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珠缀一重重》 第一章:那只小狐狸 茫茫戈壁,落日的余晖缓缓被遥远的天际吞噬。 当最后一丝光影消失时,篝火点燃了夜晚,再次照亮了大漠。 王庭最大的帐篷内,一群膀大腰圆的大汉盘腿排排坐,一手抓着酒壶往嘴里灌,一手不安分地在怀中侍女的身上游走着。 “可汗,今天怎么不见您的那只小狐狸?” 一位皮肤黢黑的络腮胡大汉大口吃着肉,笑嘻嘻地看向王座上三十岁出头,长相异常俊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的男人。 提起赫连岷的那只小狐狸,在座的男人纷纷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那是十年前楚国战败送来的公主,刚到苍遗时那位汉人小公主才六岁。 十年过去,哭哭啼啼胆儿小得跟兔子一样的小公主,如今生得仙姿玉色风华绝代,宛如一轮皎洁的明月照亮了苍遗男人的心。 一串叮呤当啷的声音从帐外响起,羊皮做的门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和苍遗女人截然不同的脸蛋儿来。 楚曜灵身上穿着苍遗女人的衣服,纤细柔软的腰肢和右脚脚腕上系着红绳,上面挂着一圈小铃铛,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左手手腕上系着一只格外突兀,看起来有些粗糙潦草的小狐狸形状木雕。 视线往上,是一张笑语盈盈的美人面。 楚曜灵生着一张鹅蛋脸,额头光洁饱满,眉眼如黛。挺秀的鼻梁下,是两片带着天然胭脂色的饱满唇瓣。 及腰的青丝被她随意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垂下的发丝轻抚过漂亮的脖颈,凭空增添了几丝风情妩媚。 她长相是温和空灵的,可因为她的五官太过于漂亮,看起来反而像画卷中不可亵渎的神女,昳丽美艳却又带着悲天悯人的气息。 “可汗,灵儿想你了。” 楚曜灵看见王座上的男人眼睛一亮,声音娇软柔媚,像一只蝴蝶旁若无人地翩然飞至赫连岷的怀中,所到之处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 赫连岷伸手接过扑来的楚曜灵,将她轻盈的身姿抬起放在自己大腿上。 “今天这么黏人?” 谁都知道,楚曜灵如今是苍遗王最宠爱的爱妾,宠爱到连王后的面子都不愿意给。 “苍遗和楚国的十年之约已到,灵儿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苍遗了,不免伤神难过。” 在苍遗的十年,楚曜灵说得一口流利的苍遗话,乍一听和苍遗人没区别,只是腔调里带着楚国女子特有的柔情。 赫连岷眼神一暗,似笑非笑看着怀里的小公主:“那你不回去了,好不好?” 十年前楚国大败于苍遗,为求自保,楚帝无奈之下答应每年上贡给苍遗黄金三十万两,战马百匹,大米百车。 同时,还要把楚帝最疼爱的公主送到苍遗作为质子,十年之后才可返回故土。 楚帝和皇后当然不肯把瑞阳公主送到苍遗,当时瑞阳公主才六岁,怎么受得了这苦? 想着反正苍遗人也没见过瑞阳公主什么样,随便找个大臣的女儿顶着瑞阳的名号送去便是。 可苍遗民风彪悍,又听闻苍遗人爱生食血肉,且整个苍遗王室都性情暴虐喜怒无常,老可汗死后其妻妾还要被下一任可汗继承,这些大臣又怎么愿意? 争执不休之下,不知哪位大臣说冷宫里还住着一位和瑞阳公主年岁相仿的公主呢。 于是六岁的楚曜灵便被帝后从冷宫里接了出来,给了她封号太仪,让她顶替瑞阳的身份前往苍遗。 明明没有享受过一天公主的待遇,却要背负着公主的使命,小小年纪便要离开故土去往陌生的国度。 年幼的楚曜灵哭了又哭,求了又求,到了出行那天,还是被宫女太监强行捆了塞进了马车里。 楚曜灵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里一片柔情。 她盯着赫连岷的脸认真看了半晌,话语轻柔真挚:“好,灵儿愿意永远陪着可汗。” 赫连岷被楚曜灵的话取悦到了,搂着她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根本不在乎楚曜灵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放楚曜灵回去。 楚曜灵顺势靠在赫连岷的怀中,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吃饱喝足后,赫连岷单手抱着楚曜灵往他的帐内走去,随意将她扔在铺满虎皮的床上。 楚曜灵跌下去时,身子带起的风刮过床头的燃烧的蜡烛,上面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忽明忽暗,连带着楚曜灵那张脸都变得朦胧虚幻。 “可汗…” 楚曜灵侧身趴在床上,玲珑身段和修长的双腿暴露在赫连岷的眼前,看得赫连岷心中腾燃烧起一股欲火就要欺身而上。 在赫连岷扑过来的瞬间,楚曜灵像一只灵巧的狐狸翻身躲了过去,在赫连岷疑惑的目光中起身走向桌旁,端起桌上的小酒壶晃了晃。 “可汗,你陪他们了喝酒,还没有陪我喝呢。” 楚曜灵捧着酒壶娇嗔着跪在床边,这小女儿姿态看得赫连岷心都软了下来。 他哼笑一声:“怎么陪?” 楚曜灵不语,莞尔一笑。 她轻轻含住壶嘴,任由辛辣的烈酒流入自己的口中,随后在赫连岷兴奋的目光中靠了过去,将口中的烈酒全部渡到了他口中。 “我一直觉得你们楚国女子都太死板,在床上就像一条死鱼。但你不同,你比他们有趣多了,甚至是我见过的所有楚国女子里最下贱浪荡的一个。” 赫连岷笑着吞下楚曜灵喂下的酒,话语里带着浓烈的恶意:“不愧是公主,你这样的知趣的人,才应该当你们楚国女子的表率,哈哈哈哈。” 赫连岷说完后认真观察的楚曜灵的表情,发现她果然是被自己调教好的下贱坯子,自己都这么侮辱她了,她面前仍不带恼意。 哪怕自己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如何与猛兽搏斗,教她如何驭百兽,她对自己依旧乖巧温顺没有一点血性和脾气。 楚曜灵当啷一声扔掉手中的酒壶,刺鼻的烈酒被洒出来后飞速浸湿了地毯,连空气都染上了酒味。 “是么?” 楚曜灵趴在赫连岷的身上,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手轻轻从他心脏抚过以后长叹一口气。 可惜啊,这颗心,很快就不会再跳动了。 “灵儿要是不下贱,怎么伺候您呢?可汗。” 楚曜灵抬起头认真看着赫连岷,眼里的爱意几乎要将他融化。 赫连岷正想说什么,视线却开始变得模糊,脑袋昏昏沉沉疼痛难忍,就连四肢都变得软绵绵的。 他甚至听不清楚曜灵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赫连岷终于反应过来不对了,他的一张脸被怒火烧得通红,下意识想去抽腰间的匕首。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摁住,赫连岷立刻动弹不得。 “猜猜?” 楚曜灵仍旧笑意温柔,她缓缓从赫连岷腰间抽出匕首,刀身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烁着寒芒。 “你不是经常骂我是个贱人么?我今天得纠正你一下。” 楚曜灵对着匕首轻轻吹了一口气,话语轻快活泼:“我不是贱人,我是公主。所以你死在我的手上,是你的福气。” 楚曜灵双手握住匕首的手柄,高高举起,眸中带着癫狂的笑意:“本公主今日,便恭送你这废物殡天。” “上路吧,可汗。” 噗嗤—— 楚曜然一个手起刀落,匕首精准无误地插入了赫连岷的心脏。 第二章:不要忘记我 一刀了结赫连岷,楚曜灵犹嫌不够。 她攥住匕首从赫连岷胸口拔出,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上她大半张脸。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宛如在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楚曜灵静静跪坐在赫连岷的尸体旁,森然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带给她十年痛苦的男人。 死了,终于死了,她的痛苦结束了。 楚曜灵咯咯笑起来,眉头一挑,手中的匕首悍然朝着赫连岷的脸上划去。 一刀,两刀,十刀——楚曜灵仍不解恨! 她发疯似的在尸体上乱捅乱割,血水与碎肉飞溅,染红了床帐,地面,和她早已血迹斑斑的衣衫。 “我让你欺负我,让你把我丢进万蛇窟。” 楚曜灵每说一句,手中的刀刃就更深一分。 “我让你把我丢进狼窝,让你给我喂毒药。” 楚曜灵声音轻柔,却带着从地狱而来的鬼气:“起来啊,起来说话啊,你不是苍遗最勇猛的勇士么?起来啊赫连岷。” “你这个废物,畜生,猪狗不如的爬虫。” 楚曜灵一边骂着一边朝着赫连岷的尸身疯狂挥刀,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癫狂的情绪,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在帐中回响。 床上的尸身被她割的面目全非,可见白骨。 一直到楚曜灵终于累了,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她愉快地欣赏着眼前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赫连岷,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公主,赫连迦公主快过来了。” 赫连岷王帐外的两个守卫早已被楚曜灵买通,看着赫连迦的身影远远走来,他们都有些惊慌。 “来就来了,怕什么?” 她连赫连岷都杀了,多杀一个赫连迦又如何? 楚曜灵静静坐在床上等待着,眸子紧紧盯着门的方向,直到赫连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王兄,睡了吗?” “他睡着了,但你可以进来。” 楚曜然瞥了一眼赫连岷的尸体,还贴心地将被子拉起来盖住他的下半身,随手将匕首攥紧背在身后。 赫连岷确实睡了,不过这辈子都不会有醒来的机会了。 “瑞阳,你怎么又在王兄的……” 门帘掀开,赫连迦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高傲和娇纵,她一抬眼就看到楚曜灵浑身血污跪在床上,脚边是死去的赫连岷。 看到这惊悚的一幕,赫连迦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像被冰雪封存的石像冻在原地。 楚曜灵打量着赫连迦的神情,慢慢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被血水浸湿的地毯上,腰间和脚腕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响着。 “你把赫连岷杀了。” 王庭里,前任可汗妻妾众多,因此苍遗的公主王子也有二三十个。 其中和赫连岷关系最好的便是赫连迦,可看到赫连岷死后,赫连迦只是短暂惊讶了一下后便迅速接受了,甚至对他的称呼都从王兄变成了赫连岷。 因为和赫连岷关系好,所以赫连迦和楚曜灵的关系也还不错。 毕竟楚曜灵是唯一一个能忍受她的坏脾气,还愿意和她说话的伙伴。 “你不想杀了我为你的王兄报仇么?” 楚曜灵疑惑地歪着头打量赫连迦,后者露出释怀的笑容,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 赫连迦边笑边哭,摇头道:“不,我很谢谢你,瑞阳,他终于死了。” 只有赫连迦自己知道,自己多么痛苦。 在她金钗之年时,赫连岷这个畜生罔顾人伦强迫了她。 赫连迦的母亲只是一个放骆驼的女奴,因此势单力薄的赫连迦为了自保不得不委身赫连岷。 苍遗这个地方,儿子甚至可以继承父亲的妻妾,那和自己的亲妹妹苟合又有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赫连迦多么痛恨赫连岷,她比任何人都想让赫连岷死。 楚曜灵静静听完了赫连迦的遭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赫连迦却忽然冲过来抱着她大哭:“瑞阳,你真厉害,谢谢你,你终于杀了他。” 赫连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丝毫不在乎楚曜灵身上的血污,她紧紧抱着楚曜灵纤细单薄的身子哭泣着。 半晌,楚曜灵终于抬手回抱住了赫连迦。 等赫连迦哭够之后,她擦擦眼泪看向楚曜灵。 她知道楚曜灵在苍遗的每一天都很痛苦,她知道楚曜灵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她的故土。 赫连迦问道:“所以你要走了对么?” 楚曜灵没藏着掖着,点点头:“我今晚就走。” 在这十年日日夜夜的煎熬里,楚曜灵想明白了。 她之所以会沦落至此,是她无权无势,是因为她是公主。 是哪怕和皇子一样身上都流着天子的血,却生来就低他们一等。 同样是天家儿女,继承皇位的是皇子,和亲当质子的却是公主,凭什么? 既如此,她偏要回去把皇宫搅个人仰马翻。她和阿娘不快活,那她就让所有人都不快活。 况且…想到阿娘生前和她说的那些话,楚曜灵痛苦地闭上眼。 况且,这楚国,本也不该是姓楚的天下,凭什么她和阿娘的族人被屠戮殆尽,她却还要认贼作父? 这王都,怎么就成了他们楚家的王都?这天下,怎么就成了他们楚家的天下? 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女相对而立,烛火拉长了她们的身影,在帐上投下两道黑影。 “不,你这样走的话事情所有人都会知道赫连岷是你杀的,你甚至连苍遗都逃不出去就会被抓回来。” “我帮你。” 赫连迦看了一眼楚曜灵,她快步转身掀开帐子,一把将在外等候的贴身侍女抓了进来。 “啊…唔唔!!!” 那侍女看到帐内的景象,眼睛因为害怕赫然睁大,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就被赫连迦死死捂住了嘴。 “莫丽桑,你不是最喜欢我王兄了么?现在他死了,你下去陪他吧。” 赫连迦贴着侍女的耳朵笑着说道。 莫丽桑是为了赫连岷为了监视她亲手送到她身边的。 赫连迦早就恨透了赫连岷,也恨透了无时无刻监视着她,为赫连岷通风报信的莫丽桑。 楚曜灵和赫连迦对视一眼,立马上前将手中的匕首塞到了赫连迦手中。 莫丽桑害怕地摇头,眼泪不断地流出打湿了赫连迦带着血迹的手掌。 “公主…不要,求求您放过我。” 莫丽桑绝望地祈求着。 “代替瑞阳去陪他吧。” 赫连迦却不听,她捏住匕首横着在莫丽桑的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噗嗤一声,匕首划破了莫丽桑脖子上的血管,大片的血珠瞬间溅出。 “嗬…嗬……” 莫丽桑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身子晃了晃,咚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赫连迦拿起床边的蜡烛对着床帐一撩,火舌迅速窜上了床帐。 “走!” 确定火能烧起来后,赫连迦抓着楚曜灵的手就往外跑,带着她一路避开了许多巡逻的苍遗守卫。 王帐外的守卫一看势头不对,两人对视一眼后也赶紧跑了。 “起火了!!!快救火!” 很快,王帐的方向传来了闹哄哄的喧嚣。 楚曜灵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王帐火光冲天,整个帐子都被熊熊烈火吞噬,就算想进去救人也无济于事。 就在楚曜灵快跑不动时,赫连迦终于在最外围的马厩停了下来。 黑夜里,一驾马车静静停在这里。 “你…” 楚曜然不可思议地看向赫连迦。 “瑞阳,我知道你也恨透了赫连岷,这些东西我一直都为你准备着。 这十年有你的陪伴,我快乐了很多,我从心里把你当成我此生最珍贵的朋友,就算你不这么认为也没关系。” “里面有我为你准备的衣服食物和水,还有我的公主令牌,它能带着你畅通无阻地离开苍遗。” “去吧瑞阳,回楚国吧。” 赫连岷笑着看向楚曜灵,可神情却充满了悲伤。 她唯一的朋友要离开了,她很难过。 楚曜灵深吸一口气,忽然冲上去抱住了赫连迦:“赫连迦,谢谢你。不过我不叫瑞阳。” “啊?” 赫连迦哭得眼泪朦胧,脸上多了一丝疑惑。 “我是太仪公主,楚曜灵。” 在赫连迦震惊的目光里,楚曜灵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早就被赫连迦打点好的守卫也没阻拦,任由着楚曜灵驾车离开。 黑夜里,赫连迦的声音随着风从马车后飘了过来:“楚曜灵,一路平安!” “不要忘记我!” 第三章:她不对劲 是夜。 楚曜灵趁夜色拿着赫连迦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苍遗,之后驾着马车拐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这条路能省下将近五天的日程,只是沿途林深叶茂,月光几乎被完全遮蔽,楚曜灵不得不停下马车原地休整。 入夜后,小道静得骇人,周围只能听见微弱的潺潺流水声,方圆十里都见不到一点人烟,只有偌大的林间偶尔才传来几声鸟类的啼鸣。 换做其他人估计早就被这骇人的夜晚吓得心肝直颤。 但楚曜灵毫无惧色,她干净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后在附近捡了一堆干燥的枯枝烂叶,在身前燃起了一簇篝火。 明亮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一小方天地,楚曜灵捏些匕首在周围巡视一圈,确定安全以后才靠着树干小憩起来。 不远处的山头上,一群黑衣人和黑夜融为一体,静静趴在地上蛰伏着。 看着下方在火堆旁安然入睡的少女,一时间都有些迟疑。 半夜三更的,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会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黑衣人摸不着头脑,伏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后撤,一路撤到右下方一块巨石的后方。 巨石的背面,一位身着银色轻甲,马尾高竖的少年将军坐靠在巨石上闭目养神,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银白的轻甲勾勒出宽直的肩膀和挺拔劲瘦的身形。 少年的身边放着一把红缨枪,枪尖寒芒流转,闪着悍然冷光。 视线向上,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那张年岁不大,充满少年意气的脸上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流畅,却因为五官过于精致而柔和了棱角。 右眼眼尾处,一滴鲜红的泪痣为他的相貌平添一丝妖冶,使得少年人的干净利落与和漂亮二字在他身上奇异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玉面小郎君。 分明也是个行军打仗之人,可他肤色却不似其他人那般粗糙黢黑,反而吹弹可破,皮肤嫩极了。 “小将军,拦截司徒老贼的道上多了一个女人。” 燕拭光睁开双眼,淡棕色的瞳仁里带着戏谑:“女人?这荒郊野岭的你确定遇到的不是女鬼?” 他说着,忽地从怀中里摸出一小盒珍珠粉和香膏,各弄了一点儿在脸上认真拍打擦拭起来。 今天差点忘记擦粉当精致的小郎君了,罪过罪过。 听见女鬼二字,那黑衣人立马紧张地环顾四周,搓了搓胳膊道:“不能的!真的是女人,她还会自己生火呢!女鬼总不能生火吧?” 见黑衣人那不似作假的样子,燕拭光提着红缨枪起身,压着脚步声跟着一起趴在山头往下看。 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形单影只的少女靠着树干静静睡着,火光驱散了黑夜,也照亮了她的脸庞。 “司徒老贼还有多久到?” “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司徒老贼通敌叛国,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窃取到了情报,好不容易赶在他逃到苍遗前提前埋伏到了他的必经之路上,要是今晚不成,又不知何时才能再抓到他! 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燕拭光不太能够看清底下女人的面容,黑衣人自告奋勇道:“小将军,要不我下去问问怎么个事儿?” 想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燕拭光只能点头道:“注意安全。” 得了首肯的黑衣人转身就要往下走,燕拭光却忽然转身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都压低了些许:“等等。” 那黑衣人也是个急性子,有些急眼儿了:“不能再等了小将军,今晚要是抓不到司徒老贼,等您回去了燕大将军肯定得把您屁股抽成肉丝儿,到时候连珍珠粉都不让您擦!” “不是!她不对劲!” 燕拭光一把将下属扯过来,一行人齐刷刷地趴在山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身影。 感受到身体里开始流窜的气息,楚曜灵唰一下睁开眼,暗道一声遭了,她怎的忘记了今天是十五? 她蹭一下起身钻进马车,又把赫连迦给她准备的几个包袱提到火堆旁,一股脑把所有包袱打开疯狂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身体里,霸道强横的气息冲劲越来越强,楚曜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处开始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刺得她额头都冒出的冷汗,一张小脸因为疼痛紧紧扭曲在一起,脸也变得煞白。 “解药呢…” 楚曜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就连身体都开始诡异地抖动起来。 “她…她怎么了?” 黑衣人看着下方行迹诡异的少女,眼里带着惊恐。 与此同时,一只黑色的乌鸦扑腾着翅膀落在燕拭光肩膀上,小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张嘴哇哇叫了两声。 这是燕家军专门培养,用来探查行踪的报信鸟。 “司马老贼要到了!” 燕拭光目光看向还在火堆旁慌忙翻找的少女,他抽出身旁黑衣人身上的长刀,唰唰唰几下把他们腰间的水袋取了下来,胳膊一抡,把七八个水袋精准无误地抛向楚曜灵的方向。 这火堆再燃下去他们真的要暴露了。 楚曜灵咬着牙,忍着剧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在衣服堆里翻找着,却数次因为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疼得她五指都死死扣进了地里。 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因为疼痛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在尘埃中。 吧嗒—— 一只白色的玉瓶无声地从衣服中滚出,跌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与此同时,燕拭光双眸一凝,神情肃杀。 他信手抄起地上的长弓,指尖不知何时扣住了一枚长箭,手中的弓瞬间满如圆月。 燕拭光瞄准半空中往下坠落的水袋,倏然松弦! 看着地上的白玉瓶,楚曜灵如释重负,挣扎着起身正欲伸手去捡,却听头顶传来箭矢破风的声音。 离弦的长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噗嗤”一声连贯地洞穿了所有的水袋。 水袋在同一时间爆裂,漫天水流轰然倾泻而出,如同天河倒卷,瞬间浇灭了火堆,蒸腾而起的大片白色水雾也将楚曜灵笼罩其中。 楚曜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她“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随着理智的减退,楚曜灵模糊的视线逐渐变成了猩红的血色,嗜血暴虐的冲动开始在她体内苏醒。 没过多久,一队举着火把的长龙疾驰而至,他们同样身穿夜行衣,身下跨着烈马,大约三四十人,以包围的姿态紧紧护着中间的马车。 燕拭光和一行人趴在山坡上,琉璃般清澈的眼中倒映出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马。 等那群人走到了下方,燕拭光大喝一声:“给我上!把那司马老贼给我活捉了!” 刹那间,死寂的山林亮起一道道火光,两侧的山坡,密林深处,不断有身穿夜行衣的燕家军冒出,杀气腾腾地冲向对面仓惶的人马。 “有埋伏!保护大人!” 马车前领头的络腮胡壮汉大喝一声,噌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就迎面而上来势汹汹的燕家军。 平静的山林瞬间沦为战场,黑夜与火光中,刀光剑影与呐喊声不断,四面八方都是冷兵器碰撞的声音。 燕拭光目标明确,他身形灵活如鹞子翻空,手中的红缨枪精准脱手,“咔嚓”一声精准扫断了那名络腮胡大汉的马腿。 大汉在地上翻了个滚飞速起身,一看是燕拭光就怒了:“他娘的,怎么哪儿都有你这个小屁娃娃。” “少废话,你这和司马老贼狼狈为奸的狗东西,拿命来!” 面对着身高将近两米的魁梧壮汉,燕拭光不仅不怂,反而提着红缨枪迎面直上! 第四章:死腿,快跑啊。 燕拭光和大汉打得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别看那大汉身壮如牛,形似座山雕,身子却灵活得很。 每当燕拭光的红缨枪要扎中他要害时,他都能精准避开,而后举起手中的双刀劈向燕拭光回敬他。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护卫成了燕家军的刀下亡魂,坐在马车外面那位书生模样的幕僚急了:“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不如下官驾车带着您突围吧?” 马车内,司马赟淡定地睁开眼眸,那张四方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双眼带着阴毒怨怼,看起来好似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他伸手捋了捋垂到胸口的长须,听着外面金铁交鸣之声,淡然开口:“何须急躁?就算只剩本官一人,死的也只会是他们。” 幕僚只当他在说疯话,急得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很快,在燕家军的强势围攻下,除了和燕拭光纠缠不休的那位大汉和幕僚,司马赟这边的人全都倒下了。 而燕家军不过折损几人。 燕拭光和那大汉打得忘我,还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势。 两人如同做了夫妻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众目睽睽之下难舍难分。 大汉扯着嗓子粗鄙怒骂:“你这长得跟小娘皮一样的屁娃娃,老子今天非把你猪首砍下来下酒吃,再把你拉进粪坑让你和那些蛆虫快活遨游哈哈哈哈哈哈。” 燕拭光立马嘴贱反击:“小爷我是我娘生的,像女子多正常?哪儿像你,一看就是两个爹生的!尿尿的时候低头看,会想起你从令尊那儿的来时路吧?” 大汉暴怒,手中的双刀挥得更起劲了。 司马赟俯身掀开车帘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伸手从衣襟中摸出一只通体翠绿的哨子,随即将哨子放入口中一吹,尖锐的哨声如某种信号般回荡在密林中。 随即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燕家军砍死的那些人身子以极其古怪的姿势扭曲着,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长。 急促的哨声下,满地的死尸面容灰白,眼冒绿光,嘶吼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就扑向周围的活物。 “娘嘞,诈尸了!” 那些燕家军哪儿见过这场面? 慌乱之下就提刀砍去,却发现这些鬼物身中数刀依旧还能行走,且力气翻倍增长,攻击性极强速度极快,甚至就连指甲里都带着毒。 被他们挠上一爪子伤口就能立马冒黑血,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伤口便会溃烂,最后整个人化为一滩血水。 有燕家军躲闪不及被扑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个鬼物压在身上一口咬破了喉咙,连带着皮都撕了下来。 有人被挠了两爪子,不多时便捂着伤口惨叫打滚,滚着滚着衣服就瘪了下去,一个大活人就那么化为了一滩血水渗进地里,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战场局势瞬间反转,那群鬼物在哨声的控制下发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活物。 “撤!快撤!!” 眼见着不断有燕家军倒下,燕拭光扯着嗓子高喊道,他大喝一声一枪扫退和他交缠的大汉转身欲跑。 咻—— 一把掷出的砍刀稳稳插入他跟前封住他的去路。 那大汉哈哈大笑着,神情嘚瑟:“今日你们燕家军一个也别想跑”,他气定神闲地看向燕拭光:“你这身功夫不错,待大人把你制成鬼亡以后想必又是一员得力干将,哈哈哈哈。” 鬼亡?这是什么东西? 燕拭光眸中带着惊悚,在这群鬼物复活的瞬间他就发现了,自己和燕家军不是他们的对手,怎么办? 燕拭光一边继续和大汉打斗,一边观察着鬼亡企图找出他们的漏洞和弱点,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燕拭光焦头烂额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时,他的瞳孔陡然睁大,眸中映出一道在火光中跃起腾飞的身影。 上一秒还在哈哈大笑的大汉,脸上笑容都还未收回,头颅就打着圈飞了出去,唯有握着双刀的无头身体僵立在原地,然后啪嗒一声倒了下去。 刚才举止怪异的少女不知何时醒来,她双眸猩红,右边面颊上出现了鲜红的彼岸花纹路。 杀了他们,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楚曜灵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闻到同类气息的楚曜灵将目光转向那群鬼亡,随即更加恼怒。 这样一群低级蜉蝣也配出现在她跟前? 楚曜灵提着长刀横向一扫,离她最近的鬼亡头颅也如法炮制地飞了出去。 楚曜灵的出现让局势再次逆转,所有的鬼亡咆哮嘶吼着就向她扑去。 “撤!全部后撤!” 燕拭光简直要疯掉了,他从来没在打仗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一位小将士立马冲上前拽着燕拭光往后面跑。 看着在鬼亡里大开杀戒一穿十的少女,有燕家军心有余悸道:“她…她是什么人?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她?” “帮不了。” 燕拭光拨开围在自己身前的士兵,冲着楚曜灵的方向昂了昂头:“你们没发现她如今理智全无,和那群叫鬼亡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别说帮她了,恐怕刚上去就要被她砍成臊子。” “小将军,这鬼亡到底是何物?他们怎么突然就诈尸了?” 说话的小兵声线都在发抖,显然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燕拭光摇摇头,只觉得胸腔中心脏狂跳,心有余悸道:“我也不知。” 见司马赟那老贼还坐在车里吹着哨子,燕拭光握紧手中的红缨枪,对着旁人嘱咐道:“你们等着,我先去把那老贼给拿下。” 众人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见燕拭光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提着红缨枪就朝司马赟的马车奔去。 燕拭光飞靠近向马车朗声大喝:“司马赟!你还在这里给小爷吹吹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见窜向自己的少年将军,司马赟冷哼一声,密林中的哨声陡然转变了调子,那群鬼亡纷纷调转目标朝着燕拭光扑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不死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家老子也说了要留活口。 见那群鬼亡飞速朝自己扑来,燕拭光吓得嘴角往下一压眉一皱,随手牵过一匹马就飞身跃上马背。 眼见着鬼亡近在咫尺,锋利带着剧毒的利爪已经伸到了后背。 燕拭光把红缨枪夹在腋下,急得另一只手狂抽马屁股:“噫~驾驾驾!死腿!快跑啊!” 矫健的烈马踏着一地残尸飞速窜了出去,燕拭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小道中,只余下小山坡后的燕家军大眼瞪小眼。 第五章 :黑驴很穷 “居然是螝魍!” 见燕拭光纵马逃走,司马赟再顾不上他人,立刻召回所有鬼亡,将楚曜灵层层围在中间。 楚曜灵手提长刀,在鬼亡群中悍然劈砍,虽然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 刀锋所及之处一片残肢飞溅,几十头鬼亡竟没有一头能靠近她三步之内。 司马赟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王图霸业与盛世春秋就在眼前。 螝魍不仅拥有远超鬼亡的恐怖杀伤力,更关键的是,这是能被操控的活人。 最普通的鬼亡已让威名赫赫的燕家军溃不成军,若能掌控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螝魍,那他司马赟何必再对天子俯首臣称? 司马赟看向楚曜灵的目光充满了贪婪,刚撩开车帘要下去,便被幕僚拦住苦口婆心道:“大人,趁燕小将军不在咱们赶紧跑吧!跑到苍遗就没人能再抓咱们……哎呦!” 幕僚话音未落地,直接被司马赟从马车前推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滚开!” 司马赟不再理会幕僚,再次吹响鬼哨。 这一次,哨声曲调平缓,仿佛山林间静谧流淌的潺潺溪流,原本杀得昏天暗地的鬼亡们听到哨声,动作齐刷刷地停顿下来,目光呆滞地立在原地。 然而,已经杀红眼的楚曜灵却未停歇,再次挥刀斩向身侧的鬼亡。 司马赟眼神一凝,哨声瞬间变得急促尖锐,如同急雨敲窗一声紧过一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楚曜灵挥刀的动作猛地一僵,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剧烈的挣扎,仿佛在和无形之中的铁链做着抗争。 见从老可汗那里学来的控魂曲果然有效,司马赟心中狂喜,吹得更加卖力了。 在哨声的持续压迫下,楚曜灵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宛如木偶。 “哈哈哈哈哈!老天果然待我不薄!这世间罕见的螝魍,竟能被我司马赟遇到!” 司马赟情难自制地大笑出声,连忙跳下马车,快步走向楚曜灵。 待他凑近了,贪婪的目光落在曜灵的脸上时,眸中闪过惊艳之色:“啧,居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司马赟垂涎地朝着楚曜灵的脸蛋伸出手,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眼神空洞的少女猛地抬起头,瞳仁竖如蛇目,口中爆发出一声让人肝胆俱裂的可怖尖啸! 连绕回司马赟后方悄然埋伏着的燕拭光都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司马赟脸色剧变,反应极快地弯腰抓起地上一柄长刀,同时脚步踉跄地急速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 楚曜灵五指成爪,尖锐的长甲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呲啦”一声悍然划过他的胸口! 司马赟只觉胸前一股巨力袭来,低头一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原本的外袍尽碎,连里面贴身穿着用来防身的藤甲都被硬生生挠出了五道深刻的抓痕。 若不是多了这一层保命藤甲,刚才那一爪恐怕能直接把他心都剜出来。 “还挺野。” 面对楚曜灵这样强悍的螝魍,司马赟面上仍无惧色。 他靠着鬼哨不断压制着楚曜灵的速度,精准挡下她砍来的每一刀。 吵,好吵…头也好疼。 楚曜灵痛苦地皱着眉头,只觉得大脑疼到像要裂开一般,心中的烦躁也因为疼痛被无限放大。 