺绣。 据说绣的是神龙绣,可就那几条线,几个圈,他实在没看出来哪里像龙了, 莫非古人也玩皇帝的新装不成,还是说这时候的龙跟后人想的不一样。 还是先睡觉吧,这榻上的兽气闻久了倒还挺催眠的。 辗转。 难眠。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算账——五十个夜卫,五十个啊! 原主——也就是这副身体的前任主人,花了大劲偷偷培养了一百死士,说不定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搞事的。 这些人都是只听从命令的死士,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给国君做事。 结果他秦风穿过来才不到一月,就折了一半。 一半! “秦君妙计挑臣恨,赔了死士计未成……” 赢说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自嘲的诗,只觉得心在滴血。 他本来手头上就没多少可用的人,朝堂上那些大臣,不是费忌的人,就是赢三父的人,要么就是墙头草。 而他能放心调动的,就只有这一百夜卫。 现在好了,死了一半。 计划还没成功。 这叫什么? 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叫……造孽啊! 赢说翻了个身,右臂压到了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他摸出来一看,是那枚玉扳指——今夜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枚。 玉质温润,可在此时的他看来,却冰冷刺骨。 本想装个13,手握一扳指,胸中自有韬略,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奈何…… “你个费忌……”赢说心里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平常少得罪一些人不好么?那就不会有人刺杀你!” 可骂归骂,问题还是要解决。 如果不能把锅甩到费忌头上,那他这五十个夜卫,不就等于白死了? 夜卫是他派去“刺杀”赢三父的——当然,不是真杀,是重伤警告。 他给夜卫统领的命令很清楚:要伤,要重,但不能致命;要留下痕迹,要看起来像费忌的人干的。 为此,除了安排去刺杀赢三父的也为,还安排了对付太宰府上的人,“故意”让太宰府的人“失踪”了。 这就是他布的局:赢三父遇刺,太宰府刚好在这个时候丢了人。 丢了什么人? 刺客呗! 这么一串联,任谁都会怀疑,费忌派自己府上的人去刺杀赢三父,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 完美。 简直完美。 赢说当时都为自己的智谋感到骄傲——看看,这就是现代人的思维,这就是降维打击! 可现在呢? 费忌也遇刺了。 这一遇刺,整个局就崩了。 因为如果费忌是幕后主使,他怎么会让自己也遇刺? 所以,现在的局面变成了:赢三父遇刺,费忌也遇刺,两人都重伤,都像是受害者。 那谁是加害者? 不知道。 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赢说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气得。 “赵伍。” 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守在门边的赵伍立刻过来躬身行礼:“君上。” “太宰,”赢说坐起身,盯着赵伍,“可有结怨?” 赵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语。 赢说看着他。 赵伍不只是他的亲卫统领,更是他情报网的头子——原主留下的那张暗网,现在由赵伍掌管。 雍邑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官员间的恩怨纠葛,赵伍都应该知道。 可此刻,赵伍沉默了。 “但说无妨。”赢说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你连寡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小人不敢!”赵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大臣间有憎恨是常有之事,难分结怨。” 赢说皱眉:“什么意思?” “太宰……性子刚直,说话……不太留情面。”赵伍斟酌着用词,“这些年,在朝会上驳斥过不少大臣,也弹劾过不少人。若说结怨……恐怕满朝文武,多多少少都对太宰有些……不满。” 赢说听明白了。 不就是嘴毒么,招人恨。 可如果真因为憎恨嘴毒而去刺杀当朝太宰,赢说是一百个不信。 嘴毒归嘴毒,官还是要当的,命还是要的。 为了几句难听的话就去杀人?而且还是杀太宰?疯了吧? “下去吧。”赢说挥挥手。 赵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下去。 赢说又躺下了,脑子里开始重新梳理今夜发生的一切。 他先去赢三父那里探望——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他安排了夜卫“刺杀”赢三父,同时让夜卫“故意”让太宰府丢了两个人。 然后他刚从赢府出来,就收到消息:太宰遇刺。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似的。 等等。 赢说忽然坐直了身子。 仔细想想,自己才刚刚去了赢三父那边,太宰就遇刺了。 他还故意安排夜卫让太宰府上丢了人,其实就是为了通过这些细节加深赢三父对费忌的怀疑——丢了人,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那刺客的人里,恐怕有你府上的人吧! 这原本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可太宰遇刺,将一切都“合理”了。 因为如果费忌是幕后主使,他怎么会让自己也遇刺? 这样一想,他费忌的嫌疑反而洗清了。 那么他府上丢人,着火,这一切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赢说眼前一亮。 他想起了后世的一款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有平民,神职,还有坏人,白天大家平安度过,晚上坏人就会现出原形杀人,当好人全部被杀,那么坏人就赢了,而在这个游戏中,坏人就需要伪装自己,自证清白,将好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直到最后胜利。 没错,就是狼人杀! 而在这游戏里,有个经典玩法——狼人自刀! 有时受害者的话,往往更具说服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费忌,是自刀! 必是如此! 没错,费忌能做到太宰这位子上,岂会简单,自己这是轻敌了。 连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赢三父遇刺,费忌会是最大嫌疑人。 难道这一点,费忌会不明白吗? 于是,他自导自演了一场戏,那么一切就都合理了。 好呀,好呀! 不愧是只老狐狸。 赢说恍然大悟,费忌,好一个以身入局,从而破局! 若非自己见识比较多,还真看不出这一计。 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嫁祸太宰,挑起赢三父与费忌的仇恨,显然是失败了。 第66章 神探威垒(1) 天亮了。 今日的雍邑城与往常并无二致——更夫的梆子声在卯时准时停歇, 一层浓霜,已然落下。 百姓照常下地,上山拾柴。 虽说冬时属于农闲,却也是开荒的好时候,天气干燥易火,能更快的开出地来,来年春刚好播种。 至于昨夜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昨夜雍邑发生了什么。 更不会有百姓知道,当朝太宰和大司徒,在同一夜相继遇刺。 因为消息被按住了。 按得死死的。 卯时三刻,晨雾还未散尽。 廷尉署的马车碾过冰土,一路松脆。 驾车的老吏面无表情,只在转角处轻轻抖一下缰绳,两匹灰马便听话地转向,拐进了大司徒府后门所在的小巷。 后门早已开着一条缝。 守门的家仆显然得了吩咐,见马车停下,连忙拉开半扇门。 从车上下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顶着一叶冠,他是廷尉中丞刘晦,与刘钊是本家,虽只是下大夫,却也是大司寇威垒的心腹之一——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多半由他们几人经办。 刘晦手里捧着两个紫檀木匣,匣中各盛着一卷竹简。 “大人,请!” 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偏院,往正屋走去。 晨光透过窗棂,在回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里很静,只有隔壁厢房隐约传来捣药的声音——那是鲁大医师在给赢三父配今日要换的药。 熬了一个晚上的鲁大医师,如今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若大司徒真有什么好歹,那他这把老骨头,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而在正屋里,赢三父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右臂的绷带显然是刚换过的,雪白的细布上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 鲁大医师说伤口愈合得不错,至少没溃脓的迹象,可每次换药时的剧痛,还是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额角沁出冷汗。 “大哥,廷尉署来人了。”赢三睽领着人过来。 “进来。” 刘晦躬身入内,将木匣捧到榻前。 “下官刘晦,奉大司寇之命,前来为大人解惑。” 赢三父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赢三睽会意,上前接过木匣,打开其中一个,取出竹简,展开递到大哥面前。 只扫了一眼,三父就笑了。 那笑很轻,却让站在一旁的刘晦脊背发凉。 “盗匪劫道?” “以为是夜间押送钱粮的车队?” 他抬眼看向刘晦,眼中那抹讥讽像针一样刺人:“刘中丞,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刘晦躬身更深了些:“大司徒明鉴。这是……是最稳妥的说法。” “稳妥……”赢三父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 他忽然将竹简递给赢三睽,“三弟,你看看,你觉得呢?” 赢三睽接过竹简,就着晨光细看。 他看得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疙瘩。 “这……这也太假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而且——” “而且什么?”赢三父打断他,冷笑了一声。 那冷笑让赢三睽一哆嗦。 “而且他们用的兵器可是官制的。”赢三父替他说下去, “而且他们进退有度,武力不俗,面对宫卫,都能以二三换其一!” 赢三睽语塞了。 大哥所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 宫廷卫士的战斗力自然都是不低的,说是以一当十都不为过。 结果面对这些刺客还打得如此惨烈,若真是寻常强匪,早被宫卫格杀了。 “老三,”赢三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有些事情,不是真的重要,而是‘看起来’是真的才重要。再过三天就是年朝,各地官员都会到雍邑。如果这个时候传出去,说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 他没说完,但赢三睽懂了。 那会引起什么样的恐慌。 地方官员会怎么想。 朝中其他势力会怎么动。 那些一直盯着秦国的列国,又会怎么看待这场笑话。 朝局动荡,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事。 它会影响赋税,影响征役,影响边境的防务,影响百姓的生计。 “所以,”赢三父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晦,“这是大司寇的意思?” 刘晦点头,道:“太宰府那边……也会是这个意思。” 闻言,赢三父沉默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出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讥讽,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认命。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同,少了讥讽,多了几分释然。 “好,”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用左手,有些吃力地解下腰间那块三指宽的青铜腰牌。 牌身沉甸甸的,正面阴刻着“大司徒”三个篆字,笔画刚劲,背面是他的名字“赢三父”,字迹略显潦草,是宁公当年亲手所书,再由匠人刻上。 将腰牌递给刘晦。 “拿去吧,” “就说……本司徒同意这个说法。” 刘晦双手接过腰牌,触手冰凉。 “下官告退!” 他立马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赢三父已经重新靠回锦褥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了。 可刘晦知道,他没睡——这位大司徒,此刻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至于盘算什么…… 刘晦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捧着腰牌和木匣,匆匆离开大司徒府,坐上马车,赶往下一站——太宰府。 不多时,赢三父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老三。” “在。” “你去查一件事。” “查查昨夜太宰府的纵火……到底烧死了谁。” 赢三睽一愣:“大哥不是说——” “我说同意廷尉署的说法,”赢三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我没说……我相信这个说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别让人知道。” “是。” 赢三睽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下赢三父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看着那圈暗红色的血渍。 盗匪劫道? 小贼纵火? 骗鬼呢。 可他偏偏要装作相信。 因为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因为年朝要到了。 两位上卿,在秦国都城,同一晚遭遇刺杀,还差点完蛋! 这传出去,秦国颜面,还要吗? 至少,他不能让外人,看了秦国的笑话,秦国,姓赢! 第67章 神探威垒(2) 太宰府。 刘晦来的时候,是老福接待的。 老福看完递来的竹简,脸色就变了。 翻墙入府的小贼? 因为被府兵发现就纵火制造混乱? 还……还葬身火海? “大司寇……真是这么说的?” “是。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刘晦点头道。 “稳妥……”老福喃喃重复,手有些抖。 这怎么可能是几个小贼能干出来的? 可就在老福犹豫不决的时候,费忌过来了。 “拜见太宰大人!” “老爷!” 二人连忙行礼。 嗯—— 费忌点了一下头,算是收礼了,将那卷简信拿过来扫了两眼,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弧度。 “大司寇,应当还有话要转达吧!” 廷尉中丞微微一愣,当即再礼,“太宰大人明鉴!” 随后,他的眼神落在了老福身上,意思是说,不适合有旁人在场。 “无妨,直说便是!” “诺!” …… 当刘晦从太宰府上出来时,便多了一块费忌的信物腰牌。 午时初,相当于十一点,赢说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昨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刺杀、夜卫、阴谋、算计。 好不容易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睡不着了。 像极了梭哈失败时你。 赢说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 内侍端来温水、布巾,伺候他洗漱。 然后是早膳——一碗谷粥,几碟小酸菜,很简单。 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君上,”赵伍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竹简,“廷尉署送来的奏疏,大司寇亲笔所刻。” 赢说挑眉。 这么快? 他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竹片用麻绳串着,用的是上好的竹条,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当赢说解开麻绳,展开竹简。 然后,他愣住了。 奏疏的开头很正式:“臣威垒谨奏:查昨夜亥时至寅时,雍邑城内发生两起盗案……” 盗案? 赢说皱眉,继续往下看。 其一,大司徒返府,途经南山官道,遇盗匪四十余众; 匪众误以为司徒车驾乃夜间押送钱粮之车队,遂行劫掠; 宫卫奋勇抵抗,毙匪四十余,余匪溃逃; 大司徒右臂为匪所伤,幸无大碍…… 赢说看得眼睛都直了。 盗匪? 以为是押送钱粮的车队? 还“误以为”? 大司徒的车驾,就一辆马车,瞎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官车,盗匪会认不出来? 还以为是押送钱粮的车队?押送钱粮的车队怎么可能就一辆车。 更离谱的是后面—— 其二,太宰府东院阁楼昨夜走水,经查,系数名小贼翻墙入府行窃,被府兵发现后,为制造混乱逃脱,遂纵火焚楼。 火势蔓延,贼人不及逃脱,葬身火海…… 赢说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小贼。 行窃。 纵火。 葬身火海。 “好好好……” 赢说真的气笑了。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离谱。 奏疏里把“盗匪”和“小贼”的行动描述得绘声绘色,就好像廷尉署的人亲眼看见了一样——什么盗匪如何埋伏、如何出击、如何溃逃;什么小贼如何翻墙、如何被发现、如何纵火…… 这说谎不打草稿的吗? 要不是赢说自己就是刺杀的幕后主使,他还真就信了这一番说辞。 大司寇不愧为秦国第一神探,仅半日就理出来龙去脉。 这简直比未来第一女神探还神! 你这么糊弄,大司徒跟太宰知道吗? 信不信他们跟你急! 可最让赢说震惊的,是奏疏的最后。 那里附了两样东西——大司徒的腰牌,和太宰的腰牌。 后头还有一行:“大司徒,太宰皆以为,朝局为重。” 赢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司徒……同意了? 太宰……也同意了? 这两个人,现在居然联手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还赞同这么一套说辞! 为什么? 赢说放下竹简,端起旁边的蜜水,这是他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弄到的甜味了。 可蜜水刚入口,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年朝。 还有三天就是年朝了。 到时候,各地的官员代表都会到雍邑,向国君述职,参加朝会,领取新一年的政令。 如果这个时候传出去,说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 那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地方官员会怎么想?会恐慌,会猜疑,会以为朝中不稳。 各方势力会怎么动?会趁机搅浑水,会试图分一杯羹。 而最关键的——他赢说这个国君,会显得无能。 连自己的太宰和大司徒都保护不了,还怎么治理国家?还怎么让地方官员信服? 所以,赢三父和费忌,宁可把这件事压下去,宁可编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也不愿意让消息传开。 因为他们要维护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更是……朝廷的体面。 更是……他赢说这个国君的威严。 赢说放下茶盏,只觉得那口茶咽下去,又苦又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在算计这两个权臣,在试图收权。 可这两个权臣,却在维护他。 至少,在维护这个朝廷,维护这个国家的稳定。 “君上,”赵伍小心翼翼地问,“廷尉中丞还在外面候着,等君上的批复。” 赢说回过神。 他看着那卷竹简,看着那两枚腰牌的拓印,良久,终于开口道: “准奏。” 廷尉署的“案情说明”,当天就传遍了雍邑城的上层。 当然,只限于上大夫以上的官员。 至于下面的小吏、百姓,只知道两件事:一是南山出现了一波盗匪,已经被剿灭了;二是有官员府上昨夜走水,烧了间阁楼,已经扑灭了。 至于“遇刺”? 没有的事。 至于“纵火”? 那是小贼干的。 至于真相…… 没有真相。 或者说,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朝就要到了,各地官员已经陆续抵达雍邑。 重要的是,朝廷要稳定,国君要有威严,百官要有信心。 所以,这件事必须被压下去。 而此时的赢三父靠在榻上,听着赢三睽汇报外面的反应。 “大哥,廷尉署的说法……真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赢三父闭着眼,声音很轻,“重要的是,大家都装作相信。” “可是——” “没有可是。”赢三父打断他,“老三,你要记住,在朝堂上,有时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利益,是平衡,是……大局。” 赢三睽似懂非懂。 而在太宰府。 费忌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园中走动。 “外面……如何了?” “一切都如老爷所料,国君认可了廷尉署的奏疏。”老福紧紧跟在费忌身后。 费忌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可一笑就牵动伤口,痛得他眉头紧皱。 “威垒……倒是会办事。” “老爷,您真同意这个说法?”老福忍不住问。 费忌看着他,笑道,“不同意……又能怎样?难道真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还是说,吾等需要暂离朝政,静养一些时日,好给某些人腾位置?” 老福不语。 “年朝要到了……”费忌闭上眼,“这个时候,不能乱。” 所以,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局要稳,国君要有威严,国家要……看起来一切正常。 至于幕后黑手是谁…… 费忌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他会查的。 但不是现在。 只是,这个幕后之人,真的会是你吗? 大司寇——威垒! 第66章 廷尉独钓 廷尉署,定堂院。 这里是雍邑城里少有的几处闹中取静之地。 前头是廷尉署的正堂,青石垒砌,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獬豸石像,威严肃穆,每日都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喊冤的,告状的,投递诉状的,听候传唤的,人声嘈杂,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可穿过正堂,往后走,过了那道月洞门,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 虽是冬日,竹叶依然苍翠。 院中央挖了一方水塘,偶尔能看到几尾青鱼浮出水面。 水塘边搭了个简易的草亭,四面垂着竹帘,可以挡风,也可以垂钓。 此刻,大司寇威垒就坐在草亭里。 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麻衣,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脚上蹬着双厚底的棉靴。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当朝九卿之一的大司寇,倒像个乡间闲居的老翁。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制的钓竿,竿子是隔壁砍的,过了油,更有韧性。 竿头悬着草丝线,没入水中。 水面上浮着个鹅毛做的浮漂,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天很冷。 腊月的雍邑,呵气成霜。 水塘边缘已经结了薄冰,只有中央还留着一片水面。 这样的天气,鱼根本不会咬钩。 威垒已经连续钓了三天,每天皆是两个时辰,鱼篓里却空空如也。 可他还是乐此不疲。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 上大夫刘钊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没有进草亭,而是在亭外三步处候着。 这是规矩,下属见上司,不能靠得太近,尤其是上司在做这种“闲事”的时候。 威垒没回头,目光依然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刘钊躬身道,“按大人的吩咐,下官让刘晦一早去了大司徒府和太宰府,递上了案辞。两位大人都……同意了。” 他说“同意了”三个字时,语气有些迟疑。 威垒终于动了动。 缓缓收回钓竿,检查了一下鱼钩——饵还在,没动过。 重新挂好饵,又将鱼线抛入水中。 “怎么,”威垒淡淡道,“你怕了?” 刘钊身子微微一颤。 “下官……只是担心。”他斟酌着词句,“这样草草结案,两位大人虽然已经同意,心里未必痛快。尤其是大司徒,他性子刚烈,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 “恐怕什么?” 威垒打断他,“恐怕会记恨我,怪我廷尉署办事不力,怪我没有彻查真相,反而编了一套说辞糊弄过去?” 刘钊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威垒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刘钊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在廷尉署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十一年……”威垒点点头,“那你也该知道,在朝堂上,有时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 刘钊想了想:“是……相宜?” “是体面。”威垒纠正他,“是朝廷的体面,是国君的体面,是两位大人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盯着水面:“再过三天就是年朝。各地官员都会到雍邑。” “如果这个时候传出去,说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朝廷连自己的重臣都保护不了——你让地方官员怎么想?让列国怎么看?” 刘钊沉默。 “所以,”威垒继续说,“两位大人都是明白人。他们宁可咽下这口气,宁可接受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因为闹大了,丢的是朝廷的脸,丢的是国君的脸,丢的……也是他们自己的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刘钊心上。 是啊,两位大人都是秦国的柱石,都是经历过三朝风雨的老臣。 他们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可是大人,”刘钊还是忍不住,“刺杀一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威垒忽然转头,看了刘钊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刘钊却觉得脊背发凉。 “怎么可能算了。” “两位大人嘴上同意,心里可都憋着火呢。他们一定会暗中调查,一定会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到时候,我们廷尉署全力配合就是。” 刘钊一愣:“全力配合?” “对。” 威垒点头。 “他们要查什么,我们给什么。他们要调什么卷宗,我们提供什么。他们要问什么人,我们协助审问。总之,一切方便,都要给足。” “那……那这案子……” “这案子已经结了。对外,就是盗匪劫道、小贼纵火。对内……那是两位大人自己的事。” 刘钊懂了。 廷尉署不查,不代表这件事就过去了。 相反,两位大人会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手段去查。 而廷尉署要做的,就是在不公开的情况下,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 这就像一场戏——台面上,大家和和气气,按部就班;台面下,暗流汹涌,各显神通。 “下官明白了。”刘钊躬身。 水塘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竹帘被吹得哗啦作响,水面泛起涟漪,浮漂剧烈地晃动起来。 威垒却纹丝不动,只是握着钓竿的手,微微紧了紧。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明年的官进表,递上来了吗?” “都在这。”刘钊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 竹简用红绳系着,外面裹着层细麻布。刘钊一直带在身上,就等着大人问起。 威垒终于放下了钓竿。 他接过竹简,解开红绳,却没有展开,只是放在膝上。 “大人可要过目?”刘钊试探着问。 威垒摇头:“不必了。按惯例,送往太宰府那边即可。” 刘钊点头:“下官明白。” 官进表,就是廷尉署官员的升迁名单。 官吏考核、升降、调任,都要汇总成表,奏报国君。 可现在的秦国,国君说的话,不一定算。 倒不如报给太宰费忌——因为太宰总管百官,所有官员的任免,最终都要经过他批准。 就算威垒与费忌同为上卿,亦要受费忌节制。 第69章 被记恨了 威垒作为大司寇,当然可以自己决定廷尉署内部的官吏升降调动。 但礼制流程上,他必须报给太宰。 这是对太宰权力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以前他不过是个廷尉署跑腿的小主角,若没点付出,岂会做到现在的位置。 “开年的预支表呢?”威垒又问。 “也已经准备好了。”刘钊说,“按惯例,送往大司徒府。” 威垒点头。 预支表,就是廷尉署来年的经费预算。 廷尉署要办案,要养人,要维持运转,都需要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 从国库来。 而大司徒赢三父,就是管钱的——所有官署的经费预算,都要报给他批准。 这同样是规矩,同样是权力制衡。 太宰管人,大司徒管钱,两人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而像威垒这样的上卿,就在这制衡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 “一切照旧就是。”威垒淡淡地说,重新拿起钓竿,“你去办吧。” “是。” 刘钊躬身退下。 他走出草亭,穿过月洞门,回到前头的正堂。 堂里已经坐满了办事的吏员,见他出来,纷纷起身行礼。 刘钊摆摆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每次去见威垒大人,他都觉得压力很大。 别看那位闲适散漫,心里可明白着呢。 就像今天——草草结案,看似敷衍,实则给了两位大人台阶下。 暗中配合调查,看似退让,实则留了后路。 官进表送太宰,预支表送大司徒,看似循规蹈矩,实则是在两位权臣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刘钊坐在案前,摊开竹简,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可他的心思,却还留在后头那方水塘边。 大司寇……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大司寇,就没有想过? 更进一步! 是的,如果昨夜的刺杀真的成功了,那威垒很有可能就是中意的人选。 到时候刘钊自己,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他也未尝不可搏一搏那卿位。 俗话说得好,想要上位,那就先让上位的挪位。 哪怕是死,那也是挪位一种手段。 草亭里,威垒依然在垂钓。 浮漂又动了。 这次动得很轻微,只是颤了颤,水面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威垒的眼睛微微眯起,握着钓竿的手,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鱼真正咬钩。 可那鱼很狡猾,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又缩回去了。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垒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 这明显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刺杀。 而且,是分别针对太宰和大司徒的刺杀。 可谁有这个能力? 谁有这个胆子? 威垒心里有几个猜测,但他不说。 因为不能说。 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他太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有些事,查清楚了就是灾。 所以,他选择装糊涂。 选择用最荒唐的说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才能让年朝顺利举行,才能让朝廷……看起来一切正常。 至于真相? 那是两位大人该操心的事。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去。 廷尉署可以提供协助,可以提供方便,但绝不会主动介入。 因为一旦介入,就可能被卷进去。 而威垒,不想卷进任何漩涡。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大司寇,安安静静地处理廷尉署的公务,安安静静地……在这方水塘边,钓他的鱼。 哪怕钓不到。 哪怕空手而归。 至少,安全。 毕竟,他也已经老了,而不是曾经血气方刚,无所顾忌的自己,现在的他,有一大家子需要考虑。 水面上的浮漂,又动了。 这次动得厉害,猛地往下一沉。 威垒手腕一抖,钓竿扬起,鱼线绷紧——有鱼上钩了。 竹竿立马就弯成了拱形。 鱼在水下挣扎,溅起水花。 不多时,线断了。 ”唉,晦气!“ 威垒长叹一声,放下鱼竿,静坐起来。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 假如昨夜,大司徒死了,太宰也死了! 那他,真的做梦都能笑醒。 当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突然被搬走,那简直——前方坦途! 只是可惜,刺客不给力呀! …… 小半天时间过去,日头已经偏西。 定堂院那方水塘边的草亭里,威垒依然在垂钓。 只是此刻他已换了位置——从向阳处挪到了背阴处,因为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水面上反光,刺得眼睛生疼。 鱼篓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握着钓竿,闭目养神。 冬日的暖阳透过竹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这位大司寇看起来真的像个与世无争的乡野老翁。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人!” 刘钊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冲进了草亭。 他的头上呼哧呼哧的冒着热气,看来没少运动。 威垒缓缓睁开眼。 看着刘钊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眉皱一下。 你刘钊好歹也是个上大夫,要雅度。 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说。” 一个字,简短。 刘钊喘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定了定神。 “大人,出事了!” “嗯?” “什么事?” “太宰府那边……”刘钊咽了口唾沫,“斥回了我们拟定的官进名单。” 威垒的眼睛眯了起来。 “斥回了?” “是!下官亲自送过去的,太宰府的老福接的,说让稍等片刻,太宰要亲自过目。下官等了约莫两刻钟,那老福出来说……” “说太宰大人看了名单,觉得……需要重新斟酌。” 威垒沉默。 官进名单被斥回,这不是小事。 廷尉署每年的人事安排,虽然最终要报太宰批准,但那通常只是走个过场。 以他跟费忌的关系,根本就不会被上纲上线,双方算是一种公平的合作关系。 可这次…… “还有呢?” “还有大司徒府那边,”刘钊的声音更虚了,“预支表……倒是收了,大司徒也答应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大司徒说,国库如今吃紧,各地都在催要钱粮,廷尉署的预算……需要半年内才会全部补齐。” 半年? 威垒面色一冷,自己这是,被记恨了不成! 第70章 ”看破一切“的威垒 廷尉署的预支表,报的是来年秋收前的供奉。 说白了,就是官吏的俸禄,以及廷尉署的内库款项。 按照惯例,开年之后,国库就会足额拨付下来,从未有过拖欠,当然,这也是威垒把控得好分寸,纵然威垒与太宰走得近,但大司徒倒也没有因此为难过。 毕竟宗室有自己的内廷,只有当涉及外人的案子,廷尉署才有资格出面,因此威垒与赢三父之前,虽然谈不上和睦,也谈不上敌对。 只要你把握好度,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也就不会相互使绊子。 可现在大司徒却说“半年内才会全部补齐”——这意味着,廷尉署来年上半年的运转,将面临资金短缺。 最直接的影响,官吏俸禄要被拖欠。 俸禄拖欠,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短则个把月,长则一两年。 没钱,怎么办案? 没钱,怎么养人? 没钱,怎么维持这么大一个官署的运转? 廷尉署不同于其他官署,都有来钱的路子。 就例如司农署,本来就是管粮的,里面整点猫腻进去,说好听些,叫公耗,难听点就是克扣节流。 还有邦邑署,多是贵族子弟当差,负责的是秦国各城间的传讯往来,里面虽然只是些传话跑腿的差事,却是地方官员巴结都城官员的一个上升通道。 再看看廷尉署,管牢狱,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地方,你想要整点副业,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都想抓住廷尉署的一些把柄,日后有难处了,不怕你不拉一把。 因此,廷尉署是所有官署中最威风的,毕竟定罪多少,都是廷尉署说了算,谁能保证以后自己没点难处呢,能不招惹,那就不招惹。 但同样,盯着廷尉署的人多了,廷尉署也就不能随意伸手了,自然而然,也就穷了。 “当真如此?”威垒的声音冷了下来。 “千真万确!”刘钊哭丧着脸。 “下官再三确认过,太宰府和大司徒府那边都是这么说的。而且……而且态度都很冷淡,完全不像往常那般客气。” 威垒不说话了。 他重新拿起钓竿,将鱼线收了回来。 鱼钩上的饵还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松软。 取下那团饵,扔进水塘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就像此刻他的心情——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刘钊跪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威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太宰跟大司徒……这是有恨于我?” 刘钊不敢接话。 威垒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才令我不快,针对廷尉署?” “昨夜太宰遇刺,大司徒遇刺。我让廷尉署草草结案,用‘盗匪劫道’、‘小贼纵火’这种荒唐说法糊弄过去。两位大人虽然嘴上同意,可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 “但他们也应该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而不是大张旗鼓的查案。“ 威垒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梳理思绪。 “他们是什么人?一个是当朝太宰,百官之首;一个是宗室重臣,大司徒。” “被人刺杀,受了重伤,却还要配合着演这出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换做是你,你心里痛快吗?” 刘钊摇头。 “所以他们要找个出气筒。”威垒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而我,就是那个出气筒。” “大人……”刘钊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驳回官进名单,拖延经费拨付——这算什么?”威垒笑了,那笑里满是讥讽,“这算是敲打。是在告诉我:威垒,你别以为昨夜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们给你面子,配合你把戏演完,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认了。该出的气,还是要出的。” 刘钊听得冷汗直冒:“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威垒重新拿起钓竿,却又放下了,“还能怎么办?受着呗。” 他顿了顿,补充道:“官进名单被驳回,那就重新拟,把太宰觉得‘考评不够’、‘资历尚浅’的人拿下来,换他满意的人上去。经费要半年才补齐,那就勒紧裤腰带,削减开支,撑过这半年。” “可是大人,”刘钊急了,“这样……这样廷尉署还怎么运转?” “怎么运转?”威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刘钊看不懂的东西,“咬紧牙关,也得运转。因为这是我们欠两位大人的。” 他说的“欠”,不是真的欠,而是一种姿态——一种低头认错、任凭处置的姿态。 刘钊懂了。 太宰和大司徒需要发泄怒火,需要找回面子。 而廷尉署,就是他们发泄的对象。 威垒大人选择承受,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平息这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刘钊犹豫了一下,“那刺杀的事,我们还查不查?” “查。”威垒的回答很干脆,“该怎么查,还怎么查。两位大人要暗中调查,我们就全力配合。” “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只是……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钊躬身:“下官明白。” “去吧。”威垒挥挥手,“重新拟一份官进名单,把那些……不太妥当的人,都拿下来。拟好了,先拿来给我看,我再亲自送去太宰府。” “是。” 刘钊退下了。 草亭里又只剩下威垒一个人。 他重新挂上鱼饵,将鱼线抛入水中。 其实,他对刘钊说的话,不过都是一些客套话罢了。 ”那两位,莫非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威垒喃喃自语道。 最近宫城里发生的一些事,威垒自然有所耳闻,君上有意传位于嘉公子,哪怕这只是臣子的猜测,但并非空穴来风。 昨夜君上又留了赢三父用膳,而费忌先走,之后赢三父就遇刺了,然后费忌就遇刺了。 看似两人都在同一天遇刺,但威垒却是派人去查了,今日太宰府上,丢了人,据说,是昨夜葬身大火了,烧得尸骨无存的那种。 再联想到君上久病,若真的命不久矣,还真的传位嘉公子,而嘉公子与费忌不和,上位之后,费忌定没好果子吃。 如此看来,威垒不难猜测出——太宰,这是对大司徒动手了。 奈何失手,为了摆脱嫌疑,太宰便故意府上纵火! 真相,必是如此! 第71章 要求站位 定是如此!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转了几圈,越想越清晰,越想越笃定。 费忌不希望嘉公子顺利上位。 嘉公子是谁? 当朝国君赢说的亲弟弟。 按照礼制,国君若无子嗣而崩,便是兄终弟及。 而赢说登基之后,便是抱病不朝,更没有充实后宫,何来子嗣。 现在又有了君上命短的传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嘉公子,是离国君之位最近的人。 而费忌是什么人? 当朝太宰,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被他掌控的国君,是一个能让他继续权倾朝野的国君。 嘉公子年轻,有锐气,有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国君,不好掌控。 所以费忌不希望嘉公子上位。 那赢三父呢? 赢三父是宗室,是赢三父的叔辈,也是嘉公子的叔辈。 更重要的是,赢三父与费忌不和,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而嘉公子与费忌也不和,且嘉公子最大的支持者,就是赢三父,若是嘉公子顺利上位,那费忌能够告老都是奢望。 所以费忌想要早早除去赢三父。 然后就有了昨夜的刺杀。 …… 威垒越想越觉得合理。 费忌派人刺杀赢三父,结果刺杀失败——只伤了右臂,没要了命。 可事情已经做了,痕迹已经留下了,赢三父必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费忌要撇清嫌疑。 怎么撇清?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也成为“受害者”。 于是太宰府纵火,于是费忌自己也“遇刺”。 这就像两个小孩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打伤了,然后自己也躺在地上哭,说“我也受伤了”。 拙劣。 可有时候,越拙劣的伎俩,越有效。 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会把自己也搞得这么惨。 威垒收回思绪,看向水面。 浮漂依然静静地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这雍邑城的朝堂,表面平静,可水下,已经暗流汹涌。 臣子间有矛盾,往往都是明面上来——在朝堂上互相弹劾,在奏疏里互相攻讦,在政事上互相掣肘。 这是规矩,是君子之争。 可搞刺杀…… 那是坏了规矩。 是小人尔,非君子。 威垒的嘴角又压了压。 可他也知道,刺杀若是成了,效果显著。 一刀下去,人死了,什么恩怨都了了。 什么弹劾,什么攻讦,什么掣肘——人都没了,还争什么? 所以费忌选择了刺杀。 他必须出手。 必须早早除去赢三父。 只是……他失败了。 而现在,赢三父必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赢三父不傻。 他一定能看出费忌的诡计。 可他有没有证据? 没有。 因为费忌必然已经把不利的线索给消除了。 纵火,就是消除线索的最好方式——一把火烧了,什么证据都没了。 至于那些“小贼”,那些“葬身火海”的人,谁知道他们是真的小贼,还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所以赢三父现在很憋屈。 他知道是费忌干的,可他没有证据。 而没有证据,就不能公开指控。 就只能……暗中较劲。 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威垒笑了。 这次他没压住嘴角,是真的笑了。 接下来赢三父与费忌之间肯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两方同时对自己施压,这是在强迫自己所代表的廷尉署站队。 没错,就是站队! 那究竟支持哪边呢? 威垒淡淡一笑,已然成竹在胸。 不急,先看看。 如果真到了想要表态的时候,他自然会亲自出面。 若是现在就早早舔着脸过去,岂不是让人看清了他威垒! 与此同时。 天色将暮,宫城里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赢说坐在膳桌前,却是没胃口。 内侍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君上,可是不合口味?要不要让膳房重做?” “不必。” 赢说摆摆手,示意撤下去。 内侍们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将菜撤走。 看着空荡荡的膳桌,赢说心里也空荡荡的。 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有现代人的思维,有上帝视角,玩转这个时代应该轻而易举。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古人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费忌竟然能想出“狼人自刀”这样的狠计来撇清嫌疑。 想到这里,赢说不禁苦笑。 狼人杀,那是后世才有的游戏。 可费忌这一手,跟狼人自刀有什么区别? 自己派人刺杀赢三父,费忌就派人刺杀自己,这不就是更早的苦肉计,比三国早多了。 这样一来,费忌不就不是最大嫌疑人了。 高。 实在是高。 赢说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些古人。 他们在权谋斗争里浸淫了几十年,玩起心计来,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要狠得多,也高明得多。 “不过……” 赢说忽然想到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昨夜那一连串的事,太乱了——赢三父遇刺,自己去探望,廷尉署到场,太宰府起火…… 等等。 叫白什么的来着! 赢说猛地坐直身子。 对了! 昨夜从赢府押回来的那个门客,那个自称“良驹染尘”的白衍! 好好好。 赢说眼睛亮了。 自夸没有伯乐是吧? 说自己怀才不遇是吧? 在国君驾临时醉酒吟诗,还吟出“纵是良驹亦染尘”这样的句子——这是在讽刺谁? 讽刺他赢说这个国君不识人才? 有意思。 赢说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他现在正缺人手,正缺真正能用的人。 朝堂上那些大臣,不是费忌的人,就是赢三父的人,要么就是墙头草。 他能信任的,只有夜卫——可夜卫折了一半,剩下的还要留着保命。 如果能找到几个真正有才、又能为他所用的人。 想想,如果自己身边有未来诸葛亮,黑衣宰相那样的良才辅佐…… 美!美极了! “来人!” 赢说扬声唤道。 “君上。” 赵伍近前听候。 “去,”赢说吩咐,“将昨夜那个狂生押来,寡人要亲自审问。” 赵伍愣了一下:“君上,可是要在此处?” 嗯? 经赵伍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那白衍没有官身,还是个戴罪之身,按规矩,是不能入殿觐见的。 而且这里是国君寝宫,更不可能让一个醉酒闹过事的狂生进来。 与礼不合。 “罢了。”赢说改了主意,“寡人亲自去大牢转转。” 赵伍一惊:“君上,这……” “怎么?”赢说看他,“去不得?” “不不不!”赵伍连忙解释,“阴湿污秽之地,恐对君上尊体不利。” “无妨,此事勿要声张即可!” 赢说倒没有那么多顾忌。 大牢。 他还没去过这个时代的大牢。 在电视剧里看过——阴暗,潮湿,到处都是老鼠蟑螂,犯人披头散发,满身污秽。 不知道真实的大牢,是什么样子。 第72章 打扮一番 “且慢。” 赢说忽然抬手,止住了赵伍要传令的动作。 赵伍躬身等候。 “君上?” 他试探着问。 “去,去准备一套兵甲。” 赵伍一愣:“兵甲?” “对,”赢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寡人要扮成宫卫,去亲自探探这个白衍。”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越想越觉得妙。 若是堂堂国君去审一个醉汉,难免引人注目,也容易让白衍心生戒备——任谁面对一国之君,都会下意识地藏起真性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若是扮作一个普通宫卫呢? 一个醉汉狂生,面对一个“小卒子”,会露出什么真面目? 是真有才学,还是只会哗众取宠? 是怀才不遇,还是眼高手低? 这么一想,反而越想越期待,那种扮猪吃虎的名场面,不是就有部电视剧就有这样的名场面。 康熙帝微服私访,当反派最嚣张的时候,他就来一个“铠甲合体“! 这场面,想想都带劲。 “请君上三思。”赵伍却有些犹豫。 “去准备吧!” 不听不听,三思是不可能三思的。 自从昨夜那句“纵是良驹亦染尘”钻进耳朵,赢说心里就像长了根刺。 那句子太巧,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喜欢装13的人了,原来古人也会这么干。 那你到底是吹牛呢,还是真有才学。 若是前者,这白衍胆子不小。 若是后者,那不就抽卡出金了! 无论哪种,都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 当然,很大的原因还是看了廷尉署今日送来的奏疏,令赢说郁闷,就像找些事做。 这扮猪吃老虎的戏码,就很有趣。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套宫卫的甲胄就送来了。 两个内侍抬着个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黑漆皮甲。 青铜护心镜擦得锃亮,肩吞、腹吞上的云纹清晰可见,看来古人还是有些审美观念的,就连皮甲的束带都是新的。 赢说看了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太新了。”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手感冰凉,边缘锋利,一看就是刚从武库里取出来的新货。 赵伍解释道:“君上,宫卫的甲胄都是按规制配发的,这套是全新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赢说摇头,“既然是扮,就要扮得像。一个普通宫卫,能穿这么新的甲?你看那些值守宫门的,哪个不是甲胄半旧,边角磨得发亮?” 他这么一说,赵伍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宫卫的甲胄虽然规整,可日晒雨淋、站岗巡逻,怎么可能崭新如初? 这套新甲穿出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换旧些的来。”赢说吩咐。 赵伍连忙让人去换。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些。 大约两刻钟后,另一套甲胄送来了——用一个麻布口袋装着,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赢说捂着鼻子,让内侍把甲胄摊开在地上。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甲胄确实是旧的,皮甲已经发黑,边缘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的缝线都松了。 青铜护心镜上布满了划痕,肩吞的兽纹都磨平了一半。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汗味、霉味、还有说不清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就没净些的?”赢说后退两步,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赵伍苦着脸解释:“君上,宫卫的甲胄都是严格管控的,一人一套,穿到实在不能穿了才会更换。更换下来的旧装,会送到百工署重新鞣制修补,修补好了再发下去。” 说白了就是秦国物资紧缺,这些军需都是循环使用的,基本没有堆积的旧货。” 赢说这才明白过来。 秦国以武立国,一切物资都要优先保证军队。 宫卫虽然也算军籍,可毕竟不是前线作战部队,甲胄自然是要用到极致。 新的发下去,旧的修修补补,实在修不了的,才熔了重铸。 这样一套制度,固然节省了资源,可也意味着——想要一套“干净”的旧甲,几乎不可能。 “如此……”赢说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倒不如用新的,然后自己‘做旧’。 虽然赢说也想过倒不如让一个宫卫把甲衣换下来,可堂堂国君穿别人穿过的衣服,秦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虽然赢说倒没有多大心里抗拒,但现在自己是国君。 “去取刮刀、锤、砂石来。” 又是一番折腾。 赢说让人把那套新甲重新铺开,自己拿起刮刀,在皮甲的边缘划了几个口子——不能太整齐,要像自然磨损的。 又用锤子在青铜护心镜上轻轻敲出几道划痕,凹陷,再用砂石打磨掉新甲的光泽。 做这些时,他手法娴熟,看得赵伍和内侍们目瞪口呆。 毕竟谁会把新东西故意整成旧的呀。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套“做旧”完成的甲胄呈现在眼前。 皮甲边缘有了磨损的痕迹,护心镜不再锃亮,肩吞的云纹也黯淡了些。 再撒上一点灰尘,看起来就像穿了小半年的样子。 “这样就像了。”赢说满意地点点头。 他让人伺候着穿上甲胄。 皮甲很沉,压在肩上有些吃力。 青铜护心镜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束带要扎紧,否则甲胄就会松垮。 穿戴整齐后,赢说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灰黑甲,腰佩长剑,确实像个宫卫。 可再往脸上看—— “脸太白了。”赢说皱眉。 “去,取些炭灰来。” 内侍很快取来一小碟炭灰。 赢说用手指蘸了些,对着镜子,在脸上、脖子上涂抹起来。 不能抹得太均匀,要东一块西一块,像平日站岗时沾上的灰尘。 抹完再看,镜子里的人果然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 这样一看,总算像个普通的宫卫了。 “如何?”赢说转身问赵伍。 赵伍仔细打量,点点头:“像了七八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君上行路,亦非常人。”赵伍直言。 赢说恍然。 是啊,一个站岗的卫士,日复一日立在宫门前,腰背怎么可能挺得笔直? 走路时,又怎么可能像他这样从容不迫? 他试着调整姿态——肩膀微微下沉,背稍驼,走路时脚步放重些,带着点疲惫的拖沓感。 走了几步,再问赵伍:“现在呢?” 赵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像极像极。” 赢说笑了。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优势——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前世在影视剧里看过太多,模仿起来并不难。 “走吧。” 他整了整甲胄。 “去大牢。” 第73章 囹圄 一行人出了静宁宫。 赢说走在最前,赵伍落后半步,十个宫卫跟在后面。 他们走的是宫城西侧的偏门,这里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卫士见了赵伍,也不多问,直接放行。 出了宫内城,夜风扑面而来。 深冬的雍邑,冷得刺骨。 赢说虽然穿着皮甲,可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君上,”赵伍低声道,“要不加件披衣?” “不用。”赢说摇头,“宫卫哪有披衣可加?” 他说得对。 宫卫站岗,无论寒暑,都是一身甲胄,若是过冷,顶多在里面多穿件厚实的中衣,或塞些兽绒。 宫城西北角,有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建筑。 青灰色的石墙高约两丈,墙上没有雕花,没有彩绘,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 墙头竖着碗口粗的木栅栏,顶端削尖,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这就是宫里的牢狱——在典籍里叫做“囹圄”,也叫“圜土”,宫人们私下则直白地称它为“宫牢”或“大牢”。 与廷尉署那座关押刑事犯人的“狴牢”不同,囹圄处理的,是宫闱之内的事。 宫人偷窃、斗殴、私通,送这里。 內侍传错了话、办砸了差事,送这里。 朝臣在朝堂上惹怒了国君,一时不便下廷尉署的,也先送这里“冷静冷静”。 这里的规矩简单——不走秦律那套繁琐的流程,全凭上面的一句话。 说关几天就关几天,说打几板子就打几板子。 说是私刑也不为过,反正立国以来都是这么办的,没人觉得不对。 赢说登基那年,秦国大赦天下。 囹圄里的犯人全都放了出去——其实也没几个。 放完之后,这座宫牢就彻底空了。 空到现在。 所以当白衍被押进来时,着实让管事的牢头老吴吃了一惊。 老吴今年五十有六,在囹圄干了三十八年。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犯人——有哭天抢地的宫娥,有面如死灰的内侍,也有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朝臣。 可像白衍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首先,他不是宫里的人。 那一身白衣虽然脏了,可料子是细麻的,寻常百姓穿不起。 头发虽然散乱,可束发的玉簪还在,虽然成色普通,可也不是平民之物。 其次,押他来的宫卫只交代了一句话:“好生看管,不得用刑。” 然后就走了。 没说来历,没说罪名,没说关多久。 这就蹊跷了。 老吴把白衍安排在最里头那间牢房——倒不是为难他,而是那间牢房最干净,也最安静。 又吩咐手下狱卒:“好吃好喝伺候着,别怠慢了。” 狱卒们面面相觑。 好吃好喝? 这囹圄里哪有什么好吃好喝? 平时关人,能给口馊粥就不错了。 可牢头既然吩咐了,他们也只能照办。 于是白衍的“牢饭”,就成了囹圄里的一道奇景—— 早饭是一碗野菜羹,野菜是御膳房挑剩下的,老了点,可洗得干净,加了点苦盐,还算有滋味。 晚饭是糊糊,稠稠的一大碗,管饱,再配点野菜羹。 没有肉。 宫里虽然不缺肉,可那是给贵人吃的。 囹圄这种地方,能给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想吃肉? 做梦。 白衍被关进来的第一天,整个囹圄的狱卒都找借口往他那间牢房前“路过”。 七八个狱卒,这座空了大半年的宫牢里,平时闲得发慌,忽然来了个新“客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谁不好奇? “喂,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年轻狱卒趴在栅栏上问。 白衍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犯了什么事啊?怎么进来的?”另一个狱卒问。 白衍还是不答。 狱卒们也不生气——上头说了不能动刑,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而且看这人的气度,不像普通人,万一是哪个得罪了国君的官员,哪天放出去了,记恨起来,他们这些小卒子可吃不消。 “吃了吃了。”老狱卒六子端着野菜羹过来,打开牢门,把碗放在地上,“趁热吃。” 白衍睁开眼,看了看那碗羹,又看了看六子。 “有劳。”他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可还算客气。 六子笑了:“客气啥。对了,你到底犯啥事了?跟咱们说说,咱也好心里有个数。” 白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羹,这才说:“醉酒,冲撞了贵人。” “哪个贵人?” 白衍又不说话了。 六子也不追问,站在那儿看着他吃。 等白衍吃完了,收了碗,又问:“还要不?糊糊还有。” “够了,多谢。”白衍说完,又闭上了眼。 这般来了几回,狱卒们也摸清了白衍的脾气——问来历,不说;问罪名,只说是冲撞贵人;问别的,一概不答。 可越是这样,狱卒们越好奇。 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得罪了哪位大人吧?” 立刻有人反驳:“得罪了大人,那也是送到廷尉署那边,送咱们这儿来干嘛?” 又有人说:“说不定是朝堂上的事。你们看他那气度,像个公子。” “公子怎么了?公子犯事的多了去了。” 议论归议论,狱卒们对白衍的态度倒是不错——既然不能动刑,那就当个稀罕物供着呗。 反正宫里拨给囹圄的粮饷是富裕的。 于是白衍在这囹圄里,过起了堪称“悠闲”的日子。 没人打骂,没人逼供。 他就这么呆坐一整天,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盯着牢房顶上的蜘蛛网发呆,有时候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像是在写字,可等狱卒凑近看时,他又用脚抹平了。 一晃眼,一天就快过去了。 老吴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头儿!头儿!”一个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来,“来、来人了!” 老吴一个激灵坐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值房。 刚出门口,就见一行人已经过了矮门。 当即一眼认出了其中的赵伍。 “哎呦!赵大人!” 这是他多年在宫里当差养成的习惯,见着贵人就忍不住要“表现”一下。 之后老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成直角,脸上堆出的笑容把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状。 虽然赵伍只是个宫卫,但老吴心里门儿清:这位可是日夜随侍在国君身边的,是能在君前说上话的人! “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吴一边躬身一边偷眼打量赵伍身后那人,“可是君上有旨意?” 赵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他往侧后方退了一步。 这一退,恰恰将身后那个“宫卫”凸显了出来。 “这是宫里来的言参将,奉君命,审罪白衍而来。“ 言参将? 老吴看似在回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原来是参将大人!” 老吴又行一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了,“卑职有眼无珠,怠慢了怠慢了!大人这边请,白衍那厮就关在最里头那间。”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秦国军制严明,从伍长、什长、百夫长、上夫将,守将,军将,司马,层级分明。 唯独这“参将”——根本不在正式编制里。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差遣的名头。 上面给你兵马,你就是个实权将领。 不给你兵马,你连个伍长都不如。 通常只有国君临时指派某人去办某件军务,又不便正式授职时,才会给这么个称呼。但老吴可不管那么多。 管他是不是正式官职呢? 能跟“将”字沾上边,那就是贵人! 更何况还是“奉君命”来的! 第74章 审问白衍 大牢总共有三层。 地上那层是给牢卒住的,几间土坯房围成个小院,院里晾着洗得掉色的牢卒服,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刑具,但大多已经落了灰。 顺着石阶往下走,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地下一层,半是牢房,半是刑房、库房之类。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动,照出一排排粗木栅栏的牢房。 不过,里头全是空着的。 地下二层。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污秽的臭味,倒像走进一座封闭了百年的古墓,空气里都是尘埃和时间的味道。 赢说环顾四周。 这里与他想像的牢狱环境出入极大。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关过犯人的缘故,地面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可并没有多少难闻的气味——没有排泄物的骚臭,没有伤口溃烂的腐臭,甚至连霉味都比上一层淡些。 只不过这里更暗。 地下一层还有几个石洞能放些光亮进来,这里可就完全照不到了。 唯一的亮光,是来自墙壁上几盏长明灯。 灯碗里盛着油脂,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苗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光线昏黄,勉强能照见近处的牢房轮廓,再远些,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大周律》有记载:“犯天子者,身陷囹圄,不见天日。” 意思是,触犯天子的人,不配行走在天日之下,只能在阴暗的地方谢罪。 诸侯国的律法多取法周制,秦国自然也沿用了这一条。 所以这地下二层,关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犯人。 关的是“犯天子者”。 沿用到诸侯国,那就是犯了君威,得罪国君的罪生。 老吴端着油灯在前头引路。 昏黄的光晕在通道里晃动,照出两侧牢房的轮廓。 “那人关在哪?” “就在前头,最里头那间。”老吴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了指里头。 又走了约莫二十步。 这这二十步,却是压抑得很。 那间牢房确实在最深处,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里面堆了半地干草。 栅栏外挂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小得像豆粒。 借着这点微光,赢说看见牢房里铺着厚厚的干草,草堆上躺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外面,身上盖着件破麻布,头发散乱地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喂!那厮!”老吴提高嗓门,“人看你来了!” 草堆上的人动了动。 很慢,先是肩膀耸了耸,然后手臂抬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那动作懒洋洋的,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大牢里,而是在自家榻上睡觉。 赢说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种地方,这种处境,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按照电视剧的场景,不应该是哀嚎“冤枉啊!饶命啊!”。 你小子倒好,还睡上了是吧。 白衍终于翻过身,坐了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抓了抓散乱的头发,这才抬起头看向栅栏外。 油灯的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居然很亮。 老吴见白衍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顿时来了火气。 毕竟这里是他管的地方,若是贵人不高兴了,万一迁怒于自己怎么办。 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不为主人叫的狗也不是好狗。 当即,老吴转头对旁边两个牢卒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就要开牢门进去“让白衍清醒清醒”。 “嗯。” 赢说忽然发出一声鼻音。 很轻,可赵伍立刻会意。 当即抬手拦住牢卒,做了个向后摇的手势——这是军中常用的手势,意思是“后退”、“退下”。 老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他大字不识几个,话也说不利索,但看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立马点头哈腰,带着两个牢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其余宫卫则是自觉退到外头,不让人靠近。 转眼间,牢房前就只剩下赢说和赵伍两个人。 白衍坐在草堆上,仰头看着栅栏外这个一身甲胄的年轻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赢说都以为他要一直这么看下去时,白衍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睡久了。 “小子白衍,不知尊下如何称呼?” 赢说双手抱胸——这个姿势是他刻意选的,既能显得随意,又能保持威严。 他进入角色很快,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介参将尔。奉君命,特来审问于你。” “参将……”白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他在大司徒府上待了几年,自然知道秦国的参将是个什么情况。 “呵呵,”白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若是如此的话,将军还是请回吧。” 赢说挑眉:“什么意思?莫非是本将不配!” “白衍,”白衍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栏看着赢说,一字一句地说,“只见秦君。” 这话说得极其狂妄。 一个戴罪之身,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门客,居然敢说“只见秦君”? 还让奉君命来审问的“参将”“请回”? 赢说心中一动,面上却沉了下来。 他故意提高声音,语气里带上怒意:“汝不过一介府上弃客,岂能得见君颜!若你不识大体,本将——可要斩了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在空旷的地牢里激起回响。 可白衍一点也不怕。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把脸贴在栅栏缝隙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盯着赢说: “将军要斩我,易如反掌。“ “可将军斩了我,回去如何向君上复命?“ “就说——白衍那狂生,非要见君上才肯开口,所以末将把他斩了?” 赢说眯起眼。 白衍继续道:“将军既然奉君命而来,想必君上对白衍……还是有些兴趣的。否则,直接让廷尉署按律处置便是,何必劳动将军亲自来这不见天日之地?”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赢说沉默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地牢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赢说脸上炭灰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他盯着白衍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诗——“纵是良驹亦染尘”。 当时只觉得这狂生胆大,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醉话。 “你早就识出了寡人身份?” 白衍松开抓住栅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脏污的白衣。 虽然再怎么整理也无济于事,可这个动作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然后,他才缓缓躬身。 “草民白衍,拜见秦君!” 第75章 请君助我 “草民白衍,拜见秦君!” 这一拜,可以说是非常标准的士礼,若没有常年的宫廷熏陶,是做不出这般自然的。 赢说没有叫他起身。 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狂生,心里窃喜。 自己,说不定真的发现宝了。 “起来说话。” “谢秦君。” 白衍直起身,依然垂着眼,可脊背挺得笔直。 刚才那副懒散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静的像水,像那深潭的水, 可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赢说问。 “从将军,从秦君踏进这层地牢开始。”白衍老实回答,“不,更早。昨夜秦君尊驾亲临大司徒府时,草民虽醉,可也并非全无知觉。” 赢说挑眉:“哦?” “赵大人亲自押送,送入宫牢而非廷尉狴牢,今日又劳动‘参将’亲至……” “这些,都不是一个醉酒冲撞的庶民该有的待遇。” 他说得有理有据。 赢说点点头,却不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亲自来?” 白衍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秦君想知道,昨夜那句诗,究竟是醉话,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有人在借酒装疯,故意说给秦君听的。” 这话说得大胆。 赢说盯着他:“那你是吗?” 白衍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少了几分狂气,多了几分坦然。 “草民若说是醉话,君上信吗?”他反问。 “不信。” “那草民若说是故意的,秦君又当如何?” 赢说淡淡一笑。 他转身,走到牢房外摆着的木桩子前,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倒也不在意,直接坐了下去,抬头看向栅栏内的白衍。 “你若说是故意的,那寡人就要问问了。” “你投入大司徒府门下,寸功未立——这样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在寡人面前‘故意’说那样的话?” 这话问得极其犀利,几乎是在质问白衍的资格。 一个门客,三年不献策,终日饮酒,现在却想在一国之君面前“露脸”?凭什么? 白衍却似乎早有准备。 “因为大司徒,” “给不了草民想要的东西。” 赢说挑眉:“哦?” 他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怀才不遇”,比如“待价而沽”,甚至“故弄玄虚”。 可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是什么东西?”赢说问。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栅栏边,双手握住粗糙的木栏,目光越过赢说,看向地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里,几盏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弱地跳动,像困在幽冥中的孤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东西……那要看秦君,心有多大。” 这话说得玄乎。 赢说眯起眼:“何意?” 白衍看向赢说。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沾着污迹的脸,竟有一种奇异的神采。 “秦君登基以来,久病不朝,朝堂上有太宰费忌把持朝政,有大司徒赢三父分庭抗礼。其余诸卿,或依附于太宰,或亲近于司徒,或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敢问秦君手中,除了宫卫亲军,还有多少真正听命于君上的人?” “可即便如此,秦君最近为何又动作频频,莫非,真到了油尽灯枯之地以备后事?” 赢说瞳孔微缩。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继续说。” “昨夜太宰府纵火,大司徒遇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夜,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那你觉得下棋的人是谁?”赢说抛问道 “草民不敢妄言。”白衍垂下眼,“但草民知道,无论下棋的人是谁,秦国,终有一变。” “哦?”赢说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倒是说说,何变?” 白衍抬起头,直视赢说:“秦君今夜扮作参将来此,不就是已经开始了吗?” 四目相对。 地牢里又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这次跳得很厉害,几乎要熄灭了。 老吴在远处见状,连忙小跑过来要添灯油,却被外头的宫卫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话,只能在这昏暗中说。 有些事,只能在这不见天日之地谋划。 “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赢说端坐在木桩上,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这样的倾听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这白衍,当真不凡。 从昨夜那句“纵是良驹亦染尘”,到今日地牢中这番对答,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这样的人,若是真心投效,或可大用;若是心怀叵测…… 赢说盯着栅栏内那个白衣身影,等待着他的答案。 白衍却是向后退了两步,退到牢房中央那片最暗的阴影里。 油灯的光只能照见他的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缓缓躬身。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士礼,而是——伏地而拜。 额头触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平伸,整个人匍匐在地。 这是最隆重的礼节,通常只有在祭天、祭祖,或者面对生死大事时,才会行此大礼。 赢说眉头微皱。 他预感到,白衍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超出他的想象。 果然。 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石板上: “请秦君,助我灭——召国!” “荒谬!” 赢说猛地站起身。 木桩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地牢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身后守候的赵伍闻声,手立刻按上刀柄,可看到赢说只是站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又缓缓松开了手。 赢说胸口起伏,盯着地上那个匍匐的身影,声音里压着怒意。 “召国虽小,但那也是天子亲封之国!岂能动得!” 这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不假思索。 是啊,召国确实小。 不过两城之国,却跟钉子一样,扎在秦国的版图上。 秦国若真对召国用兵,召国必灭。 可是…… “天子亲封”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秦国若是无故对召国动手,那就是“不义”,是“违礼”。 到时候,其他诸侯国就有借口联合起来讨伐秦国。 这个道理,赢说懂。 所以他虽然早就打起了召国的主意,可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名分。 没有借口。 没有……正当的理由。 赢说不再说话。 他背过身,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声“荒谬”,与其说是怒斥白衍,不如说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慌乱。 白衍还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良久,赢说终于转过身。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比刚才更深,更沉。 “你原是召国人?” “是。” “为报仇?” “是。” ”什么仇?“ ”不共戴天之仇。“ 第76章 召国往事(1) 白衍道来自己的身世,那是被封存许久的记忆。 二十年前的召国,正值盛夏。 召邑王宫深处,蝉鸣聒噪,合欢花开得正盛。 宫人往来穿梭,个个屏息凝神——君夫人江氏的产期就在这两日了。 先君昭狄年近三十,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儿。 宗室族老们私下议论:若是夫人这次再生不出公子,召国的嗣位怕是要出大乱子。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宫闱的寂静。 “恭喜君上!贺喜君上!是公子!是位公子!” 昭狄握着江氏汗湿的手,热泪纵横。 他给长子取名“衍”——取《周颂》“及尔游衍”之意,盼他能逍遥自在,不必背负太多。 可命运弄人。 三个月后,江氏再度有孕。 这次生产顺利得多。 次年春分,次子降生,取名“孙”——取“承嗣绵延”之意。 昭狄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看着摇篮里已经能翻身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 一国双璧,本是幸事。 可若璧玉相撞呢? 昭衍三岁那年初春,召宫发生了一件小事。 太傅教授诗文,讲到“关关雎鸠”时,昭衍忽然开口:“先生,雎鸠为何要在河之洲?” 太傅一愣,旋即笑道:“此乃天性。” “那天性从何而来?” 满堂寂然。 三岁的孩童,问出了连先生都要沉思的问题。 五岁时,昭衍已能自创诗文。 八岁那年,他站在校场边看军士操练,看了一上午,回来对昭狄说:“父君,咱们的军阵有问题。” 昭狄诧异:“什么问题?” “太过拘泥古法。”昭衍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阵图,“若是敌军从侧翼突入,中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后来兵阵大家孙溪入召,见了昭衍画的阵图,抚掌大笑:“孺子可教!可教!” 当即收为关门弟子。 相比之下,昭孙就“普通”得多。 他也聪慧,背书不比兄长慢,习武也肯下功夫。 可就像一块璞玉,虽有光泽,却终究比不上兄长那块已经雕琢出纹路的良材。 而在性情方面。 昭衍沉静,做事有条理,遇事不慌。 昭孙却急躁,易怒,好胜心强——偏偏这份好胜,在兄长面前总是碰壁。 十岁那年秋猎,昭孙射中一头麋鹿,兴冲冲拖到昭衍面前:“大兄,你看!” 昭衍正在擦拭弓弦,抬头看了一眼:“箭入肋下三寸,未中心肺。鹿是奔逃时力竭而亡的。” 他走到鹿尸旁,指着伤口:“若是再偏半寸,就能直接毙命,少受痛苦。” 昭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类似的事多了,宫中渐渐有了议论。 “长公子文武兼备,将来定是明君。” “次公子……唉,心气太高,又总被压一头,难免……” 这些话传到昭孙耳朵里,少年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 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对昭衍更恭敬了——恭敬得近乎卑微。 昭衍十五岁那年,向昭狄请命游学诸国。 “儿臣读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了。” “闭门造车,终难成大器。” 一方慷慨之言,令老父亲欣慰。 昭狄准了。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昭衍游历诸国。 在晋国学宫观那名家辩论; 在楚国看那云梦泽的烟波; 在北黎见那南下的风雪; 在秦国察过西陲的民情。 他给昭狄写信,每封信都厚厚一叠。 “楚地广袤,然封君林立,政令难通,如人身患痈疽。” “大晋多慷慨之士,可用而不可倚。” “秦国苦寒,却为召国往西之屏障,亦似猛虎在侧。” 最后一封信里,他写:“儿臣观诸国利弊,渐有所得。治国之道,在富民,召国虽小,若能藏富于民,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昭狄读信,每每感叹:“此子类我。” 而这三年来,昭孙在做什么? 昭衍不在,他成了宫中唯一的公子。 太傅教什么,他学什么。 昭狄交代什么,他办什么。 不突出,也不出错。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登上宫墙,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昭衍游学的方向。 当昭衍十八岁归国。 召邑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道路两旁,想看看这位游学归来的长公子。 骑一匹白马,穿素色深衣,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两个随从。 可就是这份简朴,反而衬得他气度不凡。 “这才是公子该有的样子。”百姓私下议论,“不张扬,有内涵。” 回宫第一件事,昭衍去见昭狄。 父子三年未见,昭狄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 他握着长子的手,上下打量:“高了,瘦了,也……更沉稳了。” “父君却是老了。”昭衍声音有些哽咽。 当晚宫宴,群臣毕至。 酒过三巡,有老臣借着酒意起身:“君上,长公子游学归来,见识大增。如今国中无嗣,老臣斗胆——请君上为国立!” 意思就是——该立储君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入平静的湖面。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昭狄,投向昭衍,也投向……坐在下首的昭孙。 昭孙握着酒爵的手,却是微微颤抖,也许是多酒,引得眼睛红红的。 昭狄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 可“容后”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半年,朝中暗流涌动。 支持昭衍的大臣越来越多——他们看到了这位长公子的才华,看到了他游学后的眼界,看到了召国的希望。 也有支持昭孙的。 多是些老派贵族,他们觉得昭孙“听话”、“好掌控”。 有个宗室族老私下说:“昭衍太聪明,聪明人往往不听话。” 这话传到昭孙耳朵里,他摔了一屋子的器皿。 摔完,又自己默默收拾干净。 然后去找昭衍。 “大兄。”他跪在昭衍书房外,“臣弟……愿辞去一切官职,只做闲散公子。只求大兄……将来善待臣弟。” 昭衍推门出来,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朝中议论,臣弟都听到了。”昭孙眼圈发红,“他们说臣弟不如大兄,说臣弟该死……大兄,若是……若是父君真要立你为储,臣弟情愿死在大兄手里,也不愿死在别人刀下。” 这话说得凄切。 昭衍看着弟弟——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总是用崇拜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一软。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我去和父君说。” 第77章 召国往事(2) 昭衍真的去找昭狄了。 “父君若要立储,儿臣恳请……立昭孙。” 昭狄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昭孙是弟弟,儿臣是兄长。” 昭衍跪在地上。 “兄长当为弟弟铺路,而非夺路。” “糊涂!” 昭狄拍案而起。 “立储关乎国本,岂能因私情废公义!” “那若立儿臣,昭孙当如何?” 昭衍抬头。 “朝中已有人上奏,要‘除后患’。父君,那是儿臣的亲弟弟!” 昭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 昭衍叩首。 “所以恳请父君,将儿臣发配出京,随便找个地方,让儿臣了此残生。如此,朝中无人再议立储之事,昭孙……也能安稳。” 昭狄盯着长子看了很久,最后颓然坐回座上。 放眼诸国,嫡子相争的戏码早有所鉴,因此新君继位,往往第一步,就是除去嫡兄弟,若是不然,也是寻个由头,贬为庶民,看押起来。 当然,也有兄友弟恭的美谈,可那,实在是太少了。 昭狄不想赌,赌人心的善,因为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亲自送兄弟们饮下毒酒,只有死人,才会没有威胁。 可现在自己老来,他又不想看到子嗣相残。 “你去西岐吧。”昭狄说,“你去那里……思过。” 西岐是召国东边的城邑。 那里土地贫瘠,民风彪悍,常有流寇作乱。 如此说是“发配”,一点不为过。 昭衍走的那天,昭孙来送。 他哭得像个孩子:“大兄,是臣弟害了你……” “与你无关。”昭衍拍拍他的肩,“好好孝顺父君,好好治国。” 马车驶出召邑,扬起一路烟尘。 昭孙站在城楼上,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西岐确实苦寒。 这里没有召邑的繁华,没有宫中的精致。 城墙是土夯的,房屋是茅草顶的,百姓面黄肌瘦,眼里尽是麻木。 昭衍到的第一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荒芜的田野,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可他没有消沉。 第二天,他召集西岐的官吏:“从今日起,我便是西岐令。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修渠。” 西岐缺水。 江水从北边流过,可地势太高,水引不过来。 昭衍亲自踏勘地形,画出水渠路线,又从秦国请来水路先生。 百姓起初不信。 “修渠?多少任令邑说过了,最后呢?” 可昭衍不同。 他挽起袖子,和民夫一起挖土;晚上点灯熬油,计算土方、工量;钱不够,他变卖了自己带来的玉器、锦缎。 三个月后,第一条水渠通水。 清澈的渭水流进干涸的田地,百姓跪了一地,高呼“青天”。 第二件事,开荒。 西岐多山地,可山地也能种粟。 昭衍从秦国引进了一种耐旱的粟种,又改良农具,教百姓梯田耕作。 第三件事,剿匪。 西岐多深山,流寇猖獗。 昭衍不调守军,而是组织百姓自卫。 他亲自训练青壮,教他们简单的军阵,又设烽火台,匪来则举火,各村联动。 一年下来,西岐变了样。 田野绿了,粮仓满了,百姓脸上有了笑容。 他们不再叫昭衍“公子”,而叫他“恩公”。 也就在这一年秋天,昭衍遇到了白露。 那是个采药的女子,家在深山。 有次昭衍进山察看梯田,遇暴雨,躲进一座山神庙,白露也在那里避雨。 她穿着粗布衣裳,背个竹篓,篓里是各种草药。 见昭衍浑身湿透,她从篓里拿出几片干姜:“嚼了,驱寒。” 昭衍看她一眼。 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泉。 她不怕生,也不谄媚,就像对待一个普通人。 后来昭衍才知道,白露的父亲是山里的猎户,母亲早逝,她从小采药补贴家用。 识得些字,是跟庙里的老游士学的。 “你叫什么名字?”昭衍问。 “白露。”她说,“白露为霜的那个白露。” “好名字。” 再后来,昭衍常往山里跑。 有时是看梯田,有时是……顺路去白露家坐坐。 白露的父亲是个憨厚的猎户,见昭衍平易近人,也不拘束,常留他吃饭。 一来二去,情愫暗生。 昭衍写信给昭狄:“儿臣在西岐,遇一女子,名白露。虽出身寒微,然心地纯善,见识不俗。儿臣……心悦之。” 昭狄回信,只有四个字:“慎之,慎之。” 后来,他娶了白露。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十里红妆,只是在山神庙前摆了几桌酒,请了西岐的百姓。 那夜月色很好。 昭衍握着白露的手,说:“跟着我,委屈你了。” 白露摇头:“不委屈。夫君是好人,百姓都念你的好。” “可我……”昭衍欲言又止。 他想说,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本可以……可看着白露清澈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西岐就西岐吧。 百姓安居,爱妻在侧,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昭衍在西岐的第三年春天,噩耗传来。 昭狄崩了。 信使昼夜兼程,送来国丧的消息,还有……新君昭孙的诏书。 诏书写得很恳切: 大兄敬启:父君骤崩,弟惶恐无措。 国中无主,臣民不安。 弟才疏学浅,难当大任。 今恳请大兄回朝,弟愿与大兄共治召国。 若大兄愿承嗣位,弟心甘让之。 只求召国百姓,再无饥民,再无战乱。 昭衍读诏,泪流满面。 白露在一旁看着,轻声问:“夫君要去吗?” “要去。”昭衍擦干眼泪,“昭孙是我弟弟,如今父君崩逝,他孤身一人,我岂能不管?” “可……”白露欲言又止。 她想起三个月前,有商队从召邑来,说起新君昭孙——说他如何整顿朝纲,如何打压老臣,如何……对当年支持昭衍的那些人,秋后算账。 “西岐的百姓需要你。”白露说。 “召国的百姓更需要。”昭衍握住她的手,“露儿,你放心,我去去就回。等帮昭孙稳定了局势,我们就回来,咱们继续在西岐,过咱们的日子。” 白露看着他眼中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第78章 召国往事(3) 昭衍要回召邑的消息传出,西岐炸开了锅。 翌日令府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姓。 晨雾还未散尽,初冬的寒气凝在枯草上结成白霜。 可这些百姓不管不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那么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最前头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额头触地,枯瘦的肩胛在单薄的麻衣下高高耸起。 “恩公——不能走啊!” 一个老妪嘶声哭喊,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她身后,更多的人跟着呼喊: “西岐不能没有恩公!” “求恩公留下吧!”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在令府前的空地上回荡。 有妇人怀里抱着幼儿,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哇哇的哭声更添几分凄惶。 府内,昭衍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外面。 白露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夫君……” “我看到了。”昭衍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留在西岐,守好召国唯二的城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将张武冲了进来。 他一身甲胄未卸,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见到昭衍,立刻单膝跪地道:“公子!末将恳请公子三思!” 昭衍转过身,看着他:“张将军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公子,末将愿率西岐守军,护送你回召邑!” 昭衍摇头:“不可。领兵而去,岂不是逆君之举,君上以诚待吾,吾,岂能负之。” “可是……” “没有可是。”昭衍拍拍张武的肩,“我相信昭孙。” 他信了。 虽然召邑传回一些消息,但他还是相信,昭孙不会害他,那些讽刺现君的事,必是谣传。 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十个亲卫,还有白露。 因为昭孙在诏书里特意提了:“请携嫂夫人同来,弟当以国礼相迎。” 路上走了半个月。 第16天黄昏,马车驶进召邑。 城门口很安静,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跪拜的百姓,只有几个守城兵卒,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队。 昭衍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马车驶到宫门前,停下。 宫门紧闭。 亲卫伍长上前叩门,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响起脚步声。 黑压压的甲士从城楼上涌出,弓弩上弦,长矛如林,将车队团团围住。 火把点起,将黄昏照得亮如白昼。 昭衍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他看见宫墙上,站着一个人。 黄袍玉冠,正是昭孙。 “昭孙!”昭衍厉声道,“你这是何意?!” 昭孙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西岐冬天的风。 “大兄,”他的声音从宫墙上飘下来,“你终于来了。” “你诏书上说的——” “诏书?寡人何时起过诏书?” 昭孙打断他,“大兄私作诏令,夜幕之时领兵至宫门,可是要弑君?” 昭衍如遭雷击。 他看着宫墙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为什么?” 他嘶声问。 “为什么?” 昭孙走下宫墙,走到阵前。 “因为总有人念叨‘要是长公子在就好了’,因为……这国君之位,本该就是我的!而你,是被父君放逐西岐的公子,如今却偷偷回来,意欲何为!” 他猛地挥手:“放箭!” 箭如飞蝗。 亲卫们拔刀格挡,可人太少,箭太多。 白露从马车里冲出来,扑到昭衍身前—— “噗!” 一支箭射中她的后背,透胸而出。 血,溅了昭衍一脸。 “露儿——!” 白露倒在昭衍怀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 手抬到一半,垂下了。 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昭衍抱着她,一动不动。 箭还在射,亲卫一个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护着昭衍往后退。 “走!”亲卫伍长拽起昭衍,“公子,走啊!” 昭衍如梦初醒。 他看着怀里的白露,又看看宫墙上冷眼旁观的昭孙,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像夜枭哀鸣。 他背起白露的尸体,转身就跑。 亲卫们断后,用身体挡住追兵。 昭衍冲出包围,冲出召邑,一路往北跑。 身后是追兵的火把,是昭孙的咆哮:“杀了他!谁杀了他,赏千金!” 昭衍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 白露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裳,黏糊糊的,温热,又迅速变冷。 最后,他跑到江边。 水势湍急,涛声如雷。 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近了。 昭衍低头,看着怀里的白露。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可还是那么美。 “露儿,” “对不起。” 然后,他抱着她,纵身跳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们。 昭衍不会水,只能死死抱着白露,任由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 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白露睁开了眼,对他笑。 然后,黑暗降临。 昭衍没死。 他被冲到了下游的滩涂上,被一个老渔夫救了。 老渔夫看他衣着不凡,虽然破烂,可料子是锦缎,知道他身份不简单,不敢声张,只悄悄照料。 昭衍昏迷了七天七夜。 醒来时,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夫人呢?” 老渔夫摇头:“只救上来你一个。” 昭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 他在渔夫家养了三个月伤。 期间听说,昭孙对外宣称:长公子昭衍意图谋反,事败投江自尽。 那些当年支持昭衍的大臣,贬的贬,杀的杀。 岐守将张武不服,起兵讨伐昭孙,战败,被枭首示众。 西岐百姓被屠杀三成,以儆效尤。 昭衍听完,一言不发。 伤好后,他给老渔夫留下一块玉佩——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然后离开。 他没有回召邑。 而是去了秦国。 在秦国,他改了名字。 昭衍已死,活下来的,是白衍。 取白露的姓,取昭衍的名。 他凭着对各国局势的了解,凭着口才,凭着那份曾经让太傅都惊叹的见识,成了大司徒赢三父的门客。 只是,他终日饮酒。 不献策,不出谋,就像个废物。 赢三父起初还试探过几次,后来见他真就是个酒鬼,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随”,就是三年。 第79章 召国往事(4) 暂躲在老渔夫那里的时候,昭衍不是没有想过报仇,可若是昭孙真是个好君主,只是唯独刻薄于他,自己,又何尝不能放下。 至少,昭衍已经投江自尽了,那个坐在召国君位上的人,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白衍常常在半夜疼醒。 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痛。 他会盯着茅草屋顶,听着屋外江水滔滔拍岸的浪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昭孙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只是因为害怕自己会与他相争吗? 他想不通。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大兄”的弟弟; 那个在他被父君罚跪时偷偷塞给他糕点的弟弟; 那个曾红着眼眶说“大兄在,我就安心”的弟弟……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葛伯,”有天他问老渔夫,“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 葛伯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恨?老汉不懂那些。老汉只知道,饿急了的人,为了口吃的,连亲爹都能卖。” 白衍沉默了。 是啊,他忘了——国君之位,就是天下最大的一口“吃的”。 那时伤稍好些,白衍就开始悄悄打听召国的消息。 葛伯有时去集市出鱼,回来会带回些传闻。 起初都是些零碎的消息—— “听说了吗?新君要在召邑建新宫,征了不少民夫。” “赋税又加了,我家隔壁那户,去年还能吃上粟米饭,今年只能喝野菜糊糊了。” “关隘封得死死的,想出逃?抓到就是死。” 白衍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恨昭孙——恨他骗自己,恨他杀白露,恨他把自己逼到跳江。 可另一方面,他又隐隐希望:也许……也许昭孙只是手段狠了些?也许他真能把召国治理好? 这种矛盾的念头,折磨了他很久。 可现实证明,昭孙,不是良君! 又过了半个月,葛伯带回一个消息。 “老汉今天在集市,遇到个召邑来的行脚。” 行脚,其实就是奔走在各城邑间的流浪商贩,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将最初便宜的东西,以滚雪球的方式变大。 这就好比通过赚取差价,从而将东西的价值累积起来。 “他说……召国杀了很多人。” 白衍正在喝鱼汤,手一抖,汤碗差点掉在地上。 “杀谁?” “说是当年……支持过长公子的人。”葛伯看了白衍一眼,眼神复杂,“有个姓陈的老臣,被安了个‘贪污军饷’的罪名,全家抄斩,男丁枭首,女眷充为宫妓。还有个姓吴的将军,说是‘谋逆’,被……被车裂了。” 白衍手里的汤碗,终于还是掉了。 滚烫的鱼汤泼了一身,他浑然不觉。 陈伯言,吴毅——那是他当年的老师,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陈伯言清廉,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吴毅忠勇,有他治军,军备不荒。 这样的人,怎么会…… “还有更惨的。”葛伯叹了口气,“说是连已经告老还乡的太傅,都被抓回去了。罪名是……‘伙同废公子,密谋弑君’。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被……被腰斩。” “咔嚓——” 白衍好像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是汤碗,是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对昭孙的期望。 那天夜里,白衍发起了高烧。 他梦见很多人。 梦见陈伯言抱着自己的头颅,血淋淋地对他笑:“公子,老臣……不悔。” 梦见吴毅被五匹马拉扯,四肢和头颅朝着不同的方向,可眼睛一直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 梦见太傅——那个教他“仁义礼智信”的老人,被按在刑台上,一刀下去,身子断成两截。 可上半截还活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他爬过来,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不——!” 白衍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葛伯守在床边,用湿布巾给他擦额头:“做噩梦了?” 白衍不说话,只是死死抓住葛伯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老人粗糙的皮肉里。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泪,只有火——一种烧尽一切、毁灭一切的怒火。 “我要回去。”他嘶声道,“我要杀了他。” 葛伯按住他:“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 “这世道,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是啊,怎么回去? 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白衍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看着胸前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春天来时,白衍的伤终于好了七七八八。 他辞别葛伯,没有回召国——他知道,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他去了秦国。 为什么是秦国? 因为秦国离召国近,因为秦国够强,也因为……秦国是唯一能为他复仇的国家。 他想联系召国的旧部。 可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 陈伯言全家死绝。 吴毅的旧部被清洗,活下来的也都调离了要害位置。 太傅的门生故吏,要么被杀,要么投靠昭孙,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 昭孙的手段,比他想象中狠辣百倍。 这不是简单的清洗,这是连根拔起——凡是有可能和白衍扯上关系的人,要么死,要么废,要么……变成昭孙的狗。 “他是在怕。”有天夜里,白衍对着油灯喃喃自语,“怕到要把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都抹掉。” 可越是这样,白衍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你越怕,我越要让你怕的事成真。 他开始谋划。 要复仇,光靠一个人不行。 白衍想过借诸侯国的势力。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凭什么? 一个落难的公子? 更可怕的是——如果诸侯国把他当作筹码呢? 白衍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某某国的流亡公子逃到邻国,邻国国君表面收留,暗地里却和本国国君做交易:我把人还给你,你割几座城给我。 到时候,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与虎谋皮……”白衍苦笑。 他想起父君当年说过的话:“国与国,只有利,没有义。” 当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 ”那你为何要选在秦国?“ 听了白衍的故事,赢说深表同情,不过同情归同情,他还是想知道白衍的目的。 那么多诸侯国不选,偏偏选秦国。 第80章 秦召对(1) 虽然白衍讲述了一个关于背叛、流亡、仇恨的故事。 很惨,惨到任何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都会动容。 可赢说不仅仅是“任何人”。 他是秦君。 所以除了同情,他心中更多的,是警惕。 昭孙确实混蛋,谋害兄长,罪大恶极! 可这只能是站在昭衍的角度看。 若是换成昭孙的角度看,除去昭衍,这是在巩固自己的统治,按照继承制,昭衍比昭孙更有资格,可昭孙又岂能愿意居于人下。 因此,除去昭衍,哪怕目前没有威胁,可昭孙不敢赌,赌昭衍是不是韬光养晦。 毕竟昭衍在西岐深得民心,昭孙还是得想办法将昭衍骗离西岐才敢动手。 后世有个关于李二皇帝的经典名句:翻阅历史,上一个顺位继承的皇子还是在八百年前。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道破了真相——帝王之家,兄弟反目本就是家常便饭。 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坐上去的是皇帝,坐不上去的……什么都不是。 大周所遵守的嫡长子继承制,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崩坏。 后来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哪一个不是踩着兄弟的血上位的? 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赢说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同情白衍,却不全信白衍。 若是白衍不能说动他,那赢说也就没有留下白衍的必要了,他不希望有一个猜到自己心思的人,哪怕只是部分。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抓着栅栏上,目光在赢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手对弈时的狡黠。 “秦君当真想要知道?” “不然呢?” 赢说挑眉。 “那秦君是想以哪一国的眼光去看待?”白衍反问。 赢说一愣。 这话问得巧妙——是以秦国的眼光,还是以召国的眼光?是以君主的眼光,还是以流亡者的眼光? 不同的立场,看到的东西自然不同。 这不就是典型的换位思考,这个白衍,当真有些意思。 不过赢说也不是好被忽悠的主,至于子午虚的事,实在是他大意了,没有”闪“。 都说君主要喜怒无常,才能更好驾驭朝臣,不过,若是延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将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人牵着走。 若是赢说顺着白衍的话头问下去,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白衍既然敢这么说,那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既如此,赢说偏偏不想随了白衍的愿。 “不如这样,” 赢说换了个问法,“就以你召国——若当年继位的人是你,你当如何?” 他想听听,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这个在西岐三年就让百姓跪地挽留的“恩公”,会有什么样的治国方略。 白衍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饮酒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刻笔,握过剑,握过白露的手……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光很短暂,却让赢说心头一跳——就像看到了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分秦,吞秦,灭秦。” 六个字。 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大胆!” 赵伍的怒吼在狭窄的地牢里炸开。 他早就忍不住了——这个狂生,在秦君面前说什么“分秦、吞秦、灭秦”? 找死!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赢说一个眼神,他就会冲进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血溅当场。 “嗯。” 赢说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却让赵伍立刻松开了手,躬身退后。 赢说看着白衍,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这三步,如今看来,恐怕不妥。” 他说的“不妥”,不是指责白衍狂妄,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君慧眼。”他点头,“此三步,却是不适于当下秦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国有藏龙,分则龙腾。” 赢说瞳孔微缩。 国有藏龙——这是在说他? 分则龙腾——意思是,如果外部势力试图分裂秦国,反而会让他这条“蛰伏的龙”有机会腾飞? 这是在……抬高他? 不,不止是抬高。 这是在说明一个更深层的意思。 白衍看穿了秦国朝堂的现状,看穿了他这个国君与权臣之间的博弈。 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这两条“大龙”盘踞朝堂,把他这条“真龙”压得喘不过气。 可如果这时候,有外部势力介入,试图分裂秦国…… 那么,他这个国君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御外敌,平内乱,收大权。 到时候,费忌和赢三父怎么办? 是联手抗敌,还是继续内斗? 无论怎么选,他都可以从中渔利。 “好一个‘分则龙腾’。”赢说缓缓站起身,走到栅栏前,与白衍只有一栏之隔,“你看得倒是透彻。” 白衍坦然与他对视:“不是草民看得透彻,是秦君——藏得还不够深。” 这话说得大胆。 赵伍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可赢说却听得心中畅快。 “那依你之见,寡人该如何藏?” “不必藏。”白衍摇头,“龙终究是龙,藏得再深,也有腾空之日。秦君要做的,不是藏,而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可以让秦君名正言顺出手的时机。” “看来你很了解寡人。” 只见赢说右手抬起,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动作——食指在脖颈前横着一划。 “揣测君心,可是要掉了这里的。”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恐吓,而是一种最直接的警告——在我面前耍心眼,是要掉脑袋的。 赵伍在阴影处微微躬身,手又按上了刀柄。 “秦君乃藏主,若出,必展雄图,岂会容不下一介难人。” 这话说得巧妙。 先说赢说是“藏主”:蛰伏的君主,这是点破现状。 再说“若出,必展雄图”:这是在预言,也是在恭维。 最后说“岂会容不下一介难人”:这是把自己放在“小民”的位置,用君王的“雄图”来反衬自己的微不足道。 意思很明白:您这样胸怀大志的君主,怎么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 第81章 秦召对(2) “哦。” 赢说眯起了眼。 他拉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好话,可保不了你。” 好话,都喜欢听,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乐于被夸赞。 但这好话,亦分两种,赞与谗。 “君臣同坐,兄弟相宜。” “可见秦君心胸之广。” “留哉!”赢说抬手道,意思是你不用再说了。 君臣同坐之事,说得不就是自己留赢嘉在宫中批阅陈年奏疏一事么。 其实在赢说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他低估了古代人对此事的看重。 不过,谁也不会想到,其实赢说的真实意图,只是想借助赢嘉打个掩护,好自己亲自了解一下秦国各地的现状,也不图能得到多真实的情况,至少对秦国知晓个大概吧。 可赢说又担心费忌等人对自己起疑,这才突然想到了利用赢嘉来引人注意,制造出一种他意图传位的假象来。 当然,赢说不是想要真的传位,他又担心赢嘉贪恋,就故意把国君操劳的一面故意展现出来,就是想要给赢嘉灌输一个其实国君这活吃力不讨好,还要被人觊觎。 这时候的赢嘉年纪还小,可以说对于事情的好坏都有直观的好坏评价,只要小时候打上一些烙印,那就能影响日后。 而白衍作为大司徒府上的门客,能够知道君臣同坐这事,倒也不是难事。 只不过,除了赢说本人外,所有人都会错了意,都以为赢说有意传位,包括当时得知消息的白衍。 所以,当白衍提此事来赞美赢说心胸之广,其实赢说心里是发虚的。 那啥,实际根本不是跟你们想得一回事,可他会捅破真相吗? 当然不会了。 可若是白衍只能看到这些,那可太令赢说失望了,他要听的,是干货,是有理有据的推理,而不是一个主流的夸夸其谈。 “说说吧,你想借秦灭召,有何良策?“ 赢说的话题,主打一个跳脱。 “秦君可知,秦国最大的困局是什么?” “愿闻其详。” “是关中。”白衍说,“秦国据有关中,沃野千里,易守难攻,本是成就霸业的根基。” “可偏偏——关中有个国中之国。” 哎呀!这话终于说到了赢说的心坎上。 说着,白衍从身后抽出两根干草,揉成团,挨在一起,比作雍邑和召邑。 “召国都城召邑,离秦都雍邑有多远?不过二百里。骑兵急行军,一日可至。这意味着什么?” 赢说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雍邑——秦国的都城,秦国的心脏——始终处于他国的兵锋之下。 召国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虽然小,虽然锈,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召国军力远不如秦,”白衍继续说,“可带甲数千总是有的。” “秦国大军在外征战,国内空虚时,这几千人若是突然发难……” 白衍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一个不慎,雍邑还真有可能被“偷家”。 更憋屈的是—— “秦国不能主动招惹召国。” 白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 “而召国,却可随意挑衅秦国。” “如此,秦君可知为何?” 赢说当然知道。 这是秦国历代国君的心病。 “因为召国是姬姓。”他缓缓道,“天子亲封,同姓诸侯。而我秦国的开国之祖秦非子……” “因养马之功,被封为附庸国。” 白衍接过了话头。 “一个外人,一个亲家——自古哪有外人欺负亲家的道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痛心。 秦国先祖确实是以养马起家的。 据说是周孝王时期,秦非子养马养得好,被赐姓嬴,封在秦地,成了附庸——连正式的诸侯都不是,地位比那些姬姓诸侯低了一等。 虽然后来秦国一步步强大,从附庸到大夫,再到诸侯,可这个“出身”,始终是根刺。 召国呢? 正儿八经的姬姓诸侯,周王室的血脉。 虽然国小力弱,可人家“根正苗红”。 所以秦国不能主动打召国——打了,就是“以下犯上”,就是“不尊周礼”。 其他诸侯国就有借口联合起来讨伐秦国。 可召国却能挑衅秦国。 这些年,召国没少干这种事——在边境骚扰,扣押秦国的粮队,甚至有时候还会派小股部队越境劫掠。 秦国每次抗议,召国就说“误会”、“不知情”,然后赔点钱粮了事。 憋屈。 真憋屈。 “所以秦国不得不在雍邑常备大量守军,” “这些守军,本可以开疆拓土,本可以征战四方。” “可现在,他们只能困守都城,防备一个……弹丸小国。” 赢说没有搭话。 因为这就是事实。 白衍说得对。 秦国为了防备召国,在雍邑常年驻守近万兵力,占了秦国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吞并召国,赢说也想过,秦国想要打出去,首先就是要解决这国中之国的存在,并彻底掌控关中地区,方可无后顾之忧。 召国都城召邑,紧挨着秦都城雍邑,使得秦都始终处于一个他国的兵锋下。 虽然召国军力远不如秦,却也带甲数千,一个不慎,还真的把雍邑给偷了。 更离谱的是,秦国不能主动招惹召国,而召国,却可挑衅秦国。 因此,为了防备召国,秦国不得不在雍邑常备大量守军,以防召国突袭。 这召国,说白了,用现代老祖形容最贴切不过了。 我能打你,但你不能打我,你只能被动防守。 不过,在昭狄在位时,召国与秦国的关系倒也融洽,虽偶有山匪乱串,但不影响两国关系,只是如今的召君,可不像是一个好相处的。 赢说看过一些军报,大致是召国那边的人又跑过来劫掠了,而召君表示,这些都是山匪所为,可据人探查,就是召国兵士假扮山匪,劫掠秦国边境。 ”既如此,尔又如何借秦灭召,莫非是消遣寡人不成。“ 赢说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秦国打不了召国,又如何灭召? 你信不信我刚拿下召国,东边的诸侯联军就组团伐秦了。 第82章 秦召对(3) “秦君若伐召,有上中下三策。” 白衍这话说得很有谋士风范——从容,自信,还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味道。 就像后世那些电视剧里的军师,总喜欢搞个“上中下”让主公选,既能彰显自己的周全,又能试探主公的心性。 赢说听了,嘴角微微一咧。 有趣。 这白衍,还真是个标准的谋士做派。 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套路。 先讲上策,天花乱坠,但有一点小风险。 再讲中策,四平八稳,但效果平。 最后讲下策,勉强可行,但代价高,就比如——此计有伤天和。 那接下来是不是有伤天和不伤文和了。 打住!打住! 然后主公就会陷入纠结——要不再听听上策的细节? 可赢说偏不按套路出牌。 “先言下策。” 他淡淡道。 白衍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已经微微前倾的身子,又缓缓收了回去。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可赢说捕捉到了。 是啊,普通的国君谁会先听最差的方案? 可赢说不是普通的国君呀。 虽然是个突然冒出的国君,但好歹有十年的现代刷视频看剧的经验。 他太理解那些谋士的把戏了。 看似有三个选项,实际上恐怕只有一个可行性最高,那谋士为什么要多列几个,原因有二。 一, 显得自己能力出众,能给出三个选项,这不是能力出众是什么。 二, 转移风险,万一计策失败了,可计策有三个,具体用哪个计策,是主公你自己选的,用错了又岂能全部怪罪谋臣。 其实用作后世的方法来说,这不就相当于第一份交稿百分百被毙掉,你要多改改,领导不反驳个几次,不找出几个问题,怎么能显得他也在认真工作呢。 “秦君……果然与众不同。” 白衍郑重了几分。 看来这秦君,当真不简单,他心里的猜想进一步验证。 他不再站着,而是盘膝坐下,从身下的干草堆里仔细挑拣起来。 白衍挑得很认真。 手指在干草里翻动,专拣那些长短适中、质地坚韧的草茎。 一根,两根,三根……他截了七八根,每根都约莫三寸长,粗细均匀。 然后,他开始摆放。 之前地上已经有了两个草团——一大一小,大的代表雍邑,小的代表召邑。 这是白衍刚才随手捏的,虽然粗糙,可意思到了。 现在,他把那些新挑的草段,仔细地摆放在两个草团周围。 赢说眯起眼,仔细辨认。 虽然只是几段干草,可白衍摆得很讲究——有远有近,有疏有密。 有些草段离雍邑近些,有些离召邑近些,还有些夹在中间。 “秦君请看。” 白衍指着那些草段。 “此地为陈仓。” 他左手指了指夹在两个草团之间的一段干草。 那草段离雍邑稍近,离召邑稍远,位置摆得……有些抽象。 赢说知道,如果按照实际的舆图,陈仓、雍邑、召邑三地,应该是个三角形的格局。 白衍这样摆,大概是受限于空间和材料。 “嗯,”赢说点头,“然后呢?” 白衍总不会是要建议从陈仓直接出兵攻打召邑吧? 那也太蠢了。 秦国不对召国用兵,不就因为一个名分问题。 只要这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对召国用兵,就是自取灭亡。 不过攻打召国,从陈仓出兵,确实是最理想的地方。 陈仓去往召国,距离最近,且有水陆两路。 可这算什么“下策”? 简直是下下策。 “赵伍。” “在。” “把灯递进去。” 赵伍一愣:“君上,这……” “递进去。” 赵伍不敢多言,连忙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灯油足,火苗也旺。 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缝隙间递进去。 白衍接过灯,放在地上。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那一小片地面,也照亮了那些草段。 在灯光下,那些干草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沙盘上的城池模型。 赢说看着,忽然也蹲下身。 然后——他干脆盘膝坐下。 这一坐,赵伍吓了一跳。 国君怎么能坐这种地方? “君上……” “无妨。”赢说摆摆手,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草段舆图”。 他现在离白衍只有一栏之隔。 近得能看清白衍脸上的每一道污迹,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灯火,也能看清……地上那些草段摆成的图案。 “陈仓接雍、召两邑,可为两都城邑门户。”白衍解释道。 这话没错。 赢说点头,但心中依然疑惑——所以呢? 你说了陈仓的重要性,可这跟“伐召”有什么关系? 跟“下策”又有什么关系? 他迫切想知道,白衍到底能说出什么大谋略。 总不能真就只是“从陈仓发兵攻打召邑”这么简单吧? 如果真是这样…… 赢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他大概要高估这个白衍了。 “秦君所忧,在于名分二字。” 油灯的火苗在白衍脸侧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赢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是了,名分。 这个困扰秦国历代国君的枷锁。 因为召国是姬姓,是“天子亲封”,秦国就不能无故伐召——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就是“违逆周礼”。 可若是…… “可若是召国无支脉,又当如何?”白衍反问。 赢说思量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可是刺杀?”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把昭孙杀了,再把召国宗室杀干净。 宗室死绝了,召国自然就乱了,秦国就有借口“维护秩序”、“防止生乱”,甚至“应邀入主”。 “非也!“ 白衍却摇头。 他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地上那截代表“散邑”的草段。 散邑在舆图上的位置,本该在陈仓西北,是秦国西北边境的要塞,主要防备的是西南边的羌狄。 可现在,白衍把散邑的草段,移到了陈仓旁边。 两个草段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此策伤人,”白衍抬起头,直视赢说道。 “秦君当真想要知道?” 赢说盯着那两截挨在一起的草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散邑……陈仓…… 第83章 秦召对(4) 散邑连着陈仓,陈仓连着召邑…… 而散邑之外,便是羌狄! 如是没有了这两处屏障,那么,一切明了! 他好像明白白衍要说什么了。 “详来。” 赢说的声音很冷。 白衍没有再卖关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同时拈起散邑和陈仓两截草段。 那代表的是两座城,两座要塞,两扇门。 一扇门对着羌狄,一扇门对着召国。 然后,他把这两截草段,从“舆图”上拿走了。 不是移开,是拿走。 就像从棋盘上拿走了两枚棋子。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当没有了这两座城邑,会发生什么? 就如赢说心中所想的那样,但赢说不会自己说,更不会问,他要等,等白衍自己说。 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将白衍投在石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个正在施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巫师。 “放羌狄入陈仓。” 白衍开口,似在宣读判决: “灭召宗室。” 简简单单,哪怕有所猜想,但被白衍这么直接道出,还是让赢说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放羌狄入陈仓,灭召宗室! 他当然听懂了。 陈仓是秦国的要塞,也是召国的门户。 如果陈仓失守,如果守军“疏忽”了,如果……故意放羌狄从陈仓过去,那羌狄的铁骑,会直接冲向哪里? 召邑。 那个离陈仓最近的召国都城。 羌狄是什么人? 他们冲进召国,会做什么? 会杀人,会放火,会……把召国宗室杀个干净。 召国能抵抗得了羌狄吗? 不可能的! 召国一直处于秦国的”保护“之中,根本没有外患。 至今,召国的城墙还是矮墙,约莫三四米高。 而召国的兵力,也就在五千左右,这五千,已经算是举国之兵了。 如此,基本没有与外敌厮杀过的召国军队,遇上身经百战的羌狄,这战损,将有多高? 说白了,羌狄一来,召国军队就得被打溃散,若是没有外援,召国必被占领。 届时,召国宗室必然逃亡秦国,而秦国只需要暗中出手,让召国宗室死于羌狄之手,那召国,自然就成了羌狄所有。 然后呢? “秦君复出兵,驱羌。” 白衍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尽可收得召国之地。” “如此,秦土整合,再无内国之忧,大业可图!” 想想,多么美妙! 一旦秦国吞下召国的召邑,西岐两地,那么原本紧挨着召国的咸阳,醴泉等地,就将成为秦国稳固的大后方。 而且秦国向东进军,就再也不需要绕道,或者交一笔借道财。 好处自然是多多的,但此计策,实在是—— 赢说沉默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被拿掉两截草段的“舆图”。 现在那里空了,像被剜掉两块肉的伤口。 又看向白衍。 这个白衣散发的流亡者,这个刚才还在讲述兄弟相残故事的可怜人,此刻却献出了这样一条……歹毒到极点的计策。 放羌狄入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仓的守军要“失职”——不,不是失职,是故意放行。 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羌狄的铁骑踏过秦国的土地——哪怕只是一小段。 更意味着,召国的百姓要遭殃。 羌狄不是秦军,他们不讲究什么“秋毫无犯”。 他们冲进召国,会屠城,会劫掠,会把召国变成人间地狱。 到时候,死的岂止是昭孙?岂止是宗室? 是数以万计的召国百姓。 “此计确实歹毒。” 赢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子一样冷。 “召国,汝之母国。” 他顿了顿,盯着白衍的眼睛道。 “汝心之毒。” 这话说得很重。 母国。 白衍是召国人,是召国的长公子。 哪怕现在改名换姓,哪怕流亡在外,可他的血脉里流的还是召国的血。 可现在,他要献计,放羌狄入关,屠戮自己的母国百姓。 这心,该有多毒? 白衍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 可笑容底下,是三年的仇恨,是三年的流亡,是爱人死于自己怀中的悲愤。 “愿为秦君计。” 他躬身,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至于母国……从昭孙杀白露、诛旧臣、屠西岐百姓那日起,草民心中,便再无母国了。” 声音很平静。 可赢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那是斩断一切的决绝。 斩断血脉,斩断故土,斩断所有羁绊! 只剩下一件事:复仇。 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 哪怕代价是……让召国遭难! 赢说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 袍角在干地上拖过,带起细碎的尘埃。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尊石像投下的阴影。 赵伍在后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清了刚才那番对话。 放羌狄入关,屠召国宗室。 这是何等歹毒的计策? 何等……惊世骇俗的谋划? 可君上只是沉默。 白衍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维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 他在等,等一个答复。 面对这样的下策,秦君一定会拒绝的吧,然后,听听上中两策。 赢说转过身,背对着牢房。 他看着地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白衍确实有才。 有大才。 能想出这样的毒计,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 这需要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对时局的透彻洞察,还要有……斩断一切羁绊的狠绝。 放羌狄入陈仓。 这条计策毒在哪里? 毒在它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利用羌狄的贪婪,利用陈仓的位置,利用召国的弱小,也利用了……秦国与召国之间那道无形的“名分之墙”。 更毒的是,它解决了赢说最头疼的问题。 名分。 秦国不能无故伐召,因为召国是“天子亲封”。 可如果是羌狄灭了召国呢?如果是“蛮夷”屠了姬姓诸侯呢? 那秦国出兵,就是“驱逐蛮夷,恢复周礼”,就是“为天子分忧,为诸侯报仇”。 名正言顺。 甚至还能捞个“义举”的名声。 这下策虽然歹毒,但绝对足够惊艳了。 这倒是让人有些期待上中两策了。 等等,这会不会,是个套? 第84章 秦召对(5) 赢说负手而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放羌狄入陈仓——这听起来惊险,可仔细一想,风险其实可控。 羌狄虽然悍勇,但人众莫约数千。 散则为民,聚则为兵,能凑出几千骑兵已经算是大部落了。 这几千人,想要攻下秦国都城雍邑?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赢说对此毫不担忧。 不同于召国那种小国寡民、无外患之忧的安逸,秦国自先祖起就处在四战之地西有羌狄,北有义渠,东有晋,南有楚…… 反正整个关中乱成一锅粥就对了! 所以雍邑的城建,从一开始就是按战争要塞的标准修的。 城高四丈,墙厚三丈,壕深两丈。 城头有完整的“城目”体系——那是秦国独创的防御工事,由烽火台、瞭望塔、传令道组成,一旦有敌情,消息能在半刻钟内传遍全城。 更重要的是,雍邑常年驻守近万兵卒。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守军,是历代国君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兵。 弓弩娴熟,甲胄精良,纪律严明。 就算羌狄真敢来,就算守军出城野战—— “亦是不虚。” 赢说喃喃自语。 是啊,不虚。 秦军与羌狄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战损基本五五开。 所以,关键不在于羌狄会不会来打雍邑。 而在于。 羌狄的首领,会怎么选? 一边是秦国雍邑,城高池深,守军精锐,打下来要付出惨重代价,还不一定能成。 一边是召国,国小兵弱,都城防御远不如雍邑,而且……富裕。 召国虽然国小,可地处关中平原,土地肥沃,商贸发达。 召邑的繁华,在关中是有名的。 羌狄劫掠,求的是什么? 是财物,是粮食,是女人。 打雍邑,可能什么都捞不到,还要损兵折将。 打召邑,却能满载而归。 “只要羌狄首领脑子没有犯抽……” 赢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草原上的狼,最懂得挑软柿子捏。 所以白衍这条计策,看似冒险,实则……精准得可怕。 它算准了羌狄的贪婪,算准了召国的虚弱,也算准了秦国的实力。 更算准了人心。 那赢说会怎么选呢? 再听听中上两策? 不出所料的话,自己肯定会选上策。 肯定是让人觉得最好的才是上策。 奇怪,这场景,这么有种似曾相似之感呢。 记忆的侵袭总是毫无征兆。 想当年,自己送外卖时还叫秦风,去大城市闯荡,总需要一个有落脚的地方,那就需要租房。 秦风在网上反复筛选,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个看起来“物美价廉”的房源上。 电话拨通,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小陈,语速快而热情,带着不由分说的熟稔:“哥,您放心,图片绝对真实,我手上好房多,马上带您看,包您满意!” 他们约在地铁口。 小陈骑着一辆电瓶车,后座印着某家房产中介的褪色logo。 而秦风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像一块移动的、格格不入的补丁,贴在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边缘。 “秦哥,初来乍到吧?找工作?” 小陈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动作自然得仿佛老友。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让秦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理解理解,谁都这么过来的。” “落脚是第一要紧事,住安稳了,心才定,才好闯。”小陈发动车子,“走,带您看第一个,性价比超高,刚空出来,抢手得很。” 也是那天秦风才知道,网上那些便宜的租房信息,其实就是个参考,说白了,就是假的。 然后吸引你点进来,有这个意向,自然就有人主动联系你。 那你自然要亲眼看看,可实地一看,根本就不是网上的价。 什么八九百的月租房,实际上都要高出三四百。 标个低价,就是吸引人罢了。 然后看房,这也是个讲究。 第一个“家”藏在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巷子深处。 楼道昏暗,墙壁被各种小广告覆盖了不知多少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隐约的氨气。 小陈掏出钥匙,打开一道漆皮剥落的铁门。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铁架床几乎占满地面,墙壁是令人不适的暗黄色,上面布满可疑的水渍和斑点,像一张病恹恹的脸。 唯一一扇小窗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瓷砖的纹路。 秦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甚至不如他老家的杂物间。 “这……”秦风皱紧眉头。 “哥,这房是旧了点,但地段方便啊,出门就是菜市场,生活成本低。关键价格美丽,一个月八百。” 小陈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什么特色景点,“先别急着下定论,咱多看两个,有比较才有选择嘛。这个就当个参考。” 参考。 这个词微妙地划定了底线。 秦风默不作声地退出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因为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第二个房源在相邻的老小区,步梯六楼。 房间比第一个稍大,有一面窗勉强能看见天空的一角,虽然也被防盗网切割得支离破碎。 墙壁新刷过,惨白得有些刺眼,试图掩盖什么。 但地板是老式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前租客遗留的垃圾。 卫生间狭小,淋浴头锈迹斑斑。 整体感觉像一张用力过猛却依旧粗糙的粉饰。 “这个您看,亮堂多了吧?收拾一下,绝对温馨。” “价格一千二,这片区算很实在了。”小陈靠在门框上,观察着秦风的表情。 秦风确实觉得比第一个好,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但那粗糙的细节和压抑的环境,依然让他犹豫。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还能更好一点?毕竟,这是要每天拖着疲惫身躯回来的“窝”。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求。 小陈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迅速收起手机。 “巧了,哥,还真有一个!业主急租,刚委托给我,我带您去看看,那条件,没得说!不过价格嘛……可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但绝对值!” “第三个家”在另一个稍新一些的小区,虽然也是旧楼,但楼道干净,有感应灯。 打开门,秦风恍惚了一下。 客厅宽敞,铺着米色的地砖,虽然款式老旧,但擦得很干净。 卧室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洒满半张床,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窗帘是简单的蓝格子。 厨房与卫生间连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块推拉门。 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看起来都还能正常使用。 空气中没有怪味,甚至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 和前面两个相比,这里简直堪称“天堂”。 秦风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自己住在这里的样子:晚上回来,倒在还算柔软的床上;早晨,被真实的阳光叫醒。 那种“家”的幻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 “哥,怎么样?我没骗您吧?这房抢手,业主诚心租,才挂这个价。一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一。” “这小区安全,安静,离地铁也就十分钟,您跑外卖也好,以后找别的工作也好,都方便。” “关键是住得舒心啊,您累一天回来,图个啥?” 一千五。 这个数字让秦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比他的心理预算高了不少。 可是,看看那阳光,那干净的地砖,那正常的卫生间……再回想前两个房间的惨状,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后背。 尤其是第一个八百的“垃圾堆”和第二个一千二的“粗糙粉饰”,此刻成了最有效的托底和铺垫。 它们似乎清晰地标出了一条价格与品质的“对应线”:八百对应非人环境,一千二对应勉强栖身,那么一千五,似乎就该对应这难得的“正常”与“阳光”。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押一付一,一下子要拿出三千块。 这几乎是他身上大半的钱。 可是,如果租那个一千二的,环境差,心情压抑,每天回来都是折磨……他想起网上那些攻略说的,“租房是大事,不能将就”、“好的居住环境是奋斗的保障”。 眼前的干净明亮,强烈地诱惑着他。 小陈不再多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阳光,又看看秦风挣扎的脸,气定神闲。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每一秒都在增加秦风的心理压力。 他仿佛看到这间房正在被别人抢走,那宝贵的阳光即将属于别人。 “网上……我看类似房源,好像价格没那么高?” 秦风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抵抗,想起自己浏览过的那些信息。 “哎哟哥,网上那些图片,您也信?”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房价了!要不就是假照片,骗您打电话的。” “要不就是特别偏、条件特差的,根本没法住。您来这几天,也该知道这地界的行情了吧?一分钱一分货,老祖宗的话错不了。” “我干这行三年了,还能蒙您?这房,今天不定,明天我真不敢保证还有。” “一分钱一分货”。这句话,连同眼前的三级阶梯般的看房体验,构成了一个无比坚固的逻辑闭环。 网上虚假的信息,加深了他的不确定和焦虑;而小陈精心安排的看房顺序,则亲手为他编织了这条“品质价格对应线”的认知陷阱。 当时头脑一热,秦风就签了合同,结果住了大半年,他才偶尔知道隔壁同样的住户,只花了一千二! 自己这是——被坑了。 一朝被坑,那真是记忆犹新。 现在白衍提出的上中下三策的说法,与自己当初租房时何尝相似。 如今想想,自己当初租房,不就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能住就行,自己偏偏要那么多次要条件做什么。 每每下工回来,还不就是倒头就睡。 好的东西固然完美,可付出的代价固然也多。 但只要能达到基本目的,那就以最小的代价来实现。 说实话,对于白衍的下策,赢说打心底里是心动的,因为没有比借羌狄之手来除灭召国的来得快。 而且这一计反而让赢说有了新发现。 秦国守着陈仓,不就相当于在替召国看国门么。 难道历代秦君就没有想过问召国要点好处? 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越想越气,何况现在的赢说是个现代人的思维,可不管你什么礼制大义的。 毕竟老实人在后世还有一个说法,容易变成大怨种。 若是不信,请刷视频……那谁,喜欢包鱼塘的……还有那扶老奶奶的…… 秦国给召国”保护“了这么多年,召国还不老实一些,还喜欢占点小便宜,仗着”天子亲封“的名头,秦国是敢怒不敢言呀。 比出身?那根本没得比。 只能受着呗。 可赢说不想受着呀! 当然,主要是赢说的思维里没有古代礼制上的那么多条条框框。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懂不懂未来社会什么叫人人平等的含金量! 我帮了你,不求你回报,但你至少别背后捅刀子吧! 这个下策,有搞头,很有搞头。 赢说已经在思量,先敲召国一笔,让召国支援些物资啥的,不过按照现在昭君的性情,肯定不会答应的。 然后秦国再假装前线不敌,故意放羌人入陈仓,兵锋直指昭邑,而秦国封锁与召国相临的城邑,绝了召国宗室的退路。 完美,实在是完美! 简直就是举一反三。 有白衍这一计的点播,赢说干脆将各处的细节都想好了。 如果羌狄没有抓住召国宗室,那自己就派人伪装羌狄进去不就行了。 秦人与羌人,除了语言不同,形体上大差不差,无外乎就是皮肤黑些,毛发旺盛,装扮不同罢了。 反正秦国与羌狄打了这么多年,也有秦人会些羌狄的语言 稍一伪装,还真难辨真假。 总之,只要召国被羌狄占领了,召国宗室死绝,然后秦国再高举义旗,将羌人驱逐出去,也就顺势接收了羌人占领的土地。 那召国,自然也就并入秦国了。 至于羌狄会不会给秦国带来损失,这一点,完全可控。 羌人来犯,大多是秋后入冬,已是农闲。 到时只要收拢百姓,坚壁清野,放羌人进来即可。 只要羌人的首领别犯浑,肯定直奔召邑,到时候,秦国在调动秦邑,郿邑两城之兵来源,阻其退路,雍邑守军前出,这还不得将羌人包了饺子。 若是能够彻底歼灭这数千来敌,那么散邑之外的羌人部落等于伤了元气,秦国反而能够转守为攻! 此下策——善! 第85章 赢说发呆,意在白衍 “下策就这么有执行力了……” 赢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了,下策。 白衍口中的“下策”——放羌狄入陈仓,灭召宗室,秦国再出兵驱逐,名正言顺吞并召国。 这条计策毒吗? 毒。 可行吗? 太可行了。 赢说甚至能在脑子里推演出完整的步骤:如何“疏忽”陈仓防务,如何“引导”羌狄东进,如何在羌狄屠戮召国宗室后“及时”出兵,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演一出“驱逐蛮夷、恢复周礼”的大戏…… 哦,不对,是驱逐羌狄,恢复周礼! 算了,不管是羌狄也好,还是蛮夷也好,总之意思到了就行! 总而言之,此计策——善,大善!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这不是普通谋士能想出来的计策。 必须将白衍收入麾下。 这个念头,在听完“下策”之后,就在赢说心里扎下了根。 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太可惜了。 可怎么收? 这才是问题。 白衍现在投效,是为了向昭孙复仇。 这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软肋。 赢说可以用“助他复仇”为条件,换来他的效忠。 可然后呢? 复仇之后呢? 赢说想起了后世三国里蜀汉姜维的故事。 魏国伐蜀,邓艾偷渡阴平,兵临成都,后主刘禅投降,蜀汉灭亡。 姜维率军在剑阁抵御钟会大军,得知成都失守后,将士愤慨,姜维为保全实力,假意投降钟会,暗中策划利用钟会与邓艾的矛盾复国。 那个为了“再造大汉”而假意投降曹魏的将领,最后“一计害三贤”,用生命践行了忠诚——可那忠诚,是对蜀汉的,不是对曹魏的。 临终前仰天长叹。 “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这是蜀汉的落幕。 这可是相当于一个自家水晶都自爆了还在操作的猛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智谋终究难逆大势。 白衍会不会也是这样? 他现在为了复仇,可以献出毒计,可以背叛母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可等昭孙死了,召国灭了,他的仇报了…… 他还会效忠秦国吗? 还会效忠他赢说吗? 会不会寻机会复国? 一个连自己母国都可以为了复仇而背叛的人…… 是不是也就可以背叛我? 这话赢说没说出口,可在心里转了好几圈。 他已经不敢随便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聪明人的,因为聪明人,心眼多。 “秦君,可是意在中上二策?” 是白衍。 他主动开口了。 “秦君,可是意在中上二策?”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在试探赢说的态度,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还有更好的计策,你不想听听吗? 若是寻常君主,这时候肯定会问:“中策如何?上策又如何?” 却闻赢说缓缓吐出两个字。 “非也。” 白衍愣住了。 他跪在牢房里,保持着那个微微抬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非也? 秦君对中上两策……不感兴趣? 这怎么可能? 下策虽毒,可代价也大——放羌狄入关,哪怕只是过境,也会对秦国边境造成损失。 更别说召国被劫掠后,秦国得到的只是一片焦土,恢复生产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钱粮。 中策呢? 上策呢? 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 白衍早就想好了。 最好的东西,肯定是要一层层剥开才能显得有价值。 可秦君却是不想听了! 白衍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位年轻国君了。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将他眼中的困惑映得一清二楚。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不,不可能,秦君有野心,不满足现状! 不然的话也不会冒险对大司徒动手,挑起大司徒与太宰的矛盾。 这样的秦君,肯定是想要重掌秦国大权的,那掌握大权之后呢。 他肯定惦记着召国。 秦国只有吞并了召国,后方才能高枕无忧,而不是时刻防备召国的偷袭。 可为什么,他又对我的计策不感兴趣了。 此时的赢说也能犹豫,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快停止运转了。 该如何收服白衍,历史上有没有收服人的例子? 所谓收服,那就是要先服心呀。 利益上的交换,往往是最容易,也是最不牢靠的。 都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画大饼,他赢说当然会,想当年站长给自己画得饼还少么。 可这画饼也要有几个前提。 首先,对象,对象愿不愿意吃你这个饼,还有,对象够不够聪明,若是给聪明人画饼,只会让人看轻你。 然后,画饼的话,那也要有画饼的实力。 赢说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他相信白衍肯定也清楚,封官许愿那肯定是不现实的,况且人家恐怕还不稀罕。 据说古人可是非常看重气节的,尤其是大才之人。 怎么办,莫非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靠嘴遁? 乍一想,赢说顿时觉得大有可为。 想想火影里面的嘴遁名场面,嗯……想不起来了。 不就是灌心灵鸡汤,想必古人没尝过这细糠。 赢说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发呆,他可以一直盯着某一个地方。 可身为国君,怎么会被人以为是在发呆呢,只会认为是国君意有所指,如果是一直盯着某人,不是在打量那人就是在猜忌什么。 可偏偏就是赢说这么发呆的举动,让白衍心里渐渐躁动起来。 秦君在思量什么,会是什么呢? 还是说秦君在考验自己,亦或是,秦君早有了对付召国的策略? 白衍越想,心里的困惑就越多,越来越觉得秦君不凡。 莫非,这就是雄主之风。 想我不能所想,思我不能所思? 秦君,当真一代明君? 若是如此,自己委身于明君之下,倒也不是一处好去处。 赢说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他这么不按常理行动的调调,在白衍心中的形象,反而越发高大起来。 他那些无意义的一言一行,在国君这一层身份的加持下,似乎都有所深意。 似乎,只有明君才会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被臣子牵着话头走。 第86章 嘴遁奥义(1) 赢说来回踱步,想着怎么说出一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话来折服白衍。 穿越不是常有那什么诗词比斗么,照搬诗词来降维打击。 眼下肯定不是作诗了,要想想怎么能够说服白衍心甘情愿为己所用,而不是只是为了复仇。 可周围太暗了,赢说反而觉得有些压抑,在这么黑的环境下动脑,伤神!这脚步自觉地就往回走。 君上这是……要走了? 赵伍不明所以,就默默地跟在后头。 而牢房里的白衍,则是呆住了。 秦君,这是要走了? 难道是自己失算了,也对,秦君有明君之相,又岂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这个秦君。 白衍跪在那里,扭头看着地牢出口的方向。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秦君已经走了。 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 可那两个字——“非也”——还在他耳边回荡。 非也。 不是对中上两策感兴趣。 那是对什么感兴趣。 “白衍。” 是赢说的声音。 不疾不徐,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白衍还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 他以为秦君已经走了——脚步声远了,火光暗了。 可这一声“白衍”。 他猛地抬头。 石阶尽头,那个身影去而复返。 赢说一半身子在火光里,一半还隐在阴暗中。 垂燃的油灯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就像他此刻这个人——一半是秦国的君,一半是……某种白衍看不懂的东西。 “寡人答应你。” “会将昭孙留于你处置。” 赢说回到牢房前,隔着栅栏,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继续道来。 “然汝之策,寡人不用。”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惊雷。 白衍愣住了。 不用? 他苦心谋划的计策,秦君……不用? 为什么? 是因为太毒?是因为代价太大?还是因为…… “汝旧为召国长公子。” “不该沾染召国人的血。” 白衍浑身一颤。 不该……沾染召国人的血? “汝曾于西岐之地教民耕耘,足可见汝之心系于民。” 西岐。 那个白衍本想待一辈子的地方。 那些跪在令府外哭喊“恩公不能走”的百姓,那些他手把手教着修渠、开荒的农人,那些在他大婚之夜提着自家腌菜、鸡蛋来贺喜的召民…… 白衍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以为,没人在意那些事了。 哪怕他自己都有些忘却。 可秦君却提起了。 提起他在西岐教民耕耘,记得他“心系于民”。 “寡人若并召国,” 赢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必当召民为秦民相待,不分国别。” “汝尽可亲目观之” 白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从最初的惊诧,秦君去而复返。 接着的疑惑,为什么不用他的计策? 然后是震惊。 秦君竟然说“不该沾染召国人的血”; 竟然记得他在西岐的事; 竟然承诺“召民为秦民相待”…… 最后,是某种他以为早就死透了的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愧疚。 是了,愧疚。 他虽然恨昭孙,恨到可以献出毒计,恨到可以背叛母国。 可内心深处,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因为那条计策一旦实施,死的不会只是昭孙,不会只是宗室。 是成千上万的召国百姓。 那些百姓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生在召国,只是……运气不好。 他白衍是召国长公子,是受过礼仪教化的。 他可以为了复仇亡了召国,可同样,他也会在事成之后自尽谢罪——这是他的底线,是他对血脉、对故土最后的交代。 可赢说的话,像一束光。 一束照进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也照进他心中那片黑暗的光。 秦君不用他的毒计。 秦君记得他的善。 秦君承诺善待召民。 这等于……赦免了他。 赦免了他将要犯下的罪,赦免了他心中那份沉重的愧疚。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白衍压抑的喘息声。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可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脸上的污迹,流过干裂的嘴唇,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滴,一滴。 他流亡三年,饮酒三年,像个活死人一样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早就硬了,早就不会痛也不会哭了。 可现在…… “白衍。” 赢说又唤了一声。 这次的声音很轻,像在呼唤一个迷路的孩子。 白衍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栅栏外那个年轻国君的脸。 脸上还抹着炭灰,穿着打磨的甲胄,可那双眼睛,很亮,很亮! “汝可愿,”赢说看着他,“随寡人?” 随寡人。 不是“为寡人所用”,不是“效忠寡人”,而是“随寡人”。 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白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白衍——誓死报效君上!”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赢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栅栏缝隙间伸进去,扶住了白衍的肩膀。 “起来吧。”他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召国的长公子,也不再是大司徒府的门客。” “你就是白衍,你是寡人的——臣,民!” 白衍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赢说,嘴唇哆嗦着。 而恰巧此时,赢说闭上了眼睛,落在白衍心里,那就是在感同身受,得遇知己! 实则(赢说内心:不行,要忍住,这说得我都感受到想哭。) 不过看白衍这态度,赢说觉得是自己成功了,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番话,灵感还是来源于某个电影的片段场面。 只要演讲到位,这心灵鸡汤主打一个醇香浓厚。 就算你是大才,初尝这一口鲜味,还不流连忘返。 想要说服一个人,肯定要先抓住那人的心。 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就算是恶人,也有薄弱的一面。 第87章 嘴遁奥义(2) 赢说没有叫赵伍。 他亲自走到牢门前,伸手握住卡槽上的铜条。 冰凉,粗糙,哦,原来这是铜锈。 用力一拔,铜条与石槽摩擦,然后倒扣下来,将门轩去掉,牢门自然就能开了。 可这样的活,怎么能让君上亲力亲为呢? 赵伍想上前帮忙,刚踏出一步,就被赢说一个哼声止住了。 这是仪式。 是他赢说亲自为白衍打开牢门的仪式。 这个动作本身,就比任何封赏、任何许诺都更有分量。 既然自己给不了实打实的好处,但赢说却可以借国君这么一层身份,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附上精神层面的价值。 只要是受周礼教化的,赢说笃定,任何饱学之士都吃不住这一招。 “哐当——” 铜条被彻底抽出,掉在地上。 他走了进去。 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踩在白衍刚才叩首的地方,来到到白衍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起来吧。” 白衍借着赢说的力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麻——跪得太久,又在冰冷的地面上叩了那么重的头。 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国君,看着那双扶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是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可握在他肩上的力道,却很稳,很实。 “寡人现在许诺不了你高官厚禄。” 赢说开口,在陈述一个事实。 “先为亲卫,你可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有些……残酷。 亲卫是什么? 是守宫门的,是护车驾的,是最低等的武职。 一个曾经的长公子,一个胸有韬略的谋士,去做亲卫? 可白衍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 对聪明人,实话实说,反而更有诚意。 赢说没有画饼,没有许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说的是现状。 现在的赢说给不了高官厚禄,因为朝政不在他手里,因为大权旁落,因为他这个国君……还是个“藏主”。 可他还是给了承诺。 先为亲卫。 这个“先”字,用得妙。 现在是亲卫,以后呢? 若是赢说现在就说等以后再给你高官厚禄,反而容易让白衍看轻于他,虽有亮眼之处,却与那些国君,一丘之貉。 所幸,赢说并没有画饼。 白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答谢礼。 “任凭君上驱使。”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谢恩”,而是“任凭驱使”。 这是把自己的前程、性命、一切都交出去了。 一个脚踏实地的国君,即使现在低谷,难道还会一直低谷吗? 赢说点点头,扶他站直。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油灯就在他们的脚下,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并肩而立的战友。 “臣……”白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卑职在大司徒府上这三年,并非一味饮酒。” 赢说挑眉:“哦?” “有些事……卑职偷听过。” 白衍说得隐晦,可赢说听懂了。 偷听。 偷听赢三父的墙根,偷听那些门客的议论,偷听……秦国的秘辛。 “原本卑职想借大司徒之力,引荐给上任秦君。” “想说服出子伐召,借秦国之力复仇。” 赢说眼神一凝。 白衍,这是在自己表忠心。 出子。 他那个短命的弟弟,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简言——暴毙的那种。 “可接近出子后,卑职才发现……”白衍苦笑,“那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傀儡。 这个词用得狠,可也是事实。 出子登基时年幼,朝政被费忌和几个老臣把持。 他别说伐召了,连自己的寝宫都出不去。 “也就一年时间,出子暴毙宫中。”白衍顿了顿,“卑职这才将希望,寄托在了新君身上。” 新君。 就是赢说。 “可君上上位不朝,” “国中大事皆由太宰与大司徒主持。卑职以为……”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赢说听懂了。 以为这一位国君,也是一具傀儡。 地牢里又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直到最近,”白衍缓缓道,“君上的一系列举动,君臣同坐,太宰遇刺,君上亲临大司徒府……”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破一切的清明。 “卑职这才起疑。而当赢三父遇刺,君上亲临臣府……卑职才觉得,君上或许不是表面的那般不堪。” 不堪。 这个词用得客气了。 在赢三父那些人眼里,在费忌那些人眼里,他赢说何止是“不堪”? 简直就是废物,是摆设,是占着国君位置的傀儡。 “与其碌碌无为下去,”白衍深吸一口气,“倒不如——赌一把。” 赌一把。 赌赢说不是傀儡,赌赢说有野心,赌赢说……能给他复仇的机会。 现在,他赌对了。 “如此——善!” 赢说大笑。 笑声在地牢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他是真高兴——不仅因为收服了白衍,更因为白衍刚才那番话。 原来这三年,白衍不是真的醉生梦死。 他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机会。 原来自己最近那些举动——那些在费忌和赢三父看来“拙劣”、“幼稚”的举动,在白衍眼里,却是“起疑”的开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藏”,藏得还不够深。 也说明……白衍的不凡。 “善!大善!” 赢说又重复了一遍,伸手重重拍了拍白衍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寡人的亲卫。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白衍躬身:“卑职明白。” 赢说点点头,继续道。 “对了,你那中上两策……” 他笑了笑:“寡人不想听了。” 白衍一愣。 不想听了? “只要你不说,” “就算寡人想的和你那中上两策一样,那也是寡人的计策——与你无关。” 白衍这才恍然大悟。 秦君不要他的计策。 至少,不要他“献”出来的计策。 秦君要的是……自己“想”出来的计策。 这样,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那条计策带来什么后果,都跟白衍无关。 白衍手上,不会沾召国人的血。 那么白衍心里,不会背沉重的债。 可秦君,当真有计? 第88章 嘴遁奥义(3) 君上到底有没有计策,白衍不好问。 现在他是赢说的亲卫,问君上,那就是僭越之举。 想来一定是有的吧,毕竟君上说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轻快。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赢说的那番话。 那些话说得自信,自信得有些……狂妄。 但白衍信了。 因为赢说脸上的表情,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可君上的中上两策究竟是什么呢,还是真的与自己所想的无左。 白衍正想着,赢说却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也不嫌凉。 “坐。”赢说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寡人有话与你。” 白衍一愣,自然不敢坐下。 君上坐着,臣子怎么能坐?这是规矩。 可赢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硬把他拽了下来:“让你坐就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白衍只好遵令。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堆上,背靠着粗糙的石墙。 赢说拉着自己坐下的举动,落在白衍眼里,不是降礼,不是荒唐,而是……成大事者的标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白衍,如今,你观太宰遇刺一事,如何?“ 白衍心中一动。 君上这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真心求教? 他偷眼看了看赢说的侧脸,年轻的国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油灯的火苗,像是在思考什么。 应该是真心求教。 因为赢说没必要再试探了——他已经收服了白衍,白衍的命、前程都在他手里,试探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真的想听听白衍的看法。 毕竟太宰费忌这一出“贼喊捉贼”,玩得太漂亮了。 自己再“遇刺”,再纵火,再配合廷尉署编出那套“盗匪劫道、小贼纵火”的说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还会怀疑他? 都以为太宰也是受害者。 “君上应早有答案。”白衍缓缓道,“欲速则不达。” 欲速则不达,赢说稍一品鉴,看来白衍也是猜到了太宰的伎俩,想想也是。 既然白衍能够猜到是秦君对大司徒动手了,你太宰来个被刺,这也太巧了吧。 当即,赢说扭头看他:“哦?何解?” 白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敢问君上,大司寇如何?” 大司寇,威垒。 赢说眉头微皱。 威垒这个人……怎么说呢? 反正也是老狐狸一只,还是个看脸色的。 太宰得势时,他靠向太宰;大司徒崛起时,他又暗中示好。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余地。 这样的人,有用,但不可靠。 “你想在他身上做文章?”赢说问。 白衍点头:“君上可频召大司寇入宫,施于君恩即可。” “然后呢?” “坐山,” “便可观虎斗。” 闻言,赢说盯着油灯的火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频召威垒入宫,施以君恩…… 这听起来很简单——不就是多叫威垒来宫里坐坐,多赏点东西,多说几句好话吗? 可背后的深意…… “妙!” 赢说猛地一拍大腿。 “妙哉!” 他明白了。 太宰费忌和大司徒赢三父都“遇刺”了,都成了“受害者”。 可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吧? 总得有个怀疑对象吧? 现在廷尉署虽然草草结案,说是“盗匪”、“小贼”,可谁信? 费忌和赢三父现在妥协也只是因为年朝到了,隐瞒消息,避免引得人心惶惶罢了。 在这一点上,赢说承认,二人确实为大局考虑了。 不过他们虽然同意廷尉署的判决,心里肯定憋着火,肯定在暗中调查,肯定在互相猜疑——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派人刺杀我? 可猜疑归猜疑,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如果赢说频繁召见威垒…… 那意味着什么? 你威垒最近突然动作这么多,难道是有什么心思不成。 只要让赢三父还是太宰,但凡其一往这方面去猜忌,那就成功了一半。 就算费忌玩了个自导自演的把戏,可他一定也想知道刺杀赢三父的凶手是谁,是谁想要嫁祸给他。 那么这时候,大司寇,反而就成了一个不错的怀疑对象。 再站在大司徒赢三父的角度,你威垒本就偏向于太宰,会不会是太宰授意,让威垒出手,然后太宰又表现出不知情。 至于廷尉署能不能调查到真相,赢说还真就不怕,反正没有活口,自己都装病这么久了,赢三父与费忌根本不会怀疑到国君身上。 说白了,这一手的关键在于,激起人心中的妒恨,从而拉起仇恨。 当两虎都在养伤的时候,你一头豹子突然出来称王称霸,固然你跟老虎有点亲戚样貌,那也是赤裸裸的挑衅。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赢说盯着油灯,脑子里已经在推演接下来的局面: 明天就叫威垒来宫里“议事”。 议什么?随便议。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威垒进宫了,威垒在国君那里待了很久。 哪怕赢说就是把威垒叫过来聊聊天啥的。 然后你威垒实话实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国君召见你,就因为这些事? 还是说是你故意接近国君。 一次,两次,三次…… 费忌会坐不住。 赢三父会起疑心 你威垒动作突然频频,想不令人怀疑都难。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赢说盯着那簇昏黄的光,脑中思绪如电转。 年朝就在两天后,按照惯例,这种朝会,本该由太宰费忌主持,大司徒赢三父辅之。 可现在呢? 其他臣子不知道费忌与赢三父遇刺的事,可国君知道呀。 那自己体恤一下二位爱卿,将年朝交给其他人负责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赢说眼睛一亮。 妙! 太妙了! 年朝主持之权,向来是朝中地位的象征。 谁主持年朝,谁就是这一年百官里的“话事人”。 往年都是费忌把持,赢三父分一杯羹,其他人想都别想。 可现在。 那国君让大司寇威垒来主持年朝,是不是合情合理? 是不是“体恤臣子”? 是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合理了。 合理到费忌和赢三父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毕竟自己遇刺了,难道不需要静养一番。 可这样一来…… 必能加深赢三父、费忌二人对威垒的猜忌。 你这威垒怎么就突然冒头了? 那两人会怎么想? 第89章 亲卫白衍 “白衍,委屈你先待上些许时辰。” 赢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白衍连忙跟着起身,躬身道:“唯。” 虽然赢说没有解释这其中缘由,但他很清楚,君上现在不能直接带他走。 今夜赢说是偷偷出宫,扮作参将潜入地牢,这事虽然做得隐蔽,可在宫城里,费忌和赢三父的眼线不知有多少。 地牢这种地方,突然有“宫卫”深夜来访,还待了这么久——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若是现在就把白衍带走,那等于告诉所有人:国君偷偷来地牢见了个囚犯,还把他带走了。 费忌会怎么想? 赢三父会怎么想? 他们会立刻警觉,会派人调查白衍的底细,会怀疑赢说在暗中谋划什么。 至少他们会想,君上为什么会带走这个人,此人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 所以,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理的理由。 赢说走到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白衍一眼:“自会有人来引你。只是,委屈你了” “小人明白。” 赢说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赵伍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寂。 当赢说走出地牢时,天已经黑透了。 冬夜的寒风迎面刮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赵伍跟在后面,低声问:“君上,要不要派人守着?” “不必。”赢说摇头,“派人守着,反而引人注意。” 没错,想要不引起注意,一切照旧,才是最好的。 赢说自认为自己没啥大谋略,也没有上帝视角,更没有系统,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思维,唯一的优势,就是刷视频看过不少短视频。。 不过,赢说现在倒是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利用自己的国君这一层身份,好好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要知道,领袖的魅力,是无与伦比的,借用后世的例子:古月点烟,一声同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哪怕明知不是他,但我就觉是他回来了,这就是——信仰! 回去的路上,赢说就已经想好了。 如何将白衍合理的收为亲卫? 理由他已经想好了。 “寡人本想杀了白衍以泄愤——” 这话说得过去。 白衍在大司徒府上 醉酒狂言,冲撞君驾,按律当斩。 国君一怒之下要杀他,合情合理。 “但白衍会些许剑术,舞剑一曲,搏了寡人一笑——” 这也说得通。 白衍既然是大司徒府上的门客,会舞剑很正常,而且赢三父肯定也是知道的。 这个时期的门客,基本都会有些武艺傍身。 而白衍在牢里为了活命,献艺取悦国君,也符合人之常情。 “便放其一马,收入麾下。” 这样一来,白衍从囚犯变成亲卫,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国君刻意收用,而是“一时兴起”、“网开一面”。 至于白衍之前是赢三父的门客…… 赢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是最好的身份认证,人原本就是大司徒府上的门客,赢三父肯定不会怀疑白衍。 至于太宰费忌那边,自然也不会在意,区区门客,若是真有大才,那赢三父又岂会轻易放人。 更何况一介醉酒狂生,冲撞君上,如此不识大体,能被君上网开一面,捡回一条小命,也算是运气好。 所以这样收下白衍,也就没有什么疑点。 现在自己的一个优势就是,赢三父和费忌对赢说警惕不高,还以为是命不久矣的君上。 相当于敌在明,我在暗。 在赢说离开后约莫两个时辰。 地牢里,白衍靠在石墙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睡。 虽然身体疲惫,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在等,等君上说的“有人来引”。 脚步声忽然响起。 而在这个时候能来找他的,也就只有君上派来的人。 很重,很稳,带着甲胄摩擦的声响。 白衍睁开眼。 一个魁梧的身影举着火把出现在栅栏外。 那人短上衣,着皮甲,身上裹着兽皮,甲胄上还有几处破损,用布条草草包扎着。 至于他的脸,高鼻深目,皮肤黝黑,下颌留着浓密的胡须。 这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绵国人……”白衍心中一动。 他在赢府三年,见过不少各国的门客、使者。 绵国是戎狄的一支部落建立的小国,被中原诸侯国视为“蛮夷”。 但眼前这人,虽然长相异于中原,可举止之间,倒知些规矩。 那人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看向白衍,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秦语道。 “有劳先生久候。” 他抱拳行礼,动作虽然有些僵硬,可姿态很正。 白衍连忙起身还礼:“有劳将军亲至,白衍惶恐。” “小人非将,”那人摇头,“纳谷鲁,奉君上之命,来引先生。” 纳谷鲁。 白衍记住了这个名字。 早就听闻君上的亲卫里就有夷人,想必就是此人,据说武艺了得。 随着铜条抽出,牢门大开。 “走吧。”纳谷鲁说。 白衍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上。 纳谷鲁走得很慢,他身上的伤显然不轻。 “将军的伤……”白衍忍不住问。 “昨日时留下的。”纳谷鲁回道,“无碍。” 昨日? 白衍立刻就想到了,那位护住赢三父的宫卫,想来便是此人。 乍一细想,只觉得君上宛如神人。 这场刺杀,简直安排得天衣无缝,也难怪赢三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怀疑到君上身上,毕竟如果没有纳谷鲁舍身相护,赢三父当真要饮恨被刺。 奈何与君上对弈的费忌,亦非简单货色,很快就明白到是有人想要陷害于他,当即演了一出被刺的戏码。 不过,费忌肯定也不会怀疑到君上身上。 无他,赢三父刚与君上共进晚宴,然后君上就想除去他? 任凭费忌再老谋深算,都不可能怀疑君上。 这也是为什么白衍献计,让赢说多多关照大司寇威垒,这是故意立起一个挡箭牌吸引注意力。 只有把这水搅得越浑,那才会将各方的矛盾勾落出来。 出了地牢,此时已是深夜。 虽然只有星月微光,但可比地牢里的环境好多了。 纳谷鲁带着白衍走向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原来纳谷鲁是坐马车来的,他身上的伤,不许大动,自然,也就骑不了马。 第90章 纳谷鲁的过去 白衍和纳谷鲁对坐在车厢里。 起初,两人都沉默。 白衍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戎狄人同处一室——召国虽小,可也接待过草原部落的使者。 那些使者粗鲁、狂妄,身上带着浓重的羊膻味,说话时唾沫横飞,举止毫无礼数。 所以各诸侯国提起戎狄,用的词都是“蛮夷”、“犬豚”、“不知礼数”。 白衍虽然流亡多年,可骨子里还是召国长公子,受的是正统的周礼教化。 对这种“蛮夷”,他有着天然的偏见。 可纳谷鲁…… 好像不太一样。 他坐得很端正。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挺拔。 虽然甲胄破损,身上带伤,可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先生可要止渴?” 纳谷鲁忽然开口道。 他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水囊,双手递给白衍。 白衍一愣,连忙接过:“多谢将军。” “小人非将。”纳谷鲁摇头重复了一遍,“纳谷鲁。” 喝了水,车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纳……纳谷鲁,”白衍试着叫他的名字,“你是绵国人?” “是。”纳谷鲁点头,“绵国虎羌部。” “虎羌……”白衍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个部落——绵国是由十几个戎狄部落组成的松散联盟,虎羌部是其中最勇悍的一支。 传说虎羌部落的成年男子能徒手搏狼,骑射无双。 “那你怎么会成了秦君的亲卫?” 纳谷鲁沉默了片刻。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先君伐绵。” 先君,也就是秦宁公,赢说的生父,上上位秦君。 白衍知道这件事。 秦国与绵国的矛盾,由来已久,积怨颇深,几乎每年都在打仗。 “那时绵国出兵秦国,劫掠边境。”纳谷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某当时……只是个兵末。” 所谓兵末,其实就是大头兵,普通兵士的称谓。 那时的纳谷鲁不过弱冠之年,体格却是壮实,自然就被强纳入军中。 “绵军不敌。”纳谷鲁继续说,“秦军太强,阵型严密,弓弩犀利。我们冲锋三次,死了三成人。然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主将丢下溃兵,跑了。” 溃败。 那是战场最可怕的时刻。 主将跑了,军心就散了。 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被秦军像赶羊一样追杀。 纳谷鲁跑不动——他腿上中了一箭,摔倒在地。 “本以为会被杀。”纳谷鲁说,“因为绵人俘虏秦人,都会杀了祭旗。” 这是惯例。 戎狄部落崇尚勇武,认为敌人的血能取悦神明。 所以抓到俘虏,要么当场斩杀,要么带回去做祭祀的牺牲。 纳谷鲁躺在地上,看着秦军的铁蹄越来越近,已经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等到刀锋。 等到的是……一只手。 “一个秦军将领把我拉了起来。”纳谷鲁回忆道,“他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人说:‘这崽子身材不错,带回去。’” 就这样,纳谷鲁成了俘虏。 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几十个绵国士兵。 他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囚笼里,等待处置。 “我们都以为死定了。”纳谷鲁说,“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地求饶。” 可秦军没有杀他们。 非但没有杀,还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 虽然只是粗粟米粥,可总比饿死强。 三天后,纳谷鲁被带到一个大帐前。 帐外站着两排秦军甲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 纳谷鲁被推着走进大帐,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先君。”纳谷鲁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像一座山。” 白衍咽了口唾沫,把人比作成山,这也是没谁了。 但不可否认,纳谷鲁确实很敬重先君。 …… 秦宁公问:“多大了?” “十六。” “会打架吗?” 纳谷鲁一愣。 旁边一个亲卫,就是之前拉他起来的那个将领,躬身道:“君上,这崽子战场上挨了三刀都没倒下,是个硬骨头。” 宁公笑了。 “那试试。”他说,“二幼,你挑三个人,跟他打。” 原来那个将领叫二幼,除了是宁公的亲卫,也挂了参将的牌子,不过后来战死了。 二幼挑了三个秦军勇士。 结果纳谷鲁全打赢了。 无他,因为纳谷鲁力气大,一戈猛击下去,把三人兵器全震得脱了手。 三战全胜。 宁公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虎羌勇士!”他走到纳谷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秦军的士兵了。” 纳谷鲁愣在那里。 不杀了? 还……收为秦军? “君上,”有亲卫低声提醒,“他是绵人……” “绵人怎么了?”宁公打断他,“我大秦立国之初,多少戎狄归化?非子先祖时,手下大半都是戎狄。只要肯学秦语、守秦法、为我大秦效力,就是秦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纳谷鲁听得懂一部分,可那气势,他感受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宁公问。 “纳谷鲁。”纳谷鲁用绵语说,又用生硬的秦语重复了一遍,“纳、谷、鲁。” “纳谷鲁……”宁公念了一遍,“太拗口。这样,你既入秦军,就该有个秦名。二幼,他是你带回来的,就跟你姓赵。至于名……” 宁公想了想:“虎羌部擅养马,你就叫赵牧吧。牧马的牧。” “不。”纳谷鲁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俘虏,敢对国君说“不”? 宁公却笑了:“那你想叫什么?” “谷。”纳谷鲁说,“纳谷鲁的谷。” 他不想完全丢掉自己的名字。 那是阿爹给他取的,意思是“不败的人”。 宁公看了他半晌,大笑:“好!有志气!那就叫赵谷——既跟了赵伍的姓,也留了你自己的名!” 从此,纳谷鲁成了赵谷。 秦宁公的亲卫。 只不过,宁公崩后,再也没有人叫他赵谷。 而引荐他的二幼,也在后来战死了。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绵人吗?”白衍忍不住问。 “虽然小人是绵国人,可小人的命,是先君给的。小人吃的,是秦国的粮。小人……自然是秦人。” 这话说得很朴素,可白衍听懂了。 身份可以改,名字可以换,可血脉改不了。 但血脉之外,还有恩义,还有忠诚,还有……归属。 “秦国和其他诸侯国不一样。”白衍喃喃道。 “是不一样。”纳谷鲁点头,“你是戎狄又如何?是流民又如何?是囚犯又如何?” 他看了白衍一眼,不知是不是有意。 “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白衍浑身一震。 是啊。 他白衍,召国流亡公子,赢府醉酒门客——可现在,不也被秦君收为亲卫了吗? 秦国,确实不一样。 第91章 府上来客 大司徒府,正堂。 夜已深,府中大多数灯火都已熄灭,唯独正堂还亮着。 三盆炭火在堂中摆成“品”字形,上好的松木炭烧得通红,几乎看不见烟,只有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将冬夜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 赢三父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右臂的伤让他穿不了正式的官袍,只能用狐裘裹着。 受伤的右臂用木板固定,吊在胸前,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没去休息。 “大兄,天色已不早,何不早歇。” 赢三季坐在侧首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满脸忧色。 他看着兄长苍白的脸,看着那吊在胸前的右臂,心里像有根绳子在绞。 “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赢三季放下汤碗,正色道:“太宰府上昨夜大火,确实死了人。” “可验得其身?” “难辨。”赢三季摇头,“火势太大,烧得只剩下焦骨。仵作验了,说至少有三具,可具体是谁……分不清了。” 闻言,赢三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伤口本身疼,是心里那股火,烧得伤口也跟着疼。 “大兄,” 赢三季犹豫了一下,“费忌那老儿……应该也是真的遇刺了吧?今日弟去看了,黑了不少屋。” 黑了不少屋,意思就是烧了不少房子。 “你觉得是真的?” “难道……还能是假的?” 赢三季诧异,他可是亲自去太宰府上看了,府上烧毁了不少地方,就连费忌的正院都烧没了。 而费忌也确实伤得不轻,都谢客了。 “为什么不能?”赢三父冷笑,“苦肉计罢了。他派人刺杀我,怕我怀疑,就自己也‘遇刺’,还故意伤得那么重——这样,谁还会怀疑他?” 这是赢三父的逻辑。 简单,直接,而且……很符合他对费忌的认知。 那个老匹夫,阴险狡诈,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当年先君在位时,费忌就能用一招“自污”躲过清算,现在用一招“苦肉计”洗脱嫌疑,太正常了。 正所谓,了解你的,往往是对手。 何况赢三父还与费忌合作了那么久,若是没看出一些费忌的把戏,那他赢三父也就混不到现在了。 “可……”赢三季还想说什么。 “可什么?”赢三父盯着他,“你真以为,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我遇刺,他也遇刺?真当雍邑的宵禁是摆设吗?明哨暗哨全睡着了吗?” 赢三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太巧了。 巧到……像安排好的。 “可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赢三季喃喃道,“同时刺杀秦国的大司徒和太宰……” “胆子?”赢三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讥讽,七分寒意,“在雍邑城,有这胆子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国君? 不可能。 赢三父首先排除。 现在的赢三父,对赢说可以说是抱有几分愧疚。 反正赢说时日无多,意欲传位赢嘉,那肯定没必要杀自己的叔父。 况且如果不是国君安排的宫卫护送,赢三父就真死了。 那还有谁? “可有其他发现?”赢三父又问。 “无了。” 赢三父看着摇头的赢三季,忽然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沉,沉得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叹出来了。 果然。 自己这个弟弟,心眼还是太少了。 让他去查,他就真的只查“昨夜大火死了人“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更深层的呢? 那些被烧死的人,会不会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大兄,你如今伤重在身,还是早歇为好。这些事,等伤好了再查也不迟。” 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二弟,三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弟弟,虽然没有多少心眼,可对自己的关心是真的。 这份真心,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或许是他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东西了。 “不急。”赢三父摇头,“客人未至。” “客人?”赢三季一愣。 都这个点了,还会有什么人深夜来访?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赵三儿匆匆走进来,躬身道:“老爷,大司寇来访。” “威垒?” 赢三季霍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疑:“他来做什么?” 深更半夜,大司寇突然来访? 这是要干什么? 赢三父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吩咐:“开后门。” “后门?”赢三季更糊涂了,“正门不是……” “这是私会。”赢三父打断他。 赵三儿领命去了。 赢三季看着兄长,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他会来?”赢三父看了他一眼。 赢三季点头。 难怪大兄等到现在,原来就是在等威垒,可威垒为何这么晚过来。 “大兄,你说这幕后之人会不会是威垒那厮。” 这句话,本是赢三季的无心猜测。 可落在赢三父耳中,却像一记重锤。 “!!!” 赢三父瞳孔骤然收缩。 炭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一瞬间的震惊映得一清二楚。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虽然右臂还吊着,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威垒? 大司寇威垒?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他和威垒,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大司徒,一个大司寇,两人职权不同,利益冲突也不大。 这些年虽然没什么交情,可也没什么仇怨。 但不代表……真就会一直相安无事。 “大兄,你说,会不会是威垒那厮,嫁祸太宰,好从中取利。” 赢三季见兄长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他是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可这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赢三父心中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嫁祸。 这个词,让赢三父浑身一震。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嫁祸? 威垒与赢三父没有大的利益冲突,可与费忌呢? 何况大司寇也不是个简单之人,能想到嫁祸这一计也不难。 如果赢三父死了,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费忌。 那他威垒,是不是可以坐收渔利。 到时候伪造一些不利于费忌的证据。 这简直……细思极恐! 第92章 莫非是他 “莫非是……老夫低估了威垒?” 赢三父眯起了眼睛。 细细思量。 若他与费忌相争,谁能得利?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朝堂如棋局,每一步都关乎利益。 有人下棋,有人观棋,有人……想当棋手。 而最根本的,还不就是为了争权夺利! 君上? 赢三父摇头。 不可能。 君上都有意立嘉公子了,那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让他赢三父和费忌维持平衡,而不是挑起矛盾。 而且,想让嘉公子顺利继位,肯定还要靠他赢三父的支持。 自己是宗室之首,是嘉公子的叔辈。 君上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 那么,排除了君上…… 剩下的,就是六卿。 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寇威垒。 大司马镇守边疆,常年不在雍邑,根本顾不及朝堂这些弯弯绕绕。 大司空…… 更不可能! 大司空为人正直,心思都在水利、工事上,对朝堂争斗向来避之不及。 而且大司空手下没什么势力,就管着工曹、将作监那些工匠、民夫,掀不起风浪。 更重要的是——赢三父相信大司空的为人。 那是真的一心为民,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修渠、筑路、建城……大司空这辈子,就干这些事。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看都不看。 那么…… 大司寇威垒。 剩下的人里,威垒的嫌疑最大。 他是大司寇,掌管廷尉署,手中有权,刑狱之权,是最可怕的权力之一。 他可以抓人,可以审人,可以……杀人。 他也有动机。 如果真是他策划了刺杀,然后嫁祸给费忌…… 那会是什么局面? 费忌成了“刺杀大司徒”的主谋。 哪怕没有证据,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太宰刺杀当朝大司徒,这个风声传出去,再被廷尉署查出点什么“证据“,那他费忌,肯定完蛋! 那这样对威垒有什么好处。 染指太宰之位! 是了。 太宰之位,百官之首。 费忌如果倒了,谁最有资格接任? 论资历,论能力,论……野心。 威垒。 这个在廷尉署干许久的老狐狸,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中经营的老吏,这个……可能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人。 正思量间,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赵三儿那种急促的步子,也不是府中下人那种拖沓的步子。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赢三父抬起头。 威垒已经到了。 他站在堂门口,没有穿官袍。 若是深更半夜穿官袍出门,那太显眼了。 一身深褐色的常服,料子普通,样式朴素,乍一看,还真像个府上的下人。 除此之外,威垒手里提着的木盒。 那是个普通的杉木盒子,约莫一尺见方,表面没什么装饰,只是打磨得很光滑。 威垒双手捧着,姿态恭敬。 “见过大司徒。” 赢三父打量着这个老对手,或者说,这个可能的“幕后黑手”。 他要是真想藏,谁也看不透。 能够在廷尉署那种得罪人的地方做到现在的,能是简单货色? “大司寇有心了。” “快快上座。” “三季,还不快快请大司寇入座!” 有了赢三父的提点,赢三季赶忙离座,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没有资格与大司寇平起平坐的,只能规规矩矩的往后站。 将木盒交给旁边的赢三季,威垒这才坐下。 他先看了赢三父吊着的右臂一眼。 “大司徒的伤……” “无碍,养些时日就好。” 话虽这么说,可那股钻心的疼,只有赢三父自己知道。 “在下此行,专程带了些治外伤的药来。”威垒指了指赢三季放在案几上的木盒,“是廷尉署秘制的金疮药,想必对大司徒有些益处。” 赢三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司寇有心了。”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治伤的药,什么来探望——都是幌子。 威垒这次来,真正的目的是来“表示歉意”。 今日廷尉署草草结案,用“盗匪劫道”这种荒唐说法,把他遇刺这么大的事给瞒了下来。 虽然当时是赢三父自己点头同意的。 为了年朝,为了朝廷体面,赢三父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可同意归同意,气还是有的。 他赢三父是什么人? 当朝大司徒,宗室重臣,被人刺杀,差点丢了性命。 结果廷尉署不彻查,不追凶,反而编一套说辞糊弄过去。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自然对廷尉署没什么好脸色。 至于廷尉署来年开支? 拖着不批。 说白了,就是颜面。 就是要让威垒知道——老夫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而威垒果然来了。 亲自来,深更半夜来,还提着药来。 按照原本的流程,威垒来见他一面,低个头,说几句软话,他赢三父也就顺坡下驴,把这事揭过去了。 毕竟年朝在即,朝局要稳,威垒这么做,也是顾全大局。 可现在…… 不一样了。 威垒可能就是那幕后主使。 赢三父现在看他,真是看哪哪不顺眼。 那花白的头发,是操心过度,还是算计太多? 那眼角的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是阴谋刻下的烙印? 那谦卑的姿态,是真的恭敬,还是……伪装? 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了,就是这个感觉。 威垒现在这副样子,就像黄鼠狼站在鸡窝前,一脸无辜地说:“我是来送粮食的。” 可谁知道,它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想趁鸡不备,一口咬断脖子? 还是想先取得信任,再慢慢图之? “大司徒,”威垒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今日廷尉署的处置……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年朝在即,若是消息传开,恐生变乱。在下也是……” “大司寇的苦心,老夫明白。” 赢三父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的冷淡,连赢三季都听出来了。 威垒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赢三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还是忘不了此行的目的。 “大司徒能体谅,在下就放心了。”威垒又低下头,“廷尉署的……” “不急。”赢三父打断他,“年后再议。” 不急。 两个字,把威垒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大司徒这是何意?” 第93章 难呐 威垒此行,就是来要钱的。 廷尉署来年的开支预算,被赢三父卡住了。 所以他来了,低声下气地来了。 可赢三父现在看他,越看越像那个“黄鼠狼”。 给点药就想换钱? 做梦。 威垒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论官职,他是大司寇,赢三父是大司徒,都是上卿,二人平级。 今晚他亲自登门,深更半夜,从后门悄悄进来,姿态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软…… 结果呢? 赢三父一句“不急”,就想把他打发了。 当真不给面子。 “大司寇有所不知,” “今年的秋收,不少城邑还未送至雍邑。” 闻此言,威垒一愣:“还未送至?” “是啊。”赢三父叹了口气,“今年多不平,天恶,匪患居多,不复往昔,大司寇莫非未收到消息?” 这话半真半假。 匪患是真的——今年确实不太平,旱灾、蝗灾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沦为盗匪。 押送税粮的车队遇袭,也是真的。 可“还未送至”,就是假的了。 大部分税粮,其实已经入库了。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按照秦国旧制,只有当本年的秋收全部入库封存,做好记录之后,才能用于来年开支。 现在粮还没到齐,账还没算清,封库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这个制度,也是为了防止官员贪污,税粮入库必须全部清点完毕,记录在册,然后才能动用。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也不敢破。 威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威垒迟疑了一下,“莫无陈余?” 意思是:就算今年的税粮还没到齐,往年总有余粮吧?总不能一点钱粮都拿不出来吧? 唉,难呐! 赢三父叹了口气,一副难做的样子。 “大司寇可知,秦国边境,现在是什么局势?” 威垒皱眉:“边境?” “西有羌狄蠢蠢欲动,北有义渠虎视眈眈,东边晋国也在增兵。” “边境吃紧,军费开支占了国库七成……” 从修缮,兵械,押粮,然后又是赈灾之类的。 反正就是在说,开支大,国库亏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边境吃紧是真的,军费开支大也是真的。 可“国库亏空”…… 倒也不至于。 但赢三父不会告诉威垒。 堂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热浪一波一波涌出来,可威垒只觉得心里发冷。 他盯着赢三父,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破绽。 是在骗他?还是在敷衍他? 可赢三父的表情太自然了。 那种为国事操劳的疲惫,那种为钱粮发愁的无奈,那种……“我也想给你钱,可实在没办法”的诚恳。 演得太像了。 威垒心中疑云重重,可又不敢全不信。 毕竟军费开支大,这是事实。 秦国常年与戎狄交战,国库压力确实大,这也是事实。 “那……”威垒声音干涩,“廷尉署来年……” “这样吧。”赢三父勉为其难道,“老夫先拨付部分,至于剩下的……” 他顿了顿:“等税粮到齐,账目算清,再议。” 先拨部分。 虽然少,可总比没有强。 威垒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如此……多谢大司徒。” 接下来的谈话,就没什么实质内容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刺杀案”,避开了“太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 反正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 “大司徒的伤要好好养。” “大司寇也要保重身体。” “年朝快到了,廷尉署要多费心。” “大司徒放心,下官必当尽心。” 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后,威垒站起身。 “夜深了,下官就不打扰大司徒休息了。”他躬身行礼。 赢三父也站起身——虽然右臂还吊着,可礼数不能废。 “大司寇慢走。” 两人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相互保重。 待威垒离开,赢三季才出声道。 “大兄,何必如此客气。“ 现在在赢三季眼里,威垒就是意图谋害大兄的幕后主使,好嫁祸费忌,意图太宰之位。 因此干脆一分都不拨付给廷尉署,先让威垒难受一阵子。 可赢三父不会这么做,虽然他怀疑威垒,哪怕威垒有很大的动机,但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之前,还不能贸然下决断。 出了司徒府的威垒心有不悦,但总归有些收获。 上了车,马夫低声问:“大人,回府吗?” 威垒沉默了片刻。 “去太宰府。” 威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廷尉署出来时,他还想着今晚要办两件事——先去大司徒府,稳住赢三父。 再去太宰府,稳住费忌。 毕竟那两桩“遇刺案”是他廷尉署经手的,案子草草结了,两位当事人肯定都有气。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憋屈。 在大司徒府,他低声下气说了半天好话,赢三父就给他一句“先拨部分”。 只叹自己虽为六卿之一,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想想就憋屈。 马车在太宰府后门停下。 威垒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他手里还提着个木箱,跟去大司徒府时提的那个差不多,里面装的也是药材。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威垒,连忙拉开半扇门:“大人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威垒点点头,跟着老仆进了府。 太宰府的格局,比大司徒府更规整。 回廊曲折,院落重重,处处透着一种“百官之首”的威严。 虽然已是深夜,可廊下还点着灯,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很长。 老仆引着他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里有座两层小楼,楼上还亮着灯。 “老爷在楼上。”老仆躬身,“大司寇请自便。” 威垒冷哼一声,提着木箱上了楼。 楼上书房的门虚掩着。 当威垒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想想自己身为秦国大司寇,却还要受制于人,唉,难呐! 这才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案上。 灯光昏暗,勉强能照见屋里的陈设——书架、书案、椅子,还有……靠在软榻上的费忌。 “见过太宰。” 威垒躬身行礼,姿态比在大司徒府时更恭敬。 费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只一个字。 威垒心中一沉。 这态度……比赢三父还冷淡。 不过威垒还是陪着笑脸道: “些许补药,对太宰的伤……” “放着吧。” 依旧简语。 第94章 会错了意(1) “太宰受惊,廷尉署必定会暗中查清楚。“ ”不必了。“ 费忌冷声,似乎又把话头堵死了。 三缕白须一抖一抖,似在气恼。 当费忌少语之时,往往是不快的时候。 威垒当然清楚这一点了。 他与费忌共事二十多年,从先帝朝到如今,看着这个老狐狸从城邑令一路爬到太宰之位。 费忌的脾性,他摸得一清二楚。 滔滔不绝时,哪怕是在朝堂上跟同僚吵得昏天黑地,那也未必真怒。 沉默寡言时,哪怕面中带笑,却是真恼。 此刻书房里这死一般的寂静,这费忌半闭着眼,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姿态…… 都在说明一件事: 费忌很生气。 气到什么程度? 气到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威垒静坐,只觉得后头有蚂蚁在爬,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在袖里来回揉捏。 他知道费忌为什么生气。 廷尉署草草结案,用“盗匪劫道、小贼纵火”这种荒唐说法,把两桩刺杀重案给糊弄过去了。 虽然当时费忌也点了头——毕竟年朝在即,谁也不想闹大。 总不能让诸侯国都看秦国的笑话吧,当朝一个大司徒,一个太宰,在秦国都城遭刺杀,险些丧命,那秦国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而且关键这也不好查,对方做得太天衣无缝了,除了自己人,别国刺客又怎么会知晓大司徒当夜的行踪。 至于你太宰在府上被刺杀,倒还能怀疑到别国那里 所以根本想不不用想,凶手就在秦国朝堂上。 可点头归点头,气还是要生的。 于是费忌驳回了廷尉署的官进表。 那是敲打。 意思很明白:威垒,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虽然同意你糊弄,可我心里不痛快。 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至少表面含义是这样的。 而威垒今晚来,就是来“交代”的。 提着药,深更半夜,从后门悄悄进来——这姿态,够低了吧? 在大司徒府,他也是这么做的。 赢三父虽然冷淡,可至少还愿意说几句场面话,还答应“先拨部分”经费。 可到了太宰府…… 费忌连场面话都懒得说。 一个字:“坐。” 三个字:“放着吧。”,“不必了“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威垒心中那股火,慢慢窜起来了。 他是大司寇,六卿之一,不是来讨饭的叫花子。 廷尉署那样结案,你费忌也是默许的——大家心照不宣,把这事压下去,对谁都好。 现在我来服软,我低个头,这事也就揭过了。 可你摆出这副姿态,是何意? 威垒坐在那里,脸上还维持着恭敬的表情,可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这其中的“道道”,他太懂了。 官场上的事,讲究一个“分寸”。 有些事,不能明说,只能暗示; 有些气,不能真生,只能做做样子; 有些台阶,不能不给,也不能给得太容易。 他威垒今晚来,就是来给费忌递台阶的。 我认错,我服软,我再给你一个承诺,“廷尉署会暗中调查” 所以请太宰您放心,这案子没完,我会继续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按照“道道”,费忌这时候就该顺着台阶下了。 说几句“大司寇有心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年朝要紧”之类的场面话,然后两人心照不宣,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费忌呢? “不必了。” 三个字,硬生生把台阶给拆了。 这是在摆架子。 摆他太宰的架子,摆他百官之首的架子,摆他……能拿捏威垒的架子。 威垒藏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疼。 可这疼,压不住心里的火。 在大司徒那里,他好说歹说,赔着笑脸,才换来一句“先拨部分”。 在太宰这里,他贴热脸,结果贴了个冷屁股。 凭什么? 就凭你费忌是太宰? 威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 绝对不能。 他好不容易爬到上卿之位。 背后还有整个威氏家族,都在指着他这棵大树。 每年廷尉署递交的官进名单里,总会安插几个威家的子侄。 哪怕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可对威家来说,那就是前程。 这些名单,都要过费忌的手。 费忌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只要威垒听话,他就批。 这是交易。 威垒给费忌办事,费忌给威家前程。 所以威垒一直把分寸把握得很好:该办的事,一定办好;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低头时,绝不硬扛。 可现在…… 费忌这是在逼他。 逼他表忠心? 逼他站队? 还是……逼他做点什么? 书房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威垒胸口。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威垒咬了咬牙,决定再试一次。 “太宰受惊,” “廷尉署……必定会暗中调查清楚,为太宰安!” 这话他说得很艰难。 像是在哀求:太宰,给我个机会,让我将功补过。 费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冷的。 “不必了。” 又是这三个字。 语气比刚才更冷,更硬,像三根冰锥,扎进威垒心里。 “呃……” 威垒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个词,完美形容了他此刻的状态。 手无处安放。 话无处安放。 连这个人,坐在这里,都觉得无处安放。 费忌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可威垒知道,他没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那偶尔抽动的嘴角,都在说明,他在听,在看,在……等。 等什么? 等威垒再说点什么? 还是等威垒……做点什么? 难道大司徒与太宰,真的已经开死斗了。 两人今晚表现出的态度,实际上是在逼自己站队,就算自己想保持中立,那就是两边都得罪。 除了这个理由,威垒已经想不到更合理的了。 太宰刺杀大司徒,大司徒又派人刺杀太宰。 这就是威垒的推断。 无奈呀,你二人相争,又何必牵扯老夫。 威垒第一次觉得这大司寇的位置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不管怎么查,都是彻底得罪一方,一旦得罪,也就意味着站队。 是向大司徒,还是向太宰,这可不好下决定。 若是站错了位,可就绝后了。 第95章 会错了意(2) 其实现在费忌少语,他本人并非真的愠怒。 或者说,愠怒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是试探。 他在试探威垒。 试探这个掌管廷尉署的老狐狸,是不是真的有了想取代自己的野心。 哪怕威垒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成天钓鱼,好似准备颐养天年了。 可费忌不会放心,唯一让他放心的,只有——死人。 如果大司徒赢三父真死于昨夜的刺杀,然后被指密谋刺杀之人乃是太宰。 费忌眼皮微微颤动。 那就不是好事了。 暗杀之事,君子不耻! 那他费忌会犯了众怒,就连自己的心腹,都会生起一些心思,这都是人之常情。 人无信不立,在这个时代尤为重要。 就算是要击败对方,那也要堂堂正正的击败。 可现在竟然有人试图刺杀大司徒,嫁祸于自己,那就是小人所为! 而费忌首先怀疑的,就是威垒! 所以,他要试探。 驳回廷尉署的官进表,就是试探的第一步。 那名单他看了——和往年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些名字,还是那些威家的子侄、门生。 费忌批了数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可这次,他驳回了。 就是要等威垒亲自上门。 等这个老狐狸提着药,深更半夜,从后门溜进来。 然后,他再摆出这副冷淡的姿态。 跳动威垒的情绪。 是的,情绪。 只有当人情绪失控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那些藏在虚伪笑容下的算计,那些裹在恭敬言辞里的野心,只有在愤怒时,才会不小心流露出来。 所以他要施压于威垒。 哪怕真的激怒了,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是太宰,是百官之首。 他生气了,你一个大司寇,就该受着。 可如果威垒不怒呢? 如果他还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那就更可怕了。 说明这个人,城府深到连情绪都能完美控制。 那才真是大问题。 可现在威垒误会了。 彻彻底底误会了。 他以为,费忌和赢三父一样,都是在逼他站队。 选择立场。 这个结论,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支持大司徒,还是支持太宰? 这根本不是选择,是送命。 选大司徒? 选太宰? 威垒不敢想。 他见过太多“站错队”的下场了。 有时夜深人静,威垒也会害怕。 害怕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他是大司寇,掌管刑狱这么多年。 经他手判的案子,那些卷宗堆在廷尉署的库房里,摞得像山一样高。 每一份卷宗,都是一条命。 而且……不止一条。 秦法严苛,讲究“连坐”。 一人异心,三族尽诛;一人污名,全家流放。 他威垒亲手批过的死刑令,能装满三个木箱。 有时他会做梦。 梦见那些被他判死的人,排着队来找他索命。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还没束发的少年……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怨毒。 威垒常常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所以他更要小心。 小心到……要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提前除掉。 为了“无忧”,威垒做过很多事。 他在廷尉署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断案,而是……罗织罪名。 想要除掉谁,太简单了。 查他的账,为官多年,谁没点不干净的账目? 查他的家奴,哪个大臣府上没几个犯事的奴才? 查他的亲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些借着权势作威作福的亲戚,一查一个准。 只要想查,总能找到罪名。 谋反,贪污,受贿,渎职,纵奴行凶,欺压百姓…… 罪名够了,就定罪。 定了罪,就处死。 死一个人不够,就连带他的族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为什么要这么狠? 因为只有斩草除根,才能高枕无忧。 只要留一个活口,就留一个隐患。 那个活口可能会隐姓埋名,可能会忍辱负重,可能会……十几年后回来报仇。 所以他从不留情。 被他夷三族的,威垒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被他满门抄斩的,更多。 廷尉署地牢里那些囚犯,至少有一半,是经他手送进去的。 可现在…… 轮到他了吗? 威垒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秦出子时期。 那时候,费忌和赢三父还不是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他们联手,做了一件事。 引出背后支持赢说的老臣。 废长立幼,本就引得满朝诸臣不满。 当时赢说还只是公子,年纪轻轻,可背后有一批老臣支持——那些都是秦宁公的旧部,看不惯费忌和赢三父把持朝政。 费忌和赢三父怎么做的? 他们故意互相针对。 在朝会上吵,在奏疏里骂,在政事上掣肘。 闹得满城风雨,好像真要撕破脸了。 然后,他们分别“寻求支持”。 对那些观望的老臣说:你看,我和他势不两立,你支持我,等我把对方扳倒了,你就是功臣。 一批老臣上当了。 他们以为机会来了,可以扶赢说登位。 结果呢? 原左右司马,壶宗、木支邑,被告谋反,夷三族。 太傅荪巳,被告“蛊惑君心”,腰斩。 原太宰甘孙,被告“结党营私”,五马分尸。 那一半的案子,都是经过威垒之手操办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老臣被押进廷尉署时,还满脸不解:不是说好了支持你吗?怎么…… 威垒不会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是:那根本就是个套。 费忌和赢三父联手做的套,就是为了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反对者,然后……一网打尽。 现在好了,轮到自己摆立场了,威垒浑身发冷。 他现在坐在太宰府的书房里,看着闭目养神的费忌,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大司徒和太宰,又“不和”了。 都成了“受害者”。 都在“暗中调查”。 都在……逼人站队。 这会不会又是故技重施? 会不会又是两人联手做的局,就是为了引出某些“心怀不轨”的人? 可如果不是局呢? 如果费忌和赢三父,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威垒脑中飞快地转着。 有可能。 这些年,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从政见到利益,从权力到人事,处处针锋相对。 尤其是赢三父支持嘉公子这件事,彻底触怒了费忌。 费忌想要的是一个能掌控的国君,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嘉公子。 所以,费忌有足够的动机杀赢三父。 第96章 会错了意(3) “太宰,可容老朽……回去思量。” 说完后,费忌深深地低下头。 他在求饶。 不是真的求饶,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 他不敢仓促下决断,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表明立场。 站队这种事,一旦站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以为,就算自己现在当场答应支持费忌,若是没有实际行动。 比如提供赢三父的什么把柄,或者帮忙做什么事,如果没有这些,那费忌也是不会真的信任他的。 信任需要投名状。 这个道理,威垒太懂了。 所以他选择退一步,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费忌一点时间。 若是被吓一吓就投效了,那是不是也太小瞧他威垒了,能做到大司寇位置上的人,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至少这个脸,他威垒拉不下来,在赢三父那里没有拉下来,在你费忌这里也不会! 他相信费忌能明白:如果自己答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像是早有预谋。 这话,放在“需要表明立场”的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 甚至可以说是高明——既表达了倾向,又留有余地,也显得谨慎。 这好歹也是掉脑袋的事,能不小心么! 可问题是…… 费忌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当同样的话,落在不同的会意人耳朵里,就成了别样的意思。 于是乎! 当费忌听完威垒这句话,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手轻轻抚摸着颌下的三缕长须。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要做出一些决断时,就会这样。 “大司寇如今,” “亦是国事繁忙?”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寒暄。 可在威垒听来却是:莫非你大司寇已经偏向于大司徒,而没有闲心理我一个老头子。 说白了就是,你这是打算投效大司徒那边了吗? 威垒心头一紧,连忙道:“不不不,老朽……老朽只是觉得,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此事”。 可“此事”是什么? 在威垒的理解里,是“站队之事”——是支持太宰还是支持大司徒。 所以他这话,其实已经有些偏向费忌了。 “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太宰,我不是不支持你,只是这事太大,得慢慢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得……做周全的准备。 按理说,费忌应该见好就收。 毕竟威垒已经表达了倾向,只是需要时间。 逼得太急,反而可能把人逼到对面去。 可费忌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费忌听来,威垒这番话,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回去思量? 思量什么? 思量怎么对付我? 思量怎么嫁祸老夫? 思量……怎么坐收渔利? 还“从长计议”! 这话让费忌心头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在试探威垒有没有野心,威垒却跟他说“从长议计”。 这不是敷衍是什么?这不是拖延是什么? 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费忌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老迈的眼睛里,原本还有几分病态的浑浊,此刻却突然清明起来,清明得可怕,像两把淬过冰的刀子。 “哼。” 一声冷哼。 很轻,可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道惊雷。 威垒浑身一颤。 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威垒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像鼓槌在敲。 费忌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威垒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再次开口解释时,费忌终于说话了。 “既然大司寇不便。” “老夫亦不久留。” “大司寇,请!” 请。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逐客令。 而且是最不留情面的那种——连一句“慢走”,一句“保重”都没有,就一个字:请。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威垒坐在那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老朽……老朽告退。” 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折过去。 费忌没有回应。 他重新闭上了眼,像一尊石像。 威垒倒退着出了书房。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到门口,才敢转身。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老仆还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刚想说什么,威垒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径直往后门走。 脚步很快,很急。 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直到出了太宰府后门,直到重新坐上马车,直到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威垒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袖口早已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那里也是一层冷汗,冰凉冰凉的。 如蒙大赦。 这个词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 那声冰冷的冷哼。 那个斩钉截铁的“请”字。 还有……那一瞬间的杀意。 是的,杀意。 莫非,太宰真的与大司徒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究竟站哪一边。 想要保持中立,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威垒不是大司马赢西,赢西基本不在朝堂,只要国君点头,一道诏令过去,就能收了赢西的兵权。 你赢西有意见,那雍邑这边就断了你手下兵马的钱粮,没有粮,你怎么养兵! 就算让你赢西表明立场,那你能怎么支持,带兵过来,无诏调兵回来形同谋反! 而他威垒不一样,可以说,大司寇就是一道强有力的助力,不管支持哪一方,都能提供实际的帮助。 他,威垒,秦国大司寇,掌管刑狱,手里有刀,有网,他帮谁,谁就先占据的名义。 “来年多艰呐!” 马车内的威垒长叹一声。 他不是没有想过告老,可威家的后辈都没有起来,在秦国朝堂上还没有一席之地,他又怎么敢轻易退下。 唉,还是自己的权力不够! 若是自己坐上那太宰之位,不少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可威垒也就只敢想一想了,他老了,老来之后反而担忧得多了。 费忌经营这么多年,又岂是自己能够轻易撼动的,不然的话,费忌又怎么敢谋划刺杀大司徒呢。 当人会错了意,那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何况会错意的人,都没有捅破窗户纸的打算。 他们都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 第97章 异瞳人(1) 威垒走后,书房中的费忌却并没有打算歇息去。 依旧端坐在案前,保持着方才与威垒对谈时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投向了书房西侧那具不起眼的樟木柜子。 “出来吧,人走了。“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机关转动声响起,细若蚊蚋,若非凝神细听,绝难察觉。 紧接着,那樟木柜子竟缓缓向一侧移开,地面上露出一道黑沉沉的暗门。 暗门之中,一道身影缓缓钻了出来。 他身着太宰府下人的粗布短褐,可这一身朴素的装扮,却丝毫掩盖不住他异于秦人的样貌。 蓬松的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他的鼻梁高挺得过分,几乎要冲破眉眼的界限,鼻尖微微泛红,像是常年受着风寒。 可最让人侧目的,是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异瞳,左眼是澄澈如寒潭的青,右眼却是深邃似碧海的蓝。 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眼眶中流转,透着一股非人的妖异。 “右司命,观这威垒如何。” 右司命,不过是这异瞳人的代号罢了。 异瞳人并未立刻回应,他抬手推动樟木柜子,缓缓归位,将暗门彻底遮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威垒方才送来的那个木盒上。 随手掀开,扫了几眼,一些包好的药材。 药包上撕了一脚,只露出部分,算是说明里面包的是什么。。 都是常见的跌打之药,只不过,都特殊处理过,染了沉香,没有部分原药的那般怪味。 就如那五灵脂,骚臭难闻,可染了沉香之后,研磨成粉,倒也不至于令人反胃。 “难成大器。” 一种奇异的腔调,不似秦人的雄浑,也不似诸侯之人的婉转,更像是混杂了多种言语的余韵。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费忌对面,毫不客气地盘膝坐下,全然没有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宰放在眼里。 一对异瞳定定地看着费忌,青蓝两色的眸光交替闪烁。 费忌对此却好似习以为常,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右司命的异瞳相接,脸上没有丝毫不悦。 “没有胆,不代表不会做。” “廷尉署的人,可没有几个是简单的。” 费忌起手,又拨弄起自己的三缕白须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威垒看似胆小谨慎,凡事唯唯诺诺,可能在廷尉署站稳脚跟,绝非表面那般软弱。 有时越是看似无害之人,往往越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在费忌看来,威垒或许没有直接动手的勇气,但未必不会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若真的是威垒做的,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威垒手上沾的命数,可一点都不比他费忌少。 当初为了铲除威胁,多少冤案,不都是威垒一手办成的吗。 所以,费忌怀疑威垒嫁祸自己,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威垒以前就做过类似的事。 “陈仓那边去人否?”费忌突然低眉道。 “已去,待时机一到,嘉公子,必死!” 右司命的异瞳中闪过一丝冷厉,语气笃定。 他说 “必死” 二字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没有半分犹豫与迟疑。 费忌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些许,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如此,甚好。” 嘉公子,也就是赢嘉,背地里都称费忌为费老匹夫。 虽然费忌不会为这点去跟一个孩子置气,但若是赢嘉真有机会上位,不早做打算,日后必成大患。 如今既然已安排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了百了。 稍稍停顿片刻,费忌又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微蹙,问道:“对了,近来君上可有动作?” 哪怕赢说已经不理朝政,可费忌对赢说的监视从未放松过。 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费忌都会过问。 “一切如旧。” 右司命淡淡回应,青蓝异瞳中没什么波澜,“每日便是在宫中静养,并无异常举动。” 费忌微微颔首,这与他打探到的消息一致。 可就在他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时,右司命话锋一转:“不过昨夜倒是多了一事。” 费忌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右司命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从赢说出宫门,再到见到威垒,然后经过城目时,发现一兵卒。 秦君本就是军中长大,向来爱才,见此人箭术如此了得,便动了招揽之心。 右司命叙述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费忌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秦人尚武,何况君上,赢说自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自然带了军武的习性,见山甲善射,将其收为亲卫,实属情理之中,并无不妥之处。 可转念一想,费忌又觉得此事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近来朝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都可能成为影响局势的关键。 “可验了身?”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询问右司命是否已经查清楚了山甲的真实身份,确认他并非他人派来的细作。 右司命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异瞳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回应:“苦人罢了,山中猎户。” 很确定,右司命显然已经对山甲的身份做了详细的核查,确认他并无问题。 苦人,就是秦国上层人对百姓的一个称谓。 得到右司命的肯定答复,费忌心中的疑虑稍稍散去。 他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事,转而过问起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算算时日,羌、绵那边,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羌人与绵人一直盘踞在秦国西南边境,时常侵扰边境村落,掠夺粮草财物,给秦国边境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费忌早年前便暗中派人前往羌、绵二地,挑拨二国内部矛盾,意图坐收渔翁之利,不过收效甚微。 不过面对如今的秦国局势,费忌认为,有必要,将水搅得更浑。 他需要借外人的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98章 绵国内乱(1) 如今的绵国 绵都——绵诸。 老绵王苏鲁密尔的大帐里。 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日渐浓郁的死亡气息。 苏鲁密尔躺在厚重的兽皮褥子上,双眼深陷,不出所料的话,他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父汗!” 大王子苏鲁不济大步走进,厚重的羊毛靴在石板上踏出沉重的回响。 他身材魁梧,即使卸下甲胄,依然能看出武将的英武气概。 “探马来报,赫连拉拉那个叛徒,在迷丘已经收拢了不少部族!” 苏鲁密尔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他……还在记恨……那件事?” “两年前他调戏您的爱妾,被驱逐出境,本就该永远流放。” 苏鲁不济语气冰冷道,“如今竟敢公然回来,儿臣这就带兵剿灭这叛徒。” “等等……”老汗王想抬手制止,却无力地垂落,“他毕竟是你的……弟弟……” “父汗太仁慈了。” 苏鲁不济弯腰行礼,转身时眼中闪过寒光,“等儿臣凯旋,再为父汗请医。” 苏鲁密尔望着长子离去的背影,喉间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寒风卷着雪花吹过草原时,苏鲁不济已率领三千快骑,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迷丘,赫连拉拉的营地。 队伍最前方的他身披银面牛头铠,头戴狼头盔,头戴的冠羽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王子,前方二十里就是赫连拉拉的营地。”探马回报。 苏鲁不济眯起眼睛:“有多少人?” “不足一千。” “呵。”苏鲁不济冷笑,“自寻死路。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日落前踏平叛军!” 三千快骑的马蹄声震天动地,草原上的动物纷纷逃窜。 但就在距离赫连拉拉营地不到十里的地方,前方探马突然回报:营地空无一人,只有几十顶破帐篷和熄灭的篝火。 “什么?” 苏鲁不济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他逃了?” “营中有大量马蹄印,向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是……秦邑方向。” 苏鲁不济沉默片刻。 秦邑是秦国边城,赫连拉拉逃往那里,是打算投靠秦国? “追!” 苏鲁不济下定决心,赫连拉拉必须死,无论他逃到哪里。 黄昏时分,天空飘起细雪,灰白色的雪花在寒风中打旋。 苏鲁不济的军队追至一片狭窄的山谷地带。 当地人称之为“狼喉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仅容五骑并行。 副将警惕地环顾四周:“大王子,此地易设伏……” “赫连拉拉只有一千残兵,哪有余力设伏?” 苏鲁不济不屑一顾。 “他不过是丧家之犬,逃命罢了。传令,快速通过山谷。” 然而,就在队伍半数进入山谷时,异变突生。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彻山谷,士兵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有埋伏!撤!快撤!” 苏鲁不济厉声大吼,拔出弯刀格开几支箭矢。 但已经太迟了。 山谷两端滚下巨石和圆木,堵死了退路。 而伏兵的箭矢并非来自流亡的赫连拉拉部众。 “秦军!” “是秦军!” 苏鲁不济心中冰冷。 中计了! 赫连拉拉不是逃亡,而是故意引诱他至此! “赫连拉拉!”他仰天长啸,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这卑鄙小人!竟勾结外敌!”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箭雨。 箭雨稍歇,山崖上出现一道身影,在风雪中屹立,正是被驱逐出绵国的二王子赫连拉拉。 “苏鲁不济,别来无恙?” “拉拉在此等候多时了。” 苏鲁不济目眦欲裂:“叛徒!你勾结秦人,谋害兄长,父汗不会放过你!” 赫连拉拉轻笑:“父汗?他老人家还能活几天?至于勾结……” “天下之事,无非利益交换。秦人助我除去你,我许他们边境一城。公平交易。” “你!” “总比被驱逐出境,冻死在草原上强。” 赫连拉拉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哥可还记得,两年前,是谁设计让我醉酒误入父汗寝宫?是谁安排的‘偶遇’?又是谁在一旁添油加醋,让我被驱逐出境?” 苏鲁不济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我本来真以为是酒后失德,直到被驱逐那晚,你的亲信卡里布来找我,告诉了我真相。” “卡里布说,他良心不安,不忍看兄弟相残。他告诉我,一切都是你的计谋,只为除掉我这个汗位竞争者。” “卡里布……”苏鲁不济咬牙,“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是,他是小人。”赫连拉拉承认,“但他给了我一条生路,也给了他自己一条生路。他告诉我你必会亲自带兵剿灭我,也告诉了我这个绝佳的伏击地点——秦邑附近,‘狼喉口’。此地属秦国境内,你死在这里,无人能追究。” 苏鲁不济环顾四周,三千快骑已死伤过半,山谷中血流成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握紧弯刀,突然大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登上汗位?绵国贵族不会承认你这个弑兄叛国之人!” “这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放箭!” 最后一轮箭雨落下时,苏鲁不济策马前冲,直扑山谷出口。 数十支箭矢射中他和战马,但一人一马仍冲出十余丈,才轰然倒地。 赫连拉拉站在山崖上,静静看着大哥的尸身,雪花落在他肩上,渐渐积了薄薄一层。 “殿下,大王子已死。” 身后,秦军将领上前禀报,“按照约定,迷丘以东……” “当然记得。” “请将军转告费宰,待本王整合绵国众部,必与秦国和睦,秋毫无犯。” 夜色降临,风雪更急。 狼喉口的血腥味被寒风卷走,只留下遍地尸骸。 赫连拉拉没有立即离开,他独自来到山谷中,站在苏鲁不济的尸身旁。 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集箭矢和可用物资。 赫连拉拉蹲下身,凝视着兄长的脸。 苏鲁不济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竟有几分安详的错觉。 “二王子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赫连拉拉没有回头:“卡里布,你来了。” 来者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小如豆,他是卡里布,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身份。 第99章 绵国内乱(2) 十天后。 绵诸城外。 地平线上,一条移动的黑线由细变粗,最终化作滚滚烟尘。 马蹄声起初沉闷如远雷,渐渐汇成令人心悸的轰鸣,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赫连拉拉的军队,如同贴着地面席卷而来的乌云,在距城十里处,骤然停驻。 他们就在那里扎下营盘,篝火点点燃起,像一群沉默的狼,在夜色降临前,用幽绿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池。 一名使者单人匹马,驰向绵诸城门。 他高举着代表王子身份的狼头旗,将一卷羊皮信射入城内。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传遍都城每一个角落。 “二王子回来了!” “大王子……死了?被秦人伏击?” “二王子的军队!就在城外!” “护汗?还是……” 惶惑、恐惧、猜疑…… 王宫之中,老绵王苏鲁密尔已到了最后时刻。 榻边围着的几位贵族,面色凝重,眼神却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不定。 使者带来的口信,被低声禀报进来。 “大汗……二王子赫连拉拉率部归来,现于城外十里扎营。” “遣使送来消息,说……说大王子苏鲁不济,在秦邑附近遭秦军主力伏击,力战身亡。” “二王子浴血拼杀,仅救出部分残兵,特回师绵诸,拱卫都城,护佑大汗……” 话音未落,榻上那具似乎已然油尽灯枯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鲁密尔的眼睛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爆出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竟然用嶙峋的手臂撑着自己,挣扎着要坐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赫……赫连……拉拉……” “他……杀了……不济……?” 苏鲁密尔久居高位,又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道道。 不济去追杀赫连拉拉,怎么会遇到秦军。 秦军是不会主动出击的,就算真有动作,也绝对瞒不过绵国的探马。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床榻旁的贵族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无人敢立刻接话。 一名较为年长的贵族上前半步,低声道:“大汗,使者呈上了大王子的佩刀和印信,作为证物。二王子信中言辞恳切,自称只为护驾,绝无他念。” 其他几人微微颔首。 能够让这些贵族如此口供统一,那也是赫连拉拉暗中传信,许诺好处。 至于这些小动作,自然是传不到苏鲁密尔的耳中,现在大家虽然表面恭敬,可心里都明着,你苏鲁密尔活不了多久了,只在旦夕之间,这大汗之位,终归会空出来。 而没有了大王子,拥有不少部众拥护的赫连拉拉,自然成了唯一的选择。 由此,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 这位二王子,更能“体恤”他们。 “谎……言!” 苏鲁密尔嘶声打断,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嘴角溢出一道暗红的血线,“他……勾结……秦……弑兄……逆子!” “可是,大汗……” “传……传我命令!”苏鲁密尔不顾咳血,用尽最后力气,枯爪般的手抓住榻边,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不许……开城!调集……所有勇士……上城……死守……” 最后一个“守”字还未完全吐出,他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哇”的一声,一大口近乎黑色的浓血喷吐出来。 那撑起他身体的气力瞬间消散,他像一截彻底朽坏的木头,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枕上,再无动静。 贵族们沉默地站着,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老汗王,又看看彼此。 没有言语,眼神却已来回传递了无数信息。 最终,他们默契地退了出去。 几人聚在一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怎么办?” “大汗昏迷,人事不省,大王子……怕是真没了,二王子就在城外,我等得早做准备。” “开城?”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进城后反悔?万一真是他……”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城里的守军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清楚?老的老,弱的弱,能拉弓上墙的有几个?再看看我们的城墙,赫连拉拉若真想强攻,绵诸守不到明天太阳落山。” 众人默然。 他们心里都清楚,绵诸城并非中原那般高墙深池,更多是象征意义。 对于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尤其是己方精锐,那些矮墙和木栅,形同虚设。 “再者,” “如果他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大王子真是死于秦军之手,那他赫连拉拉就是为兄报仇、率众归来的英雄。我们紧闭城门,将他拒之门外,日后草原各部会如何议论我们?” “可若消息是假……” 但那也是真的。“ 真假,有时并不重要。” 草原的法则,从来直白而残酷。 当老狼垂死,壮狼陨落,而另一头强健的狼已站在营门外低吼时,选择,往往只剩下一个。 众人不再说话。 沉默,即是共识。 夜幕彻底笼罩了绵诸城。 城头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守军的身影稀疏寥落,大多裹紧了皮袍,蜷缩在避风处,眼神茫然地望着城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更为密集的营地火光。 恐惧和猜疑,同样在他们中间蔓延。 这城,还守得住吗? 值得守吗? 子夜时分,风更紧了。 绵诸城西门,原本应该紧闭的厚重木门,发出轻微而湿涩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后越来越大。 几个黑影在门洞内闪动,朝着城外黑暗中打出约定的信号。 远处,仿佛一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骑兵阵营,骤然有了动静。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马蹄包裹着厚布、兵器紧缚的沉闷声响。 一条黑色的溪流,从营地中悄然分出。 赫连拉拉一马当先,他的脸藏在牛骨面具里,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扫过门洞内躬身迎接的内应,扫过绵延的土包,扫过这座即将属于他的都城。 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零星的守军发现了入城的骑兵,但在看清那狰狞的狼头旗和如林的长矛后,大多数人选择了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少数几个忠于老汗王的士兵,刚想发出警报或抵抗,便被身旁的人捂住嘴拖到暗处,或被迅速突进的骑兵无声制伏。 更多的守军,从睡梦中或被同僚推醒,面对既成的事实,他们只需要顺从。 上面如何争,与下面,又会有多大的影响呢? 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第100章 风起 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像墨汁渗透宣纸,迅速晕染开来。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惨淡的鱼肚白时,最后一小队抵抗者在王宫里被清除。 兵刃的交击声随即平息。 赫连拉拉踏过沾染新鲜血迹的干草地,迈入汗帐。 他站在曾经只有老汗王和大王子才能立足的狼皮王座前,缓缓摘下牛头盔。 都城绵诸,每一个关键的位置,都已换上了他的人。 城门紧闭,但城头飘扬的,已是他的旗帜。 一夜之间,天,变了。 老绵王苏鲁密尔所在的寝帐,被“保护”得水泄不通。 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 一日后,苏鲁密尔崩,赫连拉拉继位。 当晚,某个军帐中。 卡里布刚刚将一卷画满奇怪符号的羊皮卷小心卷好,那些符号既不是绵国文字,也不是中原文字,而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读的密语。 他将羊皮卷塞进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筒中,又从火盆旁取过一小块蜡。 蜡块在烛火上迅速熔化,滴落的蜡油封死了筒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再过半个时辰,就完全入夜了。 “德鲁。”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绵人,穿着普通牧民的皮袍。 “阿曼达。”德鲁躬身。 阿曼达,绵语中意为主人的意思。 卡里布将牛皮筒递过去。 “用最快速度送到秦邑。还是老地方,会有人接应。” “咿呀。” 德鲁重重点头,将牛皮筒塞进皮袍内侧特制的夹层中,转身出帐。 他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刺骨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然后,德鲁僵在了门口。 卡里布皱起眉:“怎么了?” 两把弯刀的刀尖,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德鲁一步步后退,被那两把刀逼回了土包之中。 门帘被完全掀开。 赫连拉拉探出身来。 头上戴着代表绵国大汗之位的黑鹰羽冠。 两个持刀侍卫跟在赫连拉拉身后进入土包,分立在门帘两侧。 对着德鲁就是威胁的“一哩哇啦”。 一哩哇啦,反正意思是老实点的。 土包内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因为这几人的到来而显得更加拥挤压抑。 德鲁被夹在中间,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放下。” 赫连拉拉甚至没看德鲁,眼睛一直盯着卡里布。 德鲁迟疑了一瞬,两个侍卫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肉,他不得不松开了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卡里布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汗!” “这是何意?” 赫连拉拉迈步走向火盆,伸出戴着皮裹套的手在炭火上方烤着。 “本汗听说,今夜有东西要送出去。如此重要之事,怎能不告知本汗一声?” “不过是些传话,大汗刚刚接手国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敢劳烦。” “小事?”赫连拉拉转过身,黑鹰羽冠在烛火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送往秦邑的,能是小事?” 土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鲁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卡里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汗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这些年的往来,不都是这样送的吗?” “以前是以前。”赫连拉拉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本汗是大汗。” “大汗难道忘了,”卡里布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侍卫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但他毫不在意,“是谁帮助大汗走到今天这一步?” “本汗当然知道。” “大汗既然知道,就该明白——” “本汗该明白什么?” 