看着楚曜灵越来越慢的动作,司马赟再次大喜,鬼哨吹得更急促了。 却不想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楚曜灵,她咬着牙大喝一声:“找死!” 火光的照映中,楚曜灵足尖猛地蹬地,身子轻盈跃起,手中已经卷边的长刀以势不可挡之势向司马赟横扫而去。 与此同时,她的袖口一震,数百根银针裹挟着千钧之势如同暴雨梨花般精准射出,铺天盖地的针尖向司马赟飞去。 “啊!!!我的眼睛!!!” 司马赟没想到楚曜灵还有这一手,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密密麻麻的针尖便穿透藤甲刺中了他的身体,就连双眼也被银针刺穿,血泪顺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庞蜿蜒而下。 “女侠!刀下留人!” 燕拭光眼见着楚曜灵真要把司马赟剁了,连忙弯弓搭箭将箭矢射向她手中的长刀。 楚曜灵不屑地抬眸,手腕轻转,不费吹灰之力便挡下了那支来势汹汹的箭矢。 “你也…” 楚曜灵本想说你也死。 可体内暴虐的力量忽然像潮水般退去,原本凌厉发红的双眸逐渐恢复正常,最终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那幕僚见司马赟瞎了眼,又见小山坡后杀气腾腾奔来的燕家军,当机立断就要驾车逃跑。 咻! 一杆红缨枪自后方飞出,精准插进了滚动的车轮里,那幕僚再次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再一抬头,一张戏谑的脸出现在他上方,还贱嗖嗖地感慨道:“主仆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想跑?门儿都没有。” 燕拭光踹了一脚幕僚,从车轮里拔出红缨枪指着他喝道:“来人,把这孙子也给小爷捆起来。” 幸亏司马赟这老贼在抓楚曜灵之前,还把其他的鬼亡用鬼哨给控制住了。 那些燕家军上去就是咔嚓一刀砍飞了他们的脑袋,绝了他们再次苏醒的希望,不然还真是没招。 “小将军,那个女人怎么办?” 燕拭光圆满完成了自家老子给的任务,虽然功劳是那位神秘少女的,但他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屁股,因此心情大好。 “哦?待我来看看。” 燕拭光把红缨枪扛在肩头,双臂自然地搭在上面,吊儿郎当地朝着楚曜灵走过去,蹲下身,震惊得身子微微往后倾斜倒吸一口凉气:“我去!” 身旁的小将立马如临大敌地提刀:“她又要苏醒砍人了?” “好美,”燕拭光发自内心赞叹道。 小将:……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小姑娘多不安全?捆起来带走!” 小将士不解道:“为何还要捆起来?万一她醒过来以为咱们是土匪怎么办?” 再说了,别说什么安全不安全,就她这身手,土匪站在她面前都像良民,但这话小将不敢说。 “她要是再砍人,砍你还是砍我啊?” 燕拭光伸手戳了一下小将的脑子:“跟在本将军身边这么多年,一点有用的知识都没学到。庄亦山,本将军真是对你这无知的模样黑驴很穷啊!” 庄亦山一愣,脸上出现了挣扎,迷茫,困惑,最后一本正经道:“小将军,这个好像读黔驴技穷。” 燕拭光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脸上丝毫没有用错成语的尴尬,他肯定地拍了拍庄亦山的肩,不要脸道:“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第六章 :瑞阳公主 日落西沉,大夜弥天。 万蛇窟的岩壁上,洒着大片被树枝撕成碎片的斑驳月光。 赫连迦面无表情地看着洞中翻滚交缠的巨蛇,随手拎起身旁被折了腿的兔子扔进万蛇窟里。 下一秒,一条巨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挣扎的兔子吞了进去。 “王兄若能拨乱反正,让楚曜灵以太仪公主的身份回到楚国,”赫连迦的声音和洞中蛇鳞摩擦岩壁的声音交织着:“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赫连绝负手而立,温润如玉的外表下弥漫着无形的杀气。 他扭头看着这个曾在赫连岷脚下伏低做小的妹妹,只是但笑不语。 赫连迦知道,没有更大的筹码,不足以打动这条潜藏在王庭阴影里的毒蛇。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更清晰了些:“你真正想要的,我能给你,也只有我能给你。” “你我本是兄妹,”赫连绝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宠溺:“帮助妹妹完成心愿,是哥哥应该做的。” “只是我不知道你图什么? 她只是楚国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用他们汉人的话说,这太仪公主也只是个以色侍人的人物,值得你用这么大的底牌仅仅只是为了帮她亮明身份?” 赫连绝轻叹一口气:“妹妹,王兄真是看不透你。” 赫连迦不语,脑袋里回想着阿娜(母亲)以前和她说的话:“若有一日能离开这里,不要忘记你的来时路。” 见赫连迦不愿再多说,赫连绝叹口气:“夜深了,走吧。” “走啊!怎么又不走了!” 燕拭光骑着从司马赟那里缴获的黑色神驹,有些无奈地看着身下这匹走走停停,不断回头望着马车的傻马。 要不是看它最高大最帅气,自己才不骑它。 “给我松绑!” 下一秒,马车里传出一声带着怒火的娇喝。 哟!醒了。 燕拭光手中缰绳倏然勒紧。 身下骏马扬蹄嘶鸣,他松开缰绳,双足猛地蹬住马镫,整个人凌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随后足尖在鞍鞯上借力轻点,不过眨眼间,他已稳稳落在马车前辕之上。 燕拭光掀开车帘,对上一双喷火的眸子。 “赶紧把绳子给我松开。” 楚曜灵看着身上把自己五花大绑的麻绳,气不打一处来,再一看到眼前害得自己没吃上解药失控变成螝魍的少年,心下更是火大。 眼前少女发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燕拭光摸着下巴盯着她,有些不放心:“松开可以,但你不能杀我。” 楚曜灵冷笑一声,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咬牙点头:“可以。” 燕拭光这才掏出身上的匕首,对着楚曜灵身上的绳子干净利落切了下去,心想着漂亮的女人一定不会说谎。 绳子刚割开,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巴掌声在马车内响起,楚曜灵收回手,冷冷和捂着脸愣住的少年无声对峙。 燕拭光捂着脸拔高了声音,勃然大怒:“不讲信用的坏女人!怎么动手打人?” “我说我不杀你,没说我不打你。” 听他说话的口音是楚国人士,而自己无论受宠还是不受宠身上都留着楚王室的血液,公主惩罚犯错的子民,何错之有? 燕拭光简直气炸了,自己好心带着她赶路,她居然还要打自己? “你这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的坏女人,不要以为自己天人之姿便可以如此无理,要不是小爷不打女人,你就遭老罪了!” “你以为你谁?天仙吗?是,小爷确实承认你像天仙,但是那咋啦?我呸!” 燕拭光气势汹汹吼道,活像只楞着脖子高声打鸣的公鸡。 随后他就见眼前少女原本喷火的眸子逐渐冷静,最后竟带着一丝笑意,看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楚曜灵这下没脾气了,毕竟哪个姑娘不喜欢被夸好看? 她一声不吭低着头翻着自己的包裹,见装着解药的白色瓷瓶还在,心中松口气。 她起身背上包袱,一把推开堵在马车外面的燕拭光,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个飞身跃上了那匹黑色神驹的后背。 燕拭光下意识紧张地提醒:“喂!它脾气很差,你换一匹。” “驾!” 楚曜灵充耳不闻,勒紧手中的缰绳一甩,黑色的神驹便立马撒开丫子跑起来,身形快如闪电,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燕拭光愣住了,后知后觉悲愤大喊:“这匹色马!它就是嫌我丑!” 说罢燕拭光又摸了摸刚吃了嘴巴子的脸,这才发觉一股淡淡的海棠香环绕在他鼻尖。 其实她下手并不重,倘若她再给自己一耳光,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也是能承受住的。 这般想着,燕拭光冷哼一声,不和她计较了。 楚曜灵骑着从那少年将军手中抢来的马一路风驰电掣,一连赶了十来天的路,终于进了楚国地界。 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小店后,她拴好马背着包袱走了进去。 这家小店格外破旧,方圆几里都算得上荒无人烟了,但里面却格外热闹,喝酒划拳谈天说地之声络绎不绝,看起来似乎都是一群游侠。 楚曜灵一踏进去,四面八方的目光便涌了上来。 她垂眸不语,走到柜台前,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上半身懒洋洋地倚靠在柜台上,正低头噼里啪啦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女人声音百转千回娇媚柔软:“官人,打尖儿还是住…” 那女人一抬眸,对上面前少女冷若冰霜的眼神,声音戛然而止。 她咳嗽一声直起身子,摆出一个笑容:“小妹妹,吃饭还是住店啊?” “都要,随便上点面就行,住两晚。” 啪——楚曜灵拍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末了,她又觉得太多,但在包里翻了翻,发现赫连迦压根没给她准备碎银,好在里面还有一把剪子。 楚曜灵伸手把银子拿了回来,用剪刀剪成几块小碎银,顺手抛了两块最小块的在旁边摆着的戥子里。 楚曜灵瞥了一眼,问道:“够了?” 掌柜立马笑着点头:“自然是够了”,说着收了银子一个转身,扭着腰肢钻进了后厨。 楚曜灵随便找了个人最少的角落里坐下,便听见旁边两个络腮胡大汉道:“唉,老五,最近闲得没事咱哥俩去盛京凑凑热闹呗?” 被叫老五的是个独眼,他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嘴巴一撇:“不去,有什么好凑的。” “瑞阳公主要回来了,听闻帝后要大赦天下为公主祈福,还要在盛京大摆三天流水席普天同庆迎公主,你不知道?” 楚曜灵猛地抬起头看了过去。 第七章 :小僧出家于爱马寺 独眼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顿时来了精神:“去!怎么不去?” 他压低嗓门,咂咂嘴又道:“要我说,瑞阳公主也是真可怜,再得宠有什么用?女子没了清白,哪怕是公主,脊梁骨也得被人戳穿。” 身旁几人纷纷附和,笑声里掺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却有一人道:“清白算什么?说到底瑞阳公主也是为了咱们,莫忘了她去苍遗时才多大。咱们承蒙公主大恩,得到了活命的机会,就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说话之人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下,独眼那几人又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话对极了。 楚曜灵坐在一旁,那些人的话字字如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指节捏得发白,心底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楚曜灵倒不是因为这些闲话生气,而是帝后要为瑞阳公主风光大办接风宴? 那她这十年在苍遗忍受的屈辱又算什么? 所谓“为了楚国的百姓苍生”,原来只是一场随时可以被夺走、被覆盖的戏码。 十年前,帝后疼爱瑞阳,让她替了他们最爱的女儿去苍遗受尽苦楚,苟且偷生。 十年后,仍旧是因帝后对瑞阳的“疼爱”,轻飘飘就夺走了她身上那层被迫披上的“大义”。 世人皆知瑞阳,无人晓她太仪。 楚曜灵垂着眼,嘴角弯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就在这时,对面的木椅被轻轻拉开。 楚曜灵骤然抬眸,眼中怒火未敛。 却见一个身穿僧袍的小和尚笑吟吟地坐下,小和尚大约十二岁左右,生得细皮嫩肉,一张脸白白净净。 身上穿着的僧袍是极好的云锦所制,衣缘绣着细密的暗纹。 胸前还挂着一串佛珠,那佛珠木质深褐,一望便知是千金难求的稀有香木。 只需一眼,楚曜灵就觉得他是个招摇撞骗大肆敛财的酒肉和尚。 对上楚曜灵吃人的目光,小和尚恍若未觉,仍是眉眼弯弯手掌合十轻声道: “阿弥陀佛。 心有明月,恨不遮眼。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施主,命运一直都偏爱您,何须大动肝火?” 小和尚声音清亮平和,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进楚曜灵翻腾的恨海之中。 楚曜灵余怒未消,看着这小光头就来气,厉声道:“说得比唱得好听,死秃驴,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滚远点。” 小和尚被骂了也不恼,摇着头纠正道:“小僧名唤神秀,不叫死秃驴。” “喔,是吗?那你的僧籍是哪儿的?” 看着臭和尚还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楚曜灵心下烦躁不已,想着哪天非得摸到他挂职的寺庙里,一把火给这死秃驴的老巢都烧了去。 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阿弥陀佛。回施主,小僧出家于爱马寺。” “爱马寺?什么破地方,没听过。” 听着这奇怪的寺庙名,楚曜灵眉头紧皱,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与不耐。 神秀却只是含笑不语,片刻后才温声道:“施主,相逢即缘。小僧腹中饥馁,不知可否向施主化一顿素斋?” 楚曜灵挑眉,眼里带着嘲弄:“给你倒也不是不行,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手里讨到这碗饭。” 神秀对她的敌意恍若未闻,只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神色忽然一正:“施主心中所困,不出一日,自有分晓。” “胡扯。” 楚曜灵嗤笑一声,她向来不信什么鬼神命理之说,自然也瞧不上这些神叨叨的出家人:“你又知道我在烦什么?” 神秀不再答话,只笑吟吟地回望着她,手指慢慢拨动胸前那串昂贵的香木佛珠。 “面来咯,客官,您慢用!” 店小二的吆喝声打破了僵持。 他手中端着木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摆在楚曜灵面前。 楚曜灵早已饥肠辘辘,她刚拿起竹筷,门口忽然“噔噔噔”冲进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红光的小老头,正是这酒楼里常驻的说书先生李老头。 掌柜的一看见他便笑了,打趣道:“哎哟,李老头,今儿怎么慌成这样?又偷了哪家的小媳妇被人家男人打了?” 李老头顾不上回嘴,抓起桌上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随即一抹嘴,嗓门洪亮得震得横梁里的蛀虫都能被吵醒: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夫我可听到了天大的皇家秘闻。” 老百姓对天家贵人们的衣食住行兴许漠不关心,可一沾上宫闱秘事、皇家野史,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瞬间,店内齐刷刷的目光便都落到了老李头身上。 楚曜灵低头嗦了一大口面,她知道神秀不能吃荤,故意当着他的面挑起碗里的牛肉放进嘴里,冲着他吧咂嘴挑衅,这才回头看向老李头。 “快说呀老李头!” “别卖关子了!”几个性急的食客催促道。 李老头“唰”地抖开折扇,在胸前装模作样摇了几下,这才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道:“你们可知,十年前楚国大败于苍遗时,被送去做质子的那位公主,究竟是谁?” 众人一听是这事儿,瞬间意兴阑珊,想也不想道:“不就是瑞阳公主吗?这谁不知道啊?” “错——!” 李老头“啪”地合拢扇子,重重往掌心一敲,声音陡然拔高,嘴里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根本不是瑞阳公主!当年那辆去苍遗的马车上坐着的是太仪公主!!” 听见自己的名字,楚曜灵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猝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在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说书人身上。 整个饭馆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真的假的?” “太仪公主?这是哪位公主?怎么从来没听过?” “老李头,说假话你烂屁股啊。” 老李头摇头晃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太仪公主,听说乃陛下醉酒后一响贪欢与一宫女所生,因此这才不受宠,成了瑞阳公主为质的替身。” 听者们不免有些唏嘘,果然没娘疼爱的孩子就是要吃尽苦楚。 但食客们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若老李头说的是真的,那这十年来皇家特意为瑞阳公主在各地修建的祈福庙宇就显得有些荒唐可笑了。 真瑞阳高坐青云不知苦,假瑞阳泥泞挣扎求贪生。 这可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店里,吃到一手瓜的食客们兴奋地围着老李头喋喋不休。丝毫不知,身处于旋涡中心的太仪公主本人就在他们身边。 楚曜灵僵硬地扭头看向神秀,后者仍旧是对她抱以淡笑。 第八章 :一念慈悲容大千 “你要吃什么?”楚曜灵问道。 神秀双手合十,对着楚曜灵道:“只要是素斋,小僧都不挑。” 楚曜灵颔首,唤来小二点了一碗素面,特意叮嘱莫放猪油。 她面上平静,心绪却如被狂风搅乱的池水般纷乱难平。 为何瑞阳“身死”的消息未曾掀起波澜?自己这个“太仪公主”的身份却突然被昭告天下? 楚曜灵现在是面也没胃口吃了,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纷飞的思绪点点聚拢。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下明白了过来。 是了。 若让真正的瑞阳公主“死”在苍遗,那么在苍遗覆灭,真相可能大白于天下之前,瑞阳此生都将无法再光明正大地现身于人前。 帝后视她如珠如宝,怎会忍心让爱女从此只能隐匿深宫不见天日呢? 而赫连岷葬身火海的消息尚未传回楚国,宫中那两位恐怕还想着让“瑞阳”风光归来,博一个“舍身取义,身赴国难”的美名,因此这才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瑞阳公主即将返楚之事。 那么,是谁,非要将她推至台前? 知晓她太仪身份的,在苍遗唯有赫连迦一人,帝后绝无可能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那便只剩她。 不知赫连迦用了什么办法,硬生生将她从阴影里拽出,推至这朗朗乾坤之下,为她讨回一个迟来且名正言顺的“公主”之名。 那旁桌的老李头讲得唾沫横飞,在周遭食客们的质疑声中,他使劲用鼻子哼一声,昂着头:“这话是老夫从刚才那几个苍遗走商那里听来的。 其中一个走商的哥哥的同窗的娘子的弟弟的好友是苍遗王室成员的近身侍卫,不信你们就瞧好了。到时候风风光光坐在轿撵里的是哪位公主。” 看着对面坐着的小光头,楚曜灵现在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心里想着,若来日有机会,定要去那什么爱马寺捐点香火钱。 神秀许是真的饿了,面一端上来便埋头唏哩呼噜地嗦着,丝毫没有一点吃相,低头嗦面时那光头程光瓦亮的宛如打了蜡。 待神秀吃饱喝足后打了个嗝,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少年人的生气,而不像刚才那样老气横秋装模作样,看得楚曜灵恨不得一鞋底抽过去。 “多谢施主款待,小僧和施主有缘,那小僧便再赠施主一句话。” 经此一事,楚曜灵彻底改变了对这些秃驴和尚的看法,因此对神秀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她手正在桌下抠个不停,贸然在桌下抠出一坨早已风干紧巴的鼻垢来,恶心得差点把手都扔出去,面上仍旧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大师,请讲。” 神秀这才道:“执刀者堕血海,放手人即莲台。一念仇怨蔽青天,一念慈悲容大千。” 楚曜灵听懂了神秀的意思,目光紧紧盯着他,眼中的笑意一寸寸冷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道:“你这死秃驴,好不讲理。” 她的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如今连想要报仇都成了错,他还能要让她放下血仇,简直可笑。 神秀见楚曜灵满脸委屈怨恨,仍苦口婆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施主,小僧并非劝你与仇人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不愿见你手上再染鲜血,徒增罪业,来日坠入阿鼻地狱……” 楚曜灵冷笑打断:“生前哪管死后事?你再说这些风凉话,就把刚才吃的面给我吐出来。” 见她如此倔强,神秀自知劝不动,再说下去恐怕要被她砍成血雾了,因此只得低叹一声,不再多言。 神秀低头解开背上的包裹,在桌上摊平开来,然后将桌上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挨个摆进去打算当作自己的口粮,因此动作小心翼翼宝贝极了。 等收拾妥当,神秀这才起身,合掌一礼:“小僧神秀,多谢施主款待,咱们有缘再见。” 楚曜灵皱眉看着眼前比自己年纪还小上许多的小秃驴,也不知他师父是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出来闯荡的,使得她平白无故多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哪儿去?” “小僧奉师父之命云游四海,观星罗万象,普度众生之苦。” 楚曜灵嗤笑一声:“把到处蹭饭吃说得这么好听。” 神秀面色一窘,有些尴尬。 心想这位女施主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夹枪带棒,来日怕少不得有被人打嘴的一天。 见天色不早,神秀也不再多语,他起身背好背上的包袱,手中拿着一杆金色降魔杵,叮呤当啷地就要上路了。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仍旧坐在原位的楚曜灵,到底是年纪小憋不住话:“施主,小僧看实在与您有缘的份上,最后多嘴一句。 路遥车慢,林深雾瘴。一路慢慢行。” 楚曜灵的面相已经隐隐透出血光之灾的相来,近日她少不得要喝几壶的。 楚曜灵没放在心上,只是哼了一声。 心里想着,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捅出去了,导致帝后大张旗鼓为瑞阳准备着返楚仪式泡了汤,估计心里少不得要记恨自己一番。 自己得好好想想对策才行。 夜深,楚曜灵在床上辗转难眠。 身份既已大白于天下,她必须尽快返回盛京,不然拖延日久,恐生大变。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夜深露重时,一阵困意来袭,楚曜灵才沉沉睡去。 不多时,房门的纸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人影,随后一截竹管从门缝探入,一缕惨白的迷烟细若游丝无声渗入了室内。 大约过了一罗刹的时间。 门外的人确定迷药已经生效,这才将木门推开一道窄缝。 惨白的月光趁机淌入室内,照出一柄雪亮的砍骨刀,以及一道缓缓靠近只留下一双眼睛的蒙面黑影。 他似乎确信床上的人早已昏死,毫无招架之力,因此也没掩藏着带着杀意的脚步声。 走到床边后,来人凶狠的目光锁住床榻上侧卧酣睡的少女背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砍骨刀。 下一秒,手中砍骨刀猛然扬起,挟着一道刺骨的寒光,朝床上之人狠狠劈下! 第九章 :诛杀太仪 砍骨刀劈落的刹那,楚曜灵翻身滚向床榻里侧,刀刃擦着她的后脑掠过,斩下几缕散落的青丝。 “这么快就寻来了,倒是有些本事。” 楚曜灵轻笑着,手探向腰后,话语里带着一丝遗憾:“只可惜……太心急了。”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足以迷晕一头牛的迷烟竟对她毫无作用,更想不到这看似弱如蒲柳的太仪公主居然身怀武艺。 他着急抽身,楚曜灵却不打算放过他。 她足尖在床沿一蹬,凌空翻落至他身前挡住他的退路。 看见黑衣人劈过来的砍骨刀,楚曜灵不仅没避,反而握着匕首迎面直上。 刀光匕影顷刻缠作一团,房内立刻响起兵刃碰撞之声! 黑衣人招式狠辣,一招一式皆冲着要害而去。 楚曜灵游刃有余地戏耍着他,摇头嘲讽:“实在是太慢了,蠢货。” 匕首在她手中灵活得像游龙般,渐渐在黑衣人的手腕,肩膀还有肋间留下一道道血痕,直接把黑衣人当成过年的年猪改起花刀来。 数十回合后,见迟迟拿不下楚曜灵,黑衣人心态炸裂,连带着手中的砍骨刀速度都有些无章法起来。 曜灵看准破绽,倏然矮身切入他怀中,匕首向上一送——直没入喉。 客栈外,另一名黑衣人久久不见同伙归来,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他悄声摸进楚曜灵的楼层,见房门大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心中倒是松口气,看来二哥已经得手了。 只是怎么不见他人? 黑衣人疑惑地张望着,直至绕过桌案,才发现地上躺着的分明是他二哥! 黑衣人心中大喊一声不好! 凭借着杀手敏锐的直觉,黑衣人立马察觉到身后逼近的杀意,他仓惶地回过身提刀一挡,“叮”地隔开刺来的匕首。 楚曜灵一下没得手,也不恼,反而歪头露出娇憨的笑容:“是谁派你们来的呀?” “你休想知道!”黑衣人目眦欲裂:“你杀我二哥,我必取你性命!” “嘘——” 楚曜灵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蹙眉娇嗔道:“三更半夜的,别那么大声嘛……会把别人吵醒的。” 声音那么大,野猪啊?真是无礼! 月光斜映在楚曜灵脸上,正好能看见溅落在她脸上的血珠正沿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下。 那点血色衬得她肌肤越发剔透,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纯真,美丽得令人心颤。 黑衣人竟有一瞬失语,再回神时,已嘶吼着全力攻上。 好险!差点中美人计了! 想到这儿,黑衣人不免有些恼怒,手中的动作更加狠辣了起来。 这黑衣人的招数显然比上一个强太多,他怒极之下刀势大开大合,摆明了要斩杀曜灵为他二哥报仇雪恨。 但显然,黑衣人也同样发现了眼前少女的实在太过于强悍,她在戏耍自己! 眼见久攻不下,黑衣人扭头猛地撞开轩窗纵身而出,当即逃了出去。 楚曜灵轻笑一声,拾起地上那把砍骨刀便追了出去。 二人一追一逃,直至郊野林间。 很快兵刃相交之声再次响起,惊得树上打盹的鸟儿纷纷扑腾着翅膀远离这是非之地。 楚曜灵轻哼一声:“还行,比你那废物哥哥强些,你这样的人才配死在我手里嘛。” 黑衣人一听她还在提自己死去二哥,顿时暴喝一声:“无知贱人!受死!” “噫~今日不是你死,便是你死。” 楚曜灵笑嘻嘻道,随后身形忽地加快,像鬼魅般飘到黑衣人跟前,砍骨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刺黑衣人心口! 楚曜灵见得手,哐当一声扔掉手中的砍骨刀,咯咯娇笑道:“皇家暗卫,不过如此嘛~下次可要多派点人来。” “你……为何知道……” 黑衣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心想他们兄弟二人这次真是被主子的错误情报坑惨了啊! 楚曜灵嫣然一笑:“你猜?是不是也想问,迷药为何对我无用?” 她俯身,轻声道:“忘了说,本公主百毒不侵。” 在苍遗那些年,赫连岷那疯子常将她扔进毒虫窟中,任百虫啃噬她血肉,每次濒死之际又被拖回救治,日复一日,竟炼成了这百毒难侵的身子。 “卑……鄙……” “话真多。” 楚曜灵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砍骨刀对着他一挥,咔嚓一声,尸首分离。 她哼着轻快的小曲,拎起那颗头颅端详一眼,赞叹道:“长得还挺好看,可惜了。” 随即扬手将头颅抛起,又抬腿对着头颅一踢。 噗通一声,头颅入水后湖面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旋即吞没了所有痕迹。 楚曜灵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男尸,蹲在地上对着他衣服一阵扒拉,果然在他衣襟里找出一枚刻有龙纹的金色皇家令牌,以及一张薄薄的信纸。 “不惜代价,诛杀太仪。” “啧,就这?” 楚曜灵瞥了一眼信件,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男尸,撒气似的一脚踢在尸身上,嘴里嘟囔着:“给我等着的!” 风至林梢,天光大亮。 等楚曜灵回到客栈时,就见一群官兵把那小破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掌柜的哭诉声隔着老远从人群里透了出来:“哎哟~军爷,民女是真不知道那小娃娃是何时跑了的呀! 再说了,她跑就算了,还给民女在屋子里留了个死人,民女也不知她是哪儿的人,何须恩将仇报留这种土特产呀!这死丫头!” 掌柜的真是欲哭无泪,天不亮就被一群官兵围住了客栈,非要她把昨晚住店的小女娃娃交出去。 她急忙上楼去叩门,结果活人没找到,死人倒是有一个,吓得她差点三魂全都飞了。 这天杀的小姑娘! 楚曜灵以为自己惹了麻烦,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嗷”一声从人堆里响起。 “不知道?客栈里都死人了,这么大动静你们没一个人听见?” 燕拭光自从知道抽了自己一嘴巴子的貌美少女是太仪公主以后,便美滋滋觉得自己这张脸金贵极了。 一听护送太仪公主回京的任务落到他头上,燕拭光那叫一个兴奋,急匆匆顺着线索一路追赶过来。 结果公主没找到,还在落脚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刺杀公主的刺客,真是要命! 燕拭光看着哭哭啼啼的掌柜就是一阵冒火,他怒气冲冲叉着腰,转身翻了个白眼,随后身形一滞。 第十章 :咱们拜个把子吧 那掌柜眼尖,也一眼瞧见了一身血渍呼啦的楚曜灵。 她怒气冲冲叉着腰,眉毛一拧脸一横,掐着嗓子就道:“好你个小娃娃,把老娘的客栈搅得天翻地覆,可真是……” “臣,燕拭光,叩见太仪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一见到楚曜灵,燕拭光立马躬身作揖,规规矩矩行了个不出挑的礼来,他身后的官兵们也如法炮制,“公主千岁”的呼喊声整齐划一震天响。 “可真是让民女的客栈蓬荜生辉啊,民女柳扶叩见公主殿下。” 柳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拭光打断,一看眼前的小娃娃就是太仪公主,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死了死了,她居然骂公主是死丫头,柳扶的只觉得自己才真的要变成死丫头了。 楚曜灵哐当一声扔掉手中的匕首,没有喊平身,任由他们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然后她踱步上前,慢悠悠走到燕拭光跟前,声音清丽婉转:“抬起头来。” 燕拭光慢慢抬起头,撞入一双笑语盈盈的眸子里。 下一秒。 啪—— 又是清脆的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燕小将军,你失约了。” 燕拭光有些委屈巴巴地捂着脸,还未说话,怀里又被抛来一个小玩意儿。 他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正是当年楚曜灵苍遗行时,他为了哄她开心用木头雕刻的一只小狐狸。 这木雕小狐狸已经被盘得油光水滑,能看出来这些年主人没少拿出来把玩。 “喏,这只小狐狸送给你。” 八岁的燕拭光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偷偷摸摸溜到太仪公主的马车旁。 随行的将士知晓他是队伍里百夫长的儿子,又是个八岁的小娃娃,也没拦着。 况且太仪公主一直在马车里哭哭啼啼,看起来好生可怜,让这小娃娃陪她说说话也行。 六岁的小公主撩开车帘接过燕拭光递来的小狐狸,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仔细端详了一下问道:“这只狗好生可爱。” 燕拭光一噎,黢黑的小脸顿时红了,小声纠正:“它是狐狸。” “啊?” 小公主到底年纪小,屁大点的娃娃看到新奇玩意儿瞬间就把悲伤抛之脑后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珍重又珍重地放在手心里把玩着,这是除了阿娘以外,收到的旁人送来的第一份礼物。 小公主好奇问道:“为何送我小狐狸?” 燕拭光挠挠头,理所当然道:“因为狐狸是祥瑞啊,希望它能为你带来好运…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燕拭光抬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小公主,顿时觉得她好可怜,没忍住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他黑黢黢的脸蛋子落下,嚎啕大哭的模样让送行的将士们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就连他爹都觉得丢人得很。 “你莫哭”…小公主伸出半个身子,用袖子替随行在她马车旁的少年擦了擦眼泪,反倒哄着他来:“十年很快的,过十年我就回来了。” 小燕拭光哭得眼泪横流鼻涕冒泡,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哪儿快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当上将军,早点把你接回来。” 小公主见他模样认真,心下微动,点头道:“好,那早点是多久?” “五年!五年我就把你接回来!” 燕拭光放下豪言壮语。 小公主目光悲凉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当真往心里去了,也没戳穿他五年也许真的不行,只是点点头温声细语道:“好,我等你。” 小公主撂下车帘坐了回去,没两下,她又重新撩开,将手掌递到到燕拭光跟前。 掌心里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造价不菲。 “这是什么?” 燕拭光接过打开,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白色的粉末,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道:“面粉?” 小公主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到他有些皴的脸上:“珍珠粉,擦脸的,你拿着用吧。” 燕拭光在家里看过他阿娘往脸上涂涂抹抹,自认为这些东西是女儿家用的,他一个男人怎么能用?想也不想就要递回去。 “我不要,你拿着吧,我是爷们儿,用不上。” “我也用不上…”小公主苦笑一声,笑着看向眼前的小男娃,又道:“但你能用上呀,这脸皴着你不难受嘛?我觉得哪怕是小郎君,也应该捯饬捯饬才好看。” 她曾偷偷看过她的皇兄皇弟们,个个神采飞扬,皮肤嫩得不输宫里的娘娘们。 因此她觉得,哪怕是男人,也应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应该邋遢不修边幅。 