赫连拉拉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土包中回荡。 “至于这密信,”赫连拉拉朝德鲁伸出手,“给本汗。” 德鲁看向卡里布。 卡里布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 德鲁这才从皮袍夹层中取出那支牛皮筒,递给赫连拉拉。 赫连拉拉接过筒,掂了掂,然后径直走到火盆边,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炭火之中。 “大汗!”卡里布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惊慌,“你这是——” “卡里布,转告费宰,本汗允其一个承诺,但本汗,绝不会割让绵国的土地。” 话毕,赫连拉拉离开了。 他并不打算割让绵国的土地给秦国,但他,允了一个承诺。 来年,绵国攻秦…… 当然,这是后来发生的了。 …… 此时,秦国 从太宰府离开的威垒。 马车没有回府,而是径直驶向了廷尉署。 廷尉署在雍邑城西,离太宰府不算远。 守门的狱卒见是大司寇的马车,连忙开门。 威垒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他在这里待了快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刑曹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心安。 内院的卧房很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炭盆。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先君当年赏的,写着“律清法明”四个大字。 字是好字,可于威垒而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真正的“明”。 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片纷乱。 翻了个身。 右躺,不舒服。 左躺,也不舒服。 平躺,更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床硬,也不是因为冷——屋里生了炭盆,暖得很。 是因为心乱。 如果真的要在太宰和大司徒之间选一个…… 威垒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选费忌? 那老狐狸心狠手辣,而且费忌想要的是一个完全掌控的朝堂,一个听话的廷尉署。 他威垒在廷尉署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费忌会放心吗? 不会。 所以就算选了费忌,最后也是兔死狗烹。 选赢三父? 他威垒一个外姓臣子,在赢三父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用得着”的工具。 用完了呢? 照样是鸟尽弓藏。 更何况,他现在还看不出,这两人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费忌手里有多少暗子? 赢三父又有多少后手? 这些,威垒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不敢选。 选了,就是赌命。 最后,威垒还是坐了起来。 他披了件貂皮大氅,坐在炭盆前发呆。 炭火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他就那么坐着,发呆。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想三十年前,他刚进廷尉署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满怀抱负,想做个“清官”。 想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亲手判人死刑时的样子。 那是个贪污的小吏,罪不至死,可上头要“杀一儆百”。 想十年前,他第一次夷人三族时的样子。 那家人在刑场上哭天抢地,他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 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威垒没有添炭。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火光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 第101章 第14天 赢说醒来时,寝宫里已经透进天光。 幔帐低垂,榻边鎏金熏炉里吐出丝丝缕缕的安神香。 他盯着帐顶的云纹刺绣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今天是……第几天。 “第十四天。” 赢说喃喃自语。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四天了。 自己已经十四天没有听见闹钟刺耳的嘶鸣了。 睡到自然醒,放在前世,这是多么奢侈的幻想。 他送外卖,需要不停地跑,不累不休息,小休一下就接着跑。 没有文凭,没有能为他撑腰的人,他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去赚那些辛苦钱。 只要天不下雨,就是最好的工作环境,他能跑更多的单子。 每天醒来,就是划开手机,接单。 他从没有准时吃过饭,因为饭点的外卖单才是最多的,老骑手才会漏出一些高额的配送单出来。 是的,就算是送外卖,那也是有竞争的,有等级的。 记得他跑的外卖平台,就有这些段位,黑铁,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大师,王者。 段位越高,就能优先选那些配送费高的外卖单。 但至少有盼头,只要你肯吃苦,肯跑,拼命跑,王者段位,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并非遥远。 跑外卖,没前途,但至少,有盼头,至少拿到手里的米,是真实的,哪怕全是百分百的汗水换的。 现在不需要跑外卖,赢说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实在不行,要不就在古代整个外卖业务? 这个念头刚升起,赢说就否了,不可能办到的,没有手机,顾客怎么下单。 将外卖建在古代,这个想法不说新奇,就是天方夜谭,不过搞搞配送服务好像是可以的,这就相当于押镖了。 不过当下看来,押镖这个行业,还没兴起。 一通古灵精怪的想法过后,赢说也算是回到了现实,自己是国君,国君就要有国君的样子。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自己就看不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废物皇帝,把天下治理的民不聊生。 现在轮到自己了,那就——先享受一半。 “君上醒了?” 内侍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赢说“嗯”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 立刻有两个宫女上前,一个帮他披衣,一个端来温水。 眼神却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规矩。 也是……监视。 赢说心中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古时候可没有洗脸刷牙一说,而是先更衣,束发,过手,也就是洗手,然后对着铜镜里的自己。 “嗯,美呼!” 说起这个美呀,赢说还是觉得自己的义务教育相当扎实,记得语文有篇课文什么来着。 我与周公孰美? 我与齐公孰美? 反正具体跟谁美,赢说倒是记不清了。 大致就是一个爱臭美的人觉得自己很帅,见人就问自己帅不帅,然后听说了另一个人长得也很帅,但自己苦于没有见过,就问别人自己跟他比谁美! 朋友说当然是你美,妻子也说当然是你美,来拜见他的客人也说是他美。 然后这个爱臭美的人就以为自己是本国第一美,直到见到那人真容,却自叹不如。 洗嗽一番,按照赢说的习惯,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主要是这寝殿里空气本就不流通,还点了各种香,烟味重得很。 广大烟鬼倒是有福了,可赢说一个前世不吸烟不喝酒的良好青年,可受不了这味。 可如果不点香,这殿内的原味又太上头了。 国君就寝时,门窗都是紧闭的,据说是为了防刺客。 窗门打开之时。 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赢说看着外面——宫城层层叠叠的屋檐,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雍王山祭祀的钟,是从昨天就开始敲了,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 明天就是年朝。 秦国最重要的朝会。 按照典籍记载,年朝应该很热闹。 各地城邑的官吏提前三天抵达雍邑,先在雍王山参加祭祀大典,向天地、先祖祈福。 然后入宫觐见国君,献上贺表,汇报政绩。 接着是开席,君臣同乐。 最后是颁赐新一年的政令。 可赢说感受不到任何“氛围感”。 宫城里静悄悄的,除了那隐约的钟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没有彩排,没有演练,甚至连个提醒他“明天要做什么”的官员都没有。 好像年朝跟他这个国君……没什么关系。 “按理说,不应该啊……” 赢说皱眉。 后世那些古装剧里,皇帝出席大典前,不都要演练吗? 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坐,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都有讲究。 怎么到他这里,就全免了? 礼部尚书呢? 哦,秦国没有礼部尚书,还没有这个官制呢。 不过有祭司一类的。 “君上,早膳备好了。” 内侍又来禀报。 赢说点点头,走到膳桌前坐下。 桌上摆得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 一碗黍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 几碟小菜,多是一些腌菜,反正赢说叫不上名,算是调味用的吧,味道虽怪,但也算是有点味道了。 还有……一盘炙肉。 肉是鹿肉,老大一块,烤得焦黄,撒了点粗盐。 闻着倒是香,可赢说看了一眼,就摆了摆手:“撤了。” 内侍愣了一下:“君上,这……” 早上吃肉,不习惯。 其实就是这肉没大味,赢说实在吃不下,他早上习惯吃点重口味,最后整点麻辣孜然什么的。 奈何,这里没有呀! 赢说淡淡道,“以后早膳,不用上肉了。” “唯。” 内侍不敢多问,连忙将肉撤下去。 赢说瞅瞅面前小鼎里的“灰黑”。 这菜叫—— 这菜他不认识,反正能吃就行了。 味道是酸的,可以当醋用了。 这时期的醋,和后世的不一样。 不是液体,是固态的,像一块黑褐色的膏体,封在陶罐里。 要用时,得挖一块出来,加水稀释。 味道很冲,酸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但配着腌菜,倒也开胃。 他又舀了一勺蜜——那是真正的野生蜂蜜,金黄金黄的,黏稠得像琥珀。 闻起来有淡淡的花香,尝一口,甜得恰到好处,不像后世那些加了糖的假蜜。 “难怪袁术兵败时都要吵着喝蜜水……” 赢说忽然想起那个典故。 三国时的袁术,兵败逃亡,穷途末路,还非要喝蜜水。 当时觉得这人矫情,现在懂了。 古时候能有蜜水喝,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碗粥,几碟小菜。 这就是秦国国君一顿“朴实无华”的早膳。 赢说吃得很快——不是饿,是习惯。 跑外卖的吃饭只需要三分钟,多了一分算他偷懒。 久而久之,自然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 穿过来后,虽然不赶时间了,可习惯一时改不了。 第102章 好想躺平 早膳刚撤下去,殿外就传来脚步声。 赢说不用看就知道。 是医师来了。 果然,殿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药箱走进来。 药箱很大,是木制的,表面漆成黑色,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原木的颜色。 箱子很重,老者背得有些吃力,其实他是有药童的,但药童可没有见国君的资格,所以老医师只能自己背着进来。 至于为什么没有宫卫帮忙,别问,问就是规矩。 “若不能为君上负药,尔等眼里,可尊君上否?” 意思就是,你身为医师,不能背着药箱去见君上,那你眼里还有君上吗。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能背着这么笨重的药箱去见君上,是你作为医师的荣幸,是君恩! “小人郅十一,参见君上。” 老者躬身行礼。 赢说摆摆手:“平身。” 郅十一直起身,走到赢说面前。 先仔细打量了赢说一番——脸色,眼神,呼吸,甚至连手指的颜色都要看。 这是“望”。 望完,才是“闻问切”。 赢说配合地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郅十一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赢说腕上。 他的手指很凉,像冰块一样,激得赢说皮肤一紧。 诊脉的时间很长。 至少一刻钟。 小老头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听什么细微的声音。 赢说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他对这些医师,没有好感。 倒不是因为他们医术不行,也不是因为他们用“五灵脂”(粪便)当药引,这时代的医学就这样,很多药材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 是因为……这些人,都是费忌和赢三父安排的。 赢说太清楚了。 这些每天来给他“诊脉”的医师,表面上是关心国君身体,实则是……监视。 监视他的身体状况,监视他有没有“异常”,监视他……是不是还“听话”。 就像现在。 郅十一诊完脉,缓缓睁开眼。 “君上似有亏空,渐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只是天寒,还需注意保暖,切勿受凉。” 都是套话。 这番开头赢说已经听了十余次了。 反正都是比昨日好,那到底好了多少呢? 你品,你细品。 紧接着就是现场开了几副安神养血的药。 都不需要称量,都是包好的。 待医师走后。 赢说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殿门,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再看看偌大的寝殿,似乎就剩他一个人一样。 殿内很空。 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左边是一排摆架,上面堆满了竹简——那是先君留下的典籍,也是他“勤政好学”的摆设。 实际上,他一本都没认真读过。 右边是张巨大的舆图,绘制着秦国的山川城池,那不过是做做样子。 再往后则是书案,上面堆着奏疏,每天都有,每天他都“批阅”,可批的都是“准”、“知道了”、“交太宰议处”。 真正的决策,轮不到他。 之后……就是这张床了。 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他“养病”的地方。 赢说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他现在真正懂了。 望着每天占据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的寝殿。 赢说苦笑。 自己好歹也是国君,秦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可殿下呢? 没有臣子。 虽然费忌每隔一段时间会带着几个朝臣面君。 可那有什么用? 那些跪拜,那些山呼,那些奏对……都是表演。 演给他看的。 真正的权力,不在他手里。 在太宰府,在大司徒府。 费忌把持朝政,官员任免他说了算。 赢三父掌管钱粮,国库开支他点头才行。 连廷尉署那个威垒,都能随便驳回国君的诏令——当然,是委婉地“建议暂缓”。 而他这个国君,能做什么? 能批“准”。 能说“知道了”。 能在年节时接受臣民朝拜,能在祭祀时念几句祷文。 就像一个……吉祥物。 “如果真能这样混吃混喝下去……” 如果真能这样,其实也不错。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不用操心国事,不用勾心斗角,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历史上这样的国君,不是没有。 周天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实际上管不了诸侯。 可照样活得滋润,活得长久。 可是…… “不行啊。” 赢说闭上眼睛。 不行。 因为他不是周天子。 周天子有“礼”护着,有几百年的正统护着。 诸侯再强,也不敢公然弑君——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大周可是有着八百年的国运。 最后还是秦国能够一穿六了,才敢夺了大周的尊位,降天子为侯。 自己现在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不然何至于装病。 可装病,也是有代价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你说你有病那无用,那要他们认为你有病才行。 至于他们是谁,当然是赢说的好上卿们了。 一个太宰,一个大司徒。 表面尊君,那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想到这里,赢说转身走回榻前。 他扬声唤道:“来人。” 一直守在柱子后的两个内侍近前来,躬身听候。 “都退下吧。” “寡人要静一静。” 内侍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君上,太医说您需要静养,可也得有人伺候……” “退下。” 赢说的声音冷了下来。 两个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唯。” 他们倒退着出了殿,轻轻关上门。 赢说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这才重新坐回榻上。 他需要独处。 需要……做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事。 幸好古代没有监控,自己做点偷偷摸摸的事,还不会被发现。 赢说先是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闭目养神。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左手撑在榻沿,右手伸到榻下。 不是随便伸,而是伸向榻板内侧,靠近床头的位置。 那里有个暗格。 很小,很隐蔽,是木匠在制作龙榻时特意留的。 除非知道具体位置,否则就算把榻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 赢说的手凭着感觉摸索。 当他手缩回来时,掌心之中已经躺着一个小药丸。 很小,只有半个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呈暗褐色,表面光滑,闻起来……没什么气味。 这就是“湛草”。 第103章 湛草与煞银 赢说看着掌心这粒小小的药丸,眼神复杂。 这可不是什么壮阳补肾的药。 当然,他现在也用不上,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单身贵族,这具身体才十五个年轮呢,未及冠。 这是解药。 解什么毒? 解“煞银”的毒。 煞银——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也尝不出来。 服下之后,约莫两个时辰,便开始发作,让人逐渐虚弱。 至于是什么原理,那不是赢说这种非专业人士所能知道的了。 就算是医学大学毕业的,也不见得能说明白,恐怕需要教授专家级别的才能说明白。 原主赢说,一直在服用这种毒药。 每晚睡前,趁内侍不注意,悄悄含在嘴里,过个水,润润喉。 然后第二天,医师来诊脉时,把出的脉象就是“气血两亏”、“元气大伤”、“需静养调理”。 这样的结果,自然就会传到太宰费忌与大司徒赢三父那里。 宫里的医师,基本上都是他们安排的人。 而等医师每天把脉完后,他再服下“湛草”。 这就是解药,能暂时中和煞银的毒性,让他不至于真的毒发,积压在体内。 一毒一解,一伤一愈。 周而复始。 “真是……狠啊。” 赢说喃喃自语。 这狠,不是说下毒的人狠——虽然下毒的人确实狠。 是说原主狠。 对自己狠。 为了装病,为了麻痹那些权臣,不惜长期服毒,不惜损伤身体。 而且…… 赢说把湛草放在鼻尖,又闻了闻。 还是没什么气味。 可他知道,这东西,也是毒。 “是药三分毒” 这话用在湛草上,再合适不过。 湛草能解煞银的毒,可它本身也有毒性。 长期服用,会对肝脏造成损伤,会让人的脸色越来越差,会让……寿命缩短。 原主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 不服煞银,就装不像病。 医师不是傻子,普通的装病,一把脉就露馅。 不服湛草,就真的会死。 煞银是慢性毒,不服解药,最多三年,必死无疑。 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用短期的毒,换长期的命。 用身体的损伤,换……时间。 可是…… 他现在最困惑的,不是这药有多毒,不是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而是…… 原主之后的打算。 先装病,这个他懂。 示敌以弱,麻痹对手,争取时间。 这是最基本的策略。 可然后呢? 总不可能一直装下去吧? 煞银和湛草都在损伤身体,要不是这具身体年轻,能抗住这毒性,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身体总有变坏的一天。 原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一定有计划。 有后续的安排。 比如……什么时候“病愈”? 比如……怎么收拾那些权臣? 比如……怎么真正掌权? 可这些,赢说都不知道。 他穿越过来时,只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碎片。 有些事记得清楚,有些事模糊,有些事……就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比如这装病的计划,他就只记得“每晚服煞银,次日服湛草”,至于之后怎么走,一片空白。 “难道是……” 赢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原主的计划,还没想好? 或者说,想到了,但还没开始实施? 然后……就“暴毙”了? 被他这个穿越者取代了? 如果是这样…… 那他现在,就是在走一条原主都没走完的路。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不是,自己不至于这么背吧。 夜卫已经折损了一半,关键是还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该怎么做,才能从二人那里夺回权力。 赢说不止一次想过。 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摆一场鸿门宴。 就像后世刘邦对付项羽那样,不对,是项羽宴请刘邦。 反正就是……像那些权谋剧里演的。 找个由头,召费忌和赢三父进宫,说是商议国事,设宴款待。 然后在殿外埋伏刀斧手。 酒过三巡,掷杯为号。 刀斧手冲进来,当场把这两个老贼拿下。 该枭首的枭首,该下狱的下狱。 然后他赢说再以国君的名义下诏,宣布两人“谋逆”,再以雷霆手段接管朝政。 太宰府的人换掉,大司徒府的人清洗,廷尉署……让威垒那个老狐狸识相点。 一夜之间,乾坤倒转。 多痛快。 多干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 可要论落实到实处,赢说就会清醒过来。 想想是简单的,但行动起来,第一步先做什么? 万事开头难,何况这事不好开头呀。 为何? 因为他手下无人。 真的无人。 宫里的侍卫,有部分是赵伍在管。 赵伍忠心吗?忠心,这点赢说也发现了,不然原主怎么可能让赵伍知道夜卫的存在。 可赵伍手下那些侍卫,有多少是费忌的人?有多少是赢三父的人? 他不知道。 就算赵伍忠心,就算侍卫都听赵伍的——可他们能对付费忌和赢三父吗? 如果真在宫里动手,真把两人杀了…… 然后呢? 太宰府的旧部会不会反? 大司徒府的势力会不会乱? 那些依附两人的官员会不会趁机作乱? 到时候,他赢说拿什么镇压? 靠赵伍那几百个侍卫? 笑话。 赢说穿越过来,已经十四天了。 这些天,他看似浑浑噩噩,吃饱了就休息,休息了好了就接着吃,简称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然他还能做什么呢? 可暗地里,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费忌和赢三父,眼下都不能死。 不是不想他们死,是……不能。 因为需要平衡。 两人相斗年,斗出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个平衡,虽然让赢说这个国君成了“吉祥物”,可也维持了朝局的稳定,维持了秦国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 如果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比如费忌死了。 那赢三父就会一家独大。 到时候,还会把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吗? 恐怕不会。 到时候,他可能连“吉祥物”都做不成。 直接“病逝”,都有可能。 反过来,如果赢三父死了…… 费忌就会彻底掌控朝政,会把他这个国君架空得更彻底。 到时候,他就真的成了傀儡。 第104章 平衡 赢说忽然想起三国的故事。 三国的故事放在后世,实在是太家喻户晓了。 三国志,三国杀,率土…… 各种以三国为背景的文化传媒,很多人熟知三国的故事,可不是历史学得好,而是三国题材的游戏,太多了。 只需闻其声,就能想其人。 七进七出,威震华夏,血溅轩辕,白衣渡江…… 提起三国里面的傀儡,你会想到什么? 会想起那个熟悉的汉末皇帝。 汉献帝刘协。 那个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怜皇帝。 那个一辈子活在权臣阴影下,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住的傀儡。 曹操刚迎奉汉献帝时,是什么态度? 赢说闭上眼,脑中浮现出自己对三国的那些半吊子印象。 那是董卓兵败之后吗? 反正是那么回事,不然汉献帝怎么逃到洛阳。 然后曹操把颠沛流离的汉献帝迎到许昌。 那时的曹操,毕恭毕敬。 上朝时行臣子大礼,议事时称“陛下”,语气谦卑。 连汉献帝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宫殿要重修,膳食要精致,侍卫要忠诚。 表面功夫做足,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朝中还有保皇派。 还有像车骑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那样的老臣,手里有兵权,心里有忠义。 还有一批忠于汉室的士大夫,在朝堂上还有声音。 曹操需要汉献帝这面“正统”的旗帜。 需要“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名义。 所以他得装,得演。 演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演一个匡扶汉室的功臣。 可后来呢? 董承谋反案发。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董承“受帝衣带中密诏”,要诛杀曹操。事情败露,董承被杀,夷三族。 连怀孕的董贵人,汉献帝的妃子,也就是董承的女儿,都被曹操勒令缢死。 汉献帝求情,曹操说:“这种事,难道还能留后患吗?” 那是第一次,平衡被打破了。 保皇派的兵权,没了。 再到后来,伏完也被牵连。 伏完是伏皇后的父亲,也是汉室老臣。 曹操说他“阴怀异图”,下狱处死,满门抄斩。 连伏皇后,那个陪伴汉献帝二十多年的发妻,都被曹操从宫中拖出来。 史书记载:伏皇后披发跣足,哭着对汉献帝说:“不能再救救我吗?” 汉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最后,伏皇后被幽闭而死,她生的两个皇子,也被毒杀。 那是第二次,平衡彻底崩塌。 保皇派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从那以后,曹操是什么态度? 上朝时带剑入殿,按礼制,臣子面君要解剑。 可曹操不,他佩着剑,昂首而入,无人敢拦。 议事时直接拍板。 不再问“陛下以为如何”,而是“此事就这么定了”。 连汉献帝的日常生活,都处处受制。 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连妻子都保不住。 曹操威逼汉献帝立自己的女儿曹节为皇后。 汉献帝不肯,可有什么用? 诏书是曹操拟的,玉玺是曹操掌的,满朝文武是曹操的人。 他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曹操的态度,前后差别这么大? 赢说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很冷。 因为没用了。 因为威胁曹操的人,都死了。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 当朝中还有保皇派,还有反对势力时,朝外还有袁绍,袁术等各路诸侯。 汉献帝是“旗帜”,是“名义”,是曹操用来号令诸侯的工具。 可当这些势力都被清洗干净后呢? 汉献帝就成了累赘。 成了碍眼的存在。 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傀儡。 曹操还需要装吗? 不需要了。 还需要演吗? 没必要了。 所以汉献帝的结局,注定悲惨。 怦,怦,怦。 很响。 像鼓槌在敲。 他赢说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越来越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 在他还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前,费忌和赢三父,但凡有一个先死了,他赢说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现在的“好日子”,是什么? 是被架空,是被无视。 只需要每天批“准”,说“知道了”就行,然后看着底下的人演戏。 议事时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点头。 连收个亲卫,都要编个“舞剑取悦”的荒唐理由。 可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 至少,费忌和赢三父互相牵制,互相猜忌,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因为动了他,就等于给对方借口,等于打破平衡,等于……给对方送上把柄。 这个平衡,很脆弱。 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随时会断。 可至少,现在还没断。 可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呢? 到时候,还需要他赢说这个“国君”吗? 或许还需要——毕竟名义上,国君还是国君。 可那时候的“国君”,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第二个汉献帝吗? 上朝时,臣子带剑入殿? 议事时,臣子直接拍板? 最后。 一杯毒酒?一场急病?一次“意外”?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赢说深吸一口气。 后人只看到汉献帝的软弱,却不知,哪怕他们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或许都熬不到善终。 一个最经典的场面,那就是空城计。 不在其位,只能评说,而不能定性。 赢说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想着怎么杀费忌和赢三父。 不是像那些热血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搞什么“鸿门宴”,设什么“局中局”。 那些都是梦。 很美,但很不切实际的梦。 他现在要做的,是怎么在夹缝中生存。 是怎么在费忌和赢三父的角力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是怎么在平衡被打破之前,培养自己的势力。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几个亲卫,几个暗子,几个……能用的人。 可这很难。 比杀费忌难,比杀赢三父难。 人心难测! 他需要人,需要能为己所用的人。 没有可用之人,他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把自己跟费忌,赢三父二人关在一个屋子里打一架,自己都不见得能打赢。 虽然赢说收了白衍,可打铁还需自身硬呀。 所以…… ”来人!“ 第105章 圈套(1) 赢说命赵伍将白衍带来。 这是白衍成为亲卫后的第一次正式觐见。 按照秦国宫中的规矩,新招的亲卫,本该先在宫教署待够三个月。 宫教署是宫中专门训练宫卫、内侍的地方。 新入宫的人,无论什么来历,都要在这里学规矩、习礼仪、练武艺。 之后便有考教,达标了才能正式当值,不达标的,要么贬出去,要么……就永远留下吧。 这套制度很严,是秦国立国时就定下的,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在国君身边吧。 宫卫的战力标准,用以一当十都不为过,没有点武艺傍身,那在宫教署的三月,绝对是地狱。 放在后世,那就相当于新兵连三个月了。 至于为什么是三个月,因为三个月,是一个季。 准确来说,是九十九天。 如果九十九天都不能通过宫教署的考教,需要受刑,扛过去的则贬出宫去,充入军中,至于没扛住的,那就被活活打死了。 白衍本就是宫廷出身,召国虽然小,可王宫的规矩礼仪,和秦国大差不差。 作为召国长公子,白衍从小接受的就是最严格的宫廷教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礼叩拜,这些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有三年在赢府当门客,虽然终日饮酒,可耳濡目染,对秦国的礼仪也早就熟稔于心。 至于武艺方面,白衍自然会些剑术,这都是门客的基本本领。 因此宫教署的考教,根本难不住白衍,何况有纳谷鲁在其中打点,只需半日白衍就正式上岗了。 “小人叩见君上!” 白衍代入角色很快。 从“草民”到“小人”,从“长公子”到“亲卫”,这个身份的转换,白衍倒是很自然接受。 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勉强,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个侍卫。 赢说坐在案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人。 能屈能伸,能上能下。 该狂的时候狂,该卑的时候卑。 “免了免了!速为寡人起舞!” 赢说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这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 他要让人以为,他召白衍来,只是一时兴起,只是要看“舞剑取悦”的那个狂生。 “过来。” 白衍快步上前,走到案前,躬身等候吩咐。 旋即,赢说看了赵伍一眼。 那眼神就差在说——你懂的! 赵伍立刻会意,躬身退出殿外,顺便把守在柱子后的两个内侍也带走了。 临走时,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君上要看舞剑,尔等不可打扰。” 声音传出去,足够让外面的人听见。 殿门关上。 偌大的寝殿里,又只剩下赢说和白衍两人。 赢说先是扫了一眼四周,确认这寝殿里只要他们二人,这才让白衍附耳过来。 “说说吧,寡人现在该怎么做。” 他问得很直接。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奔主题。 既然你白衍希望借助寡人覆灭召国,那肯定先要帮寡人如何夺回大权吧。 白衍也没有废话。 他早就料到赢说会问这个问题,昨夜在地牢里,两人虽然谈了很多,可具体怎么操作,还没细说。 “君上大可直接召来大司寇即可。” “待大司寇进宫,再召见太宰与大司徒,商议年朝一事即可。” 这话说得简单,可背后的算计,很深。 赢说皱眉:“可他们会听召吗?”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他是国君,名义上可以召见任何臣子。 可实际上呢? 有谁会听? 费忌和赢三父,哪个是听话的主。 如果只是召一个人,他们可能随便找个理由就推了。 病了,有事,不在府中……借口多得是。 可如果三个人一起召呢? “君上放心便是。” 白衍微微一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只需要让令使透露出另外二人的动向即可。” “哦!” 赢说眼睛一亮。 这法子听起来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呢。 好像当初自己故意召赢三父过来也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让赢三父与费忌碰巧遇上,然后相互猜忌。 毕竟巧合的事,更能牵动二人的神经。 明白了。 “好!” 赢说一拍案几,还不忘调侃一句:“善舞!善舞!” 既然对外称是自己在观看舞剑,那总要制造出一点动静。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是传给殿外的人听的。 至少,他要让人以为君上确实在殿内观白衍舞剑。 二人继续谋划。 这个计策,除了“时间差”,还有一点,就是抓住了人心。 先派人去传大司寇威垒,说“太宰、大司徒都会参加议事”。 威垒敢不来吗? 他可以不把国君放在眼里,可不能不给费忌和赢三父面子。 万一那两人真去了,就他没去,那岂不是显得他不合群。 不把太宰和大司徒放在眼里? 所以威垒肯定会来。 等威垒进了宫,再派令使去传费忌和赢三父。 传费忌时,就说“大司寇、大司徒已经进宫议事了”。 传赢三父时,就说“太宰、大司寇已经进宫了”。 这样一来,费忌会怎么想? 威垒和赢三父一起进宫了? 他们想干什么? 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是不是……在对付我? 赢三父会怎么想? 费忌和威垒一起进宫了?他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是不是……在针对我? 至于威垒…… 只需要将威垒与太宰跟大司徒错开不见面即可。 三个人,三种心思,三种猜忌。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国君“召见议事”这么一个简单的命令。 “此计甚妙!” 赢说越想越觉得精妙。 他虽然没有直接挑起费忌和赢三父的冲突,可这么一搞,两人之间的猜忌,必然会加深。 而且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巧合”。 是国君要议事,是令使传话有先后,是……阴差阳错。 谁能怪到他头上? 而赢说的本意就是,把威垒给牵扯进来。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三个老狐狸,戏就更多了。 对于威垒,赢说当然没有什么好感,反正在他的小本本上,威垒肯定是要除去的。 自己与威垒的第一次见面,威垒就那么敷衍自己,直到尊驾都到面前了,威垒这才带人来拜见,简直不把自己这个国君放在眼里。 这样的臣子,能是忠臣那就有鬼了。 第106章 圈套(2) 廷尉署。 威垒正坐在水塘边的草亭里垂钓。 这是他的习惯——每逢心烦意乱时,就来这里钓鱼。 哪怕钓不上来,哪怕空坐一天,也能让心静一静。 可今天,他静不下来。 昨夜从太宰府回来,他一夜没睡。 今早来署衙,处理了几件公务,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费忌的态度,太冷了。 冷到让他害怕。 还有赢三父……那个老狐狸,也不是善茬。 他现在就像走在两座悬崖之间的独木桥上,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大人。” 一个廷尉丞匆匆走来,在亭外躬身:“宫中来人传诏。” 威垒眉头一皱:“何事?” “说是君上召见,商议要事。” 威垒嗤笑一声。 商议要事? 那个傀儡国君,能有什么要事和他商议? 终归是年轻呀,以为真当上国君就能使唤人了吗。 既然是被人抬上去的位子,那就应该明白是被架空的。 威垒可不认为赢说能整出什么商议来,因为决策的权力在太宰那里,只要太宰不同意,你国君又能商议出个什么东西。 “就说本官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威垒摆摆手,继续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现在他心里烦得很,可不想去理赢说。 可廷尉中丞却没走。 “大人,”他压低声音,“传诏的令使说……太宰、大司徒都会参加。” 听到太宰和大司徒这两个词。 威垒的手,猛地一抖。 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他扭过头来,斜着眼,死死盯着廷尉中丞:“你说什么?” “令使说,太宰、大司徒……都会参加议事。” 廷尉中丞重复了一遍,不由心虚了几分,总感觉哪里说错了。 威垒这下听清楚了。 费忌和赢三父……都会去? 这怎么可能? 那两人,怎么可能进宫议事? 而且……国君同时召见他们三个。 想干什么? 威垒脑中飞快地转着。 昨夜他去见费忌,费忌态度冷淡,摆明了是不信任他。 昨夜他之前去见了赢三父,赢三父虽然答应了“先拨部分”经费,可那态度,也是敷衍。 现在国君突然召见…… 是不是那两人中的某一个,向国君说了什么? 是不是……要对付他? 威垒越想越心惊。 “大人,”廷尉丞试探着问,“去还是不去?” 威垒沉默了。 按常理,他应该不去。 国君的召见,他可以推。 可费忌和赢三父都去了,那他不能不去。 关键是究竟是谁在主导这场商议,商议什么。 万一那两人真和国君在密谋什么,就他没去…… 那岂不是显得他心里有鬼? 而且,他也想知道,那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更衣。” 威垒放下钓竿,站起身: “本官……进宫。” 廷尉中丞连忙去准备官服、车驾。 威垒站在草亭里,看着水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涟漪,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权衡。 去,有风险。 万一是个局呢?万一费忌和赢三父联手,要对付他呢? 可不去,风险更大。 万一那两人真和国君密谋什么重要的事。 他若不在场,岂不是任人宰割?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心思。 他想看看,费忌和赢三父,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像表面上那样水火不容? 还是……暗中有什么勾结? 昨夜费忌的态度,太可疑了。 明明是他廷尉署草草结案,帮费忌和赢三父掩盖了“遇刺”的丑闻,可费忌不但不感激,反而对他冷眼相待。 为什么? 是不是费忌和赢三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是不是……要联手对付他? 威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必须去。” 威垒越想越坚定,他可不能慢了。 就算是个局,他也得跳进去看看。 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半个时辰后,廷尉署的马车驶到了宫门前。 威垒穿着正式的官袍,深青色,绣着獬豸纹,这是大司寇的服制,头戴三叶进贤冠,腰悬青铜印绶,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这座宫城,他来过无数次。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忐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费忌的冷眼?是赢三父的算计? 行至静心宫,赵伍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下车,躬身行礼:“大司寇请,君上已在殿内等候。” 威垒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费忌和大司徒应该是没有先到。 他不知道,在他刚从廷尉署出发的时候,另外两路令使,才刚刚出发。 一路去太宰府。 一路去大司徒府。 这个点,费忌和赢三父都还没有收到消息,不过大司寇进宫的消息,很快就要被二人知道了。 “大司寇快快入座。” 赢说早就等着了。 可威垒的反应,却将这层客气捅了个窟窿。 “老臣,拜见君上!” 威垒躬身行礼,可那腰弯得……太敷衍。 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看着是弯了,可骨子里还是直的。 而且,他根本没等赢说开口说“免礼”,就自己直起身,自顾自地走到客位,一撩官袍下摆,坐下了。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极大的不敬。 按周礼,臣子面君,君不赐座,臣不敢坐。 就算赐座,也要再三推辞,最后“不得已”才坐下。 可威垒呢? 直接坐。 连个推辞都没有。 赢说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笑。 果然。 这老狐狸,是真没把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 不过没关系。 他本来也没指望威垒能恭敬到哪里去。 威垒坐下后,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开门见山道:“老臣公务繁忙,不知君上急召老臣,是为何事?” 语气生硬,像在审问犯人。 那双老眼直视着赢说,里面没有半分臣子该有的敬畏,只有一种……不耐烦。 像是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夫很忙,没工夫陪你玩。 赢说心中那股火,又往上窜了窜。 但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脸上笑容还更温和了些。 “大司寇莫急。”他摆摆手,声音放得轻缓,“些许小事,寡人年少,不敢独断,还请大司寇指教。” 这话说得极谦卑。 把自己放在“年少无知”的位置,把威垒捧到“老成谋国”的高度。 若是换做别的臣子,早就该惶恐谢罪了——君上如此谦逊,臣子岂敢托大? 可威垒不是别的臣子。 他是大司寇威垒。 第107章 圈套(3) “君上言重了。” 威垒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一点“言重”的表情都没有。 “不知是何事,竟惹得君上心忧?” 他问得很直接。 但心里,其实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虽然心里对赢说不屑一顾,但对事还是非常谨慎。 国君突然召见,还特意提到“太宰、大司徒都会来”…… 这绝不可能只是“些许小事”。 到底是什么事? 他盯着赢说,等着答案。 而赢说却是心中暗笑。 如果威垒发现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会不会当场发飙。 但赢说脸上还是那副“虚心请教”的表情,一本正经道:“年朝在即,寡人可要有何准备?故传令使召来三位爱卿……” “不料大司寇最先到来。”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威垒愣住了。 年朝? 准备? 就这? 他两眼一翻——虽然动作很小。 威垒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 松得太快,反而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需要太宰与大司徒都要过来。 结果呢? 就这? 就为了问“年朝要准备什么”? 你这个国君是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吗? 威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紧张,简直像个笑话。 “君上……”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 “年朝之事,自有太宰,大司徒操办,老臣主管廷尉署,却是不参与此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问错人了。 赢说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反而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寡人命令使同时传召,大司寇最先到,他们二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怎么比你慢? 威垒心中一动。 是啊。 费忌和赢三父,怎么还没来? 难道…… 他们早就知道了,所以根本不来。 这个念头一起,威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自己这是被耍了? 当然,也不能说是被耍了。 威垒知道,费忌与赢三父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能够知道国君的一些动向倒也正常,或许他们就是收到了消息,才故意不来。 结果只有自己傻乎乎的赶来了! 脸上似乎还有方才应对时挤出的笑容残影,此刻却火辣辣地烧起来。 “若君上再无要事,廷尉署公务繁多未定,容老臣告退。”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多待一息,都觉得自己像个钉在耻辱柱上的囚徒。 年朝,年朝确实重要。 当然,那是放在宁先君时期,年朝就是宁先君收拢人心的好时机,通过犒赏施恩,收买人心。 可你赢说有什么,除了一个国君的虚名你能有什么? “如此,寡人也不好多留威卿。” 赢说轻叹了口气,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像是在说,不好意思,耽误咋们威大司寇的时间了。 可这话落在威垒二中,格外刺耳。 老夫还以为什么要事,结果就这!就这! 威垒躬身,告礼,转身。 他宽大的朝服袍袖在转身时带起微弱的风,卷动了殿内沉滞的空气。 赢说目送着威垒愤然离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可以想想威垒此刻的心情,就跟被放了鸽子一样的无奈。 不多时。 “赵伍。”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仿佛与廊柱融为一体的赵伍,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上前,躬身:“臣在。” “威垒出宫了?” “回君上,大司寇车驾已离宫门,往廷尉署方向去了。” 赢说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时间差不多了。 威垒的“表演”已经落幕,接下来,该请另外两位主角登场了。 根本不需要赢说去有意传出消息,他相信费忌与赢三父的眼线,会主动的把大司寇进宫的事传到二人的耳朵里。 大司寇进宫与君上商议要事,最终大司寇不喜,去之。 结合这么几点关键词,足够费忌与赢三父脑补出画面。 究竟是什么事,令威垒不喜,而且威垒进宫究竟与君上商议什么要事。 是君上有什么想法吗? 不,可能性很小。 威垒对君上是什么态度,费忌与赢三父心中有数,只有威垒找君上更有说服力。 什么商议要事,都是托词。 肯定是威垒想要找君上谋划什么。 这才符合费忌与赢三父的猜测。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 大司徒府 赢三父斜倚在榻上,几位属吏垂手立在下方,低声汇报着公务。 就在此时,家侍赵三儿轻轻叩门而入: “大人,宫中令使到了,在府门等候。” “宫中令使?” 这个时辰? 赢三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角落的铜漏,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 若非紧急或特别重要之事,国君应知他抱恙在家休沐。 “可曾言明何事?” “只说‘君上召大司徒即刻进宫,商议要事’。” 赵三儿如实回禀。 商议要事? 赢三父心中疑窦顿生。 近日朝中并无显而易见的燃眉之急。 所谓“要事”,从何而来? 是边关突发军情?还是某地出了亟待处置的灾异?抑或是…… 他放下木牍,脑中飞快地将朝中大小事务、各方势力动向过了一遍。 依旧没个头绪。 “令使可曾透露,君上还召见了何人?” 赢三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人不敢多问,但令使等候时,似乎……无意中提及,太宰大人亦在应召之列。” “费忌?!” 费忌也会去! 这个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赢三父心中层层的涟漪。 一想起费忌,他的右臂就隐隐作痛。 有费忌去了,肯定不是好事! 无数的念头在赢三父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碰撞。 一想起前日偶然撞见费忌,在君上面前“说自己坏话”,幸好他及时赶到了,不然被费忌穿小鞋了都不知道。 “更衣,备车!” 赢三父不再犹豫,忍着痛楚,用未受伤的左手支撑着起身。 属吏们连忙上前搀扶。 “老爷,您的伤……” 赵三儿面露忧色。 “不妨事。” 赢三父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速去准备,要快! 他必须赶在费忌之前,或者至少不能落后太多,抵达宫中。 时间,此刻可能就是最重要的筹码。 玄色深衣,纁色领袖,十二章纹庄重肃穆,只是左臂的衣袖因包扎而略显臃肿。 赢三父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面容依旧清癯,但眼神已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他没有向令使打探任何话。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犹疑。 只需知道,费忌也会去,这就足够了。 第108章 圈套(4) 几乎就在赢三父的车驾驶出府门的同时,另一路宫中令使,恰巧赶到了太宰费忌府邸。 此时西厢院落中。 费忌一身素白,正在院中缓缓起势。 他左脚前踏,右拳自腰间旋出,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震得袖袍猎猎作响。 紧接着,身形如游龙般转动,双掌交错,时如推山,时如揽月。 三缕长须——随着身形转动、拳风鼓荡,竟如活物般随之舞动,时而如流云舒展,时而如鞭梢急甩,与拳势完美契合。 早年费忌曾随宁先君征战,武艺自是不差,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据说费忌年轻时能扛起一头牛,不知道是真是假,就他这小身板,确定不会被牛压死? 可观费忌这一套拳路下来,武艺是一点都没荒废,可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宰。 这一幕若被外人看见,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就在前日,太宰大人遇刺受伤,虽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数日。 可眼前这位“伤者”,哪有一丝一毫受伤的迹象? 一套拳法打完,费忌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只有额角渗出些许细密汗珠。 他接过府上丫鬟递上的温热布巾,轻轻擦拭脸颊,叹道:“老喽!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是呀,当人老了之后,总喜欢怀念年轻时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 家冢老福悄步近前,在距离三丈外便停下脚步,低声禀报。 “老爷,宫中来人了。” 费忌端起一樽温度恰到好处的参汤,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说。 “言道君上召您即刻进宫,商议要事。” 商议要事? “是何要事?令使可曾言明?” 老福躬身更低:“未曾详说,只道是君上紧急相召。” 紧急? 费忌心中冷笑。 这“紧急”二字,怕是有待商榷。 君上能有什么要事? 怎么,莫非要准备传位不成,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算要事。 费忌抿了一口参茶,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但他的心思早已飞转。 “今日,宫中可还召见了旁人?”费忌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锁定了老福。 这才是关键。 单独召见,与多人共议,意义截然不同。 若只召他一人,可能是私下咨询、试探,或是针对他个人的某种安排。 若是召见多人,则可能是真正的朝议,或是……某种需要众人见证的局面。 老福府中侍奉多年,深知主人的心思缜密,早在接待令使时便已暗中打探。 “小人已设法问过,令使透出口风,似乎……大司徒也在被召之列。” “赢三父?”费忌持樽的手微微一顿。 赢三父也被召了? 这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费忌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令使现在何处?” “在府门等候。” “可曾显得焦急?” “面色平静,举止如常,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天色。” 费忌点了点头。 令使的态度往往反映了宫中的真实意图。 若是真急,必然会催促;若是平静,则说明所谓“紧急”可能只是措辞。 如果他称病不去,而赢三父去了,会发生什么? 赢三父独自面对国君,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不,不能缺席。 费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更衣。”费忌淡淡道,“朝服。” “进宫。”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 费忌心中反复推演着入宫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形,以及如何与赢三父那老狐狸周旋。 然而,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蹄声并非来自前方宫城方向,而是从侧后方传来,显得格外突兀。 赶车的御者立刻警觉地勒紧了缰绳,随行的几名府兵也手按刀柄,迅速聚拢在车厢两侧,目光锐利地扫向来者。 来骑是一匹栗色快马,马上的骑手穿着寻常布衣,但马术极好,从他在马上的颠簸就能看得出。 他看到前方那辆被多名甲士护卫的安车,眼睛一亮,猛地一提缰绳,在距离车驾数丈外硬生生将马勒住,随即翻身滚鞍下马。 “前方可是太宰大人车驾?小的有紧急要事禀报!”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虽因疾驰而带着喘息,却刻意压低了,只让车前护卫能清晰听到。 车帘纹丝不动。 车内一片寂静。 护卫头领上前一步,手并未离开刀柄,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敢拦太宰车驾!” “小人受李将军所托,有口信务必即刻面禀太宰大人!” 护卫头领皱眉,回头看向车厢。 车内,费忌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将军么,他自然知道是谁,不过他并未掀开车帘,只是微微侧身,目光透过纱网,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扫视了一遍。 消息送得如此之急,甚至追到了半路,不惜冒险拦车…… 这说明,要么是宫里情况有变,要么是探查到了极为关键、等不及他入宫就会影响判断的信息。 “让他近前说话。” 护卫头领得令,示意其他府兵保持警戒,自己则亲自领着那人走到车厢旁,距离车窗三步之外停下。 那人再次躬身,凑近了些。 就在约一个时辰前,大司寇威垒大人奉召入宫,在君前停留了约两刻钟,随后……面色极为难看,几乎是……愤然离去。 车驾回廷尉署的速度极快,沿路未作任何停留。 短短几句话,如同数道无声的惊雷,在费忌耳边,不,是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威垒? 奉召入宫? 在一个时辰前? 比他接到诏令的时间早得多! 愤然离去?面色极为难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费忌心中那扇名为“猜忌”与“怀疑”的、本就未曾锁死的门,并且将门后的种种阴暗揣测,照得雪亮! 威垒入宫做什么?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吐信,倏地钻入费忌的脑海。 是了,是了! 难怪这“商议要事”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蹊跷! 他去见了国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愤然离去”? “愤然离去”这四个字,在费忌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费忌本来就在猜忌威垒,怀疑威垒想对自己不利,不过也就是怀疑,可现在威垒这么跳出来想做什么。 与费忌差不多想法的,还有在半道上的赢三父。 威垒先进宫了,然后离开时很不高兴。 这说明什么?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第109章 偶遇还是故意? 费忌的车驾抵达宫门时,赢三父的马车也刚好从对向官道驶来。 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停在了宫门前的空地上,双方你看我,我看你(蜜雪甜蜜蜜,啊哈,串台了)。 “停。” 费忌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御者立即勒紧缰绳,两匹纯黑色的骏马整齐地停下脚步。 透过车厢侧壁的纱网窥孔,费忌看到了赢三父的车架。 也是由两匹马拉着,车旁跟着近三十名府兵。 以费忌的眼力,观这些府兵的面相,都是有武的好手。 看来赢三父也是被刺杀怕了,带了这么多府兵随行。 再看看自己,虽然也是三十府兵随行,但一向如此好吧。 你赢三父以前都是只带十余骑,今日翻了翻,可不就是怕了。 费忌的目光在马车侧窗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不到车内的情况,但能想象赢三父此刻的表情——那老狐狸一定也在观察自己。 “不用管他们!”费忌吩咐道。 御者闻声,轻挥缰绳,车驾缓缓向前移动。 按照礼制,太宰位列百官之首,在宫门前有优先通行的权利。 就算你是大司徒,也该乖乖靠后一些。 赢三父的车厢内,气氛却不像费忌那边平静。 “大兄,这费忌老儿欺人太甚!” “他明明是故意等着我们,然后在我们面前大摇大摆地先进去!” 赢三季坐在车厢右侧,一只手按在膝上的剑柄上。 身上虽然穿着司农署小吏的青色袍服,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军人般的气质,与这身文官装束格格不入。 赢三父靠坐在左侧的软垫上,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闭嘴。”赢三父睁开眼睛,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太宰为百官之首,自然有这资格。你急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赢三季握紧了剑柄,解释道:“大兄,你难道没发现吗?他今天这车驾来得也太巧了,刚好和我们撞上。这雍邑城这么大,从太宰府到宫门的路不止一条,他偏偏选了和我们同一条,还卡着时间出现——” “够了。” 赢三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甘心地转过头,透过车帘缝隙盯着前方费忌那辆已经驶入宫门的黑色安车。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赢三父重新闭上眼睛,但内心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赢三季说得没错。 今天这相遇太巧了。 费忌的老谋深算,他是领教过的。 那老狐狸做事,从来不会是无心之举。 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恰好”相遇,然后以官位压人,先行入宫——这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呢。 我依然是百官之首。 你,赢三父,终究要排在我后面。 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偶遇,可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有意为之。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肯定是有意为之。 赢三父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国君同时召见他和费忌,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兄,”赢三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许多,几乎是在耳语。 “我总觉得今天这事不对劲。你看费忌那老儿的车,走得多急。他平时可不这样。” 赢三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地说:“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 赢三季有些不服气,“我只是不喜欢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不代表我看不明白事。费忌这么急着入宫,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大兄,你说会不会是……” “是什么?”赢三父睁开眼睛,看向弟弟。 赢三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会不会跟大司寇有关。” 威垒先他们进宫的事,赢三父在半道上就收到了消息,这也是他在想的问题。 以威垒的性子,那就是听召不听宣的主,除非他自己有意来见君上,不然威垒根本不会进宫。 那么,威垒究竟因为什么事进宫,离开时又显得不高兴呢? “三季,” “一会儿入宫后,你就在外头等候,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要乱走,更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记住了吗?” 赢三季愣了一下:“大兄,我是来保护你的——” “宫城之内,需要你保护什么?” “这里是王宫,不是战场。你跟着我进去,反而会引人注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听话,在外头等着。” 赢三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兄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着弟弟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赢三父也只能是砸吧砸吧嘴巴。 这个二弟,从小就和他不一样。 他赢三父喜文,善谋略,十三岁就能在父亲与宾客的辩论中插上几句切中要害的话,十五岁已经能帮着处理家族产业中的账目纠纷。 而赢三季呢? 从小就对那些竹简文书头疼,却对刀枪剑戟有着天生的痴迷。 父亲曾经叹气说:“三父能承家业,三季……就让他去军中谋个前程吧。” 赢三季也确实在武艺上展现了过人的天赋。 十六岁那年,他拜在了前左司马壶宗门下学习兵法和战阵。 当时壶宗是秦国老将,官至左司马,久经战阵,在军中威望极高。 能得到他的指点,对任何有志于军旅的年轻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机缘。 赢三季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刻苦练习骑射、剑术,研读兵书,进步神速。 壶宗曾当着赢三父的面夸赞:“三季勇武过人,若上战场,必是一员猛将。” 那时候,赢三季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在沙场上证明自己,渴望像那些传奇名将一样,让敌人闻风丧胆,让自己的名字载入史册。 赢三父还记得,有一次赢三季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大兄,等我当了将军,一定帮你把那些在朝中跟你作对的家伙都收拾了!费忌那老儿算什么,我一剑就能——” “住口!”赢三父当时吓得连忙捂住弟弟的嘴,厉声呵斥,“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那时候,赢三父虽然也为弟弟的勇武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直率、冲动、重情义,但也容易被人利用。 朝堂上的争斗,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那是不见血的厮杀。 赢三季这样的性格,在战场上或许能成为一往无前的猛将,但在朝堂上,只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甚至是祭坛上的牺牲品。 果然,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赢三父的担忧。 那是在秦国与绵国的一场边境冲突中。 当时赢三季已经积累了一些军功,被任命为千人将,率领一支前锋部队。 战役初期,秦军取得了优势,连克绵军三座营寨。 赢三季勇猛善战,身先士卒,赢得了将士们的拥戴。 但也正是这份勇猛,差点要了他的命。 某日,赢三季率部追击一支溃退的绵军。 部下中有几个善于奉承的军官,一路上不停地夸赞:“将军神武!此战若全歼此敌,将军必能再升一级!” “将军勇冠三军,绵贼闻风丧胆!” 赢三季被夸得飘飘然,豪情万丈,当即下令:“全军加速追击!我要亲自取敌军主将首级!” 部下中有人提醒:“将军,此处地形复杂,恐有埋伏,还是谨慎些好。” 但赢三季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一挥手:“怕什么!绵贼已成惊弓之鸟,哪还敢设伏?随我来!” 结果,他们真的中了埋伏。 那不是溃军,而是绵军精心布置的诱饵。 当赢三季的队伍被引入一处山谷,四面箭矢如雨而下。 那一战,赢三季身中八箭。 若非他穿着铜片层层叠压打造的内甲,护住了要害,恐怕当场就会毙命。 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指挥部队突围,直到失血过多昏迷。 消息传回雍邑时,赢三父还在朝会。 当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禀报“赢将军身负重伤,生死不明”时,赢三父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后来,赢三季被救了回来,但那八支箭给他留下了永久的创伤。 左肩关节受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如地挥舞重兵器,左腿上的一箭伤到了筋脉,留下隐患。 也因为那一战,让赢三父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再让这个弟弟上战场了。 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太了解他的性格。 赢三季太容易被人煽动,太容易热血上头,太容易把复杂的局面简单化。 在战场上,这样的性格或许还能凭着一股悍勇杀出一条血路,但在朝堂上,在费忌那样的老狐狸面前,这样的性格只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是,赢三父硬是把赢三季从军中调了回来。 他给二弟在司农署安排了一个闲职,管理雍邑周边几处宗室的修缮事务。 这工作清闲,没什么实权,但也没什么风险。 赢三季当然不愿意。 他闹过,吵过,甚至想偷偷跑回军营。 但都被赢三父拦了下来。 让赢三季在司农署挂职,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司农署主管农桑、仓储、苑囿等事务,看似不起眼,实则掌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 更重要的是,司农署是大司空谢安的地盘。 谢安,字尘归,秦国大司空,年至古稀,为人刚正,历经三朝,在朝中威望极高。 就算是费忌,也不愿与之交恶,倒不是因为费忌得罪不起。 而是谢安本分,也确实做出不少功绩,有谢安把持司农署,秦国每年的秋收向来都是蒸蒸年上,大司空的位置中间虽然也替换过,但没有一个做出的功绩能与谢安相比。 对这样一个专心农署的人,何况也是一把年纪了,若是费忌连这都不能容忍,那他这张老脸还要吗? 司农署,费忌也没花心思去这里头做文章,虽然他可以换了大司空,但实在没有必谢安更合适的了。 如果新官上任,秋收减产,那费忌就是首要背锅的,哪怕可以破财补漏,那总不能一直补漏吧。 久而久之,费忌与谢安自然是河水不犯井水,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 所以,把赢三季放在司农署,是最安全的选择。 而且,司农署的工作也确实适合赢三季。 管理苑囿,需要经常巡视山林、检查围墙、安排修缮。 这些体力活对赢三季来说不算什么,反而能让他活动筋骨,不至于完全荒废了武艺。 就此远离了朝堂的是是非非,远离了费忌的视线。 “大兄,”赢三季突然开口,打断了赢三父的思绪,“你说今天威垒进宫,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 赢三父看了弟弟一眼。 难得,这个一向直来直去的弟弟又开始动脑子了。 “有可能。” 按照赢三父的猜想,如果威垒真的对费忌有意,那肯定是藏不住的,把君上拉上他的战车,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如果威垒真的想动一动费忌,那他这次进宫还真说得过去。” “那费忌会怎么做?”赢三季问。 赢三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以我对费忌的了解,他首先会做的,不是直接对付威垒——那样太明显,容易落人口实。” “祸水东引?”赢三季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会想办法让威垒的矛头,指向别人。” “比如说,我。” 赢三季的脸色变了:“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 赢三父苦笑。 “朝堂争斗,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能让威垒来对付我,费忌就能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是威垒会那么傻吗?” “有的时候,做不做,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 “差不多了,就停在这吧!” 赢三父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下车。 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赢三季连忙伸手搀扶:“大兄,小心。” “没事。”赢三父摆摆手,推开弟弟的手,“我自己能行。” 下了车,赢三父站直身体。 而在前方不远处的台阶下,费忌的身影刚刚消失。 赢三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来吧,老狐狸。 让我看看,你今天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戏码。 第110章 商议”要事“ 费忌与赢三父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恰似两人此刻的身体状况。 费忌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从容,三缕白须随着步伐微微飘动。 赢三父跟在后方三步之处,右臂臃肿,行走时身形略有滞涩,他的目光低垂,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前方费忌的背影。 待二人同时止步,整理衣冠,准备行礼。 “臣,见过君上!” 费忌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而饱满,完全不像一个年近花甲、刚刚“告病”数日的老人。 “臣,见过君上!” 赢三父紧跟着行礼,声音稍显低沉,但同样中气十足。 行礼时,他刻意挺直了腰背,不让臂伤影响到仪态的庄重。 就在二人躬身之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间的交汇。 费忌的眼中闪过一抹审视,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会来。 赢三父的回应则仿佛在说:你不也来了。 这短暂的斜视,就像后世课堂上学生在偷偷互相传纸条,一副你懂我我懂你的样子。 赢说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朗声道:“二位爱卿快快入座。” 两人再次躬身谢恩,这才走向早已设好的席位。 按朝会规制,太宰位在君左,大司徒位在君右。 两张黑漆矮几相对而设,中间隔着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通道。 几上已摆好了樽杯,平鼎,以及些许干果。 费忌在左侧席位跪坐下来,宽大的朝服下摆铺展如云,倒是看不出有伤在身的样子。 赢三父在右侧落座时,动作则略显僵硬。 右臂的伤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自如地调整坐姿,他必须小心避开伤处,用左手撑着几案边缘,缓缓坐下。 坐下后,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右臂的位置,让缠着麻布的手臂自然地搁在膝上。 这一切,都被费忌看在眼里。 伤得不轻啊。 费忌心中冷笑。 “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是为年朝之事。” 年朝? 费忌和赢三父同时抬起头,看向赢说。 年朝早就安排好了,这根本就不需要赢说过问,届时国君只需要露个脸,上香祭祖就行,其他的都不需要国君考虑,至于国君想要行行君恩,见点人,赢三父与费忌也已经私下达成了共识。 你选几个,我选几个,大家公平瓜分名额,都别有意见,管好底下人的嘴。 那现在有什么重要到需要国君亲自召见两位重臣,而且是同时召见? 费忌心中警铃大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愿闻君上言。” 声音温和恭敬,完全符合一个老臣应有的姿态。 对面的赢三父眼角微微一抽。 费忌这老狐狸,装得倒像。 他心里暗骂一声,但嘴上也不得不跟上:“愿闻君上言。” 不能落后。 在君前,一丝一毫的失礼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 费忌既然表现得如此恭敬,他赢三父若稍有迟疑,传出去就成了“大司徒不尊君上”——这罪名可大可小,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绝对不能授人以柄。 赢说看着阶下两位老臣“恭敬”的样子,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兴奋感更浓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道:“二位爱卿近日受惊,伤情在身,寡人心中难安。” 这话说得漂亮。 不谈二人遇刺的事,只说伤情,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国君既然这么说,就是给了他们台阶下,又表达了国君的关怀。 费忌连忙低头:“劳君上挂心,老臣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赢三父也道:“臣只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可,不敢劳君上忧心。”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赢说点点头,仿佛真的很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奈何年朝在即,这主祀之位,二位观大司寇如何?”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微声响,静得能听到烛火在青铜灯树中噼啪燃烧的声音。 主祀之位。 年朝典礼的主持人,那个站在太庙前引领百官,诵读祭文,引导国君与天地沟通的角色。 按照雍国百年来的惯例,年朝主祀一直由太宰和大司徒轮流担任。 今年,恰好轮到太宰费忌。 主持年朝,意味着在百官面前展示自己的地位和威望。 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那些心怀异志的地方势力,看到站在国君身边的是他费忌,自然会明白该倒向哪一边。 可现在,国君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这个位置让给威垒? 哪怕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费忌不会同意,可国君还是把这事提了出来。 费忌的白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制时,身体产生的生理反应。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威垒会先行入宫,为什么威垒会“愤然离去”,为什么国君要同时召见他和赢三父。 威垒想做主祀? 他凭什么? 就凭他那“刚直不阿“的名声? 就凭他那在朝中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盟友的孤立地位? 不,不可能。 威垒自己绝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么,是谁在背后推动? 费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的赢三父。 恰在此时,赢三父也在思考。 威垒做主祀?这太突兀了。 按照惯例,就算太宰不能主持,也应该轮到大司徒,怎么会跳到大司寇? 除非……有人想打破惯例,有人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洗牌。 赢三父的思考方式与费忌不同。 他不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但多年的政坛沉浮让他养成了从利益角度分析问题的习惯。 谁得益最大? 如果威垒做主祀,受损最大的是费忌——他的威望会大打折扣。 赢三父习惯在思考时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 此刻,他正盯着大殿角落里的一盏青铜立灯。 这副模样落在费忌眼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他在装!他在假装思考!他早就知道! 费忌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威垒和赢三父勾结了。 一定是这样。 第111章 各想各的(1) 威垒主动跳出来争主祀之位,表面上看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实际上是有赢三父在后头撑腰。 这个念头让费忌的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威垒和赢三父真的联手,一个掌刑狱,有审查百官之权;一个掌民政,有调配资源之能。 两人联手,要找出他费忌的破绽,甚至罗织罪名,并非不可能。 难怪赢三父今天带伤也要入宫。 他不是急着来见国君,他是急着来确认计划是否顺利,来配合演戏!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费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上的赢说。 他要确认一件事。 “敢问君上,” “大司寇可知晓此事?” 他问的是“大司寇可知晓”,而不是“君上是否已告知大司寇”。 这微妙的措辞差异,体现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是国君主动提出让威垒做主祀,还是威垒自己要求的? 赢说心中暗笑。 鱼儿上钩了。 他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大司寇与寡人今日已谈过年朝一事,却是不快。”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他没有说“寡人与大司寇”,而是说“大司寇与寡人”。 名次的先后顺序,在官场语言中有着特殊的含义。 “大司寇与寡人”,意味着是大司寇主动来找国君谈,是威垒采取了主动。 “谈过年朝一事”,没有具体谈什么,但结合上言,自然让人联想到主祀之位。 “却是不快”,这四个字更是点睛之笔。 为什么不快?是因为国君拒绝了他的要求?还是因为谈得不顺利? 费忌的白须颤得更厉害了。 果然!果然是威垒主动提出的!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威垒不傻。 他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必然有所依仗。 那他的依仗就是赢三父。 费忌再次看向赢三父。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有审视,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敌意。 好你个赢三父,这是已经与威垒结盟了,准备对老夫出手了。 而赢三父此时所想的是。 威垒好大的胆子,这是故意给费忌这老匹夫上眼药,二人莫非是分道了,既然这样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反正不爽的是费忌,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恰在此时,费忌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就差在说——你个老东西也有今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 赢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强忍着笑意,端起面前的小樽,轻抿一口蜜水。 甜,真甜。 这可太好喝了,心情也是美美的。 赢三父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看法,当即谏言道。 “太宰受惊,确实需要修养,大司寇为主祀,倒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但落在费忌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果然!果然是你! 费忌的白须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赢三父,射出两道几乎要噬人的寒光。 好你个赢三父! 果然是你在背后搞鬼! 果然是你和威垒结盟了! 不然怎么解释? 威垒原本虽然不是他费忌的心腹,但也算走得近。 可现在呢?威垒突然跳出来要争主祀,而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竟然是费忌的死对头赢三父! 这能说明什么?还能说明什么?! 威垒肯定已经倒向赢三父那边了。 这两个人,竟然走到一块了! 费忌的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威垒今天敢主动找国君要求做主祀? 那是赢三父在背后撑腰,在为他铺路! 威垒与赢三父联手,还真能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一招不慎,足以将他费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费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不能失态,不能在国君面前失态,更不能在赢三父面前失态。 愤怒会让理智失守,而理智,是他活到今天、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最重要的依仗。 费忌缓缓转过头,不再看赢三父那张让他恶心的脸,而是面向国君,微微欠身。 “大司徒言过了。” “为秦国计,老夫岂能懈怠。”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量。“为秦国计”——这是大义,是公心。 意思是,我费忌做事,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国家社稷。 “岂能懈怠”——这是表态,是决心。 意思是,我虽然受了伤,但为了国家,这点小事伤算什么? 我还能干,我还要继续干!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这个主祀之位,我不同意让。 说完这句话,费忌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赢三父。 他想看看,这个老狐狸会如何应对。 赢三父岂会怕了,顶上,必须顶上。 既然你费忌这么紧张,那我就再加一把火。 “太宰莫是舍不得。” 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等同于当面嘲讽了。 “舍不得”三个字,直接将费忌的反对定性为对权力的贪恋,对个人地位的迷恋。 潜台词是:你费忌反对威垒做主祀,不是“为秦国计”,而是舍不得这个出风头、露脸的机会。你这是私心作祟。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主位上的赢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端起樽杯,战术喝水,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上扬的嘴角。 精彩,太精彩了。 这两个老狐狸,又要开始交锋了。 而且,他们的交锋完全按照赢说预设的剧本在进行。 赢三父以为威垒和费忌是敌人,所以要帮威垒;费忌以为威垒和赢三父是盟友,所以更要反对威垒。 这误会越来越深,戏也越来越好看了。 至于费忌与赢三父会不会去找威垒问个明白,那绝对不可能,就算威垒实话实话,那费忌与赢三父会信吗。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的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费忌与赢三父肯定会派人打探,廷尉署里也肯定有他们的人,只需要探探威垒的口风,今日入宫是不是与君上谈到年朝就够了。 至于威垒,正所谓人在廷尉署,祸从人心来。 费忌已经笃定了,威垒绝对有小心思,而赢三父,就是威垒的盟友。 至于威垒为什么要投靠赢三父,费忌也肯定能想出理由来。 第112章 各想各的(2) 费忌听到“舍不得”三个字,嘴角一抽,这赢三父当真会给他立罪名,一立就立这么大的。 但他毕竟是费忌,是历经三朝不倒的老狐狸。 如果就凭这一点就以为能让他费忌失态,那真是小瞧了他。 你以为老夫会解释吗? 嘿,老夫偏不! 费忌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你赢三父想辩,老夫就随你一辩。 “大司徒这是何意?” 费忌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温和得就好像自己与赢三父又成了老熟人的时候。 他不再看国君,而是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赢三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溅出火花。 “老夫只是觉得,年朝主祀事关国体,当由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担任。大司寇虽然清廉刚正,但一心扑在廷尉署,主祀之事,恐力有不逮。” 潜台词是:威垒不够格。 他凭什么和我争? 赢三父正要反驳,费忌却不等他开口,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大司徒说得也有道理。老夫确实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既然如此……”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赢三父缠着麻布的右臂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不如就由大司徒来担任主祀?”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赢三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费忌这一招,太毒了。 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你不是说我“舍不得”吗? 那好,我让出来。 但我让出来,不是让给威垒,而是让给你赢三父。 理由呢? 太充分了。 按照惯例,今年是我,明年就该是你。 现在我“受惊需要静养”,你接替我,顺理成章。 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为太宰身体考虑”吗? 那我退下来,你顶上去,不正是合了你的“好意”。 可问题是,你赢三父,接得了吗? 赢三父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右臂。 那伤虽然不致命,但确实影响行动。 年朝主祀有一项最重要的仪式——双手持鼎。 那是祭祀天地祖宗的核心环节。 主祀要双手捧着一尊青铜礼鼎,跟随在国君身后,一步一步走上祭坛,将鼎安放在祭台上。 那鼎虽不算特别大,但也有数十斤重,而且仪式过程中必须稳如泰山,不能有丝毫晃动,否则就是“不敬”,是大不祥。 以他现在右臂的情况,根本做不到双手持鼎。 如果硬着头皮接下,到时候在百官面前出丑怎么办? 可如果不接呢?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没有能力担任主祀”。 就怕赢三父自己承认不行后,费忌又开始落井下石,挖苦嘲讽。 那刚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成笑话了? 而且,不接的话,费忌会怎么说? “你看,大司徒自己都不愿意接,却非要推举大司寇,这是什么道理?” “大司徒自己都做不到,却要推举别人,这是何居心?” 到那时,他赢三父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赢三父干笑两声,是自己一时冲动了,反倒让费忌抓住了机会。 “太宰说笑了……说笑了……” 费忌这一招太突然,太狠毒,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你费忌不按套路发言呀,你不应该是辩解吗,怎么把我扯进来了。 赢三父只能干笑来掩饰尴尬,笑一笑,这事自然就揭过了。 说白了,叫做——服软。 就这?就这? 赢说心里不免有些失望,这赢三父第一回合就被费忌拿捏了,自己这叔父辩论水平还有待提高呀。 你就不能推些其他人么,反正你俩都有伤,干脆都不做不就行了,费忌才退一步就把你说哑巴了? 赢三父那干涩的笑声还在殿中尴尬地回荡,而主位上的赢说知道,是时候出来打圆场了。 自己这叔父,上次没说过费忌,还是自己提了赢嘉给了个辅助,赢三父才勉强与费忌辩了个平手,这次又说过费忌。 唉,愁呀! 难怪你赢三父只能当大司徒了。 “太宰忠君体国,那这主祀之位,就有劳太宰了。” 肯定了费忌的“忠君体国”,这是在给费忌台阶下,也是在安抚这位老臣的情绪。 毕竟,费忌刚才被赢三父当面嘲讽“舍不得”,面子上确实有些挂不住。 其次,“有劳太宰了”,这是最终的定论。 主祀之位,还是费忌的。 这既维护了惯例,也给了费忌最想要的体面。 “既如此,那就让大司寇继续专心廷尉署吧。”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多余。 大司寇本来不就是管廷尉署那摊事吗?让他“专心廷尉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但官场语言,从来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在刚刚发生了“威垒争主祀”的传闻之后,这句话的潜台词,丰富得可怕。 其实就是赢说这是说给费忌听的,让费忌自己体会去。 大司寇确实“有意”主祀之位,不然我为什么要特意说“让他继续专心廷尉署”? 正是因为他不“专心”,才会去“想”主祀之位。 现在,我把他按回去了。 以太宰的聪慧,想必不难想到:威垒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不安分了,竟然想染指年朝主祀,那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染指太宰之位。 最后这层意思,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费忌的心中。 聪明的人,往往相信自己的推理判断。 费忌的白须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冰冷彻骨的寒意。 威垒看来是需要敲打一番了。 必要的话,那就除掉威垒!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费忌的脑海中。 不是打压,不是排挤,是除掉。 彻底地、永远地让他消失。 心中杀意已定,费忌面上却丝毫不显。 “蒙君厚爱,年朝之事,老臣已安排妥当。” “蒙君厚爱”:这是在感谢国君的信任,也是在表明自己“忠君体国”的态度。 “年朝之事,老臣已安排妥当”:这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 说着,费忌还瞟了一眼对案的赢三父 潜台词是:谁说我费忌 “受惊需要静养”?怎么年朝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主祀之位,本来就是我费忌的。 老夫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谁也别想抢。 第113章 召国来使(1) “太宰办事,寡人自然是放心的。” 场面一缓,大家自然也就放松下来。 既然都说到年朝了,那总得展开说说。 如今赢说的耳目极为有限,就算向臣子询问,可他的问话,最终都会毫不保留的传到太宰与大司徒耳中,倒不如趁此机会大大方方的问。 “对了,今年年朝,各城邑官员,来了多少?” 费忌心中一动。 虽然不清楚赢说怎么开始关心年朝了。 不过倒也没往心里去。 国君偶尔关心年朝筹备进展,过问具体细节,合情合理。 何况这也是赢说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年朝,过问些许,才是正常的。 “回君上,入雍邑官员,计三百二十一人,其中大夫以上爵者八十七人,余者为各署属吏。” 数字精确到个位,可见太宰府对情况的精准掌握。 而偏偏赢说对此啥也不知道。 可赢说还是要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就好像随口问问那般。 “三百余人……随从呢?” 这才是大头。 官员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来,万一路上“吃着火锅唱着歌”被劫了怎么办。 肯定会带随从。 费忌答道:“随从约四千余人,已按规制,安排至各署客舍之中。部分爵高位重者,按其爵级,安置在雍邑官员空闲府邸暂住。” 这个安排很妥当。 四千多人,不可能全部塞进雍邑的馆驿。 分散安置到各官署的客舍,既能解决住宿问题,也能避免某个地方聚集太多外来人员,产生安全隐患。 至于那些有爵位、有地位的地方大员,那肯定要住得“安静些”。 赢说继续问:“食宿可都安排妥当?粮秣供应,有无困难?” 这是实际问题。 四千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喂马,对雍邑的后勤是个不小的考验。 费忌从容答道:“粮秣已由大司徒府协同调拨,足够支用。各客舍亦已安排庖厨,按日供给。至于马匹草料,已划出北苑三处草场,专供使用。” 赢说心中暗赞。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做事确实周到。 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能处理得如此清晰,难怪能在太宰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他正要继续问些细节,费忌却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另有一事,需禀报君上。” “哦?何事?”赢说挑眉。 费忌顿了顿,说道:“召国遣使,已于今日抵达雍邑。” “召国使臣?” 赢说微微一怔。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索原主的记忆——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关于邦交大事,应该会有印象。 年朝……召国有派使者来参加过吗?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接起来。 有。 还真有。 在出子三年之前,召国确实每年会派使者来参加秦国的年朝。 那时候召国的国君还是白衍的老爹昭狄,昭狄对秦国主张的是以和为贵,每年都会赶在秦国年朝时,派遣使者过来一番恭维。 秦国四面环敌,召国算是唯一主动与秦国交好的国家,虽然偶有摩擦,但两国奉行的都是大体和平,不起战事。 而出子三年之后,也就是召国新君上位,就再也没有使者来过了。 算算时间,刚好对得上。 如今,召国新君即位已有三年,政局应该初步稳定了。 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参加秦国的年朝,是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赢说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他原本安排今天这场戏,只是为了进一波挑拨费忌和赢三父的关系,顺便给威垒挖个坑。 没想到,竟然又有意外收获。 召国三年没有主动派遣使者过来,如今又派人来,也难怪费忌会主动说出来。 毕竟这也是算是年朝中难得出现的一个变数了。 按照秦国以往的旧制,为了维系这么唯一一个友邦,会回赠不少财物,美器,谷粮。 年朝时有他国使者前来恭贺,本就是吉兆。 “哦?召国使臣?”赢说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 “可知主使身份?”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邻国派遣使团,了解主使的身份、背景、在母国的地位,是邦交礼仪的基本要求,也关乎接待规格和谈判策略。 “回君上,主使乃是上大夫昭秋,召国国君次弟。” 话音落下,赢说愣了一下。 次弟? 这是个什么说法?弟弟就是弟弟,兄长就是兄长,什么叫“次弟”? 总不能是二弟吧! 可赢说也没听白衍说过有其他弟弟呀。 他脑海中迅速搜索原主赢说的记忆库,关于邻国君主的亲属称谓,似乎……有过一些零碎的记载? 记忆的碎片浮了上来。 对了。 召国,或者说这一带的诸侯国,在亲属称谓上有些特殊的习惯。 尤其是对于那些并非同母所出,或者母系背景复杂的兄弟。 “次弟”……想起来了。 在这个时代,诸侯妻妾众多,子嗣来源复杂。 正室所生为“嫡子”,侧室所生为“庶子”。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母亲并非本国贵族,而是来自其他国家,甚至是战俘、贡女等身份。 这类母亲所生的子嗣,地位往往比较微妙。 他们通常不会被纳入正式的“公子”序列 但又确实是国君的血脉。 于是就有了“次弟”、“次兄”这样的称呼。 所谓“次弟”,大致相当于后世所说的“表弟”,但又不完全一样。 更准确地说,是指母系身份较低或特殊的同父异母弟弟。 他们的地位高于一般臣子,但又低于正式的“公子”,通常会被授予一些爵位,参与一些政务,但很难进入权力核心。 原来如此。 赢说心中了然。 这个昭秋,是召国国君的弟弟,但母亲身份应该不高,所以只是个“次弟”,官拜上大夫——听起来地位不低,但实权恐怕有限。 让这样一个人担任使臣,来秦国恭贺年朝…… 是表示重视,还是……恰恰相反? 赢说心中疑窦更甚。 当即追问道:“三年未至,今岁忽来,倒是稀客。可知召使此来意欲何为?” 召国已经三年没派使臣来了,这次突然派人过来,总得有些说法吧。 第114章 召国来使(2) 面对赢说的追问,费忌微微躬身,却是有些为难。 “这,” 他顿了顿。 “老臣却是不知。” 不知? 这个回答,让赢说意外,竟然还有你费忌不知道的事,实属难得。 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想说? 赢说凝视着席上的费忌。 老臣垂着眼,三缕白须在胸前轻轻飘动,一副“老臣确实不知,请君上明察”的恭顺模样。 费忌真的没把召国使者放在心上吗? 也许。 在费忌看来,召国不过是个小国,国力远不及秦国,不就是靠着那点微薄的天子之亲。 过去三年不来,现在突然来了,无非几种可能。 一是新君继位久了,想调整外交策略,重新与邻国修好,这是最常见的理由。 二是国内可能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外援,比如天灾、内乱。 三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试探,比如秦国最近政局的变化,年轻国君的倾向等等。 但无论哪种,对费忌来说,都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他最关心的,是朝内的权力斗争,是与赢三父的角力,是威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突然跳出来想咬他一口的威胁。 至于召国使臣? 那不过是邦交事务,自有典客署、邦盟署去接待。 使臣想谈什么,无非是些邦交、边境之类的事情,这些都不直接触及他费忌的核心利益。 更何况…… 费忌的余光,扫了对面的赢三父一眼。 邦交接待,涉及钱粮、物资、赏赐,这些可都是大司徒府的职权范围。 召国使臣来了,如果要赏赐回礼,要安排宴饮,要提供车马仪仗,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要大司徒府批了奏疏,拨物资? 麻烦是赢三父的,好处……就算有,也是国君的,或者国家的。 他费忌何必费那个心? 所以,他说“不知”,是真的没有花太多心思去探究。 或者说,他探究了,但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也就不再多费神。 但这话听在赢说耳中,意义就不同了。 不对劲。 费忌这个人,是个事无巨细都要掌控在手心的人,是个连宫闱之内都要安插眼线的权臣。 他会对邻国使臣突然来访这么大的事“不知”? 要么,他是真的轻敌了,觉得召国不足为虑。 要么……他是故意装作不知,想看看国君的反应,或者,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 赢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右侧的赢三父。 赢三父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看似在倾听国君和太宰的对话,但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完全在这里。 当听到“召国使臣”时,赢三父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年朝时有他国使者前来恭贺,本是吉兆,象征国运昌隆、四方来朝。 作为大司徒,他乐见这种场面,哪怕这意味着国库要多支出一笔招待费、赏赐费,但同时也意味着邦交上的成功,是政绩的一部分。 至于召国为什么三年不来今年突然来……赢三父其实也想过。 但他和费忌一样,更多是从实务角度考虑:来了多少人?住哪里?吃什么?赏赐什么规格的回礼?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 所以当费忌说“不知”时,赢三父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老狐狸,你也有“不知”的时候? 但他很快又警惕起来。 费忌真的不知吗? 乍一想,顿时恍然大悟! 大意了,没有闪!不,应该说是无法闪。 到时候回赠多少礼物,不就是大司徒府来负责的么。 自己这是高兴早了。 “不知大司徒如何以为?” 赢三父被点了名,心中微微一紧。 他刚才确实在走神,一半心思还在回味与费忌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另一半则在盘算召使来访可能带来的额外开销。 此刻国君突然问起他的看法,赢三父脑中飞速运转。 说“知道”? 那他得立刻编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而且这套说辞必须经得起推敲,否则就是欺君。 既如此,倒不如。 电光石火间,赢三父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面露苦意。 “回君上,老臣……亦是不知。” 他选择与费忌保持一致。 但为了不让这个回答显得太过敷衍,赢三父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君上若想知道,不如唤召使前来,一问便知。”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承认自己“不知”,但这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还没去问,毕竟他也才知道召使今天到的。 反正自己也给出解决方案:直接问。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顺便将问题踢回给国君:您要是真想知道,就召他来问啊。 赢说听着赢三父的回答,缓缓闭上了眼睛。 看来,这两个老家伙,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想说? 无论如何,国君亲自问了,两位重臣却都推说“不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表态。 “赵伍。”赢说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的内侍令立刻碎步上前:“臣在。” “去备些蜜食。“ “喏。”赵伍躬身退下。 费忌和赢三父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准备蜜食? 国君这是……要留他们用点心? 这倒是不奇怪。 秦国宫廷有时会在议事结束后,赐臣子一些茶点,以示恩宠。 两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场召见到此为止了。 吃点东西,说些闲话,然后各回各府。 想到这里,两人的神色都放松了不少。 费忌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吃点蜜食,喝点温酒,正好缓缓神。 赢三父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右臂的伤处一直在隐隐作痛,能早点结束回府休息最好。 至于点心……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君上赐食,不能不领情。 不多时,赵伍带着几名内侍回来了。 他们端来三个黑漆食案,每个食案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 那是用蜂蜜、甜米和果脯做成的“蜜饵”,大致是以柿子为底,撒上干果仁,浇汁蜜水,蒸熟之后,金黄色泽,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漆壶和三个樽杯,壶口冒出袅袅热气,飘香四溢。 赢说率先拿起一块蜜饵,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嗯,味道不错。二位爱卿,尝尝。” “谢君上。”费忌和赢三父都道了谢,各自拿起糕点。 费忌吃得斯文,一手挽袖,一手平举,小口小口地咀嚼,姿态优雅。 赢三父则因为右臂不便,只用左手频繁在蜜饵与樽杯间来回切换。 殿内一时只闻细碎的咀嚼声和偶尔的樽杯轻碰声。 吃了两块糕点,又饮了一樽果酒,赢说笑道。 “二位爱卿,今日可还有要事?” 费忌和赢三父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糕点。 “无了!” 费忌率先回答,声音干脆。 “无了!” 赢三父紧随其后,生怕慢了半分。 两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赶紧吃完这点心,赶紧走人。 费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府后要立刻召见几个心腹,布置几件事。 一是查查威垒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是再细查一下赢三父和威垒可能的勾结; 三是对年朝主祀之事再做些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赢三父也在想,回去后要赶紧找医官再看看伤,然后让人去探听费忌接下来的动向,还有威垒那边……或许可以找个机会,私下接触一下? 两人都以为,这场召见到此为止了。 赢说看着阶下两位老臣那副“没事了赶紧让我们走”的表情,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 他端起樽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 “既如此……” 他拖长了声音。 费忌和赢三父都微微躬身,准备等国君说完“既如此,二位爱卿且先退下”后,就立刻告退。 但赢说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二位爱卿,不如随寡人乔装一番,去探一探召使的意图。”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费忌和赢三父的头上。 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乔装?探一探召使的意图? 国君要微服私访?还要带上他们? 这……这成何体统?! 费忌的白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想推辞。 但这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前一瞬,他刚刚亲口说了“无了”。 他说自己今天没有其他要事了。 他说自己有空。 国君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你们没事,既然你们都有时间,那就陪寡人走一趟吧。 如果现在推辞,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说了谎——你不是没事,你只是不想陪国君去。 这是欺君。 “君上,此举恐有失大体!” “君上乃一国之尊,岂可轻身涉险,私访外使?”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诸侯耻笑我秦国无礼?” 就在费忌话音刚落之际,赢三父也紧跟着开口了。 “还请君上三思。”赢三父同样带着劝阻的意味。 他右臂的伤处正传来一阵阵钝痛,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 “太宰所言极是。国君轻身出宫,若有不测,国本动摇。再者……” “召使既来,按礼当择吉日、设仪仗、正衣冠,于朝堂之上正式接见。私下探访,恐令使臣生疑,以为我秦国轻视于他,反为不美。” 他说得有道理。 外交礼仪繁琐而重要,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误解甚至冲突。 私下探访,确实不合规矩。 而且,赢三父是真心不想动。 他现在只想回府,让医官换药,然后好好休息。 跟着国君去邦盟署? 一路颠簸不说,到了那里还要站、要走、要应付,他的伤怎么受得了? 两人一前一后,言辞恳切,理由充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若是寻常时候,寻常国君,听了这番劝谏,多半会打消念头。 但赢说不是寻常国君。 无他,只因为赢说又心血来潮了,想过一把微服私访的瘾。 想想那位“铠甲合体“,如今自己带着两位爱卿,这不得狐假虎威装一把。 赢说静静地听着两位老臣的劝谏,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二位爱卿。” “寡人召来使臣,可他们会实言相告吗?” 这个问题,让费忌和赢三父同时一愣。 赢说继续说道:“使臣奉君命而来,所言所行,皆按国书、按君命。” “便是当面询问,他们说的,也必然是冠冕堂皇之词——恭贺年朝,修好邦谊,诸如此类。” “可是,实情呢?” “吾秦国向来无犯召国,”赢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可召国欺秦!近年常纵兵卒,劫掠我边民,侵扰我边境。我秦国百姓,苦之久矣!”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费忌和赢三父的心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因为君上说的,是事实。 召国与秦国东南边境接壤,那片地区山林密布,地势复杂,向来是盗匪出没、边民械斗多发之地。 而最近几年,情况愈发恶劣,召国边境驻军时常以“追捕逃犯”、“剿匪”为名,越境进入秦地,劫掠村庄,抢夺财物,甚至掳掠人口。 秦国边军不是没有反击,但每次冲突后,召国都会派使者来“解释”,说那是“个别军士擅自行动”,说“绝非国君本意”,然后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赔偿,事情就不了了之。 而秦国呢?碍于召国是“天子之亲”,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加强边防,驱离越境者,从未有过大规模报复。 至于年朝…… 赢三父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每次召国派遣使者来参加秦国的年朝,秦国都要以“邦交之礼”为名,回赠丰厚的礼物。 名义上是“礼尚往来”,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几乎是一种变相的“赔偿”或“安抚”。 作为掌管国库的大司徒,赢三父对这笔开销一直颇有微词。 邦交之礼不可不重,但重到这个份上,几乎成了惯例性的“进贡”,就让人很不舒服了。 可他不能说。 因为这是“国策”,是先君定下的方略,对召国,以安抚为主,避免直接冲突。 现在,赢说把这件事挑明了。 第115章 激将,往事难平(1) “寡人听闻,这召国使臣目中无我秦国君臣,道吾等皆为蛮夷,不服王化?” 声音不大,仿佛赢说只是在转述某个未经证实的流言。 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两位历经三朝、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瞬间变了脸色。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费忌与赢三父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蛮夷。 不服王化。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尊严上。 他们根本不需要问“君上此话从何而来”。 因为这话的真实性,他们心知肚明。 秦国地处西陲,立国之初,先祖不过是为周天子养马御车的“马夫”。 虽因护卫平王东迁有功而得封诸侯,但在那些天子先封的诸侯眼中,秦人始终是“西戎之俗”、“披发左衽”的化外之民,是侥幸窃据爵位的暴发户。 这种轻蔑,是流淌在诸侯公卿血脉里的共识,是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谈资,是邦交辞令底下掩盖不住的优越感。 只是,很少有人如此直白地将它摆到台面上,指着太宰与大司徒的鼻子说:“你们是蛮夷。” 费忌和赢三父年轻时都曾代表秦国出使过他国,都曾感受过那种表面客气、骨子里疏离的目光。 他们听过许多含沙射影的讽刺,见过许多故作惊讶的“你们秦国竟然也……”的感慨。 但像国君转述的这般赤裸裸的“蛮夷”之论,他们确实没有亲耳听过。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对方总要留几分体面,更难听的话,根本传不到他们这个层级。 因为现在一个是秦国太宰,一个是秦国大司徒。 过分的话,肯定是传不到他们耳中的,底下的人也不会自讨没趣。 如今,这话从年轻国君口中说出来,仿佛在问:是真的吗?我们秦人,在别人眼中真的如此不堪吗? 殿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赢说似乎并未察觉两位老臣的难堪,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今却又遣使来,心诚不一。” 他歪了歪头,头上的珠旒轻轻晃动。 “一边道吾等是蛮夷,一边又派使臣来恭贺年朝,这是何道理?” “莫非是觉得,秦人好欺,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 赢说故意这么说,因为在原主记忆里,早年费忌与赢三父都曾出使过他国,不过据闻似乎并不愉快,之后两人就没有担任过使臣。 这番话,像在费忌和赢三父本就刺痛的心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羞辱感、愤怒感,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憋屈,混杂在一起,在胸中翻腾。 他们想起召国这些年边境上的小动作,想起那些“误会”和“赔偿”,想起每次召使来访后,秦国不得不回赠的,远超常例的厚重礼物。 小小召国,不过仗着天子远亲罢了,竟如此狂妄自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而赢说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二位爱卿,” 赢说从主位缓步走下,来到两人中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道。 “当真不随寡人去看看这召国使臣,背后如何看待秦国?” “吾等更了衣,悄悄去邦盟署客馆。不惊动任何人,只当是几个游学之人。” “听听他们私下里如何议论,看看他们在没有秦国官员在场时,是何等作态。” “是当真来修好,还是……另有所图?是真心祝贺,还是……暗中讥讽?” “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在召国贵胄眼中,我们秦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费忌和赢三父的心防上。 说实话,他们想。 他们太想了。 一个小小的召国,也敢轻秦!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秦人蛮夷”的传闻,受过太多隐晦的轻视。 不过在国力面前,轻了也就轻了,可你一个召国,凭什么看不起秦国? 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虽然是以一种不那么光彩的“窥探”方式,可区区一个小小的召国使臣,私下里到底是怎样看待秦国的。 这诱惑,太大了。 费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记忆如陈年的酒,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早已平淡,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揭开,那辛辣的滋味便汹涌地翻腾上来。 费忌闭上眼,殿内摇曳的烛光、年轻国君期待的眼神、赢三父紧绷的侧脸……这一切都淡去了。 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余年前,那个晋国庞城的夜晚。 那是费忌第一次作为秦国副使出使晋国。 秦晋同为天子亲封侯国,可晋国却只安排在庞城接待秦使。 而庞城,晋国西南的城邑,由韩氏把持,也就是说,秦国出使晋国,连面见晋君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晋国那时比秦国繁荣,而秦国恰巧又有求于晋。 庞城,韩氏夜宴,灯火璀璨。 大殿穹顶高阔,绘着日月星辰的藻井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殿中帷幔、地衣、乃至侍者衣饰,皆以深红、朱红为主调,衬得金铜器皿越发耀眼。 编钟磬鼓之音悠扬典雅,舞女身着彩绣长袖,旋转腾挪间,衣袂飘飘如云霞。 列席者皆为韩氏子弟,峨冠博带,举止矜持,言谈间引经据典,风雅非常。 费忌那时正是锐气勃发,却又极力想融入这种“文明”氛围的年纪。 秦国用樽,晋国却以樽当盛酒器,而以更小的爵作为饮酒器。 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秦国穷。 就连衣物色调,在秦国也是稀罕之物,多为深色。 即便如此,费忌穿着秦式深衣,依旧努力挺直背脊,模仿着那些晋国士大夫的姿态,小口啜饮着爵中清酒,聆听他们诗礼奏对。 然而,那种无形的隔阂始终存在。 偶尔,当话题涉及西陲风物、戎狄习俗时,总会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这边,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越。 每当费忌试图加入讨论,引述一两句经典时,对方往往会略显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客气地点头附和,那客气背后,是淡淡的疏离。 当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晋国一位大夫,名唤韩越,是当时晋国六卿之一韩氏的子弟,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微有髭须,已显醉态。 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了秦国的席位前,举着酒爵四下敬酒,笑声洪亮。 费忌连忙起身,执礼甚恭:“韩大夫。” “哦,是秦使啊!” 韩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费忌一番,咧嘴笑了。 他伸手,重拍在费忌的肩膀上,力道可是不轻。 “费……费子,是吧?” 韩越的舌头有些打结,喷着酒气道,“不必如此拘礼!坐,坐!” 当费忌被韩越按着重新坐下,心中有些不适,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 而韩越索性在费忌旁边的席位上歪坐下来,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举着酒爵凑近。 “来,饮胜!我晋酒如何?比你秦地的……呃……那个什么酒,烈否?” 旁边几位晋国大夫和使臣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费忌只好举爵:“晋酒醇厚,名不虚传。” “哈哈哈!” 韩越大笑,又用力拍了他肩膀两下,“爽快!我就说嘛,你们秦人,天性豪爽,最是善饮!” 他转头对着席间众人,声音拔高,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诸位!看见没?秦使好酒量!这叫什么?这叫……天性!秦地苦寒,民风彪悍,这酒量,是骨子里带来的!” 殿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善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费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握着酒爵的手指收紧,冰凉的青铜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韩越却浑然不觉,反而凑得更近,满嘴酒气几乎喷到费忌脸上,压低声音,却又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费子啊,我跟你说,在我们这儿,不用学那些文士做派。” 韩越挤了挤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该怎么喝,就怎么喝!你们秦人纵情豪饮,那是天性!是本色!何必拘束?” 他特意强调了“天性”和“本色”两个词。 那一刻,费忌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韩越这是变着法的嘲讽秦国。 那不是在夸赞秦人豪爽,而是在说:你们秦人本来就是粗野的、未开化的,喝酒就该有粗野的样子,何必学我们的礼仪?学也学不像,徒增笑耳。 周围的眼光,那些含笑的目光,此刻如同针尖,扎在他的皮肤上。 可费忌只能继续笑着,将那爵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一路苦到胃里。 韩越见他喝了,似乎更高兴了,又给他满上:“好!这才对嘛!再来!” 那一晚,费忌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他只记得,宴席散后,他回到驿馆,吐得一塌糊涂。 之后,费忌就再也没有作为使臣出过秦国。 晋强秦弱,被羞辱也就罢了,可现在你一个召国的使臣背后竟然还蛐蛐秦国的不是! 第116章 激将,往事难平(2) 对案的赢三父,此时心中也不是滋味。 谁会没点令自己始终记恨的事,当初费忌不做秦使之后,便是赢三父接替的位置。 反正赢三父担任过不少职务,没办法,那时秦国缺人,而赢氏宗族,便是补充人力的主力。 老秦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然宁先君也不会到处收义子了。 成了义子,那就是自己人,是赢氏的忠实拥护者。 那是大约十五年前,秦、程两国因一片骊山与阴晋之间的河谷地归属争执数年。 那片地不大,地处关中与河西之南交界处,倒有些许良田。 赢三父时任大司徒府属吏,受命为副使,随正使前往程国边境谈判。 谈判地点设在程国一侧的“安平邑”。 说是邑,实则是依托边境哨骑扩建的村落,土木结构的驿馆已是当地最“体面”的建筑。 夯土为墙,茅草覆顶,厅堂内设着几张粗糙的木案,地上铺着磨损的苇席。 时值深冬,屋内生着泥炉,炭火噼啪,却驱不散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 程国正使是位年约五旬的大夫,名白午,身材瘦削,面容严肃,穿着程国常见的深蓝色交领长袖袍服,袖口和衣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端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按剑的甲士,目光警惕。 赢三父这边,正使是秦国大夫瑶山子,出身军武,本就不善词藻,自然话不多。 而稍有对辨能力的赢三父,则负责具体条款的争辩和记录。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 程国咬定河谷地自古属程,有“先民遗迹”为证。 秦国则坚持百年来秦民在此放牧垦殖,缴纳赋税,已是事实上的秦土。 双方引证模糊的古籍记载、互相矛盾的口述传统,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舆图、物证,吵得口干舌燥。 窗外,是苍黄萧瑟的边地景象,远山如黛,近处枯草在风中瑟瑟。 一连三日,谈判陷入僵局。 白午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到了第四日下午,双方都有些疲惫,气氛愈发沉闷。 再次争论一轮无果后,白午忽然不再看案上的地图和简牍,而是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口热水,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西北地的风,真是硬啊。” 赢三父没接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说起来,” 白午语气放缓,似乎在闲聊,“赢副使在雍邑,想必不曾常受这等风霜之苦吧?” 赢三父谨慎答道:“雍邑地势较此间略为和暖,然四季分明,风霜雨雪亦是常态。” “哦?”程午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那倒是比我想象中好些。”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我程地,虽非大周腹心,却也受大河滋养,水土丰润。冬日虽寒,却不似此地这般……酷烈。” 抬眼,目光扫过赢三父身上厚实的皮裘,这时候秦国大部分衣物还是以兽皮毛夹缝着作为御寒之物,更苦的的地方,还以干草驱寒。 “秦地苦寒啊。” 白午轻叹一声,那叹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同情,倒像是在陈述事实,故意点明秦国的苦! 然后,他话锋似转非转,接着道:“这般水土,养出的民风,自然……与我程地迥异。” 他用了“迥异”这个词。 没有直接说“彪悍”、“粗野”,但“迥异”二字,在此情此景下,配合着他之前的“苦寒”之论,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你们秦地环境恶劣,所以你们秦人性格也恶劣,跟我们程地水土丰润、人民温和礼让,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仿佛只是在客观比较两地风土人情,没有任何贬损之意。 但赢三父听懂了,这不是好话。 因为身旁正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白午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又低头去喝他的热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了一句天气。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赢三父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谈判,赢三父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秦地苦寒,民风彪悍,与我程地迥异。” 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程国并非什么一流大国,国力未必强于秦国,但在白午这样的程国士大夫眼中,程地是“受大河滋养”的“文明之地”,而秦地,依旧是那个“苦寒”的“西陲”。 这种基于地域的优越感,比直接的侮辱更让人憋闷。 因为它根深蒂固,无关具体恩怨,仿佛天生如此,理所当然。 谈判最终草草收场,划定了一条模糊的缓冲地带,问题并未真正解决。 离开安平邑时,冬风更劲,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回程路上,正使曾宽慰他:“程人自视甚高,不必在意其言。” 虽然当时赢三父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在意。 在意到他后来就没有当过使节。 此刻,当年轻的国君提起“蛮夷”之说,白午那张早就淡漠了的脸,似乎又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赢三父眼前。 右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底被重新翻搅起来的旧创,那肉体的疼痛似乎不算什么了。 赢三父看向费忌,看到老对手眼中同样翻涌的屈辱与回忆。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在这一点上,却有着相似的、难以言说的伤痛。 只不过,随着他们地位的提升,所看到的,永远是“好“的一面。 费忌的内心在激烈挣扎。 理智告诉他,国君说得有道理。 召国这些年确实欺人太甚,而秦国的应对也确实太过软弱。 如果这次召使来访背后真有什么阴谋,只是正式接见,恐怕什么都探不出来。 但情感上,他实在不愿去。 累,麻烦,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堂堂秦国太宰要扮成一个下民,实在有失身份。 他抬起头,想再劝几句,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的赢三父。 赢三父此刻正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部分是伤痛所致,部分是心理压力。 他右臂的伤处一阵阵抽痛,让他几乎想立刻告病回府。 可就在这时,费忌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不是有伤吗?你不是想回去休息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第117章 激将,往事难平(3) 费忌率先起身道: “老臣……愿随君上一观。” 对案的赢三父当即嘴角一抽,暗骂费忌这无耻老贼。 你个太宰都去了,那我这大司徒如果不去还合适吗? “老臣,亦愿往。” 赢三父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狠狠瞪了费忌一眼,而费忌眼神飘忽,似乎并未看到一样。 ”既如此,那就请二位爱卿,移步更衣。“ “移步更衣”落下,费忌与赢三父躬身领命,各自随着引路的内侍退出正殿。 赢说回了寝殿更衣,而费忌与赢三父作为臣子,自然是不能与国君在一处更衣的。 偏宫在正殿东侧,相隔不过三百步。 此处是朝会时臣子候旨,休憩之所,陈设简素。 殿内四角设着青铜立灯,烛火虽明,但也就只照亮一小范围。 费忌与赢三父一前一后踏入,便见宫中已列着两排宫卫,约莫十六七人,每人双手托着一方漆盘,盘中叠放着各色衣物。 衣物品类甚杂。 有深衣,有短褐,有长褐,有裘褐。 质料从粗麻、葛布到狐裘不等。 颜色多是灰、褐、青、皂之类不显眼的。 费忌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盘盘衣物,白须微动,似在认真思量。 他这一生,穿过无数种衣裳。 幼时家境清寒,穿过母亲缝补多次的粗麻短褐,入仕后,穿过小吏的青色单衣,此后一步步升迁,穿过大夫的玄衣、卿的皮服、乃至太宰的朝服。 但像今日这般,要刻意扮作一个不起眼的老叟,却是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一盘深褐色的粗葛深衣上。 那衣裳布料粗糙,颜色黯淡,领口袖缘处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补丁,这是刻意做旧,还是当真穿过,已不可考。 旁边配着一副灰白的绑腿,还有一双磨损过半的草履。 费忌伸手,拈起那副绑腿,在指尖捻了捻。 粗硬的葛纤维摩挲着指腹,那种触感陌生又熟悉,将他拉回几乎被遗忘的少年时光。 他忽然笑了笑,没有言语,径直取过那套衣物,转入屏风之后。 赢三父站在另一边,目光也在那些衣物间逡巡。 他比费忌更年轻一些,却也年岁不小,近年来养尊处优,已许久不曾穿过这等粗劣衣料。 当目光从一件件衣物上掠过,却总是难以抉择。 赢三父是宗室出身,幼时不说锦衣玉食,那也是不愁吃穿,现在你要让他自降身份,还是需要缓一缓心境。 本不想折腾,可费忌这老家伙硬是想在自己面前显摆,那他肯定要先奉陪到底,岂有不战而先退之理?。 当赢三父目光落在一角,忽然停住了。 此装,不错,倒合老身。 那是一套牧人装扮。 上身是一件旧蓑衣。 棕褐色的棕皮层层叠压,厚实宽大,足以将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地罩住。 下裳是粗麻裋褐,短仅及膝,露出绑腿和草履。 旁边还放着一顶旧竹笠,边缘已磨损,笠顶有淡淡的雨渍。 赢三父看着那件蓑衣,心里那叫一个合适。 这宽大的蓑衣,不正可以遮住他右臂么? 牧羊人常年行走山野,衣着宽松本是常事,纵使右臂动作略有滞涩,旁人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年迈之故,不会起疑。 就它了! 赢三父没有犹豫,指了指这套蓑衣竹笠,也转入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两名内侍垂手而立,备着铜鉴、清水,以备臣工整饬衣冠。 费忌已经换上那件深褐粗葛深衣,系好衣带,弯腰将灰白绑腿一圈圈缠上小腿。 动作有些生疏,他已有数年不曾自己动手做过这等粗活。 绑得太松,走了两步便往下滑。 只得拆了重来,这回绑得紧了些,勒得腿肚微疼。 直到感觉妥帖,走到铜鉴前,看向镜中之人。 镜里是个老叟,须发花白,粗葛短褐,小腿打着绑腿,脚下蹬着半旧草履,裹了兽皮,迎上费忌那本就消瘦的脸庞,俨然是个老役夫的形象。 恰巧此时,赢三父从另一扇屏风后转出。 他已换好那身牧人装扮。 蓑衣宽大,从肩膀直覆到大腿,层层叠压的棕皮将他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微微活动右臂,蓑衣的厚度和宽松恰恰好地掩盖了伤处的僵硬,只要动作不太剧烈,便看不出异常。 下身的粗麻裋褐短仅及膝,露出绑着麻布的小腿。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弯腰,将那些麻布胡乱扯松了些,让它看起来更像是牧人经年累月奔走山林,随意裹扎的护腿。 竹笠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当费忌与赢三父隔着几步之遥,看着对方的新装扮 一个老役夫。 一个老牧翁。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费忌看着赢三父,那身笨拙宽大的旧蓑衣,那顶压得低低的破竹笠,那张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朴拙的脸。 他从未见过赢三父这副模样,像个真的要赶着羊群归圈的、老实巴交的山野老叟。 费忌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随即,那抽动蔓延开来,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的轻笑。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赢三父听见了。 他抬起眼,隔着竹笠的阴影看向费忌。 那老对头此刻正佝偻着脊背,穿着粗葛短褐,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绑腿,脚蹬半旧草履,活脱脱一个替人跑腿的老役夫。 赢三父也笑了。 是真正控制不住的笑。 “有意思。” 他重复着费忌的话,声音里带着笑意的震颤。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在满殿宫卫和内侍略带惊讶的目光中,相视而笑。 那笑声不高,也不长,像一阵掠过水面的微风,转瞬即逝。 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一个扮成役夫的白发老叟,和一个扮成牧人的微胖老翁。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为了一件荒唐的事,站在这里,相顾失笑。 曾经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那些针锋相对的寸步不让,在这一刻仿佛都淡去了。 不是和解,没有释然,只是……暂时放下了。 就像两个并肩出征的士兵,在奔赴战场之前,暂时忘记了彼此是分属不同营垒的仇敌。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正了正神色,并肩向外走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近乎荒诞的谐趣,像一滴落入沸油的水,迅速蒸发,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寝殿中,赢说正在更衣。 当其张开双臂,两名宫卫垂首上前,解去他的玄色冕服,卸下腰间玉带,摘去头顶垂旒冕冠。 十二旒白玉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如冰裂,如泉咽。 重负卸下,赢说活动了一下肩颈,长舒一口气。 顶着这头冠,真是头重脚轻,此刻换上轻便的内服,顿觉浑身松快。 白衍侍立在侧,双手端着一方黑漆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准备好的衣物。 赢说伸手,抚过那叠衣物,却并未立刻更衣。 他侧过头,看向白衍。 原来是白衍借着进献蜜食的机会,借机往国君手心塞了一片龟甲,并未被费忌与赢三父察觉到。 “那昭秋,当真如你所说,嚣张跋扈?” 白衍依然垂着眼。 “回君上,臣不敢妄言。” 赢说不语,只是将那片龟甲又塞回了白衍手里。 秋厌秦,颇微词。 引宰徒,微访之。 受其辱,以收心。 他回忆自己在正殿对费忌和赢三父说那番话时,两位老臣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被冒犯后的尊严受损。 那是……被说中了。 像一道陈年旧伤,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他们都没有追问“君上此话从何而来”。 本来赢说还不确信自己这番话能否说动那两个老狐狸。 费忌何等精明,赢三父何等谨慎,他们会为了几句“可能听不到的坏话”就放下身段,跟着国君去干这种荒唐事?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谁会愿意主动跑去听别人怎么骂自己? 他这么想着,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有人愿意。 毕竟听墙根这事,从来不只是听墙根。 后世之人爱听八卦,哪怕这八卦跟自己有关,甚至骂的是自己,也忍不住想去听听,看看别人到底是怎么编排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好奇心。 去亲眼看看,小小召国使臣,到底把秦国、把秦人看成了什么模样。 是当真只当他们是“蛮夷”,是“马夫之后”,是可以随意欺辱、施舍、居高临下点评的化外之民?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过度敏感、多疑猜测? 令人好奇的想要去确认, 哪怕这确认的过程,本身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果然,听八卦,自古有之。 赢说想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白衍。 白衍仍保持着那个双手托盘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陶俑。 “你方才说,昭秋只需些许小事,便能激怒。” 白衍微微垂首:“是。” “那寡人若是在他面前受辱。” “费忌与赢三父,会如何?” 白衍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但托着空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然后,他缓缓屈膝,双膝落地,俯身下拜。 额头触在细茆席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臣万死。” “折辱君上,罪在不赦。” 寝殿内一时寂静。 赢说低头看着伏地不起的白衍,没有说话。 良久。 赢说弯腰,伸手,虚扶了一下。 “无妨。” “区区真言逆耳。” ——无碍。 不过是被人当面骂几句“蛮夷”、“马夫之后”罢了。 寡人受得起。 顺手拿起榻上那叠青灰色深衣,抖开,披在身上,动作舒展自如。 “这衣裳,寡人穿着可还合身?”他随口问。 “回君上,甚合。” “嗯。” “算来,太宰与大司徒也该更衣完毕了。” “也不知他二人扮得可还像样。” 第118章 一行三人 费忌与赢三父已候在廊下。 一个垂手佝偻,像替人跑腿的老役夫,微眯着眼。 一个蓑衣竹笠,像赶羊归圈的老牧人,望着天际发呆。 他们隔着几步,各自沉默,没有交谈。 但那份沉默里,已不再有方才殿中那剑拔弩张的敌意。 这倒是让赢说有点意外,这两个人,啥时候这么安分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中途出了意外。 “寡人劳烦二位爱卿,随寡人走这一遭了。” 身后,费忌与赢三父同时躬身。 “愿为君上计。” …… 大片的护卫扮成下民尾随在后,不过也只是远远的吊着。 雍邑城内的坊舍大多已闭门,偶有更夫提着铜锣走过,梆子声沉闷而悠远,在空旷的官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莫约再有半个时辰,城内就要宵禁了,现在官道上也就一些匆匆赶路的行人,有想进来的,也有想出去的。 等城门落了锁,那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否则会被巡逻的兵卒抓起来。 赢说步履轻快,这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体察风土人情吧,内心难免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放缓了脚步。 他的左手边,是太宰费忌。 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灰白绑腿,脚蹬半旧草履,每走一步,那绑腿似乎便有松脱之势。 然而,费忌仿佛浑然不觉。 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身前数尺的地面上。 右手边,是大司徒赢三父。 宽大笨重的旧蓑衣将他的身形整个罩住,层层叠压的棕皮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头上那顶旧竹笠压得极低,边缘的磨损处露出一截草茎,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赢说走在两人之间,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秦国的三大核心人物。 此刻,他们扮成了三个再寻常不过的秦国小民,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通往邦盟署的官道上。 扮成役夫的老叟,扮成牧人的老翁,还有一个扮成晚辈的少年。 真正的路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从宫城偏门至邦盟署,倒也有些脚程,差不多十里路,不过对于以脚力为主的时代,区区十里路,那根本不是事。 出了城,便是一片季林,叶子都掉光了,风大了,带着深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赢说脚边。 他正要迈步越过那落叶,忽见前方暗影中,几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踱了出来。 五个。 皆是男子,身形壮硕,衣饰不整。 为首者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手里提着一只半空的酒囊,走三步晃两步,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抱怨什么。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伙,形态各异,但都带着那股无赖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 这五人显然刚从哪里喝完了酒,正寻思着找点乐子。 他们看见了赢说一行。 三个老弱——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役夫,一个蓑衣遮面的老牧人,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没有车马,没有护卫,一看便是寻常百姓,好欺负得很。 为首那酒徒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将酒囊往同伙手里一丢,大摇大摆地向这边走来。 赢说停住脚步。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意思! 地痞无赖? 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呢,似乎,还有点小期待,莫非这就是扮猪吃虎的剧本。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那五个越走越近的人影。 不过秦国的治安,竟然如此之差?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声冷笑。 他不怕。 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左手太宰,右手大司徒,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更何况…… 赢说微微侧目,余光扫过官道两侧。 那些在暮色中零散行走的路人,有挑着空担的,有背着布囊的,有拉着车的。 众人的步伐,在那些地痞出现的那一刻,齐齐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便恢复如常。 赢说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护卫问题,何需寡人操心。 他相信,费忌和赢三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就算他们不在乎赢说,那总要关心自己的的安危吧。 那五个地痞越走越近。 为首者已走到距赢说不过五六丈处,他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拦路的姿态,嘴里发出含混的笑声。 “哟,三位面生得很呀,这是往哪儿去啊?” 他的目光在赢说脸上转了一圈,落在那身虽朴素却质料上乘的青葛深衣上,眼睛亮了亮。 “这小郎君,生得倒白净。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夜游?带了几个老仆,可不够看呐……” 他身后几个同伙发出猥琐的笑声,有人吹起口哨。 赢说站着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费忌拢袖的手上,又落在赢三父蓑衣下隐约绷紧的右肩。 两位老爱卿,打算如何应对? 费忌没有动。 他依然佝偻着脊背,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帘,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赢三父也没有动。 他压了压竹笠,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蓑衣在夜风中簌簌轻响,像牧人赶了一日羊群、终于在归途中小憩时发出的疲惫叹息。 两人都仿佛没听见那地痞的话。 也仿佛没看见那越逼越近的危险。 赢说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奇异的期待。 答案,几乎立刻揭晓。 那地痞的手堪堪抬起——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横过来。 快得像离弦的箭,猛得像扑食的鹰。 “你们干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来人身形魁梧,膀阔腰圆,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精壮的小臂。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五个地痞,嗓门大得像打雷。 “干什么!干什么!” 五个地痞齐齐愣住。 为首者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汉子,酒意都醒了几分。 “你……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何人!”那壮汉两眼一瞪,声如洪钟,“这里是偶们罩着的,哪来的野狗,敢在这儿撒野?”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 登时涌出七八条人影,个个精壮结实,默不作声地围了过来。 那五个地痞这才慌了。 看看对方的人数和体格,又看看自己这边几个酒色过度、腿都站不直的同伴,酒意彻底醒了。 “这、这位大哥,” 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误会,误会!小的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是您的地盘……” “误会?”壮汉冷笑一声,也不多言,只朝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上前一步,二话不说,一拳招呼在那地痞脸上。 “哎哟!” 那地痞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 他身后几个同伙惊叫着四散奔逃,却被围过来的人手一一截住,拳脚相加之声、求饶惨呼之声,交织成一片。 费忌依然佝偻着背,双手拢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赢三父依然压着竹笠,蓑衣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场小小的冲突,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五个地痞被揍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连称“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任由后头拳拳到肉之声。 夜风依旧,卷着几片枯叶,从赢说脚边沙沙掠过。 ——原来,这就是“众星拱月”的感觉。 左边是太宰,右边是大司徒,身后是重重宫卫。 这个时候,大家的目标,出奇的一致。 走走走,去邦盟署听墙根去! 第119章 冷清的邦盟署 邦盟署是秦国专为接待他国使臣所设,以向中原诸侯看齐所创立的官署衙门。 麻雀虽小,还五脏俱全呢,秦国虽远,但也顺应礼化。 可这设了,似乎用处不大。 原有客驿七座,其余五座因年久失修,常年无人居住,已被司农署收回改作仓储。 仅存的两座客驿,一座充作典客署堆放陈旧礼器,车马仪仗的库房。 另一座名为“安吴驿”,便是眼下召国使臣一行下榻之处。 安吴驿是三进院落,论规制,是接待千乘之国的标准,用来安置召国使臣,实属高抬了。 如今,院内半数房屋空置,门扇开合时铜锈涩然有声。 邦盟署的吏员名册,不过一卷。 邦盟署令一人,杜衡,典客署旧吏,履任三载。 邦盟署中丞一人,孙丙,原司农署仓曹,履任七载。 邦盟署书师二人,孙鹗,回安,前者履任五载,后者履任一载。 邦盟署掌固三人,周大、吴二、李三,履**在十载以上。 吏员,共计七人。 另附杂役。 庖厨四人,洒扫六人,车夫二人,门子二人。 杂役,共计十四人。 而杂役,都不配留名。 这便是邦盟署的全部人手。 到头来,这邦盟署至今接待过的诸国使臣,不过一手之数。 召国倒是来得勤,基本一年一次,近几年召国不来了,邦盟署便又减了人,减到了如今的二十人。 杜衡原是典客署的老吏,为人忠厚老实,不善钻营。 他在典客署熬了三十年,眼看着同僚一个个升迁调任,只有他原地踏步。 三年前,上头一道令,将他“擢升”为邦盟署令。 其实这就是明升暗调。 谁都知道这是个有职无权的闲差,连俸禄都比同级署令少一半。 杜衡却毫无怨言,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的,攀不上什么贵人,过一天是一天。 每日清晨准时到署,傍晚方归,虽然客驿冷清许久,但总归是不能空下的。 原来的同僚们私下笑他傻,说秦国如今这光景,哪还有使臣愿意来? 你做得再好,又有谁看得见? 杜衡只笑笑,不说话。 他没有想到,今年年朝前夕,竟真的有使臣来了。 召国使臣昭秋,上大夫,国君次弟,率随从三十七人,车十二乘,带着数箱礼物,迢迢而来。 秦国的邦交,终于要有些起色了。 奈何他不知道的是,这“起色”,究竟是福是祸。 召国使臣昭秋抵达雍邑。 按秦国接待使臣旧例,使团下榻期间,食宿由邦盟署全权负责,规格依使臣品级而定。 昭秋是上大夫,其膳食标准当为:肉三斤、酒二升、鱼一条、素若干、主食梁米二升,佐以酱、醢、菹、脯等。 对其随行者,减半。 于侍从,肉再减半,去酒。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实在是——秦国穷呀! 在邦盟署库房的最深处,有一只褪了漆的旧木箱。 木箱没有上锁,里头放着的,都是邦盟署历来接待诸国使节的记录。 其中就有一则。 杜衡不记得自己第几次翻出这卷简牍了。 他跪坐在箱边,小心地拂去积尘,将那卷沉甸甸的旧档托在掌中。 简牍的串绳已换了三回,字迹却还是当年的字迹,是用刀刻上去的。 义渠使团食账 甲子至癸巳,凡三十七日 牛羊豕 梁谷 酒 鱼、菽、果 总计:耗雍邑秋赋之半 杜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停顿了很久。 耗雍邑秋赋之半。 半年的收成。 三十七天,五百张嘴,吃掉了一座都城半年的血汗。 他将简牍轻轻合拢,搁在膝上,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空心的老银杏正在落叶子。 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一片,两片,悠悠地贴上窗棂,又滑下去,堆在墙根,积成薄薄的一层。 宁先君二年。 “来不起咯。” 这句话,是大司徒府当年呈给国君的奏疏里,最委婉,也最锥心的一句。 那卷奏疏的副本,也藏在这只木箱里。 杜衡取出那卷旧档,展开来。 大司徒的措辞极为克制,通篇不见一个“穷”字,却字字都在说穷。 臣谨按: 义渠使团留雍三十七日,日费米肉酒醴不计其数,较待晋使之费,已逾三倍。 今秋赋簿未半,而仓廪已见其底。 来岁百官俸廪,城防修缮,边军冬衣,皆仰此仓。 若义渠复来,臣不知何以应之。 唯愿君上垂察。 宁先君的批复刻在简末,只有一个字。 晓。 当国君独坐殿中,面对着这卷棘手的奏疏,最终只写下这沉甸甸的一个字。 晓。 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义渠使团被“礼送出境”。 邦盟署从此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接待使臣,当量国力而行。 上大夫,肉三斤、酒二升、鱼一条、素若干、粱米二升。 随行者,减半。 侍从,肉再减半,去酒。 每一个数字,都是从那场三十七天的盛宴后,从空了一半的仓廪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各国官爵品级繁多,大夫,虽然是通用的,但在各国里并非一个地位,例如楚国,便有上中下之分,而庸国,却不是以上下,而是左右大夫。 至于秦国,则是上下之分。 秦国的穷,是天赐的。 不像晋国,坐拥河东河西,紧邻天子富地,仓廪殷实得流油。 不像齐国,东临大海,鱼盐之饶,桑麻之盛,据说都城的访间上,珍珠玛瑙堆积如山。 不像楚国,地广人稀,稻米一年两熟,多矿。 秦国有什呢? 秦有四面皆敌,中间一个国中国。 秦有剽悍尚武的民风,子弟十五从军,五十方能还乡,一辈子最熟悉的味道是干和冷。 秦还有…… 秦国还有像杜衡这样的老吏,守着这座越来越空的客驿,将三斤肉、二升酒、一条鱼,斤斤计较地分派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召国的使臣。 他们不是天生抠门。 他们是穷怕了。 杜衡接到召国使者后,亲自核对了三遍库存,又跑了一趟司农署,领了最新鲜的食材。 然后将庖厨的杂役们召集起来,再三叮嘱,勿要懈怠,当好好烹之。 杂役们连连点头,各自忙碌去了。 杜衡还是不放心,午膳时分亲自端着食案送到正堂,又亲自布菜斟酒,陪着笑脸请昭大夫慢用。 昭秋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眉宇间有一股贵胄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他穿着召国常见的浅绯色深衣,衣料是极好的绫,光华流转如水,袖口领缘绣着繁复的蟠螭纹,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名手。 坐于正堂主位,脊背挺直,姿态端雅,一手执箸,一手拢袖。 杜衡在一旁垂手侍立,目光殷切。 一个国家,能有使团过来,相当于吉兆,祥瑞。 邦盟署人数最多的时候,还是刚刚建立时,有个一百来号人。 那时秦国还幻想着邦交诸国,结果都没一个愿意搭理秦国的。 不主动攻打你秦国,就是给你秦国面子了。 还想邦交,你秦国能有什么? 美人?玉器?金银珠宝?你秦国似乎一样不占吧。 接待好使臣,便是邦盟署最重要的事,诸侯国间不是没有出过招待不好使臣气走的例子。 对于强国而言,就算不好好接待,他也有轻视的底气。 可弱国不行,怠慢了使者,这会成为对方攻讦你的理由。 在邦盟署的旧档中,就有这样的记载,也是每任邦盟署令的必读经典。 故事的主角是余国。 余国是个弱国,肯定比秦国还弱,夹在晋、梁国之间,朝晋暮梁,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某一年,晋国派使者赴余,商议会盟之事。 当时刚继父位的余侯便摆了个简单的宴席,晋使嫌庖厨的炙肉火候过了,当堂掷箸,拂袖而去。 余侯遣使追至驿馆,赔礼道歉,愿重备筵席。 晋使闭门不见,翌日便启程归国。 半个月后,晋国以“怠慢使臣、不敬盟主”为由,发兵伐余,攻陷三邑。 余国遣使至梁国求援,梁君问及缘由,余使据实以告。 梁君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 “待客不周,余国自取其辱。” 晋使当真是因为那块肉火候过了,才生气的吗? 火候过不过,哪有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他是大国,余是小国。 他想生气,便生气了。 第120章 邦交之道——虔国事 接待使臣的道理,说穿了并不复杂,却很少有人肯说穿。 最冠冕堂皇的一种说法,是讲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体面便是国君的体面,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 因此无论大国小国,都当以礼相待,不敢轻慢。 这话刻在龟甲上,刻在铜鼎上,诸侯会盟时悬在嘴边,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你要真信了,便有些痴了。 拳头硬不硬,才是顶要紧的。 就好比早就灭国的虔国。 虔君冽在位第十七年,决定封锁国门。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他继位二十余年,听了不少臣奏。 齐国的使者如何鼻孔朝天,鲁国的使者如何指手画脚,卫国的使者如何各种无理要求。 反正就是一点,这些使者个个跑到虔国享受起来了。 没错,那时就有蹭吃蹭喝这一说法。 虔国本就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义渠五百人都能吃掉秦国雍邑半年的秋赋,何况你这多国使团齐上阵。 虔君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他年轻时也曾亲迎亲送,备下牛酒,谨守宾主之礼。 自以为以为礼数周全了,人家总会给几分薄面。 可礼数周全了,人家并不领情。 那些使者接过酒爵时眼神飘忽,仿佛与他同席是不得已的应酬,应酬完了便急着要走。 有一年,宋国的使者路过虔都,天色已晚,驿丞禀报虔君。 虔君立刻命人收拾馆舍,自己更衣出迎。 他在外头领着臣子站了半个时辰,宋使的车驾才缓缓而来。 宋使下车,拱手,神色淡淡:“天色已晚,不敢惊扰君上。歇一夜便走。” 虔君说:“寡人已备薄宴。” 宋使道:“使臣疲乏,恐失仪于君前。君上美意,心领了。” 翌日清晨,虔君登城,又是亲自送行。 久而久之,他累了。 因为虔国礼遇诸侯国的使臣,可虔国使臣去了诸侯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 那道政令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颁布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 虔君站在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垂下,连成一线,许久没有言语。 大臣们跪在殿内,面面相觑。 “只接待大周使者。其余诸侯使,概不延纳。” 有人想劝,见他面沉如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有老司徒站了出来,跪行几步,以额触砖。 “君上,锁国便是弃国啊。” 虔君没有看他。 “诸侯不来聘问,便不知我国虚实;不知我国虚实,便无所顾忌。届时若有兵戈之灾……” “寡人效忠天子,何罪之有?”虔君打断他。 老司徒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深深叩首,颤声道:“君上……三思。” 虔君没有三思。 政令颁行,虔国边境的驿馆日渐冷清。 起初还有邻国使者路过,出示符节,守关吏只拱手道:“奉君命,不敢私交。” 使者们倒不强求,有的笑笑便走,有的连笑都不笑,车帘一放,扬长而去。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车马,心中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想,我只效忠天子,不参与诸侯纷争,这总没有错。 从今往后,寡人不必再看那些使者的脸色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楚国的郢都,有人正把玩着一卷边报,简牍上有一行字被朱笔染了染色。 “虔国闭关,唯奉周室。” 屈氏御济,楚国公族。 要灭一国,必先使其有可灭之名。 御济命人收集虔国边情,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虔国边境风平浪静,百姓照常耕种,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下属禀报:“虔国虽闭关,却不曾得罪邻国。说它不交诸侯,确是不交;说它有异心,查无实据。” 御济听完,只点了点头。 没有撤查,也没有追问。 他在等。 又过了一个月,边境传来消息:有几个南蛮入境,往虔都方向去了。 南蛮,楚国对南方诸部的统称。 御济等的就是这个。 他命人将那几个南蛮截住,押至军中,亲自审问。 审了三天。 最后命人把供状摆在他们面前,一行一行指给他们看。 供状上刻:受虔君召见,入宫献宝,虔君待以上宾。 南蛮不识字,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便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认了,或许还能活命。 于是他们认了。 御济将供状呈递周室,同时抄送各国。 表达的含义就是一点,虔国宁愿接纳南蛮,却不愿与诸侯会。 你品,你细品! 春来,楚国发兵,攻虔! 虔君听到楚军出动的消息时,正在巡视农田。 今年雨水好,稻禾长得齐膝高,农人弯腰劳作,远远看见国君车驾,纷纷跪在田埂边。 驿丞快马赶来,脸色煞白,跪在他面前时几乎趴在地上。 “君上……楚国前军……已过云梦,往北来了……” 虔君静静听完,没有动。 “回城。” 楚军围虔都那天,天上下着雨。 虔国的城墙还是赭色的,被雨水淋得更深,更沉,像浸透了百年的血。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楚军阵中那面屈氏旌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在雨中猎猎飞扬。 御济没有攻城。 他围了虔都三个月。 三个月里,楚军不攻一城,不拔一寨,只是把虔都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城门紧闭,城中粮仓支撑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始,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 而派往周室的求援却迟迟没有消息。 虔君多次遣使出城求和。 使者捧着国书,跪在楚军营帐外,从清晨跪到黄昏。 御济不见。 只命人传了一句话。 “虔君私通南蛮,背弃周礼,不可不治。” 使者回来,伏地痛哭,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虔君。 虔君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卷大周使者颁下的册命。 那时周室使者来虔,颁赐册命,勉励虔君 “敬天法祖,守土安民”。 虔君跪接册命,设宴款待,执礼甚恭。 他以为这就是效忠。 可效忠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当你只效忠天子、不与诸侯往来时,天子不会保护你,诸侯却可以指控你。 因为天子太远,而诸侯很近。 老司徒在围城的第三个月病倒了。 虔君去探病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眼睛却还亮着。 “君上……”老司徒想挣扎着起来。 虔君按住他,在榻边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楚军的号角声,沉闷如闷雷滚过天际。 老司徒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老臣……年轻时……曾出使齐国。” 虔君没有说话。 “齐侯……设宴正殿,待老臣……甚恭。老臣以为……是君上威德……及于远方。” 他笑了笑,皱纹如干涸的河床。 “后来才知道……那年齐国正与晋国争霸……需要小国附从。齐侯……不是敬虔国……是敬虔国的……那一票。” 虔君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老司徒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君上……没有错的……” “锁国……不是错。不交诸侯……也不是错。错的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错的是……虔国……太小了。” 当虔君走出司徒府时,天已经黑了。 城中无烛,家家户户闭门缩户,整座都城沉默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想,寡人错了。 不是错在锁国。 不是错在不交诸侯。 是错在以为这一切有意义。 他以为守住城门便是守国,以为奉周室便是自保,以为不与诸侯往来便可以避开诸侯的刀兵。 他不知道,刀兵要来时,从来不需要理由。 即便需要,也会有人替你编一个。 虔城破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楚军晨时攻城,守卒早已饿得拿不动戈矛。 城门被从内打开时,虔君坐在偏殿,案上摆着那卷周室册命。 他穿上了朝服。 玄衣纁裳,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先君传下的玉组佩。 端坐案前,把册命抚平,摆正,然后静静等待。 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兵戈碰撞,偶尔惨呼。 他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御济没有进殿。 他就站在那道门槛外面,与虔君隔着不过两丈。 “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这话,寡人年轻时是信的。” 御济没有答话。 “后来寡人发觉,这话不假,只是顺序该颠倒一下。” “不是使臣受辱,国体方辱;是国势已弱,使臣才可辱。” 御济笑曰:“虔君既知,为何锁国?” 虔君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不知还有别的路。” 他以为锁国是自保,却不知道在列国棋盘上,不落子便是最大的罪过。 大周已衰,天子已成虚位,诸侯各自为政,这世上早已没有超然物外的余地。 你要么依附大国,做附庸,做藩篱,做棋子。 要么你就消失。 御济拱手,一揖到底。 “君上可还有话要托?” 虔君没有答。 他把案上那卷册命又抚了一遍,轻轻放回原处。 玉组佩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如冰裂,如檐铃。 他摇了摇头。 御济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求饶,没有陈情,没有遗言。 只有那个玄衣纁裳的身影,端坐于偏殿,如一座泥塑。 是年秋,虔国除,其地入楚。 第121章 邦交之道——谭国事 也有比较聪明的诸侯国,比如谭国。 位于卫鲁齐之间,只需要交好比自己强的国家不就行了。 至于那些不足道的小国,意思意思不就行了。 谭国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 栾树刚挂出绛红的蒴果,城门口的驿卒就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一溜黄尘。 来人不多,三乘马车,护卫的皮甲却簇新得扎眼。 绘着供国的云纹,是大周宗室旁支的符号。 驿卒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供国。 边上那个巴掌大的小国,传了七代,国境线至今没越过三十里。 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听说那里遍地饥民,百姓日子难过得很。 “奉供侯之命,求见谭侯,有国书呈递。” 驿卒飞快地瞟了一眼来人的衣领。 敝旧的缁衣,边角磨出了毛,却端正地系着诸侯使者才许用的玄韠。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躬身道:“使者远来辛苦。请先入驿馆歇息,容小人禀报。” 他跑得很快,快到供国使者那句“有劳”还悬在嘴边,没能落地。 此时谭侯正在听乐。 他斜倚在漆几边,右手食指在膝上打着节拍,面前三排编钟,声音清越,刚好盖住殿外来人的靴声。 太师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供国遣使的事。 “供国?”谭侯没有睁眼,手指停了一停,“来做什么?” “听说……是求粮。” 谭侯笑了一声。 自己能把谭国从鲁卫夹缝里的一个小国经营到如今百姓不饥,库廪不虚,靠的可不是乐善好施。 他睁开眼,目光从编钟移到太师脸上。 “齐国的粟今年歉收,鲁国的赋税加了三成,卫国刚换新君,正在整顿武备。” “这三国哪一国不比谭国胜数倍,供国不向他们开口,却来谭?” “将供国使者安置在西驿馆,不必开正殿,不必设飨礼,食案减三道菜,脯羹不必上。” 不过人既然来了,总归是要意思一下。 就算不想理睬,也要有个说法才是。 “就说寡人近日畏风,不宜见客。国书接下,回书缓几日再写。” 太师欲言又止。 谭侯看了他一眼,又问:“供国来使,随从几人?” “七人。” “七人。”谭侯重复了一遍,“供国满打满算,能凑出二十乘兵车。我谭国虽小,也有百乘之甲。” 就这样,供国使者被安排到了住宿最差的西驿馆。 谭国接待使者的驿馆有东西南北,东最好,北南次,西垫底。 西驿馆的屋顶漏风。 供国使者圉良裹着那件敝旧的缁衣,在席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驿馆的人准备吃食,都是磨磨蹭蹭。 当食案摆上来了,三鼎二簋,比照下大夫的规格,没有脯羹,没有酢酱,连燔炙都是冷的。 就跟打发人没什么区别。 圉良没有动箸。 随从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骂道:“谭国欺人太甚!” “住口。” 圉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所有躁动。 他垂着眼,看着食案上那鼎冷透的雉羹,鼎腹的蟠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如今供国连年饥馑,仓廪将空,国君减了彝器,大夫减了禄米,圉良出使的盘缠都还是自费的。 谭国怠慢他,他不意外。 弱国无外交,他在路上就预料过最坏的情形。 他只是没想到,谭侯连面都不肯见。 “大人,”另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说,“谭侯畏风,或许是真病……” 圉良摇了摇头。 他想起临行前国君握着他的手说:供国与谭国同出姜姓,祖上同爨而食,分器而治,这份亲谊,总该还在。 当时圉良没有应声。 他比国君年长,听过太多同姓相伐,姻亲相攻的故事。 周公分封,裂土建邦,几百年过去,谁还认识谁。 他只是没想到,谭侯连敷衍都敷衍得这样潦草。 “明日递国书。” 圉良终于拿起箸,夹了一块冷雉肉。 “递完便回。” 他没有说第二遍。 随从们低下头,默默就食,驿馆里只剩下粗陶食器轻轻碰触的细响。 谭侯没有病。 供国使者抵达的第三日,他还在听乐。 太师把供国的国书呈上来,他展开扫了一眼,不外是歉收,求粮,愿结姻好之类的话。 把国书搁在一旁,没有回。 直到供国使者离开。 又过了些时日,卫国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行人,是卫国的上大夫,姓姬,名贲,论辈分是新君卫公朴的族叔。 谭侯没有畏风,没有畏寒,大开正殿,设九宾之礼,亲出城郭三里相迎。 姬贲年逾五十,须发间杂霜色,腰间悬着的那柄玉钺却格外扎眼——那是天子赐卫国的信物,代天子巡狩四方,有征伐不臣之权。 这时的卫国,还在实力的上升期。 谭侯躬身行礼,目光在那柄玉钺上停了一瞬。 “卫公新立,遣贲来告。” “谭侯别来无恙?” “托卫公洪福,寡人粗安。”谭侯直起身,引姬贲入座,亲自为他斟酒。 酒是陈年秬鬯,澄黄透亮,香气醇厚。 那时候,各国都有独特的酒水,以此来彰显国家的——不凡。 姬贲端起爵,却没有饮,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好酒。”他说,“谭侯待客,一向这样周到么?” 谭侯微笑:“远客远来,理当如是。” 姬贲也笑了。 他的笑容不达眼底,像冬日的薄阳,看着明亮,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那供国的使者,”他缓缓地说,“不知谭侯待之以何礼?” 殿中忽然静了。 编钟手僵在槌边,侍酒的寺人屏住了呼吸。 谭侯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姬贲提这事做什么,眼下也只好答道:”供国,近年又多灾。寡人畏风,未能亲见,已是失礼。改日当备薄仪,遣使往谢。” “畏风?” 姬贲把这个词在齿间碾了一碾,好似抓住了关键词。 “谭侯身子贵重,是该仔细些。” 他把酒爵放下,爵足落在漆几上,发出轻轻一声。 “贲临行前,卫公有一句话,命贲转告谭侯。” 谭侯揖手:“愿闻。” 姬贲站起身。 命人举着那柄玉钺上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供国虽小,受天子之封,传七世,享国百年。其君,姬姓远亲,亦是天子之胄。” “诸侯相敬,非敬其人,敬天子也。” “卫公有言,愿与谭侯共狩,十日便至。“ 谭国上下顿时一惊,这是下战书来了。 最后。 卫国攻谭,以不敬天子之名,吞谭! 第122章 刁蛮召使(1) 眼下,召使来秦,虽然召国实力远不如秦,可召国,却有着天子之亲的唬人名头。 而秦国又紧挨着晋国,晋国虽与秦国无恙,但总喜欢挑一些小事,冠以天子的名头,在秦晋交界处生事,若非有鲁,卫,梁,大荔,丙,程等国始终牵制着晋国,那晋国早就伺机吞食秦国的土地。 那些“天子之亲”晋国不好随便下手,可秦国着这养马起国的,晋国可就没那么多顾忌。 不过因为白狄常年袭扰,诸国间又偶有摩擦,这才令晋国一时腾不出手来,可若是让晋国逮到了机会,夺取召国以东的秦地,可是不小的诱惑。 届时晋国若许召国一些好处,不让秦国借道,那秦国还需要绕道驰援,损耗甚多。 到时如果真有例如谭国一样的事发生,就因为一场怠慢而引起战事,岂不是得不偿失。 为此,邦盟署的人必须好好接待。 毕竟,这可是与他们小命挂钩的,得罪了使者怎么办,那肯定是邦盟署的责任,最后砍了头来平息使者的怒火也是有可能的。 昭秋夹起一片清蒸鱼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杜衡屏住呼吸。 当昭秋咽下那口鱼,放下竹箸,取过案上漆杯,饮了一口温水漱口,然后轻轻吐在旁边的小盂中。 他没有说话。 杜衡等了等,见他没有再用箸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昭大夫,可是这鱼不合口味?” 昭秋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腊月寒潭,并无怒意,甚至没有明显的不悦。 只是仿佛在看一件不甚合意,却也懒得计较的物件。 “秦地苦寒,难得有这样的鱼。” “只是这蒸法,与召国略异,水土味也重了些。” “不过,尔等既已尽力,本使也不便苛责。” 听了昭秋的评价,杜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也只能继续堆笑:“是,是,上大夫说的是。秦地庖厨粗陋,不及召国精细,小臣回头便命他们改善,改善……” 昭秋故意装作没看他,或许这才符合他印象里的秦国。 他取过案上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仿佛方才那筷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无奈,杜衡只能讪讪地退出正堂。 走出门时,他听见身后有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昭秋似乎答了句,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秦人”、“果然”几个字。 杜衡没有回头,心中已猜到些许。 其在廊下站了站,望着院中那棵空心的老银杏,怔怔出神。 风吹过,满树黄叶哗啦啦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申时三刻,邦盟署的杂役们开始备办晚膳。 杜衡从正堂退出后,一直在庖厨里守着。 他亲自监督庖丁剖鱼切肉,又尝了三遍羹汤的咸淡,确认这次蒸鱼时姜丝切得比午间更细几分,才稍稍放心。 生姜耐劣地,在秦国算是常见的素食,多为佐料之用。 杜衡不指望召使夸赞,只求不要再生事端。 午后小憩醒来,昭秋召来几名亲近随从,在堂中闲谈。 召国使团此番来秦,表面是恭贺年朝,实则另有所图。 昭秋此行身负召君密令,须得在年朝前后探明秦国虚实。 尤其要摸清新君赢说的性情,朝中重臣的派系,以及秦国对召国的真实态度。 其实最多的原因,还是来秦国这里打打秋风,带点小礼物,坐等秦国回赠。 以往昭狄为君时,秦国都会以召国所备礼数倍乃至数十倍回馈。 昭孙上位,这三年召国内部重在清除老臣。 清洗的理由很正当——老臣盘踞,政令壅塞,不破不立。 可清洗也是要花钱的。 罢黜的官员要抚恤,新进的官员要安置,各派系间的平衡需要无数金银珠玉来维系。 而昭孙又要在这动荡之时彰显新君气象,大兴土木,扩建宫室,修缮宗庙,开凿池苑。 年收减少,而昭孙却大兴土木,国库难免会有些捉襟见肘。 这才想到派遣昭秋过来,假意贺秦,实际上就是索要好处。 我召国可是天子之秦。 区区秦国,马夫尔,岂敢怠忽? 昭秋与几名随从商议至申时,大体定下未来数日的行动方略。 正事谈毕,气氛松弛下来,随从们开始闲话。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秦国的风物人情上。 “此地真真是酸壤。”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虬髯汉子,名唤昭胡,是昭秋的远房族弟,此番充任使团护卫的角色,顺带讨些功劳。 这是昭胡第一次出国,看秦国接待的官吏都那般小心谨慎,以为是惧怕召国,自然没了顾忌。 “自入境以来,一路所见,尽是些破败村落,百姓面有菜色,与吾召国相去远矣。” 另一随从接口笑道:“可不是么。这邦盟署,号称秦国接待使臣之所,我看连召国的驿馆都不如。方才我去院中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 “后头三排厢房全空着,积了半寸厚的灰!” “还有他们那送来的膳食,难吃得很!”昭胡撇撇嘴,“午间那条鱼,我尝了一口,寡淡无味不说,还有一股土腥气。亏那老杜还巴巴地端上来,当什么稀罕物呢。” 几人哈哈大笑。 昭秋斜倚在凭几上,手执一卷简牍,似乎并未参与讨论,但唇角微微勾起,显然心情不恶。 “秦国本是西陲养马起家。” “能有今日气象,已是难得,尔等不必苛求。” 这话表面是回护,实则居高临下的意味更浓。 “上大夫说的是。”昭虎笑嘻嘻地接话,“到底是诸侯,比西戎那等蛮夷强些。” 堂中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守在门边的秦国陪侍,是邦盟署一名小吏,年不过二十,生得单薄白净,是杜衡手下最年轻的杂役,大家都唤其小白。 因为召国使者说邦盟署的杂役多为老,意思就是嫌弃老的。 而小白是唯一年轻的,那就只能由他来接待使者,守在屋里听候差遣。 小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在他心上。 可他能如何? 那是召国上大夫,是使臣,是秦国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他只能傻傻地站着,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啊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 秦国又苦又穷! 那你们还来秦国做什么! 当然,这只是小白的心里话。 第123章 刁蛮召使(2) 这时,一个随从忽然道:“说来也怪,这秦地虽然穷苦,秦女却颇有几分姿色。今日进城时,我在路头见着一个……” 他喝了酒,舌头有些大,话语渐渐放肆起来。 “也不知滋味如何。”他眯着眼,嘿嘿笑了两声。 昭胡斜睨他一眼:“怎么,想尝尝?” “尝尝又如何?” 那随从把酒爵往案上一顿,声音拔高了些。 他们虽然是随从,可也算是客人了。 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狗不也得伺候好么。 “召国使臣来此,秦人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他的目光立刻就落在门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哎,” 其扬声,带着几分酒意。 “那个,你过来。” 小白浑身一僵,迟疑地抬起头,指向自己:“大人……唤小人?” “不是唤你,唤谁?” 那随从不耐烦地挥手。 “过来!” 小白挪着脚步上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垂首躬身,不敢抬眼。 “我问你,” 那随从斜睨着他,语气轻慢道,“尔等接待使臣,可曾有献女子陪侍之例?” 小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回……回大人,按照陈例,大人们膳食、驿馆、车马,皆有定规。献女陪侍一事……并无成例。” “无成例?” 那随从冷笑。 何况此时他已酒劲上头。 “是你们秦人小气,还是存心怠慢?” “不、不是……” 小白连连摇头,急忙解释道,“此事小人做不得主,需、需禀明杜署令……” “杜署令?” 又一随从霍然起身,酒劲上涌,脸色涨红。 召国并没有邦盟署,三五年都不见的有使者来,设立这邦盟署做什么。 既然没有,那他们自然就认为署令不过是个小官。 “一个署令,也敢推三阻四?” 话音未落,他已跨步上前,扬起手臂。 小白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左颊剧痛,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跌去,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堂中那些人的笑声。 “秦人,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那随从甩了甩手,仿佛方才碰了什么脏物。 “滚出去,唤个能主事的来!” 小白连滚带爬地逃出正堂。 他没有哭。 二十岁的人了,怎能在这些召人面前掉泪? 他只是咬着嘴唇,低着头,一路疾走,撞进庖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杜衡正守着蒸笼,见他这副模样,惊得手中烧火棍险些落地。 “小白?你这是——” 小白抬起头,左颊已高高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 他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只是声音哽咽。 “署令,召人……要女……。” 没听小白说完整,杜衡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庖厨里雾气蒸腾,灶膛中柴火噼啪作响,杂役们屏息敛声,偷偷觑着署令的脸色。 杜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白,你先下去,用冷水敷一敷脸。” 小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去吧。”杜衡说,“今夜庖厨不必当值,好生歇息。” “诺!” 当小白低头退了出去。 杜衡转过身,继续盯着那蒸笼。 笼盖缝隙处,白色的水汽丝丝缕缕地逸出,带着鱼肉的鲜香。 他盯着那水汽,许久不动。 旁边一个老杂役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署令,那召人如此欺辱,咱们难道就这么……” 杜衡没有回头。 “就这么。”他说。 老杂役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不甘,有屈辱,也有对署令这般隐忍的不解。 难道上面的大人们都不管吗? 还是杜衡缓缓开口道:“秦国式微,邦交维艰,你我不是今日才知。” “召国遣使,是三年来头一遭。若是因些许口舌之争,便与召人起了冲突,将来秦国再欲与他国通使,只怕更难。” “一人之辱,一国之事,孰轻孰重,老夫分得清。” 老杂役沉默了。 他想说,今日是辱你署中小吏,明日便是辱你杜衡,后日便是辱这邦盟署,辱这秦国。 可他看着杜衡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杜衡摘下腰间那枚跟随他二十年的旧牙牌,轻轻放在案上。 “我去。”他说。 老杂役一惊:“署令——” 杜衡没有解释。 他走出庖厨,走向正堂。 暮色四合,院中那棵老银杏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穿过浓重的阴影,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纵然召使无礼,那他作为署令,也必须受着。 正堂中,烛火通明。 召人还在饮酒,昭秋已不在席间,据说回后室歇息了。 那方才动手的随从正与同僚划拳,见杜衡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 “哟,来了个老的。” 杜衡在堂中站定,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小臣邦盟署令杜衡,奉职无状,令使团不悦,特来请罪。” 那随从打着酒嗝,斜眼看他。 “请罪?你打算怎么请罪?” 杜衡直起身,平静道:“使团所需,邦盟署自当竭力筹措。” “只是……献女陪侍一事,秦国素无此例。” “小臣职卑位微,实无权擅开此例。” 那随从脸色一沉。 “你这是在推辞?” “小臣不敢推辞。” “只是据实禀告。使团若有其他需用,只要邦盟署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不卑不亢,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那随从瞪着他,半晌,忽然冷笑。 “秦人,果真是又穷又倔。” 他站起身,踱到杜衡面前,上下打量。 杜衡鬓发已斑白,身形瘦削,布衣荆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官威。 就这,还能是秦国的官吏? 那随从忽然伸出手,像方才扇程吏那样,重重扇在杜衡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堂中回荡。 杜衡踉跄了一步,扶住身侧的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捂脸,只是慢慢地将歪斜的冠戴正。 然后,他重新躬身。 “大人息怒,小臣告退。” 他退出正堂,将那些轻蔑且放肆的笑声关在门内。 夜色已深,院中无灯。 杜衡站在老银杏树下,仰头望着墨蓝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子。 他抬起手,缓缓触了触火辣辣的左颊。 掌心沾了些许血迹——是方才撞破的。 外头,又似乎传来了其他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来了。 第124章 费书佐 自那场官道小插曲后,赢说明显感到身边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费忌不再刻意佝偻着腰,那打了又松、松了又打的绑腿也懒得再摆弄。 任它松松垮垮地缠在小腿上,走些路实在滑得不行了,他便弯腰提一提,倒像真的在街巷间奔波了一辈子的老役夫。 赢三父那头更见自在。 那顶压得极低的竹笠不知何时已推上了额顶,露出汗津津的额头和被帽檐压得有些凌乱的灰白鬓发。 赢说走在这两人中间,心里盘算着时间,嘴上却没闲着。 “费公。” 称这一声费公,算是尊老,以费忌在秦国的身份地位,称为费公倒也贴切 “寡人常听先君提起,先君在位时,费公不过弱冠,便已随驾左右。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罢?” 费忌脚步微微一滞。 他偏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位年轻国君。 十四五岁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声“费公”唤得真诚恳切,仿佛他不是执掌国柄的太宰,而只是个被晚辈虚心请益的长者。 “君上记差了。” 费忌的语调里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老臣入仕时,年二十有三,先君宁公方践祚,恰逢晋梁开战,河西告急。那年……”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夜色中模糊的街道,似乎在穿越大半生的烟尘,去寻那个早已模糊的起点。 “那年,秦国发边卒三千援河西,老臣以书佐随军,掌粮秣簿记。” 赢说眼睛一亮,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哦?费公竟上过战场?” “战场谈不上,不过是在后方邑城守粮道,远远见过几回烽烟罢了。” 费忌嘴上说得平淡,可那“远远见过几回烽烟”几个字,不知怎的,竟比许多人大谈冲锋陷阵还要沉重。 赢说没有接话。 他只是侧过脸,用那种少年人澄澈的目光看着费忌,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目光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就像费忌年少时听那些从军归来的长辈讲边疆战事。 他那时候,大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那位长辈的——专注、炽热,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而今,他已成了被这样注视的人。 “……后来呢?”赢说轻声问。 费忌从恍惚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后来,粮道遇过几次小股狄骑袭扰。老臣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竟提着剑随守军出城应战。” 他说着,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自矜,只有对年少轻狂的、隔了三十年光阴的温和揶揄。 “结果如何?” “结果,”费忌顿了顿,“被先君晓得了,唤去御前,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垂下眼帘,那根根分明的白须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先君说:‘费忌,你的剑能杀几个戎卒?你这条命,是留着给寡人写算粮秣的。你若死在城外,寡人何处再寻一个费忌?’” 话音落下,官道上安静了片刻。 仿佛怕惊扰了这段三十年前的君臣对话。 赢三父忽然咳了一声。 “咳,” 赢三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 “费太宰那回出城应战,臣倒是有几分耳闻。” 但见那三缕白须微微一晃。 “哦?”赢说的眼睛转向赢三父,亮晶晶的,“叔父知道?” 这声“叔父”唤得亲昵自然,赢三父那因伤痛而略显苍白的面孔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却是被夜色遮了,无人看见。 “臣岂止知道。” 赢三父将那下滑的竹笠又推高些,露出整张脸来,月光照着他难得舒展的眉眼。 “臣当时也在军中。” 费忌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意,倒有几分“你提这个作甚”的无奈。 赢三父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 “臣那时年少,刚入行伍,在斥候营当差。那日费太宰。” “哦,非也非也,那时还称不上太宰,应该叫费书佐。” “但见那费大书佐提剑出城迎击戎骑,臣正在城目当值,亲眼瞧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亲见费书佐冲出城门,冲出三十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然后,坐骑失蹄,将费书佐掀翻在道旁沟渠中。” “噗——” 赢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连忙用手掩住嘴,可那笑意已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收也收不住。 费忌的白须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那是沟渠边有洞,” 费忌继续辩驳。 “白狄人狡诈,夜掘陷马坑,非老臣骑术不精。” “是,是。”赢三父连连点头,语气诚恳极了,“陷马坑,臣亲眼所见,那坑挖得确实阴损。” 可他眼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分明在说:你骑术就是不行。 费忌深吸一口气。 赢说看看费忌,又看看赢三父,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浓了。 “那后来呢?” 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听故事时特有的急切,“费公落马之后,如何脱险的?” 费忌没有回答。 赢三父倒是接得飞快。 “后来,臣出城将他从沟渠里拖了出来,两人共乘一骑,狼狈逃回城中。” “……那之后呢?” “之后,”赢三父顿了顿,“先君晓得了。” 费忌的眉心跳了一下。 “先君将臣与费书佐一并唤去御前,也不问缘由,只命人在营外树上悬了两根绳索,将臣二人——”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赢说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二位如何?” 赢三父沉默。 费忌也沉默。 夜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沙沙地擦过三人脚边。 良久,费忌开口,语出惊人: “吊了一夜。” 赢说:“…………” “次日天明,先君命人将臣二人放下,赐食赐水,然后——” 费忌顿了顿。 “又吊了上去。” 赢说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努力克制着,克制着,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像被压抑太久的泉水,一旦破土便再也收束不住。 “哈哈哈哈——” 十四岁国君的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清亮地回荡。 费忌和赢三父站在两旁,一个望着天,一个望着地,都不说话。 可他们谁也没有阻止这笑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君,哪个是臣。 第125章 刺客?(1) 邦盟署客驿的门楼,已在眼前。 这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门楼,外边则是一圈林木,周围环境倒是不错。 檐角原本雕着瑞兽,年深日久,风雨剥蚀,瑞兽的面目早已模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像蹲踞的幽灵。 两扇朱漆大门,漆皮斑驳陆离,一片片翘起,像老人脸上风干的皱纹。 门扇上的朱漆早已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成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在夜色中几乎与门楼的阴影融为一体。 门环是青铜环,铸成兽首衔环的形状。 裂开的巨口,凸起的眼珠,狰狞的獠牙。 铸造的手艺不算精良,虽然兽首的面目有些走形,可那威吓的姿态还在,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只是那眼珠,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竟磨得锃亮。 两个铜环,四颗眼珠,幽幽地映着月光,像暗夜里窥视的眼睛。 门楼下,站着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斜倚门框正在打盹的杂役。 原本邦盟署客驿是有专门驻守的兵卒的,配兵卒二十,日夜轮值,以防不测。 可后来发现基本没有什么国家愿意与秦国结好,自然也就没有使臣过来,兵卒也就撤了。 二十撤成十,十撤成五,五撤成无。 不知是哪一年,最后五个兵卒也走了。 邦盟署的守卫,便只剩这些杂役来充数。 脚步声惊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三个人、六只脚踩碎枯叶发出的声音——不重,却清晰。 一声,两声,三声,像夜漏里的水滴,不紧不慢地敲进耳朵里。 左边那个年轻些的杂役猛地惊醒。 他的脑袋本已垂到了胸前,这一惊醒,猛地往后一仰,险些撞在门框上。 眨眨眼,晃晃脑袋,迷迷瞪瞪地朝外头望去。 月光很好。 三个人正朝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老役夫,须发花白,穿着粗褐短褐,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绑腿,脚下蹬着半旧草履,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 右边像个老牧人,披着宽大的旧蓑衣,头上扣着一顶破竹笠,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蓑衣的棕皮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穿着草履的脚,裹着硬皮,一步一步,跟在少年身侧。 三人衣衫寻常,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赶路的百姓。 那杂役揉了揉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欠打完,他直起身来,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站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扰了清梦的烦躁,也有几分看守门户的警觉。 虽然这门户,其实也没什么好守的。 这里又不是什么库房,就算是吃食,都得从司农署定期运来。 那年轻人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二老也停住了。 三人就站在门楼前三步远的地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门楼的阴影混在一起。 那杂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赶路的草民,想找个地方歇脚罢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邦盟署的驿馆虽冷清,但门楼气派,有些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远远望见,以为是平庐,便傻乎乎地跑来投宿。 反正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 “此地乃传舍,非平庐,三位还是另寻落脚之地罢。”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传舍”,是邦盟署驿馆的通称。 传舍传舍,传递宾客之所——这是官面上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官方接待使臣的地方。 非草民之人可以擅入。 擅入者,轻则轰出去,重则扭送官府,少不得一顿板子。 至于“平庐”—— 平庐是另一种客舍。 那是草民自己建的,路边、村落、渡头,随处可见。 其实这个时候,普通人并不能称为百姓,百姓属于贵族阶级。 只有草民,下民,小民。 亦或者是——人豚。 几间茅屋,一圈篱笆,屋里几张草席,几条破被。 付出点东西,便能歇宿一晚。 即使简陋得很,却是赶路之人唯一可投奔的地方。 那杂役这般想着,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人。 一个少年,两个老人,身无长物,行囊瘪瘪。 大约是从哪个小地方来的,要去雍邑城里办什么事,走夜路走乏了,想找个地方歇脚。 “快走快走,沿着道再有三五里,便有平庐。” 说完,又倚回门框上,准备继续打他的盹。 那个年长些的杂役,本来倚在右边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拉得匀长。 他今夜喝了些酒,不多,二两果酒,是晌午时召国使团喝剩下的,他偷偷藏了一点。 晚上躲在门房里,趁着还没有值守,就着半块干糊糊,慢慢抿完了。 如今身上暖洋洋的,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梦里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时邦盟署还有些生气,偶尔有使臣来,虽不是大国,到底也是客人。 他那时年轻,腿脚勤快,常被派去跑腿,能多得几个赏…… 可不知怎的,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散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脊梁骨上爬上来,像有一条冰凉的蛇,贴着他的皮肉,缓缓游动。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困意,那酒意,那梦里的温热,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睁开眼。 他没有看面前那三个人——那个少年、那个老役夫、那个老牧人。 而是越过他们,望向他们身后。 望向旁边的灌木丛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墨泼在那里,化也化不开。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动,不是野物窜过的动。 他揉了揉眼。 酒喝多了,眼花。 他这么想着。 可眼睛揉过了,再看—— 那黑暗里,有影子。 不止一个。 那些影子正从官道两旁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来。 像从墨汁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勾勒出人的形状。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 他们没有点灯,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移动。 无声无息地移动,踩着阴影,朝这边逼近。 年长杂役的心,猛地一沉。 那沉,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的酒意瞬间醒了。 大晚上,这么多人不点个火把?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竹哨。 那竹哨有些年头了,竹皮已摩挲得油光水滑,系着的麻绳也换过两三回。 这是邦盟署旧时的规矩——值守之人,每人配一只竹哨,遇险时一吹,尖锐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驿馆里的人就能听见。 这竹哨跟了他十几年,一次也没用上过。 今夜,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它。 他的手指触到那光滑的竹皮,心里稍稍一定。 只要一吹,只要一吹—— 第126章 刺客?(2) 嘴张开,深吸一口气,预备将那哨子送到唇边。 可他这口气,没能吹出去。 一只手。 一只大手。 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只手粗壮有力,掌心粗糙如树皮,带着夜风的凉意,将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一丝声音都透不出来。 试图挣扎。 可身后那人臂力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将他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他的身子被往后拖,拖进门楼的阴影里,两只脚在地上蹬着,蹬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瞪着面前那三个人——那个少年、那个老役夫、那个老牧人。 那个年轻些的杂役,还倚在左边门框上。 方才他还拦住了那三个人,指点他们去平庐,然后又缩回门框边,准备继续打他的盹。 可他的眼皮刚合上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是闷闷的,像什么被捂住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一只手。 也是一只手。 从他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拖进了门楼另一侧的阴影里。 月光静静地照着。 门楼下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和门上那四颗被摸得锃亮的饕餮眼珠,幽幽地泛着光。 月光下,那些黑影已无声无息地逼到了门楼下。 他们有七八人,皆是寻常小民装束。 两个杂役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小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何声?” 杜衡明明听见外头有些动静。 是说话声。 很轻,隔着门墙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有人在说话。 可当杜衡凑上前来,侧耳细听。 那声音又没了。 他等了等,只有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门外是两个杂役在值守,杜衡之前还来看过,两人倚在门框上打盹,鼾声一高一低,像二重唱。 他当时还笑了笑,却没忍心叫醒他们。 方才那说话声,会不会是他们醒了在聊天? 可怎么又没了? 当即挪到门边,伸手去拉门闩。 那门闩是粗重的横木,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光滑,却也沉得很。 杜衡双手握住,使劲往上抬,好容易才将门闩从托架上卸下来。 他将门闩靠在墙边,伸手去推门。 只推开一条缝,他便停住了。 门外没有声音。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杜衡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将门再推开些,探出头去,想要看看那俩杂役在搞什么鬼, 门外,月光如水。 他的两个杂役,正被人捂着嘴,拖进两侧的阴影里。 此时此景! 杜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有思考。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双手抓住门扇,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缩,狠狠合上! “砰!” 门撞上了什么。 不是门框。 是一只脚。 一只穿着乌皮履的脚,卡在门缝里,纹丝不动。 杜衡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拼命推门,用肩膀顶,用全身的力气往前压——可那只脚像生了根,任他怎么用力,门缝纹丝不变,连一丝一毫都合不上。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煞白的脸上。 他低头,顺着那只脚往上看。 门缝外,一个精壮汉子站在那里。 穿着寻常小民衣,可能做出这事的,能是好人么? 一只脚抵着门,一只手已伸进门缝,抓住了门扇的边缘。 杜衡与那只手的主人,隔着这道半开的门,对视了一瞬。 煞那间,杜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虽然这个词很久都没出现过了。 刺客。 刺客!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杜衡的脑海,邦盟署竟来了刺客! 看这架势,这刺客身手不凡。 如果自己再不跑,是不是就要挨刀子了。 杜衡立马松开抓着门扇的手,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两步。 身后风声骤起。 那风声来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回头,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惊呼。 一股巨力从背后撞上来,像一头扑食的野兽,重重撞在他身上。 杜衡的身体猛地前倾,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前栽去,嘴里灌进一嘴的灰土。 那灰土的腥涩味道混着血的咸味,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咳嗽,想呕吐,可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上,似乎连胸膛都起伏不了。 有人压住了他。 “你们是什么人……呜呜呜——”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扭动、扑腾。 可压着他的那人纹丝不动,那膝盖像生了根,那手像铁铸的,任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分毫。 最后只能扭动脖子,想看清袭击自己的人。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了。 那些人。 那些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路人”,正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外涌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们涌入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卒。 杜衡的心,凉了半截。 那凉意从心底升起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邦盟署今夜,怕是要遭大劫了。 这些人,莫非是来刺杀召国使臣的吗? 除了这样的解释,杜衡实在没有别的理由了。 杜衡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闭得很紧,眼皮紧紧贴着,像要把最后一丝光亮也挡在外面。 他的身子还在轻微地颤抖,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既然对方是刺客,那肯定不会留下活口。 一个老吏,手无寸铁,能做什么? 跟对方搏斗吗? 算了吧! 根本打不过。 只能等。 等那致命的一刀。 那一刀什么时候落下? 是现在?还是等他们先审问他? 会砍在哪里?脖子上?心口上? 总之,痛快点,别让自己这残躯遭太多罪。 他想着这些,身子又抖了一下。 可那刀,迟迟没有落下。 一息。 两息。 三息。 心跳还在,刀还没来。 压着杜衡脊背的那只膝盖,忽然松了松。 攥着杜衡手腕的手,也松开了。 还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膊,将杜衡从地上拖了起来。 杜衡踉跄着站稳,两条腿还在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着空气里的每一丝氧气。 没有人再动他。 那些制服他的人,就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杜衡喘着,慢慢地环顾着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人。 非常的年轻。 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却已有了几分挺拔的姿态。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身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杜衡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那些人—— 那些制服他杂役的“刺客”,那些闯入驿馆的“刺客”,此刻都垂手立在周围。 像一堵墙。 一堵沉默的人墙。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和银杏树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影。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整个院子,静得像一座空城。 杜衡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喊——来人! 可那人动了。 迈步,向杜衡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月光追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移过来。 杜衡想退。 可退着退着就顶到了后边的人墙。 只见对方竖起一根食指。 轻轻地,抵在自己唇前。 “嘘——”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窗纸,像一片落叶擦过墙根。 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嘘”?为什么要“嘘”?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可他真的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站着,张着嘴,瞪着眼,像一尊石像。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老吏。 半晌。 “你们……你们是何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 “杜署令。” 这声音!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一个穿着粗褐短褐的老役夫,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那老役夫身材不高,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像是习惯了这个姿势许多年。 他的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绑腿——那绑腿打得实在不成样子,松松垮垮,一截高,一截低,像是这辈子没打过绑腿的人胡乱缠上去的。 可杜衡的目光,没有看那绑腿。 他看的是那张脸。 还有那—— 三缕白须。 那三缕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三缕银色的丝线。 杜衡见过那三缕白须。 在朝会上,远远地见过。 在典客署的公文上,他还见过那白须主人的刻字。 那是太宰。 是百官之首。 是三朝老臣费忌。 杜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瞪大是突然的、剧烈的,像两颗眼珠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咕”声。 “……太、太宰大人?!” 声音颤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这不争气的膝盖当即一软。 这可是当朝太宰! “下……下官,拜……”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臂肘。 是那个老役夫。 不,是太宰。 费忌扶着他,那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他托住了。 他没有让杜衡跪下去,只是那样扶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杜衡被那双眼睛近距离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遥想自己还在典客署当差的时候,曾远远地见过这位太宰一面。 那时候他想,这样的人,和他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位太宰会站在他面前,穿着老役夫的粗布衣裳,扶着他的胳膊,用那双阅尽人世的眼睛,静静地看他。 “太、太宰大人……”杜衡的声音还在抖,“大人,大人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费忌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赢说。 杜衡顺目望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年轻人! 太宰就一直站在那年轻人的后面,什么人,能够站在太宰的前头。 再看另一个老牧人,些许模糊的轮廓,很快就让杜衡记起了另一个人。 当朝大司徒——赢三父! 天啊! 一个太宰,一个大司徒,却只能站两侧。 那中间这人,还需要猜吗? 杜衡的心,忽然跳得极快。 他没有见过国君的真容,哪怕曾远远望上一眼,也看不真切。 不过杜衡知道,国君,很年轻! “太宰,那位是……” 费忌不语,只是饶有意思的看了杜衡一眼,轻轻点了下巴。 杜衡的膝盖,又一次软了。 这一次,费忌没有扶他。 第127章 听墙根 “免礼吧。” 那声音很轻,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羽毛。 杜衡正往下跪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的膝盖还软着,腿还在抖,可那一声“免礼”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将他硬生生拽住了。 他不敢跪,也不敢不跪,就那么半屈着膝,弓着背,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受惊的虾。 少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然后,少年忽然抬起手,向他脸上伸来。 杜衡浑身一僵。 那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它缓缓靠近,靠近,像一片云飘过来。 杜衡不敢躲。 他甚至不敢呼吸。 赢说身侧,费忌和赢三父的身体猛地前倾,不知道赢说想做什么,这才想看个究竟。 就在赢说抬手的那一瞬,他们像被什么弹了一下,齐齐向前迈了半步。 他们的目光紧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要碰触的地方,身体绷得像两张拉满的弓。 可他们没有开口。 也没有再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着,随时准备—— 准备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这杜衡的脸上,是有花吗?君上想做什么? 赢说的手,落在杜衡脸上。 杜衡打了个冷战。 那手指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意,轻轻触在他脸颊上。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可杜衡却觉得那手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君上摸自己的脸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手指动了。 轻轻划了一下。 黏糊糊的。 赢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揉一揉,嗅一嗅。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 鲜血的味道。 不会吧,难道是宫卫刚刚下手重了? 心中这样猜测,赢说目光从指尖移开,落在杜衡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果真是误伤的,那还真有些尴尬,自己是不是需要补偿意思意思,毕竟这杜衡也没犯错呀。 赢说只想过来狐假虎威一把,可真没想过伤及无辜。 “这是……” 他开口。 杜衡的脑子在这瞬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见少年身后的那两个老臣,目光也落在他脸上,落在那抹血迹上。 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疑虑,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久居官场的杜衡当即反映过来,猛地开口。 “回君上,这是小臣夜里摔的。” 声音又急又快,像怕慢一步就来不及了。 赢说看着他。 “摔的?” “是,是。”杜衡连连点头,喉结滚动,“小臣天黑路滑,在院里摔了一跤,磕破了嘴。” 他说着,还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那动作又急又笨,倒真有几分像是不慎摔伤的人。 赢说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信将疑。 摔的?真的假的? 古代没有灯,光亮只能靠火光,可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能举着个火把吧,总有摸黑的时候吧,摔一跤还是非常常见的。 对于杜衡这样的解释,赢说心中的负罪感一下减轻了。 原来是自己摔的,那就好,那就好。 差点以为自己又开启友伤了。 就在这时—— 后头亮着的屋里头,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大,很粗,大有一种天上天下,老子第一,阎王来了也得在外候着的底气。 “哈哈!”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大得很,根本不需要掩饰,屋子隔音本就差,何况对方开了”大喇叭“。 “哥几个可看到了,我那一掌下去,就算是那什么姓杜的,也得老实受着!”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有几个人在叫好,有人在拍桌子,铜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院子里,杜衡浑身一颤。 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他的脸瞬间白了,比月光还白,那方才擦掉血迹的地方,又渗出新的冷汗来。 姓杜的。 这里只有一个姓杜的。 他感觉到,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面前的君上。 一道来自太宰费忌。 一道来自大司徒赢三父。 杜衡被这三道目光看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想说话,想解释,可这还解释个锤锤。 秦国邦盟署的署令,被使者扇了一巴掌? 月光下,赢说的脸,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当然,还有费忌与赢三父。 虽然杜衡身份不高,但也是秦国的官吏,你召国的使者殴打秦国的官,几个意思? 反正现在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赢说此时更是刷新了三观,这情节,这么眼熟的吗? 那穿越剧里,特别是关于大明的,尤其是那个日子过得不错的使者来,必能触发团灭机制。 这昭秋,这么嚣张得嘛! 白衍这是对昭秋的看法保守了,这昭秋根本不需要赢说想法子去激怒一下,人家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呀。 那么,寡人的两位上卿,可有触动? “后头屋里的,可是召使?” 杜衡的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回……回君上,是……是召使及其随从。” “他们在说什么?” 这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来。 杜衡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搪塞,想说没听清,想说酒醉之言不足为信—— 可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抖着,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赢说看着他,没有再问。 是呀,问个毛线,里头还没结束,这么好的”节目“,可不能错过。 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 赢说冷笑一声。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清秀的轮廓此刻像刀裁的一样,冷峻,锋利。 “二位爱卿。” “随寡人去看看。” 费忌和赢三父对视一眼。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躬身,跟了上去。 杜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来的。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心跳还在狂跳,可他的脚却像被什么驱使着,一步一步,跟在那三个人后面。 赢说走在最前面。 费忌和赢三父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 杜衡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他眼看着那三个人走到那亮着灯的屋子前,眼看着他们在屋外停住脚步,眼看着他们—— 蹲了下来。 杜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见了什么? 君上,太宰,大司徒。 秦国的三大核心人物,此刻正齐齐蹲在墙根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蹲着的三个身影上。 那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得让杜衡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 不是梦。 那个粗豪的嗓音又响起来,带着醉意,肆无忌惮: “……那姓杜的,你们瞧见没有?我那一巴掌扇过去,他那张老脸,哈哈哈……” 又一阵大笑。 杜衡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窗下的三个人,不敢再看那月光下三个蹲着的身影。 可那笑声,那一句句放肆的言语,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秦人就是贱骨头,不收拾不老实……” “哥几个明儿再找点乐子?” “那秦女的事……” 杜衡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窗下。 月光下,秦国的“三大巨头”依旧一动不动地蹲着,侧着头,静静地听。 第128章 大声密谋的召人(1) “再来一壶!” 粗壮的胳膊重重拍在案几上,酒壶里剩下的残液晃了晃,溅在铺着粗麻净布的案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说话的是昭胡,他敞着衣襟,露出胸前松弛的皮肉,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睛却因为醉意显得有些浑浊。 按照秦国邦盟署的旧例,随从最多有一斤酒。 可这些人却自己跑进了库房,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酒坛子全抱了出来。 原本杜衡早看到了,可也不好阻止。 毕竟召国使团人数并不多,多吃一些多喝一些,上面定然也是默许的。 总不能让人传出去秦国连几十张嘴都招待不起吧。 于是库房里的酒,全让那些随从搬了个干净。 还有一些晾在后头的肉干,也被洗劫一空。 案几上早已盘狼藉,炖得酥烂的羊肉啃得只剩骨头,陶制的酒器倒了好几个,将近一半都打碎在了地上。 “胡哥,喝,喝够了咱再琢磨别的!” 旁边一个瘦脸的随从凑过来,舌头已经有些打卷,手里还举着半盏酒。 “这秦国的酒,虽说不过召国的酒,可架不住管够啊!在咱召国,哪能这么敞开了喝?” 这话像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厢房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在召国,好酒都被那些王公贵人们把持着,咱这些底下人,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口正经的!” “还有这肉!你看这羊肉,炖得烂乎,油水也足,在召国,咱能吃上块带油的肉都得谢天谢地!” 众人七嘴八舌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对眼前待遇的 “理所当然”,却半分感激也无。 酒精像一团火,顺着喉咙往下烧,燎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燥。 召国随从们的嗓门越来越大,拍着案几的力道也越来越沉。 陶壶碰撞的脆响混着粗声粗气的笑骂,几乎要把厢房的屋顶掀翻。 个个眼底翻涌着平日里在召国连敢露半分的戾气。 在召国,他们是仰人鼻息的奴仆,是下人,看王公贵人的脸色,受管事的呵斥,连喝口剩酒都要看时机。 可到了秦国,这满桌的酒肉,无人敢置喙的自在,让被压抑了大半辈子的不满与贪婪,像被浇了油的火苗,噼啪作响地冒了出来。 “咱召国的使团,走到哪儿不是被捧着?” 瘦脸随从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 他明明是第一次出召国,却好似一个前辈似的,引得些许侧目。 “秦人那穷酸样,能招待咱吃这些,都是他们的福气!” “就是!” 一高个随从大脚踩在酒坛上。 裤腿扫过案几,带倒了一个空酒坛,酒坛滚到地上摔了口。 “依我看,他们就该把最好的东西都献上来,不然怎配和咱召国谈邦交?” 就在这一片喧嚣里,角落里的全儿忽然瑟缩了一下。 他没敢像旁人那样敞着衣襟,粗衣规规矩矩地裹在身上,面前的酒只抿过两口,酒液还剩大半。 听到众人越说越没顾忌,全儿那颗向来提着的心猛地一沉,后颈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全儿没有姓,打小在召国都城里混大,靠捡拾剩食,给人跑腿做工活命。 后来费尽心思巴结上了昭胡,才算有了个能混口饭吃的差事,跟着使团出使秦国,已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世面。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卑微,在召国,连街边的狗都能冲他吠两声,如今能站在这里喝酒,全靠昭胡的恩典。 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谨慎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喝了酒,那点清醒也足够让他意识到:这里是秦国的地界,不是召国,万一真的闹大了,昭胡未必会护着他这个无足轻重的跟班。 不,应该是肯定不会护着。 在座的说白了,就是奴仆,真就喝了点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全儿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伸手扯了扯身边人衣袖。 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声音像蚊子哼似的:“噤声。” 那随从正跟着众人起哄,被他一扯,不耐烦地扭过头:“你干啥?” 全儿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不安,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毕竟这里是秦国,不是咱召国,还是收敛些好,别惹出什么事端来。” 全儿这么说,其实就怕这些人若真犯了事牵连自己。 可他的话刚落音,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里,瞬间引来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嗤笑。 “收敛?全儿,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昭胡一脸不屑,这全儿还是他取的,一个不入眼的小跟班,留在身边干些脏活,倒是不错。 他原本斜倚着,闻言坐直了身子,双腿随意地搭在案几旁,目光扫过全儿,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自己可是昭秋的远亲,在使团里本就比这些普通随从高一等,平日里对全儿这类底层跟班更是呼来喝去,此刻喝了酒,那股傲慢更是露得明明白白。 他嗤笑一声,抱起面前的酒坛,对嘴就是灌了一大口,结果洒出来不少。 “你也不看看咱是谁?咱是召国的人!” 昭胡把酒坛子往案几上一墩,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那些秦人,见了咱召国的旗号都得绕道走,还敢管咱的事?” 全儿被他这一声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瘦脸随从的话堵了回去。 “就是!全儿,你是不是穷日子过怕了?” 瘦脸随从拍了拍全儿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全儿踉跄了一下。 “有昭虎大人在,有召国在,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操心!” “再说了。” “你以为在召国,你能有机会喝到这样的酒、吃到这样的肉?“ “到了秦国,就该放开了快活,装什么假正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鞭子似的抽在全儿身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急的,想说自己只是怕出事,可看着众人眼里的嘲讽与狂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29章 大声密谋的召人(2) 全儿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再多也没人听,反而会惹来更多的嘲笑。 若是再说多了,恐怕还有一顿拳脚伺候。 自己不过也就是一个下人,惹人不高兴了,那可不好过。 如此想罢,全儿当即默默地低下头,他不敢再说话,只能缩在角落里,听着众人继续吹嘘。 可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越来越汹涌,他总觉得,这些人的狂妄,迟早会惹出大祸来。 而昭胡看着全儿那副怂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和其他人碰起了酒。“别管他,扫兴玩意儿!” “咱接着喝!” 昭胡的话音刚落,厢房里便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 瘦脸随从拍着大腿,凑到昭胡跟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胡大人说得太对了!咱是谁?是召国的人!” 他刻意拔高了嗓门,生怕旁人听不见。 “你忘了来之前,那些出使过秦国的前辈怎么说的?“ “秦人最是怕咱召国,但凡咱召国的人来了,他们就得好吃好喝地供着,谁敢怠慢?” “就是!就是!” 旁边几个随从立刻跟着应和,声音里满是雀跃。 瘦脸随从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昭胡,语气愈发恭敬:“再说了,秋大人虽然去歇息了,可胡大人在啊!“ “胡大人可是秋大人的远亲,根正苗红的昭氏宗亲,就算真出了什么事,自有胡大人担着,回头秋大人再一保,咱怕什么?” 这一口一个 “胡大人”,听得昭胡心里美滋滋的。 他原本就因沾着昭秋的亲故而自视甚高,此刻被众人捧着,更是飘了起来。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带着看向众人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昭胡故意抬手捋了捋并不整齐的胡须,故作沉稳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是个人呀,就喜欢听这样的好话,喜欢这种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 昭秋是这次召国使团的正使,在召国朝堂上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手握实权,就连王公贵族都要给几分薄面。 而昭虎不过是使团里一个寻常随从,论身份、论地位,自然是万万不能与昭秋相提并论的。 可昭胡仗着自己是昭秋的远亲,又能说会道,在使团里倒是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随从们的头目,说一不二。 有昭秋这棵大树靠着,又有昭胡在跟前撑腰,这些随从便觉得自己有了天大的靠山。 在秦国的土地上,他们早已把 “谨言慎行” 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着肆意妄为,宣泄在召国积压的郁气。 “说起秋大人,我倒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秦人了。” 高个随从放下手里的酒盏,用手背抹了把嘴,嘴角撇了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个个黄不拉几的,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看着就可怜。“ “我看啊,这秦国是真穷,也就只能拿这些粗酒淡饭招待咱们了,换了在召国,这样的东西哪能上得了台面?” “可不是嘛!”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随从立刻接话道,语气里的鄙夷更甚。 “我路上还看见几个秦人,大冷天的,连鞋子都没得穿,光着脚在地里干活,脚底板都磨得通红,沾着泥土,那样子,啧啧,比咱召国最穷的乞丐还不如!”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仿佛亲眼所见的景象有多不堪。 “难怪这么巴结咱!” 瘦脸随从立刻接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我看啊,他们就是怕咱召国攻打他们!哪里敢得罪咱召国?不然怎么会好酒好菜伺候着,连个敢多嘴的人都没有?” “肯定是!” “咱召国兵强马壮,物产丰饶,只要秋大人一句话,大军一到,保管让秦人跪地求饶!他们现在对咱好,不过是怕了咱,想讨好咱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酒劲,把秦国贬得一无是处。 他们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人,而秦人不过是些任人践踏的蝼蚁。 却是全然忘了,这些 “粗酒淡饭”,是秦人为了两国邦交,倾尽所能准备的。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们的理智,也放大了他们的狂妄与无知。 众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 “强召梦” 里,对秦国的一切都带着偏见与鄙夷。 角落里的全儿听着这些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偷偷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但愿秦人真如他们说得那样吧。 而昭胡坐在人群中央,听着众人的吹捧与对秦国的贬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抱起酒坛,再次灌了一大口酒。 可一坛子酒,落进肚里的却不到一半。 “说得好!咱召国就是强!秦人就是弱!咱召国的人,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窗纸。 在召国,他们不过是身份低微的随从,看人脸色、受人气是常有的事。 可到了秦国,借着召国的名头,受到了几分礼遇,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连带着对秦人的鄙夷也越发深重。 当坛中酒见了底,醉意像潮水般彻底漫过了众人的理智。 原本还在贬损秦国的话语渐渐淡了下去,厢房里的喧闹稍缓,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躁动。 酒劲烧得人浑身发沉,眼神也变得迷离,话题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跑偏,朝着更荒诞的方向滑去。 瘦脸随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异样的光。 他悄悄往四周扫了一圈,见众人都带着几分醉态,便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挤出一抹猥琐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秦国的酒和肉是有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昭胡正靠在榻上眯着眼,闻言缓缓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皮耷拉着,慵懒道:“少了什么?” “大人你想啊,” 瘦脸随从立刻凑了上去,几乎要贴到昭胡耳边。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蛊惑,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咱在召国,那些漂亮的女子,不都被王公大臣们挑走了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猥琐更甚。 “咱这些人,别说碰了,就连多看两眼都难,只能远远看着流口水。” 这话像是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厢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瘦脸随从见状,愈发得意,继续说道:“如今到了秦国,依我看,不如借着咱召国使团的名头,让秦人送些女子过来,也好解解闷?” 话音刚落,厢房里瞬间安静了片刻,因为这个主意,前面已经有人提过了,可那姓杜的老头不许。 可现在又提出来,众人眼里却满是兴奋之色。 “还是你小子会想!” 昭胡猛地拍了拍瘦脸随从的肩膀,力道重得让瘦脸随从踉跄了一下,他眼睛里的醉意褪去了几分。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可那姓杜不肯送人来,你我,恐怕也只能想想喽。” “我们是召国的使者,就算是随从,代表的也是召国的脸面。强要秦女,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若是因此得罪了秦国,坏了两国的邦交,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其实昭胡心里压根没什么家国脸面的概念,他顾虑的不过是 “传出去不好听”。 毕竟顶着使团的名头,太过放肆总归会被人说闲话,就算有昭秋护着,他也难免要受些责罚。 “胡哥,你这话就太扫兴了!” “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咱不过是想找个女人解解闷,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再说了,秦国人不敢得罪咱,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了!” “就是!胡哥,你别太死板了!” 另一个随从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咱又不是白要,大不了给他们些钱财就是了。秦国人那么穷,能拿到钱财,还能巴结上咱召国,肯定乐意!” “对啊胡大人!” 络腮胡随从也跟着起哄。 “那些秦女能伺候咱召国的人,是她们的福气!她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哪会不愿意?” “什么邦交不邦交的,秦人怕咱还来不及,怎敢因为几个女人就跟咱翻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们围着昭胡,七嘴八舌地鼓动着,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酒劲再次占据了上风,让他们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对女色的渴望。 昭胡被众人说得心猿意马,原本的那点顾虑渐渐消散。 他看着眼前这些兴奋的随从,又想起自己在召国时的憋屈,心里的欲望像野草般疯长。 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心里盘算着:是啊,秦人那么怕召国,就算真的要几个女人,他们也不敢不给。 就算传出去,有昭秋在,也未必会真的责罚自己。 角落里的全儿听着这些话,吓得浑身发冷,手里的酒盏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些人是真的要疯了,他们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什么后果都不顾了。 第130章 大声密谋的召人(3) “给钱也不行。” 昭胡忽然皱紧了眉头,手掌排在案上,震得上头的空坛未曾立住,滚落下地摔个稀碎。 方才被众人撩起来的欲望还在心头烧着,可那点残存的顾虑却像冷水似的浇了上来。 他固然想寻些乐子,可 “强索秦女” 终究是件摆不上台面的事,真要是闹到昭秋跟前,就算是远亲,怕也免不了一顿斥责。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 “体面” 二字,倒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顾全大局的人物。 “此事关乎两国体面,绝不能胡来。” 昭胡刻意板起脸,模仿着昭秋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昭秋大人特意交代过,让我们谨言慎行,不可惹是生非,你们忘了吗?” 这话一出,厢房里的喧闹果然弱了几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 昭秋的名头在他们心里终究是有些分量的,那位大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真要是犯了他的忌讳,肯定没好果子吃。 他们可以不怕秦人,但怕召国的官呀。 可酒劲仍在血液里作祟,心里的欲望像被压下去的火苗,只消一点风,便又要重新燃起来。 沉默不过片刻,便有人往前凑了凑,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阴狠的光。 “胡哥,既然秦人不配合,那咱不如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 昭胡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醉意朦胧的眼里满是疑惑。 “没错!” “这驿馆附近肯定有不少秦人村子,咱晚上趁着天黑,去寻些秦女,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语气愈发狂妄,“就算被发现了,那又怎么样?咱是召国的人,秦人还敢杀了召国的使者随从不成?顶多就是一顿板子,怕什么!” “这…… 这能行吗?” 昭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可眼神里的犹豫却渐渐松动。 说实话,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点野性。 自己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更痛快? 可他心里仍有一丝顾虑,“万一被秦人发现了,闹到官府去,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 “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他们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召国大军一到,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啊!咱背后有召国撑腰,怕他个鸟!” 络腮胡随从立刻附和,拍着胸脯道,“秦人那么怂,就算真被他们抓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还敢跟咱召国叫板不成?” 忽然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矮个随从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神色。 “要说起来,咱召国可比这些秦人厉害多了!我小时候听山里的老人说过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解气!” 这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昭胡也停下了搓手的动作,眯着眼看向他:“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矮个随从挺了挺腰,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满是炫耀。 “那大概是好几年前了,秦国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主动攻打咱召国!当时秦国人叫嚣得厉害,说要踏平咱召国的都城,抢光咱的粮食和女人!”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结果呢?咱召国的将士一个个勇猛得很,秦国人刚过边境,就被咱打得落花流水!” “他们的主将,听说还是个什么有名的大将,被咱召国的勇士活捉了,绑在都城的城楼上示众了三天三夜!” “真的假的?” 瘦脸随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 矮个随从拍着胸脯保证,“我爷爷当时就在召邑当差,亲眼看见了!“ “那秦将被绑在柱子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个劲地求饶,说再也不敢冒犯咱召国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秦君得知主将被俘,吓得魂都没了!连夜派了使者,带着满车的金银珠宝来求和,还发誓说以后年年向咱召国进贡,绝不敢再有二心!” “我的乖乖!”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满是兴奋,“原来咱召国这么强大!秦国这么弱小还敢来招惹,真是自不量力!” “可不是嘛!” 络腮胡随从捋了捋胡子,语气里的轻蔑更甚道,“我就说秦国人怂得很,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连主将都被咱活捉了,他们能不怕咱吗?” 昭胡听得眼睛都亮了,先前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案几,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秦国!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亏他们还敢在咱面前摆架子,原来骨子里这么没用!” “难怪秦国人对咱这么客气,好酒好菜伺候着,原来是怕了咱召国的军威!” 高个随从恍然大悟道,“我看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就是怕再被咱收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事,像一剂强心针,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原本他们只是凭着前辈的说法和自己的猜测,觉得秦国人怕召国,可现在听到这样实打实的 “战绩”,才知道召国竟然这么强大,秦国竟然这么弱小且无知。 “这么说来,咱就算晚上去掠几个秦女,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瘦脸随从搓着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他们连主将被俘都不敢报复,还敢因为几个女人跟咱召国翻脸?” “肯定不敢!” “他们要是敢吱一声,咱召国大军一到,保管把他们的都城踏平,让他们再尝尝被俘的滋味!” “哈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肆无忌惮的狂妄。 “再说了,晚上天黑,谁能发现是我们做的?” “咱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就算他们少了人,也未必能查到咱头上。就算发现了,他们也没证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的狂妄与狠厉像潮水般涌来,彻底冲垮了昭胡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年轻漂亮的秦女被他们劫来,任他们快活的模样,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昭胡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的犹豫被兴奋取代,脸上也泛起了通红:“好!就这么办!” “等夜深了,咱悄悄溜出去,找几个美人回来,好好快活快活!” “好!胡大人英明!” 众人立刻齐声欢呼,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刚才的那点顾虑早已烟消云散。 “对呀,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我们做的。” 瘦脸随从跟着附和,脸上的猥琐笑容更甚,“到时候挑几个年轻漂亮的,给胡大人您先挑,剩下的咱们再分!” “哈哈哈哈!好!就这么定了!” 昭胡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的那点不安早已被兴奋取代。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 “权势” 感,仿佛自己就是这秦国土地上的主宰,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越说越兴奋。 有人甚至从包裹里翻出了短刀和绳索,藏在腰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而这所有的对话,却全被屋外的三人听个通透。 赢说眉头拧得紧紧的,身旁的太宰费忌与大司徒赢三父亦屏息凝神,却不想竟在屋外听了这么一段 “秦攻召国被俘主将” 的故事。 屋内那随从绘声绘色的讲述,一字不落地飘进三人耳中。 赢说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所谓的 “黑历史”,他竟闻所未闻! 