燕拭光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小公主期待的目光,他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好吧,那我收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燕拭光跟在马车旁边有一搭没一搭问道。 其实他这话实在太过于大逆不道了,先不说女子的闺名只能让自己的家人和夫婿知晓。 眼下这位小公主哪怕不受宠,可也是天家血脉,与他君臣有别,这话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能直接给他拉去砍头了。 好在小公主并不计较这些,或许她打心底也不认同自己这个公主的身份。 “我叫曜灵,你呢?” “燕拭光”,他又指着最前头穿着甲胄人高马大的背影道:“那位是我父亲,燕重。” “我母亲叫苏水荷,我还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叫燕衔光,如今才十三岁就已经考取了秀才,是我家唯一一个读书人,也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说起自己的大哥,燕拭光有些得意地看了小公主一眼,他家可是有读书人的哦~妙哉妙哉。 小公主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和我说这些做甚? 燕拭光越聊家底越起劲,连他家养的大鹅叫铁锅都说给小公主听了。 最后道:“要不咱俩拜个把子?你认我做大哥,我认你做小弟,等你日后回来我教你骑猪。” 前头的燕重听罢忍无可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边和小公主赔礼,一边揪着自己碎嘴子儿子的耳朵骂骂咧咧离开了。 “狗崽子!就你这破嘴一天到晚不闲着。” “听听你这狗嘴里都说的什么话!”燕重听着他居然还要和公主拜把子,被吓出一身冷汗,咬牙切齿道。 “痛痛痛阿爹你放手!” 燕拭光大喊大叫道,逗得送行队伍的悲伤氛围都被冲淡了不少。 再抬头时,楚曜灵已经转身上了他们特意驾来的马车。 燕拭光笑着把小狐狸揣进心口,提着红缨枪便飞身跳了上去,主动当起了她的车夫。 第十一章 :太仪公主大义 帝后为给瑞阳造势,自马车进入楚国境内起,每一座城池的城门上方皆插满了一排排迎风招展的旗帜。 每一面上都赫然绣着“瑞阳长乐未央,万寿无疆”的字样。 可如今真假瑞阳公主一事被捅破,再看这些飘扬的祝词,便显得格外刺眼讽刺。 直至抵达盛京,旗帜上的名号终于换成了楚曜灵的公主封号。 然而与“瑞阳长乐未央,万寿无疆”这般满载帝后宠溺的祝语不同,楚曜灵的旗帜上只有孤零零的六个字—— “太仪公主大义”。 燕拭光抬头瞥过城楼上的旗帜,脸色霎时沉得厉害。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压住那声冷哼:“真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们干的好事。” 一旁的庄亦山听得寒毛直竖,慌忙转头四顾,见周遭随行的皆是燕家军亲信,才勉强将心按回胸膛。 “这话若让大将军听见,非抽烂你的嘴不可。” 燕拭光却只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身为将领,他自然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可不知为何,他对楚帝就是生不出半分敬重。 与父亲那一腔“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热血不同,燕拭光忠诚的,从来只是这片国土与黎民,而非龙椅上那位天子。 马车行至宫门前停下,红墙碧瓦的巍峨皇城完整地展露在眼前。 日晖之下,宫檐上的琉璃瓦片流光溢彩,叠影欲飞,门前守卫身着金甲,腰佩长刀,肃穆而立,散发着无声的压迫。 “公主,到了。” 燕拭光转身掀起车帘,恭敬地伸出胳膊立于车旁。 见楚曜灵扶着他手臂缓缓下车,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明朗如朝阳,变脸之快,让庄亦山暗暗咋舌。 方才燕拭光那番话楚曜灵也听见了,她笑呵呵喝斥:“往后这等胡话不可再说,实属大逆不道。” “是!” 燕拭光答得干脆。 公主生得美,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庄亦山默默摇头,好好一个沙场小将,怎的一见太仪公主就跟见了主人的大黄狗似的,瞧瞧都被训成啥了。 燕大将军要是看见儿子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估计惊得下巴都能掉地上。 楚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德海早已在宫门内静候多时,见楚曜灵下车,立刻堆着笑容走过来。 他躬身行礼,十分恭顺:“太仪殿下,奴才奉陛下之命特来迎您。陛下知您今日回京,早在御书房等候半日了,心中甚是欢喜。” 德公公说话时,目光悄悄掠过这位传说中的太仪公主,触及她那惊心动魄的容貌时心头蓦地一紧,忙将眼底的惊疑压了下去。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听得楚曜灵在心中冷笑。 那老登若真念及父女之情,早该亲至宫门相迎,何至于只遣个太监来做场面? 装货,装得要死。 可她向来最会做戏,当即眼眶一红,声音微颤:“多谢德公公,本宫……也思念父皇得紧。” 楚曜灵随德公公步入宫道,目光似好奇般打量四周景致。 幼时困于冷宫,她总爱扒着门缝窥看外面的一方天地,可冷宫荒僻,入目不过深墙旧门,何来风景? 如今堂堂正正走在这朱墙碧瓦之间,心中却已无波澜。 行至御书房外,德公公躬身道:“殿下,请进吧,陛下就在里头。” 楚曜灵微微颔首,悄悄将眼眶揉得更红些,才抬步踏入殿中。 御书房内,龙椅高踞殿中,楚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上方。 此时日落西斜,光线偏移,恰恰将他笼在一片幽暗里,让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一双眸子透过阴影投来审视的视线,好似一只蛰伏于龙袍之下的恶鬼,静静凝视着阶下的女儿。 “儿臣太仪,拜见父皇。” 楚曜灵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恶寒,依礼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起来罢。” 楚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沙哑中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 他生着一张庄肃威严的面容,此刻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这个几乎没有什么父女情分的女儿。 待楚曜灵拭泪落座,他才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慈爱与愧意: “当年让你顶替瑞阳和亲,实是情势所迫……说到底,不怪瑞阳,而该怪朕。那时大楚风雨飘摇,再经不起战乱,朕不得已,只能舍一个女儿。太仪,这些年委屈你了。” 若是旁人,或许早已被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不已。 堂堂天子竟会认错反思,瞧瞧,多么明君啊? 可楚曜灵却听出了这老登真正的意思,他在试她,试她当年被送去苍遗后是否怀恨在心。 楚曜灵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向楚帝:“父皇…儿臣既生于天家,便该担起公主之责,何谈委屈?” 又轻声接道:“倒是父皇,这些年来为百姓社稷日夜操劳,鬓角都染了霜…儿臣虽在远方,亦常挂念父皇安康。” 娘亲在世时曾和她说过,她这位父皇心思深沉,却极爱听人奉承。 明明自己都是弑兄夺位的角色,却偏偏喜欢看妻贤子孝,父慈女恭的戏码。 果然,楚帝听后脸上这才绽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仍旧带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审视。 “朕听闻你在苍遗,甚是得可汗喜爱?” 楚曜灵藏在袖中的手一紧,不动声色吞了吞口水,干脆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父皇…儿臣到苍遗后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可儿臣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死了,苍遗会迁怒大楚,再平白无故搭一个公主过来,儿臣也不愿父皇为难。 况且,哪怕为质,儿臣都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儿臣是大楚王室的公主,生是楚皇室的人,死是楚皇室的鬼,怎可死在他乡丢了大楚的脸面? 所以儿臣知道,儿臣只有活得好好的,这才能不愧对大楚黎民百姓和父皇的忍痛割爱,还有拳拳爱女之心!” 楚曜灵说完后垂着头,肩膀不断耸动哭泣着。 半晌后,楚帝才传来一声轻叹:“是朕对不起你。” 这下,楚曜灵才真正松口气,心悄悄落了回去。 因为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公主在敌人身下承欢,哪怕承欢,也应该死在他乡,而不是活着回来。 因此,刚才楚帝是真的想寻个机会把她处死,以此来保存大楚颜面。 父女俩虚情假意地寒暄着,终于是楚帝先演不下去了,这才吩咐德公公把楚曜灵送回早就安排好的宫殿中,连带着一水儿的赏赐也一并送了过去。 第十二章 :恐吓离歌 瑶华殿内,楚曜灵斜靠在贵妃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 楚帝似乎为了补偿她这个便宜女儿,一箱箱的金银玉器和绫罗绸缎便没停过,很快将大半个主殿堆得流光溢彩。 斜阳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时,德公公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躬身入内,瞧见满殿赏赐,他脸上笑容更加真切了:“太仪殿下,这些都是奴才从内务府精心挑选的人,您看看可有合眼的?合眼的便留下。” 说着,他将身旁一名宫女轻轻推出半步:“这是离歌,从前在惠太妃跟前侍奉,手脚勤快,人也机灵。” 楚曜灵目光悠悠地落在离歌身上。 她约莫二十岁,面若玉盘,气质沉稳,站在那儿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但楚曜灵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和鄙夷。 楚曜灵唇角一弯,似乎很好说话:“离歌?那便由你担任瑶华殿的掌事宫女,其余人都留于外院伺候。” 她并不习惯太多人贴身侍候,一来不自在,二来,她只信自己。 离歌当即便下跪谢恩。 待德公公告退后,离歌便利落地指挥宫人安置活计,又取来册子,将赏赐逐一清点造册,安排入库,行事有条不紊十分妥当。 楚曜灵始终歪在榻上笑吟吟望着离歌,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离歌,过来。” 楚曜灵忽然招招手,声音轻软。 离歌放下册子快步近前,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离歌刚被指派来时心中确有不平,毕竟她原是太妃宫中的一等宫女,竟让她来伺候一位破鞋公主,她当然不乐意了。 可踏入瑶华殿后,眼见陛下赏赐如流水,心中的不平便少了些许,毕竟只要主子得宠,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才有前程。 楚曜灵不语,只静静打量着离歌,目光从她的鬓角掠到指尖,像是在品鉴一件器物。 离歌渐渐觉得脊背发僵,身上无端漫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楚曜灵轻轻开口,嗓音带着她一贯的娇媚和天真,却似毒药,一血封喉:“你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呀?” 离歌猛地抬头,脸上霎时褪尽血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明鉴!奴婢…奴婢只有殿下一位主子!” 离歌声音带着颤抖,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明明还是夏天,哪怕太阳已经落下许多,院中依旧带着暑气。 可离歌现在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一条鲜艳美丽的毒蛇攀上她的脖颈将她缠绕,吐着殷红的信子歪头打量着她。 楚曜灵忽地笑了,身子微微前倾道:“方才你进殿时,看我的那一眼可不像是看主子的眼神呀。” 她慢条斯理继续道:“天家之地,纵使再不得宠的公主,也是皇室血脉。 你区区宫女,若非身后之人权柄滔天,又怎敢对本宫心生轻慢?” 离歌浑身剧震,伏在地上的指尖冰冷发麻,连带着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 夕阳的余晖映入殿中,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得高座的公主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早就将她那点隐秘心思看穿了。 这一刻,离歌才真正感到恐惧。 “离歌姐姐,”楚曜灵歪着头,含笑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宫人:“你不老实。” 说着又叹口气:“罢了,本宫性子纯善,从不愿为难人,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本宫便当没有吧。” 离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楚曜灵话音一转。 “不过呢,本宫这人疑心病重得很。离歌姐姐,你可得多多见谅呀。” 离歌垂着头,视线里只能看见公主那双绣着金线的红色宫鞋从她面前挪开。 宫鞋的鞋尖缀着硕大的东珠,轻轻巧巧地走远了,似是去取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那双鞋又停回她面前,近得几乎要碰着她的膝盖。 楚曜灵的目光落在离歌微微颤抖的发髻上,安抚道:“你也知道,本宫在苍遗待了十年,所以临走时特意带了一些特产回来给大家分享。” 随即,离歌便看见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到她眼前,掌心里躺着一枚猩红的药丸,异香刺鼻,隐隐带着腥甜。 楚曜灵离开苍遗时,赫连迦不仅给了她压制螝魍的解药,还塞给她一大堆苍遗秘制的奇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离歌仔细看了一眼那药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殿下若不信,大可去查证!奴婢愿为殿下舍了这条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去去去,”楚曜灵嫌弃地撇撇嘴,打趣道:“你烂命一条谁要呀?净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表忠心。” 说着,她伸手掐住离歌的下颚,动作快得离歌都来不及反应,那枚红丸便被塞进口中。 “你不愿承认,没关系,本宫不逼你。” 楚曜灵松开手,满意地欣赏着离歌脸上惊恐的表情:“可若往后,你还存着给你背后主子通风报信,害本宫的心思…” “那你可就得尝尝,什么叫剜心剔肉之痛了哦。” 这药丸里裹着一只沉睡的蛊虫,入腹后便会被体温唤醒。 一旦宿主生出背叛或加害之念,蛊虫便会啃噬血肉,并且释放毒液。 在苍遗时,楚曜灵见过赫连珉用它对付王庭的暗探,至今还没人能熬过三次发作。 离歌挣扎着想吐出药丸,楚曜灵对着她脖颈一拍。随后喉头一滑,那东西便坠入腹中,这下是抠也抠不出来了。 “好啦,起来吧。”楚曜灵笑吟吟地起身:“你可是本宫身边的掌事宫女,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转身走向妆台,步子轻快,好像刚才把离歌吓得跟孙子一样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其实她压根不知道离歌背后有没有主子,但她痛恨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所以她想吓吓离歌。 离歌应了一声,再站起身时,双膝仍是软的。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不过片刻,数名嬷嬷宫女捧着衣饰鱼贯而入。 为首的宫女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冬香,她笑容得体语气谦卑:“殿下,皇后娘娘特命奴婢们来为您梳妆。今夜宫中为您设了接风宴,娘娘特意嘱咐,不可让殿下失了颜面。” 楚曜灵听闻立刻换上欢喜神色,乖巧坐到镜前任由众人摆布,甚至眼中还带着讨好和怯懦。 冬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太仪公主,自然也没错过她的一举一动,心下满意了许多。 离歌强压下腹中若有似无的寒意,指挥着小宫人配合皇后派来的嬷嬷。 楚曜灵本就生得极美,在宫人们的巧手下,她眉间贴上花钿,头上戴满了华丽冰凉的珠翠,饱满红润的嘴唇上也涂抹了唇脂。 一身云霞般的锦绣宫装套在她身上,衬得她光彩照人,美艳不可方物,宛如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 烛火的映照下,楚曜灵对着铜镜眨了眨眼,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第十三章 :皇权的滋味 暮色四合时,太极殿内亮起了煌煌灯火。 九曲回廊处,宫娥们掌灯夜行;御膳房的宫人们端着盘盘珍馐美味鱼贯而入,黄金打造的雕花盘内躺着特供的葡萄和荔枝;殿中,价值千金的龙涎香自麒麟炉中溢出,环绕着整座太极殿。 三品以上的大臣已经携着家眷到场候着了,有的夫人还在翘首以盼,等着那位“班师回朝”的太仪公主。 不多时,御前宣召太监的声音便在太和殿正门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紧接着,九重宫门处依次响起传唱击鼓之声,那鼓声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锤在楚曜灵的心口上,锤得她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叫嚣。 原来…这便是皇权的滋味么? 以前,瑞阳作为帝后最疼爱的公主,每次都是站在帝后身后一个脚步的位置。 今夜这人却变成了楚曜灵,瑞阳不爽地扫了一眼身前的人影,翻了个白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曜灵站在帝后侧后方,亮晶晶的眼眸把大臣家眷们下跪行礼的动作尽收眼底。 甚至在楚帝说:“平身”时,她心中也跟着默念了一遍,嘴角慢慢溢出笑容。 作为今日晚宴的主角,楚曜灵直接被安排在了楚帝右下方的位置。 被挤开的林贵妃有些不满地瞥了楚曜灵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瑞阳则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那白眼翻得楚曜灵都害怕她眼珠子掉出来。 一落座,楚曜灵便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全落在了她身上。 怜悯心疼的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屑和鄙夷的同样也有。 曜灵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有不长眼的蠢货把话头挑到了她身上。 楚帝上一秒冠冕堂皇又虚伪地夸了一番楚曜灵,下一秒,一声不屑的轻嗤声便清清楚楚响了起来。 楚帝脸一黑,不悦地看了过去:“阿召,你这是对朕的话有异议?” 被楚帝点名的四皇子楚召脸色一僵,立马起身道:“非也!父皇一直都是儿臣仰慕的天父,君主,儿臣自是不可能忤逆父皇,只是…” 四皇子停顿了一下,讥讽的目光落向楚曜灵的位置:“只是儿臣认为,既然六妹当年远赴苍遗是为了家国大义,那就应该有当质子的觉悟! 而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地活命,竟…竟委身于赫连岷!甚至儿臣在楚国都听闻,六妹竟成了可汗最心爱的侍妾,堂堂公主竟这般荒唐下贱,实乃不该!” 四皇子这话简直算得上犀利了,在场的大臣们没聋没瞎,谁没听过太仪公主在苍遗的过往? 但若不是她,楚国又哪儿有休养生息的机会?虽然也有人不屑太仪公主的做法,可大义二字压在上头,也无人敢吭声。 只是没想到四皇子这么虎,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四皇子的生母戚妃更是当场变了脸色,在桌下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儿子的大腿,咬牙切齿低声呵斥:“不讲!不讲!混蛋玩儿!给老娘坐下!” 四皇子却岿然不动,牛气哄哄地立在那儿,气得戚妃差点当场呕出一口老血来。 见在场王公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楚曜灵眼睛一红,楚楚可怜地看向四皇子:“那依四皇兄之见,臣妹该如何?” 四皇子本就看不上眼前这个空有美貌却无品行的皇妹,他本就因为习武又黑又瘦又高,拉着脸时面相都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冷笑一声:“当然是应该自戕了。” 自戕二字一出来,楚曜灵眼中的泪水就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在场不少有女儿的夫人都心疼不已。 “胡闹!” 砰一声,赵皇后不悦地看向四皇子,似乎很是不解:“阿召,太仪这些年在苍遗受尽苦楚,你知晓你这话是何意?你难道要逼迫自己的亲妹妹去死吗?” 赵皇后在位多年,一直以仁德贤惠闻名,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 四皇子一愣,又瞧见楚帝那愈发阴沉的脸色,只能不甘心道:“儿臣知错。” 谁知,刚坐下一个不怕死的,又来了一个头铁的。 四皇子害怕帝后,是因为时至今日,楚帝未立太子。 可瑞阳不怕,她自幼便受尽帝后宠爱,又无缘皇位争夺。 虽然她一向不喜这四皇兄,但既然他也讨厌太仪,那他们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见四皇子吃瘪,瑞阳立马起身道:“母后,四皇兄又没说错什么。 身为女子,理应把清白放在第一位。 古往今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何错之有?六妹她既是以质子的身份去的,而非和亲公主的身份,怎能为了苟活便如此不知廉耻? 如今还堂堂正正坐在这儿,难道是想让在座的夫人小姐们效仿她,女子的贞洁还比不得命更重要吗?” 听见瑞阳公主这么说,在场的一些大臣都满意地点点头。 女子的贞洁本就是最珍贵的,换作他们,他们也宁愿妻女刚烈地死去,而不是屈辱地活着。 赵皇后深吸一口气,对着瑞阳道:“瑞阳,你又跟着胡闹什么?赶紧坐下。” 瑞阳却梗个脖子站在那儿,甚至冲过去指着哭哭啼啼的楚曜灵道:“有什么好哭的?你说啊,本公主说错了吗?” 楚帝与赵皇后的容貌都不差,因此瑞阳虽生得算不上风华绝代,可也算得上美丽。 结果自己这皇妹先是让她在天下人面前丢了个大脸,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瑞阳是表里不一弄虚作假之徒。 等楚曜灵回来之后又发现她竟生得如此貌美,瑞阳一下就受不了了,简直恨这妹妹恨得不行。 楚曜灵似乎被瑞阳公主的动作吓了一跳,吓得捂着心口“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红着眼睛后退两步,惊恐道:“皇姐…” 瑞阳看着楚曜灵这茶香四溢的样子,更是火大了,直接大喝道:“哭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了!你说啊!本公主说错了还是皇兄说错了?” 楚曜灵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瑞阳,腹中的坏水儿便开始往外冒。 第十四章 :圣上英明 楚曜灵抬头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楚帝,在心中暗骂这老登可真是个狗东西。 四皇子骂她,楚帝还要管一管。 轮到自己宝贝疙瘩骂人了,他就装聋作哑。 左前方的席面,燕拭光一贯含笑的眸子此刻酝酿着风暴,双眸阴沉地盯着瑞阳,气得把手中的银制筷子都掰弯了。 殿中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此刻席间静得落针可闻。 楚曜灵深吸一口气,一脸被逼无奈的模样起身,随后在大殿中间跪了下去,声音虽然发着抖,却掷地有声,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父皇,母后,既然四皇兄与五皇姐都在问儿臣为何这般做法,那儿臣也有话要说。 皇姐的话确实言之有理,儿臣也知晓皇姐是心疼儿臣。” 瑞阳皱眉看向楚曜灵,心想本公主何时心疼你了?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结果接下来楚曜灵的一番话,吓得各位大臣恨不得跪在地上,唯有楚帝的脸色越来越好看。 “先皇在位时昏聩无能,声色犬马,使得我大楚山河风雨飘摇,各地更是频频出现易子而食之事。 自打儿臣记事起,儿臣的生母袁氏便告知儿臣,儿臣的父皇是位好皇帝,是位明君,仁君。 父皇在位之后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挽救大楚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先皇留下的窟窿实在太大,这才使得大楚国库空虚,无兵马粮草反抗外敌,不得不答应苍遗送去一位公主为质,以此来保全黎明百姓。 儿臣并非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可儿臣知晓,若儿臣身死,只会换来苍遗可汗更大的怒火。无非两个结局,一个便是再送一位女子过来饱受炼狱之苦,另一个便是认为我大楚言而无信,再次起兵攻打。 无论是哪个结局,都是儿臣不愿看到的。若一定有一人入地狱,那儿臣愿意,何须再牺牲一位女子? 况且儿臣哪怕远在苍遗,也听闻父皇为了大楚日日焚膏继晷,夙夜懇墾。 因此儿臣相信,父皇比谁都希望儿臣能够早日回到楚国。 所以儿臣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要光明正大地活着,绝不能拖父皇的后腿,更要让苍遗人看见我大楚女子的坚韧心性!” 楚曜灵这番话直接轰得在场的王公大臣外焦里嫩,哑口无言。 既然非要拿她清白说事,那她就把清白上升到家国大义上,强行和楚帝绑上关系,和大楚女子之风骨绑上关系。 况且她之所以敢这么大骂先皇,也是因为知晓先皇在位期间,自己这位好父皇并不受宠甚至吃尽苦头,说不恨他?怎么可能! 二皇子楚承稷在听完这番话后,忍笑看向四皇子,见他面色灰败神色震惊,差点笑出声。 果然,楚曜灵说完以后,楚帝的脸上出现动容之色,甚至红了眼睛。 他没想到,最懂他的,竟是眼前这位与他没有多少父女亲情的女儿!竟只有她能看出自己的不易! 楚帝红着眼,亲自上前把楚曜灵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好孩子,你的母亲…她真是这样告诉你的?” 楚曜灵哭着点头,看向楚帝的眼里皆是孺慕之情。 “是,儿臣不敢欺瞒。” 楚曜灵又回想起阿娘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语气轻柔:“曌奴⑴,阿娘之所以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将来不会被皇恩虚情蒙蔽了双眼。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想着为我们的族人报仇雪恨。至于那狗皇帝,阿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楚帝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他牵起楚曜灵的手,这才察觉她手背虽然白嫩,可掌心里满是茧子。 楚帝心疼问道:“你这些茧子…可是日日做粗活磨出来的?” 楚曜灵低头一看,这些茧子全是因为赫连珉喜欢弯弓搭箭射大雕的女子,所以逼着她练剑拉弓磨出来的,如今她的箭术更是准得百步穿杨。 但楚曜灵现在可不会承认,她只是摇摇头,哭着道:“父皇,儿臣不觉得苦。” 楚帝拍了拍楚曜灵的手,朗声道:“来人,传朕旨意。” 德公公立马躬身上前,听候圣旨。 “宫女袁氏,性行温良,柔嘉维则。昔年侍奉朕躬,勤勉恪谨,更诞育皇嗣,有功于社稷。朕感念其德,追封为‘敦裕皇贵妃’,以皇贵妃礼制厚葬于妃陵,享后世祭祀。” 宣完圣旨,满殿皆是一寂,就连赵皇后和林贵妃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已经被父女之情冲昏了头脑的楚帝。 眼神里的意味十分明显:他莫不是疯了吧? 一个生前连位分都没有的宫女,竟然在死后被追封为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不仅越过“嫔、妃”的数级,更赐下“敦裕”这般中正平和的谥号,恩宠与体面皆是给到了极致。 就连向来性情温婉的德妃,此刻都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不合礼数。 “陛下!这……” 有大臣立马想说,这不妥啊! 谁知燕拭光忽地起身抱拳,随后跪地朗声道:“圣上英明!” 那位最得圣心的权臣唐寒江也立马高喊:“圣上英明!” 其他大臣见这小屁娃娃竟敢抢占拍马屁先机。而平日里要么一声不吭,要么一张嘴就是辱骂同僚的唐阁老居然也没意见。 那还能说啥啊?只能纷纷跪地跟着高喊:“圣上英明。” 皇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面上雍容的笑意未变,只是眼底光影微微沉了沉。 下首几位育有皇子的妃嫔,已忍不住交换了复杂的眼神。 林贵妃不动声色地垂眸喝了口酒,心想幸好这袁氏死得早,不然她这贵妃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了。 楚曜灵适时地抬起脸,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朦胧水光。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帝的衣袖:“父皇…” 楚帝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转向众人,语气是帝王少有的慨叹:“太仪在外多年,朕每每想到此处便深觉亏欠。今日这道旨意,既慰逝者,亦安朕心。 不过,殊荣既给了你的生母,你也应该有一份,太仪,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楚曜灵立马把目光看向四皇子,四皇子以为她要找自己茬,立马躲开了目光。 楚曜灵嘴角微不可察勾了勾,却道:“儿臣一直仰慕父皇,所以自幼便以父皇为目标,想成为像父皇一样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所以…儿臣想像四皇兄他们那般可以读书。 这样,儿臣便能有更多的智慧,把父皇更多的文章都读透了。” 换作是个皇子这么说,依照楚帝疑心的性子,会认为这儿子是否已经有了谋权篡位之心。 可和楚帝说这话的却只是一位公主啊,公主又无缘皇位,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楚帝想也不想就允了下来:“好啊,不如你便去大本堂和你皇兄他们一块儿学习如何?” 又侧目看向四皇子斥责道:“混账玩意儿,平日里读书不用功,学的那点人话全拿来攻讦自己的亲妹妹了,滚回去给朕把幼学琼林抄写十遍! 戚妃,四皇子出现今日这般行径和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也罚俸三月,跟着四皇子好好反思反思。” 戚妃被猪儿子拖下水也属实没招,只能苦笑一声应下了。 瑞阳见四皇子挨了骂,又见楚曜灵春风得意,气得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凭什么太仪区区一个宫女所生的公主,居然能进大本堂和皇兄们一起上课? 但她到底得楚帝的宠爱,因此斥责了几句便放过了她。 乐声适时再度悠扬响起,将方才的紧绷与暗潮悄然覆于觥筹交错的华彩之下。 楚曜灵轻轻抚过腕上一枚不起眼的旧银镯,那是记忆里,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 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楚曜灵缓缓勾起唇角。 第一步,成了。 第十五章 :学士大人 眼见太仪公主如此得圣心,先前那些想拿她清白说事的大臣,此刻都识趣地闭了嘴。 楚帝刚被楚曜灵一记惊天大“龙屁”拍得心情舒畅,这人一高兴,就想找点事做,比如楚帝这会儿就很想乱点鸳鸯谱。 “燕小将军,”楚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看向燕拭光:“今年有十八了吧?可曾婚配?” 燕拭光一怔,他几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楚曜灵,只是脖颈刚动了半分便停了下来。 他起身垂首回道:“启禀陛下,臣,未曾婚配。” 燕拭光的父亲是镇守边疆的镇北大将军,威名赫赫。 燕拭光本人更是年少成名,一张玉面在盛京无人能敌,甚至得了“玉面小将军”这得称号。 因而他哥哥燕衔光也生得俊美无涛,兄弟俩还有一个“燕门双娇”的戏称。 更有甚者,还把二人唤作“大娇”和“小娇”。 贵女们一听楚帝要给燕小娇指婚,立马来了精神。 楚曜灵甚至清晰听见她侧后方的贵女掷地有声道:“若他是我夫君,我便让在座的各位姐妹都亲他一口。” 另一位贵女被自家闺中密友的高洁品性打动了,真心实意赞叹:“世间如你一般美好之人真真儿是少之又少,你总是如此慷慨大方。” 楚帝一听他尚未婚配,目光自然地转向他最宠爱的瑞阳:“燕小将军,你看朕的瑞阳公主如何?” 席间顿时响起贵女们一片细不可闻的叹息,一直偷瞄燕拭光的贵女脸上难掩失落。 瑞阳却羞红了脸,含羞带怯地望向燕拭光。 燕拭光心头一紧,那句“不如何”险些冲口而出。 电光石火间,他心一横,破罐破摔地垂下头,挤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陛下……瑞阳公主自是极好的。只是臣……臣不能喜欢她。” “哦?”楚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为何不能?”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给燕拭光指婚,只是燕家威望实在过大,燕拭光的哥哥去年高中状元,如今任职江南,再过两年便要回京进入翰林院了。 楚帝如何放心燕家两位儿子都平步青云? 燕拭光头垂得更低,耳根诡异地泛了红。 他在原地挣扎了几番,才硬着头皮艰难道:“此事……臣实在难以启齿。陛下可否容德公公近前听臣一言?” 这般作态,反倒勾起了楚帝的好奇心。他挥了挥手,德公公立刻便过去了。 只见燕拭光凑近德公公耳边,用气音飞快道:“我有龙阳之好。” 德公公听清后,如同被火烫了般猛地弹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看向燕拭光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他踉跄着回到御前,附在楚帝耳边复述。 楚帝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震惊,不解,惋惜,最后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好好一个玉面小郎君,怎么就……染了这等毛病? 