待屋内传来众人肆无忌惮的哄笑时,赢说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看向身侧的两人。 “费公,叔父,可知是何时之事?” 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宰费忌身上。 费忌执掌秦国政务多年,历经三朝,按理说秦国大小战事、外交纠葛无不了然于胸。 可此刻听了赢说的问话,费忌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先是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赢三父,眼神里满是茫然。 赢三父身为大司徒,对秦国的军事旧案也多有涉猎。 可他此刻亦是一脸错愕,眉头紧锁,对着费忌递过来的眼神,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呀。” 费忌见赢三父也不知情,心里愈发糊涂,又反过来看向赢三父,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与自我怀疑,仿佛在问 “那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两人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屋内的笑声还在继续,那 “秦君吓得魂飞魄散”“年年进贡” 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三人心里发紧。 赢说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能确定自己的记忆里绝无此事,可费忌与赢三父皆是秦国老臣,阅历深厚,若真有这般大事,他们怎会毫无印象? 难道是更早的时候? 远到他们三人都未曾经历的年代? 这个念头一出,费忌与赢三父心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自我怀疑。 费忌暗忖:自己虽历经三朝,可秦国建国已久,会不会是早年与召国交战时的旧事,因年代久远,档案残缺,故而未曾流传下来? 赢三父也在心里琢磨:早年与周边诸侯国的一些小规模冲突,会不会是其中某次被召国夸大其词,传成了这般模样? 两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竟完全没去怀疑那故事中的真假。 秦国早年确实曾有过一段隐忍发展的时期,或许真有过这般不愿提及的往事,只是未曾载入正史,仅在民间口耳相传。 第131章 召国这么强吗? 见费忌与赢三父迟迟回答不上来。 赢说的心猛地一沉。 连这二位都难以启齿,那屋内之人所说的 “秦将攻打召国反被俘” 之事,恐怕并非虚言。 “这召国…… 这么强的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赢说脑海中炸开,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暗自心惊。 这召国,不过是弹丸之地,仅有两座城池,人口稀少,疆域狭窄,在浩瀚的诸侯版图上,就如同沧海一粟,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此之前,赢说从未将这个小小的召国放在眼里,只当它是依附天子,苟延残喘的弱小邦国,随手便可拿捏。 因为按照历史的发展,周王室衰微,诸侯兼并就会开始,不然怎么会有春秋五霸,战国七头熊的说法。 所以吞灭召国,应该很简单才对。 可如今,听着门内召人那底气十足的谈论,看着身边两位的难色,他心中固有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是我对召国的重视不够啊。” 赢说在心中暗自感叹,一股悔意悄然滋生。 对于召国这样的小国,他一直以为,以秦国的实力,只要愿意,吞并召国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未曾想,这看似弱小的召国,竟然有能力生擒秦国的将领。 赢说只觉得自己对召国的三观,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重塑。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他听过太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典故。 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瞬间,那些颠覆世人认知的战役,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越发不敢轻视眼前的召国。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蒋校长那句流传甚广的名言:“无论如何,会战是八十万对四十万,优势在我!” 记忆中,那位校长手握绝对的兵力优势,占据着天时地利,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兵败如山倒,仓皇退守海岛,曾经的优势荡然无存。 那震撼人心的结局,至今想来仍让他唏嘘不已。 思绪一转,三国时期的官渡之战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袁绍坐拥七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势力雄厚,而曹操麾下仅有七万将士,实力悬殊可谓天差地别。 所有人都以为袁绍会轻而易举地拿下曹操,统一北方,可谁能料到,曹操凭借着过人的智谋和精准的判断,火烧乌巢,一举击溃袁绍的七十万大军,奠定了统一北方的基础。 那一场战役,又是打破了 “兵力多即必胜” 的定律,成为了以少胜多的经典范例。 “如今秦国的军队,是召国的数倍有余啊……” 赢说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心中的自信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秦国的兵力有召国相比,数量上的优势是毋庸置疑的。 可未来历史的教训就在眼前,兵力的悬殊,并不能代表最终的胜负。 召国能以两城之地,击败秦国的军队,生擒秦国的将领,这绝不是运气所能解释的。 门内的谈话还在继续,召人的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信,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任。 赢说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放在他所来自的后世,这种自信被称之为 “民族自信”。 而民族自信并非凭空产生,更不是盲目自大,它需要坚实的实力作为衬托,需要一次次的胜利来铸就。 召人此刻所展现出的自信,背后必然有着足以支撑这份自信的底气,而这份底气,正是赢说所未知的召国实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赢说的脑海:“历代秦君之所以不吞灭召国,难道并不是因为召国是天子之亲的缘故?” 这个想法一出,赢说自己都吓了一跳。 长久以来,秦国上下都认为,召国作为周天子的同姓宗亲,有着特殊的政治地位,秦国若是贸然吞并,必然会引起周天子的不满,甚至会遭到其他诸侯的联合反对,这才是历代秦君对召国始终保持克制的原因。 可现在想来,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秦国上下都能接受的理由。 “难道…… 是真的打不过?”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便疯狂地滋长起来,瞬间占据了赢说的整个思绪。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若是召国真的不堪一击,以秦国历代君主的雄心壮志,绝不会放过这块嘴边的肥肉,即便会引起周天子的不满,也必然会寻找机会将其吞并。 可事实却是,召国在秦国的卧榻之侧安然存在了这么多年,始终未曾被秦国染指,这背后,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很可能就是召国的实力,足以让秦国望而却步。 当这个想法在心中逐渐成型之后,赢说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一股羞愧感油然而生。 是不是自己之前实在是太过托大了,毕竟这时候的秦国还在”创业初期“。 对于召国这样的小国,不屑一顾,甚至已经在暗中筹划,等解决了当下的一些琐事,重掌大权,便出兵吞并召国,将其纳入秦国的版图。 可现在看来,他的这份计划,是不是有些天真。 那好歹也是个国家呀。 “召国似乎并没有我想得那么弱,其实很强。” 若非召国实力强劲,那些召人又怎么会如此看不起秦人? 门内传来的谈话声中,时不时会夹杂着对秦人的轻视与不屑,那种发自内心的鄙夷,绝不是装出来的。 只有当一个国家的实力真正凌驾于另一个国家之上时,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优越感。 赢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可胸口依旧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廊下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再次看向费忌与赢三父,两人依旧是一脸难色,显然也在为这个故事而心绪不宁。 可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赢说必须想办法重新评估召国的实力,调整自己的策略。 若是再按照之前的想法行事,贸然对召国出兵,恐怕只会重蹈那位被俘秦将的覆辙,让秦国蒙受巨大的损失。 等等,那白衍不会就是召国派来的卧底? 故意编了一个故事博取自己的同情,然后撺掇自己攻打召国,再来一次被召国打败的戏码? 头好疼,感觉要长脑子咯! 第132章 慎之又慎 “费公,召国当真只有三千兵甲?” 赢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数字并非凭空臆想,而是之前与赢嘉一同观阅军报简牍时所见。 那泛黄的竹片上,刀刻的字迹力道遒劲,记录着探子辗转送来的讯息。 召国两城之地,城头守卫不过三百余,月运粮草仅够三千人支用,据此估算兵甲总数约三千之数。 可现在听屋内召人谈及生擒秦将时的底气,与这 “三千兵甲” 的记载简直判若云泥。 这年头国君知晓外界事,全凭人力奔波传递。 探子将所见所闻刻在竹简、甲片之上,由驿卒日夜兼程送进宫闱,等讯息递到他手中,早已是十天半月后的旧闻。 而兵力估算这般大事,也不过是靠探子数城头守卫,核运粮车辆,粗粗揣摩而来,虽有参考价值,却终究难辨虚实。 “回君上,此事,大司马甚详。” 费忌低声应道,顺势将话题转移。 身为太宰,虽偶涉军务,终究不及大司马总揽全局,此刻这般回应既合乎情理。 既然费忌这这般说了,赢说也知道问下去没个结果,刚想看看赢三父有何高见,就先瞥见赢三父下意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番说辞。 得了,两位“护法“都不知,那就不用问了。 赢说不知道的,费忌二人心中此刻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追随宁先君时,秦国与召国素来相安无事,从未有过正面战事。 至于更久远的年代,那些可能存在的交锋,却因无专职史官记载,只剩下礼庙祭祀偶尔提及的片言只语。 而像生擒秦将这般有损国威的败仗,向来是当任国君的污点,礼庙之中怎会轻易落笔? 今日亲耳听闻召人谈笑间提及此事,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这才真真切切将两人镇住。 三千兵甲在二人眼中不过是偏师规模,如何能生擒秦国悍将? 莫非这召国的兵卒,竟全是以一当十的精兵强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住心神,让二人越发觉得召国迷雾重重。 赢说望着两人神色,心中的疑窦更甚。 军报简牍的记载与召人展现的实力形成尖锐的反差,而史官缺失导致的史料空白,更让过往的真相无从考证。 那些看似可靠的军报,或许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召国会不会是刻意隐藏了兵力? 廊下的风渐渐转厉,卷着夜色里的尘埃,扑在赢说的脸上,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方才召人那几句酒后真言,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原本就不甚稳固的认知。 此刻只觉得心慌意乱,胸腔里的那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疯狂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召国只有三千兵甲,这是军报简牍上刀刻的 “事实”。 是探子耗费半月光阴辗转传回的讯息。 可召人谈及生擒秦将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又由不得他不信。 都说酒后吐真言,那些召人醉意醺然,言语间毫无避讳,不像是刻意编造的谎言。 若那战败的往事是真的,若三千兵甲便能生擒秦国悍将,那召国的实力,当真不能小觑 。 这小小的两城之国,怕不是藏着一头蛰伏的猛虎,只是先前一直伪装成无害的羔羊。 可他能相信谁呢? 赢说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了些许,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茫然。 原主的记忆零散破碎,大多是关于宫廷礼仪,宗亲关系的模糊片段。 至于秦国与召国的过往纠葛,朝堂暗流,他所知甚少。 这些日子以来,他所能依托的,不过是原主留下的些许记忆残影,以及暗中培养的少量班底。 寥寥数十人,在庞大的秦国朝堂与复杂的邦交迷雾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朝臣们各有心思,放眼整个秦国,他竟找不到一个能全然托付、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而就在这时,白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闯入了他的思绪,带着一连串挥之不去的疑问。 白衍,此人真的可信吗? 赢说眉头紧锁,谈及召国时,白衍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那般真切,那般炽热。 只求借秦国之力,向召国复仇。 自己最初对於白衍的信任,多半源于那份不幸的恻隐,以及对其不幸遭遇的同情。 他觉得,白衍与昭孙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而自己想要稳固君位、扩张疆土,恰好与白衍的复仇之心不谋而合。 这是一场明明白白的利益交换,白衍需要秦国的兵力作为复仇的利器,而自己需要白衍这样熟悉召国国情的谋士,为攻打召国铺路。 有共同的敌人,有相互需要的利益,这样的投效,似乎本该是牢不可破的。 可如今,召人酒后的闲谈,却让他对这一切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如果白衍说的故事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心神。 或许,那些所谓的 “不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与信任。 赢说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开始顺着这个可怕的猜想,一步步往下推演。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召国设下的圈套? 召国也许确实没有主动进攻秦国的实力,毕竟两国国力悬殊。 秦国疆域是召国的数倍,兵甲充足,召国仅凭两城之地、三千兵甲,即便皆是精兵,也绝无可能正面抗衡。 可如果秦国先遭受重大损失呢? 如果秦军主力贸然出兵攻打召国,却陷入埋伏,损兵折将,元气大伤,那是不是就给了召国可乘之机? 这个想法让赢说浑身一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画面。 召国的国君昭孙深谋远虑,早已料到秦国迟早会将目光投向自己这方弹丸之地,于是布下了一个长达数年的迷局。 他们精心挑选了一个名叫白衍的人,让他编造了悲惨身世,潜伏到秦国境内,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一步步接近秦国的权力中心。 白衍的真实目的,从来都不是向召国复仇,而是说动秦国主动攻打召国。 他利用自己 “熟悉召国” 的身份,向秦国君臣描绘召国的 “孱弱” 与 “富庶”。 夸大秦国攻打召国的胜算,打消秦国的顾虑。 等到秦军真的倾巢而出,踏上召国的土地,白衍便会作为内应,将秦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等核心机密,一一传递给召国守军。 而召国早已在秦军必经之路设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届时,秦军深入敌境,孤军奋战,前有埋伏,后无援军,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而秦国一旦遭受这样的重创,国力必然大衰。 到那时,召国便能出兵伐秦,完成看似不可能的逆袭。 越想,赢说便觉得越是心惊,仿佛这不是猜想,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他甚至开始怀疑,先前军报简牍上关于召国只有三千兵甲的记载,是不是也与召国有关。 先暗中买通了秦国的探子,或是误导了探子的判断,让秦国君臣误以为召国实力弱小,从而放松警惕,坚定攻打召国的决心。 “不可能…… 白衍他……” 赢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自己的猜想,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推翻这个可怕的推测,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细节,在印证着这个猜想的合理性。 白衍对自己的态度,那般恭敬,那般顺从,无论自己提出什么疑问,他都能对答如流,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自己的心意。 可如今看来,这太像事是刻意为之的讨好,目的就是让自己对他深信不疑,从而采纳他的 “毒计”。 赢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变得虚幻起来。 到底什么值得他相信的。 第133章 猜疑不断 赢说自认为没读过多少史书,但他好歹也读过些成语故事。 草木皆兵…… 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乱世? 前秦苻坚一统北方,坐拥百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马蹄踏碎中原的尘土。 他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之众,挥师南下,欲要一举荡平东晋,完成天下一统的伟业。 彼时的东晋,兵力不足十万,偏安江南,在苻坚的雄师面前,就像狂风中的残烛,似乎只需一口气,便能吹得灰飞烟灭。 赢说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壮阔却又悲凉的战场。 前秦的大军驻扎在淝水北岸,连营数百里,营中炊烟袅袅,铠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苻坚站在高台上,远眺东晋阵营,只见对方军营整肃,旗帜鲜明,却终究人少势弱。 他心中得意,对身边的大臣说:“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那份自信,那份睥睨天下的豪情,他有资格如此。 手握百万兵,谁能不膨胀! 可转折,就藏在情报二字里。 东晋的谢玄、谢石并非庸碌之辈,他们深知硬拼绝非敌手,便想出了诱敌之计。 谢玄派人给苻坚送去战书,言辞恳切却暗藏锋芒,请求前秦军队稍稍后退,让东晋军队渡过淝水,再一决雌雄。 苻坚麾下的将领纷纷劝阻,认为敌军少而精,若任由其渡江,必生变数,不如坚守河岸,以逸待劳,耗死敌军。 可苻坚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打算在东晋军队半渡之时,发动突袭,一举将其歼灭。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百万大军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秦军队人数众多,军令传递本就迟缓,仓促之间下令后退,士兵们根本不知缘由。 而东晋早已安排好的间谍,在军中大喊:“秦军败矣!秦军败矣!”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士兵们争相奔逃,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赢说想起小学时老师讲这段时的神采飞扬,“那时啊,苻坚在乱军中仓皇逃窜,一路上听到风吹过草木的声音,都以为是东晋的追兵来了!” 所谓草木皆兵,便是如此。 前秦的士兵们,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恐惧击垮,百万雄师,竟败于不足十万之众。 赢说睁开眼,眉头深锁。 他反复琢磨着这场战役的关键。 若苻坚事先能摸清东晋的真实兵力与作战意图。 若他能识破那看似示弱的诱敌之计。 若他麾下的将领能坚定地执行固守之策,而非盲从后退的命令,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东晋的疑兵之计,之所以能成功,根源就在于前秦对敌人的情报一无所知。 他们只看到了自己百万大军的绝对优势,却忽略了敌军的智谋与士气。 可话又说回来,若前秦真的洞悉了一切,直接以雷霆之势猛攻东晋阵营,以十倍于敌的兵力压境,谢玄纵有通天本事,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可能显得不堪一击。 思绪流转间,另一场战役的轮廓渐渐清晰 —— 官渡之战。 这场仗,赢说听得最多,也最是惋惜。 袁绍占据冀、青、幽、并四州,兵精粮足,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实力远超曹操。 彼时的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地盘狭小,兵力不足,与袁绍相比,差距悬殊。 官渡之战爆发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曹操必败无疑。 赢说记得,官渡之战的核心,在于乌巢的粮草。 袁绍屯粮于乌巢,派淳于琼率领万余人驻守。 曹操得知消息后,亲率轻骑五千,星夜奔袭,火烧乌巢。 而袁绍在得知乌巢被袭后,却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策:他不听张郃 “救乌巢为急” 的劝谏,反而派主力部队攻打曹操的官渡大营,只派少量兵力去救援乌巢。 结果,曹操的大营坚固难攻,袁绍的主力久攻不下,而乌巢的粮草被焚烧殆尽。 消息传来,袁军军心大乱,张郃、高览等将领率军投降曹操,袁军全线崩溃,袁绍仅带着八百骑兵仓皇北逃。 “若袁绍能早早下定决心猛攻曹军阵营……” 赢说设想过这场战役的另一种可能。 若袁绍在战争初期,就集中全部兵力,对曹操的官渡大营发动猛攻,不给曹操任何喘息之机。 曹操的兵力本就薄弱,大营虽固,却经不起连日的强攻。 彼时的曹操,粮草匮乏,军心浮动。 若袁军步步紧逼,日夜攻打,曹军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全线溃败。 毕竟,曹操再善于调兵遣将,再精于谋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难以逆天改命。 可历史没有如果。 袁绍优柔寡断,错失了一次又一次战机。 他听不进谋士的良言,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决策,最终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赢说想起三国游戏里对袁绍的评价,“多谋而无决,好贤而不能用”。 这样的人,即便手握百万雄师,也终究难以成就大业。 官渡之战,成了曹操统一北方的关键一役,也成了袁绍一生的耻辱。 这场战役,与淝水之战何其相似? 都是强者因决策失误、情报不足而败于弱者,都是历史长河中令人扼腕的遗憾。 如今,当赢说将眼前的秦国,与当年的前秦、袁绍的军队重叠在一起。 大秦的兵力,远超召国,就像前秦之于东晋,袁绍之于曹操。 可这是否意味着,秦国就一定能胜? 赢说不敢肯定。 若秦国对召国的敌情探查不足,若召国也设下疑兵之计,若秦军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决策,那么,以少胜多的奇迹,未必不会再次上演。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即便秦军初期受挫,未能一举攻克召国,但若因此而折损了大量精锐,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他想起了高卢雄鸡。 他对国外历史并不是很懂,很多还是短视频刷到的。 高卢有四雄。 一部分随了贞德; 一部分随了他们的皇帝; 最后随了高乐。 哦,还有一位:给我擦皮鞋。 法兰西的皇帝,曾率领大军东征莫斯科,一路势如破竹,却最终在严寒与俄军的坚壁清野中惨败,精锐尽丧。 此后,法国国力大损,虽然拿破仑后来也曾强制征兵,补充兵力,但那些未经战阵的新兵,与身经百战的老兵相比,差距何止千里。 老兵们懂战阵、知进退,能在战场上随机应变,能与战友默契配合。 他们的勇气与经验,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而新兵,大多是仓促入伍,连兵器都握不稳,更别说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冲锋陷阵了。 法国后来之所以接连失败,一蹶不振,根源就在于精锐尽失,后续的新兵无法弥补老兵的空缺,最终只能走向覆灭。 如果秦国攻召之战失败,这些精锐老兵折损过半,即便秦国能凭借严苛的法度强制征兵,征召来的青壮,又能有多少战力? 新兵有一腔热血,却缺乏实战经验,面对战场的残酷与血腥,很可能会惊慌失措,甚至临阵脱逃。 强行征兵,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补充兵力,让军队的人数看似恢复如初,可战斗力却会大打折扣。 一场战役的胜负,从来不是看士兵的数量,而是看士兵的质量,看军队的士气与凝聚力。 老兵的陨落,不仅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士气的打击,是作战经验的断层。 那些新兵,需要在战场上经过生死考验,才能成长为合格的士兵。 他忍不住想,若秦国攻召失败,精锐尽失,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国,会不会趁机来犯? 到那时,秦国的江山,会不会就葬送在他手上。 都说历史具有修正主义,那不过是有着上帝视角的后世之人总结的评说。 当你以身入局的时候,哪有什么上帝视角,说难听一些,你连该信谁都不知道。 历史呈现出一个人的忠与奸,可你不知道历史的时候,又如何知道对方的善恶。 有人说可以多接触,多接触就知道了。 可对方就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对方难道就不会伪装吗? 有时人总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有上苍庇佑,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赢说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错误,他太容易相信人了。 可如果白衍是真心投效的,那自己这算不算得上是在无端猜忌。 就像他最初猜忌赢嘉一样,若是他传位给赢嘉,赢嘉会不会翻脸呢。 厢房内,几名召国随又围坐在炭盆边取暖,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秦国的夜晚也太冷清了,连个走动的人影都少见。” “可不是嘛,哪有咱们召国都城热闹。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听说了吗?天明就是秦国的年朝大典了!” 这话又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年朝大典?就是那种百官齐聚、国君受礼的盛典?那到时秦国的文武大臣是不是都会露面?那些平日里只闻其名的大人,总该见着真容了吧?” “那是自然!”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随从笃定地说,“年朝可是秦国的头等大事,咋们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是开了眼界。” 闲谈间,不知是谁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要见秦国的大臣,倒想问问,你们觉得秦国的大臣跟咱们召国的,哪个更尊贵些?” “这还用说?” 有人立刻接口,语气里满是自豪。 “单说太宰大人,咱们召国的太宰大人,那可是天人之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走起路来器宇轩昂,每次出行,多少女子踮着脚也要看一眼。“ “连国君都要让他三分,这等人物,才配叫太宰!”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边几人连连点头附和。 “没错没错,咱们太宰大人不仅俊美,本事更是没得说。” “我上次远远见过一次,那风采,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趁着众人的兴头,那瘦小随从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轻蔑嗤笑起来:“可我听秦国的太宰就是个糟老头子!头发白得像霜染,胡子都快拖到胸口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得靠随从搀扶。” “就这模样,哪有半分太宰的威严?跟咱们太宰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话声音不算小,透过半掩的门缝,一字不落地飘了出去。 费忌此刻听到这话,脸色瞬间一僵。 他是秦国太宰。 召国这些随从,竟如此浅薄,只以年岁容貌评判大臣尊卑,简直可笑可气。 费忌的嘴角猛地绷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愠怒,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连放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迈步进去驳斥,可理智又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 此刻暴露身份,反倒落了下乘。 就在这时,身旁的赢三父眼疾手快,当即伸手用宽大的衣袖巧妙地挡在了自己唇边。 赢三父憋得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倒不是觉得召国随从的话好笑,而是觉得费忌这副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有趣。 此刻被人如此轻辱,心里定然憋着一团火。 可眼下的局面,确实不宜发作。 赢三父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费忌,又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与示意:莫要动怒,这些无知随从的闲言碎语,何必当真? 费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攥紧的拳头终究缓缓松开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赢三父,见对方眼底的笑意尚未散去,又想起那些随从浅薄的言论,心里的怒气渐渐被一种荒谬感取代。 第134章 一个也不放过 费忌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可还没等心绪平复,厢房里的闲聊又起了新的波澜。 “话说…… 秦国司徒如何?”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舌头打卷,却清晰地飘进赢三父耳朵里。 秦国司徒,那还能是谁,肯定是他赢三父呀。 赢三父的心猛地一跳,方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子往前倾了倾,耳朵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一个字。 厢房内沉默了片刻,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夹菜,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半晌,另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浓重的醉意:“秦国司徒?又岂能与召国司徒相比。” “哦?” 先前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满是好奇,“怎么说?” “召国司徒那是世家出身,三代为卿,生得相貌堂堂,往朝堂上一站,那叫一个威风。” 说话的人顿了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气顺着门缝往外涌。 “至于秦国那位么 —— 我可是听说,丑陋无比,塌鼻梁,绿豆眼,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这样的人也能当司徒?秦国怕是没人了罢?” “哈哈哈,真的假的?” 屋里响起一阵哄笑。 赢三父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暴怒而收缩,能动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绷裂皮肤。 此时真想踹开门冲进去,一把揪住那个说话的人,问问他什么叫丑陋无比,什么叫绿豆眼! 他自认容貌虽不算俊美,却也端正周正,何时受过这等污蔑? 最关键的是,费忌还在这呢! 可就在赢三父即将发作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费忌。 费忌歪着头看他,眼底的愠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戏谑。 那眼神仿佛在说:先前你看老夫的笑话,如今终于轮到老夫看你的笑话了。 老夫好歹只是被说老,你却是被骂得奇丑无比,这滋味,想必不好受罢? 他朝赢三父眨了眨眼,那眼睛在暗处亮得出奇,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怂恿,又像是在安抚。 莫要动怒, 莫要动怒, 不过是些醉话罢了。 赢三父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带着火气,他狠狠瞪了费忌一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可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泄,只觉得浑身燥热,又不甘心地凑到门边,想听听这些人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 厢房里的人全然不知窗外有人,酒意上涌,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秦国司马呢?” 又有人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 “司马?” “召国司马那是将门之后,弓马娴熟,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前些年还击退过北边的蛮族。秦国那个司马我听说过,是个捡来的小民,无父无母的孤儿,杀人 —— 怕是连刀都拿不稳罢?” 又是一阵哄笑,笑得肆无忌惮。 赢三父听得心头一沉,秦国大司马赢西的身世确实如此,草民出身,被宁先君看重收为义子,赐姓赢,凭战功一步步走到大司马之位。 这些召国随从,竟连这等隐秘都略知一二,却只用 “捡来的小民” 一笔带过他的赫赫战功,何其刻薄。 “司寇呢?司寇总该有点本事罢?” 有人不依不饶地追问。 “司寇?哈哈哈。” 依旧有人嘲讽,“秦国那个司寇,听说连字都认不全,什么都看不明白,全让手底下人糊弄着,稀里糊涂当官,稀里糊涂拿俸禄,这样的人当司寇,秦国怕是没有王法了罢?” “可不是嘛!要是在咱们召国,这样的人早被罢官问罪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穿透窗纸,刺得人耳膜发疼。 “司空呢?” “司空就更别提了,是个软骨头!” “听说他当年见了国君,腿肚子都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后来干脆托病不上朝,连面君都不敢。这样的软蛋,也配为上卿?” “依我看,这秦国的朝堂,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凑在一起,迟早改了姓!” 有人拍着桌子大喊,语气里满是狂妄。 赢三父听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知是气的,还是怒极攻心。 他扭头去看费忌,却见费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听的不是对秦国大臣的辱骂,倒是什么有趣的笑话,眼角眉梢都透着舒畅。 积压在心头的那点不快,此刻早已被这漫天的辱骂冲得烟消云散。 放眼全部的评价,他费忌也不过是一个老。 至于其他人,可就不是这么一个老的评价了。 厢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把秦国朝堂上的重臣挨个拎出来数落了一遍。 这个无能,那个窝囊,没有一个入得了他们的眼。 说到最后,不知是谁醉醺醺地问了一句:“那秦国国君呢?那个叫赢说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厢房内忽然静了一瞬,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而屋外阴影里,原本只是安静蹲着、听着热闹的赢说,此刻脚步一顿,当即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暗叫一声:好家伙,这是贴脸开大,连自己都敢骂了。 当即意识往前挪了挪,似乎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自己这个国君,在召国人眼里又是什么货色。 “赢说?” 那个慢悠悠的声音又响起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戏谑,“胆小如鼠,昏聩无能。” “怎么说?” 众人异口同声地追问。 “怎么说?” 说话的人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 “秦国当年打咱们召国,输成那样,秦君连夜写信来求和,磕头磕得比谁都响,由那样的国君传下来的崽子,还不得天天怕咱们召国打过去?” “哈哈哈,有道理!” “我还听说,朝堂上臣子吵两句,他能吓得脸都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样的人也配当国君?要我说,秦国这地方,也就配出这样的货色。” “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咱们召国大军一到,秦国就得跪地求饶,赢说那小子,还不得乖乖俯首称臣?” 厢房里的人越说越狂妄,笑声震得屋外贴墙的三人那叫一个心神俱震。 这些话未必全是真话,或许有夸张,或许有编造。 可酒后吐真言,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辱骂,敢把秦国的君臣贬得一文不值,至少说明一件事。 在他们心里,秦国就是这么个东西 —— 不值一提,随便怎么骂都无所谓的东西。 可他们凭什么这么看不起秦国呢? 第135章 谁的人 赢说把耳朵从窗缝边挪开一点,悄悄扭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旁的两个人。 赢三父蹲在那儿,一只耳朵紧贴着窗户,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姿势跟半炷香前一模一样,连动都没动过。 费忌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土墙上,歪着头,眯着眼,像是在听戏。 此时赢说心里头那个纳闷啊。 你们两个,刚才被骂成那样,塌鼻梁绿豆眼,软骨头,这都能忍? 他忍不住又看了赢三父一眼。 这位司徒大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借着那点从窗缝里漏出来的光,赢说分明看见他额角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着。 有气。 有气就好。 可有气你们怎么不动弹呢? 就没点表示吗? 按说这时候,你们两个不应该跳起来,一脚踹开门,把里面那些满嘴喷粪的召人揪出来,按在地上,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秦人不可辱”吗? 可这两人就是不动。 赢三父不动,费忌也不动。 赢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也把耳朵贴回墙缝边,不再看那两个人,只听着屋里还在继续的那些话。 “秦国那地方,穷山恶水,能出什么人?” “就是,听说他们那儿连盐都吃不上,一块盐巴能换一斗米。” “哈哈哈,那岂不是跟野人差不多?” “可不是嘛,所以我说啊,秦国也就那样,蹦跶不了几天。等咱们召国腾出手来,轻轻一推,它就倒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赢说听着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反倒慢慢消下去了。 不是不气。 是气过了头,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念头。 这帮召人凭什么这么狂? 凭什么敢把秦国君臣一个个拎出来骂,骂得这么难听,骂得这么肆无忌惮? 就凭他们喝了几碗酒? 不对。 酒壮怂人胆不假,可怂人喝了酒,最多骂骂街,骂完还得缩回去。 这帮人不一样,他们骂人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神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装不出来的。 那是打心底里觉得秦国不值一提,才会有的样子。 赢说卡着窗缝往屋里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照出几张红通通的脸。 那些人歪歪斜斜地坐着,有的趴在案上,有的靠在同伴肩上,眼睛都喝得发直了。 可就算这样,他们说起秦国的时候,嘴角还是挂着那种笑 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赢说把眼睛从那个窗缝上移开,又看了一眼赢三父和费忌。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不是怕屋里这几个人,是怕他们背后那个召国。 如果这帮人说的那些话,全是吹牛的,全是酒后的胡话。 那倒好办,冲进去揍一顿,让他们知道知道秦人的拳头有多硬。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呢? 万一召国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强,秦国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打不过召国呢? 那这一脚踹进去,踹开的就不是一扇门,是一个马蜂窝。 赢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贴上窗缝。 听着吧。 他想。接着听。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觉自己心里头那点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发凉。 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他有了这么一个猜想。 如果屋里这些人说的是真的,那秦国这些年,到底是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梦里? 屋里的人还在说,从秦国的大臣说到秦国的军队,从秦国的军队说到秦国的百姓。 说秦国的兵甲都是破的,说秦国的粮仓都是空的,说秦国的草民面黄肌瘦。 赢说听着听着,忽然听见身旁有轻微的响动。 他扭头一看,是赢三父换了个姿势。 这位司徒大人大概是蹲得腿麻了,慢慢地把腿伸直,又慢慢曲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 赢说又去看费忌。 费忌还是靠在墙上,可那双眯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盯着院子里某个黑暗的角落,一动不动。 赢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 赢说就这么在廊下又站了小半个时辰。 厢房里的召国随从渐渐说得累了,酒劲也上来了。 话语越来越稀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偶尔冒出一两声含糊的嘟囔,分不清是在抱怨还是说梦话。 炭火也渐渐弱了下去,烛火的光芒愈发黯淡。 赢说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再听下去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便抬手准备给赢三父和费忌打个手势,示意二人悄悄撤走。 毕竟这二位虽然都憋着气,都没打算当场发作,他也不好故意煽风点火,节外生枝反而麻烦。 可手势还没比划出去,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砰!” 门板碎裂的声音震得赢说耳朵 “嗡” 地一响,眼前都晃了晃。 贴着窗缝的三人立刻凑上前来,透过窗边那道窄窄的缝隙往里一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扇本就不算厚实的木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直直飞了进去,带着呼啸的风声撞在屋内两个正歪头打盹的随从身上。 那两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被巨石砸中般,直挺挺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一道黑影逆着烛光,稳稳地站在门口。 那人头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凶得很,在昏暗的屋里扫过。 可那身不起眼的衣裳,那块遮脸的黑布,终究遮不住一样东西 —— 他腰间悬挂的佩剑。 剑鞘是秦国宫卫特制的,上面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绦,那丝绦的编法、剑鞘末端的铜饰,都是宫卫独有的样式。 此刻烛光恰好落在丝绦上,一晃之间,刺得赢说眼睛猛地一疼。 宫卫! 是自己的宫卫! 赢说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是被那一脚踹门的力道直接震在了天灵盖上,整个人都懵了。 自己没下令呀! 宫卫怎么敢直接踹门动手? 可赢说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屋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 那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召国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意醒了大半,有的连滚带爬往后退,有的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剑,嘴里还喊着含糊不清的喝问。 可他们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门口的蒙面人。 靠门最近的一个随从刚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那蒙面人迎面一拳砸在脸上。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鼻梁骨断了的声音,那人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尔等亦敢小觑秦人,找死!” 蒙面人一声暴喝,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夜里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身后紧接着又冲进来三四个人,打扮与他一般无二,蒙面巾,腰间佩着同款的宫卫佩剑。 这几人一冲进屋,二话不说,见人就打。 拳脚带着风声,落在人身上便是沉闷的撞击声。 那几个召国随从好不容易摸到了短剑,刚拔出剑想抵挡,就被蒙面人一脚踹在手腕上,短剑 “哐当” 一声脱手飞出,人也被踹得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案几轰然倒地,上面的酒坛、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混着菜汤洒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微弱的烛火被风带得忽明忽暗,映出满地狼藉。 “打!打死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敢骂秦国?敢辱君上?让你们骂!让你们骂!” 蒙面人的怒骂声、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召国随从的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几个召国随从被按在地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饶命,可求饶声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殴打。 赢说趴在窗边,透过那道缝隙,把屋里的一切看了个真切。 他看见一个蒙面人揪住一个召国随从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从满是酒水菜汤的地上扯起来,照着脸颊又是一拳,打得那人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着牙齿碎块落在地上。 又看见另一个蒙面人一脚踩在一个随从的右手上,只听 “啊” 的一声凄厉惨叫,那人的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还有那个最先冲进来的蒙面人,此刻正站在屋子中间,一脚踩在翻倒的案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召国随从,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刃,没有一丝温度。 好汉! 赢说心里下意识冒出这两个字。 这些召国随从言语刻薄,辱骂秦国君臣,确实该打,这些蒙面人出手果断,替秦国人出了这口恶气,说一句好汉绝不为过。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人腰间的佩剑上。 那暗红色的丝绦,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宫卫! 是秦国的宫卫! 赢说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谷底,刚才那点解气的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不安。 他扭头去看赢三父和费忌,只见那两人也蹲在廊下,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只被惊雷惊着的兔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乍一看,二人似乎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完了。 赢说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替秦国人出气,这分明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就算他们蒙着脸,可这宫卫独有的佩剑样式,召国人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等于是明摆着告诉召国,是秦国派人动手殴打他们的随从吗? 年朝大典在即,召国再怎么说也是来恭贺的,闹出这样的事,召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两国交恶,甚至兵戎相见,都有可能! 屋里的殴打还在继续。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求饶声越来越弱,渐渐变成了微弱的**。 那几个召国随从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蜷缩在地上,像一堆毫无生气的破布,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没了先前狂妄的模样。 赢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是因为场面血腥而害怕,而是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 这些宫卫,是谁派来的? 他没有派。 他今晚只是一时兴起,想来听听这些召国随从的闲谈,根本没打算动手。 赢三父没有派。 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费忌按住了,显然也没打算当场发作。 费忌也没有派。 先前还在幸灾乐祸,此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惊慌失措,显然也不是他的主意。 他们三个都蹲在这廊下听墙角,根本没动过手脚。 那这些宫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虽然他们打得解气,打得痛快,可他们打完之后,这账,要算在谁头上? 是算在他赢说的头上,还是算在秦国的头上? 第136章 快快拿下 屋里的打斗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 昭秋原本在里间歇着。 他是主使,自然是先享用完酒宴,随从才能在外头吃喝,现在就在后头躺着养神。 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他还以为是那几个莽夫喝高了闹事,那昭胡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亲,能照看一下也就照看一下,若是闯了大祸,说不定还连累自己。 如此,昭秋心里头骂了一句,披上外袍,推门进来。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一地狼藉。 翻倒的案几,碎了一地的碗碟,东倒西歪的随从。 还有血,好几滩,在烛光下黑红的,刺得他眼睛一疼。 昭秋愣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再不跑,还想着躺下么! 他猛地转身,可脚还没迈出去,腰间的玉带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啊——” 昭秋只来得及叫出半声,身子已经被拽得转过来,迎面就是一只拳头。 那只拳头来得又快又狠,根本来不及躲。 一记正拳! 昭秋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上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酸、疼、麻,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 他两条腿一软,想站住,可身子不听使唤。 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砰”的一声,脑瓜子磕在地上,眼前全是金星。 赢说趴在窗边,把这看得真真切切。 那个被拽回来,被打倒的人,看衣着的多彩,应该就是召国使臣昭秋。 现在那张脸已经开了花,鼻血糊了满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赢说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了—— “还不快快拿下他们!” 是费忌。 这个刚才还靠在墙上笑眯眯听墙根的太宰大人,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望了望院子里藏着的宫卫,伸手指着屋里,声音都劈了:“拿下!都给我拿下!” 赢三父也开始喊:“来人!来人!” 藏在后头的宫卫早就等着了。 听见这一声喊,呼啦啦涌出来十几个,提着剑就往屋里冲。 那几个蒙面人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看着涌进来的宫卫,一动不动。 那些宫卫把四个蒙面人围住,看着那些人举着剑,看着那几个蒙面人 本以为会是场恶战,因为这几个蒙面人都有不小的武底,可他们竟然没有反抗。 一个都没有。 那个刚才一拳把昭秋撂倒的蒙面人,就站在那儿,看着围上来的宫卫,既不跑,也不拔剑。 另外三个也是,低着头,垂着手,像是等着人来抓。 赢说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对。 这不对。 可这会儿来不及细想。 宫卫已经冲上去,七手八脚把那四个人按住,缴了他们的剑,把他们的胳膊拧到背后。 那四个人也不挣扎,任由宫卫把他们往外推。 “慢着!” 赢三父一声喝,宫卫们停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站在那个领头的人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伸手。 一把扯下那人脸上的黑布。 烛光晃了一下,照亮了那张脸。 赢三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的手还举着,那块黑布还攥在手里,可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 是他二弟。 赢三季。 “三……三季……” 赢三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 被扯下面布的赢三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就这么一眼,赢三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几个蒙面人不反抗。 他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打完了人还不跑。 他明白了为什么被围住的时候一动不动。 闹半天竟然是自己人! 还是自己的二弟! 赢三父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费忌就在这里,赢三季这简直就是伸长了脖子给费忌递刀子砍。 那块黑布从他手里滑下去,轻飘飘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碎碗碟和血污中间。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还在抖。 赢三季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召国的使臣!打死在咱们秦国,那就是谋害使臣!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把他们打死在这儿,召国那边怎么交代?你让君上怎么办?你让秦国怎么办?” 赢三季还是不说话。 赢三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想害死秦国吗?还是想害死我?” 赢三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哥,”他说,“我就是想帮你。” 赢三父愣住了。 “帮你出口气。”赢三季继续说,声音也平平的,“里头那些人骂你,骂得那么难听,我听见了。我忍不了。” 赢三父的手松了。 他慢慢松开赢三季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一开始。”赢三季说,“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在混在后头,你们听,我也听,你们忍得了,我忍不了。” 赢三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自己这个弟弟,还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呀! 站在后头的赢说,把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小叔,倒是真性情。 当然,身手也不错,赤手空拳打得那帮召人直叫唤。 从后头开始听——那就是说,赢三季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大哥在这儿偷听。 他知道他大哥被里头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他动手了。 为了替大哥出气。 把召国使臣打得生死不明。 赢说看到这样的赢三季,忽然想起一个词 坑哥。 这他娘的,是天底下最坑哥的坑哥。 若是召国抓住这点不放,那么为了平息召国的怒火,赢三季,很有可能,得被推出去,给召国一个交代。 屋里一片死寂。 地上的昭秋还是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那几个召人的随从蜷在一边,**声都小了,大概是吓傻了。 外头的宫卫们按着四个蒙面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看着赢三父和费忌。 费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赢说身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赢说没听清,扭头看他,只看见那张脸上没了方才的笑,只剩下一片阴沉。 是的,费忌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能够狠狠打击赢三父的机会。 赢三父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弟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道:“带走。” 等他们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一动不动的昭秋。 赢三父慢慢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昭秋的鼻息。 还有气。 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最后,他求助式了看了看赢说。 赢三季的事,其实很严重。 讲大了说,那就是秦国自绝于诸侯!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召国遣使者来恭贺秦国年朝,你秦国却意欲杀害召国使者,这影响,大矣! 第137章 昭秋醒来,杜衡说事 昭秋是被疼醒的。 闷闷的,钝钝的,像有根木棍从鼻子一直楔进脑子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翻身,想换个姿势,可刚一动,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里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跳一跳地抽着。 他睁开眼。 入眼便是一顶帘帐,像是顶帐,反正不是房梁。 这是哪儿? 他猛地从榻上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倒下去。 可他还是稳住了。 不是因为身子骨结实,是因为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双手先摸上胸口。 心还在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胸口没事,没被人捅过,没被人刺过。 他又去摸鼻子。 手刚碰到鼻梁,一阵酸疼直冲天灵盖,疼得他眼泪都飚出来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手指顺着鼻梁往上摸,摸到鼻梁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硬的。 不对,不是硬的。 是僵的。 还有些肿。 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塞了什么东西进去,梆硬梆硬的两根,从鼻孔里一直通到里头。 他低头一看,榻边站着几个人,都背着药箱,穿着一样的衣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再往旁边一看,还有一个人站着。 那个人没背药箱,穿的是官袍,低着头,躬着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身官袍昭秋认得。 那是秦国的官袍。 那张脸昭秋也认得。 杜衡。 秦国邦盟署署令。 杜衡这个署令,说起来也是个官,可在昭秋眼里,那算什么官? 秦国的官,昭秋没正眼看过杜衡几回。 有什么事就喊一声“杜令”,杜衡就颠颠地跑过来,低着头听吩咐,点着头去办事。 昭秋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记,还是手底下人提醒才知道他叫杜衡。 可现在,杜衡就站在他榻前,躬着身,低着头,等着他开口。 昭秋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声音出来的时候又涩又哑: “杜署令……这是生了何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 也许是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 也许是这满屋子的药箱和那些背着药箱的人,让他心里没底。 也许—— 也许是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当时那场面,着实将昭秋吓坏了,自己的随从个个躺在地上,还都以为死了,再看到那几个蒙面之人。 他想起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只拳头,迎面砸过来,又快又狠,躲都躲不开。 当时昭秋自己往后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刺客! 完了! 要死了。 死在秦国,死在这么一个破地方,死得不明不白。 可现在他醒了。 他没死。 现在见到杜衡,他迫切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所以他喊了“杜署令”。 杜衡听见这一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 “秋大夫莫慌,” 杜衡躬着身,依旧是对昭秋毕恭毕敬的样子。 “些许小贼,惊扰了大人,已经被拿下了。” 看着杜衡的脸似乎有些微肿,昭秋虽有不解,但没有过问。 小贼? 昭秋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还穿着那件披出来的外袍,袍子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几块。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肿又硬,不舒服得很! 小贼把他打成这样? “小贼?” 昭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正是。”杜衡点点头,“秋大夫莫慌,使团无一死伤,不过些许皮肉,已全部安置妥当。” 使团无一死伤? 昭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无一死伤,那就是都活着了,既然如此,那恐怕还真是些小贼。 脑子里依稀回忆起那几个随从,有的被打倒在地,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满脸是血。 他记得自己被拽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都还活着? “都安置在隔壁院中,” 杜衡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接着说道,“医师们已经看过了,都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秋大夫若不放心,待身子好些了,可亲自去瞧瞧。” 昭秋听着这话,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身子,后背上汗涔涔的,里衣都湿透了。 至于去瞧瞧那些随从,那还是算了吧。 不过些许腌臜人罢了,就算死了,那也就死了,只要自己这个上大夫活着就行。 他靠回榻上,靠着靠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他连着说了两遍,虽然看不起那些随从,可表面的体恤还是要演着的。 杜衡还是躬着身,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昭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自己之前是怎么对杜衡的,爱答不理,呼来喝去,有时候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可现在毕竟对方有恩于自己。 昭秋动了动身子,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多谢”?他张不开这个嘴。 说“有劳了”?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劲。 他干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不过杜衡像是看懂了什么,又躬了躬身:“秋大夫好生歇着,医官们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一声。” “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邦盟署已经加强了守卫,秋大夫静养便是。” 杜衡躬着身,往后退了半步,却不急着走。 昭秋靠在榻上,看着他,等着。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秋大夫,”杜衡开口道 “今夜之事,下官查清楚了。秋大夫若是有精神,下官便把来龙去脉说一遍?” 昭秋心里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 “杜署令请讲。” 杜衡便说了起来。 话说得简单,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一字一句都妥帖得很。 当时使团的人在屋里喝酒。 酒喝得多了些,随从们也放松了,有的靠在廊下打盹,有的凑在一起闲扯。 谁也不曾防备,便有四个人影从后头的矮墙翻了进来。 那四个人翻墙进来,原是想偷东西的。 他们在附近转悠了好几日,专挑富贵人家下手,这回是瞅准了使团住的这院子,以为里头堆满了从召国带来的珍宝,想趁着夜深人静摸进去捞一笔。 谁知道翻进来之后,没找着放珍宝的屋子,倒撞上了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随从。 两边一打照面,都吓了一跳。 当时随从们以为是刺客,那四个人以为是叫人发现了,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 随从们虽然人多,可都喝得腿软,那四个人却是个个精壮,这一打起来,随从们便吃了亏。 也是赶巧,今夜正好有一队秦卒在附近巡逻。 带队的伍长听见这院里喊声不对,当即带人冲了进来。 那四个人见势不妙,想跑,可秦卒已经把院子围住了。 他们还想反抗,当场就伤了三个,不过全部被拿下了。 昭秋听到这儿,插了一句:“伤了的,没死?” 些许贼人,竟然敢动召国上大夫,反了天了! “伤了三个。”杜衡点点头,“都是皮肉伤,不打紧。后来审过了,四个贼人,一个不少。” “审过了?”昭秋看着杜衡,“审出什么来了?” 杜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歉意:“秋大夫见谅,这几个都是积年的老贼,嘴硬得很。” 所谓积年的老贼,其实就是惯犯了,一直没落网的那种。 盗贼在这个时代,其实是很常见的,只要动作够快,不被人发现,基本没有生命危险。 就算被发现了,逃了去,换个模样,又能重新出来。 如果在这一地暴露了个精光,大可化作流民,换处地方。 “不过上了大刑,还是交代了,就是偷东西的,没别的心思。” “也怪下官安排不周,使团住进来之前,本该加派人手巡守,是下官疏忽了。” 昭秋听着这话,心里头那点疑惑不但没消,反倒更重了。 四个贼。 翻墙。 偷东西。 撞上随从。 扭打。 被秦卒拿下。 听着都顺。 听着都合情理。 听着——都像是早就编好的。 可他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示意杜衡往下说。 杜衡便接着说了下去。 那四个贼人被拿下之后,问明了来龙去脉,便报了上去。 廷尉署这边得了消息,杜衡亲自去了一趟,把那四个贼人又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便按秦律处置了—— “已经全部斩首。” 全部斩首? 斩了? 昭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斩了?” “斩了。”杜衡点点头,“惊扰使团,打伤召国官员,按秦律当斩。” “秋大夫放心,那几个贼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了。” 昭秋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就这么斩了,是不是太快了,秦国的廷尉署执法都这么快的吗? 斩了。 四个贼,说斩就斩了,连个囫囵人都没留下。 他忽然有点明白杜衡为什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报丧的。 报那四个贼的丧。 死无对证。 昭秋心里头冒出这四个字。 那四个人到底是不是贼,都随着那四颗脑袋落地,一了百了。 昭秋看着杜衡,杜衡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笑。 “秋大夫受惊了。” 杜衡换了个话头,“君上已知晓此事,尤为在心。” “今夜原该亲自来看望秋大夫,只是夜已深,怕惊扰了秋大夫歇息,便吩咐下官代劳。” “临来的时候,君上特意嘱咐下官带些东西来,给秋大夫压压惊。” 说着,杜衡朝门外唤了一声。 门开了,四个杂役抬着两只大箱子进来。 箱子看着就沉,那四个人抬得有些吃力,一步一步挪到榻前,轻轻放下。 杜衡走过去,亲手掀开第一只箱子的盖子。 烛光照进去,昭秋只觉得眼前一晃——满满一箱子,全是金银。 金饼、银锭,整整齐齐码着,映着烛光,黄澄澄白花花的一片。 杜衡又掀开第二只箱子。 这一箱,是除了金银器,还有上好的美玉,价值不菲。 昭秋看着那两箱东西,眼睛瞬间瞪直了。 他在召国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奈何那些东西,都没进了他的府库,自己也就只能看看。 眼下可这么两大箱子,就这么摆在他榻前,就这么“压惊”。 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杜衡故意把盖子敞开,退后两步,躬着身。 “君上说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秋大夫包涵。” “使团在秦国这些日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秋大夫只管吩咐下官,下官一定办妥。” “至于那几个贼人,既已伏诛,便请秋大夫莫要挂怀。” “秦国与召国,世代交好,不能因为几个小贼坏了情谊。” 昭秋听着这话,脸上慢慢堆起笑来。 那笑堆得自然,两大箱财货,谁能不喜欢呢。 别看他是召国上大夫,其实手头也阔绰不到哪去。 如今收下这么一份歉礼,足矣!足矣! “多谢秦君挂念,”昭秋开口,声音马上松快多了,“些许小贼,既已伏诛,那便罢了。也请杜署令代我向秦君问好,就说昭秋记着秦君的恩赏,待伤好了,定当面谢恩。” 杜衡连声应是。 昭秋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笑得越发和煦了:“杜署令辛苦了,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 “回头我让人收拾收拾,也备些薄礼,请杜署令带回去,聊表心意。” 杜衡赶紧推辞,昭秋却坚持,两个人推让了几句,最后杜衡还是应了。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杜衡便告退了。 那四个杂役抬着箱子进来,这会儿空着手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又只剩下昭秋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盯着那两只箱子看了好一会儿。 箱子还开着,金子和玉器就那么露着,在烛光里晃眼。 昭秋慢慢坐起来,伸手从那箱金银里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 沉甸甸的,足斤足两。 他又从那箱玉器里拿起一块玉璧,对着烛光看了看,通透得很,是好东西。 把金饼和玉璧放回去,盖上盖子,又靠回榻上。 “死了。”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都死了。” 四个贼,说斩就斩了。 两箱宝贝,说送就送了。 昭秋心里美得很,看来是小贼无疑了。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是堆出来的,是真的从心里头冒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刚醒过来那时候,想起自己问“这是生了何事”那时候,想起自己那几分小心、几分试探。 现在想想,真是多余。 人家早就安排妥当了,就等他醒过来。 人在秦国,伤在秦国,四颗脑袋已经落地了,两箱宝贝就摆在这儿。 果然,还是来秦国舒服呀! 第138章 送一场富贵 昭秋靠在榻上,盯着那两只箱子,眼睛越来越亮。 刚才杜衡在的时候,他还端着架子,装出一副“些许薄礼不值一提”的样子。 现在人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那些端着端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开了。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箱子跟前,伸手又掀开了盖子。 烛光映进去,金饼、银条、玉璧,还是那么晃眼。 两箱。 足足两大箱。 昭秋那是笑得高兴。 他想起自己以前打听过的那些事。 昭狄在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封为大夫,自然没有资格出使他国,也就只能看看那些回来的人。 可那些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那是发了财的笑。 昭秋背地里派人打听过。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哪一个不是大箱子小箱子地往回运? 秦国那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人家要面子。 来了使臣,为了彰显国力,赏赐起来毫不手软。 尤其是秦国的国君,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给使臣看,好让人家回去说秦国富庶。 就说那召国上大夫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年,当时秦国的国君还是宁先君。 也就是赢说的老爹,上上任秦君。 闵仁在秦国待了不到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足足拉了四辆大车。 四辆。 昭秋当时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秦国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后来他亲眼见过闵仁府上的人往外搬东西,那一箱一箱的,沉得四个人都抬不动。 闵仁回国之后,按规矩进献了一部分给昭君。 昭君高兴,又赏了他一批东西。 一来二去,闵仁那一趟出使,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好几年,府上的排场都比别人大一圈。 昭秋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出使秦国,也捞上一笔。 现在,轮到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两只箱子,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按召国的旧例,他国国君赏赐给主使的东西,取出部分进献给本国国君,剩下的全归主使。 这两箱东西,他回国之后,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剩下的—— 剩下的都是他的。 昭秋想起昭君的为人。 那位国君,对自己人大方得很。 只要他献上去的东西够体面,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会再赏他一批。 到时候,他这一趟出使秦国,可就不止这两箱了。 他越想越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发财了。”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金饼银条,摸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摸着摸着,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 闵仁那会儿,秦国是宁先君在位。 宁先君那个人,昭秋听说过,是个要面子的主儿,对使臣向来大方。 可现在这个赢说,能舍得拿出两大箱东西来? 昭秋又想起杜衡说的那些话。 “君上尤为在心” “特送来美器” “还望秋大夫包涵”。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客气里头,是不是还藏着点什么? 他把手从箱子里缩回来,靠在榻上,盯着那两箱东西,眼神变了几变。 是秦国真的这么大方,还是——他们心虚? 那四个贼,到底是不是贼? 昭秋想起那个把他拽回去的人,想起那双眼睛,冷冷的,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不像是贼。 贼偷东西,怕的是被人抓住,眼睛里应该是慌的、躲的。可那个人,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还有杜衡说的那些话。 “已经全部斩首”。 说斩就斩了,连夜就斩了。 那四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昭秋想着想着,后背又凉了。 可他一低头,看见那两箱东西,那股凉意又慢慢退下去了。 他想起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回,带回来四箱东西。 那时候,秦国为什么给他这么多? 罢了,或许也是遇到贼了,秦国这地方穷,有贼才正常。 只有这样才符合昭秋一直以来对秦人的看法。 所以,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四个贼,死了就死了。 至于是什么人,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召国的使臣,不是秦国的廷尉。 追查到底,查出来了,他能怎么样? 召国能怎么样? 为了几个随从被打,跟秦国翻脸? 翻脸了,这两箱东西还能留下吗? 昭秋伸手,把箱子盖盖上。 他靠着榻,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傻。”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秦人太傻。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他们回来时候脸上的笑。 他们那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觉得秦人太傻? 昭秋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这回他没再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着那箱盖上的花纹,看着那铜扣上的光泽,看着那箱子本身。 沉沉的,满满的,装着他回召国之后的好日子。 他想起昭君。 想起那些进献给昭君之后,昭君一高兴,又会赏下来的东西。 想起往后几年,他在召国朝堂上,也能跟闵仁一样,排场比别人大一圈。 “好啊。”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 随即,昭秋把两只箱子往榻边挪了挪,挪得离自己近一点,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这回回去,得好好跟那些没出过使的同僚们说道说道。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出使秦国,是桩多好的差事。 此时,邦盟署外 一辆被宫卫层层守卫的马车。 赢说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藏于袖里的手指,却是胡乱拨弄,那节奏乱得很,显着心里头不静。 费忌坐在身侧。 而赢三父则坐在车门口,掀着半边车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邦盟署的大门。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出来了。” 赢三父忽然开口。 杜衡从那扇大门里出来,快步走到马车跟前,在得到允许后,才掀开车帘钻进来。 车里本就窄,塞进四个人,更显得拥挤。 杜衡躬着身,先给赢说行了一礼,又给费忌和赢三父行了礼,这才在车门口挨着赢三父坐下来。 “如何?”赢三父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 “启禀君上,太宰,大司徒,” “昭秋已收下,相信了下官的说辞。” 赢三父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能喘出来了。 赢说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费忌问道, “他信了?没起疑?” 杜衡想了想,斟酌着说:“起疑是起疑了的。下官说那几个贼人已经斩首的时候,昭秋愣了一下,还问了一句‘斩了?’” “听着是有些意外,不过后来看了那两箱东西,脸色就好多了,下官临走的时候,他还说要备些薄礼让下官带回来,说是谢下官跑这一趟。” “他还说什么没有?” 杜衡摇摇头:“没有,下官瞧着,他是愿意把这事儿揭过去的。” 费忌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待杜衡下车,赢三父从车门口挪开,转过来,对着赢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马车窄,他这一跪,膝盖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响。 “君上!” 赢三父低着头,声音发沉。 “是老臣疏忽,管教不严,三季冲撞了昭使,惊扰了使团,险些酿成大祸。” “老臣愿以私财安抚昭使,那两箱东西,是老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敢动用府库分毫。” “还望君上恕罪。” 他说着,额头抵在车板上,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 赢说低头看着他。 管教不严。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赢三季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带着人,蒙着脸,冲进去把召国使团打了一顿,把使臣昭秋打得鼻梁骨折、昏迷不醒。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召国那边追究起来,秦国怎么交代? 把赢三季交出去? 那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交出去,赢氏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交出去,召国能善罢甘休? 现在莫说赢说对召国没底,实则就连赢三父,都因为那个故事刷新了对召国的认知。 召国不好惹,如今秦国不宜再多一个敌国。 所以,眼下肯定不能与召国交恶,能糊弄过去尽量糊弄过去。 “君上,大司徒既已补过,依老臣之见,吾等不如先行回去,安顿年朝事宜。” 费忌这一说,莫非是赢说,就连赢三父都惊讶地多看了两眼。 这态度,是想保下赢三季? 起初赢三父就是担心费忌借此事大做文章,那赢三季袭击使团,这罪过可就大了。 而为了一个赢三季而得罪召国,恐怕国君也不会做这个决定。 到时赢说与费忌站在同一立场,那他赢三父就算再想保住赢三季,也是绝无可能的。 赢三父与费忌就相当于一个平衡的天平,而国君的态度,在这平衡间尤为重要。 为此,赢三父才一直守着费忌,想凭借自己的本事将这事处理妥当,同时也请赢说这个君上做个见证。 “既如此,回宫!” …… 屋内烛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苗一颤一颤的,把箱盖上的铜扣映得一明一暗。 那明暗之间,昭秋仿佛看见了自己回召国之后的光景。 把东西往府里一搬,让下人们都看看,什么叫出息。 再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能大赏。 往后朝堂上那些同僚,谁还敢小瞧他?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可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闷响,从屋外传来。 昭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听岔了? “砰。” 又是一声。 这回更近了,像是什么东西落下。 昭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头有守卫吗? 杜衡走的时候说留了人,那些人呢?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榻底下? 太矮,钻不进去。 屏风后头? 那屏风薄得很,一掀就露馅。 柜子里头?他看了一眼那个柜子,太小,塞不进去一个人。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门已经开了。 不是被人敲开的,是被人推开的。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蒙面。 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昭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想起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想起那只迎面砸过来的拳头,想起自己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那双冷冷的眼睛。 他张嘴想喊—— “大人!” 那人却先开口了。 非但开口,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人莫惊,小人是来送大人一场富贵的。” 昭秋张着的嘴僵在那儿,喊声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送富贵? 送富贵。 这人说的是送富贵。 昭秋当即把腰杆挺了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哦?”他拉长了调子,眼睛眯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送富贵?” 那人还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昭秋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也不急,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跳,把那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老长。 “大人可知今晚发生了何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人知道。” “说来听听。” “今晚有贼人冲撞了使团,惊扰了秋大夫。幸得秦卒及时赶到,将贼人拿下,已经全部斩首。” 昭秋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警惕慢慢变成了冷笑。 这话,跟杜衡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他冷哼一声,那哼声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几分不屑:“不过些许小贼罢了。” 那人没接话,还是低着头跪着。 “你方才说,送富贵?送什么富贵?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小人受人之托,特送大人一计。这一计,可比眼下这两箱东西,多得多。” 昭秋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比这两箱还多——那是多少?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愿闻其详。” 那人点点头,凑到昭秋耳边低语。 昭秋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眼睛里的光,从警惕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贪婪,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当真如此?” “真!” 第138章 密谋 话从这人嘴里出来,昭秋的遭遇反而成了另一个故事。 可不是几个小贼闯入那么简单了。 昭秋心里头那股刚刚压下去的警惕又冒了上来。 那人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昭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玉质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字——费。 昭秋的手微微一抖。 费。 秦国姓费的人不多,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派一个蒙面人深夜来访的——只有一个。 费忌。 秦国太宰。 昭秋把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烛光照了照。 玉是真的,字是刻上去的,刀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他把玉牌还回去,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可是那位的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人接过玉牌,收回怀里,点了点头。 昭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然后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早就背熟了,又像是边说边想。 说起了今晚那场殴打的真相。 那四个蒙面人,不是什么小贼,是赢三季带的头。 赢三季,秦国大司徒赢三父的二弟。 昭秋听到这儿,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赢三季。 赢三父的二弟。 自己怎么会跟这人结怨?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来秦国,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个人。 赢三季他连见都没见过,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他了? 他想起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想起那只迎面砸过来的拳头,想起自己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那双冷冷的眼睛。 什么仇什么怨呀! 他想问,可那人已经往下说了。 那人说,赢三季打他,是因为听见召国随从在屋里谈论秦国。 赢三季是宗室之人,是赢氏族人,听不得这个。 所以他带着人冲进去,不过也不敢有杀人之心。 昭秋听着,心里头的疑惑慢慢解开了,可另一股火气又冒了上来。 就因为那些随从酒后嘴碎,这赢三季就敢对他动手。 可那人接下来的话,让昭秋那股火气又压下去了。 那人说,有人故意要他把事情闹大。 昭秋看着他,等着。 那人便往下说。 说召国使团被袭,这是大事。 昭秋是召国使臣,在秦国地盘上被人打了,这是秦国理亏。 只要昭秋揪着这件事不放,非要秦国交出凶手,秦国就得给他一个交代。 秦国能交出赢三季吗? 赢三季是赢三父的亲弟弟,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 把他交出来,等于打赢氏的脸,打秦国的脸。 秦国丢不起这个人。 那秦国怎么办? 赔。 往死里赔。 赔到他满意为止。 昭秋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两箱金银玉器,他以为已经是发了大财。 可听这人说的,这两箱算什么? 要是他揪着这件事不放,秦国得赔他多少? 四箱? 六箱? 十箱? 他想起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回,带回来可是不少箱。 要是他这回能带回去十箱——不,八箱也行——那他在召国朝堂上,得是多大的排面? 可他还没昏了头。 秦国胜于召国十五城,会这么乖乖付出这么多代价吗。 他盯着那个蒙面人。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昭秋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声音说:“你说你是那位派来的,我就信?玉牌是真的不假,可玉牌也能偷,也能抢,也能造假。你空口白话,让老夫去跟秦国闹,闹完了,那位要是翻脸不认,老夫怎么办?” “到时候秦国把老夫赶出去,召国那边也没法交代,老夫两头不是人——你让老夫拿什么信你?” 那人听完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笑了。 那笑隔着黑布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在说:你还不傻。 他从怀里又把那块玉牌掏出来,这回没递过来,只是举着,让昭秋看清楚了那个“费”字。 “大人,”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这块玉牌,是费宰贴身带着的东西,从不离身。费宰能让小人带着它来见大人,就是最大的诚意。若是大人还不信——” 他把玉牌收回去,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回是一块有着撕扯痕迹的帛,叠得方方正正的。 昭秋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是几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可那意思清清楚楚。 事成之后,秦国赔偿之物,分文不取,尽归秋大夫。 另有谢礼,另当奉上。 落款是一个“费”字。 昭秋把这块帛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连笔画都没放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这是那位写的?” “是。” “事成之后,分文不取,尽归秋大夫——这话可当真?” “费宰一言,驷马难追。” 昭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帛折好,攥在手里。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又想起闵仁,想起那些出使秦国回来发了财的主使,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大包小包。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头那点犹豫压下去。 “既是如此,”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老夫应了!” 那人点点头,把玉牌和那块帛都收回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躬了躬身。 “大人英明。费宰说了,大人只管放心,他在秦国一日,便保大人一日无虞。等大人回国那日,定让大人满载而归。” 昭秋听着这话,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那位——为何要帮我?”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大人不必知道为何。大人只需知道,费宰想帮大人,仅此而已。” 昭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好。既是如此,老夫就不问了。“ “你回去告诉那位,就说昭秋记着这份情,往后那位若是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只管开口。” 那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昭秋又叫住他。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 昭秋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赢三季的事——那位打算怎么处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大人放心,赢三季跑不了。大人只管把事儿闹大,剩下的,费宰自有安排。” 说完,他推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昭秋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黑暗,看了好一会儿。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却热得很。 他把门关上,走回榻边,坐下来,看着那两只箱子。 箱子还是那两只箱子,可他现在再看它们,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激动了。 两箱算什么? 他要的是更多。 十箱,八箱,哪怕只有六箱,也比这两箱强。 他想起那个“费”字,想起那块玉牌,想起那块帛上写的字。 费忌。 秦国太宰。 跟大司徒赢三父不睦。 他来秦国之前,就派人打听过。 那些打探来的消息说,秦国朝堂上,太宰和大司徒面和心不和,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着劲儿。 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哪个国家的朝堂上没有这些事? 可现在,这些消息忽然就变得重要起来了。 费忌要帮他。 费忌要他把事儿闹大。 费忌要让秦国出血,让赢三父难堪。 昭秋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方才那一咯噔。 赢三季打他,他生气不假。 可那又怎么样? 那几下打,换来的是一笔横财。 这笔横财,够他吃好几年的。 既如此,天明,便是秦国的年朝,而他作为召国的使者,理当为秦国送上一份大礼,只不过这大礼…… 第139章 愁容赢三父 赢三季被关在宫城的的一处地牢里 这间牢房原是关押死囚的地方,四面石壁,一扇小窗开在头顶,白天能漏进来一线光,夜里就只有黑暗。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墙上钉着一根铜链,铜链那头拴着一个石塔。 那是用来锁重犯的,这会儿空着,没用上。 赢三季坐在干草上,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看守的人站在门外,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几眼,见他不动,便走开了。 脚步声远了,赢三季才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扇小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迹,干了的,变成暗红色,嵌在指缝里,洗不掉似的。 没人来。 大哥没来。 君上没来。 谁都没来。 他又闭上眼,这回是真的想睡了。 外头的更鼓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 天快亮了。 费忌要沐浴更衣。 作为主祀,陪同国君祷告上天,主持诸多事宜。 这些都是规矩,赢三父懂。 可他就是不放心。 他怕费忌借着沐浴更衣的机会,偷偷交代什么,偷偷安排什么,偷偷——把他二弟往死路上推。 所以他不走。 费忌说“还请大司徒回避”,他就退出来了。 可他不走远,就站在院子里,像个下人似的守着。 门开了,一个内侍端着盆出来,盆里是费忌洗过脸的温水。 赢三父上前一步,拦住他,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是浑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内侍被吓了一跳,只敢躬身面地,不敢与之相对。 赢三父摆摆手:“去吧。” 内侍端着盆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内侍出来,这回端着的是倒掉的洗澡水。 赢三父又拦住他,又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里只有些许梅落,别的什么也没有。 “走吧走吧!“ 这个内侍也愣愣地走了。 赢三父就这么站着,守着,看着。 凡是里头端水倒水出来的人,他都要亲自检查一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他就是得看看,不看看不放心。 明明什么疑点都没有,可赢三父的额头上渗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擦。 一个心腹从外头匆匆进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赢三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一切如常?”他问。 心腹点点头:“是。那几个内侍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见任何人。小人盯到现在,没发现异常。” 赢三父没说话,摆了摆手,心腹退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头那股警惕变成了疑惑。 一切如常。 费忌没借机安排什么,没借机交代什么,没借机往地牢那边递话。 他就真的只是沐浴更衣,准备祭祀? 这不禁令赢三父想起费忌之前跟他说的。 “老夫也当准备一番,还请大司徒回避”。 那语气平平常常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赢三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这一次? 赢三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对。 费忌不是那种人。 他跟费忌共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 费忌不记仇,他报仇。 有仇他当场就报,报不了他慢慢报,总之早晚要报。 这回的事,费忌能放过? 费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里头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见过费忌收拾人,从来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而是慢慢来,一点一点来,等对方发现的时候,已经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这回,会不会也是这样? 赢三父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关着,费忌还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继续守着。 门终于开了。 费忌从里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他看见赢三父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司徒还没走?” 赢三父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那张脸上只有笑,看不出任何东西。 “老夫……”赢三父顿了顿,“老夫等着太宰,一起。” 费忌点点头,也不多问,只说了句:“那便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上了同一辆马车。 赢三父坐在车里,他又想起心腹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切如常” “没发现异常” “该干什么干什么”。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 赢三父心里头又冒出这个念头。 这回他没把它按下去,而是让它在那儿待着,想了又想。 也许是真的。 也许费忌觉得这回的事闹得太大,不适合再掺和。 也许费忌觉得秦国与召国交恶,兹事体大,不容私仇。 此时赢说寝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铜鹤嘴里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赢说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沐浴后换上的素色深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可他一眼也没看,只是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门开了,赵伍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衍。 白衍低着头,跟着赵伍走到案前,站定了,也不抬头,就那么垂手立着。 赵伍看了赢说一眼,赢说摆了摆手,赵伍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赢说没开口,只是看着白衍。 白衍也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站着。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整间屋子,漫过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赢说才开口。 “赢三季出现在邦盟署,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白衍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赢说看着他,等着。 沉默又漫过来,比方才更浓,更重。 然后白衍动了。 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请君上治罪。” 赢说看着他跪在那儿,心里头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猜对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赢三季怎么会出现在邦盟署? 怎么会伪装成宫卫,带着人跟在他们后头? 又怎么会对召国使者出手。 这事太奇怪了。 奇怪的就像被人做局了一样。 赢三季是赢三父的二弟,是赢氏族人,可他平日里并不在宫里头当差。 邦盟署那地方,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他随着赢三父一同进宫,也就作一护卫的身份,在外边候着,又怎么会扮作宫卫。 除非有人给他报信。 谁报的信? 费忌不知道赢三季入宫的事。 赢三父更不可能,那是他亲弟弟,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让赢三季去干这种事。 而能够知晓他们全部行踪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白衍。 只有白衍,曾经当过赢三父的门客,在赢三父府上住过好些日子。 那段日子里,他自然跟赢三季接触过,自然知道赢三季的为人,知道赢三季的脾气,知道赢三季听不得别人骂秦国。 也只有白衍,知道他们那天晚上要去邦盟署偷听。 毕竟,这是白衍暗示给赢说的。 而赢说,也确实听到了召人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一个惊天大瓜。 赢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心里头那股火气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他没有发怒。 不是不想发怒,是发不出来。 他太累了。 脑子里装了太多事,装了太多人,装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 这会儿看着白衍跪在那儿,他只觉得累,累得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第140章 召国强否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什么事都不是自己能掌握,就连白衍,自己亲自收的宫卫,都背着他,做了一些事。 他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何意?” 这两个字问得平平淡淡的,可里头藏着的东西,白衍听得出来。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把赢三季卷进来? 你为什么要给他报信? 你想干什么? 白衍低着头,眼神躲闪,却是看了赢说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楚,可赢说还是注意到了。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君上若能力保赢三季,可收司徒之心。” 力保赢三季。 收司徒之心。 赢三父是秦国大司徒,是赢氏族中的长辈,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那个二弟赢三季,虽然不在高位,可到底是他的亲弟弟。 不然赢三父也不会不让赢三季卷入朝堂上来,以他的地位,将赢三季推上高位,完全有可能。 可他没有,并不是不在意赢三季。 他会在意。 他会在意得要命。 可他能怎么办? 让赢三季与费忌斗上一斗,那真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现在赢三季被收押,赢三父没法请君上直接放人,何况还有对头费忌在。 赢三季打的是召国使臣,这事闹大了,秦国脸上无光。 费忌要是严惩赢三季,他只能受着。 可赢说要是力保赢三季,那是君上开恩,他得记着这份情。 白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赢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是真的在替他谋划。 替他把赢三季卷进来,替他把事情闹大,替他把赢三父架在火上烤。 然后让他出面,力保赢三季,收赢三父的人心。 这是拿赢三季当棋子。 这是拿赢三父当棋子。 这是拿整个秦国当棋盘。 赢说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他看着白衍,那跪在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低着头,等着他发落。 “你……”赢说开口, “你可知道,赢三季要是出了什么事,赢三父会是什么反应?” 白衍没抬头,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还是那样平平的:“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回君上,”白衍说,“赢三季不会出事。” 白衍接着说:“赢三季打的是召国使臣不假,可昭秋没死,使团无一人死伤,只要昭秋不闹,便无人知晓。” “这件事,闹不大。” 赢说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心里头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换成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闹不大。 白衍早就料到了。 所以他敢把赢三季卷进来,所以他敢拿赢三季当棋子——因为他知道,这颗棋子,最后不会有事。 赢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回君上,”他说,“若是事先告诉君上,君上可会应允?” 赢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不会。 他不会应允。 让赢三季去冒充宫卫,跟着他们去邦盟署,然后冲进去打人。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应允? 太冒险了,太出格了,太—— 可他不会应允的事,白衍替他做了。 替他做了,还替他想好了退路,替他把后续的事都安排妥当。 等他从头到尾看一遍,才发现这件事,最后得利的,是他自己。 收赢三父的人心。 赢说看着白衍,看了好一会儿。 白衍还是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赢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浅,像是从嘴角滑过去的,不留什么痕迹。 “可曾处理干净?” “君上大可放心,就算卑职站在赢三季面前,都不曾记得。“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起来。” 白衍这才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这一环扣一环的,像一盘棋。 赢说是下棋的人,还是被人当成棋子? 白衍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垂着手,恭恭敬敬的。 可赢说现在看他,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人,藏的太深。 “你下去吧。”赢说说。 白衍躬了躬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 白衍停下来,转过身。 赢说看着他,忽然开口:“往后有什么事,先告诉寡人。” 白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卑职谨记。” 赢说坐在案前,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看着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可他不能歇,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祭祀的事,昭秋的事,赢三季的事,还有费忌那边…… 是的,费忌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对赢三父出手的机会。 可费忌会怎么对赢三父出手呢? 拿这件事做文章? “赵伍。” 赵伍进来的时候,赢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素色的深衣换成了玄色的朝服,头发也束了起来,戴上了那顶平时不怎么戴的玉冠。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眼睛却没往那上头看,只是盯着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发呆。 赵伍快走几步,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君上。” 赢说收回目光,看着他。 这个跟随原主多年的亲卫,还追随过宁先君,是宫里头少数几个见过真正大风大浪的人。 “寡人且问你。” “先君当年,可曾惧召否?” 这里的先君,自然就是宁先君。 赵伍没料到君上会问这个。 当即沉默了一会儿。 “启禀君上,卑职不敢妄言。” 他确实是不敢妄言,虽然早年追随宁先君,但不代表他什么都知道。 赵伍顿了顿,接着说:“此事,或许可问大司空。” 赢说的眉头微微一挑。 大司空。 他想起这个人,谢千,字子明,是三朝老臣,据说是个连费忌都不愿意搭理的老顽固。 宁先君在位的时候,他就是大司空了,管着秦国的土木工程,修城墙、建宫殿、挖沟渠,都是他一手操持。 这些年他年纪大了,不怎么上朝,可每逢年节大典,还是会进宫来。 今日是年朝。 赢说点点头:“哦。大司空如今何在?” 赵伍回道:“回禀君上,今日年朝,大司空想必已在进宫的路上。” 这谢千活得够久,想必真能知道一些秘辛。 特别是召人所说的关于秦国攻打召国失败的事,赢说想要得到验证。 “如此,甚好。” “寡人需要与大司空寒暄一二。” 闻言,赵伍躬身:“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去的时候,赢说已经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 召国。 那个名字又浮上赢说心头。 他想起那几个召人在屋里的样子。 歪歪斜斜地坐着,满脸通红,舌头都喝大了,可说起秦国的时候,嘴角挂着的那种笑。 看不起秦国,看不起秦人。 那骨子里的自信,不像是装出来的。 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赢说当时听了,心里头有火,可那火很快就熄了。 不是不气,是气过了头,反倒冷静下来。 他当时想的是——这帮召人凭什么这么狂? 现在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两座城? 不对。 两座城算什么? 秦国再小,也不止两座城。 召人凭什么把秦国君臣一个个拎出来骂,骂得这么难听,骂得这么肆无忌惮? 除非—— 除非那两座城,不是一般的城。 除非那两座城里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除非那些召人说的,都是真的。 召国曾经生擒秦国大将。 秦国打过召国,没打赢,输得那么惨,当朝国君连夜写信求和,磕头磕得比谁都响。 赢说试图回忆原主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没有这些事。 原主知道的秦国,是一直在慢慢变强的秦国,是跟召国相安无事的秦国,是从没打过什么大败仗的秦国。 可原主的记忆,就一定是完整的吗? 赢说不知道。 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 可他又不敢问。 如果答案是真的呢? 如果召国真的那么强,秦国真的那么弱,那他该怎么办? 赢三季还在地牢里关着。 那个人是赢三父的亲弟弟,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也算是自己的小叔。 赢说要是保他,就得面对召国的怒火。 赢说要是不保他,自然无事,可就失了一个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就算赢说力保赢三季而令费忌不快,费忌也不会察觉多少,毕竟赢三季姓赢,赢说想要保赢三季也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的问题是,赢说对召国并不了解。 召国到底有多强?召国的军队到底有多能打?召国的城墙到底有多高多厚? 如果秦国真的跟召国翻脸,打起来,能赢吗? 如果赢说想要力保赢三季,那就要做好与召国交恶的准备。 关键是现在他对召国并不了解,如果秦国真的不能战胜召国,那与召国交恶,就等于是在为秦国树敌。 秦国已经四面皆敌,若是再多一个国中之国的敌人,秦国危矣! 就算召国只有两座城,可万一城高墙厚,秦军久攻不下,外有敌国来犯,内外夹击之下,秦国必败。 第141章 秦国十六城(1) 寅时三刻,雍王山下尚无日光。 官道两侧的火把绵延数里,在霜重的夜色里燃成两条赤红的线。 松油燃烧时有细碎的爆裂声,偶尔有火星溅落,在结霜的碎石路上烫出极小的黑洞,随即熄灭。 火舌舔舐着夜风,将官员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在玄衣上流转如墨色的水纹。 数百官员立于其间,玄衣如墨,冠冕整齐,却无一人出声。 他们站得太久了,肩上的霜已积了薄薄一层,在火光照耀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有人睫毛上凝了白霜,却不敢眨眼,怕那细微的动静,会打破这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 那是队列最末的几名年轻官员,试图在僵硬的双腿间换一个站姿。 碎石被鞋底碾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声音沿着官道向上攀爬,惊起林间宿鸟。 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从槐树梢头跃起,在火光映红的夜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原处。它们歪着脑袋,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这些一动不动的人。 远处雍邑城内,第一声鸡鸣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那声音越过城墙,穿过官道上的火光与人墙,最后消散在更远的山影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全城的鸡都醒了。 城内的狗也开始吠叫,人间的烟火气正在苏醒,可山脚下的世界却仿佛凝固在另一个时空。 官员们依然纹丝不动。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随即被晨风吹散。 那雾气从数百人唇齿间同时溢出,又同时消散,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站在前排的老臣须发皆白,霜花落在他的眉骨上,让他看上去像是石雕。 他身后的中年官员手执玉笏,肃然而立。 更年轻的那些,喉结微微滚动,吞咽着黎明前的紧张。 风从雍王山深处吹来,带着松柏的苦涩和更远的寒意。 火把齐齐向西倾斜一瞬,又缓缓直立。 火焰的呼啸声中,不知是谁的玉笏脱手落地,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那官员面色惨白,却不敢弯腰去捡。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山峦的轮廓开始在黑暗中显现。 火把的光芒渐渐失去了先前的锐利,变得柔和而多余。 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渐亮的天空和尚未散尽的星子。 第一缕晨光照在雍王山巅时,山脚下的官员们齐齐低下了头。 官道两侧,十六面旗帜在晨光中依次排开。 陈仓的旗帜立在官道最前方。 赤底玄边,赤是朝阳初升时的颜色,热烈而庄严;玄是夜幕降临后的深邃,沉静而威严。 旗面右上,一只玄鸟展翅欲飞——双翼铺开,几乎占了半边旗面,羽翼边缘用金线细细勾勒,日光斜斜照上来,那金色便活了,流动着,像是玄鸟真的在振翅。 鸟首微昂,朝向东方,朝向雍邑城的方向。 尖喙微张,仿佛能听见一声清唳,穿透千山万水,唤醒沉睡的秦川。 旗手是个老兵,虎背熊腰,肩宽背厚。 双手握定旗杆,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得并不紧,却稳如磐石。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戟握出来的。 老兵的目光平视前方,面容沉静,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旗杆是上好的陈仓老槐木所制,比寻常旗杆粗一圈,也高半丈。 漆成玄色,经过多年风吹日晒,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但槐木本身坚实如铁,纹丝不动地立在官道尽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陈仓令立于旗前三步。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微收,目光越过漫长的官道,望向雍城的方向。 他的双手拢于袖中,袖口是深玄色的,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细细的云雷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直,像是从年少时起便这样站着,站了三十年,站到背脊已经不会弯了。 玄色深衣的下摆垂落,覆住靴面,纹丝不动。 只有晨风吹过时,衣角轻轻拂动,贴着腿侧的布料微微起伏,旋即又归于平静。 但他有直的资格。 陈仓的重要性,在历代秦君眼中都是首要的。 它代表着通往秦国都城的必经城邑,四连八方,战略地位极大,也是秦国的练兵之地。 散邑的旗帜立在陈仓之后,相隔五步。 同样是玄色为边,那黑却比陈仓的玄色浅了几分,像是掺进了一丝灰,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青。 旗面边缘,三道赤纹自上而下排列,每一道都有三指宽,从旗杆处一直延伸到旗角。 如此代表着散山脚下的三条溪流,春时涨水,秋时渐浅,却从未干涸过。 赤纹是用朱砂染的,历经风雨,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 但凑近了看,仍能看出当年染进去的那份用心,染了七遍,每一遍都要在太阳下暴晒三日,直到朱砂的红色渗进每一根丝线里,再也洗不掉,褪不尽。 旗手倒是比陈仓那位老兵年轻许多,却也瘦削许多。 他双手握定旗杆,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得很紧,哪怕手冻得通红也紧紧握着。 目光落在前方陈仓旗手的背上,那宽厚的背脊像一堵墙,挡住了他望向雍邑城的视线。 他想歪一歪头,从旁边看过去。 但只动了一下,又止住了。 散邑大夫立于旗下。 比陈仓令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色白净,下颌的线条分明,微微扬起。 不是刻意地扬,是生来如此,颌骨生得高了些,下巴自然便有些上扬,倒显出几分矜持来。 他双手拢在袖中,和陈仓令一样的姿势。 但袖口的边缘用银线绣着一道细细的卷云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也比陈仓令的白净许多,骨节不那么粗大,虎口也没有那么厚的老茧。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落在陈仓令的后背上。 那背微微佝偻着,却不显老态,只是站得太久了的缘故。 玄色的深衣覆着肩背,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慢,很匀,像山间古潭的水波,几乎看不出动静。 第142章 秦国十六城(2) 郿邑的旗面比散邑的更深沉些,像是浸过三次墨,又在夜色里晾了许久。 旗心偏上的位置,绣着一把短剑,剑身笔直,长约二尺,剑格处微微隆起,剑首浑圆,剑穗垂落三道流苏。 那短剑是用银线绣成的。 不是普通的银线,是真正的银丝绞成的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剑身绣得极细,每一寸都密密匝匝排满了针脚,远看竟有几分剑刃应有的寒芒。 剑格处用金线勾勒出两道细纹,剑穗是用深赤色的丝线绣的。 那赤色暗得发紫,像是陈年的血干涸后的颜色。 据说当年先祖持此剑受封时,剑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没有擦净,便这样收剑入鞘,那血渗进剑穗,从此再也洗不掉了。 旗手也是个老兵,左脸颊上有一道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郿邑令站在他身侧,五十来岁,双鬓已白,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简册,一人捧着木匣,匣子里装的是今年郿邑的贡赋册子。 咸阳的旗帜最大,也最高。 赤红色的旗面,中间用金线绣着一个“咸”字。 咸阳令站在旗下,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雍邑城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骊山的旗帜上绣着一座山峰的轮廓。 旗手是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咸阳旗帜上瞟。 骊山令注意到了,轻轻咳了一声,那少年立刻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与骊山相邻的,却是丰邑的旗帜,旗面正中,绣着一束黍稷。 黍稷用的是黄褐色的丝线,穗头沉沉地垂着,籽粒饱满,一颗一颗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稷秆是深绿色的,从旗心下方斜斜伸出来,秆上生着三片狭长的叶子,叶脉用淡金色线细细勾出,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穗头下方,还有几颗散落的籽粒,像是从穗上掉落的一般,绣在旗面上,要落未落。 那黄褐色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了,褪得不均匀,有的籽粒还保持着当年的深赭,有的已经泛出灰白。 远远看去,那束黍稷便像是熟过了头,就要朽坏的样子。 早在多年前。 那时候还不叫丰邑,叫丰京——周室一支旁系贵族的封地。 说是旁系,也姓姬,也是武王的后人,只是隔得远了,爵位低了些,封地小了些。 他们在丰水西岸建了一座小小的城,城外是千亩良田,种的都是黍稷。 每年秋天,黍稷熟的时候,整个丰京的田野都是一片金黄。 沉甸甸的穗头垂下来,籽粒饱满,在风里沙沙作响。 贵族们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金黄,脸上是满足的笑。 那是周室还鼎盛的时候。 后来戎狄来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传起的消息。 有人说先看见西边的山上有烟,有人说先听见北边的马嘶。 等传到丰京时,戎狄的铁骑已经越过了三道关隘,离丰京只有两日的路程。 贵族们召集家兵,把城门关上,把所有的青壮都派上城墙。 守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城门被攻破了。 戎狄从北门涌进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丰京的贵族们聚在宗庙里,手里握着剑,守着那些牌位。 戎狄撞开宗庙的门时,他们冲上去,一个一个倒下去。 血流进宗庙的地砖缝里,渗下去,渗下去,渗到那些牌位下面。 杀尽。 从此丰京没有姓姬的了。 后来秦非子立国,带兵收复了这片土地。 他站在丰京的废墟上,望着那些烧黑的墙壁,望着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枯骨。 城外的田野荒了,黍稷的种子被野草盖住,再没有发芽。 非子说,这里有田,有水,不能荒着。 他把一些秦人迁过来,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 又过了一些年,从别处迁来的周室遗民也多了,聚在一起,慢慢又成了一个邑。 只是不再叫丰京,叫丰邑。 那些周室遗民里,有人还留着当年的族谱。 翻出来看,才知道自己的祖先,就是当年被杀尽的那一支贵族的远亲。 隔得远,躲过了一劫。 自此,丰邑属秦。 如今丰邑令站在旗下,须发皆白,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 可每当有风吹过,他的眼睛就会睁开一线,往雍邑城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毕原的旗帜是素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 作为秦国的东北重镇,毕原紧靠晋国边城。 毕原的东面,隔着一条大河,再过去,便是韩原了。 说起来,这两座城原是姻亲一般地挨着,连天上的云都来来去去地不分彼此。 可韩原属晋,毕原属秦,云可以自由来去,人却不能。 早年韩氏的白狄一战,杀得尸横遍野,晋公一高兴,便将这片土地尽数封了韩氏,自此唤作韩原。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韩原的城墙上,当年的箭痕早被风雨蚀得模糊,只有老卒指点着,还能说出些子丑寅卯来。 这些年两边倒是太平。 两地的樵夫在山上遇见,隔着溪涧还能递个话,问问今年的雨水。 游走两边的行脚虽要验过关凭,可只要手续齐备,两边军士也不甚为难。 偶有摩擦,不过是边民争几株歪脖子树,或是谁家的牲畜越了界,闹到城守那里,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毕竟,上头的公卿们还没说要打,底下的人,乐得安生。 紧挨着毕原的,那是密须的代表性旗帜。 全然是另一番气象了。 那旗不以黑色为尚,倒是在赭黄的底子上,用赭石与土红描出些云纹兽迹,粗犷古拙,像是从远古狩猎时传下来的符咒。 最奇的是旗帜的边缘——并不齐整地收边,而是密密地缀着一排兽牙,野猪的、狼的,甚或有几颗熊的,在日光下泛着森然的乳白。 风起时,牙与牙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是草原深处的幽魂在低语。 这原是义渠的旧俗了。 草原上的人相信,兽牙里藏着猛兽的魂灵,缀在旗上,能护佑部族征战得胜,百厄不侵。 后来义渠人占了这片土地,将这风俗也带了来。 再后来,秦军踏破了密须的城门,义渠部落仓皇北遁,可这缀着兽牙的旗帜,却留了下来。 说来也怪,秦法严苛,秦人好同,别处被征服的部族,多半要被强迫改了衣冠、焚了旧旗。 偏偏对这密须,秦国却像是忘了。 或许是边陲之地,懒得费那心思。 也许是留着这旗,也好安抚那些归附的义渠遗民。 总之,许多年过去了,密须城头的旗帜大多是这副模样——赭黄的底,兽牙的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像是草原的风,从未离开过。 城下的百姓,早分不清自己是秦人还是义渠人了。 他们说着秦人的话,却还保留着义渠的葬俗,穿着秦人的短褐,腰间却还挂着兽牙的护符。 偶尔有秦国的官吏打城下过,抬头望见那缀牙的旗,皱皱眉,终究也没说什么。 边地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平最要紧。 只是每逢月晦之夜,那旗上的兽牙在暗蓝的天幕下轻轻晃动,远远望去,竟像是草原上蹲伏的群狼,正静静地望着南方。 密须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旗下,目光落在官道两侧的秦军身上,一个一个数过去。 或许,只有这种无聊的算术,才能打法这空寂的时间。 第143章秦国十六城(3) 从密须再往南,山势便陡然险峻起来。 幽山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脊背上驮着终年不散的雾气。 秦国的第二道防线,就横亘在这苍青色的山脊上。 幽山关隘。 旗帜从箭楼上升起时,最先看见的总是那轮月——不是满月,是残月,细细的一钩,弯向左边,绣在深赭色的帛上。 那绣工算不得精细,针脚粗犷,却在每个黄昏都活过来似的,随着旗面起伏,一沉一浮,像是真的要从西天边坠落下去。 从那里来的人常说,这残月是有来历的。 当年义渠人的铁骑踏过密须,直逼幽山,秦人在这里死守了三个月。 最后那一夜,正是残月当空,月光寡淡,寡淡得照不清敌人的影子。 可就是借着那点寡淡的光,斥候发现了义渠人绕道的踪迹,一仗下来,幽山保住了,义渠人退了。 天亮时,有人看见守将跪在焦土上,朝着西天边那钩快要落下去的残月叩首。 后来,幽山的旗上便有了这轮月。 “不是满月,”老人都这样解释,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旗角,“满月太满,满了就要亏。残月不一样,残了,就往圆里走。” 这话听着玄,可幽山的士卒们都信。 他们守在这雾气弥漫的山上,一年又一年,看着旗上的残月在风里鼓荡。 有时雾气太重,旗隐在白茫茫里看不见,只剩那钩月浮着,像悬在半空,像永远落不下来。 新来的兵丁夜里站哨,猛抬头看见,常要愣一怔,以为是天象。 幽山令站在旗下,双手交叠于腹前,纹丝不动。 他的身后,来自幽山的官员们也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动。 秦池的旗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 那青色深得近乎墨,却又隐隐透出一层水光,是织进丝线里的白纹在作怪。 旗面上绣着一汪泉水,并不大,只在旗心偏下的位置,用白线密密匝匝绣出涟漪的形状。 那涟漪层层荡开,最外一圈几乎要漫出旗面,却在边缘处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旗手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大冬天里竟是赤着半边膀子,露出黝黑的肩头。 他双手握定旗杆,站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幽山旗帜上瞟,那里绣着一轮残月,和他们秦池的泉水一样,都是西垂才有的徽记。 秦池令立在旗前三步。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黝黑得发亮,不是那种日晒后的黑,是经年累月被风吹出来的黑。 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尘色。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却有些陷,眼珠是极深的褐色,此刻正望着远处的雍邑城,一动不动。 他的手拢在袖中。 但袖口处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能看见青筋突起,骨节粗大,那是一双走过无数山路的手,握过缰绳,攀过崖壁,也曾在边境的烽燧上按着剑柄,彻夜不眠。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秦池的官吏。 左边那个捧着简册,简册用麻绳捆了三道,封泥上印着秦池的泉水纹。 右边那个捧着木匣,匣子不大,黑漆漆的,没有纹饰,只有匣盖边缘露出一点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干草“ 那是今年要呈给君上的土产,秦池山里的药材,每年年朝都要送来的。 风从西边吹过来。 秦池令的衣角动了动,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仍然望着雍城的方向。 但他身后那面深青色的旗帜,被风吹得轻轻展开,又缓缓垂落。 展开的那一瞬间,能看见泉水纹的白线在日光下闪了一闪,像是真的泉水,被风吹皱了。 秦邑的旗帜立在官道最末端。 赤底玄边,赤是鲜血干涸后的暗赤,玄是夜色凝固成的浓黑。 旗面正中,一道云纹斜斜穿过——不是祥云,是山间常见的雾岚,缠在半山腰,经年不散。 那云纹用银线绣成,此刻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白,像是山巅的积雪,又像是深秋清晨凝在草叶上的霜。 旗手是个中年汉子,左袖空荡荡的,袖口掖在腰间革带里。 他用一只手握定旗杆,站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下凸起一道棱。 秦邑令立在旗下。 花甲之年,背微微佝偻着,却不是老态。 那是常年低头钻进山间岩洞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膛黝黑,比秦池令还要深几分,额头和眼角皱纹纵横,纹路里嵌着的不是尘,是经年累月烟火熏出的暗色。 眼珠浑浊,可望向远处时,那一瞬间,浊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清亮。 秦池的泉水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 绵国在西南。 从秦池往南三十里,翻过两道山梁,便是绵国都城的城墙。 从秦邑往西四十里,涉过三条溪水,也能望见绵军巡逻的烽火台。 这些年来,绵人的袭扰从未断过——有时是百十人的小队,趁夜翻山,想要摸进秦池的寨栅;有时是几百人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压向秦邑的关隘,想要一鼓作气破门而入。 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秦池的山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边都是峭壁,秦人埋伏在崖顶,礌石滚木落下,绵军便成片成片地倒下。 秦邑的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门是整块山石凿成,千斤重,从里面闩上,外面纵有攻城槌,也不见得能轻易撼动。 绵军还会来的。 今年,明年,后年,只要秦池和秦邑还在,绵人就会一直来。 但那又怎样。 两座城互为犄角,守着秦国的西南门户。 十六面旗帜,十六座城邑。 都在这条官道上,等着同一个时刻。 旗手们站得笔直,手握着旗杆,一动不动。 各城官员立于旗前,玄衣如墨,冠冕整齐。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 只有旗帜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一面接着一面,从陈仓一直到秦邑,像是十六个静止的音符,等待着那一声钟响。 三千秦军分列道旁,每隔十步便是一柄长戟。 戟刃朝上,列成两道森然的墙。 偶尔有战马在队伍后方打了个响鼻,马上的骑士轻轻勒了勒缰绳,那声音便止住了。 天色渐明,东方的山脊线开始泛青。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邑吏,约莫三十出头,站在队伍末排。 他只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他看见了,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变淡。 更远的地方,在雍邑城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 很轻,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那是宫中朝见的信号。 队伍最前方,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侧耳,随即又恢复如初。 他们曾站在这里等候过许多次——先君在位时,他们站过; 先君的先君在位时,他们也站过。 岁首的仪式从未变过。 百官先在山下候着,上大夫以上入宫随君上祭天,然后正午时分,君上的仪仗会从宫城出来,沿着这条官道,穿过这三千甲士、数百官员,一路行至雍王山下。 那时,才是祭祀大典真正开始的时候。 而现在,太阳还没出来。 官道两侧,数千人静静站着。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天色渐亮而一寸一寸缩短。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 只有风偶尔翻动旗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远处雍邑城的方向,钟声停了。 那意味着朝见已经开始。 君上此刻应当正端坐于殿中,接受上大夫们的岁首朝贺。 而他们这些人,还要在这里等下去,等到太阳升到正中,等到君上的车驾从城门驶出。 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有人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但没有人说话。 官道两旁,数千道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座还看不见的雍邑城城门。 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山后升起来。 宫门前的官道被晨霜打得透湿,车轮碾过时发出极轻的濡湿声响。 这是一辆极低调的车驾。 黑漆平顶,毫无装饰,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既无金饰,也无羽葆。 可就是这样一辆车,自官道那头缓缓驶来时,前边那些装饰华丽、随从成群的马车却像潮水遇见了礁石,纷纷向两侧避让。 先是廷尉署的朱轮车。 车夫一回头,手里的鞭子便僵在半空,慌忙扯动缰绳,那朱轮车几乎是贴着路边的石阶歪斜着停下。 紧接着是典客署的皂盖车,再后头是百工署,赋役署的轩车。 一辆接一辆,驯顺地让出道路中央,车夫们低垂着头,连马匹都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却不敢发出半点嘶鸣。 那是大司空的车驾。 一个令赢三父都要笑脸相迎、太宰费忌都要绕道避开的老臣——大司空,谢千。 车帘纹丝不动,哪怕没有人从里面向外望过一眼。 可路旁那些侍从们已经低下头去。 有年轻的侍从不认得这车,正犹豫着,便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拽着,按着后颈压向地面。 车驾行得不急,车轮每转一圈,碾过青石板接缝时的震颤,都像是碾在众人的脊背上。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的下马石前停稳。 车夫从车辕上跃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转身掀起车帘时,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晨寒,还是别的什么。 拐杖先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兽首拐杖,通体乌黑,杖首雕着一只说不清是虎是貘的兽头。 拐杖点地,笃的一声,极轻,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然后,谢千从车中探出身来。 他的头已经掉光了,没有一根毛发,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 那头颅的形状因此格外分明——饱满的前额,微凹的太阳穴,后脑勺上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的旧伤。 他的眉毛也稀疏得近乎没有,只剩几根白色的长毛杂乱地横在眼窝上方。 可那双眼睛还在。 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却让人不敢多看。 那目光扫过时,低头的侍从们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被那目光触及的地方会结一层霜。 谢千扶着拐杖站定,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深衣。 是最朴素的玄色麻布,连纹样都没有,只在腰带上系着一块半旧的玉璜。 那玉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拐杖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宫门前的伍长已经跪行上前,声音发紧:“卑职见过大司空。” 谢千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宫门深处。 晨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没有头发可以泛起光泽,便只是一片死寂的、蜡黄的沉默。 他抬脚,迈出第一步。 拐杖再次点地,笃。 宫门内外,寂静得只剩下这一声。 第144章 落后的威垒 大司寇威垒的车驾早在半刻前便已停在宫门之外。 四马安安静静地垂着首,御者抱着鞭杆坐在辕上,不敢动弹。 威垒坐在车中,当他透过小窗看到谢千下车。 直到这时。 威垒倏地动了。 马夫只觉车身微微一晃,回头时,威垒已经踏在车驾旁的踏石上,一边整理着袖口, 一边举步,不疾不徐,袍角扫过地上的细尘,面上已堆出三分笑意。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三叶进贤冠压住鬓角,冠缨系得端端正正。 “晓是大司空先至,威某有礼了。” 威垒站在三步之外,保持着微微躬身拱手的姿势。 “原是垒知呀。” “汝亦不晚矣。” 说罢,谢千只是过了一眼,便迈步往前走,玄色的袍角从威垒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那气息苦涩、清冽,像冬日里熬煮的陈年药汤,威垒闻着,不知怎的就想起典客署里那些陈年的祭器。 铜制的,裹着厚厚的包浆,不知多少年了还是那个颜色。 想来也不奇怪,谢千如今的年纪,在秦国朝堂上已经算是排得进五指之数的高寿了。 现在全靠那几口药吊着,真就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咽气了。 威垒直起身,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已经走出三四步远,肩背挺得笔直,步履不快不慢,像是前面有人在等着他,又像是前面根本没有人。 可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步子走,走到该停的地方自然会停。 他笑了笑。 那笑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微微提起袍子下摆,快走两步跟上去,步子比谢千稍快些,却始终落后那么一个身位,不多不少,正好是半步。 谢千走得不快,威垒便也走得从容,他的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要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袍角拂过地石缝中钻出的枯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和前面那道玄色深衣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一前一后,一重一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节奏。 “大司空。” “今年粮收,听说胜于旧年。” “雍邑仓廪皆满,全赖大司空之功呀。” 威垒说话时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谢千的侧脸上。 倒不是威垒有意吹捧,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谢千领大司空以来,秦国的粮收,真就一年胜过一年,就算遇到天灾虫祸,也能保住八九之数。 “一介枯骨,何谈有功。” 谢千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的。 “倒是秦国,”他顿了顿,步子没停,“依有饥死之民。” 威垒的笑僵了一瞬。 “大司空说的是。” “雍邑仓廪虽满,到底还有偏远之邑——” 闻言,谢千忽然停下脚步道:“若是你们能少扑腾,老朽或许能轻松些。” 威垒险些撞上去,生生收住步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见谢千慢慢转过身来,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自己看穿,又像是根本没在看他,只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大司空这是何意?“ “恕威某愚钝,不明司空之意。” 他当然知道谢千的话中之意,可他会承认吗? 当然不会! 谢千望着他。 那目光在威垒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威垒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然后谢千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们呐!” 那方佝偻的背影比方才更直了些。 “你们的事,老朽管不着。” 威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出两三步,才回过神来,快走两步跟上去。 他还是落在那个位置,半步之后,似永远不敢越过那人的身位。 这不禁令威垒回忆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千的样子。 那时候谢千还不是大司空,只是个不起眼的司农署小吏,专管钱粮账册。 威垒那时更年轻,刚为官不久,意气风发,在宴席上隔着许多人望见谢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酒爵,却一口没动。 有人与他说话,他便淡淡地应一声,没人说话,他便静静地坐着,像是和那根柱子没什么分别。 同僚告诉威垒,那是谢千,司农署的人,授农织耕的,是个厉害角色。 他那时没当回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谢千有多厉害。 “大司空,”威垒又开口,这回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方才某所言,皆是实情。今年粮收确实胜于旧年,雍邑仓廪确实皆满。至于偏远之地……”他顿了顿,“某已在设法。” 谢千没应声。 威垒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回头,依旧自然的移步,不需要在意任何人。 “你们的事,老夫管不着。” 是的,谢千什么都知道,但他只管好自己的事。 威垒的脚步顿了一顿,旋即恢复正常。 他看着前面那道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方才更远了,明明只差半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怎么也迈不过去。 威垒笑了笑。 那笑这回是真的到了眼睛里,只是那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是的,曾经他也幻想过,做一个官,一个能挺直脊梁的好官。 如今,威垒确实挺直了腰杆,可他,真的挺直了吗? “大司空。” “今日年朝,想来会议春耕之事。某有几处不明,待会儿还望大司空指教。” 谢千没应声。 是的,他习惯了,总有人喜欢以类似的话术于他交谈。 威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某记得去岁大司空曾言,关中之地,三年一轮作,方可保地力不衰。” “某回去翻了翻旧档,发现三十年前,大司空便提过此事。那时大司空还在司农署,官职不高,所言之事,无人理会。” 他顿了顿,望着前面那道背影。 但见那谢千的脚步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威垒看见了。 他看着那道背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谢千依旧没有回头。 威垒忽然有些想追上去,走到他前面,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动,还是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因为他们都是上卿。 而前面那个人,是谢千。 朝堂上人,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走得快的,不一定能走到头;走得慢的,不一定到不了。 可入了朝堂才会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快,而是走得稳。” 谢千走了几十年,不快不慢,不争不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谁也撼不动他。 他走成了大司空,走成了朝堂上谁也绕不开的人物,走成了秦国钱粮簿册上那个谁也抹不掉的名字。 就算是太宰费忌,大司徒赢三父,真遇到谢千,也得恭恭敬敬称上一句:“子明可安?” 而他威垒,跟在后面,差了半步,却怎么也追不上谢千的地位。 第145章 谢千与先君(1) 同为上卿,同为六司之一。 也就唯有谢千,独树于秦国朝堂。 遥想宁先君在位时,谢千主持司农署,严禁无能之人入署,说白了就是不收关系户,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于是有人弹劾谢千,责其品行不端 只有那些三朝老臣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弹劾的奏疏已经念完了,洋洋洒洒数百言,历数司农署大司空谢千“阻塞贤路”“排斥异己”“以私废公”等七大罪状。 念奏疏的是宗正府的上大夫,声音嘹亮,字正腔圆。 每念一条罪状便顿一顿,好让殿中诸臣听清那罪状的分量。 最后一条念完,他将竹简合拢,躬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念出来的。 领衔弹劾的是宗室的上大夫嬴璎。 嬴璎那年五十有二,是宁先君的远房叔父,在宗室里辈分不低,爵位不低,官职也不低。 他跪坐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皆是贵族子弟,兼具官爵。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最年长的也已过了不惑。 他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望着君坐。 但他们的目光不只是望着君座。 还时不时地往旁边瞟一眼。 往队列的某个方向瞟一眼。 往那个跪坐在司农署位置上的瘦削身影瞟一眼。 谢千跪坐在那里,玄色的官服压出整齐的褶皱,三梁进贤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就那么跪坐着,两手垂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不过不是那种刻意挺出来的直,而是自然而然的那种直。 有人方才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不是。 说的时候,那位上大夫嬴璎的食指几乎要戳到谢千的脸上。 那根手指离谢千的鼻尖不过三寸,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根戴着一枚玉韘,是射箭时用的。 那根手指戳在半空中,随着嬴璎慷慨激昂的陈词微微颤抖,唾沫星子险些溅到谢千的脸上。 谢千当时就跪坐在那里。 他没有抬头。 没有躲闪。 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 那块地砖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磨损,砖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积着经年累月踩踏进去的尘土。 他的目光就落在那几道裂纹上,仿佛那裂纹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值得他看得如此专注。 嬴璎的手指戳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嬴璎的话说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听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眉眼舒舒展展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嘴角没有抿紧也没有松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像一尊泥塑,像一根柱子,像朝堂上那些摆设了百年的青铜器。 那些青铜器也在听,也在看,相似的故事但听了看了百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嬴璎说完了。 那根手指收回去了。 唾沫星子没有再溅过来。 按理来说,你谢千应该反驳一下,辩解几句。 可谢千还是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 他的目光从那几道裂纹上移开,移到砖缝上。 砖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是多年踩踏积下的尘土。 那黑线上有几个更黑的小点,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蚂蚁。 三只蚂蚁。 不,四只。 有一只太小,方才被前面那只挡住了,现在那只大的挪了挪位置,小的就露出来了。四只蚂蚁排成一列,沿着砖缝往前走,走得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最前面那只忽然停下来,触角动了动,和后面跟上来的那只碰了碰,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千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沿着砖缝走了三寸远,看着它们绕过一粒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黍米,看着它们在那粒黍米旁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把那粒黍米抛在身后。 没有人看他。 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嬴璎,或者看君座。 他们不敢看谢千。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看了之后该用什么表情。 同情? 不合适。 幸灾乐祸? 更不合适。 装作没看见? 那就只能看自己面前的砖缝了。 于是满殿的人,有一半在望着君座,有一半在望着自己面前的砖缝。 谢千也在望砖缝。 但他的砖缝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砖缝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砖缝里有四只蚂蚁。 那四只蚂蚁走得越来越远了,快要走出他能看见的范围。 他才微微动了动眼睛,目光跟着那四只蚂蚁又移了几寸。 最前面那只忽然停下来,触角动了动,然后整个队伍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千眨了眨眼。 就一下。 很轻,很慢,眼皮抬起来又落下去,和平时眨眼没什么两样。 嬴璎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响,像是故意咳出来的。 他咳完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千这边瞟了一眼。 谢千没有抬头,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 嬴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间,谢千面前砖缝里的蚂蚁少了一只。 有一只爬进了另一道砖缝里,看不见了。 剩下的三只还在往前走,走得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谢千看着它们。 朝堂上很安静。 “谢千。” “弹劾之词,你可听清了?” 直到宁先君出言,谢千才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慢到殿中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每一个细节。 先是脖颈微微抬起,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直起腰,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玄色的官服从他身上垂落,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没有看那些弹劾他的人。 也没有看那些方才还在与他议事的同僚。 他只是站起身,迈步,走到殿中央,走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停住了。 两袖一甩。 那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烟火气。 宽大的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玄色的布料翻飞,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又很快垂落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动,像两只垂落的翅膀。 满殿寂静。 谢千抬起眼,望着君座上的宁先君。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望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君上!” “大可罢免微臣。”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般说话,谢千可以算是藐视君威。 不过宁先君并未发怒,任由谢千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自此,微臣永不入朝。” 当谢千的目光从那七八个弹劾他的人脸上滑过去,只是滑过去,没有停留,像是在看几根柱子,几张几案。 “也免得碍了诸公的眼。”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君座之上。 第146章 谢千与先君(2) 群臣皆惊! 那些弹劾他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没错,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要罢了谢千,可谢千,难道就不应该反抗一下吗? 就怎么配合? 配合到赢缨都不敢相信进展会这么顺利。 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几案上的一只铜樽。 当对方不唱的时候,单唱的一方,是多么的冷清。 宁先君望着殿中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以为谢千会辩解一二,至少,也该说上几句,请君上主持公道。 可谢千没有,为此,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日影移动了一寸。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跪坐得发麻的双腿。 久到那些弹劾他的人脸上开始露出忐忑的神色。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此事,”他说,“任需查证。” 谢千躬身行礼,退回队列之中。 他跪坐下去,姿势和起身前一模一样,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谢千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去。 看着那些弹劾他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着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走出殿门,走过长长的官道,走出宫门,回到司农署后面的官舍。 当夜,有人看见谢千官舍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司农署的吏员来当值的时候,发现谢千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玄色官服。 官服上面压着一方玉牌,一根印绶。 玉牌是青玉的,上面刻着“司农署”三个字,印绶是玄色的丝绦,系得端端正正。 人不见了。 消息传到宫中,宁先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派出一队人马,出城去追。 追到雍邑以南,没追上。 又派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东追。 追到陈仓以南,没追上。 再派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直追到郿邑。 追上了。 谢千坐在一辆马车上,正在往东走。 他穿着寻常的褐衣,头上戴着一顶竹笠,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特殊,混在往来的秦民之中,根本认不出来。 追兵拦下马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大夫,君上有命,请大夫回朝。” 谢千坐在马车上,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追兵,望着他们身后那匹气喘吁吁的马。 良久。 “替草民上承君上。” “臣已辞官,不敢再入朝堂。” 话毕,谢千已经转过头去,对赶车的老农说:“走吧。”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追兵们跪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们不敢胡来,若是用强伤了谢千,他们万死难赎。 谢千在雍邑,名使得诸公恶,却得秦民结草。 这些秦兵探亲返乡,总能听得乡里念谢公的好。 为此,他们只能派人回去报信,其他人则默默跟着。 途中遇到盗匪来劫,听说是谢公过路,通通散作鸟兽。 当消息再次传回宫中,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吩咐备马。 当天夜里,宁先君的车驾出了雍邑,沿着官道往东追去。 随行的只有十几骑亲卫,连仪仗都没带。 他们追了四天四夜,直到第五天清晨,终于在一处平庐外追上了那辆马车。 谢千正坐在平庐外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抬起头,看见宁先君从车上下来,看见宁先君穿着便服,看见宁先君走到他面前。 谢千没有起身。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看了看那碗粗茶,看了看谢千身上的褐衣,看了看谢千头上的竹笠。 “非要如此?”宁先君问。 谢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草民已辞官,”他说,“不敢再入朝堂。”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和朝堂上那天一模一样。 宁先君忽然笑了。 “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他说。 谢千没说话。 宁先君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寡人亲自来接你,还不够?” 谢千却是回道:“君上何至于此?” 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竹笠,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臣,”他说,“遵命。” 后来的事,朝中很多人都记得。 谢千回了朝,官复原职,继续主持司农署。 那些弹劾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最惨的一个,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立威。 后来宁先君驾崩,新君即位,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一坐又是许多年。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 谢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疏失”被调离,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说是要“整饬积弊”。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被新君斥责了一顿。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也最狂妄。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不得擅专。 谢千坐在下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个月后,春耕出了差错,秋粮歉收,朝堂震怒。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满脸惶恐,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 谢千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等他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新君。 据说,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 他核准的事,他签的字,他下的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出城那天,据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三十年,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坐到了头发全白,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把他请回来的事。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一句:谢公,是真有本事。 …… 正殿就在前面。 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分作三叠,每叠九级,取“九重”之意。 石阶两旁立着铜鼎,鼎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前站着几个大夫。 遥遥望去,约莫有四五个人,穿着深色朝服,三五成群地站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殿顶的鸱吻,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外边张望一眼。 他们望见了谢千和威垒。 交谈的停了交谈,望鸱吻的收回目光,踱步的站住了脚。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着官道来的方向,做出恭候的姿态。 谢千走得更近些。 那几个大夫在他走近到三丈开外时,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很齐,像是事先演练过。 腰弯下去的角度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度上下,不算太深,也不算太浅。 是下官见上官的礼,是晚辈见前辈的礼,是在朝堂上共事多年的人彼此之间那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礼。 “大司空。” 几个人异口同声。 谢千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离得最近的那个不过三尺距离。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然后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是颔首,是回礼。 那动作很轻,很淡,轻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那几个大夫正躬身望着他脚下的一尺之地,根本不会知道他已经回过了礼。 他的脚步没有停。 颔首的同时,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玄色的袍角从最前面那个大夫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几个大夫直起身时,谢千已经走出了两三步远。 然后他们看见了威垒。 威垒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卡得刚刚好。 不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前面那人的袍角;不近,远到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他就那么跟着,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那几个大夫又躬身行礼。 这回的礼比方才浅了些,大约二十度左右。 腰弯下去的角度、双手拱起的位置、脸上堆出来的笑意,都和方才有些不一样。 方才那是打心底的恭敬,这回是对同僚的客气。 威垒也是上卿,是大司寇,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自然是高高在上的。 但威垒毕竟不是谢千。 谢千那个老头,是另一种人。 “大司寇。” 几个人又异口同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热络,多了一丝笑意,多了一丝“咱们是一路人”的意味。 威垒停住了。 他本来是跟着谢千的步子走的,一步迈出去,下一步正要迈,听见那几声“大司寇”,便硬生生收住了脚。 站在那几个大夫面前,脸上当即露出笑意。 “诸位,”他说,拱了拱手,“有劳久候。” 那几个大夫连称不敢。 谢千已经走到了石阶中段。 正在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就算年纪大了,他也不需要搀扶,一个人,走得依旧稳当。 他的脚抬起来,迈出去,落在上一级石阶上,拐杖跟着落上去,发力,然后另一只脚抬起来,跟上去,落在同一级石阶上。 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踏得不慌不忙。 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谢千站在殿门前,面朝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上镶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停住了,似乎,这是他在这任秦君,第二次踏上这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可他,还能踏上几次? 第147章 奇人也 寝宫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嬴说跪坐在席上,面前是一张黑漆几案,几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细细的青烟袅袅而上,打着旋儿,升到半空便散了。 祭服已经换好了。 玄色的深衣,上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在山川之下,似龙的云纹在华虫之上,每一纹的大小,样式都循着礼制,不能有半分差池。 腰间束着革带,带上系着蔽膝、佩玉、大绶,一样一样,都是典客署与太庙的官员亲自伺候着穿戴的,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此刻那些官员都退到了殿外,只等着吉时一到,便进来请他升辇。 吉时还早。 嬴说便这么跪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当一个人静坐的时候,往往会想得更多。 秦国的“大人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太宰、司徒,司寇,司空,司马,司宗,所谓的”六上卿“,他已见了一半。 除了大司马赢西常年在外,司宗位空悬,虽已定了赢嘉,但赢嘉尚未及冠,未行敕封。 待见了司空,这些能见到的上卿,也算是知了全部。 如果要把见过的人,对其的好感排出一个先后。 那三个人。 大司徒赢三父当为首位,太宰次之,大司寇威垒为末。 即使这三人都不尊君命,搞自己背地里的小九九,但至少,赢三父与费忌还表面客气一番。 至于威垒,简直就跟自己欠了他不少钱似的,拽得跟大爷一样,这就是赢说对这三人的直观印象。 再过不久,便能见到那位大司空了,能够让太宰与大司徒都不愿招惹的人物,想必应该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只是不知,这大司空谢千,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赢说现在最缺的,无疑就是忠于国君的人。 他不求人怎么忠于自己,但好歹,看在国君这个身份上上,偌大的一个秦国,总该有几个忠君之人吧。 “白衍。” 一个宫卫应声而入,候曰:“君上。” “你可曾观过大司空?” 嬴说忽然问。 “君上所意司空,”白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可是谢公?” 谢公。 嬴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朝中那些人,他见过太宰、大司徒、大司寇,他们互相称呼的时候,都是用官职称呼的。 大司徒就是大司徒,太宰就是太宰,大司寇就是大司寇。 就算是在私下里,他也从未听谁叫过谁一声“公”。 公。 那是上公之尊,在秦国,能称得上“公”的,掰着手指头数,应该也不多。 嬴说心里暗暗咂了咂舌。 这名头,这么大么。 能够让人尊上一声“公”的,好像都不简单吧。 而大司空里姓谢的,好像只有谢千了。 “正是。” 嬴说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白衍没有立刻打话,而是先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 比平时在殿上行礼时深得多。 腰弯下去,头低下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用这样的姿态才能开口。 嬴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份尊重,大抵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那个人的。 “回君上!” 白衍的声音从躬身的位置传来,比方才响亮了些道,“大司空,当为奇人也!” 奇人。 嬴说的目光微微一亮。 “哦?”他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致,“何以言之。” 能够让你白衍都称为奇人的,那肯定得有些水平。 “君上可知,纵然朝政为二持,群臣观其颜,唯有大司空——独善!” 意思就是,现在秦国的朝政被费忌与赢三父二人把持,众臣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可偏偏只有大司空没有。 赢说点头回应,他也是听到点风声,据说这大司空,别看都不来上朝刷存在感的,但却是连费忌与赢三父都不愿招惹的存在。 出子在位期间,谢千有次想要辞官,还是费忌与赢三父共同去出言挽留的。 能够让费忌与赢三父都得小心对待的主,称为奇人,当得起! “大司空为秦三十余年,秦国粮赋,年胜一年,此非大能坚心者不可为之。”白衍继续说道。 粮赋。 秦国最关键的东西。 秦国常年对外作战,兵资耗大,那些士卒的口粮、那些戍卒的饷银、那些死伤者的抚恤,哪一样不要粮? 良田甚少,这是秦国的老问题了。 关中平原就那么一点大,多袭扰,匪猖獗,能种粮的地就那么多。 草民稀疏,这也是老问题了。 这年头生育水平本就低下,幼儿夭折率低,秦国打仗又死了那么多人,种地的人从哪里来? 农力不足,这还是老问题了。 加上天灾年祸,旱了涝了,蝗了冻了,哪一年不出点事? 能稳住上一年的收成,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谢千在的这三十多年,秦国粮赋,年胜一年。 年胜一年。 不是一年好一年坏,不是起起伏伏,是一年比一年好。 稳着往上涨。 涨得不多,但一直在涨。 就像那沉水香的烟,袅袅而上,虽慢,却不曾断过。 这便是不可磨灭的功绩,换作其他人来,恐怕都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最显眼的对比,无疑是换了其他人上位,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谢千的地步。 可这谢千,纵然有能力,又如何在泥潭中单洁。 是人,总该有弱点,即使你不愿意,也不得不低头。 白衍似乎察觉到了赢说的疑惑。 “君上,可知大司空有几子?” 未等赢说想起来,白衍就已自答道,“无子。” “大司空本有三子二女,尽皆亡于同一日。” 什么? 这是发生了何事。 赢说瞬间瞳孔地震,三子二女,亡于同一天,这是天塌了不成。 原主的记忆里,竟是没有关于这样的一段记忆,只知谢千是个能臣,能给秦国增加粮赋。 白衍侃侃道来,一段故事,骤然浮出深潭。 那还是宁先君时期的事。 算起来,也有十几年光景了。” 第148章 成冰无后(1) 据说那时候的谢公,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谢千已近半百之龄。 当时他再任大司空的位置,一坐便是七年。 七年里,他把司农署从上到下梳理了一遍,把那些吃闲饭的、混日子的、靠着门路进来的,一个个请了出去。 他定下规矩:司农署用人,不看门第,不看关系,只看本事。 能算账的留下,会种地的留下,懂农时的留下。 什么都不会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规矩定下来的头一个月,司农署走了近百人。 那百十个人里,有宗室的远亲,有贵族的子弟,有朝中权贵们托付进来的“故人之子”。 他们走的时候,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有的哭着喊着说要去找君上评理。 谢千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冲进来质问他,他便抬起头,淡淡地说一句:“司农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那人后来真的去找了宁先君。 宁先君问起此事,谢千跪在殿中,不辩解,不推诿,只说了三句话。 “臣用人,只看本事。” “没本事的,留着也无用。” “君上若觉得臣做错了,臣愿领罚。” 宁先君当时没说话。 后来那人再来告状,宁先君便不见他了。 再后来,那些被赶出去的人,也就渐渐没了声息。 但那只是开始。 谢千在司农署坐了多少年,近乎半辈子,得罪的人,比旁人六七辈子得罪的都多。 那些被他赶出去的,那些塞不进人的,那些在他这里碰了钉子的,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都记着这笔账。 他们等着,等着机会。 等着谢千出错,等着谢千倒霉,等着有一天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谢千没出错。 司农署的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一笔,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给人查。 各地的粮收,他比谁都清楚,哪年哪月哪地收了多少粮,种了什么庄稼,遇上什么灾,他张嘴就能说出来。 宁先君信任他,朝中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敬重他,他就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谁也搬不动,谁也砸不碎。 于是那些人换了个法子。 他们开始琢磨谢千的家里人。 谢千有五个孩子。 长子谢荣禾,那年二十二岁,在军中做了一名伍长。 他从小跟着谢千,学会了认字算账,却没学会谢千那一身冷硬的脾气。 荣禾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在军中的人缘极好,百夫喜欢他,同袍敬重他,没人说他一个不字。 次子谢荣树,二十岁,在少府做事,管的是各地的贡赋账目。 他比大哥精明些,也比大哥活泛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疏远。 在百工署当差做了一年多,没出过什么差错,上司对他还算满意。 三子谢荣余,十八岁,入了典客署,经史子集都能说上几句,署官们对他评价尚可。 他比两个哥哥都更爱说话,也更爱交朋友,在典客署人缘很好,常有同僚来找他饮酒论文。 长女谢姝,十六岁,待字闺中。 生得好看,性情也温婉,女红针黹都拿得出手,来提亲的人不少,谢千都推了,说要再等两年。 次女谢婵,十四岁,还在跟着母亲学规矩。 她比姐姐活泼些,爱笑爱闹,母亲常说她没个正形,她便吐吐舌头,跑出去找姐姐说话。 谢千的妻子姓姜,是当年他在乡间时娶的。 姜氏出身寻常,没什么显赫的家世,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嫁妆。 她嫁给谢千二十多年,跟着他从乡间到雍邑,从微末小吏到大司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 而谢千,也就唯有此妻,未曾纳妾。 他一直在司农署忙碌,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 谢千不常提起家里的事。 偶尔有人问起,他便说一句“都还好”,便不再多说。 旁人只知道他有五个孩子,孩子们都还成器,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可那些人想知道。 他们想知道谢千的家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往来,有什么喜好。 他们想知道谢千的软肋在哪里,想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能让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终于露出一点裂缝来。 他们打听了很久,打听出不少事。 比如谢荣禾在军中,是个老实人,从不得罪人,也从不算计人。 他带的那个小队的伍副,是个贪功好利的,常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谢荣禾从不和他争。 有人替谢荣禾抱不平,谢荣禾便笑笑,说:“争那些做什么,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比如谢荣树在百工署,管的是工赋账目。 他做事仔细,从不出错,但也不像他父亲那样不近人情。 有人来找他通融,他不答应,但也不给人家脸色看,只是客客气气地解释,说这是规矩,他也没办法。 那些人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心里虽有些不舒服,却也说不出什么。 还有谢荣余在典客署,交游广阔,朋友众多。 爱喝酒,爱论诗,爱和人谈天说地。 有人请他赴宴,他便去;有人邀他出游,他便应。 他从不设防,也从不疑人,谁和他说话他都笑眯眯地听着,谁和他结交他都真心真意地待着。 还有谢姝和谢婵,姐妹俩常去城西的织坊,那里有个老妇人,织得一手好锦,姐妹俩常去跟她学。 她们出门的时候,只带一个老仆,那老仆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跟在后面总是慢吞吞的。 那些人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一条一条琢磨着。 他们琢磨了很久。 然后他们开始动手。 谢荣禾出事那天,是个秋日。 那日他轮休,在道上闲逛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抓贼!抓贼!”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往他这边跑,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后面追着几个人,一边追一边喊。 那人跑得飞快,撞倒了好几个路人,人群惊叫着往两边躲,乱成一团。 谢荣禾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冲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那人往旁边一闪,撞在一个挑担的老汉身上。 老汉被撞倒在地,头磕在摊子的木腿上,血流了一地。 那人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谢荣禾蹲下去看那老汉。 老汉已经不动了,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得满脸都是。 可当谢荣禾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刚伸出去,就被人一把抓住。 “是你!是你撞的人!” 几个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辩解,说不是他,是那个人跑的,他只是想扶人。 那几个人不听,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你跑过来,把老人家撞倒,还想跑!” “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跑,蹲在这里做什么?” 谢荣禾百口莫辩。 他被扭送到乡长那里。 乡长问了几句,那几个人一口咬定是他撞的人,旁边还有几个人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他撞的。 谢荣禾说不是他,说他只是路过,说那个真正撞人的人跑了。 乡长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作证的人,沉吟半晌,说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谢荣禾被关进了乡舍的土牢里。 以为很快就能还以真相被释放,何况家父,可是大司空。 可他不知道,那几个指认他的人,那几个作证的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那个跑掉的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那个被撞的老汉,更是事先安排好的,他本来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有人给了他几个钱,让他躺在那里装死。 他装得很好,血流了一地,一动不动,任谁看了都以为他死了。 结果后来,那个老汉真的死了。 第149章 成冰无后(2) 不是装的。 是被人弄死的。 那些人要的是一条人命,不是一个活口。 老汉做完这件事,就被灌了一壶毒酒,埋在了城外乱葬岗里。 谢荣禾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关在土牢里,等着人来查清楚这件事。 他以为只要查清楚了,就能出去。 他以为这世上凡事都能查清楚。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查不清楚的。 谢荣树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在百工署做事,管的是贡赋账目。 那几年各地报上来的贡赋,常有对不上的地方。 不是多了一点,就是少了一点,多的还好说,少的便要追查。 谢荣树查过几回,查出过几桩小案子,也得罪过几个人,但他没往心里去。 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公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查完了办完了,也就过去了。 奈何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等着他出错。 那天,百工署来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是陈仓来的,说陈仓那边的匠作贡赋账目有些出入,想请谢荣树帮忙看看。 谢荣树接过他带来的竹简,一条一条对过去,果然对出几处不对的地方。 那人便问,能不能请谢荣树帮忙改一改,改好了他好回去交差。 谢荣树摇摇头:“不能改。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改了就是坏了规矩。” 那人苦着脸,说那怎么办,回去交不了差,要掉脑袋的。 谢荣树想了想,说:“你把这几处对不上的地方记下来,回去重新查。” “查清楚了,把该补的补上,该交的交齐,再来报。”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几日,他又来了。 这回带来了新的账目,说是查清楚了,该补的都补上了,请谢荣树再看看。 谢荣树当即接过来,一条一条对过去,果然都对上了。 他便在那竹简上盖了印,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人的账目根本就没查清楚。 那人是按着别人的吩咐,先拿一份有错的账目来给他看,试探他的反应。 等他拒绝了,便回去伪造一份对的账目,再来找他。 他盖了印的那份账目,看上去是对的,实际上那上面的数字全是假的。 真的账目在别处,被人藏了起来。 等事情闹出来,他盖过印的那份假账,就是他的罪证。 谢荣余那边,就更简单了。 他爱交朋友,爱喝酒,爱和人谈天说地。 有人请他赴宴,他便去;有人邀他出游,他便应。 他不知道那些请他赴宴的人、邀他出游的人,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他们和他谈天说地,和他称兄道弟,和他推杯换盏,然后有意无意地,说起一些事。 “听说令尊在司农署,那可是不得了的人物。” “哪里哪里,家父只是尽本分罢了。” “太谦虚了。令尊的本事,满朝谁不知道。听说令尊在司农署定下的那些规矩,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司农署的事,马虎不得。” “那是那是。不过话说回来,令尊这般严苛,只怕得罪的人也不少吧?” 谢荣余便笑笑,不接话。 那人也不追问,只是和他喝酒,谈诗论文,说些风花雪月的事。 喝到酣处,那人便说,改日带他去个好地方,那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歌舞,最风雅的客人。 谢荣余便应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直到去了才知道,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地方是那些贵族子弟们寻欢作乐的所在,有酒,有歌舞,有美人,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去了一回,又去了一回,再去一回。 当他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喝酒,谈天,听曲,看舞,久了,不知不觉,便和他们成了一路。 他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谁。 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只知道他们对他好,他便也对他们好。 他们把酒给他,他便喝。 他们邀他同游,他便去。 他们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谢姝和谢婵那边,就更简单了。 那天,织坊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 谢婵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便又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后来,他便和她们说话了。 他说他叫阿青,是召国人,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四处漂泊。 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从没见过像她们姐妹这样和气的人。 他还说他很喜欢和她们说话,和她们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很安定。 谢姝听了,便笑笑,说那你就多来。 谢婵听了,便红了脸,低下头去织锦,却不小心织错了好几针。 阿青看见了,便轻声说:“这里错了,我帮你改。” 他的手很巧,几针就改好了。 谢婵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心跳得快了些。 她不敢抬头,只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织锦。 阿青便又笑了笑。 那笑很好看。 谢婵那天回去,一夜没睡好。 谢千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司农署忙着秋收的事。 各地报上来的粮收数目,他要一条一条核对。 哪里的收成好,哪里的收成差,哪里需要调粮,哪里需要赈济,他都要一一过问。 他不知道,他的五个孩子,正在一点一点陷进别人设好的圈套里。 那些人等着,等着。 等那些圈套收得够紧了,等那些罪证攒得够多了,等谢千的五个孩子,都欠下了还不清的债。 然后,他们把那些债,一条一条抖落出来。 谢荣禾的案子先发。 那个被撞死的老汉,尸体被人从乱葬岗里挖出来,抬到了廷尉署。 那几个“目击者”再次出来作证,一口咬定是谢荣禾撞的人。 乡长那边的记录也被人翻了出来,清清楚楚记着谢荣禾被扭送来的经过。 谢荣禾被从土牢里提出来,押到廷尉署受审。 他这才知道,那个老汉死了。 他这才知道,他背上了一条人命。 他跪在堂下,一遍一遍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撞的,是那个跑掉的人,我只是去扶他……” 主审的廷尉是那些人的人。 他听谢荣禾说完,便问那几个目击者。 那几个目击者异口同声地说,就是他撞的,他们亲眼看见的。 又问那几个证人,那几个证人也异口同声地说,是他撞的,他们亲眼看见的。 谢荣禾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句话:“不是我。” 可是那句话,在这么多张嘴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案子定了。 按秦律,杀人者死。 谢荣禾被判了斩刑,只等着秋后处决。 谢荣树的案子紧随其后。 百工署内查账,查出了那几笔对不上的贡赋。 追查下来,追到了谢荣树那里。 他盖过印的那份假账被人呈上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说是那人拿来给他核对的,他说那人说是陈仓分署过来的,他说他核对了那人对过的账目。 可那人不见了。 那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谢荣树说那人的名字,说那人的样子,说那人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 可周围的人说,没有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那些账目是你自己做的,那些假数字是你自己填的,你盖了印,你就得认。 谢荣树也说不话来。 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句话:“我是被人骗的。” 案子定了。 按秦律,贪墨赋税者,死。 谢荣树被判了斩刑,只等着秋后处决。 谢荣余的案子,发得最晚,却也最不堪。 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把他带去的那个地方,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天,廷尉署的人闯进那地方,把里面的人一锅端了。 谢荣余也在里面,被捆着押了出来。 他跪在堂下,听着那些人念他的罪状——结交不法之徒,参与……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不知道那些人还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被抓了,和那些人一起被抓了。 那些人和他说过话,喝过酒,赌过钱,称兄道弟过。 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 他们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可是那些人说,他都知道,他都参与了,他都干了。 案子定了。 按秦律,结交匪类、参与不法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斩首。 谢荣余的情节,是重的。 因为他去的次数多,因为他和那些人走得近,因为他……太容易相信人了。 谢姝和谢婵的案子,发得最安静。 阿青不见了。 那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年轻人,那个笑起来像晨起露水的年轻人,那个说喜欢和她们说话、说和她们说话心里很安定的年轻人,忽然就不见了。 然后有人找上门来。 说他是逃奴。说他身上背着案子。 说他骗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 说谢家的两位千金和他来往这么久,可知道他的底细?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谢姝说不出来。 谢婵也说不出来。 她们只知道他叫阿青,只知道他织锦织得好,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们不知道他是逃奴,不知道他背着案子,不知道他骗过人害过人。 可是那些人说,你们和他来往这么久,他天天和你们在一起,你们能不知道? 你们是他的同伙,是他的帮凶,是和他一起做那些事的人。 依旧是不知道,不知道…… 按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视情节轻重,当斩! 五桩案子,五个谢千的骨肉,全都在那些人手里捏着。 那些人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时机。 他们派了人去见谢千。 那人坐在谢千的值房里,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把事情说了。 说谢荣禾的案子,说谢荣树的案子,说谢荣余的案子,说谢姝和谢婵的案子。 说完之后,他便看着谢千,等着看那张永远冷冷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他想要的表情。 谢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那人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眉眼舒舒展展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嘴角没有抿紧也没有松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像一根柱子,像司农署里那些堆了几十年的竹简。 那人说完了。 谢千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要的表情,便又说了一遍。 “谢千,”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令郎令嫒的性命,如今可都在我们手里握着。你若是肯……” 谢千抬起眼。 “说完了?”谢千问。 那人愣住了,难道他遗漏了什么。 第150章 成冰无后(3) 眼看这谢千不吃硬。 哦,这谢千本来就是不吃硬的主,不然也不会被那些大人背后蛐蛐为茅坑里的石头。 来人果断一改之前的硬气,换上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 “谢公为朝廷效力半生,难道要落个晚景凄凉?” 他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 如今谢千的五个孩子的把柄全落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秉公执法,那谢千就得绝后。 就算你谢千想找人说情,可你又能找谁呢? 宁先君吗? 让宁先君顶着个大脸下来,放过你的家小? 不可能的,朝臣都不在你这一边,就算你是大司空,就算宁先君保你,可你依旧保不了你的家小。 “只要谢公愿意,”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些事就没发生过,几个孩子自会平安归来,往后谢公还是谢公,咱们还是咱们,之前的事,不过是几个孩子年少无知罢了。” “谢公一心为秦,想必护住家小,也不是难事。“ 那人见谢公仍不开口,又添一句:“谢公,刀举起来容易,落下去——可就接不回来了。” 谢千便站起身,绕过几案,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望着那人。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他说,“等着。” 然后谢千便走了。 那人立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谢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着? 等什么? 无奈之下,那人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转身回去向那些大人们禀报。 厅堂里,檀香袅袅,几位身着锦袍的大人们正端着茶盏,闲适地等待着消息。 他们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都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等着那只迷途的羔羊乖乖回返。 当来人将谢千那番强硬的态度一字不差地回禀后,厅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人“嗤”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玩味。 “哦?当真这么说?”一位颌下蓄着短须的大人挑高了眉,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倒是有几分硬骨头。” “硬骨头?” 另一位身形富态的大人接过了话,脸上的肥肉都笑得堆了起来。 “在这地界上,再硬的骨头,也得被这世道的汤水熬软了。他谢千,凭什么?” “凭他那几个还在牢里的孩子?” 又一人阴恻恻地开口道,:“这孩子,就是他的七寸,他今日嘴硬,无非是还没疼到骨头里。” 大人们纷纷点头,彼此对视,眼中的嗤笑之意更浓了。 在他们看来,谢千的态度,不过是一场闹剧的前奏,是注定要低头的人,在落地之前最后的挣扎。 “无妨。”为首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人,抚摸着他得意的三缕墨须,笑道, “让他再想一夜。” “他想明白了,自会来求咱们,到那时……”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慵懒: “只要他谢千肯低头,肯来求咱们,那咱们自然得拿出法子,为他那五个孩子‘翻案’嘛” “毕竟,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话音落下,厅堂里再次响起一阵会心的嗤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与那袅袅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他们稳坐钓鱼台,只等着那根紧绷的线,将那条不甘的鱼,彻底拉上岸来。 那时,赢三父与费忌,正值壮年。 谢千五个孩子触犯秦律的事,也很快传到了宁先君的耳中。 在上朝之前,宁先君本想后留下谢千,商量一番,毕竟谢千有功于国,总不能落个绝后的下场。 朝会甫开,便有不祥之兆。 宁先君登座时,瞥见殿执官员旻直立于班列之中,面色沉郁,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那简册捆扎得齐整,显是精心准备之物。 如此阵势,必然有奏。 还未入上坐,宁先君便已是心中一沉。 旻直此人,素来刚直,不避权贵,他若有事上奏,必是大案。 果然,群臣山呼已毕,政事议至半途,旻直便出班跪奏:“臣,殿执旻直,有本上奏。” 虽然已经猜到是不好的事,但该听还是得听,宁先君也只能指尖轻敲木案,示意殿传侍传话。 而殿传侍,属于与国君走得最近的亲卫,一般由国君指定。 殿传侍在得到宁先君的准许,当即高呼。 “奏来。” 如此,旻直高举竹简,朗声道:“臣劾奏百工署中丞谢荣树,经手账册数以万计,然其经管账目,经殿执司核查,发现虚列支出,伪造账册之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请君上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百工署掌国家工匠营造之事,谢荣树身为百工署中丞,并还在少府挂了职,地位已是不低,又是谢千第二子。 但凡不出事,日后就是新君的第一批班底。 结果现在竟被当朝弹劾贪赃枉法?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涌动。 谢千人缘本就不咋地,那些看他不悦的人,当即眉眼间隐有幸灾乐祸之意。 至于另一部分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将如何收场。 宁先君坐在御座之上,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荣树之事,绝非孤立。 昨日,他已得到密报,谢千的五个孩子,皆因各种事由触犯秦律。 关键是这罪名,还不小。 若说这是巧合,宁先君第一个不信。 可若说是有人蓄意构陷,那证据何在? 旻直手中那卷竹简,他虽未过目,却也知晓,必是经过殿执司反复核查,条条有据,款款属实。 铁证如山,四字,不是随便说的。 “君上,”旻直又道,“谢荣树按律当斩。臣请君上准殿执司拘人审问,以正秦律!”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望向君座,等着宁先君如何决断。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宁先君是不可能当即决断的,但他,也绝不会偏袒谢千,为谢荣树减轻罪责。 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字——拖。 “此事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按常理,旻直所奏,证据确凿,本该当即准奏,着殿执司,廷尉署拿人。 不过现在人已经被关在了廷尉署,再送去殿执司,那就是将这案子定死。 宁先君以“容后再议”四字压下,就是要拖延。 这不是在保谢荣树,是在给谢千留余地。 只要人先关在廷尉署,那就先等于调查之中,尚有回旋余地。 旻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扯了扯衣袖,只得叩首退下。 群臣依次退出殿外,议论之声渐起,如蜂群嗡鸣。 宁先君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散去,待最后一人退出殿门,方对侍立在侧的殿传侍吩咐道:“去传谢千入宫。” 谢千来得很快。 因为他本来就没走多远,似乎早就料到宁先君有此一传。 入宫路上,他一句话也未说。 此刻,他跪在偏殿之中,向君座上的宁先君行礼。 “罪臣谢千,拜见君上。” 第151章 成冰无后(4) 宁先君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谢卿请起,不必多礼。” 之所以如此,还是抱有些许歉意。 谢千谢过,起身而立。 却只静静地看着宁先君,等着他开口。 宁先君看着他,心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启齿。 谢千五个孩子,一个个触犯秦律,关键罪名还不小。 别看朝会上旻直只是爆了一个谢荣树,其实这就已经是危险的信号。 “谢卿,今日朝会上,你为何不言?” 谢千应曰:“旻直弹劾荣树贪墨公帑,证据确凿,罪臣管教无方,无言。” 宁先君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愤怒?悲伤?惶恐?不甘? 可谢千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宁先君心中叹息,又道:“谢卿,此事……寡人看有些蹊跷。” “荣树这孩子,寡人也是看过几次,性子老实,不像是能做这种事的人。” 而谢千却微微摇头:“君上不必为这逆子。“ ”殿执司既已查实,必有证据,若他真做了,那便是罪有应得。” “可……”宁先君欲言又止。 他想说,可那是你的儿子。 他想说,你为国尽忠一生,总不能落个绝后的下场。 他想说,此事尚未传开,若现在走动,还来得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是秦君,是一国之主,是法度的守护者。 他不能明着说“你去托人说情”,不能明着说“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能委婉地、隐晦地,给谢千一个暗示。 于是他说:“谢卿,你为秦国操劳有功,如今身子不好,该多走动走动。” “雍邑里不少老臣,也该常去探望探望。” 多多走动。 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关心。 但谢千明白,这是君上在告诉他:去跟那些人谈谈,去活动活动,去找找门路。 殿执司要查,要办,要定罪,但若有人愿意出来说话,愿意压一压,愿意大事化小,那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旻直固然刚直,但他上面还有人。 一张嘴,如何斗得过众嘴。 只要谢千肯低头,肯去求,肯去走动,这事未必不能压下去。 至少,保住那几个孩子的命,是可能的。 朝中军中,多少人看着谢家,谢千的功绩是摆在明面上的。 若真落得个无后的下场,宁先君又不表示一番。 那么,多少人会寒心?多少人会不安?多少人会蠢蠢欲动? 保住谢家,就是保住朝局的稳定。 宁先君看着谢千,其实他也不难猜到一二,那些人不过是想要谢千低头罢了。 如果真的要对付谢千,那他们绝对不会留给谢千回旋的时间。 朝上旻直上奏,其实就是背后之人借机在催促谢千,不要想着拖延,好多眼睛在盯着呢。 可谢千只是垂首,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宁先君,平静地道:“罪臣知道了。” 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不是“多谢大王指点”,不是“罪臣这就去办”,不是任何表示接受或感激的话。 只是知道了。 宁先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谢千已经躬身行礼:“君上若无他事,罪臣告退。” 如此,宁先君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字:“……好。” 在他看来,自己对谢千,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纵观历代君主,有哪几个君主能主动开口准许大臣去结交大臣。 谢千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 他挺得很直,只是这直,真能一直下去吗? 宁先君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谢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哪怕他了解这个臣子。 谢千不会低头,不会徇私,不然,宁先君也不会亲自去追回谢千。 这样的人,会为了儿子去托人情、走后门? 可他若不托人情,不走后门,他的儿子——五个孩子——如何脱罪? 宁先君欣赏谢千的直,可现在,他希望这直,能够弯一次。 若依律严办,五子皆罪,无一幸免。 宁先君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偏殿,忽然觉得很累。 他是秦君,是一国之主,是法度的守护者。 可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恩有怨的人。 谢千于国有大功,于他有忠。 这样的臣子,宁先君又怎么忍心看他落得绝后的下场? 可法度就是法度,证据就是证据,铁证如山,他如何袒护? 他不能说“寡人赦免他们”,不能说“寡人网开一面”,不能说“寡人看在谢千的功绩上不予追究”。 他是秦君,他必须维护法度的尊严。 况且,有时候,秦国,不是他一人能说了定的。 他得考虑众臣的想法。 所以他只能暗示,只能委婉,只能寄希望于谢千自己去走动,去活动,然后宁先君再顺水推舟,如此便了了。 可谢千…… 宁先君苦笑。 “君上,”殿传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司空那边……” 殿传侍的职责,除了作为国君的传话筒,还有,为国君排忧解难。 宁先君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知道殿传侍要说什么。 要不要再派人去劝劝? 要不要给殿执司打个招呼? 要不要暗中做些什么? 可他不能。 自己已经暗示过了,已经给了谢千机会。 谢千不要,他也不能强求。 他是秦君,他不能为了一个人,坏了整个朝局的规矩。 殿外,谢千已经走出宫门。 他的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见他出来,忙迎上去:“老爷,回府吗?” 谢千点点头,上了车。 坐在车中,闭着眼,一动不动。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宁先君的话—— “多多走动。” 他知道君上是好意。 不想看他落得绝后的下场,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活动活动,把这事压下去。 那些人,不就是想要他低头么! 只要他低头,一切罪名都能推倒重来。 他难道不想救自己的孩子吗?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想救? 但他他知道,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五个孩子,同时触犯秦律。 桩桩件件,看似孤立,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联系。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若有,那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有人要整他,有人要整谢家。 是谁? 他知道,若他去走动,去求人,去托人情,那正中对方下怀。 因为对方要的,就是他低头,就是他认输,就是他乱了阵脚。 谢千当天下朝之后,没有回司农署,却也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廷尉署。 日光西斜,将廷尉署高大的门楼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谢千踏入署中时,值守的吏员正要上前阻拦,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官员敢上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千径直穿过前堂,向着存放案卷的地方走去。 当时当值的廷尉中丞乃是威垒,正在厅中整理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脊背蹿起一股寒凉。 大司空——谢千。 威垒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 大司空,那可是上卿。 现在的威垒就是一个廷尉中丞,下大夫,上朝都是站末尾的那一批。 谢千根本不理会威垒,一个下大夫罢了,也确实不够入他的眼。 他只是走进了这间堆满卷宗的厅堂,走到那一排排木架前,站定。 日光从窗棂斜摸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低下头,开始翻阅。 威垒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只能看着谢千一份一份地抽出卷宗,展开,细看,放下,再抽下一份。 从头看到尾。 第一份,谢荣禾的案子。杀人。 第二份,谢荣树的案子。贪墨赋税。 第三份,谢荣余的案子。结交匪类,参与不法。 第四份,谢姝的案子。 第五份,谢婵的案子。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一卷一卷,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整个司务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竹简轻碰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威垒的心上。 他终于看完了。 谢千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堆摊开的卷宗,落在威垒脸上。 这眼神令威垒心中一颤,对方可是上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自己一个下大夫丢官丢爵。 自己,不会成为谢千的出气筒吧! 威垒暗道自己倒霉,今天当值怎么就能遇到谢千呢! “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威垒瞪大了眼,两股战战。 这,他敢说吗? 他设想过谢千会问什么——会问证据是否确凿,会问是否有冤屈的可能,会问是谁经手的案子。 威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许多推脱的说辞,准备好了如何将责任推给上头的授意。 可谢千只问: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说,还是不说。 说真话,是冒犯。 说假话,又是坏了自己。 威垒迟疑了一瞬,才干涩地开口:“按秦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终于将那些条文一一背出: “杀人者,死。” “贪墨赋税,数额巨大者,死。” “结交匪类,参与不法,情节重者,死。” “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当斩!”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谢千点了点头。 “那就按秦律办。” 他说。 第152章 成冰无后(5) “大人,这……” 威垒眼神飘忽。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谢千的眼睛。 作为廷尉署的官员,威垒每日与秦律条文打交道,闭着眼都能背出“凡断罪,皆须具引秦律”的开篇第一句。 可入了廷尉署之后,时间久了,自然就懂。 秦律,早就被蒙上了一层灰。 那不过是对草民的约束。 可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谢千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威垒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人,此事……” “小人也做不得主。”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做不得主——他是廷尉中丞,是此案的主办官员,案卷是他整理的,供词是他核验的,若说做主,他才是那个应当做主的人。 最后再交给大司寇过目就行。 可他不敢。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不如大人去与几位上官见见……此案,或许有不妥之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递了出去。 此案有不妥之处,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是上头的意思,你去找他们。 他说完,便垂下眼,不敢再看谢千。 这已经是明着在暗示了。 若非看出这案子里头的水太深,廷尉署又怎么敢动大司空的家人? 谢家三子在雍邑也算是有些名声,谁不知道他们是谢千的? 若无上面的授意,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些人送进死牢。 可如今,这些话他不能说透,只能这样含含糊糊地递出去。 威垒立在原地,只觉得这厅堂里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谢千会作何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拂袖而去,又或是真的如他所言,去找那些上官们对峙。 他只希望,无论谢千怎么选,都别把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现在他是个小人物,只想在这吃人的官场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谢千没再说话。 只是冷哼一声。 或许,是失望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望着那堆卷宗。 望着那些写着他的儿女名字的竹简,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望着那些把他儿女推向死路的罪状。 良久,他悍然转过身,迈出门槛,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 那天晚上,谢千回了家。 谢千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府门内灯火寥落,仆从们垂首立在廊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踏进后院,谢千便看见正屋的门开着,姜氏坐在里头,怔怔地望着门外。 姜氏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身,几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眶里也没有泪。 那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周围一圈浅浅的红。 谢千看着她,点了点头。 姜氏却顾不上等他开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 “我听说你去廷尉署了。” 掩不住声音里头的颤抖。 “怎么说?他们……他们肯放人吗?” 谢千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姜氏心头。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眼中的那一点期盼的光,像是风中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老爷!”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那可是五个孩子!荣禾、荣树、荣余,还有姝儿和婵儿……他们才多大?他们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哽住了。 她咬着唇,拼命忍着,不让那泪落下来。 她已经哭了一天了,哭得眼睛都肿了 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谢千。 “老爷。” “你去求求人。” 谢千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氏继续道:“那些上大人们,平日与你同朝为官,总有几分交情在。你去拜会拜会他们,送些钱财,说些软话……他们是能救人的。” “你是大司空,秦国上卿,难道还保不住自己的骨血吗?”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谢千看见。 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将那两行泪照得晶亮。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谢千的回应。 等着她的夫君告诉她,他会去求人,会去送钱,会用他大司空的身份,保住他们的孩子。 可谢千,没有! 消息比风还快。 谢千踏入廷尉署不到两个时辰,那些大人们的案头便已摆上了密报。 各家府邸的门房都接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吩咐:今夜警醒些,谢府若有人来,立刻通禀。 入夜。 费忌府上,正堂灯火通明。 费忌歪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外的夜色。 廊下站着的门房老仆已经被他唤进来问了三回,每回都是摇头。 费忌嗤笑一声,将那玉璧扔在案上:“不急,再等等。” 赢三父府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在书房里踱着步,案上摆着一套新得的酒器,原本是预备着待客时拿出来显摆的。 可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那酒器上的错金花纹被他看了几十遍,谢府的人还是没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院子里的仆从垂首站着,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再等等。”他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还有的大人。 府上的正堂今儿个特意洒扫过,连角落里多年不动的青铜大鼎都挪出来擦了擦。 居于上首,慢悠悠地品着茶,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一子落下,他抬眼看一眼门外;又一子落下,再看一眼。 夜渐渐深了。 星子爬满天空,又渐渐西斜。 打更的锣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费忌府上,那玉璧被他攥得温热,终于不耐烦地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摆什么架子!”他冷哼一声,拂袖进了内室。 赢三父的书房里,那套酒器还摆在案上,烛火已经燃尽了一根,换上新烛时,他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谢千,还是笑自己。 他摆摆手,示意仆从退下,自己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那位大人的棋,终究没有下完。 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门外夜色沉沉,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听不出是怒还是讽。 “好个谢千。”他将那白子扔回棋篓,站起身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三更的锣声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地散在夜空里。 各家府邸的门房终于等来了主家的吩咐:落锁,歇息。 朱红的大门一扇扇关上,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谢府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始终没有灯火亮起,也没有人影走出。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费忌醒来时,昨夜那点烦躁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笃定。 他坐在榻上,任由侍婢服侍着穿衣,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不来?” “那便再催催。” 当日,几道口信从费忌府上传出,分头送往几位殿执官员的宅邸。 口信的内容别无二致,措辞却各有不同——有半是威胁的,有好言相劝的,也有只是递个话、任君自便的。 但无论哪种,落点都只有一个: 下一次朝会,该动一动了。 赢三父那边更干脆。 他直接命人将誊抄好的奏疏副本送到了那几位官员手上。 奏疏写得不长,措辞却极重,谢家三子名下那几桩“不法事”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句“若不严惩,何以正秦律、儆效尤”。 这话是说给朝堂听的,也是说给谢千听的。 “送去吧。”赢三父将奏疏交给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让诸位大人都看看,到时候心里有个数。” 一日之内,几份奏疏便在各家府邸之间悄然传阅了一遍。 “谢千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 “昨儿等了一夜,今儿又等了一日,谢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个送礼的下人都没出来过。” “啧。倒是硬气。” “硬气?” “那就看看他能硬到几时。” “诸位,下一次朝会,便一起动一动吧。” “理当如此。” “早该如此。” “到时候,看他谢千低不低头。” “若他识相,在朝会之前低头,那咱们这奏疏,自然就‘不慎遗失’了。可若他非要硬撑……” “那便怪不得咱们了。” 话音落下,堂中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在灯火中浮动,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只等朝会。 只等谢千低头。 第153章 再无退路(1) 朝会日。 天色未亮,宫城的官道两侧已燃起火台,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 各色车驾从雍邑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霜露,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宫门外,陆续有官员下车步行。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面整理衣冠,一面低声交谈。 一切看起来与往常任何一个朝会日并无不同。 直到那几辆车驾的到来。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守在宫门外的殿传侍。 远远便望见一队车马驶近,粗略一扫,便认出那是殿执中几位熟面孔,今日倒是来得人齐。 这本不稀奇,可当那些官员下车时,他不由愣了一愣。 只见那几位大人手中,各捧着一束粗简,那简册比寻常奏疏厚出数倍,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殿传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紧接着,又一辆车驾停下,又一位殿执官员下来,手中仍是那般厚重的一束。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等到五、六位殿执官员聚在一处,各人怀里的粗简凑在一起,简直像搬来了半间书库。 他们彼此对视,微微颔首,并不言语,但那阵仗,已足够让周围所有官员侧目。 其他臣子手中,不过是一两片竹简。 轻飘飘捏在指间,与那些殿执们怀里的庞然大物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这……” 一位大夫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孤零零的一片简,犹豫再三,还是将那片简往袖中藏了藏。 没有人出声询问。 但那一道道惊异、忌惮、看好戏的目光,已齐刷刷投向那些殿执官员。 他们往宫门内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竟无一人敢与他们并肩而行。 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今日的风暴眼了。 偏殿之中,宁先君正在更衣。 朝服已穿戴整齐,正任侍者为他系上最后一根系带。 宁先君闭着眼,似在养神,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隐隐的烦忧。 谢千的事,他始终在关注着。 或者说,从那些臣子们开始动作的第一天,就有人将消息递到了他这里。 谢千亲赴廷尉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原以为谢千会低头。 本来谢千去廷尉署,以他大司空的脸面,那大司寇肯定会设法周旋一二。 只要将这水搅浑,那谢千再把人捞出去,群臣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些案子里,其实还牵连了部分臣子的门人子弟。 只要谢千服软,那大家就是好同僚,同朝为官,自然相互照拂。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大家都装作没看见,那不就是没案子。 可谢千还是没有低头。 那些人的手段,宁先君再清楚不过。 这般阵仗,莫说谢千只是个司空,便是当年的他,初登君位时,也不得不与他们周旋几分。 谢千就算再硬气,也该明白利害,五个孩子的命,比一时的脸面重得多。 可谢千没有低头。 等了一夜,谢府毫无动静。 等了两日,谢府仍是毫无动静。 那些大人们放话要上奏的消息传出去后,谢府依旧门庭冷落,连个出来打探消息的仆从都没有。 宁先君想不通谢千在想什么。 是还没想明白? 是拉不下脸? 还是……他另有打算? 门轻轻响了一声。 殿传侍疾步趋入,伏地行礼。 “启禀君上,宫门那边来消息了。” 宁先君睁开眼。 “说。” “今日众殿执,皆携一束粗简入宫。“ “数人同行,声势颇大,诸位大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宁先君的眼皮跳了一下。 数人同行,这是来者不善呀!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继续盯着,谢千一到,立刻将他引来偏殿,就说寡人有要事相商。” “唯。” 殿传侍退了出去。 站在铜镜前宁先君,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 早已经不是年轻时能披甲杀敌的自己了,如今身着玄色朝服,头戴旒冠,分明是一国之君的模样,可他此刻只觉得那冕冠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眉心发紧。 那些人的来意,不必猜都知道。 厚简,联名上奏,殿执官员几乎是倾巢而出。 这是冲着谢千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在逼谢千低头,也在看他这个君上会如何处置。 若是寻常朝会,他大可周旋,大不了将那些奏疏留中不发,拖一拖,冷一冷,总能找到转圜的余地。 可今日这个阵仗,怕是拖不得。 没办法,不想让谢千好受的人太多了,在他们眼里,谢千就是一个异类。 宁先君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望向外面的天色。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离朝会开始不过一刻钟了。 越来越多的官员正在入宫,遥遥能望见宫门方向人头攒动,车马络绎。 他在等谢千。 只要谢千能赶在朝会开始之前来见他一面,俩人通个气,商量个对策,哪怕只是定下一个“暂且周旋”的基调,他也能与谢千一唱一和将事情暂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偏殿外,廊上传来脚步声,却不是朝偏殿来的,而是向着正殿方向。 那是官员们开始入殿就位了。 宁先君攥紧了窗沿。 “再去看看。”他沉声道。 侍者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启禀君上,大司空的车驾……还未到。” 还未到。 宁先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谢千卡着时辰来,甚至踩着朝会开始的鼓声踏入宫门,那就等于连跟他通气的时间都没有。 届时那些殿执们当场发难,他这个君上就要被迫做出取舍。 他该如何应对? 可他不知道谢千打算如何应对,不知道谢千手里有没有筹码,甚至不知道谢千究竟是想保孩子,还是想保什么别的! “这谢千……”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压着怒气的质问。 “究竟想做什么?” 无人应答。 殿外,官员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朝会的鼓声即将响起,那一声声沉闷的鼓点像是敲在他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宁先君在殿中来回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扫过,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门前,又折返回去。 冕冠上的旒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侍者们垂首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都那般提点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终于压不住那股郁结于心的焦躁。 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难道他就不能开窍吗!” 他猛地转身,面向窗外。 那扇窗正对着宫门的方向,可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和飞檐之上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宫门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谢千此刻在哪里。 是还在路上? 是已经到了宫门? 还是……根本没有来? 那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不会的。 谢千再糊涂,也不至于连朝会都不来。 不来,就等于认输;不来,就等于把朝堂拱手让人。 谢千不是那种人。 可他为什么不提前来? 哪怕提前一刻钟,君臣俩见一面,说几句话,也不至于让他在此坐立不安!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朝会的第一通鼓。 宁先君的肩头微微一颤。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望着那些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的轮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还有两通鼓。 两通鼓之后,朝会正式开始。 届时,百官就位,殿门关闭,他端坐于君位之上,将直面那些殿执们蓄势已久的发难。 而谢千…… 宁先君攥紧了拳。 良久,他松开手,低低地开口。 “一次低头,总比绝后要好吧……” 他喃喃着,不知是在问谢千,还是在问自己。 那声音飘散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远处,第二通鼓响了。 第154章 再无退路(2) 第二通鼓响。 沉闷的鼓声从宫门处层层递进,越过重重殿宇,落入正殿之中。 那是百官就位的信号——鼓声落时,所有尚在殿外的人,都必须立刻入班。 然而正殿之中,最前排的几个位子,仍有一个是空的。 大司空之位。 殿中已聚集了七八成的官员。 卿,大夫,士,各依品级落座或站定,深色的官袍汇聚成一片沉沉的暗潮。 有人低头整理手中的简牍,有人闭目养神,更多的人——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空位。 “大司空昨日……可曾差人过来?”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歪着脑袋,以衣袖挡声,几乎是贴着身旁同僚的耳朵。 他说话时,目光仍望着那个空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不安。 “未曾。” 他身旁那人摇了摇头,同样压着嗓子:“老夫可是等了一宿。” 这话说得蹊跷——等了一宿,等什么? 自然是等自家府上的门被敲响,等那个该来低头的人遣使送礼拜谒。 可他等到的,只有一夜的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远处,几位殿执官员已经就位。 费忌就坐在他们的前头,怀中竖着一片简,上面也就刻了五列小字。 记录的不过是些许礼教罢了,这样基本代表着无事可奏。 起手抚须,嘴角上扬,这是准备观一场好戏。 赢三父在他身侧,同样只是一片简,目光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 那些立在殿执周遭的官员,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 这帮人手上的粗简,实在太扎眼了。 寻常臣子奏事,不过三两片竹简,轻飘飘捏在手中,递上去便罢。 可这些人,每人怀中都是一大捆,粗粗看去,少说也有几十片。 “怪了。” 一位站在稍远处的官员低声咕哝了一句,目光在那个空位和殿门之间来回游移。 “大司空今日这般慢来,莫非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莫非是有了对策? 旁边的人听见了,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 “对策?” 他斜睨了说话者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那六位殿执,投向那六束厚得惊人的简册,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无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笃定,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听。 “只要吾等同——只要那几位同心,就他一个——” 他没有说完,只是哼哼了两声,但那两声哼哼,已足够让周遭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就他一个,翻不起浪。 可那空着的席位,仍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眼里。 第二通鼓的余音渐渐散去。 正殿之中,议论声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不可闻。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殿门外,有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 那扇高大的朱漆殿门半敞着,门外是长长的白石台阶。 台阶上,陆续有官员匆匆步入,那是赶在最后时刻入殿的人。 他们低着头,快步趋入。 直到—— “看!” 站在最后排的一位官员忽然低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盯着殿门外的方向,一只手悄悄往前触了触,在提醒前面的同僚。 一个又一个脑袋转了过去。 一双又一双目光,越过层层人影,投向殿门外那长长的台阶。 谢千。 他来了。 他独自一人,正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今日的朝服穿戴得齐整,玄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剑履如常。 可所有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瞬,那些目光便齐刷刷落向他的手中。 一卷简。 不——不能说是一卷。 那是一捆简。 一捆比殿执官员们怀中之物还要粗、还要厚的简册。 那些殿执们的简册,每人大约是四五十片竹简捆成一束,抱在怀里已是沉甸甸的分量。 可谢千手中这一捆,少说也有百余片。 竹简层层叠叠摞起来,用麻绳捆了三道,扎得结结实实。 他单手托着简册底部,另一只手护在侧面,那简册从他胸口一直摞到下颏。 乍一看,谢千的脸色。 那深陷的眼窝。 谢千的眼窝陷得很深,眼下一片青灰,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眼眶周围泛着隐隐的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另一种——是烛火下熬了太久,是盯着竹简看了太久,是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网。 那双眼从简册上方望向前方,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正殿,望向殿门内那些已然回身、正盯着他看的人。 他与那些目光相遇,没有躲闪,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离殿门越来越近。 殿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那……那是……” 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那简册里是什么? 问谢千为何这副模样? 问谢千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卷巨大的简册上,粘在谢千深陷的眼窝上,粘在他一步一步踏来的脚步上。 那简册里刻的是什么? 是认罪书? 还是辩冤状? 是状告那些殿执们的奏疏? 还是…… 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那些殿执。 殿执主要是监察官员,状告官员不法事,但同样,他们也会被官员状告。 费忌脸上的笑意已经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手中那卷庞然大物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卷简册,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赢三父的反应更直接。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在谢千脸上和那卷简册之间来回游移。 莫非,这里面藏了什么玄机不成。 其余几位殿执,面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绷紧了脸,有人强撑着面上的镇定,却忍不住频频望向殿门——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许多人都迫切想知道——谢千的那卷木简里,究竟刻了什么? 那简册太厚了。 百余片竹简,若是寻常奏事,足够写上一百条。 谢千踏入了殿门。 他的靴子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殿中几乎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中的简册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抱着那卷简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那个至今空着的、属于大司空的位置。 从他身侧,有人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却没有人去看那个失态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仍追着谢千。 他走过费忌等一众卿臣身侧。 一片片木简与谢千的简册,每每相隔不过三尺。 一大一小,一厚一薄,一片与一捆,鲜明得像一道无声的宣战。 谢千终于走到他的位置前。 他站定,将那卷巨大的简册轻轻放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简册落在案上,竟震得案几微微一颤。 他直起身,抬起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半敞着,门外的天光倾泻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浓重的轮廓。 “这谢千,究竟想做什么。” 说话的是一位面皮白净的大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唇齿间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身影,落在那个刚刚落座的人身上,眉头拧成一个结。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身旁的几位同僚,此刻也正盯着那个方向。 谢千已经坐定了,那卷巨大的简册就横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尤为瞩目。 可就是太瞩目了,让人心头发慌。 “你看他那副架子……” 另一位大夫接过话头,声音也压得极低。 他的目光在谢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卷简册上,喉结滚了滚,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那后半句,在场的几人都明白—— 他那副架子,分明是有备而来。 几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安,叫忐忑,叫……隐隐的后怕。 他们这些日子,虽没有亲自下场做什么,但那些大人们的谋划,他们多多少少都是知晓的。 甚至,有人还在私下里递过话、行过方便。 在他们看来,谢千这一次是在劫难逃——要么低头,要么看着那五个孩子死在牢里。 没有第三条路。 可这谢千…… 他来了。 带着那卷比所有人都厚的简册,带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带着这副让人脊背发凉的架子。 他究竟要干什么? “总不会……”一位大夫忍不住开口,又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总不会是自己有什么把柄落他手上了吧? 这话没人说出口,但那念头却像毒蛇一样,悄悄爬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谢千想要反戈一击,那抓住一些大人的把柄,反倒会有不错的效果。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今日你弹劾我,明日我揭发你,本就是寻常事。 可问题是——那些把柄,真的在自己身上吗? 