楚帝艰难地挪开视线,不忍再看瑞阳满怀期待的眼神,干巴巴道:“罢了,朕…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 随即,他招过德公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痛心又无奈地嘱咐:“去找王院判给他开几副调理的中药。定是阳气不足,方走了岔路。” 德公公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再看燕拭光时,眼神里已全是“这孩子算是毁了”的伤痛。 刚逃过一劫的燕拭光正暗自松了口气,察觉到楚曜灵的注视,立刻抬眼迎上,眼中多了几分欢喜。 一直留心着燕拭光的楚帝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先是一愣,继而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 他就说,燕拭光若看不上瑞阳情有可原,可他的太仪公主这般仙姿玉貌,两人一路同行回京竟半点风声也没有。 如今看来,这小子看太仪的眼神,哪儿有半点男女之情?分明是姐妹间逗趣的模样。 楚帝摇摇头,端起酒杯,可又觉得不对。 既他有龙阳之好,那他军营里的将士们……? 楚帝再次看向燕拭光,越看他那张红颜祸水的脸越心惊,琢磨半晌,又再次道:“拭光啊,边关苦寒,战场凶险。你的父亲为了楚国肝脑涂地,可朕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更不能让你母亲日日替你们父子担心。 朕的身边恰好缺一个御前行走,为了让你父母安心,你就留在盛京吧。” 楚帝本以为燕拭光还要继续推脱,却见他自然而然地应下,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似乎在哪儿对他都一样。 楚曜灵不动声色勾了勾嘴角,只觉得楚帝说得比唱得好听。 指婚驸马不成,又用这种理由给人留在身边,担心屁股底下的龙椅易主就直说嘛。 看来他也知道,他们楚家的位置坐得名不正也言不顺。 酒过三巡,楚曜灵喝得有些多,一时上了脸,向楚帝知会了一声后便让离歌扶着她去太湖边吹风了。 “殿下,可要喝点醒酒汤?” 离歌如今对她是又怕又惊,乖顺得不得了。 楚曜灵轻哼一声,冷冷睨了她一眼:“去吧。” 不多时,一阵脚步便在背后响起,楚曜灵头也没回,以为是离歌回来了,便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知,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声男子的叹息,声音里带着疼惜:“太仪殿下。” 楚曜灵猛地回头,神色复杂地看向来人:“唐学士。” 来人头戴黑色乌纱帽,身穿绯红官服,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 虽已到不惑之年,可面容清秀温润,身姿笔挺如松,行走时,袍摆云纹随步履轻轻晃荡,似有山河气韵在其中涌动。 见唐寒江盯着自己不说话,楚曜灵也不恼,反而很好脾气地问道:“唐学士这些年可好?” 唐寒江点点头,声音有些晦涩艰难:“托了殿下的福,自然是极好。” 唐寒江这一生说风光也风光,说寂寥也寂寥。 二十六岁高中状元,如今四十便已步入内阁,担任建极殿大学士。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等陈首辅退下去后,他便是铁板钉钉的内阁首辅,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步入官场后,雷厉风行,破除沉疴,条条政策让世家门阀元气大伤,却让更多的寒门学子走入官场,硬是让风雨飘摇的大楚再次运转了起来。 再加上他一生无儿无女亦无亲友,也从不站队任何皇子,实乃孤臣,因此深受楚帝信任。 第十六章 :琅华玉英 “只是,臣每每想到殿下还在他乡受苦,便时常食不下咽,难以入眠。” 唐寒江静静看着楚曜灵,瞧见她那张与月娘有八分像的脸,心脏处就隐隐作痛。 楚曜灵摇摇头,宽慰道:“大人无须自责,这些年若无您的暗中相助,曜灵也不可能从苍遗安然而退。” 之前被赫连岷喂了药的那个探子,便是唐寒江派来的人。 他本想给楚曜灵服下假死药,趁她下葬后再将她偷出去,却因另一位同伙的出卖,还没接近楚曜灵便生生没了命。 楚曜灵叹口气,清澈的眼珠浮上一层朦胧水雾:“只是惋惜,我没把琅华和玉英带回来…” 楚曜灵到了苍遗后,从楚国带来的宫人没多久就全死了个精光。 她到苍遗的第四年,唐寒江联系上了她。 那时唐寒江分明还在江南任职,权利比不得如今这般。 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暗中调度,派了两个心腹暗卫去保护她,可惜也因为护着楚曜灵,被赫连岷给拖下去砍了。 提起琅华和玉英,唐寒江温柔地看着楚曜灵,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快了一些。 “殿下想见她们,那她们明日便能出现在殿下眼前。” 楚曜灵错愕地看着唐寒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他神色自然不见不似弄虚作假,巨大的惊喜顿时从心中浮现。 “琅华和玉英还活着?!” 唐寒江点点头:“活着,被救下来了。” 琅华和玉英是楚曜灵十岁时来到她身边的,却在她返楚前一年双双殒命,这一直都是楚曜灵心中的痛。 如今听闻她们还活着,心中的创伤也被抚平了许多。 楚曜灵本就不是爱哭的性格,曾经动不动就哭只是为了逢场作戏,如今却真因为高兴红了眼睛。 “唐学士,谢谢您。” “殿下无须和臣客气,月娘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殿下过得好。” 唐寒江的声音十分温和,看向楚曜灵的眼中也带着慈爱,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人的影子。 不过,楚曜灵还是把心中多年来的疑惑问了出来:“只是唐学士,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您当年到底是如何把人手悄无声息送进苍遗的?” 唐寒江当年被楚帝外放去苏州历练时,是顶着翰林院修撰的头衔去的,又为苏州府丞。 可哪怕他是作为“天子门生”的府丞,再有实权,再得楚帝青睐,手也是无论如何也伸不到苍遗去的。 这样的通天的神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唐寒江似是早已知晓楚曜灵会问般,语气仍旧波澜不惊又和蔼:“待时机到了,殿下自会知晓。您只需知道,臣,定会替月娘照顾好您。殿下想要的一切,最终都会得到。” 提起阿娘,楚曜灵吸了吸鼻子,不满嘟囔道:“那阿娘肯定也希望唐学士早日成婚生子,如今一把年纪了还孤身一人,真不让阿娘放心。” 唐寒江没答话,只是笑了笑,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明明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他想要的那束月光却再也无法落到他身上了。 唐寒江叹口气,只觉心中一片悲凉。 估摸着离歌快回来了,唐寒江叮嘱道:“殿下若以后需要臣做什么,可向琅华和玉英说,她们有办法能联系到臣。” 楚曜灵点点头,看着那抹绯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眼前。 她瞥了一眼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往这边走的离歌,头也没回从另一边溜回瑶华殿了。 不多时,就见离歌满脸惊慌气喘吁吁地从外面疾步走进来,见楚曜灵好好地坐在那里才松口气。 “殿下是何时回来的?奴婢找了殿下好大一通。” 楚曜灵心里装着事儿,懒得搭理离歌,语气也不是很好:“你还过问起本宫来了?做事磨磨唧唧的,本宫没有等你的义务。” 离歌嗫嚅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 楚曜灵入寝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等到夜深才沉沉睡去。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贱人,不好好在冷宫里待着居然还敢跑出来?” 梦中,楚曜灵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狭长的宫道上,林贵妃飞扬跋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时的林贵妃还只是林妃,却颇受楚帝宠爱。 她循声望去,就见自己的阿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东西,正跪在地上和林贵妃砰砰磕头。 楚曜灵心立马揪了起来,她连忙跑过去想把阿娘拉起来,手却直直地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娘娘,求求您大大善心救救奴婢的孩子吧,她如今才四岁,奴婢是实在不能忍心看她活活病死在眼前啊!” 袁氏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祈求着,哭着去拽林贵妃的袖子,却被她身边的太监一脚踹翻:“贱婢!你先冲撞了娘娘尊驾不说,如今还敢拿脏手碰娘娘,活腻了你?” 林妃今日被赵皇后斥责了一顿,心情本就不好,眼下看着袁氏哭哭啼啼的样子更火大了。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还不把这贱婢给本宫拉下去?给本宫打她二十棍!” 不要!!不要打我阿娘! 楚曜灵下意识扑了过去,却再次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阿娘被摁在凳子上受罚。 只是行刑的宫人到底顾虑着她是公主的生母,还是收了点儿力,可袁氏的身子早就油尽灯枯,等人被拖回冷宫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她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到床边,看着已经烧到浑身滚烫的女儿放声大哭了起来:“曌奴,我的曌奴…怎么才能救你,阿娘怎么才能救你!” 袁氏趴在楚曜灵的床边撕心裂肺痛哭着,也终于把已经昏睡的小曜灵吵醒。 “阿…阿娘……” 小曜灵伸出粗糙龟裂的小手摸着她阿娘的脸,气若游丝道:“别哭,阿娘…” 迷迷糊糊中,小曜灵似乎听见冷宫的门被谁打开,又似乎有人站在了她的床边对着她们母女道:“到底是…娘娘心善,这药拿去救你女儿吧。” 来人似乎是说了哪个娘娘,可小曜灵却没听清,昏过去前,只能听见她阿娘哭哭啼啼地磕头谢恩。 梦中,苦涩的药汁被人轻轻灌入她口中。 等第二日醒来时,小曜灵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她欢欢喜喜叫着阿娘,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阿娘的回应,干脆掀开灰扑扑的被子下床。 屋子的长廊下,药罐下的火早已熄灭,罐中的汤药也已凉透,旁边躺着死去多时的袁氏。 “阿娘!” 小曜灵尖叫着扑了过去。 楚曜灵猛地从榻上坐起,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梦中残余的悲恸让她心口处都传来阵阵刺痛。 这些年,她一直无法忘记阿娘死时的那一幕。 林贵妃的名字也如梦魇一般,日复一日伴随着她成长,对她的恨意甚至深深扎进了骨血里,每动一下,身上都疼得慌。 在苍遗的时候她也想过死,可若她真的死了,阿娘的仇谁来报呢?族人的仇又是谁来报? 这下楚曜灵再也睡不着了,她掀开锦被走下榻,赤足走到窗前,任由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这才稍稍平复了胸口的灼痛。 楚曜灵就那样站着,直到天色一点点渗出灰白,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倦意,重新躺回了床上。 第十七章 :治水 “殿下,殿下?” 楚曜灵还在睡梦中,察觉有人在她耳边轻唤着她,连带着身子都被轻轻推动了一下。 楚曜灵以为是离歌,不耐烦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恼怒,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瞪大眼睛,唰一下就坐了起来,直直扑进来人的怀里。 “玉英姐姐!” 玉英还没反应过来,楚曜灵就裹挟着一阵香风撞入了她怀中,她一愣,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殿下,是奴婢。” 楚曜灵其实不是爱哭的性子,她一生眼泪最多的两次,一次是阿娘离开她的那段日子,还有一次便是被塞进马车里远离故土的时候。 可再次见到曾经朝夕相处,用命来保护她的婢女,眼泪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哭着哭着,楚曜灵抬头问:“琅华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玉英笑着从早就备好的盆里拧了一块湿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殿下忘记了?陛下允了您去大本堂读书,今日是您去读书的日子,琅华在偏殿帮您准备笔墨呢。” 玉英和琅华都比楚曜灵要大上几岁,初见时楚曜灵还是个小丫头,就喜欢姐姐姐姐地叫着她们,如今还是还不过来。 玉英伺候楚曜灵梳妆打扮时,知晓她喜爱珠宝首饰,下意识地就想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翠堆到她头上。 楚曜灵连忙阻止道:“算了玉英姐姐,今日本宫是去上课的,还是素净点儿好。” 等楚曜灵稀里哗啦收拾完,连忙往偏殿跑去。 就见一位高挑的婢女怀中抱着一堆东西,正指挥着离歌和其他宫人在收拾着。 琅华不耐烦地瞥了离歌一眼,骂道:“你若是不服气我与玉英顶了你掌事宫女的位置,你大可向内务府说去,同我甩什么脸子?” 离歌捏着鼻子忍气吞声地看了一眼琅华,听内务府的公公说琅华和玉英后台大着,自己惹不起。 待离歌走后,琅华黑着脸转身,就看见楚曜灵脸上带着笑意站在珠帘后,不知看了她多久。 “殿下!” 琅华连忙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直直朝着楚曜灵奔去,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殿下又漂亮了。” “既然本宫漂亮了,琅华姐姐哭什么?今日是本宫第一天去大本堂的日子,别哭鼻子了。” 楚曜灵笑着戳了戳琅华,身上少女的天真活泼总算多了几分,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带着虚伪的假面。 “唉!好!”琅华笑着把泪花抹去。 到了授课的地方时,殿中已经坐了好些个学生。 里面大多都是年纪较小的宗室子弟,唯一的皇子则是今年刚满八岁的,庄嫔所生的七皇子楚熠詹。 那日的晚宴七皇子也在,自然认得他这个刚回宫的漂亮皇姐。 七皇子随了庄嫔,生得白净秀气,见皇姐怀中抱着书站在那儿,他立马哒哒哒跑过来扯了扯楚曜灵的袖子:“皇姐,皇姐,今日唐大人已经来过啦,把皇兄他们都喊道内阁大堂去了,说你若来了,让你也跟着过去呢。” 楚曜灵并不喜欢小孩,但七皇子实在生得可爱,她蹲下身捏了捏七皇子的脸蛋儿,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啊?是吗?他们去了多久了?” “刚走没一会儿呢。” 楚曜灵心下有些疑惑,又只能往内阁走去。 到了内阁时,四皇子极不耐烦地坐在那儿,但又实在惧怕唐寒江的淫威所以不敢发作。 而内科大堂的最后方,还突兀地竖着一道屏风,楚曜灵扫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见楚曜灵进来,四皇子立马跟头驴似的用鼻孔重重哼了一声:“皇妹真是好大的面子,第一天上课就要大家伙都等着你。” 楚曜灵不恼,反而笑眯眯问道:“四皇兄,琼林幼学抄完了吗?若是需要,妹妹那里还有上好的纸笔。” 四皇子脸色霎时涨红。 他这般年纪还要被罚抄蒙学,本来就丢脸得要命了,这会儿被当面提起,他气得狠狠瞪了楚曜灵两眼,怄得话都不想说了。 “好了,坐下吧。” 唐寒江身上仍旧穿着一身绯红官服,只需一眼,立马就让四皇子和看戏的三皇子都老实了。 “唐大人”,二皇子开口道。 他姿容清雅,笑意温润,声音也如春风拂面:“以往授课即便不在大本堂,也在西院。今日移步内阁,不知是何缘故?” 当今天子共有六位子女:四位皇子,两位公主,除庄嫔的七皇子尚幼以外。 德妃所生的二皇子,宁妃所生的三皇子,还有戚妃所生的四皇子皆已成年。 然而楚帝不知道怎么想的,时至今日也仍未立储,至今唯有二皇子获准参与前朝议事,协理些许政务。 唐寒江目光缓缓掠过几位皇子,语气沉静:“自今日起,诸位殿下便于于内阁听讲,参议国事。陛下有旨:既已成年,当习政理,知民情,以备社稷之需。” 话音落下,阁中陡然一静。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二皇子仍旧从容不迫坐在那里,三皇子若有所思,四皇子则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兴奋与期待。 “那她呢?她一个公主,难道也要同我们一样?” 四皇子又指着楚曜灵道。 “四殿下,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唐寒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执起书卷:“上一堂课时,微臣给各位殿下留了课业。 若遇大河连年泛滥,堤防屡修屡溃,两岸田庐淹没,民多流徙,各位殿下当以何策治之?” 四皇子在读书方面是个大草包,一听唐寒江提到课业,立马就心虚地垂下头。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唐寒江开口道:“四殿下,微臣先听听你的。” 四皇子被点名后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半瞬,他起身结结巴巴道:“自然是加固堤坝,征发民夫。” 唐寒江面色无波,继续问道:“古之善治水者,可有一味加高堤防而成其事者?” 四皇子噎住,死活答不出来。 轮到三皇子,虽然提到了“禹疏九河”,也明白水不可壅,可若要问他如何勘察水势,如何安置流民,也同四皇子一样磕磕绊绊了。 待二皇子时,他先是引用贾让的《治水三策》,强调不与水争地,又当拓宽河床,迁徙百姓,再择低处为泄洪之泽。 唐寒江听完沉默片刻,追问道:“殿下所论,乃古人良言。 然而贾让之策,需迁民数万,弃地千里,以本朝当下之国情,国力可堪?民情愿否?” 这下,就连最被楚帝寄予厚望的二皇子也说不出话来了。 唐寒江最后把目光落到楚曜灵身上,有些许迟疑:“太仪殿下…” 四皇子立马幸灾乐祸看了过去,阴阳怪气开口:“唐大人,皇妹都说过她蠢笨了,还是莫要再为难她了。” 谁知,楚曜灵却不疾不徐站起来,声音掷地有声开口道: 第十八章 :欺君之罪 “学生以为,当融汇古人之智而因时变通。 可参考李冰设堰调水,潘季驯束水攻沙之法,于上中游调控疏浚;下游则规划蓄洪,但须辅以屯田减赋,从而使民不流离。 毕竟治水之要,在工程,更在安民。” 楚曜灵清冽的话音落下,内阁之内,霎时静得闻针可落。 随后,四皇子便看见,那位一贯严肃古板又毒舌的唐大人竟不顾形象的开怀大笑起来。 这很割裂,落在他眼里跟被鬼上身一样。 “好!好一个在工程,更在民安!” 唐寒江眼中满是欣赏,欣慰地望着眼前年仅十六的小公主,随后对着那道屏风拱手道:“不知陛下以为此论如何?” “嗒”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屏风被缓缓推开,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就见燕拭光身着一袭玄紫锦袍,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不驯的碎发拂过眼尾的泪痣,妖冶与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就连楚曜灵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是骚气得很。 楚帝缓缓起身,目光从眼前四位皇储身上一一刮过,最终牢牢钉在楚曜灵脸上。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仪,你分明聪慧过人,前日却对朕自称蠢笨,这是为何?” 随后语气陡然加重:“今日若不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朕便治你欺君之罪。” 燕拭光那脑袋唰一下就扭了过去,跟拨浪鼓似,目光飞快又惊骇瞥了一眼楚帝,想不通他这是闹哪出。 四皇子则是幸灾乐祸看着楚曜灵,心中疯狂许愿:砍她脑袋!砍她脑袋! 楚曜灵却果然不怕,还不卑不亢道:“启禀父皇,儿臣那日自称蠢笨,并非虚言搪塞。 只因在苍遗为质时,赫连岷素爱汉家女子的风骨,常逼迫儿臣习字读书,操练琴棋书画,以供其取乐消遣。” 楚曜灵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眼中带着一抹悲伤:“此事于公主而言,实为折辱。因此时儿臣这才不愿在朝臣面前提及。” 其实楚曜灵心里却想着,那日说了,今天怎么装? 况且在她踏入内阁时就已经知道楚帝在那屏风后面坐着了。 毕竟燕拭光酷爱擦脂抹粉,身上的香味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楚帝并未全然采信她的说辞,反而微微眯起眼眸,态度晦暗不明。 “是吗?”楚帝语调不疾不徐:“你这样的学识和才情,寻常夫子可教不出来。 朕倒是好奇,苍遗那等蛮荒彪悍之地,从哪儿找来精通汉文的夫子不说,学问竟能媲美大儒?” 帝王生来多疑,何况楚帝并非先皇那般耽于享乐的庸碌之辈。 楚曜灵今日所言处处透着蹊跷,她这份学识,绝非凡俗夫子所能教授。 楚曜灵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之上。 这一跪力道极重,连身旁的二皇子都猝然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反应过来后又硬生生收住。 “太仪,这是作何?” 楚帝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女儿,他缓缓转身踱步,重新坐了回去。 “启禀父皇,儿臣先前所言,句句属实。” 楚曜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嘴唇翕动着,不敢直视楚帝的眼睛:“但儿臣的学识确实非苍遗名师所授,而是一位汉人。” “哦?” 楚帝眉梢微挑,审视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兴味:“那你告诉朕,是哪位汉人,能把朕的公主教得如此出类拔萃?” 话音落下,他意味深长的视线从三皇子,四皇子脸上缓缓扫过。 四皇子被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父皇看他作甚?他也出类拔萃得很啊。 “是一位女夫子,姓裴。” 楚曜灵说完,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德禄刚办完差事正要入殿,耳尖地听见这个“裴”字,脚步一顿,当即转身,垂首立在门外候着。 生怕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脑袋从头上掉下来。 “裴?” 楚帝重复了一遍,古怪的笑意在他脸上慢慢扩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叫裴什么?” 楚曜灵疑惑地抬眸,对上楚帝近乎兴奋的目光,老实回答道:“裴月见。” ——! 这三个字落地,二皇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 就连素来蠢钝的四皇子也安静下来,面露骇然地和三皇子交换了目光。 唯有唐寒江与燕拭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唐寒江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至于燕拭光,他压根不知裴月见是谁,就算再厉害,左右也越不过太仪公主。 “哈哈哈哈。” 楚帝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着,透露着森冷:“裴月见?好啊。” 他哼笑一声,继续追问:“那她对你如何?” 提起裴月见,楚曜灵眼中恨意凝成实质。 她撩起衣袖,两条雪白的胳膊上,横七竖八爬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那女人心肠歹毒,儿臣每每背不出诗文,她便动辄打骂,下手从不留情。” 楚曜灵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后来…赫连岷继位可汗,才不许她再对儿臣动手。” “哦?”楚帝撑着下颌,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睨着她臂上那些伤痕:“她都骂你什么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狰狞疤痕上掠过,眼中笑意愈深,仿佛看见了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 “骂儿臣该死,还骂……”楚曜灵垂着头,一字一句老实回话。 她每说一句,楚帝面上的笑意便浓一分。 甚至听见裴月见咒骂自己“不得好死”时,楚帝非但不怒,反而再次笑了出来,落在燕拭光眼里多少有些神经质。 果然当皇帝的都没几个正常的。 等笑够了,楚帝才道:“太仪啊太仪,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他垂眸,视线从自己心口掠过,竟久违地感受到了鲜活有力的心跳。 “好了,起来吧。”楚帝的语气缓和下来:“与父皇说话,何须如此见外?” 楚曜灵面上带着动容,心里却是不屑。 老不死的,一天到晚演个没完。等哪天给他头砍了,看他还怎么演。 寻找多年的解药,如今就在苍遗,这怎么能不令楚帝高兴? 想到国师说的话,楚帝只觉得一身轻。 楚帝待心情平复后不再多谈那个名字,转而问道:“朕记得苍遗民风剽悍,骑射之风尤盛。你除了这些文墨功夫,可还学了别的?” 楚曜灵点头,抬起眼时,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俏皮:“那儿臣若说了,父皇可不能再治儿臣的罪?” 楚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微沉:“那得看你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骑马,射箭——”楚曜灵答得爽快,微微一顿,歪着头活泼道:“略通一二。” 她在苍遗这些年,唐寒江从未断过与她的消息往来。 因此楚曜灵看得明白: 当今皇储里,楚帝没有一个真正满意的。 二皇子楚承稷乃楚帝最爱的德妃所生,从名字就能看出楚帝对他寄予厚望。 二皇子确实也没辜负楚帝对他的期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思想却深受儒家影响,性情实在太过温和。 宁妃所生的三皇子勤恳努力,但奈何先天条件比二皇子差了点儿,哪怕他用了十成的功力读书,读进去的也只有五成。 至于四皇子,更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目中无人又狂妄,楚帝看见他都头疼。 而七皇子虽是聪颖,可到底年幼。 这么看下来,楚帝不急是不可能的。 所以楚曜灵必须亮出底牌,让楚帝看见自己的价值。 且正因为她是女子,是世人眼中与皇位无缘的公主,楚帝才无需忌惮她的野心。 反而恰好需要她去敲打敲打他的儿子们:看看,你们连个女子都不如。 第十九章 :无脸美人 楚帝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口说无凭。” “今日让朕开开眼?” 楚曜灵等的,正是这句话。 等唐寒江授课完后,楚帝便带着一行人到了皇家练武场。 瑞阳听闻楚曜灵居然要去练武场比划比划,于是死活缠着赵皇后带她去。 其他妃嫔一听还有热闹看,也跟着过来了,没多久练武场的观景台就挤满了乌泱泱一波人。 “父皇!” 四皇子主动请缨道:“既然六皇妹自称通晓骑射,儿臣不才,愿与她切磋一二,也让大家瞧瞧,皇妹在苍遗到底学了些什么真本事。” 他特意加重了“真本事”三字,目光斜睨着楚曜灵,带着满满的恶意。 “是啊”,瑞阳浑身都戴满了宝石珠翠,扭头时,身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宫也好奇,咱们的太仪公主有多厉害呢。毕竟现在民间都传言,本宫这位皇妹舍身救国,了不起得很。” 楚帝无奈地看了一眼明显怀恨在心的瑞阳公主,温声斥责道:“你啊,别总是和太仪过不去。” 又瞥了四皇子一眼,对这个儿子争强好胜的性子颇感头疼,点了点头:“也罢。点到为止,莫伤兄妹和气。” “四皇子此人,心胸狭隘又爱记仇,殿下务必小心。” 燕拭光取来轻甲,递给楚曜灵时低声嘱咐道。 楚曜灵轻哼一声,接过头盔时手指无意擦过燕拭光的指尖,惊得他手一抖,耳朵飞快爬上两抹红霞。 冰冷的金属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傲气。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燕拭光:“怎么,燕小将军不信本宫?” 燕拭光被她目光一扫,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心脏怦怦跳着似有小鹿乱撞:“殿下神武,天下无双。臣自是深信不疑。” “那便擦亮眼睛看着,”楚曜灵一把抓过他手中的长弓道:“看本宫如何将那头聒噪的蠢驴,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这人,脾气不好,四皇子三番两次挑衅她,已经让她忍无可忍了。 练武场的中央,五面箭靶已经立在了那儿。 每个箭靶的靶心都极小,不过毽子底般大,从远处望去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圆点。 四皇子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正在检查弓弦的楚曜灵,嗤笑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楚曜灵连个眼神都没给,干脆利落翻身上马道:“皇兄若将逞口舌之利的功夫多用半分在正经学问上,此刻怕早已在前朝与二皇兄并立议政了,何至于在此与臣妹争一时长短?” 四皇子脸色瞬间涨红,眼中怒火迸射:“好,好得很!等会儿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牙尖嘴利!” 锵一声,宫人敲响了铜锣。 四皇子一马当先,身下的汗血宝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他屏息挽弓,抬起胳膊嗖嗖连发两箭,精准命中靶心,戚妃立马嗷一嗓子喊起来:“好样的阿召!” 四皇子得意地回望了一眼,却见楚曜灵仍旧不疾不徐地骑着马,没有动作。 “怎么?怕了?” 四皇子朗声讥讽,再次弯弓搭箭,第三箭正中第三靶,虽稍偏了毫厘未中正心,但仍旧算得上好。 楚曜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觉得四皇子简直聒噪极了。 待马跑到第二圈时, 楚曜灵拉起长弓,松弦的瞬间,接连射出的四支利箭就像流星一样直奔着靶心去了。 “好!!好啊!!!” 戚妃的父亲乃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她出身将门,自幼得父亲亲自授予骑射,一眼便看出楚曜灵的功夫到底有多深,激动得当场跳了起来。 喊到一半又反应过来楚曜灵要是赢了,丢人的不就是自己儿子了?于是她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德妃笑着看了戚妃一眼:“不喊了?” 戚妃尴尬地摇头:“不喊了不喊了,阿召向来小肚鸡肠,惹不起。” 她可是对自己这个儿子了解得很。 等到第五靶的时候,楚曜灵甚至没有过多瞄准,直接凭借肌肉记忆射出了那一箭。 那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钉入第五靶的小圆心,与第四靶的箭矢遥相呼应。 “芜湖!!太仪殿下威武!” 燕拭光直接啪一下原地蹦跶起来,喊得四皇子脸都臭了。 “好!” 楚帝今天也是开了眼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个曾经被他放弃的女儿,今天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太仪,朕竟不知晓你还有如此…” 听见楚帝的声音,楚曜灵笑着回头看向观景台,正想说什么,却一下变了脸色:“父皇!小心!”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楚帝身后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的美人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皮肤忽然吧嗒一下剥落,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头骨。 这还不算完,那没了脸皮的骷髅架子咆哮一声,狠狠朝着楚帝的后背掏去。 “护驾!!!” 德公公是最先发现异样的,他眼疾手快立马一把拉过了楚帝。 电光火石间,咻—— 在周围妃嫔们尖叫和四处躲闪时,楚曜灵射出的箭矢一把洞穿了无脸美人的心脏。 同一时刻,燕拭光腰间的佩刀也飞了出去,打着旋儿咔嚓一声切断了那美人的头颅。 啪嗒一声—— 头颅和佩刀同时掉在了地上。 “父皇!!您没事吧?” 楚曜灵一把扔掉手中的弓箭,紧张兮兮地跑到被德公公护在身后的楚帝面前。 看着地上那脸皮掉了下来的头颅,楚曜灵倒不害怕,只觉得恶心,干脆作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飞快移开目光。 “无事。” 楚帝阴沉的目光从地上尸首分离的尸体上扫过。 他的身后,好几个妃嫔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就连瑞阳,也被吓得花枝乱颤,头上珠玉乱晃。 若不是赵皇后扶着,恐怕她已经一屁股坐地上了。 楚帝却对当前的狼藉视若无睹,只是扭头对着德公公道:“让国师到御书房等着。” 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楚帝原本大好的心情也被毁了。 德妃连忙上前搀着楚帝的胳膊,一脸心疼道:“陛下…” 看着眼前宠爱了将近二十年的女人,楚帝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些,反而柔声安抚德妃道:“朕无碍。” 待楚帝和德妃走后,赵皇后扶着被吓得不轻的瑞阳,又看向其他人,语气难得严肃:“今日所见所闻,半个字都不要传出去,不然小心自己的小命。” 说罢又看向受惊不小的楚曜灵,语气温和了许多:“太仪,你先回去吧。” 楚曜灵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带着满腹疑虑离开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好好的一个活人,为何脸皮会突然掉下来,还会发狂攻击人? 而且看楚帝和赵皇后的模样,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 第二十章:夜吠毒 红墙绿瓦下的宫道上,一道瘦长的身影由远而近。 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宽大的斗笠下,只露出半截儿苍白削瘦的下巴。 那下巴和面皮瘦得皮贴着骨,和方才那掉了脸皮的骷髅妃嫔没什么差别。 见着这位楚帝跟前的红人,德公公这位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宦官,也少不得赔笑迎上去。 德公公在御前伺候多年,见惯了风浪,可每次见这位国师大人,后脖颈总要冒一层白毛汗。 “国师大人,您来了?快进去吧,陛下已等候您多时呢。” 帽檐下,一对儿绿豆大小的眼睛静静地瞥过来。 章决没吭声,收回目光正要进去,就见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风风火火从里面出来,差点和他撞上。 “唉!你怎么走路不看着点儿?” 