有人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 自己这些年,收过多少不该收的东西?递过多少不该递的话?办过多少不该办的事? 那些事,有没有留下痕迹? 那些痕迹,会不会被人攥在手里? 算着算着,额角便沁出了一层细汗。 “慌什么。” 一位年纪稍长的大夫瞥了众人一眼,低声斥了一句。 他的面色倒还镇定,只是那镇定里,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味道。 “老夫为官数载,清清白白,从未与人结怨,更无把柄可抓。” “他谢千再厉害,还能无中生有不成?” 这话说得硬气,可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谢千面前那卷简册。 那简册太厚了,厚得让人心里发虚。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他自己信吗? 没有人再说话了。 几人默默收回目光,各自盯着面前的虚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偶尔有人抬眼看一看周围人的脸色,或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可他们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那个大司空的位置。 那卷粗得惊人的简册。 那个深陷的眼窝里,沉得像一口古井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谢千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无妨的。” 有人低声喃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事都是他们办的,与老夫何干?老夫不过是在旁边看了几眼罢了。就算他把那些大人都抖落出来,也牵连不到老夫身上……” 这话说得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旁边的人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 牵连不到? 第155章 再无退路(3) 朝堂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大人们若倒了,他们这些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的,又能讨到什么好? 有人悄悄抬眼,去看那几位殿执。 那简册原本是他们今日的底气,是他们压向谢千的重器。 可此刻,那简册与谢千面前那卷庞然大物一比,竟显得单薄起来。 “分量足不足,不在厚薄。” 有人强撑着说了一句,声音却虚得厉害。 “那些罪名,条条属实,板上钉钉。“ ”他谢千就算抱着一捆竹子来,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话说得在理,可没有人应和。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朝堂之上,是非对错,从来不在事实本身,而在谁手里的筹码更重。 谢千手里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那卷简册里,究竟刻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可正是这“不知道”,让人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官员注意到了这边异样的气氛,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有人悄悄向那几位大夫靠近,想打听些什么。 有人则偷偷瞥着谢千,眼神里带着惊疑。 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站着,等待。 等待朝会开始。 等待那卷简册的秘密,被当众揭开。 而那几位大夫,此刻已经不敢再开口了。 他们站在原地,面上强撑着镇定,手心却已沁出了冷汗。 自认为没有把柄。 可这谁又能保证呢? “君——至——” 殿传侍那粗粝悠长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划过寂静,将正殿之中凝固的空气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所有人的身躯都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随即齐刷刷地转过身去,面向殿门的方向。 玄色的官袍在动作间窸窣作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声。 殿外,号角声沉沉响起。 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呜咽,一声一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呜呜的号角在重重殿宇之间回荡,惊起檐角的栖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宁先君的步辇落在阶下,他踩着那号角的节拍,一步一步踏入正殿。 旒冠垂落的玉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玄色朝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纹样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烁。 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位。 他没有看两边俯首的臣子。 可当他走过前排官员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只一顿。 极短的一瞬。 但他的目光,已经掠过了那一瞬间。 谢千的案几上。 那卷粗简,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比殿中任何一人的简册都厚,都重,都扎眼。 百余片竹简捆扎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竹青色,像一截沉默的断碑。 宁先君的眼皮,多眯了几下。 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又微微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谢千,莫非你已有所对策? 这是宁先君的猜测,他也希望谢千有所准备。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国君的一言一行在群臣面前,都会被拆解出深意,若是他流露出对谢千的袒护,只要起到相反的作用。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向前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君位,走向那张铺着玄色茵席的几案。 而谢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君位之上,宁先君终于落座。 他端坐于那玄色的茵席之上,旒冠的玉串垂落在眼前,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 目光透过那轻轻晃动的玉串,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扫过那六位殿执怀中的粗简,最后——再次落在谢千案头那卷沉默的庞然大物上。 他多眯了几下眼睛。 这一次,他眯得比方才更久一些,也更用力一些。 他也跟群臣一样,好奇这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想必,这就是谢千的底牌了,如此厚重,分量必然不小。 谢千,寡人只能顺水推舟,成与不成,全看你自己了。 宁先君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会偏向谢千,但这偏向,也要取决于谢千拿出多大的筹码。 当争斗的双方均势的时候,国君再介入,才是关键的走向。 可若是碾压之局,纵然宁先君有心相助,也是助不得。 “时至” 殿传侍的嗓音扬起,那粗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扯出来,穿透殿宇,一层一层传向远方。 “众臣——礼!” 正殿之中,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归于寂静。 群臣齐齐躬身。 玄色的官袍汇成一片沉沉的海,无数颗头颅低垂下去,朝冠上的缨穗微微晃动,像海面上起伏的细浪。 那俯首的动作整齐划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门外——廊下站着的、阶下候着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低下头去。 然后,宁先君的声音响起:“受!” 意思就是寡人接受你们的朝礼,免礼吧! 群臣直起身来,玄色的海重新涌动。 朝会,开始了。 —— “臣,殿执旻直,有事启奏!” 一个声音几乎是在“受”字落下的同时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先。 旻直。 一步跨出班列,整个人已经立在了殿中。 手中捧着那束早已准备好的粗简,高高举起,只等着宁先君一点头,便要开始那蓄势已久的弹劾。 官员上奏,本应按照品级依次往下。 可殿执是例外。 这是先君留下的规矩——殿执,殿中执法,可越次上奏,可直陈君前。 这本是为了让国君能听到不同的声音,可此刻,这规矩成了他们抢占先机的利器。 “慢。” 一声“慢”。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涟漪。 旻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捧着简册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谢千起身了。 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踏在人心上。 他没有看旻直。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穿过那一片骤然紧绷的空气,穿过那一双双或惊疑、或忌惮、或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走到殿中,走到旻直身侧。 然后他站定,面朝君位,深深一揖。 “君上。” “臣——” 他直起身来,目光迎向君位之上的那道人影。 “有事启奏。” 第156章 干臣谢千(1) “哦——“ “大司空既有要事?” 宁先君话音拖长,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可他视线对着的人,却是旻直。 固然殿执上奏顺序可以不按品级,但大司空有话要说。 你旻直虽未殿执,还是得排后头。” 虽然宁先君没有说出来,但那眼神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不是宁先君偏袒谢千,而是朝会上的规矩,就是如此。 大人们当真有话要说,殿执也得排队。 旻直的脸涨红了。 他捧着那束简册,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再三,也只能低下了头,捧着那束简册,默默退回了班列之中。 就算自己不甘退下,还要礼貌一句:“大司空,请——” 见旻直主动退下,宁先君这才缓缓道。 “大司空何奏,尽可道来!” 宁先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他不知道谢千有什么底牌。 自上次散后,谢千没有来见他,没有递过任何消息。 除了去了一趟廷尉署,和司农署的照常公干,谢千就一直待在府里,并未见客。 无人知道谢千这些天在府里做什么。 可看谢千这架势,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光芒,宁先君猜测,谢千一定有准备。 一定有应对之策。 那就让寡人看看,你准备了什么。 满殿的目光追着他。 那一双双眼睛,有好奇,有期待,有忐忑,有忌惮。 还有几双,是死死盯着他背影的,是恨不得把谢千看穿的。 谢千先回到案几前,落座。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那卷巨大的简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简册里究竟写了什么? 谢千解开了第一道麻绳。 “啪。” 那绳结松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然后是第二道。 “啪。” 第三道。 “啪。” 三道麻绳尽数解开,散落在案几上。 那厚厚的简册失去了束缚,微微散开,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竹片。 距离最近的人忍不住眯起眼,想看清那上面究竟是什么。 谢千抬起手,轻轻拂过最上面的一片竹简。 然后他开口了。 “臣所要奏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乃雍邑、陈仓去岁旱地,今年之粮收。” 殿中静了一瞬。 有人愣住了。 雍邑?陈仓?粮收? 这—— 谢千没有理会那些愣住的目光。 他拿起最上面的几片竹简,展开,念道: “雍邑山南里亭,今岁夏粮,计收粟一万八千六百石,黍一万三千二百石,菽六千五百石。” 谢千念完这一串数字,稍稍停顿,目光落在竹简上,又继续念道: “较去岁,粟增三千七百石,黍增两千二百石,菽减一千五十石。” 这就像是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账簿。 可殿中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了。 粮收? 他奏粮收做什么? 那些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一个一个,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一万八千六百石粟,一万三千二百石黍,六千五百石菽。 嗯,这粮收不错。 可他们依旧皱着眉,困惑地望着谢千。 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那些殿执们要状告他谢千五个孩子所犯秦律的日子! 是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拼死一搏、要反戈一击的日子! 他奏这些做什么? 谢千没有理会那些困惑的目光。 他放下那片竹简,又拿起另一片。 “陈仓皮子里亭,今岁夏粮,计收粟一万六千三百石,黍一万三千八百石,菽四千七百石。” “较去岁,粟增三千九百石,黍增一千三百石,菽增两千五十石。” “雍邑、陈仓两地,去岁大旱,粮收锐减。” “犹以山南、皮子二处为重,减至半数。” 减至半数。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去岁的情形。 去岁大旱,雍邑陈仓两地龟裂无数。 所谓“减至半数”,其实是往轻了说的。 真正的情形是——地里收不上粮,草民难过活,成百上千的人抛下土地,逃荒去做流民。 流民一多,盗匪便起。 那些侥幸还有些收成的人家,夜里不敢合眼,因为一合眼,地里的粮食就要被人偷去。 到头来,便是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 这才是大旱真正的样子。 谢千的声音继续响起,打断了那些回忆。 “今岁雨水调匀,沟渠疏通,粮收已恢复至旱前之数。” “此乃当地水利之功,亦是农人勤耕之力。” “两里仓廪,今已满贮。”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这句话落进殿中,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激起了涟漪。 满贮。 一万八千六百石粟,一万三千二百石黍,六千五百石菽。 那是山南里亭一个里亭的收成。 皮子里亭也是一样,一万六千三百石粟,一万三千八百石黍,四千七百石菽。 两个里亭,加起来是多少? 有人在心里默默算着,算着算着,便愣住了。 “臣已命当地官吏,将新粮入仓,旧粮出粜,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谢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君位。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寂静里,有人仍在困惑,有人已经开始思索,还有人——譬如君位之上的宁先君——正在慢慢睁大眼睛。 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去岁赈灾用了多少粮? 宁先君当然记得。 那是他亲自批的赈粮,从邻近的里亭调拨,又从国库中支取,才勉强压住了流民之乱。 一般来说,遇到大旱,就是颗粒无收的局面。 这倒不是地里真的一粒粮食都长不出来,而是因为收成减少,草民难过活,纷纷逃荒去做流民。 流民一多,盗匪便起。 那些地里本就不多的收成,还没等熟透,就要被人偷去,被人抢去。 到头来,便是颗粒无收。 而往往这种情况,差不多要两年才能恢复正常的粮赋。 两年。 头一年,百姓逃散,土地荒芜,盗匪横行,官府忙着镇压流民、赈济灾民,根本顾不上耕种。 第二年,流民渐渐归附,土地重新分配,种子、耕牛、农具一样一样筹措起来,才能慢慢恢复生产。 等到第三年,粮赋才有可能回到灾前的水平。 这是老规矩了。 秦国立国以来,哪一次大旱不是如此? 哪一次不是要熬上两三年,才能缓过这口气? 可现在—— 谢千说,只一年。 只一年,两个受灾最严重的里亭不仅恢复了粮收,还足以补上去岁赈灾的损耗。 只一年。 这时候的秦国,不过十万民,万余户。 而按照正常的产能来算,一户耕种百亩地,年产不过几百石。 几百石——那是正常一户人家一年辛苦劳作的收成。 风调雨顺的年景,一户耕百亩,收粟二三百石,除去口粮、种子、赋税,能剩下几十石,便是好年景了。 这也就是建立在粮赋十之税二的时候了,草民能勉强过活,至少饿不死。 而一处里亭,差不多百户人家,千余人。 百户人家,千余人,一年能收多少粮? 若是风调雨顺,若是没有灾荒,若是人人勤耕、户户尽力——能有个三五万石收成,已是丰收。 三五万石。 宁先君的目光落回谢千方才念出的那些数字上。 山南里亭:粟一万八千六百石,黍一万三千二百石,菽六千五百石。 加起来是多少? 三万八千三百石。 皮子里亭:粟一万六千三百石,黍一万三千八百石,菽四千七百石。 加起来是多少? 三万四千八百石。 两个里亭,一个是三万八千三百石,一个是三万四千八百石。 都在三五万石这个“丰收”的范畴之内。 可问题是—— 去岁大旱,这两个里亭是旱得最严重的。 宁先君当时都不指望那些旱地近两年能交足够的粮赋了,可谢千却认真在办事。 大旱之后,只用一年,恢复粮收,补足赈灾损耗。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不是光靠“雨水调匀”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水利,需要沟渠,需要疏通,需要勘测,需要征发徭役,需要调度人力,需要精打细算,需要—— 需要一个真正在做事的司空。 需要一个把心都扑在这些事上的大司空。 宁先君望着谢千,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望着那眼窝下面一片青灰的颜色,望着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 那些皱眉的人,此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明白。 第157章 干臣谢千(2) 水利、耕作、仓廪…… 大司空掌邦土,这些本就是谢千分内之事。 可此刻听在众臣耳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数字太详实了,详实到不像是在朝堂上奏事,倒像是在户曹核对账簿。 山南里亭、皮子里亭,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问题不在于这些数字是否详实。 问题在于——这是朝会。 是那些殿执们蓄势待发、要状告他的朝会。 是他那五个孩子还关在廷尉署大牢里的朝会。 他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奏这些? 有人想不通。 可也有人,在听了谢千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几位站在后排的官员,官职不高,平日里上朝只能远远地站在殿门附近。 他们穿着与其他官员无异的玄色官袍,可那袍子底下,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粝手掌,是晒得黝黑的脖颈,是只有在田埂上奔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干。 他们懂耕时。 他们中的一些人,回去后还得亲自下地,督促里户耕种,查验庄稼长势,核算收成多少。 他们知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知道一场旱灾要缓几年才能恢复,知道那些在竹简上轻飘飘的数字,落进地里,要流多少汗、熬多少夜、操多少心。 所以他们此刻的表情,与旁人截然不同。 一年复耕。 这四个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是——难以置信。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这就是大司空,秦国大司空,被草民尊为谢公的大司空。 一年…… 真的是一年? 去岁大旱,雍邑陈仓收成减半,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那样的灾年,换成别处,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缓不过来。 头一年百姓逃散,第二年土地荒芜,第三年才能勉强恢复个三四成。 这是常理,这是老规矩,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可谢千说,只一年。 只一年,山南里亭收了三万八千三百石。 只一年,皮子里亭收了三万四千八百石。 只一年,两里仓廪满贮,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没有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只能站在后头,望着谢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羞愧。 他也是管过农事的。 他也曾在大旱之后试图恢复生产。 他知道那有多难。 难到让人夜里睡不着觉,难到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可谢千做到了。 只用一年。 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此刻正悄悄伸出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动作极隐蔽,藏在袍袖里,只露出一截指尖。 他不敢让前面那些大人们看见,可他忍不住。 他太清楚耕作的不易了。 他家中有几十亩薄田,公务结束后回去都要亲自下地劳作,虽然他也有俸禄,但那些俸禄,也就足够温饱,根本剩不了什么。 为了能有点积蓄,不少士,及以下的官员,回去后其实都要下地。 所以他明白,谢千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 那是——能力。 真正的能力。 他的大拇指就那么竖着,朝着谢千的方向,久久没有放下。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起手指,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谢千那边飘。 不只是他。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敬意。 那敬意与立场无关。 与今日朝会上将要发生的争斗无关。 甚至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无关。 那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做成的事,发自内心的认可。 而此时,坐在前头的费忌,也微微动了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自己的胡须。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他不喜谢千。 这一点从未变过。 从谢千入仕那天起,他就看那个年轻人不顺眼——太硬,太直,太不懂变通。 朝堂上需要的是能周旋、能妥协、能与人方便的人,可谢千不是。 谢千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搬不动,砸不烂。 可现在—— 费忌看着谢千,听着那些详实的数字,听着那份一年复耕的答卷,他的手停在了胡须上。 片刻后,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坐在他身边的人看见了——赢三父看见了,那几位殿执也看见了。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费忌这是什么意思。 认可? 赞许? 在这种时候? 可费忌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费忌只是坐在那里,手抚胡须,微微点头。 算是认可了谢千的能力。 仅此而已。 立场是立场。 争斗是争斗。 可谢千做成了的事,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这一点,他否认不了。 殿中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后排传来,从懂耕时的那些官员口中传来。 他们压低声音交换着看法,说着“一年复耕”,说着“三万八千石”,说着“谢大司空”—— 那些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那语调里的敬佩,却是藏不住的。 前排的大人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那些议论声便低了下去,渐渐消失在殿中。 可那些敬佩的目光,没有消失。 它们仍然落在谢千身上。 宁先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谢千继续。 谢千又从案上拿起几片竹简。 “臣所奏第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乃咸阳城邑开荒之事。” “去岁至今,咸阳城邑以东新辟荒田计四千三百亩。” “其中,北原一千八百亩,东原一千五百亩,渭南一千亩。” “今岁春耕,已播种粟、黍、豆共计三千二百亩,余者今秋继续开垦,明春尽数播种。” 他放下这片竹简,又拿起另一片。 “开荒所用人夫,皆由地民,并募流民五百户。” “流民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种子五石,口粮三月,免赋一年。” “今已有三百七十户定居,余者仍在安置之中。” 他念完,抬起头,又道:“北原新开之田,地势较高,需引水灌溉。” “臣已命人勘察地势,拟自江水开渠一条,长约十五里,可灌田二千余亩。” 水渠。 十五里。 灌田二千余亩。 殿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这些——都是司农署的事。 都是谢千分内之事。 他奏这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他奏这些做什么? 但谢千没有停。 他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三事——” 可他话音落下时,殿中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他手中的那片竹简,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乃泾水沿岸淤地之利用。” “泾水自泾阳以下,两岸淤地计有万余亩。” 万余亩。 这个数字落进殿中,有人微微挑了挑眉。 万余亩淤地——那不是荒地,那是被水淹着的地。 夏秋汛期一到,泾水涨起来,那些地就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什么也种不了。 汛期一过,水退了,留下一地淤泥,倒是肥得很,可来年汛期一来,又是一场空。 这样的地,看着可惜,用不了。 “往年夏秋汛期,水淹淤地,无法耕种。” 谢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 “臣命人勘察,拟于沿岸筑堤十二里,束水归槽,淤地即可辟为良田。” 筑堤。 十二里。 束水归槽。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了眉,还有人——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 十二里堤,束住泾水,不让它漫出来。 那万余亩淤地,就能变成良田。 这…… “若此事可成,可得田八千亩,岁收粮万石以上。” 谢千念完这句,放下竹简,抬起头,望向君位。 “此事需征发徭役八千人次,耗时两月。” “臣已命人勘定堤线,绘制图样,只待君上允准,即可动工。” 八千亩。 万石粮。 殿中再次寂静。 八千亩。 万石粮。 这两个数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就这? 八千亩地,一年收万石粮。 听起来是不少,可方才谢千奏的那两个里亭,一个就收了三万多石。 八千亩地,才收一万石,这…… 有人开始在心里撇嘴。 可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八千亩。 万石粮。 不要以为这少了。 按照当时秦国的生产力,这已经算不错了。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虚幻的八千亩淤地上,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八千亩地,能收多少粮? 若是上等田,一亩收个两石,那是丰年。 若是中等田,一亩收个一石半,那是正常。 若是下等田,一亩收个一石,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淤地是什么地? 是从来种不了粮的地。 是年年被水淹、年年荒着的地。 是只要一发水,就什么也留不下的地。 而现在,谢千说要筑堤,要束水,要把这些地变成良田。 八千亩。 就算这些地刚开出来时不算肥,就算头几年收成不会太高,就算一亩只能收个一石二三斗—— 那八千亩,也能收一万石。 一万石粮。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八千亩原本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地,从此以后,年年能给秦国多添一万石粮。 一万石。 够两千人吃一年。 够在灾年的时候,多救活无数条人命。 这不是小数目。 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那些家里种地的官员,此刻已经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家中有地,自然知道开荒有多难。 把荒地变成熟地,没有三年五载下不来。 头一年种下去,收不上多少;第二年好一点,可还是薄。 第三年第四年,才能慢慢养肥。 可谢千说的是淤地。 淤地不一样。 淤地有淤泥。 淤泥肥得很。 只要能把水挡住,把地露出来,头一年就能有好收成。 一亩收个一石半,甚至两石,都不是不可能。 八千亩,就算按一石半算—— 那是一万二千石。 万石粮,他说得保守了。 多少人想问问谢千。 你是怎么看上那些淤地的? 你是怎么能想到筑堤束水的? 你是怎么能算出八千亩、一万石的? 殿中那些原本有些失望的人,渐渐从身边人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对。 他们左右看看,看见那些懂耕时的官员们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看见那些老臣眼睛里闪烁的光,看见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看见有人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那两个数字。 八千亩。 万石粮。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望,或许是因为—— 他们根本不懂。 不懂耕种,不懂农事,不懂那些地原本什么也不是,不懂那些粮原本一颗也收不上来。 他们只是坐在朝堂上,听着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尺子去量。 可他们的尺子,量错了。 谢千仍站在殿中。 他奏完了第三事,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君上的裁断。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惊讶,有困惑,有忌惮——他都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 那水里,映着泾水沿岸那万余亩淤地,映着那十二里长堤,映着八千亩良田,映着万石粮食。 一万石。 不多。 可也不少。 刚刚好,能让秦国多活几千人。 刚刚好,能让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有了一份指望。 刚刚好,能让君上看见——他这个大司空,没有白当。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光。 他忽然想问:这些日子,你究竟做了多少事?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准。” 第158章干臣谢千(3) 这—— 有人忍不住了。 那几位殿执站在原地,面色已经变了。 费忌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困惑?是警惕?还是隐隐的不安? 谢千在奏什么? 在奏粮收。 在奏开荒。 在奏水渠。 在奏淤地。 他在奏——他在奏大司空该奏的事! 赢三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千,盯着谢千案上那卷厚厚的简册,盯着谢千一片一片拿起来、又一片一片放下的竹简。 那简册——那卷比他们所有人都厚的简册——里面装的,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司空府的公务? 他不信。 他绝不信。 谢千一定在等什么。 一定在等一个时机。 等他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奏完,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然后—— 然后他会突然发难。 赢三父攥紧了怀中的木简,眼睛死死盯着谢千,等着那一刻。 可谢千没有停。 他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三事——” “乃郿邑木材之采运。” 他换过一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刻字,念道。 “郿邑今年采伐木材计三千余根,其中大材二百根,已运抵雍邑,用于修缮宫室、仓廪。” “余者存于山下,待来年再运。” 念完,他将那片竹简放下,又拿起另一片。 “臣所奏第五事——” “乃丰邑今岁桑麻之收成。” “丰邑今年新辟桑田五百亩,养蚕三百户,收茧八千斤。” “麻田三千亩,收麻皮一万二千斤。” 相当于一亩四十斤,放在后世,不到八分之一。 “较去岁,茧增一千斤,麻增二千斤。” 放下,再拿起。 “臣所奏第六事——” “乃栎阳沟渠之疏浚……” 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谢千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殿中,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那河不疾不徐,不急不躁,只是那样流着,流着,流着。 雍邑,陈仓,咸阳,郿邑,丰邑,栎阳。 粮收,开荒,水渠,淤地,用水,木材,桑麻,沟渠。 全是水利耕作之事。 全是司空府分内之事。 全——是——这——些? 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紧绷着神经、等着谢千突然发难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们的目光追着谢千的手,追着他一片一片拿起又放下的竹简,追着他那永**稳的声音,心里那种“他一定在等什么”的笃定,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他还在奏。 还在奏这些。 还在奏这些司农署的公务。 费忌的手从胡须上放了下来。 他望着谢千,望着谢千案上那卷厚厚的简册——那简册已经摊开了大半。 那些剩下的,还是这些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等,等所有人放松警惕,然后—— 可谢千已经奏了多久了? 从雍邑山南里亭的粮收,到陈仓皮子里亭的粮收,到泾水沿岸的淤地,到郿邑的木材,到丰邑的桑麻,到栎阳的沟渠……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这些。 全是这些。 可谢千什么时候才能奏完? 他还要奏多久? 还要奏多少件? 还要奏多少这些——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的表情却与前面那些人截然不同。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谢千每奏完一件事,他们的目光就亮一分。 那些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落在他们耳中,就像是看见了那些沟渠里的水在流,看见了那些新开的荒地上长出庄稼,看见了那些淤地里露出黑油油的泥土,看见了那些木材被一根根运下山来,运进城里,运进那些需要修缮的宫室和仓廪。 他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谢千这一年做了什么。 那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 那是实打实的—— 粮食。 土地。 木材。 桑麻。 那是秦国的根基。 那是他们这些每天与田地打交道的人,最知道珍贵的东西。 一位老臣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收住脚。 他多想赞上一句:“秦有大司空,实乃秦国之幸!” 可他不敢,他只能望着谢千,望着那个坐着单独奏报的人,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河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秦民是如何一年一年地在地里刨食,一年一年地盼着好年景,一年一年地数着仓里的粮食,怕不够吃,怕交不上赋税,怕来年又要勒紧裤腰带。 那时候,若是有人能像谢千这样,把沟渠修好,把荒地开出来,把淤地变成良田…… 那该少受多少苦。 那该多活多少人。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没有人看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落在谢千身上。 谢千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七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乃……” 殿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敬畏。 他还要奏。 他还能奏。 他那卷简册,到底有多厚? 那些等着他发难的人,那些等着他反击的人,那些等着他与殿执们正面交锋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该摆成什么模样。 期待?失望?困惑?还是—— 如释重负? 或许都有。 或许都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谢千的声音在殿中流淌,听着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些司空府的公务,一个一个从谢千口中念出来。 蓝田,散邑,郑邑,毕原,骊山,秦邑。 粮收,开荒,水渠,淤地,用水,木材,桑麻,沟渠。 全是这些。 全是这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听着听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个站在殿中的人,那道消瘦的身影,那张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目光,忽然变得—— 很高。 很大。 很——重。 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臣所奏第八事——” 那条河,还在流。 殿中又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 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悄悄撇嘴,有人甚至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是困惑不解的笑? 还是…… 那几位殿执站在原地,面色越来越复杂。 他们准备了那么久。 等到了朝会,等到了他们发难的时候。 然后谢千打断了他们。 然后谢千站了出来。 然后谢千开始奏事。 然后他奏的—— 全是这些! 第159章 干臣谢千(4) 费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谢千,盯着谢千案上那卷厚厚的简册,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谢千这是认输了? 知道自己辩不过,索性避重就轻,奏些公务,从而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好获取同情吗? 不。 不对。 谢千不是那种人。 可如果不是—— 那他究竟在等什么? 赢三父也在想。 他想得更深,更深,深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谢千那卷简册太厚了。 太厚了。 就算把这些粮收开荒水渠淤地全都奏完,那简册也还剩下不少。 那剩下的不少里,是什么? 是什么?! 谢千仍在继续。 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一圈一圈转着,把那些司空府的公务一件一件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些眉头紧皱之人,此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凝神听着谢千的每一句话,盯着谢千的每一个动作,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 生怕谢千突然话锋一转,从那堆水利耕作里,冷不丁抽出某件与他们有关的事。 朝堂上的争斗,不就是互相撕扯,看谁犯的过错大吗? 他们自认为没有把柄落在谢千手上。 可这谁又能保证呢? 万一谢千真的有—— 可他奏的,全是这些。 全是这些。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有人攥紧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擦了擦额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也有人始终没有放松。 费忌没有。 赢三父没有。 还有那几位与谢千打过交道、知道谢千是什么样的人的老臣,也没有。 他们只是盯着谢千,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盯着谢千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盯着谢千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声音。 半个时辰。 日头从殿东头的窗棂间悄悄爬高了一截,将那一格一格的光影缓缓向西推移。 殿中的光线比朝会开始时亮了些许,可气氛却比那时更加凝滞。 谢千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站在殿中,面前那卷巨大的简册已经摊开了四分之三,一片片竹简散在案几上,密麻麻的。 当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伸向那些剩下的竹简。 殿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久到有人忍不住悄悄换了个站姿,久到那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又向西挪了半寸。 然后,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殿中,那一点声响竟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微微松了松肩膀,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 半个时辰。 谢千整整奏了半个时辰。 从雍邑山南里亭的粮收,到陈仓皮子里亭的粮收,到泾水沿岸的淤地,到郿邑的木材,到丰邑的桑麻,到栎阳的沟渠——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司空府的公务。 那些数字从他口中念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详实得像是在读一本账簿。 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水利几何,用工几何,耗时几何…… 半个时辰,他念完了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谢千案上那卷巨大的简册。 那简册摊开着,四分之三的竹片已经露了出来,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整齐地叠在一起,用那解开的麻绳虚虚拢着,像一道还没有揭开的帷幕。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许多人心中升起。 他们望着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隐隐的——不安。 那些已经奏完的,全是公务。 全是司空府分内之事。 那些公务,每一件都做得漂亮。 漂亮到让人无话可说,漂亮到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人,此刻也只能沉默。 一年复耕,两里满贮,八千亩淤地,万石粮…… 这些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如此全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脸上的敬佩已经藏不住了。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国大司空的位置,就应该是谢千来当。 就应该让他当。 换了别人,谁能让大旱之后的土地一年复耕? 换了别人,谁能让那些年年被水淹的淤地变成良田? 换了别人,谁能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做得这样漂亮? 没有人。 只有谢千。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念头便紧随而至——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呢?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里,又记录了什么? 一位站在前排的老臣,目光落在那剩下的简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解的问题。 他是在场的人里,为数不多见过先君时代那些大场面的人。 他知道朝堂上的规矩,也知道这些殿执们今日的来意。 他更知道,谢千不是傻子。 谢千不会无缘无故奏这些公务奏上半个时辰。 他一定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一定在铺垫什么。 前面的上奏公务,一定是在为后面的什么作铺垫。 那老臣的目光从那剩下的简册上移开,落在那几位殿执身上。 费忌站在那里,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胡须。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剩下的简册上。 不安?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终于要来了吗? 可谢千,你手上究竟握有什么筹码? 他望着谢千案上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公务,已经奏了半个时辰。 那些公务,已经让他们无话可说。 那些公务,已经让满殿的人对谢千刮目相看。 如果——如果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真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那他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只是他。 那几位殿执,此刻面色各异。 有人强撑着镇定,可那攥着简册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忐忑。 有人面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有人频频望向费忌和赢三父,像是在等他们拿个主意,可那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离那剩下的简册更近一些。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究竟是什么? 是弹劾? 是揭发? 是某些大人们的把柄? 还……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想知道,并且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 接下来的四分之一,才是今日朝会的关键。 那四分之三的铺垫,已经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能力。 那接下来的四分之一…… 日光又向西挪了半寸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谢千再次伸出手。 等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被揭开。 等那帷幕之后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九旒冕冠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谢千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君上,臣有奏!” 一个年轻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殿中那微妙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是殿执中站在最末的那一位,面皮白净,下颌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只见其一步踏出班列,玄色的袍角在身侧荡起,双手将那束早已准备好的简册高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 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显然是早有准备。 按照惯例,臣子奏报最长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这是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 再重要的事,也不能让君上和满殿臣子站着听上太久。 半个时辰,便是那条看不见的线。 而此刻,谢千已经奏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奏完了四分之三,停了下来。 这个间隙—— 这个间隙,正是旁人上奏的时候。 那年轻殿执的嘴角微微扬起,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费忌和赢三父的方向。 他等着,等着那两位大人投来赞许的目光,等着他们点头认可他的机敏和果决。 他等了一瞬。 又等了一瞬。 可那赞许的目光,迟迟没有来。 他忍不住微微侧目,看向那几位同僚——然后他愣住了。 费忌站在那里,手还抚着胡须,可那看着他的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眉头里拧着的不是赞许,而是恨不得把他塞回班列里去。 其余几位殿执,面色各异,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竟没有一道是友善的。 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几个字: 谁让你出来的? 年轻殿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难道不对吗? 按照惯例,臣子奏报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谢千已经奏够了,现在正是旁人上奏的时候。 这时候他站出来,有什么不对? 他想不明白。 可那些目光,让他浑身发冷。 更冷的,是君位之上的反应。 宁先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透过冕冠望下来的眼睛,只是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飞虫,连停留都懒得停留。 然后,宁先君笑了。 可那笑意落进年轻殿执眼里,却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大司空——” “可还有奏?” “寡人静听。” 静听。 静听——而不是“准奏”或“继续”。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君上说“静听”,便是告诉所有人:他还要听谢千奏下去。 不管什么惯例,不管什么半个时辰,他还要听。 那年轻殿执捧着简册,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得像煮熟的虾。 最终只能扭过头去,不甘且无奈。 “大司空——请!” 第160章 求饶? “君上!” 话音未落,谢千已撩起袍角,双膝落地。 朝服在殿砖上铺开,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像寻常臣子跪拜时那样俯下身去。 他就那样跪着,抬起头,望向君位之上的那道身影。 满殿皆惊。 宁先君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亮起来的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是谢千。 是那个从不低头的谢千。 是那个被那些大人们逼到绝境也不肯来见他一面的谢千。 是那个在朝堂上奏了半个时辰公务、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谢千。 他跪下了? 宁先君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那冕冠后的目光闪烁了一瞬。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声音急切。 “谢卿免礼!” 谢千没有动。 “谢卿这是何意!” 他看着谢千,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的一丝难以言说的神情。 宁先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谢千要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内容,肯定是跟那几个孩子有关。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那五个孩子,此刻还关在廷尉署的大牢里。 那些罪名一条条列在案卷上,杀人,贪墨,结交匪类,与逃奴往来——每一条都是死罪。 谢千奏了半个时辰的公务,奏了雍邑陈仓的粮收,奏了泾水沿岸的淤地,奏了郿邑的木材,奏了丰邑的桑麻——那些事,每一件都做得漂亮,漂亮到让满殿的人无话可说。 现在,他要为他的孩子求情了。 “爱卿若有冤,寡人……寡人定当——” 宁先君想说“主持公道”。 可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 那些罪名是实打实列在案卷上的,证据确凿,供词齐全,板上钉钉。 他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凭空翻案。 可谢千跪在这里。 谢千用那半个时辰的公务,用那些漂亮的政绩,用那一桩桩一件件做成的事,给自己铺了一条路。 他想用自己的功绩,来保下那几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先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这倒也是。 这未尝不可。 谢千是秦国的大司空,是邦土之主,是让雍邑陈仓一年复耕的人,是让泾水沿岸多出八千亩良田的人。 这样的臣子,立了这样的功,若是开口求情,他作为君上,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 至于群臣,在听了谢千的上奏后,宁先君就不信没有不动容的。 只要有部分臣子愿意替谢千说话,那宁先君再投出关键的一票。 那几个孩子的命,或许真的能保住。 只是…… 宁先君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谢千,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和那些为了子孙后代奔走求告的干臣,也没什么两样。 他有功,便想用功来换情。 他有绩,便想用绩来换恩。 也不过如此。 宁先君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忽然淡了下去。 他还以为谢千能有什么不一样。 他还以为谢千能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干臣罢了。 博取同情吗? 殿中另一处,费忌与赢三父的目光悄悄碰在了一起。 费忌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的手仍抚着胡须,可那抚须的动作,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赢三父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他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望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望着那俯伏在地的姿态,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谢千跪了。 那个从不低头的人,跪了。 他奏了半个时辰的公务,把自己所有的政绩都摆在了台面上,然后跪下来。 这是想求君上开恩。 求君上饶他那几个孩子一命。 赢三父与费忌对视一眼,那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意思: 看来谢千,也不是想象中的难以对付。 他们还以为谢千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还以为谢千要在朝堂上反戈一击,把他们这些日子准备的那些弹劾一一驳回去。 他们还以为今日这场朝会,会是一场硬仗。 可谢千跪了。 他跪下来求情了。 费忌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那是某种大石落地的释然。 看来这谢千,也不过如此!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就这样收场吧。 谢千低头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接下来,就看谢千怎么求情了。 再看君上怎么处置了。 是饶那几个孩子一命,还是从轻发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谢千低头了。 那个从不低头的人,终于低头了。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上。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暗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谢千,等待着。 等待谢千开口求情。 等待谢千说出那几个孩子的名字。 等待谢千用那些功绩,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启奏君上——” “臣管教无方。” 最后四个字落进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管教无方。 这是—— 这是要请罪了?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就算已经猜到,可他还是要表现得刚刚知道一样,等着谢千接下来的话。 “臣有三子二女,却全触犯了秦律。” 全触犯了秦律。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中一片寂静。 果然。 果然是为那几个孩子来的。 宁先君望着谢千,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果然是来求情的,果然是要用自己的功绩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可这话,该怎么往下接?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还没想好措辞,还没想好要怎么在那几个孩子的性命和谢千的功劳之间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说法。 “大司空言过。” 一个声音忽然从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赢三父。 赢三父从班列中踏出一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他对着谢千微微颔首,像是在表达某种同僚之间的体恤,然后转向君位,拱手行礼。 “自古子不教,父之过。” “然大司空为秦国操劳,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这才落下家教,致使子女无人管束,误入歧途——”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惋惜与体谅。 “实在怪不得大司空。”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静。 那几位殿执们,脸上渐渐浮起了微妙的神情。 有人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有人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光芒;还有人悄悄向赢三父投去赞许的一瞥。 这话说得漂亮。 实在怪不得大司空——这是给谢千递梯子呢。 谢千不是要求情吗? 不是要用功劳换孩子吗? 赢三父这一句话,就把梯子递到了谢千脚下。 你功劳太大,太忙,顾不上管教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那孩子犯法,自然也不该怪到你头上。 可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更耐人寻味了。 不怪谢千,那怪谁? 自然是怪那几个孩子自己。 他们自己触犯秦律,自己作死,与谢千无关。 谢千无罪,他们该死。 赢三父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对着君位深深一揖,声音恳切: “臣,赢三父,恭请君上赦大司空不教之过。” 恭请君上赦大司空不教之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毛病。 赦的是“不教之过”,不是赦那几个孩子的罪。 谢千无罪,那几个孩子——照旧。 赢三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谢千。 那道俯伏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谢千啊谢千,你不是要低头吗?你不是要请罪吗?那你就请吧。 你请你的罪,然后呢? 然后你那几个孩子,小命还是得我们说了算。 这事从头到尾,他们要的是谢千低头,要的是谢千服软,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那个从不低头的大司空,终于跪在了朝堂上。 至于那几个孩子——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前面的两个人。 跪着的谢千,站着的赢三父。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赢三父这话,他当然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赦谢千不教之过? 谢千本就没有“教”的罪过——秦律里哪条写着父亲必须亲自教导子女了? 这话不过是递个台阶,让谢千体面地退下去罢了。 可谢千需要这台阶吗? 赢三父看似在为谢千开脱,实际上就是跳出来挖苦一番,从而提醒谢千一句:你想用功绩来换你那五个孩子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第161章 请斩(1) “准!” 宁先君没有一丝犹豫。 他当然不会处罚谢千。 哪怕赢三父不说这话,他也不会处罚谢千。 谢千是秦国的大司空,是让雍邑陈仓一年复耕的人,是让泾水沿岸多出八千亩良田的人。 这样的臣子,别说“管教无方”算不上什么罪过,就算真有罪过,他也要斟酌着办。 何况本就没有罪过。 “准”字落下,满殿皆闻。 赢三父直起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对着君位又是一揖:“君上圣明。” “大司空——”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像是久候多时终于等到了开场的时机。 费忌从班列中踏出一步,与赢三父并肩而立。 他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宇间甚至透着一丝悲悯,仿佛真的是在为跪在殿中的那个人担忧。 “若有冤屈,大可道来。” “满朝诸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又落回谢千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必为大司空所想。” 所想——不是“所请”,不是“所求”,而是“所想”。 这词用得妙,既显得体贴,又留足了余地。 你想什么,我们就帮你想什么。 你想保那几个孩子? 可以,说出来,我们听着。 费忌说完,便静静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谢千开口求情。 等着谢千说“臣想请君上饶那几个孩子一命”。 等着谢千把那半个时辰的功绩,一样一样摆出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赢三父,两人目光轻轻一碰,又迅速移开。 那目光里,有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功是功,过是过。 这是朝堂上最硬的道理。 谢千有功,这谁也不能否认。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都刻在那四分之三的简册里,谁也抹杀不了。 可功是功,过是过。 那几个孩子犯的是死罪。 如果谢千非要开口求情,非要用自己的功绩换那几个孩子的命呢? 费忌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他们就接着。 接着谢千的求情,接着谢千的功劳,然后——一笔勾销。 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臣子立了大功,君上开恩赦免其家人,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一旦功抵了过—— 那些功,就没了。 那些雍邑陈仓的粮收,那些泾水沿岸的良田,那些郿邑丰邑栎阳的政绩,就全被这五个孩子抵掉了。 从此以后,谢千再提那些事,便有人说:那不是他用孩子的命换来的吗?那不是他求情求来的吗?那不是君上开恩赏他的吗? 费忌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心里那得意的火苗越烧越旺。 用五个孩子的命,换谢千所有的功绩。 这买卖,绝对划算。 “对对对!”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从后排传来的。 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大夫踏出半步,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在为谢千鸣不平。 “大司空为秦国操劳甚苦,岂能轻慢!” 他的声音拔得高高的,要让满殿的人都听见他的“仗义执言”。 “老臣必要与那人论斗一番!” 那人——是哪个人? 他没有说。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那人”究竟是哪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位殿执,脸上带着大义凛然的神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去与他们论斗。 可那几位殿执谁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又一个臣子站了出来。 “大司空但说无妨!老臣愿为大司空奔走!” “正是正是!大司空为秦国做了多少事,竟有贼人惹大司空不悦,天理何在!” “君上圣明,必不会让功臣寒心!大司空只管说!”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 大义凛然。 仗义执言。 为大司空鸣不平。 为大司空撑腰。 他们站在那里,面上满是关切与愤慨,仿佛真的是在为谢千着想,仿佛真的是看不下去谢千伏地请罪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撸起袖子与那些给谢千不好受的人拼命。 可仔细看—— 那些“鸣不平”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敢把话说透、把事挑明的?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安全的地方,说着安全的话。 等着谢千开口求情。 等着谢千把那几个孩子的命,换成自己的功劳。 然后他们就可以“欣慰”地说:大司空终于开口了,大司空终于低头了,大司空终于…… 和他们一样了。 费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望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谢千啊谢千,你不是很硬气吗?你不是不肯低头吗?你不是连君上的提点都不肯听吗? 现在呢? 现在你跪在这里。 现在你要求情。 现在你要用那半个时辰的功绩,换你那几个孩子的命。 你那些功,从此就没了。 你那些政绩,从此就染上了求情的颜色。 你那个大司空的位置,从此就坐得没那么稳了。 值吗? 费忌在心里问了一句。 可他知道,谢千没得选。 谢千只能开口。 只能求情。 只能用功抵过。 然后—— 然后他们赢了。 殿中那些“仗义执言”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大司空!大司空但说无妨!” “老夫必为大司空讨个公道!” “对对对!大司空只管说!” 谢千跪着。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因为那些“仗义执言”而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臣之子女,既为秦民,当守秦律,今朝犯之,臣——” 满殿的人都在等。 等那个“请”字后面的话。 等那句“请君上开恩”。 等那用半个时辰功绩换来的求情。 费忌的嘴角已经扬起来了,那扬起的弧度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赢三父的眉头已经完全松开,面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施舍的怜悯。 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表情,准备好了在谢千开口之后,齐声附和,准备好了一齐向君上“求情”。 他们等着。 等那个字。 等那句“请君上饶命”。 然后—— “请斩!” 两个字。 如惊雷炸响。 如冰水浇头。 如利刃破空。 殿内瞬间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到那些已经准备好表情的人来不及收住脸上的笑意,那些笑意就这样僵在脸上,扭曲成一种古怪的神情。 费忌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再也没有志在必得,只有一片空白。 赢三父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拧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绞死。 他们听到了什么? 请斩? 第162章 请斩(2) 君位之上,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宁先君。 他站得太急,以至于冕冠上的九旒猛地一晃,旒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双手撑在面前的案几上,整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冲下君位,冲到谢千面前去。 宁先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千,盯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盯着那个刚刚说出那两个字的人。 不敢置信。 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 “谢千!”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那尖锐里满是震惊,满是困惑! 为此,他喊的不是爱卿,谢卿,而是直接喊的谢千。 “君前无戏言!” 君前无戏言。 这五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宁先君在提醒谢千,在警告谢千,在——在给谢千最后一个机会。 话已出口,不可收回。 这是朝堂,这是君前,这是满朝诸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时刻。 谢千若真说错了话,若真是一时冲动,若真的是—— 宁先君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千,盯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在等。 等谢千抬起头。 等谢千说“臣失言”。 等谢千把那两个字收回去。 哪怕是用求情换,哪怕是用功抵过,哪怕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是那个从不低头的大司空。 也比说出那两个字强。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费忌的目光。 赢三父的目光。 那些殿执们的目光。 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的目光。 那些懂耕时的后排官员们的目光。 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落在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上。 落在那张没有人能看见的脸上。 “臣无戏言。” 四个字。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悔意。 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有人心跳如鼓,静得能听见那日光一寸一寸挪动的声音。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 他的手撑在案几上,五指弯曲成爪。 谢千,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 —— 现实中,赢说听到这里,听白衍讲到这一段谢千的过去 “那之后呢?” 赢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会真的……” 他没有说完。 他不敢说完。 他怕那个答案。 可他又想知道。 白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落进赢说耳中,却像两块巨石砸进心湖,溅起滔天巨浪。 谢千。 赢说没有见过谢千。 可此刻,听着白衍的讲述,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跪在殿中、说出那两个字的人。 那个让满朝死寂、让君上惊起的人。 那个——请斩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为什么?” 那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自己的骨血啊! 他奏了半个时辰的公务,把那些政绩一样一样摆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用来求情——他明明可以求情的! 他明明可以用那些功绩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君上都已经准备好要答应了! 可他为什么要请斩呢? 听故事的人都听不明白,何况那日亲眼见到的那些人呢。 他们何止是听不明白,更看不明白! —— “谢千——” 宁先君的声音不再尖锐,不再震惊,而是沉得像一座山,压在这死寂的殿中。 他的手仍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前倾,冕冠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可怕。 沉默了一瞬。 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于国有功,有大功。” 有功。 有大功。 这几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费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君上在说什么? 君上在数谢千的功。 在朝堂之上,在谢千刚刚说出“请斩”二字之后,在满殿死寂之中—— 君上在数谢千的功。 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敢往下想,但他们大部分已经猜到了。 宁先君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寡人——” “特赦,留你一子。” 留你一子。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呼吸。 君上要特赦。 要留谢千一子。 没有哪个人敢在这时提醒君上“国有国法”,想提醒君上“秦律不可废”,想提醒君上—— 因为君上的目光扫过来了。 宁先君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那目光冷得可怕。 冷得像能冻住人的血。 那目光扫过费忌,费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蹿起,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目光扫过赢三父,赢三父的手一抖,手中的木简差点滑落。 那目光扫过那些殿执们,那些殿执们一个个垂下眼帘,没有人敢与那目光对视。 那目光扫过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那些大夫们一个个缩回了刚刚踏出的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最后,那目光又落回谢千身上。 宁先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满殿群臣说的。 “诸卿——” “可有异议?” 可有异议。 有异议吗? 当然有。 秦律明文规定,杀人者死,贪墨者死,结交匪类者死。 那五个孩子犯的是死罪,证据确凿,供词齐全,板上钉钉。 可君上要特赦,要留一子,这是—— 这是徇私。 这是枉法。 这是以君权压国法。 可有谁敢站出来说? 费忌不敢。 赢三父不敢。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平日里振振有词的大人们—— 没有一个人敢。 因为他们看见了君上的目光。 冷得让人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朝堂之上,君上是铁了心要保人。 谁敢拦? 费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赢三父,两人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始终没有人说那两个字:臣有异议。 始终没有人。 宁先君虽然开明,能做到礼贤下士,虚心纳谏,但不代表着,他就是一个软弱的君主。 秦国大小战,宁先君亲往前线不下数十次,在军中本就有极高的威望,一半的将领都是他亲手提拔的。 在朝堂上,宁先君纵然收纳不同的意见,但他真正决定的事,谁再跳出来反对,那可就不美了。 最重要的是,宁先君这一说,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决定,也就不存在是谢千用所有的功绩换回孩子的命。 说白了就是,在座的所有人,给寡人一个面子,谢千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寡人就保住他一丝血脉,一个孩子,总不能让谢千真的绝后了。 如此,谁敢有异议? 嫌命长吗? 第163章 请斩(3) “君上,臣,有话说!” 宁先君正要落座的身形顿住了。 他撑着案几的手猛地一紧,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膝盖僵在那里,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定格在君位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如果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在他说出“留你一子”之后、在满殿群臣噤若寒蝉之时、在他已经用那冰冷的目光压住了所有人之后—— 如果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有话说”,他一定一个杀人般的目光盯过去,让那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可偏偏。 这个人偏偏是谢千。 偏偏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偏偏是那个刚刚说出“请斩”二字的人。 偏偏是那个他用特赦也要保下一丝血脉的人。 宁先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然后—— “寡人不听!” 一挥大袖,那玄色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带着怒意,带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 恨铁不成钢。 费忌愣住了。 赢三父愣住了。 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君上不听。 君上连听都不肯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上知道谢千要说什么,意味着君上不想让谢千把那些话说出口,意味着君上—— 在用这种方式,逼谢千闭嘴。 逼谢千接受那特赦。 逼谢千保住那一丝血脉。 宁先君站在那里,大袖垂落,胸口微微起伏。 他是真的服了这谢千。 他是真的不明白谢千在想什么。 难道真的要——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路给走死吗? 你但凡低个头。 你但凡说一句“臣谢君上恩典”。 你但凡伸出手,接过那“留你一子”的特赦。 那五个孩子的命,不就都能保住吗? 一子。 寡人说的是留你一子。 可你只要接下了,只要应承了,只要让寡人把这话坐实。 那剩下的四个,寡人还能真的看着他们去死? 宁先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他嘴上说的是“留你一子”,可那不过是给那些殿执们看的,给那些大人们看的,给满朝诸公看的。 只要谢千接下了,只要谢千低了头,只要谢千让他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有一百种办法,把剩下的四个也保下来。 你是大司空。 你是秦国的大功臣。 你的孩子,寡人想保,谁敢真的拦? 可谢千不接。 谢千跪在那里。 谢千说:臣,有话说。 宁先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谢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你就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谢千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君上——” “国有国法,秦有秦律。” 国有国法。 秦有秦律。 这谢千在说什么? 是在驳君上的特赦! 这是在说君上不该徇私! 这是在—— 这是在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然臣之犬子,小女,已非三岁孩童。” “于国无功,反倒犯律。” “如此,功过无相抵。” 功过无相抵。 这五个字落进殿中,像五根钉子,把每一个人钉在原地。 功过无相抵。 这是谢千在亲口说—— 他的功,抵不了那几个孩子的过,也不该用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臣——” 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又岂能以些许微末之功,而置秦律何在。” 些许微末之功。 费忌的脸色变了。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 谢千不是在求情。 谢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求情。 谢千是在—— 谢千是在——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谢千已经说出了最后的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定。 视死如归。 “臣,恳请君上——” “许臣!” 许臣。 许臣什么? 许臣把那“请斩”二字,落到实处。 许臣亲眼看着自己的五个孩子,死在秦律之下。 许臣—— 用他们的命,成全秦律的威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手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攥得那案几都在微微颤抖。 谢千,这是在正秦律! 日光从窗棂间斜飘进来,落在谢千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殿砖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 那“许臣”二字还在殿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个人心里。 宁先君忽然明白了。 明白谢千在做什么。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奏那半个时辰的公务。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说“请斩”。 谢千这是在——以自身为棋子。 用绝后。 来正那秦律。 秦有秦律。 秦国自立国以来,就有律法。 那律法刻在竹简上,写在文书里,悬挂在城门口,宣读在市集上。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者抵罪——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这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宁先君闭了闭眼。 他是国君,又岂会不知臣子们的私交? 那些贵族子弟犯了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送送礼,托托人,廷尉署那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求人。 倒不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久而久之,这官场里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互帮互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留一线。 而这些,落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草民眼里,就成了三个字: 官相护。 宁先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是国君,可他也不能把所有的臣子都得罪干净。 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帮他征伐,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 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 秦律。 那刻在竹简上的秦律,就这样一点一点,变成了只对草民的秦律。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谢千身上。 可现在—— 谢千要做的,是把那秦律,正过来。 用他自己的绝后。 用他那五个孩子的命。 用他这个秦国大司空的以身作则。 秦律对谁都有用。 对草民有用。 对贵族有用。 对朝堂上的大人们有用。 对—— 大司空自己,也有用。 宁先君当场石化。 这太突然,他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震撼,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只有国君才能体会到的——复杂。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绝到让那些原本志在必得的殿执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 绝到—— 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很久。 然后,终于有人动了。 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他站在前排,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言未发。 那些殿执们跳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动;那些大夫们“仗义执言”的时候,他没有动;谢千伏地请斩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现在,他动了。 缓缓踏出一步,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走到殿中,走到谢千身侧,然后—— 深深一揖,对着君位。 “君上。” “老臣,有话要说。” 宁先君点了点头。 “说。” 那老臣直起身来,目光从君位上移开,落在跪着的谢千身上。 “大司空于国大功,岂能落得绝嗣。” “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这十二个字落进殿中,像一阵风,吹皱了那一池死水。 “臣附议!” 是站在后排的一位中年官员。 他踏出一步,对着君位深深一揖。 “大司空为国操劳,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这才落下家教。其子女犯错,固然当罚,然若因此绝嗣,岂不令功臣寒心!” 又一个。 “臣亦附议!” 又一个。 “大司空于国有大功,岂能因子女之过而绝其后!君上明鉴!”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 全是在为谢千求情。 全是在说“大司空于国有功,不该绝后”。 全是在说“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他们站出来。 他们开口。 他们在为谢千求情。 这是因为,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他们不得不为谢千求情。 绝到——他们不得不站出来。 绝到——他们不得不把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从鬼门关里往回拉。 为什么? 因为谢千是秦国大司空,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而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这些家有田产、家有仆从、家有子女的大人们。 他们不能让谢千成功。 他们不能让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 因为一旦谢千成功了。 一旦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都用自己的五个孩子的命来成全秦律。 那他们呢? 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们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怎么办? 他们自己,那些偶尔也会做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的自己,怎么办? 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 那你们以后,是不是也要遵守? 这遵守的,不仅仅是他们。 更是他们的子嗣。 谁家里没几个顽劣子弟? 谁家里没有几个会闯祸、会惹事、会触犯秦律的孩子? 平日里,他们可以托人,可以送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廷尉署那边自然会放人,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求人。 这是规矩。 是不成文的规矩。 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果—— 如果谢千开了这个先例。 如果谢千用自己的绝后,把这秦律正了过来。 从今以后,秦国大司空的例子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有例可依! 那这规矩,就破了。 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先例。 一旦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请斩”,都亲手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那后面,就会成为惯例。 惯例。 此时后知后觉的大臣们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忽然明白了那些站出来的人在想什么。 不是在为谢千求情。 而是在为自己求情。 为自己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求情。 为那个规矩求情。 为那个他们赖以生存、赖以庇护、赖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不成文的默契求情。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们无路可走。 绝到让他们不得不—— 自己跳出来,为谢千求情。 绝到让他们—— 自己把那五个孩子,往回拉。 殿中,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谢千求情。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片嘈杂的潮水,淹没了整个朝堂。 可在那潮水之下,藏着的是——恐惧。 是每一个有家有业有子女的官员,对那即将被正过来的秦律的恐惧。 是对那个“一旦有了先例,就会成为惯例”的未来的恐惧。 是对谢千这一步棋的恐惧。 此时的宁先君忽然想笑。 如果真有了这个先例,那秦律可正! 可那笑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苦涩,是无奈。 那是一个国君,对自己治下的朝堂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有些事,不能他来做,可有一个破冰人的出现,那事,自然有了成功的可能。 而引起这一切的人——谢千! 那些为他求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可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跪着,跪得笔直。 宁先君真想问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吗? 你会跪在这里。 说出“请斩”。 那些大人们,会自己跳出来为你求情。 他们不得不为你求情。 你不是木讷,而是什么都知道。 宁先君知道谢千在做什么。 知道谢千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知道谢千在以身为棋,落子无悔。 知道谢千这一步,走得太绝。 绝到—— 连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殿中,那些求情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164章 请斩(4) “臣有奏!”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殿中那些嗡嗡的求情声。 众人循声望去。 大司寇延辉。 他起身离席,黑白相间的朝服在身侧一荡,头戴三叶紫金冠,整个人立在殿中,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司寇。 掌刑狱,司寇法,廷尉署上下,皆归其辖制。 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最终的判决,要由他过目。 那五个孩子的命,最终的处决,要由他签发。 他是那个——侩子手。 “大司空之气概——” “延辉佩服!” 佩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是大司寇,是掌管刑狱的人,是最应该铁面无私、依法办事的人。 可他此刻站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佩服”。 不过,延辉当即拜向宁先君,躬身道。 “可若真令功臣绝嗣——” “臣,请辞司寇之位!” 请辞司寇之位。 大司寇请辞。 那个掌管刑狱的人,那个本应该最铁面无私的人,那个本应该亲手签发处决文书的人。 竟然要请辞! 何因? 因为他不想当那个侩子手。 而不是不想亲手把谢千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更不是想成为那个让功臣绝嗣的人。 仅仅是因为,他不想成为这个先例的推手。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安静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眼睛亮了起来,有人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新的法子。 大司寇请辞,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 没有人签发处决公文,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没法往下走。 没法往下走,那就意味着——那五个孩子,可以活。 只要没人当这个侩子手。 只要没人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只要大家都不接,那谢千的五个孩子,不就保住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稍微一琢磨,便知可行。 有人眼睛亮了。 有人嘴角翘了。 有人悄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希望。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们怕谢千真的把这秦律正过来,怕谢千用自己的绝后开了这个先例,怕这先例变成惯例,怕以后他们的顽劣子弟再也没法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又不能明着反对谢千——谢千自己都说了“请斩”,自己都说了“功过无相抵”,自己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他们凭什么反对? 他们只能想别的法子。 比如——让这刀落不下去。 没人当侩子手,刀怎么落? 没人签发文书,人怎么斩? 延辉这一步,走得太妙了。 他以请辞的方式,把那个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 他不想当侩子手,他走人。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谁接? 谁敢接? 谁愿意接那个亲手斩杀功臣之子的骂名? 没有人。 没有人会接。 延辉站在那里,望着殿中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松。 他是真的佩服谢千。 也是真的不想当这个侩子手。 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死联系在一起。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只要没人接这个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只要那五个孩子活了,谢千就不用绝后。 只要谢千不绝后,那秦律——秦律的事,以后再说。 延辉垂下眼帘,等着。 等着这烫手的山芋被扔出去。 等着有人——或者没有人——来接这个案子。 可就在这时。 “臣——” 那声音从谢千口中传来。 “不才,愿暂替司寇之职,监斩此案!” 延辉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望向谢千。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谢千说什么? 愿暂替司寇之职? 监斩此案? 监斩谁? 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大司空,你这是!”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这是——” 他指着谢千,手都在发抖。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主动把刀丢了。 他以为只要没人接这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他以为只要他请辞,这烫手的山芋就没人敢接。 他以为—— 可谢千。 谢千自己。 把这个山芋捡起来了。 谢千自己,要当这个侩子手。 谢千自己,要监斩他自己的五个孩子。 延辉真想质问谢千:“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这一切,图什么,图什么!” 是呀!图什么? 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又黯了下去。 那些刚刚翘起的嘴角,此刻又垂了下来。 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人,此刻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提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高得让人心慌。 他们看着谢千。 看着那个主动捡起刀的人。 看着那个要亲手斩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他疯了吗? 我们都已经退步了。 我们都已经在为你求情了。 我们都已经在想办法保住你那五个孩子的命了。 你谢千,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一步步自己走上那独木桥? 何至于把那桥亲手拆了,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 费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缕胡须一抖一抖的。 他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落在周围的同僚身上。 赢三父就在旁边,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模样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与费忌相遇,两人对视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东西——怨毒。 赢三父的目光继续扫过周围的人。 那些殿执们,一个个面色煞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有人频频望向他和费忌,像是在等他们拿个主意。 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 现在还有什么主意可拿? 赢三父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大夫们身上。 那些方才“仗义执言”为谢千求情的人,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藏起来。 延辉还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 他请辞了,他把刀丢了,可谢千自己把刀捡起来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赢三父的目光最后落在宁先君身上。 君位之上,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冕冠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站立的姿态,那无形中散出的气势,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君上此刻的心情,绝不平静。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杀一儆百的机会,何况被杀的那人,还主动将刀递到他的面前! 第165章 请斩(5) 从他们策划那五个孩子的案子开始,到他们等着谢千来低头,到谢千迟迟不来,到他们放出话要在朝会上弹劾,到谢千抱着那卷巨大的简册踏入殿中,到谢千奏那半个时辰的公务,到谢千伏地请斩—— 到现在。 到现在这一步。 他们不得不一步步退,一步步让。 一步步从志在必得,到主动求情,到丢刀请辞—— 可谢千一步不退。 谢千一步步走上那独木桥。 并把那独木桥走得越来越窄,窄到只容他一人通过,窄到所有人都只能站在桥下看着,窄到—— 所有人都要为以后付出代价。 开这先例,破了秦国的旧规矩。 后人,便可将以此为典,有典可依。 大义灭亲的典故世上并不是没有过,但那也只是他国发生过,秦国的大夫们大可以秦国的特殊为理由说服君上。 这个时候,其实诸侯国间好颜面,热衷于打造本国的一些特色出来,而不是照搬其他诸侯国的东西。 因此他国里那些大义灭亲的典故,放到秦国朝堂上来说,那就会遭到厌弃。 说你心向外,不同人理,何况谁会主动坦白朝堂下的蝇营狗苟。 可现在,秦国却要发生了,还是发生在一位上卿,六司之一的身上,以绝后为代价,正那秦律! 赢三父的眼睛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毒。 那怨毒落在他周围的同僚身上,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把谢千的家小通通定了死罪? 现在好了。 现在倒好。 所有人都要为以后付出。 所有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因为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了。 因为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请斩”,都亲手监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因为从今以后,这个先例就摆在这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以后谁家的顽劣子弟犯了事,还能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以后谁还敢在私下里递话行方便,说“某某家的孩子,照顾照顾”吗? 以后谁还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谢千? 没有人。 没有人能保证。 因为谢千用自己的绝后,把这秦律,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那把刀,不分贵贱,不论亲疏,不问功过。 那把刀,只认律法。 赢三父的手攥紧了怀中的木简,攥得那木简在他手中微微变形。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目光里的怨毒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在找。 找那个最初提出这主意的人。 找那个说“把谢千家小定了死罪,逼他低头”的人。 找那个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人。 可那些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他们也知道怕了。 他们也知道,这步棋走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不可挽回。 错得让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卿——” 宁先君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道消瘦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谢千的脸,扫过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扫过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扫过那跪得笔直的姿态。 他深深看了谢千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他想起谢千方才说的那些话。 “臣之子女,既为秦民,当守秦律,今朝犯之,臣请斩” 余音绕耳,似乎依旧不去。 想起谢千奏的那半个时辰的公务。 雍邑陈仓的粮收,泾水沿岸的淤地,郿邑的木材,丰邑的桑麻。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都是秦国实实在在的根基。 再想想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的谋划,那些殿执们的弹劾,那些等着看谢千低头的人。 而现在—— 谢千跪在这里。 谢千把刀递到了他手上。 谢千说:臣愿暂替司寇之职,监斩此案。 说实话,听到这话的时候,宁先君属实震惊了。 只觉得他的手,似乎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 因为他知道谢千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秦律可正。 意味着那些士大夫们,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出了事就跑到他面前哭情,就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互相包庇官官相护。 因为谢千的例子摆在这里。 秦国大司空,功勋卓著,政绩斐然,五个孩子犯了死罪,亲口请斩,亲自监斩。 由此先例,以后谁还敢? 谁还有资格? 除非你能做得比谢千更好。 除非你能为秦国带来比谢千更多的利益,让满殿的人都无话可说。 如果做不到? 做不到就闭嘴。 做不到就夹起尾巴做人。 做不到就老老实实遵守秦律,别指望有人给你开脱。 宁先君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那些大夫们,方才还在“仗义执言”为谢千求情,此刻一个个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藏起来。 心动。 说实话,宁先君心动了。 他是一国之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秦律的现状。 他知道那些士大夫们私下里是怎么做的,知道那些“官官相护”的规矩是怎么运转的,知道那些托人送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知道。 可他没办法。 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帮他征伐,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 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 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能看着那秦律,一点一点变成只对草民的秦律。 可现在—— 谢千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上。 谢千用自己的绝后,把这秦律,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一把他可以用,可以用得很顺手的刀。 只要有了谢千这个先例,以后谁还敢到他面前哭情? 谁还敢说“臣子犯错,请君上开恩”? 谁还敢指望那“官官相护”的规矩继续运转? 没有人。 没有人敢。 因为谢千的例子就摆在那里。 除非你能做得比谢千更好。 除非你能为秦国带来比谢千更多的利益。 否则—— 就夹起尾巴做人。 就老老实实遵守秦律。 就别指望有人给你开脱。 宁先君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望着谢千,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谢千真能完成这事。 如果谢千真能亲自监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如果谢千真能把这秦律正过来。 那于秦国有益。 于他这个君上—— 更有益。 大大的有益。 因为从此以后,他手里就有了这把刀。 这把刀可以压住那些士大夫,可以让他们不敢放肆,可以让他们老老实实听话。 这把刀,是谢千用自己的绝后,亲手递到他手上的。 宁先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想的,已经不是怎么保住谢千的血脉了。 他想的,是怎么让谢千把这事做成。 他想的,是怎么让谢千真的监斩那五个孩子。 他想的,是怎么让这先例成为惯例,让这把刀永远悬在所有人头顶。 让谢千狠一些。 再狠一些。 让谢千真的把那五个孩子斩了。 让谢千真的绝后。 让谢千真的—— 把这个先例立起来。 宁先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他没办法不想。 因为他是国君。 因为他要考虑的,不只是谢千一个人的血脉,不只是谢千一个人的绝后与否。 他要考虑的,是整个秦国。 是这秦律能不能正过来。 是那些士大夫们从今往后还能不能放肆。 是他这个君上,以后能不能有一把好用的刀。 “谢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谢千身上。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像四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滔天巨浪。 可那巨浪是无声的。 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君无戏言。 不是警告。 不是提醒。 而是—— 确认。 是君上在问谢千: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你真的要把这刀子递到我手上吗? 也是君上在告诉谢千: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如果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如果你真的把这刀子递到我手上—— 那寡人就接着。 那寡人就成全你。 那寡人就让你把这先例立起来。 那寡人就让你—— 绝后! 今日第一更 第166章 以正秦律(1) “君上,大司空……” 一个声音响起。 费忌。 他从班列中踏出半步,头微微低着,目光躲闪,不敢去看君位之上的那道身影。 费忌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他知道这个时候开口,是往刀口上撞。 可他不能不开口。 他还想做最后的一试 谢千若真把这先例立起来,若真用自己的绝后把秦律正过来,那从今以后,他们这些人,可不好过 那些托人送礼的规矩,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契,那些官官相护的便利,可就被捅破了纸。 全都会被谢千这一刀斩断。 他必须开口。 哪怕只是做最后的挣扎。 哪怕只是—— “嗯?” 一个字。 从君位之上传来。 不高。 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 可那个字落进费忌耳中,却像一记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君位之上的那道目光。 宁先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处,藏着的东西,让费忌的脊背瞬间蹿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是警告。 那是威压。 那是—— 你这个位置是谁给的,你心里清楚。 费忌的嘴张着,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君位之上移开,落在地上,落在那冰凉的殿砖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群臣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费忌。 费忌可是君上的心腹。 是君上一手栽培起来的人。 若不是君上看重,他费忌至今也不过就是个乡野村夫,哪能站在这朝堂之上,位列殿执,呼风唤雨? 可此刻,君上只是一个眼神。 只是一个眼神。 费忌就低下头去,就闭口不语,就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群臣的目光从费忌身上移开,落在赢三父身上。 赢三父更没有动。 或许他已经知道,已成大局。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费忌低下头去的模样,望着君位之上那道冰冷的目光,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 然后,他也低下了头。 赢三父也低下了头。 群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费忌和赢三父都不敢开口。 连君上的心腹都无话可说。 谁还敢有意见?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一个“不”字? 没有人。 没有人敢。 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悄悄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他们只能站在那里。 只能看着。 只能—— 默默祈祷。 祈祷有奇迹发生。 祈祷谢千在最后一刻心软一下。 他们都是成了家的人。 他们都有子女,都有儿孙。 他们知道绝后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道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刑场是什么滋味。 谢千是人。 谢千不是铁打的。 谢千也有心。 谢千的心,也是肉长的。 也许—— 也许在最后一刻,谢千会心软。 也许在最后一刻,谢千会退缩。 也许在最后一刻,谢千会说“臣——”。 可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真的会回头吗? 谢千开口了。 “请君上成全!” 请君上成全。 五个字。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心软。 而群臣的心,彻底凉了。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望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感到绝望,却不得不认命。 像是终于明白,这个人,他们斗不过。 这个人,比他们狠。 比他们所有人都狠。 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狠。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谢千。 他的面上,是一派悲怆之色。 那悲怆之色,浓得化不开,像是真的在为谢千难过,真的在为谢千惋惜,真的在为谢千的绝后而心痛。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个真正心怀不忍的君上。 可他的心里—— 早已乐开了花。 那乐,是压抑不住的。 那乐,是几乎要溢出胸腔的。 因为他知道,谢千这一开口,这事就成了一半。 这先例,就有可能立起来了。 这把刀,就递到他手上了。 从此以后,秦律可正,那些士大夫们,再也不敢跑到他面前哭情。 而他这个君上,手里就有了一把约束群臣的刀。 这把刀,是谢千用自己的绝后,亲手递到他手上的。 他怎么可能不乐? 他怎么可能不笑? 可他不能笑。 他是君上。 他必须有一张悲天悯人的脸。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为谢千难过,他为谢千惋惜,他为谢千的绝后而心痛。 只有这样,这把刀才能稳稳当当地接过来。 只有这样,那些士大夫们才不会把怨气撒在他身上。 只有这样,谢千的绝后,才能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悲怆之色又浓了几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几乎要落泪的颤抖。 “寡人愧矣——” “谢卿有此心——” 他又顿了顿,像是说不下去了,在拼命压抑着。 然后,那两个字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 “准了。” 话毕,宁先君一屁股靠了下去,就像是做出了一个悲伤的决定。 难受,难受至极! 宁先君的悲怆之色,在脸上停留了不过几息。 几息之后,那张脸上的神情便已换过。 不是换了另一副神情,而是那悲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一丝一丝褪去,露出一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 那脸上的眼睛,此刻正缓缓扫向殿中另一人——大司寇延辉。 延辉还站在那里,还保持着方才那副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脸上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是大司寇。 是掌刑狱、司寇法的人。 是那个本应该亲手签发那五个孩子处决文书的人。 可他方才请辞了。 他把那刀丢了。 他以为只要没人接这案子,那五个孩子就能活。 可谢千自己把刀捡起来了。 谢千自己要做这个侩子手。 那他呢? 他这个大司寇,该怎么办? 延辉的心里一片乱麻。 可宁先君没有给他理清这团乱麻的时间。 今日第二更! 第167章 以正秦律(2) “大司寇。” 延辉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君位之上的那道目光。 宁先君望着他,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关切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延辉眼里,却让他脊背一凉。 “大司寇心力交瘁——” 宁先君缓缓道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休息些时日,也可。” 休息些时日。 也可。 简单的一句,落在延辉耳中,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 君上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也是在告诉他:你既然请辞,那就辞了吧。 这案子,不用你管了。 这司寇之职,你也不用再操心了。 延辉轻叹了口气,像事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样。 可实际真是如此吗? 然后,他听见宁先君继续道: “既如此——” 宁先君顿了顿,目光从延辉身上移开,落在谢千身上。 “暂由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全权负责其案。” 话音未落,群臣的目光重新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心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谢千真的要亲手斩自己的五个孩子了。 谢千真的要绝后了。 谢千真的要把这先例立起来了。 他们望着谢千,等着谢千的反应。 延辉站在那里,然后,他终于回过神来。 对着君位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谢君上恩!” 谢君上恩。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君上让他休息些时日,他还要谢恩。 君上把这案子从手里拿走,他还要谢恩。 君上让谢千兼领他的职位,他还要谢恩。 可他不能不谢。 因为这是君上的恩典,君上给了他台阶下。 更没有追究他请辞的事,没有说他“渎职”,没有说他“畏难”。 他只能谢。 只能感激涕零地谢。 延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的脸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当这个侩子手,也就不用亲手签发那五个孩子的处决公文。 自己可以躲开这一切,远远地躲开。 哪怕这“躲开”,是以“休息些时日”为名,是以交出司寇之职为代价。 他也认了。 延辉缓缓直起身来,退回了班列之中。 他的目光与费忌相遇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从费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认命。 他们都认命了。 从谢千说出“请斩”的那一刻起,从谢千说出“愿暂替司寇之职”的那一刻起,从君上说“准了”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都认命了。 因为这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殿中一片寂静。 宁先君的目光从延辉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谢千身上。 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谢千接了这案子。 谢千要亲自监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这很好。 这非常好。 可问题是—— 什么时候斩?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望着谢千,望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缓缓开口: “如此,谢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提醒,还有一丝——急切。 “尔等意下如何?” 这话问得含糊,像是在问谢千对这安排有没有意见,有没有不满,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可谢千听懂了。 满殿群臣也听懂了。 因为宁先君接下来的话,把这含糊的意思,挑明了。 “依秦律——” “秋冬往生。” 秋冬往生,是秦人的老规矩了。 那时候的人相信,在秋冬死去的人,魂魄会随着万物一起蛰伏,等到来年春夏,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就能转生回来。 因此,死囚基本都是秋后问斩。 在秋天最深的时节,在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让那些罪人死去,让他们能在来年春天,重新回到这世间。 这是秦人所相信的,也是秦律的规矩。 而今—— “今已是深冬。” 宁先君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根针,刺进每一个人心里。 深冬。 冬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再过不了多久,春天就要来了。 那些秋冬死去的人,还能转生。 可若是拖过了深冬,拖到了春天—— 那魂魄还能转生吗? 还能回到这世间吗?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君上这话,不是在问谢千信不信这规矩。 君上是在提醒谢千——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案子,得快点办。 这五个孩子,得快点斩。 寡人,可不会等到下一个秋天。 宁先君望着谢千,目光深沉。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可他的心里,却在等着。 等着谢千的回答。 等着谢千给出一个日期。 一个确切的日期。 因为他怕。 他怕谢千反悔。 他怕谢千拖。 他怕谢千接了这案子,却一拖再拖,拖到春天,拖到夏天,拖到所有人都忘了今日之事,然后,谢千心软了。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让谢千把这先例立起来。 必须让这五个孩子死在谢千手里。 他必须让这把刀,稳稳当当地握在自己手上。 所以他需要一个日期。 一个谢千亲口说出来的日期。 一个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日期。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只有这样,这事才算真正定下来。 固然这么做,好像有些亏对了谢千,但以后,自己多多补偿就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本就是君主的铁律。 宁先君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谢千开口。 满殿群臣的目光,也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也在等。 等谢千说出那个日期。 等那五个孩子的死期,被明明白白地定下来。 若是还有些时日的话,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他们可以试图帮谢千的孩子翻案。 只要谢千斩不成,那不就没有先例了。 没错,快想想办法,总是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总不能真让谢千这般疯下去。 在群臣眼里,谢千就是疯了,跟疯狗无疑,连自己家小都不放过的疯子! 今日第三更! 第168章 以正秦律(3) “回君上——” 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那条流淌了半个时辰的河。 可这一次,那平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潮水,又像是绷得太紧终于要断开的弦。 满殿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们望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 谢千开口了。 “案已查明,何必延之!” 案已查明。 何必延之。 这八个字落进殿中,像八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查明了? 何必延? 这是—— 这是要—— 谢千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臣——” 他顿了顿,那平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极轻,极浅,轻浅到几乎听不出来。 可那波动,确实存在。 “上奏,夕落之时,可斩!” 夕落之时。 可斩。 今日。 就是今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费忌愣住了。 赢三父愣住了。 延辉愣住了。 满殿群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两滴泪。 从谢千的脸上,滑过。 那两滴泪,是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它们沿着那张消瘦的脸颊缓缓滑下,滑过那深陷的眼窝,滑过那抿成一条线的嘴角,最后,滴落在那冰凉的殿砖上。 没有声音。 只是两滴泪。 可那两滴泪,比任何声音都更响。 响得震耳欲聋。 响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响得让君位之上的那道身影,猛地瞪大了眼睛。 宁先君。 他坐在君位之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望着谢千。 望着那两滴泪。 望着那张流泪的脸。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日就斩? 今日? 夕落之时? 就今日? 他本想仁慈一些,留给谢千几天告别的时间,自己总不能逼得太紧,可谢千,却是如此。 谢千明明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来,他也是人父,他也有心。 可现在…… 宁先君还是第一次看到谢千落泪,大丈夫不至绝境,怎可轻弹! 这下,他忽然明白了,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说今日,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这么快。 因为谢千的内心,是挣扎的。 那两滴泪,就是证明。 谢千是铁打的吗? 不是。 谢千是木头做的吗? 不是。 谢千有心。 谢千的心,也是肉长的。 他要亲手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脉,一个一个死在刀下。 他要在这夕落之时,变成那个绝后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不挣扎? 他怎么可能会不痛苦? 他只是在忍。 在拼命地忍。 在把所有痛苦都压在心里,压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压在那双沉静的眼睛后面。 可现在,那两滴泪,出卖了他 那两滴泪告诉所有人,他不是铁打的。 那两滴泪告诉所有人,他在流血。 那两滴泪告诉所有人,他的心,正在被一刀一刀地剐。 他不是无情的人,只是暂时的冷漠,压制住了情。 宁先君不禁有些怕了。 他怕谢千会撑不住,更怕谢千会在最后一刻反悔。 这把好不容易递到他手上的刀,会在这最后一刻,从手里滑落。 不能。 不能让它滑落。 必须让这事做成。 必须让这先例立起来。 必须让这把刀,稳稳当当地握在自己手上。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谢千脸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他看见那些瞪大了的眼睛,那些张开的嘴,那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作为国君,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推一把。 推谢千一把。 推这事一把。 推到那夕落之时,让一切尘埃落定。 他的声音响起,比任何时候都更响,更亮,更不容置疑。 “谢卿大义——” “寡人服之!” 寡人服之。 这四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君上说,他服了。 君上说,他敬佩谢千。 君上说,他认谢千这个义。 这是何等的分量? 满殿群臣的心,都颤了一颤。 可宁先君没有给他们消化这分量的时间。 “来人——” 来人。 这两个字落进殿中,殿门外的侍卫们立刻挺直了脊背。 “摆驾!” 摆驾? 这是君上要出行了。 要去哪里? 去观刑。 去看那五个孩子,死在刀下。 去看谢千,亲手斩自己的血脉。 去看这秦律,被正过来的那一刻。 “今日夕落,众臣随寡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扫过那些煞白的脸,那些颤抖的唇,那些躲闪的目光。 “观刑!” 果真如此! 此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观刑。 这是要去看谢千的五个孩子被斩,去看谢千亲手监斩。 他们要去看这秦律被正过来的那一刻。 他们要去——亲眼见证。 费忌的脸色煞白。 赢三父的脸色煞白。 延辉的脸色煞白。 满殿群臣,所有人的脸色都煞白。 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君上说了。 因为君上要他们去。 他们必须去。 去看着那五个孩子死。 去看着谢千绝后。 去看着这秦律,从今以后,变成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这谢千,当真狠毒呀!”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周围人甚多,都在窃窃私语。 多少人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摇头之后,是叹息,是不解。 “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有人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留退路。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换作任何人,到了这一步,都会想办法留条后路。 哪怕是那些最铁面无私的人,最刚正不阿的人,最不近人情的人—— 到了自己儿女的事上,也会心软。 也会犹豫。 也会想方设法地周旋。 可谢千没有。 谢千从跪下那一刻起,就没有给自己留过任何余地。 他说“请斩”。 他说“愿暂替司寇之职”。 他说“夕落之时,可斩”。 先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再然后一步一步,把那独木桥走得越来越窄。 最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走向那夕落之时。 角落里,又一个声音响起,压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这谢千的心,是石头做得吗?” 石头。 这个词落进周围几个人耳中,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石头做得心,该是什么样? 是没有温度,没有柔软,没有血肉的。 是冷冰冰、硬邦邦、敲上去会发出“咚咚”声响的。 是永远不会痛,永远不会流血,永远不会流泪的。 可谢千会痛。 他们看见了那两滴泪,看见了那从谢千脸上滑过的两滴热泪。 那不是石头能流出来的。 那是有血有肉的人,才能流出来的。 那他怎么还能—— 怎么还能走到这一步? 怎么还能亲口说出“可斩”这两个字? 怎么还能跪在这里,等着那夕落之时? 没有人能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另一个角落里,有人自问。 那声音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满殿的寂静: “那些孩子,莫非不是谢千的亲骨肉?” 亲骨肉。 如果是亲骨肉,怎么还能亲口定下他们的死期?怎么还能等着亲眼看着他们死? 角落里,越来越多的人在问。 那些问题很轻,很浅,轻浅到几乎听不见。 可它们汇聚在一起,却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他图什么?” “他究竟图什么?” “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能望着谢千,望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望着那张已经没有了泪痕的脸,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 谢千,你究竟图什么? 图名利吗? 他是大司空,已经位极人臣。 秦国上下,能站在他前面的,没有几个。 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争什么。 图名声吗? 他这一跪,这一请,这一斩,确实会让他名垂青史。 可那名垂青史的代价,是绝后。 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脉死在刀下。 是此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没有后人,没有香火,没有延续。 这名声,要来何用? 图君心吗? 他确实得到了君上的赞赏,得到了君上的“服之”,得到了君上的“寡人愧矣”。 可那赞赏,那“服之”,那“愧矣”,能换回他那五个孩子的命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那他图什么? 角落里的人想不通。 费忌也想不通。 赢三父也想不通。 延辉也想不通。 满殿群臣,没有人能想通。 换作自己,到了这一步,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周旋,一定会托人求情,一定会把所有的关系都用上,一定会—— 一定会保住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孩子犯了再大的错。 哪怕那孩子该千刀万剐。 也会保。 拼了命地保。 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 因为那是自己的血脉。 因为那是自己在这世上延续下去的证明。 可谢千不保。 谢千亲手把他们送上刑场。 谢千亲手定下他们的死期。 谢千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这让他们怎么理解? 这让他们怎么想得通? …… “臣谢君上成全!“ 谢千起身了,像一座山。 一座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山。 今日第四更! 第169章 以正秦律(4) 朝会当即终止。 宁先君从君位之上站起身,玄色的朝服在他身上垂落,冕冠后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谢卿——” “回廷尉署准备吧。” 回廷尉署准备。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千要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那五个孩子,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了。 这夕落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也算是——” 宁先君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千说。 “留给谢卿一些时间。” 没有明说,但意思明确,这是你谢千与家小最后告别的时间。 正所谓,上刑场的人,还得吃个断头饭呢。 断头饭,是给死囚的最后一顿饭。 吃了这顿饭,就要上路了。 这是规矩,也是人间的常情。 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也要吃这顿饭了。 而谢千—— 要去送他们这顿饭。 宁先君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谢千退下。 谢千跪在地上,深深一叩首。 “臣,谢君上恩。” 然后,他站起身。 那道消瘦的身影在殿中站定,玄色的官袍在他身上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那闷响一声一声,像一下一下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群臣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的身影。 有人摇头叹息。 有人垂下眼帘。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 有人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一片寂静。 宁先君站在君位之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待夕阳之时——” “寡人将率群臣,去廷尉署校场——” “观刑。” “并准许草民进去,一同观之。” 准许草民进去。 一同观之。 这话一出,群臣的心又是一颤。 准许草民进去观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意味着要让整个雍邑城的人都知道。 宁先君就是要让那些草民亲眼见证,秦国大司空的五个孩子,是如何死在秦律之下的。 为的就是告诉秦人——秦律可依! 费忌的眉头跳了一下。 赢三父的嘴角抽了抽。 群臣们的面色,各异。 秦律可依。 从今以后,秦律对谁都一样。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例外。 从今以后——各位还是低调些好。 如果你想要求情,想走后门,那就先想想,你的份量,与谢千相比,如何? 话毕,宁先君点头召来殿传侍,示意朝会结束。 然后,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君位之后的帷幕中。 群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 有人忍不住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谈了几句。 然后,人群开始缓缓向殿外移动。 费忌与赢三父走在最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陆续走出殿门的群臣身上,落在那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或若有所思的脸上。 出了殿门,穿过回廊,走过几道门—— 偏殿到了。 这里是群臣歇息的地方。 朝会若是有间断,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等候,群臣便会来这里歇息。 殿中有坐席,有案几,有茶水,有简册。 平日里,移到偏殿休息,臣子都会聚在一起畅谈,毕竟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光明正大维持关系的机会。 而出了宫去,大臣间会面,可就要小心谨慎了。 所以大多时候,这里面休息的时候可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今日,这偏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更多的人只是坐着,望着面前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费忌与赢三父走到偏殿深处,在一处靠窗的坐席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他们很远。 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 那些平日里与他们走得近的人,此刻也没有凑过来。 大家似乎都明白,这个时候,这两位大人需要自己待着。 费忌坐下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头,真希望落得能慢一些。 赢三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两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又挪了一寸。 久到偏殿中那些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久到—— 终于,赢三父开口了。 他没有看费忌,目光仍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怎么办?” 三个字。 直截了当。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这三个字。 怎么办。 费忌仍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光,望着那一片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谢千——”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人也!” 奇人。 隐隐的绝望。 他又补了一句: “怪人也!” 怪人。 这两个字落进赢三父耳中,赢三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这么想。 谢千是奇人,也是怪人。 奇在他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 怪在他能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他们见过太多人,太多官员,太多士大夫。 那些人,或贪或廉,或忠或奸,或刚或柔,或智或愚。 可无论哪一种,都有迹可循,有规律可抓。 只有谢千。 只有谢千,让他们摸不透。 只有谢千,让他们算不准。 只有谢千,让他们——无计可施。 费忌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半天来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叹出来。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望向赢三父。 两人的目光相遇。 破釜沉舟的决绝。 费忌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可赢三父看懂了。 他顺着费忌的目光看去——偏殿另一侧,几个大夫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一下,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费忌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过来闲聊。 可那几个大夫看见了。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站起身,不约而同地向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很自然,一边走一边还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随意走动。 可他们的方向,却明确无误地指向费忌和赢三父所在的那个角落。 片刻后,几个人围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得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就算注意到了,也只当是几个熟人在闲聊。 他们确实是在闲聊。 至少表面上是。 费忌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这话问得含糊,可所有人都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一位面皮白净的大夫摇了摇头,叹息道:“谢千此举,实在出人意料。下官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此决绝之人。” 另一位大夫接话道:“决绝?何止决绝!简直是自绝!他那五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谢家这一支,从此就断了香火。他图什么?他究竟图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坐在最外侧的一个老者缓缓开口了。 那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与其他大夫无异的官袍,可那官袍的领口微微泛着旧色,袖口也有些磨损。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见惯了世事的老人。 而他本就是廷尉署的老人。 在廷尉署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了今天。 他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囚,见过太多——官官相护的把戏。 (今日第五更!) 第170章 以正秦律(5) 崔固。 这个名字,在廷尉署里身份并不高。 他既不是执掌一方的廷尉中丞,也不能算是重臣。 官阶不高,位置不显,工作就是埋首于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处理着一桩又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今日能够参加朝会,还是因为廷尉中丞缺席一人,廷尉署派他来顶班。 可若是问起廷尉署里那些老吏,问起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他们都会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里面,可是同流合污的默契。 深交他的人,都知道崔固这个人,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都是收好处办事的主。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露骨,可却是实话。 崔固从不掩饰自己对好处的喜爱。 有人送礼,他收;有人递话,他接;有人托关系,他办。 只要好处到位,只要面子够大,只要来头够硬,他总能想出法子,把那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而崔固处理最多的,就是两类人之间的案子。 一类,叫“官后”。 所谓官后,就是跟大人沾亲带故的人。 可能是某位大夫的侄子,可能是某位殿执的外甥,可能是某位老臣的远房亲戚,也可能只是某位权贵门下奴仆的朋友。 这些人,本身没什么权势,可他们的背后,站着人。 站着那些崔固得罪不起的人。 另一类,叫“草民”。 所谓草民,就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人。 他们可能是城外的农户,可能是城里的匠人,可能是摆摊的小贩,可能是赶车的脚夫。 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能在崔固面前说得上话的亲戚朋友。 他们只有——自己,和那一点点微薄的公道心。 一直以来,崔固都保持着官后百分百胜率的作风。 没有一个草民,能从他手中翻案。 一个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像是吹牛,可廷尉署的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经他手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千桩。 那些草民与官后有冲突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官后胜,草民败。 有时候是证据确凿,草民理亏。 有时候是各执一词,各打五十大板,可那五十大板落在草民身上,格外重些。 有时候是明摆着草民有理,可那有理的草民,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无理的那一方。 没有人知道崔固是怎么做到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到了。 因为他是崔固。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就像不久前的丢羊案。 那案子,在廷尉署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丢羊的,是个老汉。 那老汉住在雍邑城外,靠放羊为生。 养了八只羊,每天赶到城外放牧,晚上赶回圈里。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可那安稳,被一个贵公子哥打破了。 那公子哥是谁家的,老汉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他赶着羊在城外吃草,远远来了一群人,骑着马,穿着锦袍,说说笑笑地往这边来。 老汉没在意。 雍邑城外,这样的贵人他见得多了。 可他没有想到,那群人里,有一个看上了他的羊。 不是一只。 是两只。 那公子哥指着那两只最肥的羊,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身边的人点点头,打马过来,对老汉说:这羊,我家公子要了。 老汉愣住了。 要了? 什么叫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动手了。 两个人翻身下马,走到羊群边,一把抓住那两只羊的角,拖着就走。 羊拼命挣扎,咩咩直叫,可那两个人不管不顾,拖着羊就往回走。 老汉急了。 他追上去,拉着那人的袖子,说:这是我的羊!你们不能抢! 那人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抢?谁抢了?我家公子看上你的羊,是给你面子。 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老汉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队,望着那两只被拖走的羊,整个人都傻了。 两只羊,就这么没了。 被一群骑马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 然后,他去了里亭。 告状。 里亭的里正听了他的讲述,皱了皱眉。 那群人是谁家的,老汉不知道。 可里正知道。 那公子哥,是城里某位大人的远房侄子。 那位大人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可在里亭,也算是有头有脸。 这样的案子,乡里管不了。 里正对老汉说:这事,你得去里廷。 里廷,相当于廷尉署的分部。 老汉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进的地方。 然后战战兢兢地递上状子,战战兢兢地等着,战战兢兢地被人带到一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正低头看着什么。 崔固。 崔固接过老汉的状子,看了一眼,又看了老汉一眼。 他问:你说的那些人,你可认识? 老汉摇头:不认得。 他问:那马队里,可有你认识的人? 老汉摇头:没有。 他问:那两只羊,可有什么记号? 老汉说:有,那两只羊,一只左耳上有豁口,是小时候被树枝刮的,另一只脖子上有一撮黑毛,别的羊都没有。 崔固点了点头,把状子放在一边。 他说:你回去吧,这案子,本官接了。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以为,这案子会有一个公道,那抢他羊的人,会受到惩罚,那两只羊,会有人赔给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来告状的当天晚上,有人去了崔固家里。 那人是谁,崔固没有问。 可那人送来的东西,崔固收下了。 是一吊秦两。 沉甸甸的。 崔固掂了掂,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案子开审。 那公子哥没有来。 来的是他家的一个管事。 那管事站在堂下,一脸的傲慢,看都不看老汉一眼。 崔固坐在堂上,问那管事:你家公子,可曾让人拿了那老汉的两只羊? 管事答:拿了。 崔固问:可曾付钱? 管事答:不曾。 崔固问:为何不付? 管事答:那羊,是放养的。我家公子在郊外歇息,那羊突然冲过来,惊扰了公子。公子命人将羊拿下,不过是防卫。 老汉当场急哭了。 他的羊老老实实在吃草,那群人骑马过来,他的羊动都没动一下。怎么就成了冲过去惊扰? 他想开口辩驳,可崔固没有给他机会。 当即点了点头,望向那管事:你家公子可有伤着? 管事答:不曾。 可又言那惊吓,却是实实在在的。 崔固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老汉。 “本官以为——” “羊放养,惊扰了公子歇息。” 老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惊扰了公子歇息? 他的羊,老老实实在吃草,怎么可能惊扰公子歇息? “当偿。” 相当于赔偿。 被抢走了两只羊,还要赔偿? 赔偿什么? 赔偿那公子哥受的“惊吓”? “依秦律,惊扰他人者,当偿。” 随后,崔固报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比那两只羊的价钱,高出三倍。 也就是说,老汉不仅没讨得公道,还要将自己剩下的羊全赔给人家。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明明是那些人抢了他的羊,为什么最后赔的,是他? 明明是那些人骑马过来,他的羊动都没动一下,怎么就成了惊扰? 明明是那公子哥有错在先,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受罚的,是他? 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可没有人看他。 崔固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案卷了。 那管事已经转身走了。 周围的官吏已经各自忙各自的了。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这就是崔固。 处理了无数案子,保持了官后百分百胜率的人。 他的本事,不在于他有多聪明,不在于他有多能干。 而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什么时候该闭一只眼。 什么时候该向着谁。 什么时候该让谁输。 他知道这官场里的规矩。 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线。 知道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默契。 所以他能在这朝会之日,坐在偏殿里,与费忌、赢三父这些人,聚在一起商议。 因为他和他们,某种程度上,是一路人。 都是收好处办事的主。 都是在这官场里如鱼得水的人。 都是—— 知道怎么让自己活得更久、更好的人。 那丢羊案的老汉,后来怎样了?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就像那两只羊,被吃了也就被吃了。 就像那三倍于羊价的钱,赔了也就赔了。 就像那些草民,输了也就输了。 反正他们,没有关系。 反正他们,没有背景。 反正他们,翻不了案。 现在崔固主动冒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肯定是又有了坏水。 (今日第六更!) 第171章 崔固之计 “小老儿不才——” “倒有一险招。” 险招。 这两个字落进众人耳中,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费忌的目光落在崔固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一丝期待。 “说来听听。” 崔固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向前倾了倾身子。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 “把犯人——掉包。” 掉包。 这两个字落进几个人耳中,他们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掉包? 把谁掉包? 把那五个孩子—— 掉包? 费忌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打断他。 崔固继续道:“廷尉署大牢,下官熟得很。那五个孩子关在哪里,看守是谁,换班的时辰,下官都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只要找个机会,再找几个身形相似的人换上刑场。” 他面露狡黠。 “神不知,鬼不觉。” 是呀,神不知鬼不觉。 犯人处刑,是需要蒙面的,据说只有蒙住了,就不会来索命。 赢三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那五个孩子,换了人,谢千岂能认不出?” 崔固摇了摇头。 “认不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为何?” “蒙住了脑袋,难道大司空会在刑场验身不成。” 这话一出,几个人顿时恍然大悟。 对呀! 上了刑场,这头套就不能摘下,处刑的犯人出了大牢是不能见光的。 据说是因为人若看到自己尸首分离,为大凶,会化作凶厉,祸害周围的人。 可崔固提出这么做,意义何在? 用一手换人,来保下谢千的孩子。 仅仅如此吗? “今日夕落,谢千要亲自监斩。” “校场上,君上看着,群臣看着,草民也看着。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那五个脑袋落地。” “可若是那五个脑袋落地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 “有人发现,那不是谢千的孩子呢?” 不是谢千的孩子。 一听这话,他们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崔固继续道:“那会怎样?” 会怎样? 费忌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会怎样? 那会让谢千—— 斩错。 谢千要亲手斩自己的五个孩子。 谢千要用自己的绝后,来正这秦律。 谢千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谁也别想例外。 可如果—— 如果他斩错了呢? 如果他亲手斩下去的那五个人,不是他的孩子呢? 如果他以为自己在正秦律,实际上却正了个空呢? 那会怎样? 费忌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会让谢千——泄气。 会让谢千那一鼓作气,彻底泄掉。 你谢千不是要正秦律吗? 你谢千不是要绝后吗? 你谢千不是要亲手斩自己的孩子吗? 好。 我们让你斩。 我们让你斩得痛快。 可你斩完之后,我们告诉你——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还活着。 怎么样? 你还有勇气再斩第二次吗? 还能再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刑场吗? 费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破釜沉舟的快意。 只要谢千斩错,那他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他望着崔固,点了点头。 “此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甚妙。” 赢三父也点了点头。 “你谢千想要一鼓作气——”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阴冷。 “那我们就给你来个——” 他顿了顿,与费忌对视一眼。 “泄气。” 泄气。 这两个字落进几个人耳中,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他们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对付谢千的法子。 虽然这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足够给谢千造成不小的影响。 就算谢千后来发现,他们也就能反咬一口,谢千言不由衷,以死囚替之! 只要谢千斩错,那话语权就等于回到了他们手中。 你谢千故作正义,却是在用死囚替之,掩人耳目! 崔固这一手,不可谓之不毒。 回廷尉署的,早去晚去都一样。描写这段场景 “既如此,那就速速去准备吧。” 速速。 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爬到了中天,又慢慢向西偏移。 离夕落,不过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们要把那五个孩子从大牢里换出来,要找到五个身形相似的人换进去。 得快。 崔固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费忌说了,若办成此事,算你一功。 一功。 这两个字从费忌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说的“一功”,可不是什么口头上的夸奖,而是实打实的好处,是更高的位置。 崔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对着费忌拱了拱手,低声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费忌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那意思是:去吧。 崔固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只是随意地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对着周围的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向偏殿门口走去。 走过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大夫身边,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随后就有几人跟在他身后的,是那几个不起眼的廷尉署同僚。 那些人,平日里与他一样,都是埋首于案卷之中的小吏。 他们不显眼,不出众,不引人注意。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和崔固一样,是知道怎么在这官场里活下去的人。 都知道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收好处,办事。 出了宫门,几个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不大,刚好能坐下他们几个。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日光,也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崔固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那渐渐远去的宫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朝会已经结束了。 而他们这些小角色,自然没有一直待在这里的必要。 所以他们的离开,根本不会有人关注,因为有些微臣,散朝之后就离开了。 毕竟有的人回去,不仅要处理公务,完后还得下地种田呢。 可不是所有微臣都能与崔固一样,能有生财的门道,哪怕那门道,很黑,心不黑的人,还真做不了。 (今日第七更!) 第172章 不忍见 一路上,崔固满是兴奋之色,就像一个赌徒即将下注前的兴奋。 似那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兴奋。 这一次,也是一样。 费忌,赢三父,那几个殿执——这些人,是君上的心腹,是朝堂上有权势的人。 他们想要对付谢千,他们想要保住那官官相护的规矩,他们想要让谢千那一鼓作气彻底泄掉。 而他崔固,正好可以帮他们办这件事。 只要办成了,他就能从那些大人们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更高的位置。 马车刚到廷尉署,崔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环顾四周,也就发现了大司空的车架。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向里走去。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当值的廷尉中丞左重,就在他的值房里。 左重。 这个名字在廷尉署里也算是有分量的人。 虽然他只是廷尉中丞,却是这廷尉署里威望仅次于大司寇的官员。 当大司寇不在值的时候,这廷尉署里的事务,暂时就由左重代理。 崔固站在左重的值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崔固推门而入。 左重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在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崔固身上。 “崔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 只见崔固快步来到左重面前,站定,然后压低了声音,道: “左中丞,下官有要事相商。” 左重的眉头动了动。 他望着崔固,望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郑重的神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何事?” “是费大人与大司寇的意思。” 费大人。 大司寇。 这两个名号从左重耳中掠过,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两个人同时“意思”——那意味着什么? 左重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崔固继续。 崔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左重面前。 那是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巴掌见方,通体莹润,上面刻着一个字——“费”。 左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费忌的信物。 他见过。 在几次私下场合,他见过费忌用这块玉牌给身边的人传话。 那玉牌的纹路、质地、刻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玉牌在崔固手里。 左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需要本官做什么?” 崔固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借左中丞信物一用。” 信物。 左重的信物,在廷尉署里就是令箭。 没有犹豫,左重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到崔固手里。 “拿去。” 崔固接过木牌,收入袖中,对着左重深深一揖。 “多谢左中丞。” 左重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崔固,崔固的名头,在廷尉署可是不小的,这老小子,又憋了什么坏水。 可他什么也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他在廷尉署里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 崔固从左重的值房出来,脚步更快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直接去了膳房。 膳房里,几个厨子正在忙碌。 灶上烧着水,案板上切着菜,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看到崔固进来,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望向他。 崔固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身上。 “你,过来。” 那管事连忙上前,躬身道:“崔大人有何吩咐?” “备上好酒好菜。” “要最好的。酒要陈年的,菜要荤的,分量要足的。准备好之后,送到地牢里去。” 地牢。 “是。小人这就去办。” 很快,酒菜备齐,放在木篮里,足足十个人提着。 走! 去地牢。 廷尉署的地牢 那是整个廷尉署最阴森的地方。 外头青石砌成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头顶是低矮的穹顶。 每隔几步,墙上就插着一支火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蜷缩着的人影。 而在一处灯烛最为聚集的地方,那里,是牢头歇息的地方。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盏油灯。 平日里,牢头和看守们就在这里歇脚、聊天。 此刻,那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官袍,消瘦的身影,沉静如水的目光—— 谢千。 崔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谢千会来。 望着那道坐着的身影,崔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毕竟自己什么身份,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自己也就只配干端茶倒水的活,所以他来送吃食,也就合情合理。 崔固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近了。 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谢千的脸。 那张脸,消瘦,苍白,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望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千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牢头站在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的脸煞白,额角沁着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那样站着,一声不哼,战战兢兢,像是站在一头随时会发怒的猛兽面前。 崔固的心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牢头,也太没出息了。 谢千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着,你怕什么? 他定了定神,迈步上前。 “卑职——” “见过大司空。” 谢千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望着面前的虚空,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酒食,已是备好。” 谢千终于动了。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崔固身上。 被谢千盯着看,崔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可是个疯子呀,被盯上能不头皮发麻么! 不过崔固立刻就想起自己背后站着的人——费忌,赢三父…… 那些人加在一起,比谢千更有权势,更有力量。 有他们在背后撑着,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挺直了脊背,迎着谢千的目光。 谢千望着他,淡淡道:“送进去吧。” 送进去吧。 就这四个字。 崔固愣了一下。 他以为谢千会问什么——问酒食准备得如何,问那五个孩子的情况,问监斩的时辰。可谢千什么也没问。 只是说:送进去吧。 崔固正要应声,谢千已经站了起来。 那道消瘦的身影从小屋里走出,从他身侧经过。 玄色的袍角在他眼前一扫而过。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进他鼻子里。 然后,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 “切莫误了时辰。” 仅此而已。 这事,定了。 夕落之时,就是那五个孩子的死期。 崔固转过身,对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深深一揖。 “诺!” 他的声音恭敬,谦卑,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低着头,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笑。 那笑,是得意,是嘲讽,是——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固直起身来,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那牢头。 那牢头还站在那里,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的脸煞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崔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换上的,是一张冷得像冰的脸。 “过来。” 那牢头打了个寒颤,连忙走上前来。 “崔……崔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崔固望着他,冷冷道: “大司空来这里之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牢头连忙道。 “回崔大人,大司空……大司空来的时候,小人正在这里歇息。他一进来,小人就……就吓了一跳。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这里,望着那边——” 他指了指牢房的方向。 “就这样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小人也不敢问,只能站在这里陪着“ “然后,大人您就来了。” 崔固的眉头动了动。 “他有没有去牢里见过那五个人犯?” 那牢头摇了摇头。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就坐在这里,望着那边,可一步也没有往牢房那边走。” 崔固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望着那牢头,望着那张惶恐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失了。 大司空连面都没有见过。 大司空来了地牢,却一步也没有往牢房那边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千在回避。 意味着谢千不敢去见那几个孩子。 崔固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时候,你大司空都不愿见一面。 那等人押到刑场,就更不可能了。 刑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君上看着,群臣看着,草民也看着。 谢千要亲手监斩,要站在最前面,要亲眼看着那五个脑袋落地。 那时候,他能认出来吗? 估计他都不想看吧!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把那五人——掉包。 换成五个身形相似的人。 让谢千斩错! 谢千啊谢千。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要正秦律吗? 你不是要亲手斩自己的孩子吗? 好。 你斩。 我们让你斩。 可你斩完之后,就会发现—— 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还活着。 那时候,你怎么办? (今日第八更!) 第173章 掉包 挑人。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廷尉署想要有财路,那就要对人犯的模样、身形、年龄,都了如指掌。 哪间牢里关着什么人,知道哪些人快死了,哪些人还能活几天,哪些人——可以用来掉包。 崔固直奔死囚牢。 那里关着的,都是判了死罪、等着问斩的人。 他们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 崔固站在牢门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三男二女。 他要找的是三男二女,身形要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相当。 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胖,不能太瘦。 最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体态。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瘦高,面色苍白,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崔固点了点头。 这一个,可以。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又一个。 又一个。 三个男人,挑好了。 然后是女人。 死囚牢里的女人不多,可崔固还是找到了两个。 一个二十来岁,瘦削,面容清秀;另一个稍显丰腴,可那丰腴也是饿出来的浮肿,头套一戴,谁也看不出来。 崔固站在那里,望着这五个人,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就是他们了。 身形相当,年纪相仿,头套一戴,谁也认不出来。 至于他们原本该什么时候死,该以什么罪名死。 不重要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早死几天,晚死几天,有什么区别? 崔固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牢头吩咐道:“这五个人,给我看好了。一会儿要用。” 那牢头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可对上崔固那双冷冷的目光,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躬身道:“是。” 崔固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挑好了人,还有一件事要做。 说话。 这五个人是死囚,可他们还有舌头。 万一在刑场上,他们突然开口,喊出什么不该喊的话。 那就全完了。 必须让他们不能说话。 崔固去了库房。 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一种药。 那药是廷尉署的老物件了,吃了之后,喉咙肿胀,声带溃烂,短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什么味道。 他掂了掂,揣进袖中。 足够了。 这五个人,一人一份,灌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的喉咙就会肿起来。 等到了刑场上,就算他们想喊,也喊不出来。 崔固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 这事,办得越干净越好。 可他还有一层顾虑。 掉包,不是现在就能做的。 现在地牢里,谢千虽然走了,可廷尉署上下都知道,这案子现在是谢千在管。 他是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全权负责此案。 廷尉署里所有的人,暂时都要听他的。 如果有人去告密—— 如果有人去告诉谢千—— 崔固的眉头皱了皱。 可很快,他又松开了。 告密? 谁去告密? 廷尉署上下,谁没有收过好处?谁没有办过见不得人的事?谁的手是干净的? 谢千是外人。 他虽然是上官,可他初来乍到,廷尉署里没有他的人。 那些吏员、那些牢头、那些看守,平日里都是和崔固一起吃酒、一起收钱的。 他们会为了一个外人,出卖自己人? 不可能。 崔固摇了摇头,把那最后一丝顾虑甩开。 可他还是得小心。 掉包,得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不是现在。 现在人还在牢里,还要过一道关—— 验身。 按照规矩,死囚押赴刑场之前,要由主官验明正身。 谢千是大司空,兼领司寇之职,按理说,这验身应该是他信任的人来,虽然谢千之前没见面,难保最后不动心。 如果谢千亲自来验—— 很有可能。 他还是得防着。 万一谢千突然心血来潮,非要亲自进牢里看看呢? 万一谢千非要一个一个地认呢? 万一—— 不行。 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崔固在心里盘算着。 验身的时候,犯人会被带出来,站在主官面前。 所以,当那验身就走个过场。 验身之后,犯人会押回牢里,等候押赴刑场。 那个间隙—— 就是最好的掉包时机。 谢千验完身,就会离开地牢,去刑场准备。 他不会一直跟着犯人。 他是大司空,他要去主持监斩,要去迎接君上,要去做那些场面上的事。 而犯人,会从地牢里押出来,装上囚车,运往刑场。 囚车出廷尉署,有一段路。 那段路,就是他们动手的地方。 崔固已经想好了。 验身之后,那五个孩子会被押回原来的牢房。 而那几个死囚,会被藏在隔壁的牢房里。 等到犯人要押出来的时候,牢头会把那五个孩子带到另一条通道,从后门出去。 而那几个死囚,会被戴上头套,从正门押出来,装进囚车。 反正那些死囚戴着头套,谁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等到了刑场上,谢千站在监斩台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能看清什么? 他只能看见五个戴着头套的人,跪在那里,等着被斩。 一刀下去。 人头落地。 那时候,谢千以为自己斩了那五个孩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五个孩子死了。 谢千以为自己亲手正了秦律。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的血脉还活着。 实际上,他的绝后,是一个笑话。 完美。 太完美了。 谢千是只身来的廷尉署。 他没有带自己人。 廷尉署上下,虽然暂时听命于他,可大家—— 大家心里向着谁,那可不一定。 大家和谁一起吃过酒、收过钱,那可不一定。 大家愿意帮谁瞒着,那可不一定。 崔固转过身,望向那几个死囚。 “你们几个——” “今天,是你们的福气。” 那几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望着他,眼神空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崔固没有解释。 他只是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牢头道: “把他们带到那边去,等我的消息。” 牢头点了点头,带着人过去,把那五个人从牢里提了出来。 那五个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们早就放弃了希望,早就认命了。 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而一切正如崔固所想的那样。 当日头又向西沉了一截,离夕落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廷尉署的地牢里,火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牢房的方向,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等。 等谢千来验身。 这是最后一道关。 只要过了这道关,只要谢千验完身离开,剩下的,就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崔固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紧张,脸上换上恭敬的神情。 当谢千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崔固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大司空。” 崔固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千的脸色,心里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 果然如他所料。 “大司空,人犯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现在验身?” 谢千点了点头。 “带上来。” 崔固连忙转身,对身后的牢头挥了挥手。 牢头会意,快步向牢房走去。 片刻后,五个人被带了出来。 三男二女。 他们的头上,都戴着黑色的头套,遮住了整张脸。 崔固的目光落在那五个人身上,又迅速移开。 这五人现在还是真身,不过待会,可就不是了。 “大司空,人犯带到。”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五个人。 他的目光从头套上扫过,从第一个人扫到第五个人,又从那第五个人扫回来。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谢千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崔固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久到那昏黄的火把光又摇曳了几下,久到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了。 崔固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他忍住了。 崔固拼命地忍住了。 低着头,对着谢千深深一揖。 “诺!” 身后,那些廷尉署的官员们,也齐声应道: “诺!”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渐渐消失。 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崔固直起身来,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终于忍不住勾了起来。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压抑不住的灿烂的笑。 成了。 成了! 谢千走了! “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装车!” (今日第九更!) 第174章 观刑(1)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雍邑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传开的地方,是城东的易市。 那里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人声鼎沸,换肉的、换布的、换粮的、卖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那嗡嗡声从日头初升响到日头西斜,从年头响到年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未断绝。 易市很大。 大到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因为在城外,只要找个空地就能支起一个摊子,而每个摊子又相隔得很远,说是这样可以避免财运对冲。 易市里什么人都有。 有里亭来的农户,挑着自家种的粮食、自家养的鸡鸭、自家织的粗布,来换些盐巴、铜器、陶罐之类自己造不出的东西。 他们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蹲在路边,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有人来换。 还有城里的匠人,背着自己打制的木农具、自己烧制的陶器、自己编的竹筐,也来换些粮食、肉类、布料。 只需要把东西摆在地上,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等着懂行的人来挑。 也有专门做买卖的行脚,手里攥着几枚磨损的铜钱,在各处摊子间穿梭。 他们不自己生产东西,只是换进换出,赚个差价。 行脚们是头脑最灵活的人,眼睛最尖,嘴最甜,手最快,总能抢到最好的货。 还有更多的是什么都不换、什么都不买的人。 他们只是来逛逛,看看热闹,听听新鲜事,和熟人聊几句闲天。 易市是草民除了田间地头之外最重要的社交场所,一天不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日的易市,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日头刚好,没有风,没有雨,是个赶集的好日子。 东头的肉摊前,围了一圈人。 那肉摊是这易市里最有名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杀牲杀了一辈子,手底下利索得很。 此时面前摆着一张厚厚的木案,案上放着半扇肉,肥瘦相间,皮薄肉嫩。 旁边挂着几串肚下水,肠子肚子心肝肺,一串一串,油汪汪的。 “这块肉,怎么换?”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指着案上的一块肉,问道。 那肉约莫有二三斤,肥的多瘦的少,正是熬油的好材料。 老汉抬眼看了看那妇人,又看了看她手里挎着的篮子。 篮子里装着半袋粮食,看着像是黍。 “你那是什么粮?” 老汉问。 妇人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自家种的黍,新下来的,粒饱着呢。” 老汉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篮子的大小,心里估摸了一下。 “你那半袋黍,换我这二斤肉,不能再多了。” 妇人皱了皱眉,想讨价还价。 可老汉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望向后面等着的人。 妇人知道这老汉的脾气,说一不二,再磨也没用。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 老汉拿起刀,在那块肉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割下约莫二斤的一块,用草绳一扎,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肉,把篮子里的黍倒在案上,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在换布。 那布摊不大,只有几匹粗麻布和几匹细麻布,摞在一起。 “这匹细麻,换多少粮?” 一个中年男人指着那匹细麻布问道。 那细麻布织得很密实,手感柔软,是上等货色。 “你有多少粮?” 男人指了指身后,那里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 “粟三袋,黍两袋。够不够?” 布主走过去,打开一袋看了看。 那粟粒粒饱满,摸一摸,看看成色,是新粮。 他点了点头。 “够了。你把粮卸下来,布拿走。” 男人咧嘴笑了,连忙招呼人帮忙卸粮。 不远处,还有人在换盐。 盐这东西,可是稀罕物。 秦国虽然有盐池,可那都是官营的,草民弄不到。 能弄到盐的,都是些有门路的人。 换盐的摊子前,排着长长的队。 那些人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粮食、布匹、兽皮、山货,而这些东西,就等着换那一点点普通人搞不到的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脸的精明相。 他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里装着盐。 那盐可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黄色,在这市集里,已经是顶好的货色了。 “你这点皮子,换不了多少盐。” 他对一个拿着几张兔皮的年轻人说。 那年轻人满脸失望:“就换不了吗?我这皮子可是上好的,前些日打的,毛厚着呢。” 摊主摇了摇头:“上什么好?几张兔子皮,能值多少?我给你换一小撮,不能再多了。” 说着,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盐,放进一片树叶里,包起来,递给那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那小小的一包盐,满脸的无奈。 可他也没办法,盐就是这价,不换也得换。 他叹了口气,把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西头,有人在换炭。 炭这东西,冬天就是刚需。 不过价格并不高,因为成本低,底层的人是不会换炭的,因为自己也能弄,也就那些稍微富裕的人家才会换点炭。 而往往卖炭的,都是一些老人,烧炭卖炭,是为数不多他们还干得动的活计 “你这炭怎么换?”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汉连忙抬头,见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手里提着半袋粮。 “粟还是黍?”老汉问。 “黍。” 老汉看了看那袋黍,估摸了一下分量。 “那半袋黍,换我这一小篓炭。” 中年人看了看那小篓炭,皱了皱眉。 “太少了。再加点。” 老汉摇了摇头:“就这么多,不能再加了。“ ”炭这东西,烧起来快,可砍起来慢。“ "我这炭,是上好的硬木烧的,耐烧得很。你换了不亏。”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粮递给老汉,接过那小篓炭,放在肩头扛着,走了。 市集中间,围着一圈人。 那是杂耍的。 一的汉子站在中间,手里耍着棍,旁边一个配合着表演,那棍嗖嗖地戳向那人的脑袋,可那人总能扭着脖子躲开,周围的人看得入神,不时发出一阵喝彩声。 耍完棍,那汉子开始卖草药。 “我这药,治百病!头疼脑热,腰酸背痛,跌打损伤,吃了就好!”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举在手里让人看。 “一粒换一斤粮!两粒换一块肉!三粒换一尺布!不贵不贵,快来换!” 可围观的只是看,没有人上前换。 那汉子也不恼,又耍了一套拳脚,博得一阵掌声。 树荫下,蹲着几个人。 那是从里亭来的农户,卖完东西,也不急着回去,蹲在那里聊天。 “听说今年陈仓那边收成不错。” “可不是,比去年强多了,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多少人逃荒去了。今年雨水调匀,又有人修了沟渠,收成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是大司空修的沟渠吧?” “对对对,就是大司空。我听人说,大司空亲自去勘察地势,亲自安排用工,亲自盯着修渠。” “那渠修好了,地就有水了,收成自然就好。” “大司空……那应该是个大官吧?” “当然是大官,听说是什么……什么司空?反正挺大的。比咱们里亭的里正大得多。” “这么大的官,还亲自去修渠?”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大司空还亲自下地看过庄稼,亲自问过地人收成。那可真是个好官。” 几个人正聊着,一个人从易市那头跑了过来。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 “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175章 观刑(2)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他喊得太急,顾不得看脚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可他没有停下,跌跌撞撞地冲进易市,站在最中间的空地上,扯着嗓子喊: “廷尉署那边要斩人了!” 斩人? 周围的买卖人听见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斩人有什么稀奇的? 廷尉署每年秋天都要斩不少人,那些犯了死罪的、杀人放火的、作奸犯科的,都要在秋后问斩。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人见众人不以为意,急得直跺脚。 “你们知道斩的是谁吗?是大司空家的孩子!大司空!就是那个管着咱们雍邑城邑粮收的大司空!” “他家的孩子犯了事,要问斩!而且——而且要亲斩!” 亲斩? 大司空亲斩自己的孩子? 这话落进众人耳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人喘着粗气,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听廷尉署的人说的!大司空家的五个孩子,三男二女,犯了秦律,要问斩!” “大司空亲自主斩!” “就在今天夕落之时!” “廷尉署校场!” 三男二女。 五个孩子。 大司空亲斩。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那可就不简单了,尤其是最后一个。 大司空,那可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 市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几声惊呼落下后的一点空隙。 可那一瞬又很长,长到让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我不信!”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压过了那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打满补丁的长褐,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此刻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声音大得像是在和人吵架。 “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什么时候真的斩过?” 他瞪着那报信的人,眼睛瞪得溜圆,目光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哪个不是托托人、送送东西,就放出来了?” 托托人。 送送东西。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看来没少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仿佛那不是什么稀罕事,而是这世道本来的模样,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的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像是在寻找认同。 “大司空?”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大司空也是当官的!他能斩自己的孩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 “说得对!” “我就不信!”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挤到前面,手里还拄着根木杖。 “我在雍邑住了几十年——” “就没见过哪个大人的孩子被问斩的!” 几十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岁月的重量,因为那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经历,还是这雍邑城几十年来的铁则。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满是笃定。 “这话八成是假的!” 假的。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又引来一片附和。 “对!肯定是假的!” “谁信谁傻子!” “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已经开始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买卖。 可那报信的人急得直跺脚。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额角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模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真的!是真的!” “廷尉署那边已经在准备刑场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准备刑场。 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话落进那些正要转身的人耳中,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报信的人见有人动摇,连忙又补了一句: “你们不信,自己去看!” 自己去看? 是啊,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廷尉署的校场就在那边,如果真有这事,肯定能看见动静。 一个年轻人最先迈开了脚步。 他是卖柴的,挑着一担柴站在市集边上,本来是在等买主。 听见这话,他把肩上的柴往地上一放,对身边的人说:“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向市外跑去。 他这一跑,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又有几个人跟了上去。 然后是十几个。 然后是一群。 人群开始向市外流动,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那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急,最后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怎么回事?怎么都往那边走?” 一个挑着柴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满脸的茫然。 他叫二蛋。 是城外村里的人,今天进城来卖柴。 他一大早起来上山砍柴,砍了两捆,挑着进了城,走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到了这街边,正准备找个地方落摊,就看见这人群呼啦啦地从身边涌过去。 他拉住一个跑过的人,问:“三菜,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往那边跑?” 那人叫三菜,与二蛋认识,平时在城里给人帮工。 三菜被二蛋拉住,急得直跺脚:“哎呀你别拉我!快走快走!廷尉署那边要斩人了!” “斩人?” 二蛋愣了一下,“斩人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这回不一样!”三菜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斩的,是大司空家的孩子!大司空亲斩!” 大司空? 亲斩自己的孩子? 二蛋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都传遍了!你快别问了,跟我走!” 三菜说完,挣脱二蛋的手,就向人群追去。 二蛋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把肩上的两捆柴往地上一放,往灌木丛一靠,也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当官的孩子,到底会不会真的被斩。 看看那个大司空,到底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要亲斩自己的骨肉。 看看这事—— 到底是真是假。 人群越聚越多。 从市涌出来的人流,汇合了从各条市坊涌出来的人流,变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向廷尉署的方向涌去。 路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忍不住停下来张望。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多人往那边走?” 有知道的人就停下脚步,把事情说一遍。 不知道的人听了,先是愣住,然后是不信,可那不信里,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不可能吧?当官的孩子犯了事,还能真的斩?” “我也不信,可这么多人都去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去看看!” 于是,又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换菜的、换粮的、换柴的、换布的、做工的、赶车的、闲逛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汇入了这股洪流。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听说大司空家的五个孩子都犯了事,三男二女,都要斩!” “五个?都斩?” “可不是!据说杀人的、贪墨的、结交匪类的,什么罪名都有,全是死罪!” “那大司空就不心疼?那可是他的亲骨肉!” “心疼有什么用?犯了秦律,就得斩!大司空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疯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是他自己跪在朝堂上,亲口说的‘请斩’!” “请斩?请君上斩自己的孩子?” “对对对!就是这话!”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请斩。 这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落进每一个人耳中,像两块石头,砸得人心头一震。 当爹的,请君上斩自己的孩子。 这世上,还有这种事?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没有人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向同一个方向涌去。 第176章 观刑(3) 廷尉署。 校场。 不过更应该称谓刑场。 随着人群越来越靠近廷尉署,周围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首先是声音。 远远地,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嘈杂声——是人的呼喊声,是车马的辘辘声,是甲士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喊着什么口令。 然后是景象。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边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人。 是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围在廷尉署周围。 可那潮水被什么挡住了。 走近了,才看清挡住人群的是什么。 是甲士。 一排排甲士,穿着皮甲,手持长戈,站在人群前面,像一道铁墙,把汹涌的人潮挡在外面。 每隔五步,就有一个甲士。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排排甲士站成了一个大大的方框,把那刑场围在中间。 方框外面,是黑压压的人群,方框里面,是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很大,大得能容下几千人。 空地的正中,搭着一个台子。 那是刑台。 刑台不高,只比人高出一头,用粗大的木头搭成。 台子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刑台的四角,各站着一名甲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刑台后面,竖着五根木桩。 那是绑人的木桩。 死囚押上来之后,会被绑在那木桩上,等着行刑的那一刻。 刑台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更多的甲士。 那是押送死囚的通道。 死囚从里押出来,沿着这条通道,一步步走向刑台。 通道的尽头,是刑台。 刑台的另一侧,是几座阁楼。 那阁楼有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周围的简陋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 阁楼的每一层都站着甲士,手持长戈,背靠着栏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是预留给君上与群臣的观刑场所。 楼有三层。 最高的一层,是给君上的。 中间的一层,是给那些重臣的。 最下面的一层,是给其余官员的。 此刻,那些阁楼还空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不久,那里就会站满人。 君上。 群臣。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们会站在那阁楼上,俯瞰着刑场,俯瞰着那五个即将被斩的人,俯瞰着这黑压压的人群。 二蛋挤在人群里,望着那些阁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阁楼太高了。 高得让人仰起头也看不清里面。 那阁楼太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那些楼。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等着看一场斩首。 斩的,还是那些大人的孩子。 二蛋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阁楼上移开,落在刑台上。 那刑台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二蛋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夕阳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他就是觉得冷。 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人群还在涌来。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甲士围成的方框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人踮起脚尖往里看,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举起来放在肩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五辆囚车。 等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 等那刑台上落下的刀。 等—— 那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当官的孩子犯了秦律,真的会被斩吗?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想看看。 看看那个大司空,到底是不是真的要亲手斩自己的孩子。 看看那些当官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和草民一样,遵守那秦律。 看看这天—— 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快看快看,人犯来了!” 一个眼尖的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手指直直地指向刑场那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无数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无数双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传说中的五个囚犯。 刑场的那头,一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吐出一串黑色的影子。 最先出来的,是两排狱卒。 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水火棍,分列左右,站成一条狭长的通道。 然后,囚犯出来了。 五个。 看体态不难分辨出,三男二女。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拖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镣铐就在石板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头。 他们的头上,都裹着一层黑色的面罩。 那面罩从头罩到脖子,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还蒙着脸?” 有人忍不住嘀咕。 “就是,让咱们看看长什么样啊!”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看什么看!小心人家记住你的样子化作凶厉来索你!” “哦,对对,可不能被死人记上。” 那人轻掌,冷嘲自己嘴碎。 犯了大罪的人,见不得光,若是死前看到了人,就会化为凶厉缠着那人。 五个囚犯被押着,一步一步向刑台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那镣铐太重了。 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可没有人催促他们。 狱卒们只是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刑台上,五个刀手已经在磨刀了。 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也着实苦了他们了,大冬天的还要光着上身,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粗布围裙。 每人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正拿着那口鬼头大刀,一下一下地磨着。 ——嗤啦。 ——嗤啦。 ——嗤啦。 那声音尖锐得很,主打一个毛骨悚然,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泛起一片寒光。 刀手磨得很认真,这行刑可有讲究,若是一刀不成,那日后可有苦头,马虎不得。 按照这行里的说法,犯人多痛苦,那刀手以后下去,都会尝到相应的痛苦,所以刀要锋,要利,不能让人犯太痛。 当那五个囚犯被押上了刑台。 狱卒们把他们按着跪下,让他们面对着刑台下围观的人。 然后,退到一旁。 五个人,并排跪着。 他们低着头,那黑色的面罩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一动不动,像五尊雕像。 刑台下,人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那五个身影,望着那跪在刑台上的五个人。 有人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有人想起了那些被当官的害死的亲人。 有人想起了这几十年来,从没见过哪个大人的孩子被问斩。 有人想起了那报信的人说的话——“大司空亲斩!” 某种隐隐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声传扬远远传来。 那声音又高又亮,像是从宫门那边一层一层传过来的,穿透了这满场的寂静,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君——至!” 君至。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像两块巨石投入死水。 未及回首望去 “众——跪!” 两字紧接着。 鼓声起。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敲着,敲得人心头发颤。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 无数颗脑袋低垂下去,无数个脊背弯了下去。 那海从刑台边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边际。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只有那鼓声,一下一下,敲着。 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刑场的那头,几座阁楼巍然矗立。 那是给君上与群臣观刑的地方。 楼有三层。 此刻,楼前的通道上,一行人正在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宁先君。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大臣。 那些人穿着各色的官袍,品级高的穿着玄色,品级低的穿着青色。 他们簇拥着宁先君,像众星捧月一般,缓缓向阁楼走去。 进了阁楼,跟在宁先君身后的大臣们,有一部分停在了这一层。 那是品级不够的官员。 他们只能站在这里,仰望着上面那两层。 第二层楼。 又有一部分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品级稍高、但还不够资格与君上同登顶层的官员。 他们站在第二层的栏杆边,目光追着那继续向上走的身影。 第三层楼。 宁先君踏上了最高一层。 而能够跟他上来的人,不过寥寥。 费忌。 赢三父。 延辉。 还有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 他们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是能够与君上更近距离的人。 此刻,他们站在第三楼层,俯瞰着整个刑场。 俯瞰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俯瞰着那刑台上五个跪着的身影。 俯瞰着那正在磨刀的刀手。 崔固站在第一层楼的角落里。 他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追着那向上走的人。 费忌。 此时费忌正在向上走。 当他走到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楼梯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向下一扫—— 正好对上崔固的目光。 崔固连忙微微点头。 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然后,费忌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把胡须。 可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那轻快,是如释重负。 是成竹在胸。 是—— 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崔固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又低下了头,把自己藏回那不起眼的角落里。 第177章 观刑(4) 赢三父跟在宁先君身后,面上挂着一派恭顺的笑意。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恰到好处地堆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忠心耿耿、别无他想的老臣。 可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瞥。 若不是刻意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第一次瞥,是在踏上第一层楼梯的时候。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向后扫了一眼——费忌正跟在他身后不远,面上是一派如常的神情,不急不缓地向上走着。 赢三父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 面上那恭顺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第二次瞥,是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处。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目光再次向后扫去。 这一次,他看见费忌正走到楼梯口。 那楼梯口站着几个人,都是些品级不够、只能留在一层的官员。 于是赢三父就注意到了一个人。 崔固。 赢三父认出了他。 然后,他看见崔固对着费忌,轻轻点了点头。 再看费忌的步子。 那步子,比方才上楼时轻快了少许。 费忌的步子轻快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心里有事。 意味着那事,正往他想的方向走。 意味着—— 成了? 赢三父的目光从费忌的步子上移开。 自己自然的空出身位,那些想跟宁先君多多近距离的老臣也就大大方方地补位了。 至于赢三父,则是落在了后头,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向费忌那边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了两尺。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旁人看起来,不过是两个老臣并肩而立,俯瞰刑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对方听见自己压得极低的声音。 赢三父的目光仍望着刑台,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从齿缝间挤了出来,轻得像一阵风。 “如何?” 简单,直接。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费忌的目光也望着刑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这四个字从费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赢三父的眉头动了动。 拭目以待? 莫非已经办完了。 “当真?” 他的目光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扫过那五个裹着面罩的头颅,扫过那跪得笔直的脊背,扫过那从面罩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时?” 赢三父问。 “人头落地之后。” 人头落地之后? 不是现在? 不是行刑之前? 而是—— 等人头落地之后? 赢三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刑台上移开,落在费忌脸上。 “老夫以为——” “现在揭发,更好。” “现在揭发,就说人犯被掉包了。” “人犯是谁掉包的?自然是谢千。”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勾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狠厉。 他谢千不是要大义灭亲吗?不是要亲斩自己的孩子吗? 结果呢?结果斩的是别人!他的人犯,被他掉包了!那五个真正的孩子,早被他藏起来了! 这是什么? 这是欺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费忌脸上。 欺君。 “现在揭发,所有人都会亲眼看见,那个他们以为大义灭亲的大司空,是个骗子!”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兴奋的光。 是志在必得的光。 “这是最好的时机!现在!就是现在!” 赢三父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费忌。 “司徒言过。” “你说得对。现在揭发,确实可以治谢千一个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 “可然后呢?” 然后呢? 赢三父愣了一下。 费忌的目光从赢三父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赢三父解释。 “现在揭发,人犯没死,若是谢千一口认定现在斩的人不是,你我,岂不跳早了些。”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死罪,往小了说,是君上开恩,贬官流放,留一条命。” 费忌的目光从刑台上收回,落在赢三父脸上。 “可如果——” “等人头落地之后呢?” 赢三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费忌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一条阴冷的蛇,钻进赢三父耳朵里。 “等人头落地之后,那五个替身就死了,君上难道不会奖赏谢千吗?所有人都以为谢千做了的时候,再将真相揭发,难道不是更高吗?” 费忌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赢三父没有说话。 那时候,谢千的大义,就变成了大笑话。 他的请斩,就变成了大骗局。 他谢千,从那个以身正法的大司空,变成了那个用五个无辜的人换自己孩子性命的——伪君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费忌想的,比他深得多。 也狠得多。 现在揭发,谢千还有回旋的余地。 人头落地之后揭发,谢千—— 那就是覆水难收! 哪个更狠? 哪个更能让谢千万劫不复? 哪个能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费忌的主意。 费忌要的,不是谢千的命。 费忌要的,是谢千的名。 是谢千那以身正法的名。 是谢千那大义灭亲的名。 是谢千那让雍邑陈仓一年复耕的名。 他要让这所有的名,都变成笑话。 他要让谢千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司空,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伪君子。 他要让谢千——生不如死。 此时宁先君已经来到了观刑的最佳位置。 数千人跪伏在地,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 那海洋从刑台边上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无数颗脑袋低垂着,无数个脊背弯曲着,无数双手按在冰冷的土地上—— 都是跪给他的。 因为他。 国君。 这就是国君。 所到之处,万民臣服。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鼓声停下。 鼓声戛然而止。 刑场上一片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数千人跪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呼啦啦的,像是在替那些不敢出声的人诉说着什么。 宁先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人群。 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弯曲的脊背,扫过那些紧贴着地面的手掌。 他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此时此景,若不是知乎几番,岂不煞了时。 “寡人闻之——” “秦律者,国之根本也。” “无律则国不立,无法则众不安。” “自先君立法以来,秦人守之,秦吏奉之,秦君持之,乃有今日之秦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台上的那五个身影,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人群上。 “律之所至,贵贱同之。” “此乃古之明训,亦乃秦之铁律。”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心头都是一震。 宁先君的声音继续响起,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今者——” “大司空谢千之千郎,触犯秦律,罪在不赦。” 千郎。意为子女。 触犯秦律。 罪在不赦。 这几个词从那高处落下来,砸在每一个草民心上。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刑台,望向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那是大司空的家小。 那是当官的孩子。 那是和那些平日里欺负他们、压榨他们、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的人一样的孩子。 可现在,他们跪在那里。 等着被斩。 宁先君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司空谢千,于国有功,有大功!” 有功。 有大功。 真的有功。 可宁先君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 “然其家小犯律,亦不可赦!” “寡人今日亲临,与众共观之——” “以昭秦律之威严,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以昭秦律之威严。 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这话落进草民们耳中,像一阵狂风,吹进他们心里。 秦律之威严。 秦律之不可犯。 他们望着那刑台上的五个身影,望着那跪在那里的、大司空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 那东西,是震撼,是敬畏,还有一种——隐隐的,从未有过的希望。 原来,秦律真的会对所有人一样。 原来,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原来,这世上,还有公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高,有些颤抖,像是试探,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东西。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像一颗火星落进干草。 瞬间,点燃了一切。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似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那洪流从刑台边上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涌到视线尽头,涌到每一个人心里。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地喊着。 有人喊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喊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刻,必须喊。 必须让那站在高处的人知道,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这秦律的威严。 看见了这当官的孩子也要被斩的场面。 看见了这—— 公道。 那呼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又有人喊出了新的口号。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刑台上的旗杆都在微微颤抖,震得那跪着的五个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宁先君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听见了那些呼喊。 看见了那些激动的脸。 感受到了那从人群里涌来的、滚烫的、真挚的—— 敬意。 那是给他的。 都是给他的。 他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落在人群眼里,像是一种回应。 底下的呼喊声更响了。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宁先君转过身,对身后的费忌等人微微颔首。 那目光里,满是得意。 费忌连忙躬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赢三父也躬身下去。 那几个老臣,也纷纷躬身。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如何? 费忌与赢三父相视,皆是看出对方眼底的笑意。 当君上将秦律高高捧起,可真相揭开,捧了个寂寞,如此君上在秦民心中失了心,他会怪谁呢? 谢千啊谢千,独行,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78章 刑场验身 阁楼之上,宁先君的目光从沸腾的人群身上移开,落在刑场另一侧的高台上。 那里,谢千独自立着。 玄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消瘦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戟。 他没有看那欢呼的人群,没有看那阁楼上的君上,只是望着刑台的方向,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宁先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 “传。” 殿传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在。” 宁先君的目光仍落在谢千身上,缓缓道: “去告诉大司空——” “继续主持,无需向寡人请示,今日刑场诸事,皆以大司空为要!” 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刑场上的事,谢千说了算。 谢千要斩,就斩。 谢千要停,就停。 “唯。” 殿传侍去了。 看似宁先君是在恩宠谢千,放权于谢千,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催促。 从这一刻起,这行刑的事,与宁先君无关。 是谢千要大义灭亲。 是谢千亲口请斩。 又是谢千亲手监斩。 他宁先君,只是来观刑的。 只是来看看这秦律的威严。 只是来——见证。 至于谢千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今日之事—— 那都是谢千自己的事。 自己这个国君,可没有干涉谢千的决定,所以今日谢千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太庙里的记载也只会记录他宁先君是仁厚的君主。 那“君上万年”的呼喊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而宁先君的嘴角,那弧度又大了几分。 谢千有功,可有功,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殿传侍穿过层层甲士,绕过跪伏的人群,来到刑场一侧的高台前。 那高台比刑台略低一些,却比周围的空地高出不少。 台上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刻刀,朱砂,还有五块木牌。 那木牌上刻着字,是那五个孩子的名字。 谢荣禾。 谢荣树。 谢荣余。 谢姝。 谢婵。 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号。 谢千站在案几后面,望着刑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殿传侍快步走上高台,来到谢千身侧,躬身行礼。 “大司空。” 谢千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殿传侍顿了顿,继续道:“君上有口谕——” 谢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殿传侍。 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殿传侍连忙低头,不敢与那目光对视。 “君上口谕,大司空继续主持,无需向君上请示。” 这话落进谢千耳中,谢千却是叹了口气。 “臣,领旨。” 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殿传侍连忙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谢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刑台上。 落在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上。 夕阳又西沉了一截。 光线变得昏黄起来。 那昏黄的光落在刑台上,落在那些跪着的身影上,落在那一排排甲士的长戈上,落在那黑压压的人群上,把这整个刑场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刑台上,刑礼官站了出来。 他叫崔荣。 是崔固的族弟。 也是这次行刑的刑礼官。 崔荣四十来岁,颌下蓄着一缕长须,穿着一身皂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肃穆,仿佛对这即将到来的行刑充满了敬意。 可若是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得意。 是的,得意。 他是崔固的族弟 他知道崔固的计划。 知道那五个跪着的人,根本不是谢千的孩子。 知道这刑场上的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知道这谢千,马上就要——斩错人。 崔荣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得意,换上那副肃穆的神情。 继而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刑台边缘,面对着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罪人谢荣禾——”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刑台下,人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那罪状。 崔荣的声音继续响起,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 “犯杀人罪。依秦律,杀人者死。”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杀人者死。 这四个字从那高处落下来,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杀人了?” “大司空的孩子杀人了?” “真的假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崔荣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 他继续念下去。 “罪人谢荣树——” “犯贪墨赋税罪,数额巨大。” “依秦律,贪墨赋税者死。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贪墨赋税。 数额巨大。 这也是死罪。 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贪墨赋税?他贪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数额巨大,肯定是不少。” “大司空家的孩子,还缺这点钱?” “谁知道呢……” 崔荣继续念。 “罪人谢荣余——” “犯结交匪类、参与不法,依秦律,结交匪类、参与不法者死。”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罪人谢姝——” “犯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依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斩。”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罪人谢婵——” “犯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依秦律,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斩。“ “经廷尉署审讯,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处斩刑,立即执行。” 五条罪状。 五个人,都要死。 崔荣念完最后一条,让那声音在空中回荡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捧起那一叠厚厚的案卷,向高台上的谢千走去。 他的脸上满是肃穆,可他的心里—— 他的心里,那得意的火焰越烧越旺。 快了。 快了。 马上,这案卷就要递到谢千手里。 马上,谢千就要批红。 马上,那五块木牌就要被丢到地上。 然后—— 刀落。 人头落地。 然后—— 他们就会发现,斩错了人。 崔荣走到高台前,站定,躬身行礼。 “大司空——” “罪状供词在此。请大司空过目。” 他双手捧着那叠案卷,举过头顶,递向谢千。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叠案卷。 那案卷里,写着他那五个孩子的罪状。 那些罪状,他早就看过。 从谢荣禾的案子,看到谢荣树的案子,看到谢荣余的案子,看到谢姝的案子,看到谢婵的案子。 从头看到尾。 那些罪状,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了那叠案卷。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竹简的瞬间,微微顿了顿,继而握紧了。 然后,他把案卷放在案几上。 案几上,摆着朱砂。 朱砂是红色的。 那是批红用的颜色。 那是死囚的颜色。 谢千拿起刻刀,湿了水,蘸了蘸朱砂。 刀尖落在案卷上,缓缓划过。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五道。 五道红色的痕迹,落在五份案卷上。 那是批红。 那是死囚的标记。 崔荣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道红色划过,心里那得意的火焰几乎要冲出胸膛。 快了。 快了。 就差最后一步了。 谢千批完红,放下刻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五块木牌上。 那木牌就摆在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谢荣禾。 谢荣树。 谢荣余。 谢姝。 谢婵。 那是他们的名字。 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记号。 谢千伸出手,拿起第一块木牌。 那木牌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染成一片金黄。 那金黄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木牌。 望着那个名字。 谢荣禾。 他的长子。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记得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开口叫“爹”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跟着自己去田里看庄稼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涌进他心里。 涌进他眼睛里。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沉静。 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把那木牌丢了出去。 木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崔荣耳中,却像一声惊雷。 开始了。 开始了! 谢千拿起第二块木牌。 谢荣树。 丢下。 第三块。 谢荣余。 丢下。 第四块。 谢姝。 丢下。 第五块。 谢婵。 丢下。 五块木牌,落在地上,散落成一排。 五条人命。 五个孩子。 都丢了。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散落的木牌,一动不动。 崔荣望着那些木牌,又望着谢千,心里的得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大司空,行刑——” “可——否?” 谢千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整个刑场的气息都吸进肺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消瘦的脸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他的眼睛望着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望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望着那已经磨好的刀。 只要他说出那一个字——斩! 只要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大刀就会落下。 那五颗头颅就会滚落在地。 事情就结束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在等。 那些站在阁楼上的大人们在等。 那站在最高处的君上也在等。 数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扎得他无处可逃。 扎得他无法呼吸。 可他无处可逃。 这路,是他自己走绝的。 是他自己跪在朝堂上,亲口说出那两个字——“请斩”。 是他自己接过司寇之职,亲手批下那五道红。 是他自己站在这高台上,亲手丢下那五块牌。 没有人逼他。 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是他自己。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一步一步,走到这夕落之时。 一步一步,走到这无路可退的悬崖边上。 谢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一个字,就在嘴边。 只要说出来。 只要—— “大司空?” 崔荣看似在唤谢千,实际上是迫不及待的催促。 那催促在说:快说啊。快说那个字。快让这一切结束。 “大司空,可要行刑?” 可要行刑。 这话问得恭敬,问得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那话里的催促,那话里的迫不及待,那话里的——得意。 因为只要谢千说出那个字。 只要那刀落下去。 只要那五颗人头落地。 他们的计策,就成了。 谢千就会斩错人。 崔荣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如水的目光,心里那得意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根本不会担心谢千这时候反悔。 君上都发了感言。 君上都说了那番知乎者也,说了那“以昭秦律之威严”。 你谢千,难道还敢违背君上? 你谢千,难道还敢在君上开口之后,说“不斩”?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崔荣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谢千说出那个字。 等着这一切结束。 等着崔固,得到那些大人们的赏赐。 等着他崔荣,也跟着沾光。 可就在这时—— 谢千开口了。 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崔荣整个人僵住了。 “等等!” 等等? 崔荣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什么? 为什么要等? “验明正身,再斩不迟!” 验明正身。 再斩不迟。 这八个字落进崔荣耳中,像八道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 验明正身? 验什么明正什么身? 不是验过了吗? 不是在地牢里,您亲自验过的吗? 您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说“装车”的吗? 怎么现在—— 怎么现在又要验? 崔荣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煞白是从心底涌上来的,从脊背蹿起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发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可他不能慌。 他不能慌。 他必须稳住。 “大司空——” “这……这恐怕不妥。” 不妥。 谢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可那沉静,让崔荣心里更加发毛。 崔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在想理由。 在想借口。 在想怎么能阻止谢千验明正身。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些老规矩。 那些代代相传的老规矩。 “大司空——”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郑重。 “按惯例,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 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 这话从崔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是什么不容违背的铁律。 “为何?” 崔荣连忙道:“大司空有所不知,将死之人,身上带着死气。“ “若与活人对视,那死气就会传到活人身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重则,会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会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这话说得阴森,说得瘆人。 若是在平时,若是在别处,这话说出来,肯定会有人信。 毕竟,这世道,谁不怕死? 谁不怕那死气? 谁不怕跟着那死去的人一起走? 可谢千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沉沉的,沉得让崔荣心里发毛。 崔荣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更何况——君上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