燕拭光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走出来,分明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却理直气壮地看着眼前这位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国师。 “看什么?” 燕拭光一想到等下要去处理那具没了脸皮的尸首就心烦。 他上下扫了一眼跟个鬼似的章决,在德公公佩服、膜拜、震撼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御书房内,楚帝歪着身子靠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在章决进来时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笔墨未干的画轴。 画的是个美人,栩栩如生,只是那美人的脸皮不知怎的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被利刃划破,朝两边翻卷着。 “国师啊,你来了。” 楚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章决走到御案前,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尖锐,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臣,恭喜陛下。” 楚帝嗤地笑了一声,歪着头看他:“你恭喜朕做什么?国师,你的药又失败了。朕给了你十几年的时间,你却至今未找到根除朕身上奇毒的法子。” 他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十九年前,朕登基前夕,被王府中那个深受朕信赖的幕僚下了夜吠毒。 那毒每每发作,犹如万箭穿心,白蚁啃噬,朕会变得跟疯狗一样,毫无尊严地在地上爬行犬吠。” 楚帝抬起手,漫不经心道:“一月发作四次,朕也难受得很。每回发作的时候,朕都觉得哪怕朕贵为天子,却在那一刻比蝼蚁都低贱。” 章决一动不动,黑袍下裹着的身子像一截枯立的朽木。 等楚帝说完,章决才嘶哑地干笑一声:“陛下,臣的药虽失败了,但臣昨日夜观天象,发现真正的解药已经出现了,不是么?” 章决说完后抬起头,大胆地平视着楚帝,目光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楚帝盯着章决看了很久,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 他起身从桌案后走出,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章决面前。 “章爱卿果然有本事。” 楚帝拍了拍章决的肩膀,力道大得章决的身子都晃了晃:“果真什么都瞒不住你。” 楚帝转身踱步走向窗边,负手而立。 他心情大好道:“不错,裴家果然还有血脉流落在外,如今就藏匿在苍遗的王庭之中。 朕若是把那裴月见抓回楚国,你有几分胜算?能用她的血肉彻底解了朕身上的毒?” 楚帝饱受夜吠毒二十年。 其实这毒原本并非这么难解,当年章决出现的时候就说了,只需要用江南裴氏一族的血肉滋养上三个月,夜吠的毒素就能被彻底清除。 裴氏一族最早能追溯到一千年前的北周天山。 那地方气候极端,暴风雪肆虐,就在这人迹罕至少有生灵存活的环境里,裴氏族却生活了上千年。 他们世代以天山雪莲、冰原雪豹为食,久而久之,竟让血肉成了世间一等一的解药,不仅能抵御万毒,也能解除万毒。 然天不遂人愿,江南裴氏一族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太上皇下令,以谋逆之罪杀了个精光。 唯有裴大将军之女裴月见下落不明。 楚帝寻了她二十年,几乎都快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也快认命自己活不到五十岁的事实。 可到底老天心疼他,还是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章决想了想,谨慎地开口:“启禀陛下,如今夜吠之毒已在您体内二十年,早已深入血肉骨髓之中。 若只用裴氏族的血肉,大抵只能解个八成。剩下两成——” 章决嘻嘻笑了一下,调子阴阳怪气听得人耳朵难受:“剩下两成,就看您舍不舍得了。” 想到那位日日喝着晨露,吃着雪莲,用各种仙草珍宝滋养长大的瑞阳公主,章决的绿豆眼里闪过兴奋。 楚帝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良久长叹一口气。 楚帝提起瑞阳的时候,声音仍旧温柔和平,可话语却冰冷又无情: “若不是朕中了夜吠之毒,她一个公主哪里享得了这样的福?” “十六年的光阴已是朕的恩赐,瑞阳该知足了。” 世人皆知楚帝有多宠爱这位与发妻所生的公主。 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还没在御书房放热,就送到了瑞阳的殿中;东海采来的珊瑚树别的大臣连见都没见过,瑞阳殿里已经摆了两株;价值十万金的延年益寿丹,统共只有一颗,楚帝眼都不眨,赏了瑞阳吃去。 也有不少人说,要不是因为瑞阳公主是位女子,恐怕继承大统的就是她了。 只有楚帝和章决知道,并非他真心疼爱这个女儿。 从一开始,夜吠之毒的解法,就必须用裴氏族人配合骨肉血亲的血才能解。 且骨肉血亲必须身体康健,体内无郁气堵塞。 这才是楚帝宠爱瑞阳的根本。 他不允许自己的药引子有任何差池,所以瑞阳才能在宫中活到十六年,享尽天下奇珍。 如今养熟了,也该入药了。 “瑞阳那孩子,从小就爱黏着朕。” 楚帝的声音仍旧带着奇异的温柔,嘴角却弯起一道残忍的弧度,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瑞阳每次见着朕,都要扑过来喊父皇。朕赏她东西,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那双大大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楚帝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瑞阳,摸过她的头,喂她吃过点心,也在瑞阳八岁从梨树上尖叫着大笑跳下时,稳稳接住过她小小的身子。 很快,这双手就要握着刀,划开她的手腕,把她的血一点一点放干了? “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杀了取血,是有些可惜。” 楚帝抬起头,望着章决,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可朕病了二十年,也该好了。” 章决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佩服楚帝:“是啊,瑞阳公主能投胎到天家,享这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能为陛下解毒,是她的造化。” 想到瑞阳将来的命运,章决兴奋得血液都在叫嚣。 这天下的女子!就该死!!该死!! 她们就该被千刀万剐! 万人之上的公主又如何?在他章决眼里,只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公主的血肉,一定比普通人的更加美味吧? 想到这儿,章决舔了舔嘴角。 第二十一章:林贵妃找茬(新书求月票) 赵皇后宫中,楚帝用来安抚瑞阳的珍宝一箱箱抬进来。 瑞阳从小到大嚣张跋扈,可哪怕处罚宫人,也从没亲自动过手。 今日突然看了这么一遭,竟吓得发起了高热。 往常楚帝的赏赐来了,无论何时,瑞阳都能高兴得蹦跶过去挨个翻看。 如今赏赐流水般抬进来,瑞阳却无半分兴致。她惊恐地缩在床脚,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滚落,身下的锦被都被打湿一大片。 这副模样,看得赵皇后心疼不已。 她坐到床上,将瑞阳发抖的身子搂进怀中,轻声安抚:“稚奴莫怕,母后在呢。” 赵皇后陪在楚帝身边多年,楚帝的夜吠她一直知晓,也见过楚帝像狗一样毫无尊严趴在地上吠叫的模样。 往常章决那些药虽有反应,可何曾像今日这样可怖?竟能让人的整张脸皮掉下来! 且也不知楚帝怎么想的,要拿活人试药便罢了,怎试到自己后宫的妃嫔身上? 若今日之事流传出去,恐怕楚帝要被言官唾骂指责。 因此赵皇后敲打了今日在场的人后,这才急匆匆来陪瑞阳。 “母后!!!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瑞阳被吓破了胆,扑在赵皇后怀里哭个不停。 赵皇后心疼地抚着她的发,心中对楚帝也生了些怨恨。但到底没表现出来,只将瑞阳搂得更紧:“是何都不要紧,稚奴只需知道,母后会一直护着你。” 她安抚着瑞阳,思绪却没停。 无论是楚帝的毒还是那个章决,赵皇后多年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况且当年王府里的那位幕僚,又为何突然对楚帝痛下杀手? 这点她至今没想明白。 林贵妃就是在这时毫无眼色地进来的。 “主子,林贵妃求见。” 冬香捧着刚熬好的退烧药,迈着碎步规规矩矩进来。赵皇后接过,喂瑞阳小口喝下,有些心烦:“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找姐姐了。” 不等赵皇后点头,林贵妃已扭着腰肢笑吟吟地进来。 她身着一袭绛紫宫装,云髻高绾,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明艳的面容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端的是一派雍容华贵。 看到瑞阳的惨状,林贵妃掩唇轻笑:“依臣妾说呀,胆子还是大点儿好。明明今日太仪也在场,怎么没见她被吓成这幅模样?” 说完,林贵妃还缺德地捂嘴偷笑。 她向来和宫里每个女人都不对付,这会儿一看瑞阳这么惨,装都懒得装了。 “林棠!” 赵皇后砰一声将药盏重重搁在床沿,她向来温和娴静的面容此刻面如寒霜,凤眸含怒,直呼林贵妃的本名。 赵皇后那一身杏黄凤纹宫装衬得她威仪凛然,母仪天下的气度在这一刻带着威压重重朝着林贵妃压了过去。 那一声林棠,喊得林贵妃都哆嗦两下。 “有事就说,没事就给本宫滚出去。” 这赵皇后在位多年,头一回不顾国母形象说出这般粗鄙的话,林贵妃也微微吃惊。 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姐姐莫不是忘了?当初您和陛下可要给瑞阳办接风宴,在盛京大摆三日流水席。 这差事落到臣妾头上,臣妾都快准备好了,风声却又走漏了。现在外头百姓都在瞧着呢,瞧咱这接风的席是办还是不办?” 林贵妃边说边观察赵皇后的脸色。 她大可换个日子来说这事,却偏要在瑞阳受惊后眼巴巴跑来,明显有意为之。 赵皇后正心烦,见林贵妃这般胡搅蛮缠,心中更火大: “办!为何不办?难道陛下与本宫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若是不办,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本宫的瑞阳?” “既是交给你的差事,便好好去准备。有功夫搬弄是非,不如回去琢磨琢磨,怎么给自己寻个安身立命的靠山。 你进宫十来年,未曾给陛下产过一儿半女,还生生坐到贵妃的位置,你还嫌前朝对你的风言风语少了?” 赵皇后今日气急了,难得长篇大论斥责林贵妃。 往日无论是妃子还是宫人犯错,她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顶多敲打两句,何曾这般连珠带炮地怼人? 提起孩子,林贵妃面色一僵,那张明艳的脸瞬间晴转阴。 她冷冷盯着赵皇后怀中的瑞阳,不屑地哼笑一声,本想再说些什么,到底忍了回去。 待林贵妃走后,冬香不满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这贵妃娘娘也真……” 她正想说贵妃也忒缺德了,可一想到自己什么身份,又急忙刹住嘴。 太阳渐渐下沉,橘色残阳染红天边,天际一片血红。 玉英站在楚曜灵身后,轻轻推着她:“殿下,还在琢磨呢?” 两株西府海棠树之间,横挂着一根秋千。 楚曜灵坐在上面轻轻晃荡,海棠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还有几瓣落在她肩头鬓边。 她微仰着脸,整个人好似被笼在绯色的烟霞里,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这是楚帝知晓她喜欢海棠,特意命人移来的,就是要让外界知晓,他未曾薄待了她这位公主。 “嗯,玉英,你懂得多,可知今日这出是何缘故?”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曜灵心中隐隐觉得,那美人发狂攻击人的样子,和苍遗的鬼亡蛊有些相似? 只是无论死去的鬼亡,还是她这样的螝魍,体内都是被埋下了可以操控躯体和意识的蛊虫。 可好好一个大活人,脸上的皮肉却会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甚至掉了皮以后还能发狂攻击人。楚曜灵实在想不通。 琅华看了一眼周围洒扫的宫人,吩咐道:“好了,没事都先歇着去吧。” 直到确定说话不会被听见,她才走到秋千旁,低声道:“奴婢也不知,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殿下,可要奴婢去信问问唐学士?” 琅华和玉英当初能被唐寒江选中送到楚曜灵身边,除开两人武功高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一个善医,一个善毒。 玉英的医术不输太医院院使,琅华的毒更是杀人于无形。 可连见多识广的她们,如今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楚曜灵摇摇头:“罢了,反正也和本宫没关系。” 第二十二章:动刑 天牢深处,墙壁上燃烧的的火把噼啪作响,昏暗的光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司马赟被铁链吊在墙上,双臂因长时间的拉扯而脱臼,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悬在头顶。 他的囚衣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痂与新鲜的伤口层层叠叠,整个人狼狈不堪,早已不见当初的意气风发。 燕拭光在他面前坐下。 身上绛紫色的锦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龙影卫。 “你管本将军?” 燕拭光哼笑一声,大赤赤地翘起二郎腿,袍角微敞,露出一截皂靴。 燕拭光的这副皮囊配上这副做派,像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似的,吊儿郎当的,看着就欠抽。 “司马将军,”燕拭光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军爷我呢,敬您曾也为了楚国抛头颅洒热血,出生入死。 陛下也确实念在过往的情谊上,才留你至今。” 燕拭光顿了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且,你知晓你通敌叛国之事证据确凿,陛下迟早会发落了你。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话音落下,天牢里安静了片刻。 狭长的地道里,远处偶尔传来其他囚犯受刑的惨叫,和不知哪里传来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司马赟忽然笑了。 他拧着脸,喉结滚动,猝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稠的血痰落。 “情谊?”司马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呵,陛下根本不在意我有没有通敌叛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穿透凌乱的白发,死死盯着燕拭光。 “而是想知道,苍遗是否真的有鬼亡这种东西,他又如何才能得到。是么?” 燕拭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司马赟会这么聪明,三言两语之间,竟看穿了楚帝真正的目的。 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复命时,楚帝听见“鬼亡”二字时的神情,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贪婪和兴奋:“当真?世间竟还有如此神迹?” 楚帝把那样的鬼东西,叫作神迹。 燕拭光心里涌起一阵恶心。 “是。”燕拭光收起思绪,抬眸看向司马赟,声音渐渐冷了下去:“陛下想知道,这鬼亡到底是何物。” 司马赟脸上的嘲弄更浓了。 “楚狗想知道?”他一字一顿,不屑道:“呵,他死了这条心吧。” “司马狗贼!你放肆!” 燕拭光身后的一名龙影卫率先炸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此刻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他大步上前,取下腰间那根带着倒刺的钢鞭握在手中,扬手一挥! “哗啦!” 钢鞭裹挟着风声狠狠抽在司马赟身上,倒刺剐过皮肉,带起一串细碎的血珠。 司马赟胸口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应声而裂,鲜红的血顺着肋骨淌了下来。 司马赟也是硬骨头,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却一声不吭。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就这点本事?” 司马赟的声音虚弱,语气却嚣张至极:“你就这点劲?来啊,没吃饭吗?老子他妈和苍遗勾结的那一刻,又不是想到过老子能有今日。” 那龙影卫的脸涨成猪肝色,再次扬起了手中的钢鞭。 “慢着。” 燕拭光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燕拭光垂眸看着司马赟,目光落在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上,语气不管不急:“贪污行贿,通敌叛国,在军营中搞酒色腐败,带坏全军风气。 燕拭光摇摇头,语气啧啧称奇:“不愧是司马大将军,从来都只干大事儿。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不足以让陛下砍了你的狗头啊?” “如今陛下留你一命,你应该珍惜才是。司马大将军,趁着现在还有劲,好好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将也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天牢里的气味让燕拭光有些作呕,他只想快些结束这场审问,然后回去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擦香香! 司马赟切了一声:“左右也是要死,还分痛快不痛快?” 他嘶哑地笑出声来,铁链随着他的笑声哗啦啦响动:“燕小将军,你年纪轻轻,楚狗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和燕大将军能为这种狗皇帝卖命?值吗?” 燕拭光没说话,身后的龙影卫却已经忍无可忍。 他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齐齐上前一步。 “燕将军,”刚才甩钢鞭的那位龙影卫抱拳道:“此人嘴硬,寻常手段怕是撬不开。属下斗胆,请将军准我等用些非常手段。” 燕拭光看着司马赟那张毫无惧色的脸,终是点了点头:“行啊,别弄起来,陛下要活的。” 一名龙影卫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木箱。 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几件东西。 铁制的烙铁,细长的钢针,一把状若虎口,内壁布满倒刺的铁夹。 他的同伴则走到司马赟身后,解开了将他吊在墙上的铁链和脚上的镣铐。 瞬间,司马赟像一滩烂泥一样跌落在地上,却又被一把揪住头发,拖到了墙边的刑架旁。 “司马大将军,”龙影卫蹲下身,将那把铁夹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东西叫‘虎口含珠’。套在手指上,慢慢收紧,里头的倒刺就会一寸寸钻进肉里,直到——” 他捏着铁夹的两端,做了一个收紧的动作。 “直到刺进骨头缝里。” 话音未落,龙影卫的铁夹已经套上了司马赟的手指。 “嘎吱——” 骨骼被挤压的声响在寂静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司马赟的身体剧烈痉挛了起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嘴唇瞬间被咬出血来。 可他仍旧死死咬着牙,愣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只有那双眼,死死盯着燕拭光,甚至还在不断挑衅:“那狗皇帝这么想…得到鬼亡,不如让他自己被制成鬼亡,就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第二十三章:南疆之战(新书求月票推荐票) “嘎吱——” 铁夹继续收紧。 司马赟的手指已经变了形,皮肤被倒刺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组织。 龙影卫眯起眼,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司马大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他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您招了,大家都痛快。您不招,这苦头可才刚开始。” 司马赟缓缓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糊住了那双浑浊愤怒的眼睛。 司马赟眨了眨眼,透过眼睛里那层血色的雾看向龙影卫,仍旧死鸭子嘴硬:“你他娘就这点本事?劲儿小得跟特么娘们儿似的。” “好。” 龙影卫嗤笑一声点点头,抽出铁夹,随手扔在一旁:“既然司马大将军看不上这点小玩意儿,那咱们换点新鲜的。” 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龙影卫从木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约有筷子粗细,针尖在火光下闪着银色的冷光。 他走到司马赟身侧蹲下,伸手按住司马赟的左手,将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摊平压在地上。 负责上刑的龙影卫接过钢针,在司马赟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龙影卫慢条斯理地说:“这东西扎进去,不深,一寸左右,刚好抵到指甲根部的肉,然后慢慢转。 大将军您知道您指甲盖底下有多少筋吗?这一转啊,那些筋就全缠上来了。” 说着,那钢针就抵上司马赟左手拇指的指甲缝,狠狠挤进指甲与肉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司马赟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仍旧在唾骂着:“狗娘…养的狗东西,没脑子的蠢货……给,给这样的狗皇帝卖命,真是蠢到家了。” 燕拭光站在几步之外,皱眉看着这一幕。 楚帝吩咐他去处理无脸美人的尸首是假,从司马赟的嘴里问出鬼亡的下落,问出操控之法才是真。 至于司马赟这个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但燕拭光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司马赟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在楚国风雨飘摇时守住了西洲防线,抵御住了胡人的入侵,立下不世之功。 这人贪吗?贪。好色吗?也好。 可要说他会通敌叛国,燕拭光在听闻这个消息时,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时候他还跟着他家老子在雁门边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愣了很久。 龙影卫的针尖继续深入,挤开了司马赟指骨的血肉,抵上指甲根部那团敏感的软组织然后使劲转动。 “啊——!” 司马赟终于没能忍住,一声压抑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也打断了燕拭光的思绪。 他的身体剧烈弹动着,却被两名龙影卫死死按住。 用刑的龙影卫停下动作,等着那阵痉挛过去才冷冷道:“司马大将军,你这又是何苦?老老实实交代了,何至于受这份罪?” 司马赟大口喘着气,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搭理龙影卫,而是越过他们的身子直直看向站在后方的燕拭光,目光洞穿了燕拭光的想法。 “燕小将军,”司马赟嘶哑地开口:“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这种人,怎么就叛了?” 燕拭光没说话,但司马赟显然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 “呵。” 司马赟了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想不明白,本将军也想不明白。本将军替楚国卖命三十年,从一个小卒杀到大将军,身上刀疤箭痕数都数不清。 我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那身破官袍?”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淌下来:“可七年前,本将军终于想明白了。” 燕拭光心头一动:“七年前?” “是。七年前,楚国大败于苍遗后元气还没恢复,国库空虚,兵马疲惫。” 司马赟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回忆起七年前,他咬牙切齿道:“当时楚帝那狗贼为了证明自己败给苍遗只是一时疏忽,为了挽回面子,他竟要去攻打南疆!!当时满朝文武都在劝,打不得。可楚狗那老东西听吗?” “他为了面子!”司马赟陡然提高声音:“他想在死之前做点功绩给后人看!他非要我带着二十万人去收复南疆失地!!南疆!!丢了四百年的地方!他以为那是去踏青吗?!” 燕拭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南疆战他当然知道,那是楚国继苍遗之后第二大败仗,二十万大军死伤过半,血流成河。 那一战之后,楚国再次元气大伤,休整至今都还没完全恢复。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没人敢明说,这场明知结局的败仗背后竟是楚帝一意孤行的结果。 “本将军带去的二十万人里,有一千两百名亲卫。” 司马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那是我从升千夫长第一天就开始带的人,一起吃过糠,一起挨过刀,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我叫他们一声弟兄,他们能替我挡刀。” 司马赟抬头回忆着南疆那场仗,咬牙切齿:“南疆那地方,瘴气,毒虫,密林里还藏着蛮子的毒箭。 三个月,我们打了三个月,人越打越少。一千两百名亲卫,死一个本将军心疼一次,到后来,本将军已经不敢去数还剩多少人。” 钢针还插在司马赟指甲缝里,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直直地看着燕拭光。 “第四个月,粮草断了。” 燕拭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司马赟,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为了楚国出生入死,效忠两代君王,连他父亲都仰慕视为信仰的大将军。 竟成也天子,败也天子。 “我等了。我以为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山路难行,粮草晚几天正常。 可我等了三天,五天,七天,半个月!!半个月!!粮草都还没来!我的将士都开始吃树皮,啃皮甲了,粮草还没来!! 二十万大军死的死,残的残,活着的人居然还要啃树皮!!” 司马赟愤怒地咆哮着:“然后我等到了国库空虚,粮草暂缓十天的消息。等到了楚狗那狗东西在宫里给德妃办生日宴的消息,你知道德妃的生日宴花了多少吗?” 司马赟盯着燕拭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一万两黄金。”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司马赟那张扭曲愤怒的脸。 他浑身是血,狼狈得像条死狗一样,可那双眼里燃烧的情绪却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人不敢直视。 “我那些弟兄,饿着肚子,啃着树皮,被蛮子的毒箭射成刺猬。他们在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军,等他们效忠的皇帝来救他们!” 司马赟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嘶哑的咆哮:“等来的却是他娘的一万两黄金的生日宴!等来的是楚狗这狗东西的这等好消息!” “放肆!” 龙影卫怒喝一声,一把抽出钢针,带出了一串血珠。 司马赟惨叫一声,浑身痉挛抽搐,眼睛却仍死死盯着燕拭光。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样的皇帝不配我效忠。这样的朝廷,不配我卖命。” 司马赟咧开嘴,露出沾满血的牙齿。 “我通敌叛国?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认罪认供吗?行,我他娘的认了。 我确实通敌,我把楚国的边防图给了苍遗,让苍遗的细作在我营里来去自如。可你知道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苍遗卷土重来,楚狗还有第二位公主可以送出去吗?他什么时候也能尝尝,失去血亲手足的滋味?” “哦,我忘记了,这狗贼本就是杀父杀兄上位,他本来就是一条冷血的狗。” 司马赟破口大骂着,整个天牢里都回荡着他愤怒的咆哮。 “他不是想当皇帝,想在岁月史书留下名字?老子非要用鬼亡毁了他的春秋大梦!” 燕拭光站在原地,他看着司马赟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影卫却没有愣着,从木箱里取出烙铁放进一旁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炭火通红,烙铁很快就被烧成暗红色。 “司马大将军,”龙影卫冷声道:“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咱们继续。” 说着,他直接抽出烙铁,朝着司马赟的胸口狠狠压去。 “嗤——” 烧灼的声音响起,一股带着熟肉味的焦臭瞬间弥漫开来。 司马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不停破口大骂着:“就他娘这点本事?来啊,继续啊!啊!!! 楚狗就是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为他卖命的,更是蠢货!!!” “想知道鬼亡是怎么制成的?下辈子吧!” 明明已经多日滴水未进,司马赟却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气,一把推开了来不及反应的龙影卫,直直朝着墙壁撞去。 燕拭光在他起身的瞬间就已经有了动作,在看出他的意图后却硬生生止住。 砰的一声响。 司马赟的额头瞬间血流如注,身体软绵绵地顺着墙壁滑落在了地上。 为楚国效力三十载的大将军,曾受百姓爱戴万民敬仰的大将军,就这么死在了天牢里。 第二十四章 :臣不晓得(新书求月票推荐票) 御书房里,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将满室书卷墨香染上一层甜腻暖意。 燕拭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两步开外,两名龙影卫同样跪着,只是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御案后头,楚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德公公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了一盏热茶,又不动声色地退回了他身后,宛若一尊石像。 “陛下。” 燕拭光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是那个刀疤龙影卫。 燕拭光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那人直起上身,重重磕了个头。 “臣等无能,未能完成陛下嘱托。司马赟……死了。” 御案后的朱笔顿了顿,随即继续落下,批完最后一字后,楚帝将奏折放到一旁,这才抬起头来。 “死了?” 楚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让人的脊背无端生出一股恶寒。 “是。” 刀疤龙影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等用刑之时,一时没看住,他忽然…” “抬头。” 楚帝温和地打断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效忠自己十年的龙影卫。 刀疤龙影卫话说了半截儿,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龙影卫读懂了楚帝眼里的情绪。 下一秒,那两名龙影卫同时拔出了腰间匕首。 与此同时,寒光闪过! “噗”的一声闷响!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 两只断臂齐齐落在金砖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他们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大片。 而那两名龙影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断臂处血汩汩流淌。 燕拭光跪在原地,用余光眼睁睁看着那两人面不改色地切下自己的左臂,甚至嘴里还在嚷着:“谢主隆恩。” 御案后的楚帝,淡淡扫了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道:“下去吧。” 两名龙影卫立马磕头谢恩,用仅剩的那只手捂着断臂踉跄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后,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和那两截断臂。 燕拭光仍旧跪在那里,面上不动如山,内心却掀起惊天骇浪。 他爹燕大将军向来疼惜将士,因此镇守雁门的燕家军,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重大错误,基本都是拖下去打个板子,再饿个三两天。 一直到此刻,燕拭光才深深理解了“皇权”二字的含义。 “拭光。” 楚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燕拭光的思绪。 燕拭光敛下眼底所有情绪,俯身叩首:“臣在。” 楚帝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将军,笑呵呵道:“起来说话。” 等燕拭光起身后,楚帝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那摊血迹旁,低头看了看那两截断臂,抬脚轻轻踢了踢,像踢开两块碍事的石子似的。 德公公十分有眼力见儿,立马掐着嗓子道:“来人。”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低眉顺眼地开始收拾。 他们动作熟练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不多时,金砖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断臂也被收走。同时又有内侍捧来香炉,换上新的龙涎香。 片刻之间,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温暖,安详,袅袅青烟,淡淡墨香。 楚帝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示意燕拭光也坐,这才问道:“司马赟临死前说了什么?” 燕拭光收起心里的小心思,立刻正色道:“回陛下,他始终不肯交代鬼亡是如何制作的。臣等用尽手段,他也只是反复咒骂陛下,说陛下不配他效忠。” 说七年前的南疆之战,陛下欠他二十万条人命。” 楚帝这一生,有太多的人骂他了。 小时候他的生母,先帝的明妃咒骂他是灾星,早知道就该在他出生时掐死他。 先帝咒骂他坏事做尽,罔顾人伦,必遭天谴。 他的兄弟咒骂他不得好死。 如今,他的大将军也在咒骂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太多免疫了,楚帝不仅不恼,反而还笑了,只是那笑容挂在唇边没有到达眼底。 “他倒是个记仇的。” 楚帝语气平淡,理所当然道:“南疆之战,朕让他去打,是看得起他。打了败仗,是自己无能。二十万人死了,怪朕?” 燕拭光垂眸不语,果然司马赟说得没错。 这场要命的南疆之战,让楚国白白断送了数十万人性命,在楚帝眼里竟真的像踏青一样! “他还说什么?” “旁的便没有了。” 燕拭光忍着火嗡声嗡气说:“他只是一直骂,臣原想着慢慢审,没想到他突然触柱而亡。是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楚帝看着燕拭光,目光有些许幽深。 三个大男人没拉住一个重伤的残废? 楚帝微微勾了勾嘴角,并不计较,话头一转:“无碍。只是拭光,今日你怎么不如往常活泼?朕记得,你是朕所有的臣子里,最活泼跳脱的一个。” 燕拭光向来是个情绪写在脸上、藏不住事儿的人,但在楚帝面前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用小时候偷了他娘十个铜板拿去买肉包子吃,被他爹抽得跟陀螺一样都死不承认的演技道:“臣在想,若臣手段再凌厉些,或许能赶在他自尽之前问出点什么。是臣无能。” 楚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叹口气走到燕拭光跟前。 他伸出手,像瑞阳年幼时楚帝总喜欢摸她发顶一样,也轻轻摸了摸燕拭光的脑袋:“拭光。” 楚帝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朕对那两名龙影卫太过苛刻了?” 燕拭光摇摇头:“臣不敢。” “不敢?”楚帝笑了:“那就是觉得了。” 燕拭光立刻撩起袍子跪下:“臣绝无此意。龙影卫是陛下的人,如何处置,自有陛下道理。臣只是外臣,不敢妄议。” 楚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没有说话。 半晌,楚帝转过身走回软榻坐下:“起来吧。” “司马赟死了,鬼亡的线索也就断了。” 楚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拭光,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自从知晓这世上还有鬼亡这种东西以后,楚帝心心念念的都是鬼亡。 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的不死将士,这天下共主,他也是当得! 所以楚帝太想得到鬼亡了,就像他想在岁月史书留下自己的丰功伟绩一样。 燕拭光疑惑地看了一眼楚帝,他明知晓自己一读书就犯困,脑子里向来对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厌烦得很,问他作何? 于是燕拭光坦诚地摇摇头:“臣愚钝,臣不晓得。” 楚帝一怔,没想到燕拭光居然这么诚实,连糊弄一下自己都不带的。 见他一脸清澈的愚蠢,楚帝反而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也是,你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朕何苦折磨你? 好了,这几日你在朕跟前马不停蹄地伺候着,也辛苦了,今日就先回家歇着,陪陪你母亲吧。” “还有,再过七日就是太仪的接风宴了,朕会在盛京大摆三日宴席,这些方面你也多派人盯着点儿,莫要让人闹事。” 见楚帝这老登终于放过自己,燕拭光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抱拳道了一声:“是!” 第二十五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随着楚曜灵的接风宴将近,一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赵皇后带头赏了十箱绫罗绸缎,四套赤金头面,底下的嫔妃自然也不敢落后。 而且近日来楚曜灵又很在楚帝面前得脸,谁都不敢怠慢了这位身负“皇恩”的公主。 短短三日,楚曜灵的宫殿就被各色赏赐堆得满满当当,连廊下都摆满了箱笼。 海棠树下,楚曜灵正站在那里逗弄笼中的画眉,离歌屏着气儿小心翼翼进来通报:“殿下,林贵妃和德妃来了。” “林贵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 听见林贵妃的名字,楚曜灵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弯起唇角扯出讽刺的笑容,将手里的谷粒递给身旁玉英。 院门外,两乘软轿正朝着这边过来,拐弯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圆脸的小宫女。 因为跑得太急又没看路,那小宫女一头撞在林贵妃软轿旁捧盒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手一歪,手中的锦盒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啪”地一声摔裂开来,露出了里头绯红色的衣角来。 那衣裙上用金线勾勒,烈日下金光闪闪,好看得要命。 “你是哪个宫的?竟如此莽撞!竟不长眼敢冲撞咱们贵妃娘娘!!”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拾起锦盒交给旁人,又怒气冲冲走上前,“啪”一巴掌甩在那小宫女的脸上,顿时把她打得头一偏,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林贵妃掀开轿帘,目光落在那沾了灰尘的锦盒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长眼的狗奴才!” 林贵妃厉声道:“本宫送去给公主的衣裳你也敢撞?这云锦一年进贡几匹,弄坏了你赔得起?来人,给本宫拖下去,仔细扒了她的皮!” 那小宫女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泪水夺眶而出,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求饶:“求贵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德妃的轿子落在后头,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柔声劝道:“贵妃姐姐息怒,左右也只是摔了锦盒,叫人收拾收拾便是。” 今日是来给太仪公主送礼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德妃入宫十来年,楚帝就盛宠了她十来年,可这么多年德妃却从来没有一次恃宠生娇过,对待旁人和宫人,永远都是一副和气温柔的样子,是宫里出了名儿的老好人。 林贵妃冷冷扫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滚”,便下了轿。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又朝着德妃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钗,通身气派,雍容华贵地立在轿旁。 德妃紧随其后,湖蓝色宫装温婉素净,和林贵妃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见着那两道身影,楚曜灵湿漉漉的眼眸不动声色从林贵妃脸上扫过,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贵妃娘娘安,德娘娘安。” 林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贱宫女生的公主,咯咯娇笑两声,十分虚伪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德妃也笑着虚扶了一把:“太仪,快别多礼。” 林贵妃笑眯眯地看着楚曜灵:“你回来这些日子,本宫一直想来看看,只是宫里事多,今日才得空。 这套衣裙是本宫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用的是南边新贡的云锦,你瞧瞧可喜欢?” 听见是南边新贡的云锦,楚曜灵故作惊讶两眼放光地看过去,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欢喜道: “这样好的料子,太仪见都没见过,多谢娘娘厚爱。” 林贵妃嗤笑摆摆手,示意内侍打开箱盖。日光下,那掺了金线的绯红色广袖海棠纹衣裙针脚细密,花样精致,好看极了。 “瞧瞧,知晓你喜欢海棠,本宫特意命人绣的海棠纹。” 林贵妃拿起衣裙在楚曜灵身上比了比:“瞧瞧,多衬你啊?” 说着,林贵妃又将那衣裙放回箱中,叹了口气:“说起来,太仪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不说,又在苍遗遭受了……” 话说到一半儿,林贵妃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似的,一脸无辜地用帕子捂住嘴:“瞧瞧,本宫真是……本宫也没其他意思,只是心疼你一个女娃,这些年受苦了。” 楚曜灵眨了眨眼,面前仍是那副乖巧模样:“多谢娘娘关心,但在苍遗待久了,也比刚去时自在了许多,所以后面也觉得没那么苦了。” “自在?” 林贵妃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掩唇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好似这宫里不自在似的。当个质子奴颜媚骨的,哪里有回到楚国当公主自在啊?” 德妃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正要开口,楚曜灵也不恼,反而笑着点头:“娘娘说得是。” 林贵妃见她这副软绵绵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无趣。 果然,一个低贱宫人生的女儿,生来骨子里就下贱,别人都这么说她了,她竟还能笑出来。 眼见林贵妃还要开口作妖,德妃干脆抢先打断。 她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伸手递给楚曜灵:“太仪,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虽然比不得贵妃姐姐的云锦贵重,你莫要嫌弃。” 楚曜灵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楚曜灵推辞道:“太仪怎么好意思收?” 德妃按住她的手,温声道:“离家多年,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这点心意算什么贵重?快收着,戴着玩儿便是。” 楚曜灵看着德妃,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善,叫人看了便心生亲近。 楚曜灵垂下眼,将那锦盒交给琅华让她收好,又轻声道:“多谢德妃娘娘。” 林贵妃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见楚曜灵始终笑眯眯的,既不恼也不慌,反倒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无聊道:“好了,本宫和德妃就不打扰你歇息了。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宫里寻本宫。” 楚曜灵福了一礼:“多谢贵妃娘娘。” 德妃也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了楚曜灵一眼,温声道:“你好好歇着,改日得空,来我宫里坐坐。” 楚曜灵点点头,目送着两人上了软轿。 直到两乘软轿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楚曜灵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淡下去。 “殿下!”琅华臭着张脸,怒气冲冲道:“林贵妃方才那些话真是过分,要不要奴婢一剂哑药下去给她毒哑了?” “嗯?” 楚曜灵转过头看她,又弯起眼睛抬头看向屋檐下随风晃荡的白粉色灯笼:“当哑巴有什么意思?当灯笼才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琅华一怔,看着屋檐下那顶楚曜灵从苍遗带回来的人皮灯笼,恍然大悟地笑了。 也是,殿下从来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殿下可比她厉害多了。 楚曜灵转身走到了海棠树下,继续喂起了那只肥嘟嘟,蹦蹦跳跳的画眉。 “过去那些年,向来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这是什么滋味了。” 说着,楚曜灵伸手逗了逗那只小画眉,笑容天真烂漫:“你说是不是呀?小鸟。” 第二十六章:诚意和心意 这个简直丑死了。” 燕拭光把手里那根金灿灿的簪子往庄亦山怀里一丢,像丢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庄亦山手忙脚乱接住,举起来对着日头一看,拇指大的血玉嵌在金簪的中央,雕工精细,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疼。 这还是他在燕夫人的私库里挑了大半天才挑出来的,小将军居然说丑?! “这还丑?” 庄亦山嘴角抽了抽:“这簪子!万珍楼少说卖三千两,三千两啊!!够我吃肘子吃到下辈子了!” 燕拭光坐在一堆木屑里,玄色劲装的下摆被他撩起来胡乱塞进腰带,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他闻言抬头,右眼眼尾那颗小痣随着挑眉的动作微微一动:“你就知道吃,这土不拉几的东西俗得要命。” 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眉眼生得极好,像山间初雪后冒头的青松,又像春光里迎风展翅的雏鹰。 偏偏右眼尾下缀着一点泪痣,给这张意气风发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老天爷捏他的时候,最后随手点了点,从此少年风流里便藏了一缕多情。 庄亦山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晃神,随即反应过来,举着金簪据理力争:“这还叫俗?这多贵气!太仪公主在楚国苦了十年,回来不得戴点贵气的?多适合她啊!” 适合吗? 燕拭光歪着头琢磨了一下,一张空灵又明媚,带着劲儿劲儿味道的脸跃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脑海里的那张脸似乎不满意自己被一道虚空的视线紧盯着,嗔怒着瞥了一眼视线投来的方向,傲娇地轻哼了一声。 燕拭光嘴唇弯了弯,又嫌弃地看着庄亦山话手中的簪子。 “俗气。” 这东西,哪里配得上太仪公主了? 燕拭光懒得跟他掰扯,低头继续吹手里的木屑,吹完了,把那个雕了十来天的小玩意儿托在掌心端详。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凤凰,通体用金丝楠木雕成,羽翼根根分明,尾羽舒展如流云,凤首微微低垂着,竟有几分温顺的姿态。 阳光落在这只凤凰身上,细密的金丝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流转,像是凤凰本身在发光。 庄亦山凑过来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手艺又进步了,还挺好看。” “不是挺好看,”燕拭光纠正他:“是配得上殿下。” “行行行,你雕的你说什么都对。” 庄亦山敷衍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什么时候偷的你娘私库钥匙?我怎么不知道?” 燕拭光动作一顿。 下一瞬,院子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燕——拭——光——” 庄亦山脸色一变。 燕拭光脸色也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院门。 只见一位美妇人提着扫把,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苏荷今日穿着一身藕色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步摇都没歪一根,偏偏手里那根扫把舞得虎虎生风,硬是把大家闺秀的气势抡出了沙场女将的风采。 “小兔崽子!”苏荷一扫把抽过来:“敢偷老娘的钥匙!” 燕拭光弹身而起,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边躲一边喊:“娘!娘!我没偷!我就借一下!借一下!” “借?”苏荷一扫把落空,追着他满院子跑,“你那是借?你那是撬!我锁头上还有凿痕呢!” “那是庄亦山凿的!” 庄亦山:“???”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苏荷的扫把已经换了方向:“还有你!小庄!你来就来,还偷鸡摸狗地作什么?!” 庄亦山抱头鼠窜:“伯母!伯母冤枉!军令如山!军令如山啊!我只是听小将军的愤怒罢了!” “军令如山?我让你军令如山!”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燕拭光仗着腿长跑得快,在院子里绕着石桌画圈,苏荷追不上,一咬牙把扫把扔了出去,正中燕拭光后背。 “哎哟!” 燕拭光踉跄两步,手里的凤凰木雕差点飞出去,被他手忙脚乱接住。 苏荷趁机追上来,一把揪住他耳朵:“跑啊,继续跑啊,小兔崽子,老娘的私库迟早要被你搬空。” “娘!娘!亲娘!”燕拭光歪着脑袋求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不是为了给太仪公主准备礼物吗!” 苏荷手劲松了松,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木雕:“太仪公主?你?给她送礼物?这是你雕的?” 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能配给公主送礼? 苏荷嫁给燕重时,燕重还没参军入伍,还只是村里的一个杀猪匠。 她呢,家庭条件也差,只能靠磨点豆腐维持生计。 如今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太仪公主楚曜灵是残花败柳,失了清白的女子,不配为皇室公主。 但苏荷却觉得,清白算什么?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无论别人怎么骂,在她心里,楚曜灵都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不可亵渎。 “那不然呢?”燕拭光揉着耳朵:“您儿子这手艺,不比那丑金簪好看?” 苏荷瞥了一眼庄亦山怀里抱着的金簪,又看了看凤凰木雕,满眼狐疑地看着燕拭光:“你就偷了一根金簪?没其他的了?” “没了没了,就这个。”燕拭光把木雕举起来表清白:“您看,空心的,装不了东西。” 他手指在凤凰腹部一按,机括轻响,那一片羽翼竟然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来。 暗格里空荡荡的,确实什么也没装。 苏荷凑近看了看,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行了,滚吧,下次再偷钥匙,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苏荷说完转身就走,步摇在发间轻轻摇晃,端的是仪态万方,如果不去看她刚才抡扫把的英姿的话。 等苏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庄亦山才心有余悸地凑过来:“吓死我了……伯母这身手,比去年又厉害了。” “那可不,”燕拭光把木雕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我爹教的。” 确定苏荷走远以后,燕拭光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鬼鬼祟祟地捅了捅庄亦山的胳膊:“走。” 庄亦山心有余悸道:“去哪儿呀?” 自从燕拭光被楚帝扣在了盛京后,庄亦山作为燕拭光的左膀右臂,也一并被扣了下来。 每日只需要去城西的神武英点个卯,再跟着一起训练个大半日的,也就没其他事儿,因此庄亦山日日都闲得慌。 “自然是从我娘的私库里掏真正的好东西了。” 听见燕拭光还要偷,庄亦山大惊失色:“金丝楠木的凤凰木雕还不够吗?被伯母发现了又得挨打了。” 燕拭光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看着庄亦山,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山子,为父今日就点拨点拨你。” “给姑娘送礼呢,手工的东西,是你的诚意。但你不能只有诚意,还得有心意,懂不懂?” 想到楚曜灵,燕拭光眼睛眨了眨,兴冲冲地就往苏荷私库的方向跑去。 第二十七章:挑礼 吱呀一声,燕拭光再次带着庄亦山撬开了苏荷私库的大门。 旁边的守着的丫鬟正缘出声,被她家少爷一瞪,委委屈屈地垂下了头。 庄亦山跟在后面,心虚地往后瞄了一眼:“小将军,咱们这样……夫人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生气?” 燕拭光回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娘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我拿自己的东西,她生什么气?” 庄亦山:……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楚国自南疆一败后,元气大伤,周边国家和部落蠢蠢欲动,雁门边境更是爆发了好几次冲突,但都被燕重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挡了下来。 胡人,赵国,羌族,屡屡进犯楚国的雁门,自以为挑到了软柿子。 没曾想,每次都被燕重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自那以后,燕重的军衔便升得越来越快,如今已是让雁门附近小部落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 再加之苏荷在京中也从不与贵夫人们走动,十分有分寸感。 龙颜大悦的楚帝便给了不少赏赐。 燕拭光从前一直瞧不起他老娘这些,总觉得金银珠宝,黄金玉石都太过土气了,哪里比得他的宝贝红缨枪? 红缨枪多好啊,一杆在手,天下我有,戳谁谁疼,扎谁谁哭。 金银珠宝能干嘛?又不能打仗,又不能当饭吃,摆在那里还得擦灰,麻烦死了。 谁知如今再来,燕拭光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直奔私阁二楼而去,楼梯都踩得咚咚响。 庄亦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跑:“小将军!你慢点儿!楼梯要塌了!” “塌不了!我娘的楼梯结实着呢!” 二楼一上去,燕拭光就两眼放光,开始翻箱倒柜。 庄亦山也没闲着,眼睛四处乱瞄,忽然,他的目光被西边墙壁上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小将军,亦山认为这个不错!” 二楼西角的墙壁上,挂着两把威风凛凛的鸳鸯双剑。 剑身以千年寒铁打造,锋利无比,寒芒流转,两把剑加起来足足八十斤,剑柄上还镶嘴巴大张的狮首,狮首的口中含着用血玉雕刻的小灯笼,看起来像是熟透的洛神珠,一看就不是凡品。 庄亦山眼热不已,手都在抖,恨不得立刻摘下来抱在怀里。 他已经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腰佩双剑、威风凛凛跟在燕拭光身后,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的场景了。 谁知燕拭光瞥了一眼,就嫌弃地扭过头:“殿下这般金枝玉叶的人儿,这哪里配得上她?” 庄亦山:??? “小将军,这剑很配啊!多威风!” “威风什么威风?八十斤!” 燕拭光一脸嫌弃:“你是想让殿下每天背着两把大铁剑出门?你这是送礼还是行刺?” 庄亦山:……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把双剑挂回去,心里还在滴血。 多好的剑啊,多配他啊,可惜了。 “殿~下~这~般~金~枝~玉~叶~的~人~儿~” 庄亦山又小声地学着燕拭光说话,也不知道谁一开始给人金枝玉叶的人儿绑了塞进马车里,还被挨了一巴掌的。 那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他站在三丈开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倒好,金枝玉叶了? 男人的心思,真是比女人的脸变得还快。 “小将军!这个如何?” 庄亦山眼尖,又发现了好东西。 他拎起一只琅琊流星锤,锤头有西瓜那么大,上面布满尖刺,寒光闪闪,握在手中威风凛凛,好不霸道! 他用力挥了两下,呼呼生风,感觉自己这一刻不是庄亦山,而是庄霸王,一锤下去能砸扁十个敌人。 燕拭光更嫌弃了,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别总挑你自己喜欢的,你得挑适合殿下的!” 庄亦山委屈:“这个怎么不适合了?多霸气!” “霸气?” 燕拭光走过来,伸手敲了敲锤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让殿下每天拎着这个出门?见人就砸?人挡砸人,佛挡砸佛?”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你是想给殿下送礼,还是想给别人送终?” 庄亦山:…… 他把流星锤默默挂了回去。 行吧,您有理。 燕拭光继续弯腰翻找,动作那叫一个认真,那叫一个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找什么传国玉玺。 忽然,他的手碰到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满满一盒东海珍珠粉,细腻白皙,香气清雅。 珍珠粉本就难得,东海珍珠更是珍品,这一盒足足价值万金。 盒盖一开,淡淡的珠光流转,隐约还能闻到牡丹花的香气。 燕拭光双眼一亮,立刻伸出食指沾了一点儿,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一番,鼻尖凑上去闻了又闻。 抹完之后,他还对着旁边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皮肤滑了,白了,香了。 “这个不错!”燕拭光双眼放光,二话不说就把那盒珍珠粉塞进了自己怀里,嘴里嘀咕着:“刚好我的珍珠粉快用完了,这个拿来擦香香正好。” 庄亦山:…… 说好别挑自己喜欢的呢? 说好是给殿下挑礼物呢? 这往自己怀里塞是怎么回事? 庄亦山张了张嘴,想提醒,但又不知道从何提醒起。 毕竟他们家小将军的逻辑向来是:我看上的就是我的,我看不上但觉得好的也是我的,我觉得不好但别人觉得好的还是我的。 总之,都是他的。 算了,习惯了。 主仆二人在苏荷私库里捣鼓半天,看来看去,一会儿觉得这个不错,那个也不错。 燕拭光翻出一把金丝甲,摸了摸,嫌弃道:“太硬了,殿下穿着不舒服。” 又翻出一盒香料,闻了闻:“太浓了,殿下不喜欢太香的东西。” 再翻出一匹云锦,摸了摸:“太滑了,殿下穿这个打架不方便。” 庄亦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小将军,你怎么知道殿下不喜欢太香的东西?” 燕拭光理所当然道:“上次绑她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香粉都没擦,只有一点海棠珠,一看就是不爱折腾这些的。” 又过了一会儿,燕拭光翻出一柄匕首,刚一入手,他的眼睛就亮了。 匕首鞘身乌黑,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轻轻一拔,一道寒光闪过,锋刃薄如蝉翼,吹毛断发。 “好刀!”燕拭光忍不住赞了一声。 他拿起匕首,对着旁边的铁器轻轻一挥,铁器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 庄亦山倒吸一口凉气:“好东西!” 挑了大半个时辰,就在庄亦山都快挑到头秃的时候,燕拭光揣着一怀抱的东西丁零当啷走了。 第二十八章 :仙女来的 到了接风宴当日,病好了大半的瑞阳气得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手边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噼里啪啦就跟过年一样热闹。 “公主,您何必和她过不去呢?” 瑞阳身边的掌事大宫女悯霜轻声安抚道。 “什么叫本宫和她过不去?” 瑞阳一听了就来了火,一双大眼睛里喷着火,下意识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去。 看见说话的是陪着自己长大的悯霜,又哼了一声把手放下,火大道: “坐在那顶轿子里的人本该是本宫!现在她楚曜灵坐进去了,岂不是坐实了当年本宫的事儿?岂不是让天下人都晓得了,她楚曜灵才是心怀天下的公主,而本宫只是贪生怕死之辈?” 瑞阳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特别好面子,她哪里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悯霜轻叹口气,抬手拨开珠帘,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安神茶,贴心地递到瑞阳手边。 瑞阳下意识又抬起手想打翻,抬眼看了一眼悯霜,气鼓鼓地抬起茶杯,将安神茶一饮而尽,又重重放进了托盘里。 见她喝了,悯霜这才继续道:“公主,您也知晓太仪公主在苍遗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今她失了身子,没了清白,无论再得陛下的宠爱,这些东西依旧会如跗骨之蛆般围绕着她,全天下人都知晓她曾在苍遗为奴为婢,伏在可汗脚下奴颜媚骨的事儿。 这并不光彩,她的人生如今已全然回了,这点风光,和她遭的那些破事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不得不说,悯霜从小和瑞阳一起长大,十分了解她。 她这样说完以后,瑞阳心里的气儿果然全消了,甚至有些得意:“也是,再风光又如何?还不是残花败柳一个?” 这样想着,瑞阳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在铜镜面前坐下,对着悯霜道:“把本宫最爱戴的那支簪子拿出来,等下咱们去御书房找燕小将军。” 提起燕拭光,瑞阳脸上难得露出女儿家的羞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包含着柔情。 谁知等瑞阳风风火火赶过去,不仅没见到燕拭光,甚至连楚帝都没见着。 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赔笑道:“瑞阳公主,今日,燕小将军不在呢。” 瑞阳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她分明已经想到了,但还是明知故问:“去哪儿了?” “今日是太仪公主洗风的日子,陛下把他拨去太仪公主那儿守着了。” 楚曜灵!!楚曜灵!又是楚曜灵! 瑞阳再也忍不住,气得尖叫:“那父皇呢?” 小太监哭着脸:“去…去魁星楼了。” 魁星楼是盛京最高的观星地,乃先皇所造,坐落在盛京的最中央,往楼上一站,大半个盛京的景色都在自己脚下,好不美丽。 “那为什没人告诉本宫?!” 瑞阳气得彻底炸了。 巳时三刻,皇宫的正门大开。 三十六面龙旗迎风招展,金线绣成的五爪蟠龙在日光下翻腾如生。 旗手皆着绛红锦衣,腰悬银铃,每一步踏出,铃声与鼓点相和,声震九霄。 随后是八十一骑金甲卫士,胯下清一色夜照玉狮子,马身披着织金障泥,蹄声整齐如一声惊雷滚过宫道长街。 围观的百姓早已将御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酒楼茶肆和临街的每一扇窗边都挤满了人,纷纷往下看去。 有人甚至攀上了屋顶,只为瞧瞧那传说中的太仪公主。 也有书生模样的人一脸鄙夷:“一个残花败柳,有何好看?” “你懂个屁啊?你什么档次敢议论公主?” 那书生刚说完,旁边就响起一道凶神恶煞的女声。 说话的那女人柳眉倒竖,怒目圆睁,看起来是漂亮,但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匪气。 “罢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和你计较。” 书生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决定好男不和女斗,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柳扶切了一声,翻了个大白眼,又兴奋地挤到窗边跟着一起看了。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先是一阵悠扬的筚篥声自城门洞中传出,随即是玉磬排箫之声齐鸣,奏的是楚国最隆重的《韶》乐。 五十名乐工分列成两侧,手中乐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乐声渐渐抬高,一顶十六人抬的凤辇缓缓驶出了宫门。 那轿辇通体饰以金玉,顶盖呈祥云状,四角垂着金铃,铃下系着鹅黄色的绦带。 辇身的四周悬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纱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风一吹,那凤凰便像是在云海中翻滚翱翔。 抬辇的十六名宫卫皆身着青衣,步伐整齐划一,凤辇平稳得宛如行于水面。 轿辇的右侧,燕拭光身着银色轻甲,腰胯汗血宝马,手持红缨枪,满脸严肃地随行着。 他本就生得极好看,有着一张不输女人的面容,加之又有“玉面小郎君”的在称,看得两边的姑娘少女们都红了脸。 “怎么不见人?” “纱幔遮着呢,看不真切。” 有人踮起脚,有人伸长了脖子,却只能隐约瞧见纱幔后一道端坐的倩影。 再往后,是两百御林军压阵,铁甲如林,枪戟如雪。 游行队伍沿着正阳大街缓缓前行,所过之处,百姓都踮脚侧目,可劲儿伸长了脖子。 忽然,一阵风吹来。 那轿辇四周的鲛绡纱被吹起一角,纱幔翻飞间,辇中人的面容惊鸿一现。 就见轿中人眉眼温和如春水初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仿佛是从哪幅古画中走出的仙女。 轿中的仙女明明是在笑,明明温和得像能包容一切,却又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楚曜灵端坐在轿辇中,仪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浑身上下自带着天皇贵胄的气息。 她眼眸轻轻从街道两边涌起的人群扫过,嘴唇勾了勾。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跟皇帝微服私巡没什么区别。 纱落的瞬间,那张惊鸿一面又被遮住了。 看清楚的百姓却炸开了锅。 “娘嘞?!到底是谁在说太仪公主貌若无盐,是个丑鬼?” “若是能当公主的面首,让小生住大宅子骑汗血宝马小生也愿意。” 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激动得不行,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一股死亡视线轮到他脸上。 他迎着烈日抬起头,就见传说中的玉面小将军昂首挺胸地骑在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用眼眸瞥了他一眼。 那视线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怒火和瘆人。 学生吞了吞口水,害怕地躲到了同窗背后。 还有人道:“原来太仪公主如此好看,怪不得苍遗的……” 话未说完,那人便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了一把衣袖,他顿时噤声,讪讪地住了口。 人群的最角落,神秀手中拿着金刚降魔杵,踮脚往街道的最中央看去,脸上也带着凑热闹的兴奋。 旁边还有好事者,瞧见神秀伸长脖子的模样,调侃道:“哟,小师傅,不去庙里打坐念经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怎么,红尘之中还有牵挂啊?” 第三十章 神秀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笑着没吭声。 “唉唉唉借过借过,谢谢啊!” 就在神秀继续踮着脚往轿辇里张望时,人群最外围,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背后背着一把剑的小道士挤了进来。 小道士面容俊美,神采飞扬,可身上那酸臭脏污的道袍却硬生生折损了几分美貌。 他所到之处,身旁之人都被熏得捏着鼻子纷纷后退。 小道士歪着头无意看了一眼神秀,刚把头转回去,又猛然转了回去,目光死死落在神秀脸上,惊喜万分:“秃子?!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又有人唤自己秃子,神秀无奈叹口气,扭头道:“施主,小僧名唤…晓果道长?” 看见晓果的瞬间,神秀眼睛都瞪大了:“你…你你你怎会在此?你不是去……” 神秀话没说完,晓果冲着他嘿嘿一笑,抓着他的手把他拽去了人群中心。 随后晓果的目光落到缓缓远去的轿辇上,目光又看向盛京中心的庞然大物——魁星楼。 他手作掩盖状,凑到神秀耳边,身上那味儿熏得神秀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刚挪了一步,又被晓果不满地一把拽了回去。 “你躲什么躲?” 晓果蹙眉看着神秀,这才继续低头轻声道:“我师父说了,今日帝星现世,来日浩劫将至,让我前来助一臂之力啊。” 听见帝星二字,神秀吓一跳。 他紧张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澄澈的眼睛眨了眨,一把捂住晓果的嘴,两人你推我搡到了人少的地儿,神秀这才放开他。 “晓果,这话不能乱说。” 神秀严肃地看着面前浑身脏兮兮的晓果道。 俩人年幼时都是爱马寺的小沙弥,神秀自幼就稳重乖巧,而晓果却日日上蹿下跳,经书看不进去,功课也听不进去。 日渐长大后,他更是管不住嘴,有事没事借着教化众生的借口偷溜下山去吃烧鹅。 直到一次被爱马寺的住持发现此子冥顽不化、朽木难雕,一怒之下把晓果赶了出去。 本来住持只想吓吓他,谁曾想,晓果刚出了寺庙又被云游到此的道士给碰上了。 因为实在太合眼缘,那老道士直接收了晓果当徒弟,好悬没给住持气死。 看着神秀紧张兮兮的模样,晓果哼了一声,鼻孔朝天道:“我可没乱说,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晓果的视线落到逐渐远去的轿辇上,啧啧摇头:“乱套咯,早就乱套咯。” 魁星楼上,楚帝身着明黄龙袍,衣袖迎着烈烈狂风飞舞着。 他双目如炬,看着远处人头攒动的长街。 赵皇后在宫人的陪同下走了上来,她走到楚帝的身旁,楚帝自然地伸出冰凉的手,牵过赵皇后。 “今日朕没让瑞阳来,你会不会怪朕?” 赵皇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楼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上。 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楚曜灵的轿辇缓缓行过,街道两边的百姓们踮脚的踮脚,探头的探头,都想目睹一眼那轿辇之中的公主是何模样。 而被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楚曜灵,那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赵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和煦的春风般:“只是……” 赵皇后自认为自己是一位贤后,更是一位良母。 虽说十年前确实是她对不起楚曜灵,让她替自己的女儿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可一看到楚曜灵这么风光,又想到自己的瑞阳今日只能孤独地留在宫里,且背负了“狸猫换太子”的诨名,赵皇后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陛下,娘娘。” 章决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来,对着前方双手相握的帝后微微一行礼。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星斗,在风中微微浮动。 楚帝点了点头:“何事?” 赵皇后垂眸看了一眼楚帝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深冬里浸过井水的玉石。 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只当是风大天寒,反握住他的手指,想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些。 章决直起身,目光也落在长街上那缓缓移动的轿辇上,嘴角噙着笑。 “昨夜微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忽现异光,有一星格外明亮,正应着今日之事。只是后来又被凶星遮盖,掩去了光芒。” 赵皇后转过头看他:“国师说的凶星是……” “正是此刻游街的那位殿下。” 听见章决说楚曜灵是凶星,楚帝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了那顶轿辇上。 国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明亮的那颗星,名为天瑞,主祥瑞,主昌隆。” 有此星照拂,乃是我楚国大幸。因此说来,咱们瑞阳公主,倒真是一颗吉星啊。 但微臣算过了,深宫中的二位公主年岁相仿,如同日月争辉,少不得有斗争之处。” 赵皇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远处那顶轿辇上。 章决这些年一直陪在楚帝左右,无论天灾人祸,他都能一一算出,是有真本事在身的,因此深受楚帝信任。 他的能力赵皇后也都看在眼中,同样,赵皇后也十分信任他。 想到这儿,赵皇后心中有些紧张地看向章决:“吉星被凶星所掩盖?瑞阳呢?会不会有事?斗争又是什么斗争?” 章决闻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的眼神无意间从楚帝脸上扫过。 见楚帝不动声色地颔首,章决这才笑着拱手:“娘娘放心,瑞阳公主吉星高照。有她在,楚国国泰民安,陛下的龙体也才能康健。所以无论凶星再凶,微臣,也会想尽办法护住瑞阳公主的。” 章决说完后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赵皇后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陛下的龙体”和“瑞阳”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但如今赵皇后的心思全飞到了楚曜灵“凶星”的名头上,心中的那几分警惕,反而转移到了她身上。 第三十一章:中毒1 游行的队伍围绕着盛京的大街缓缓而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茶楼酒肆的窗口探出无数脑袋,空气中也弥漫着炸糕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一直走到魁星楼楼下,长长的队伍才终于停下。 鼓声依旧作响,百姓们的目光纷纷落在那顶围挡得严严实实的轿辇上。 燕拭光从马上跃下,身姿矫健轻盈。他腰间佩剑,革带束腰,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 往日里在边关风沙中摸爬滚打的少年将军,如今收拾得体面光鲜,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之中。 他信步走到轿辇旁,方才策马扬鞭的恣意模样这会儿收敛了起来。 他微微躬着身子,朗声道:“殿下,到了。”说着将一只手递到轿辇旁,掌心朝上,眼睛低低盯着地面。 若是燕大将军看到他这幅模样,定要吃惊。 燕拭光这样的混小子,竟也有这么妥帖乖巧的一天。 毕竟曾经在边关时有小姑娘喜欢他,羞答答写了书信递给他,这混小子看了一眼便摇头晃脑道:“你这字儿怎么比我还像狗爬?” 气得那小姑娘涨红了脸,哭着跑走了。 轿辇内,楚曜灵看了一眼纱帐外朦胧高大的身影,饱满的红唇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声音空灵清脆:“多谢燕小将军。” 听见楚曜灵的声音,燕拭光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身侧的庄亦山看着自家小将军,一见到太仪公主就露出不值钱笑的样子,无奈摇摇头。 燕拭光正要说不必客气,下一秒,一只柔软带着香味的柔荑便落到了他掌心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楚曜灵的手掌甚至还轻轻握了握。 燕拭光的内心顿时掀起惊天骇浪,面上却面不改色地抬起头。 耳边,轻飘飘落下一句含笑的声音:“燕小将军日日擦香抹粉的,身上的香味儿十里外都能闻到。” 等楚曜灵下了轿辇,他才收回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将掌心轻轻攥了一下。 随即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脸傻气地笑道:“殿下不是说,哪怕是男子也该好好收拾收拾自己?” 所以燕拭光这么一收拾便是十年,身上日日都带着珍珠粉和香膏。 “噗……” 楚曜灵笑着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她也没想到,燕拭光真能把她的话听进去,日日这么拾掇自己。 跟个傻狗一样,傻得可爱。 烈日下,楚曜灵的脸漂亮空灵,宛如神女降世。 她身上穿着林贵妃送的那身绯红色的广袖海棠纹衣裙,衣裳上的金线闪闪发光,所到之处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燕拭光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海棠色的裙摆上。 原本他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里,最好看的姑娘是他老娘。 可自从见到了太仪公主,他便觉得他老娘排第二了。 今日,楚曜灵便要同楚帝一起登上魁星楼,让盛京百姓都亲眼看看,这位为了楚国出生入死十年的公主是何等模样。 楚曜灵在琅华玉英的扶助下,沿着环形楼梯往上走。 等一直走到魁星楼最高处,她抬眸望去,就见逆光处,楚帝正满意地回望着她。 “太仪,快过来。”楚帝对着她招招手。 他身侧的赵皇后还沉浸在楚曜灵是凶星的情绪里,一看见她,那张一贯带着笑意的脸上,笑容便勉强许多。 “父皇,母后。”楚曜灵一脸天真和兴奋,快步走过去,身上的珠玉叮当作响。 “来,看看。”楚帝牵过楚曜灵的手,把她拉到围栏旁往下看。 长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们都仰起头看着这位美貌无双的太仪公主。 下一秒,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燕拭光眼神极好,得到楚帝颔首后,朗声高喊:“太仪公主智勇双全,心系苍生。祝公主长乐未央,洪福齐天!” 同一时刻,皇家禁卫军和百官也跟着齐声高呼。 百姓们见状也都跟着发自内心地喊了起来,一时间,振聋发聩的的人声传遍大街小巷,如长虹贯日直上青云。 楚曜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心脏怦怦狂跳。 她扭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楚帝,声音因兴奋带着一丝颤抖:“儿臣,多谢父皇。儿臣也愿父皇,千秋万代,长乐未央。” 楚帝以为楚曜灵是紧张,难得有耐心地展现慈父模样,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她的手道:“怎么,紧张了?莫要害怕,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是朕的公主,自然配得上这些。” 朕的天下?公主? 楚曜灵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她垂眸藏住野心,看起来乖巧又温顺:“是。” 她望着脚下万民朝拜的盛景,望着人群中那个昂首挺立的身影,心中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天下,凭什么只能是“父皇的”? 她为楚国在苍遗熬了十年,今日的欢呼是她用命换来的。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劳什子公主的名头。 一旁的赵皇后听见楚帝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 今日这一切,分明应该是她的瑞阳公主享受的,如今却让太仪得了这等脸面。 想到这儿,赵皇后不禁开始埋怨起了苍遗那边,竟把楚曜灵替瑞阳为质之事给捅出来,害得她的瑞阳在天下人面前闹了个没脸。 天上高悬的烈日逐渐变得灼眼,楚曜灵身上的海棠香越来越浓郁,可她那张用妆粉细致打扮过的面容上,也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她原本清晰的视线忽地开始模糊,一股眩晕之感猛地袭来,让她的身子都踉跄了一下。 “殿下?”琅华最先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父皇……” 楚曜灵刚开了口,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去,口中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珠溅在海棠纹衣襟上,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所有人一跳。赵皇后一惊,连忙失声高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魁星楼顶瞬间乱作了一团。 琅华死死抱住楚曜灵下滑的身子,玉英也吓了一大跳,仓促之下就差点伸出手去点楚曜灵身上的穴位。 却在接触到琅华的视线后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是,唐大人说过,除了太仪公主以外,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她是会医术的。 玉英只能心急如焚地按捺了下来,焦急地跟着宫人去催促太医。 长街下的百姓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气洋洋地往西面走去,准备吃皇家准备的宴席。 站在魁星楼下的燕拭光看着仓促转身的楚帝,忽觉不对,他瞧见楼上人影慌乱地涌动,瞳孔骤然紧缩。 他忙和身侧的庄亦山交代了一声:“看着点儿,别出了岔子。”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像阵风似的刮上了魁星楼,步伐又快又急,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第三十二章:中毒2 陛下!臣妾冤枉啊陛下!给臣妾十个胆子,臣妾也不敢在今日动手啊?” “况且臣妾同太仪无冤无仇,臣妾又怎会害她?” 朦胧之中,女人急切的哭喊与辩驳若隐若现,断断续续。 “无冤无仇?朕已查清当年袁氏之死的真相,你命人杖杀了袁氏,自然也看不惯太仪!” 随之而来的,是楚帝阴郁含怒的声音。 瑶华殿主殿内被挤得满满当当。 楚帝与赵皇后一左一右端坐上首,宁妃、戚妃、德妃,以及大大小小的妃嫔皆垂手立在一旁。 殿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跪于楚帝脚边哭喊的林贵妃身上。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姿态与盛气凌人,此刻满脸泪痕,妆容尽花,狼狈不堪又心急如焚地跪在楚帝脚下。 楚帝阴郁的目光死死钉在林贵妃身上,仿佛要将她凿出一个洞来。 他启唇,一字一顿道:“林贵妃,你可知道如今外头是怎么说朕的?” 此刻,日头已落,夜幕中唯余一轮明月高悬。 瑶华殿大门洞开,一阵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殿内烛火忽明忽灭,光影扑朔。 林贵妃缓缓抬起头,泪水顺着她娇艳的面庞滑落,红唇微张,半晌未曾说出话来。 “如今,外头都在说朕。 说朕卸磨杀驴,说朕偌大的皇宫竟容不下一个太仪,说朕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的过往。说朕——想要置自己的女儿于死地。” 楚帝盯着林贵妃,一字一句地道。 哪怕面上毫无表情,那双浑浊的眼中却已跳跃着愤怒的火苗与杀意。 楚帝最好面子,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名声,他盼的是死后流芳千古,成为岁月史书都称赞的明君。 可今日,却被林贵妃这个蠢货生生毁了。 一旁的托盘里摆着今日楚曜灵所穿的衣裙,原本殷红的鲜血早已干涸成褐色,与绯红的布料融在一处,倒也不显突兀。 “陛下!!” 林贵妃哭得肝胆俱裂,急切摇头辩驳,连头上的流苏拍打在脸上也顾不上了:“陛下!臣妾是真的冤枉啊!臣妾跟在您身边多年,您怎会不了解臣妾的为人?” 宁妃一向与林贵妃不对付,听见这话,她拈起手帕按在唇边,轻飘飘地道:“哎呀?你的为人?这满宫上下谁不知晓林姐姐彪悍勇猛、所向披靡啊?” 毕竟林贵妃这些年没少仗着父亲是吏部尚书,在宫里兴风作浪,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偏生吏部尚书本人能力不俗,铁血手腕,又一心向着楚帝,因此楚帝对林贵妃的所作所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付含秋你给本宫闭嘴,本宫再落魄也轮不到你这男人婆来说教。” 听见林贵妃到了这时候还要抽空骂自己一句男人婆,宁妃气了个倒仰。 她身量极高,长相锐利,林贵妃这些年没少拿“男人婆”三个字羞辱她。 而林贵妃骂完,又继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双手死死攥住袖口,又急又气。 心中也在疯狂地打着转儿:到底是谁在害她? 她送给楚曜灵的衣裙上又是何时被人下了毒?还偏偏掐在楚曜灵于魁星楼上、在楚帝与百姓面前毒发的当口。 这时间卡得如此精准,一丝一毫都错不了,直叫林贵妃头皮发麻。 而林贵妃平日惯爱在宫中耀武扬威,不论是宫里的妃嫔还是宫人,几乎都被她责罚过。 因此这一时之间,林贵妃还真想不出到底是谁要害她。 只觉这深宫之中环狼饲虎,谁都是她的敌人! “林贵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你倒说说,平白无故的,到底是谁要害你?” 赵皇后呷了一口宫人递来的温茶,凤眸微微眯起,面色不虞地盯着林贵妃道。 只是那凤眸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快意。 毕竟那日瑞阳被突如其来的无皮美人吓破了胆,但凡是个正常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知道关心两句。 唯独她林棠,一脸神清气爽地进来挑衅,还把她的瑞阳讥讽了一番。 这让爱女如命的赵皇后如何不气? 林贵妃跌坐在地,听见赵皇后这般问,茫然地环顾了一圈。 被林贵妃扫到的妃嫔们纷纷别开目光,生怕她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一口。 见林贵妃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赵皇后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脆响,冷笑道:“看来你也知道自己作孽太多了,是不是?” “不!!不是的!燕小将军不是去查了吗?她定会还臣妾一个清白的。陛下,您信臣妾一次好不好?定是那日与臣妾相撞的那个死丫头做的手脚,一定是她!!” 林贵妃声嘶力竭地喊道,她如今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燕拭光身上,盼着他赶紧将那与自己相撞的小宫女揪出来。 无论是不是那丫头动的手脚,只要人抓出来了,林贵妃就有法子为自己洗清冤屈。 说曹操,曹操到。 “陛下,燕小将军来了。” 德公公望着气宇轩昂、远远走来的燕拭光,眉头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听见德公公的声音,楚帝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林贵妃也急切地扭过头去,燕拭光还未踏进门,她便高声问道:“燕小将军,如何了?本宫就说是那丫头,对不对?” 得了传召,燕拭光大步走进瑶华殿。 一进来,便与满室海棠香撞了个满怀。 燕拭光眸光一凝,想去瞧瞧楚曜灵如今情形如何了,但他脖颈只转了一瞬,又微微止住。 他负手抱拳道:“启禀陛下,人已经找到了,是庄嫔娘娘宫中的扫洒宫女,名唤彩月,如今已投井自尽了。” 听见是自己宫中的,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庄嫔蓦地瞪大眼,那张柔美病弱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如何会是彩月?!” 彩月那小丫头向来活泼跳脱、古灵精怪,虽只是个二等的扫洒丫头,庄嫔却向来喜欢她得紧。 因此听见彩月死了,她眼中的泪水便如江河决堤,轰然涌了出来。 反倒是林贵妃,像是找到了靶子似的,当即对着庄嫔咬牙切齿道:“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贱人要暗害本宫!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使这种下作肮脏手段来?” 林贵妃想了一圈到底是谁要害她,恰恰漏了庄嫔这朵后宫里的小白花! 第三十三章 :中毒3 瑶华殿外,林贵妃的指控和庄嫔的辩驳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而殿中,楚曜灵早已悠悠转醒。 因中毒的缘故,她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气色,脆弱得像一阵风都能吹走。 可她却漫不经心地靠在软枕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外面的争端和她无关似的。 “殿下。” 玉英心疼地坐在床边,握住楚曜灵的手小声道:“您现在感觉如何?” 楚曜灵抬起眼眸,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还好。” “殿下!!” 琅华是个急性子,在楚曜灵昏迷的这些时辰里她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还时不时给玉英拉到角落里小声嘀咕:“毒是不是下太多了?殿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玉英被她吵得头都大了。 如今见公主终于醒了,心中也是松口气,又觉得耳根子也终于清净了。 “殿下,下次这么危险的事不可再做了!” 琅华一边小声说着,一边透过层层珠帘玉幕瞧向殿外的朦胧人影道。 无论是楚帝还是林贵妃,谁都没想到,其实真正给楚曜灵下毒的人是她自己。 楚曜灵扯了扯嘴角,听着殿外楚帝对林贵妃的怒斥,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放心,死不了。” 当初她的阿娘只不过是想为她求一剂退烧药而已,却被林贵妃下令杖刑,硬生生没了性命。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凭什么害死她阿娘的凶手可以风风光光地坐在这里,而她的阿娘却只能沦为黄土下的一具白骨? 楚曜灵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看向玉英道:“那个丫头如何了?” 玉英点点头,伸手给楚曜灵掖了掖被子道:“回殿下,人好好的呢,被唐大人安排的人救回来了。” 庄嫔宫中的那个小丫头彩月,和玉英是同乡。 想到彩月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玉英有些可惜地摇摇头,只觉得她命真苦。 楚曜灵点点头,重新躺回了被褥中。 琅华和玉英默契地对视一眼,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 琅华一个转身,像阵风似地冲了出去,殿中的珠帘被她抬头一拨,顿时噼里啪啦响作了一团。 下一秒,琅华激动的声音传来:“醒了醒了!殿下醒了!” “太仪!” 听见楚曜灵醒了,楚帝立马端着一副慈父面孔,推开德公公的搀扶大步往里走,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波人。 楚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俯身仔细查看着楚曜灵的气色,满眼心疼:“太仪,你可算醒了。” 见楚帝装模作样的,楚曜灵也跟着装。 她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父皇恕罪,是儿臣不好,让父皇忧心了……” 楚曜灵说着,眼角还沁出一滴泪来,看起来要多可怜多可怜。 楚帝心中一软,反手握住楚曜灵的手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朕的女儿,朕岂能不忧心?”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楚曜灵在心中冷笑。 她的父皇,向来如此。 当着人面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慈父模样。 可当初林贵妃害死她阿娘的时候,他可曾说过一句公道话?当初朝臣提议将她送去苍遗为质的时候,他可曾为她说过一个“不”字? 没有。 甚至因为心疼他的瑞阳,主动把她送了过去。 她的父皇,心里只有他的江山社稷,只有他的权衡之术。 林贵妃此时也跟了进来,站在楚帝身后,脸色铁青。 她方才在殿外被楚帝当众呵斥,颜面尽失,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关切:“太仪醒了便好,可把本宫吓坏了……” 看见林贵妃,楚曜灵眉心一蹙,像是被她的声音吓到一般,身子往楚帝的方向靠了靠,眼神中带着一丝惧意。 这才喃喃道:“娘娘。” 这细微的动作被楚帝尽收眼底,回头冷冷地扫了林贵妃一眼。 林贵妃:? 楚帝又转头看向德公公:“太医呢?叫进来给公主再诊诊脉。” 德公公应了一声,不多时便领着一众太医进来了。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的院正张太医,他年过花甲,须发花白,在宫中当差三十余年。 张太医跪在床前,取出一方丝帕覆在楚曜灵腕上,片刻后他才收回手。 身旁,另一位太医立马拿着从楚曜灵衣裙上提取的样本方子递到他手里,张太医看得眉头紧紧锁起。 “如何?”楚帝沉声问道。 张太医立马叩首道:“回陛下,公主殿下所中之毒名为照汉阳,毒性猛烈。虽无色无味,但经日头一晒毒素便会从皮肤浸入血肉,轻则损伤心脉,重则当场暴毙而亡。 只是所幸剂量不大,加之救治及时,如今毒素已去了大半。只是……这毒甚是歹毒,余毒未清,恐怕还需调养月余方能痊愈。” “照汉阳?”楚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宫中怎会有这等剧毒之物?” 张太医不敢多言,只低头道:“老臣不敢妄断。” 楚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林贵妃,目光如刀:“林贵妃,你方才说,太仪中毒之事与你无关?” 林贵妃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妾冤枉啊!臣妾与太仪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无冤无仇?”楚帝冷哼一声:“那为何偏偏是你送太仪的衣裳出了问题?” 林贵妃面色煞白,急声道:“陛下!臣妾根本没有做过此事!臣妾掌管六宫事务,游行之事由臣妾一手操办不假,可臣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岂会做这事?” “光明磊落?”楚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朕,太仪为何会在游行途中中毒?为何偏偏是你送的衣裳出了问题?光明磊落?又为何当年是你杖毙了太仪的生母?” 提到阿娘,一直垂头坐在床上的楚曜灵眼神这才有了一丝波动。 而楚帝一连串的质问让林贵妃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楚曜灵躺在床上,看着林贵妃狼狈的模样,心中快意得很,只是面上却露出不忍之色,弱弱开口道:“父皇……或许,或许林娘娘真的不知情呢?也许是旁人借机陷害也不一定……” 她这话看似在为林贵妃开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楚帝—— 林贵妃掌管六宫,游行之事由她全权负责,若有人要下毒,她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要么是她做的,要么是她治下不严,无论哪一种,她都脱不了干系。 果然,楚帝听完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林贵妃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在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后宅里长大。 听见楚曜灵这番话,她猛地抬头看了过去,看向楚曜灵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可眼下她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深究这些? “陛下,” 林贵妃膝行上前几步,扯住楚帝的衣摆:“臣妾伺候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陷害臣妾啊!请陛下明察!” 楚帝低头看着林贵妃,眼神冰冷。 老实说,这个飞扬跋扈的蠢女人他已经忍了很久了,如果不是看在林贵妃哥哥的份上,他不会忍她至此。 “来人,”楚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朕旨意,即日起,林贵妃禁足宫中,无朕旨意不得出入。六宫事务暂交由德妃代管。” 听见楚帝这番话,林贵妃如遭雷击,脑袋里轰隆一声响,随即瘫坐在地上, 禁足,夺权,这对林贵妃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林贵妃张了张嘴想要再解释,可对上楚帝冰冷的目光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德公公上前一步,低声道:“贵妃娘娘,请吧。” 林贵妃咬牙站起身来,一把拂开德公公的手:“滚开。” 她的目光掠过床上的楚曜灵,又扫过殿外隐约可见的庄嫔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她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她,但她发誓,若让她查出来,定要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林贵妃被带走后,殿中一时静了片刻。 楚帝在床边坐了片刻,又叮嘱了楚曜灵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随后才带着人离开。 楚帝本就是惺惺作态装腔作势,如今他的名声出了问题,他的屁股哪里还坐得? 待所有人都走后,琅华快步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人都走了。” 楚曜灵缓缓坐起身来,方才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一扫而空。 “殿下,您方才真该看看林贵妃的脸色,”琅华捂着嘴偷笑:“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可好笑了。” 玉英却没她那般轻松,担忧道:“殿下,大理寺若是查起来……” “查不出来的。” 楚曜灵淡淡道,目光落在帐顶的金丝绣线上,语气笃定:“毒是我让唐大人从宫外弄来的,经手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线索指向我们。至于彩月那丫头……” “殿下放心,”玉英连忙道:“彩月已经被唐大人送出城了,恰好前日宫中刚打死一个和她身量相当的宫女,能替了她的尸身。” 提起彩月,又想到庄嫔,玉英摇了摇头。 玉英之所以会安排彩月在那日去冲撞贵妃,完全是唐大人的手笔。 彩月是唐寒江五年前在灵村救下的,那时她正要被父母亲卖去给年近六十的知县。 被救下后,唐寒江给了彩月一笔安身立命的钱财,让她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去。 彩月虽出身乡野,可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她见唐寒江气度不凡,说话又带着盛京口音,便猜想他是京中哪位贵人。 因此便厚着脸皮求了唐寒江,求他把自己留在身边做事。 那时宫中也恰好需要人手,唐寒江这才将彩月安插进了后宫中。 第三十四章:中毒4 大理寺卿沈延昭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和同僚处理之前堆积的案子。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沈延昭恭恭敬敬跪地接旨,同时心中也疑惑。 公主游行中毒,林贵妃禁足。 这种事本应归皇后管,怎么陛下还非要大费周章地让大理寺来处理后宫的事儿? “沈大人,” 直到传旨太监临走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说了,此案要严查,务必给天下一个交代。” 给天下一个交代? 想到之前太仪公主回到盛京之后的风风雨雨,沈延昭心中了然。 沈延昭拱手道:“请公公转禀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送走传旨太监后,沈延昭回到书房,将圣旨放在案上,叹口气摇摇头。 他今年三十有五,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卿正,办案如神,铁面无私。 正因如此,楚帝才会将此案交到他手中。 可沈延昭隐隐觉得,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大人,”他的心腹军师周文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这案子……怕是不好查。” 沈延昭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周文捋了捋胡须,斟酌道:“大人您是没听见宫里头的风声?” 风声?沈延昭除了办案以外,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不知晓如今后宫的局势如何。 想到这儿,他摇摇头:“什么风声?” 周文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随后道:“陛下向来宠爱德妃,之前若不是百官多加劝阻,恐怕陛下早就将德妃娘娘抬为了皇贵妃。 而如今赵皇后又与林贵妃势同水火,咱们陛下也最重声誉,所以这案子,恐怕不好查啊。” 若查出来幕后之人是赵皇后,这怎么交代? 可若不查出来,陛下一向最重视自己的声誉,他们大理寺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想到这儿,周文只觉得头疼。 这案子查深了,会得罪人;查浅了,没法向陛下交代。 沈延昭沉默片刻,淡淡道:“该查的还是要查。你去把今日当值的侍卫名录调来,还有接触过这衣裳的人列个名单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周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延昭坐在书房中,看着案上的圣旨出神。 他总觉得,这案子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次日一早,沈延昭便带着人进了宫。 他先是去了太医院,找到张太医详细询问了楚曜灵的中毒情况。 张太医将昨日的诊断结果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是照汉阳无疑。 “剂量确实不大?”沈延昭追问。 张太医点头:“老臣行医三十年,虽在用毒方面不算专精,但恰恰对照汉阳颇有了解。公主所中之毒,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恰好能让人当场昏迷,却又不至于危及性命。” 沈延昭眉心微动:“这倒是稀奇。下毒之人,为何要控制剂量?” 张太医一愣,随即摇头道:“这……老臣不敢妄言。” 沈延昭没有再追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告辞离去。 从太医院出来后,沈延昭又去了庄嫔的昭华宫。 庄嫔生得容貌清秀,宛如出水芙蓉,见到沈延昭,她像只受惊兔子似的吓了一大跳。 “庄嫔娘娘,”沈延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臣奉旨查办公主中毒一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娘娘。”” 庄嫔坐在椅上,面上带着焦虑和忧心:“沈大人请说。” “平时里,请问娘娘是否有与林贵妃有冲突?” 庄嫔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和旁人,本宫从不起冲突,但若说林贵妃,她恐怕与谁都有冲突。” 沈延昭追问:“那娘娘,可知您宫中的彩月,死前可有异常?” 好好的一个宫女,前脚冲撞了林贵妃,后脚就投井死了,怎么看都不正常。 庄嫔点了点头,一一道来。她说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沈延昭听完,又问:“娘娘觉得彩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彩月,庄嫔脸上难掩难过:“彩月虽在本宫的宫中只为二等宫女,可她向来机灵古怪,且她虽然大大咧咧,可又非常心细。本宫不认为,她会真的冲撞了林贵妃。”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沈延昭察言观色,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臣明白了。多谢娘娘。” 离开昭华宫后,沈延昭又去了几个地方,询问了多名目击者,将所有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等到日落时分,他回到大理寺,将收集到的线索摊在案上,逐条梳理。 周文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大人,这些供词虽然都指向林贵妃,但全都是间接证据,没有一条是实打实的铁证啊。” 沈延昭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确实,所有的证据都只是“指向”林贵妃,却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她就是下毒之人。 其他的人证物证,更是零零散散,拼不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案子,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漏洞百出。 “大人,”周文忽然压低声音道:“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借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延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林贵妃的人要下毒这件事,将计就计,自己给自己下了毒,然后嫁祸给林贵妃?” 周文连忙摆手:“大人,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讲。” 沈延昭没有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案上的卷宗。 这个推测,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问题是,公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这般心机手段? 更何况,对自己下毒,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事? 可若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这案子中种种不合常理之处? 沈延昭揉了揉眉心,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提笔开始写调查奏报。 他如实记录了所有的调查结果,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至于结论,他写的是“证据不足,尚需进一步查证”。 这份奏报递上去后,楚帝看后果不其然龙颜大怒。 “证据不足?” 楚帝将奏报摔在御案上,目光死死盯着沈延昭:“朕的公主在百姓面前中了毒,你告诉朕证据不足?你让朕怎么给天下一个交代?” 沈延昭跪在殿中,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已经尽力调查,但确实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臣恳请陛下再多给些时日,容臣继续追查。” 想到如今民间对自己的评价,楚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朕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沈延昭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长出了一口气。 只觉得自己的九族都在阎罗殿闪烁个不停。 十日。 十日之内要查清此案,谈何容易? 沈延昭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成了暗红色,宛如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 也就在这时,沈延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唐寒江。 唐学士向来最得楚地器重,或许去问问他,自己就知道,这案子到底应该怎么查,往哪个方向查了。 毕竟这案子,查不查都得罪人。 想到这儿,沈延昭摇摇头。 次日,沈延昭便去拜访了唐寒江。 果然不出意外,第一次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他早就晓得陛下身前的这位大红人是个孤臣,纯臣,想要见他并不容易。 但一想到自己的九族和乌纱帽,沈延昭深吸一口气,看着管家道:“麻烦您再通报一声?下官真的有急事需要找唐大人。”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延昭,就在沈延昭都以为他又要拒绝自己时,管家竟破天荒开口答应了。 “沈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沈延昭来时,唐寒江正坐在书房里写字。 沈延昭开门见山道:“唐大人,下官奉旨查办太仪公主中毒一案,特来请教。” 唐寒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大人想问什么?” 沈延昭直接开门见山道:“唐大人觉得,谁会害公主?” 唐寒江摇头道:“这我如何能知?公主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且又才返楚不久,本官想不出谁会害她。” 沈延昭盯着唐寒江的眼睛:“那大人,这案子,是能查还是不能查?” 其实除了沈延昭以外,是万万没有人敢这么同唐寒江说话的。 谁都知道内阁的唐大人脾气不好,嘴也利索。 但沈延昭敢,毕竟九族在头上顶着,他不敢也得敢。 唐寒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沈大人,你是大理寺任职还是本官在大理寺任职啊?既然陛下要你查,你查就是了。” 得到答复,沈延昭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唐大人说得是。打扰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延昭几乎跑遍了京城和后宫的每一个角落,询问了数名证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 至于林贵妃那边,更是咬死了不认。她的心腹宫女被大理寺提审了三次,每次的口供都一模一样。 问就是贵妃娘娘与此事无关,是有人陷害。 十日的期限一天天过去,沈延昭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第八日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个案子,恐怕真的查不出真凶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证据都不足以定罪。林贵妃虽然有动机,但没有实证,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沈延昭坐在书房里,头疼滴揉揉眉心。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提笔写下了最终的调查报告。 报告很长,但结论只有一句话:“臣查办多日,未能查明真凶,伏请陛下治罪。” 这份报告递上去后,楚帝的怒火可想而知。 “废物!”楚帝将报告摔在地上,“朕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林贵妃的党羽趁机上奏,称此案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陷害贵妃,恳请陛下还贵妃一个清白。 庄嫔那边也不甘示弱,哭诉林贵妃权势滔天,连大理寺都不敢查她,求陛下为她做主。 今日林贵妃干杀她的宫人,明日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楚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终,楚帝按下怒火无奈但:“林贵妃虽无实证证明其下毒,但她掌管六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林妃,禁足三月。六宫事务仍由德妃代管。” 虽然先前楚帝已经下过了旨意,但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必须找个人出来背锅,为这事负责。 这个处置,不轻不重。 说重吧,林贵妃只是降了一级,禁足三月,三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说轻吧,她毕竟是从贵妃降为了妃,面子上到底不好看。 庄嫔对这个结果自然不满,但她再闹下去,生怕会惹恼了楚帝。 楚曜灵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殿下,就只是降为妃?”琅华愤愤不平:“就只是降了一级?” “够了。”楚曜灵咯咯娇笑道:“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林贵妃在后宫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想一棍子打死她,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楚曜灵的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深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林贵妃,不,现在应该叫林妃了。 她欠阿娘的债,自己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的。 第三十五章 :中毒5 林妃被禁足的消息传遍六宫,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 永乐宫中,林妃气得砸了整整一套官窑青瓷茶具。 “贱人!”林妃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地咆哮:“一定是庄嫔那个贱人在背后搞鬼!” 她的心腹嬷嬷孙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当心伤了身子……”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林妃一把将桌上的果盘扫落在地,果子滚了一地:“本宫入宫多年,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降为妃?禁足?陛下倒是狠心!” 孙嬷嬷连忙爬起来,将门窗关严实了,这才低声道:“娘娘,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咱们。” 林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孙嬷嬷说得对,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这盘棋到底是谁布的。 “那个叫彩月的丫头,真的死了?” 孙嬷嬷点点头:“奴婢亲眼瞧过了,死的透透的。” 林妃眯起眼睛:“不管她死没死,庄嫔这个贱人竟敢算计本宫,那她也去死。” “娘娘使不得啊!” 孙嬷嬷见这种时候了,林妃居然还这么头铁,吓得肝胆俱裂。 林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会是谁?” 孙氏一愣,随即摇头:“奴婢也不晓得。” 娘娘以前树敌太多,她只觉得,如今娘娘腹背受敌,谁都有可能陷害她家娘娘。 “那就是庄嫔。”林妃咬牙道:“她表面上装得与世无争,暗地里却憋着劲儿想扳倒本宫。一定是她!” 孙氏迟疑道:“可是娘娘,庄嫔不过是个嫔位,就算扳倒了您,她也坐不上贵妃的位置啊。她图什么?” 林妃被问住了。 是啊,庄嫔图什么?她既没有皇子傍身,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就算扳倒了自己,她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林妃想了半天,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楚曜灵。 “会不会是太仪?”林贵妃脱口而出。 孙嬷嬷摇摇头:“太仪公主?娘娘说笑了吧,公主才十五岁,哪有这个本事?” “十五岁怎么了?” 林妃冷冷道:“你别忘了,她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可是教了一个好女儿,这下贱坯子死了多年竟还能得到封赏,指不定太仪记恨本宫,当年杖责了她那命贱的娘。” 林妃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发泄着怒火,殊不知自己误打误撞还真摸清了楚曜灵的想法。 孙氏想了想,还是摇头:“娘娘多虑了。就算公主有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的人手和手段?况且,照汉阳可是要命的东西,她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妃沉默了。 孙氏说得有道理。 照汉阳毒性猛烈,稍有不慎就会死人。就算楚曜灵有心害她,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若不是楚曜灵,又会是谁呢? “继续查。”林妃沉声道:“不管是谁,既然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本宫都敢算计。” 和永乐宫的鸡飞狗跳不同,楚曜灵的瑶华殿中一片安宁祥和。 经过十几日的调养,楚曜灵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原本就底子好,加上张太医的精心调理,毒素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看上去弱不禁风。 这日午后,楚帝亲自来瑶华殿探望。 “太仪,气色好多了。” 楚帝坐在床边,拉着楚曜灵的手,语气慈爱:“张太医说再调养半月就能痊愈了,朕也就放心了。” 楚曜灵虚弱地笑了笑:“多谢父皇挂念。儿臣这点小病,劳动父皇亲自跑一趟,儿臣心中不安。” “说什么傻话,”楚帝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朕的女儿,朕来看看你是应该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太仪,那衣裳,你可还记得有谁接触过?” 楚曜灵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身子微微颤抖:“父皇,儿臣不晓得,那几日儿臣宫中来来往往,儿臣也没注意到过。” 楚帝看着她惊恐的模样,柔声道:“别怕,父皇已经命大理寺彻查此事了。 虽然暂时没有查出真凶,但父皇向你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楚曜灵乖巧地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给她一个交代?她的父皇恐怕连真凶都查不出来,又何谈交代? 毕竟,凶手就坐在他面前。 说得好听是给她一个交代,倒不如说是楚帝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父皇,”楚曜灵忽然开口:“儿臣听说,林娘娘因为此事被降了位分,还被禁足了?” 提起林妃,楚帝满眼厌恶:“她掌管六宫不力,致使你遇险,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楚曜灵面露不忍:“父皇,林娘娘或许也不是故意的……儿臣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他人……” 楚帝看着她善良的模样,摇摇头:“太仪,你就是太善良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养病要紧。” 楚曜灵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楚帝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楚曜灵脸上的乖巧之色瞬间消失了,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殿下,”琅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陛下方才说,大理寺没有查出真凶。” 楚曜灵淡淡道:“当然查不出。我布的局,若是随随便便就被查出来了,那也太失败了。” “可是……”琅华有些担忧:“大理寺那个沈延昭,听说办案很厉害的。万一他查到咱们头上……” “不会。”楚曜灵的语气笃定,嗤笑一声:“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销毁了,彩月也被唐大人送出了京城。沈延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本宫头上。”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父皇已经定了调子,说林妃管理六宫不力。 这就说明,在父皇这里,无论能不能查出来,背锅的都只会是林妃。” 玉英和琅华对视一眼,既敬佩又心疼。 只觉得岁月不饶人。 初见时,太仪殿下还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质子。 如今时过境迁,当初那个像兔儿一样胆小的公主,如今有勇有谋,这份早慧,是用多少血泪换来的? 说不心疼那都是假的。 “殿下,”玉英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楚曜灵靠在软枕上,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近日苍遗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琅华点点头:“听说,苍遗王室如今乱成一锅粥,那些皇子们争那可汗的位置争得火热呢。” 想到苍遗,琅华瘪瘪嘴,满脸不屑。 一个破可汗的位置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苍遗那个地方民风剽悍,男人多数都不爱洗澡,甚至觉得身上的味儿越大,就越证明他们有男人味儿。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是个臭可汗,想想都恶心得慌。 第三十六章 “嫣儿,你太让为师失望了。”林溪最后离开的时候,失望的说道。 可重新调查又能如何?江洪圭一口咬定“看到吕媛媛主动上了金升的车”的证词,让城西分局刑警队干警们的所有努力化为了泡影,二审不但没有“翻盘”,还险些“翻车”。 但是,如果这样就能难住他请来的左绍成律师的话,那左绍成也就不值那么高的律师费了。 其实到了富兰克这种阶段,所谓的什么权势金钱,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没有丝毫的诱惑力,除了能够在炼器术之上再有所精进,其他便是绝无所求。 那猴子拿了七彩元石,也不跟石矶打招呼,当即一个筋斗云翻出了极乐宫,一路筋斗云连翻,往那积石山找牛魔王报仇去了。 “这不怪我,我给你们说了,让你们回空间的!”夏依涵无辜的笑着说。 作为一般家庭的孩子,能获得一只精灵的资格就已经很不错了,像是很珍贵的资源的话,真的很难弄到。 看着杨焱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张泰眼神中却是充斥着无比坚定的神色,喃喃道。 蒋劲松走在路上,迎面和几位明显是帮派的人物撞了个正着。他们不让蒋劲松,蒋劲松也不让他们。于是就直挺挺地撞了上去,战斗一触即发。 得益于大明建国二百多年来历代藩王的劣迹斑斑,再加上背后有人刻意操弄,一时间舆论滔滔,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关于是否削藩的议论,不绝于瓦肆。 都是假话,所有人只是不愿意就这样错过自己一次难得可以提升自己能力的机会。他们累死了,累瘫了,可是再累也需要他们坚持下来。 相对于这一边的沮丧和哀怨,这件事情月初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她完全投入到了生意和置办年货中,每天忙碌得很。 越是怀疑男人的身份和目的,徐娇这心里就越是高兴,连忙将月初现在的信息全部一五一十的跟男人讲了一遍。 陆时遇每天都会给她擦拭身体,换干净的衣服,梳头发,从不让别人碰她。 宝昕他们这才发现,看热闹的,十之七八都是这位公子带来的人,以多欺少,做得不要太顺溜。 它们并不知道陈奇已经离开了人类世界,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破开巨鲲的肚子,逃回异兽世界之中去。 子安迅速拿起绳子把他捆起来,李将军也算机警,脱险之后马上前来帮忙,两人合力把李二绑住在祠堂的石柱上。 “行了,我也吃完了,你的身份证户口簿呢?带上吧,我们先去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我还得去公司,有些事我还得去处理。”苏婉琪催促着王旭东。 沈馨对于自己的未来婚姻大事一点都不操心,在家从父,有父母看着怎么样都不可能找一个太差她不喜欢的。图瑜靖是不错,那也是需要过爹和娘那关,不然的话她是不可能嫁给他。 “砰!”一声让人心脏震动的沉闷响声,两个拳头瞬间冲撞在一起,无匹的元气瞬间在冲击点犹如火山般喷发。至阳至刚与至阴至寒的两种不同功力就跟爆破弹一样,轰然爆炸,整个过道都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连忙离开困仙牢,放出神识,感应到二个先天期的修士从血鬼岛旁边经过,他立即化为了一道血色的遁光。 加莲浑身一颤,慌忙用力推开已经悄然的超越界限的李斯,美丽无双的脸蛋上红云密布,羞窘难当。 秦阳的玄力顺着神像的眼进慢慢渗透了进去,他的意识也随着玄力从神像的眼中,渗透了进去,没有任何禁制的阻挡。 看着这一切,林枫嘴角浮现了一丝邪笑,这宋帮,还真是有些大祸临头的感觉了。 根据玛雅历法的预言传说,地球人类所生存的世界,共有五次毁灭和重生周期。每一周期即所谓的“太阳纪”,并认为在每一纪结束时,都会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毁灭悲剧。 对于激斗之中的人而言,如果有不相关的第三方突然出现,在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形下,那么必然引起双方的揣测,玄河可不想莫名其妙地遭遇一场池鱼之殃。 “对了,诸位姐妹这些天都各自忙自己的工作,明天就都会林家聚会了,你打算怎么安排?”林媚见林枫妥协了,正经的问道。 灵龙仰天长号,战意昂扬,澎湃惊人,龙骨神拳,乃是龙相真身,陡然暴杀,龙气神光,披靡无尽,浩瀚无疆,那太白天罡虎喷吐出来的一团白金光球,立刻就被轰暴。 紫斗摇了摇头,虽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找不到秦阳,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秦阳用的什么秘术,可以使他在易形之后,能逃过元仙的法眼。 只要王辰等人将两件法宝抢夺下来,毫无疑问,会让丹辰子心生不满,毕竟,浩天镜原本是他的法宝。而五岳碑到了王辰等人的手中,方云天这名强大的修真者,肯定会向其索要。灭绝对浩天镜虎视眈眈,肯定会出手抢夺。 第三十七章 而现在呢?天坑的世界君居然要让自己去灭杀三头SS+级别的怪物,要是SS+级别的怪物真要是这么好杀赤由怎么可能会选择放弃? “共杀灰骨,那是母亲的血继限界在这个时代也可以称为尸骨脉,不过这个血继限界要比尸骨脉更加危险。”大筒木羽衣解释道。 就在这名海族强者按部就班的对该处海市入口的所有生灵进行审查之际,突然从远处传来一股更加庞大的威压,让这名海族大能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过提亲的对象……该不会就是雏田吧……”井野试探的问道鹤翼刚次。 星野冰回头看自己的外公,见他脸色发白,眼睛瞪的老圆,喉咙一抽一的。 “长什么样子?”楚芸怜想抓住她,可是她却已然化作了青烟,从她指缝间消散了,只摇了摇头,便永远地消失了。 甚至松下阳太也在考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错了,这样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夏轩出现。 说着便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楚芸怜别过头去不看她,只听着那血液汩汩流进碗里的声音,心下一片寂然。 “紫千夜,我说你有完没完,吃个饭也叫个不停,还让人吃不?”季子璃终于发飙了,对着紫千夜就是一顿大吼。 他的声音虽然温暖,但是有几分阴凉的感觉。我知道他现在一定还躺在方鼎大厦里的那幅棺材里面,苦苦的和身体里面另一个灵魂战斗着。 伊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在此刻看起来却很是怪异。 随着阵阵的祈祷声音,从信徒的口中念出,一"bobo"发自信徒的信仰之力,象香火烟云一样缭绕弥漫在室内。 苏菲低下头,心道:果然,语言不通,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这件事情很简单的,你放心我会处理。”二雷子说着就走向了李子和几人。 东方依依:你还好意思跟我谈合约?你不是说,以后会好好对待我,不会再跟我谈合约的事吗? 胡风骑在马背上,手里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把链锤,锤子的形状是一个骷髅头,连接着木柄和骷髅锤的锁链发出阵阵响声。 就在一名混子无比气愤开口骂我时,我猛的冲到他身前,一把掐住他脖子,硬生生给他提了起来。 视角转回到白天,贺常解除了自爆临界点,长期积压的法力迅速流满了全身,让他感觉就像刚洗过一个热水澡一样,那叫一个舒畅。 “你!”北烟客正踏在台阶上一只脚眼看抬过了门槛又被喝了回去,吃了一口苍蝇,脸色精彩到了极点,只得百般忍耐留在了门外。 一座座大山屹立面前,看不见的山巅杵进黄昏暮色红得发紫的云霄之中,比起方才走马灯中见到的修罗地狱而言,眼前的景象也绝对谈不上人间天堂。 “是他背后的势力杀的?应该是从东灵国跟来的人。”司徒玉凝道。 阿克恐怖的信息流打击对他而言的确致命,天知道他从哪搞来的。 秋神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一样,甚至还有轻微呼噜声发出来,她手指的动作已经完全被掩盖住了,除非有摄像头装在被子里面,否则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她现在正在泄密。 “那不是他还会是谁呢?别人我也没有得罪过呀?难道是梁大哥得罪了人?”白金乌说道。 “我分析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我的成绩确实不行,第二就是他们不愿意和被顶替掉的人同朝为官,因为这样,你迟早会发现他们的蹊跷。还是有希望的!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放弃。”梁先生说道。 本该已经倒地,本该成为扇形的大摊血迹,本该成为尸体。。。那种距离绝对躲不过的,教是人类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发无伤站在那里。 那丝滑的肌肤,闪闪发光的头发,惹人怜爱的嘴唇,纤细的四肢。。。 蓝移姑娘问道:“面多少钱一碗?”其实她是想先问一问,掂量掂量自己钱包里面的钱看够不够。 张远瞄了一眼,在姑娘雪白手腕上的确有一个钢灰色的手环,看着和普通手链没什么两样,毫不引人注目。 不过,网上的这个帖子没出现多久,就被宇智波带土找人摆平了,再也没出现过类似的帖子。 凤舞眉头一皱,在周身设下防护结界,虽然微弱,却成功地让‘夜祥’真正回神。 强闯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几乎是赤手空拳,被微型机甲战士拍上一下就得成肉酱,单纯潜入也不可能,他得用一些手段。 它认识安东尼的手段,但就是认识才觉得难以置信,圣言术怎么可能有这么威力,能制住一头巨龙?它可是很清楚迪亚丽的实力的。 “头儿,在想什么呢?”陆逊凑了过来,见秦韶凝立在这里,如同雕像一样,不由好奇的问了一句。 外面已是深夜,除了几只夜猫子还在吹风,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在她这里,他是一个宠着自己的男人,但是在外面,他是胜安集团的乔安明,从这里走出去,身后一堆事情在等着他处理,他能够扛着所有焦虑和担心,陪自己住了一夜,已经是他的宠溺。 安若然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度,对于琳达这样推搡着说不是沐熙墨的孩子,安若然怎么着也不是很相信。 宫少邪只是抱着夏方媛,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你打算收养这个孩子么?”宫少邪开口问道,他似乎感觉的出来夏方媛有这样的想法。 第三十八章 苏鴷悠悠地提点道:“再过两年你就要展开领域了。你既然有意于军队发展,就要早做打算,现在拥有一定的名望是必须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对方如同青蛙般怪异的样子,几乎同时破了功,”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儿,肚子里、嘴巴里的空气同时吐了出来。 郭靖黄蓉,金轮感触最深,久居江湖他们更加清楚的知道,能说出这话的人,必然是一位超级高手。 脚下的土地轰轰隆隆的颤抖了起来,空中的箭眼看着就要落下,忽然从马修的脚下窜出一道五米多厚,百十米长的土墙把箭矢尽数当了下来。 所以警方虽然监听到了绑匪的电话,却根本没有办法确定对方的位置。 作为影视行业从业者,这种事情他们见过太多次了,早已见怪不怪。 神兔遥指一点,唐衍秋望去,只见一条千丈瀑布之中,岑疯子裸身在其中,任由那水冲高出冲刷身体。 看着杨休对待王家、元家的卑鄙行径,韩世孝胆战的身子发抖,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韩家。 那日在许府,黄铮与柳叶梅对换了衣裳,黄铮要比柳叶梅在高要壮一些,所以衣裳穿着肥肥大大的,很不合身。 琉璃弄出声响后便转头看向了凌苏,就怕吵到凌苏,在看到凌苏也在看自己这边时,琉璃尴尬的嘿嘿一笑。 霓锦含蓄道:“皇后娘娘昨晚就着人彻查宫闱。”这是暗示皇后跟前有太后的眼线,趁江崖霜不注意时弄走了香囊? 秦川安慰着自己,同时他有点舍不得让王玥坐在这里睡,怪不舒服的。 夏想没再继续凑许冠华婚礼的热闹,许冠华自有一帮战友和友人来闹洞房,就和他关系不大了,他想了想,和曹殊薰通了一个电话,得知曹殊薰并不会和他同机返回鲁市,也就没再多说,返回了肖佳的住处。 具体经过夏想也是听老古转述……据老古说,他将材料直接递到了总理手中,总理看后,勃然大怒,拍了桌子,然后就做出重要批示,转给了中纪委。 就这么一下发怔,那一青一黑两道雾气在空中一撞,“嘭”的一声,爆裂开来。两道毒雾上的法力互相抵消,毒气却被山风一送,向平凡,素问二人这边飘来。平凡被那毒雾一熏,登时栽倒。 和德娜一样,齐格菲尔特进到屋里也是半天啥都看不清,而且他的情况比德娜更麻烦,因为他太高了,撞到了低矮的天花板。 约摸过了一个多个时辰,体内法力垂尽,他自知修为到了此处便是顶点,再也没有半分余力了。想起平日里柳寒汐谆谆告诫,不敢再行勉强,缓缓收了法力,将真气收入丹田,站起身来。 鬼怪确立了这个时空第一代喷气战斗机的性能指标,超级鬼怪则确立了所谓一代半喷气式战斗机该有的一切。 寒冷的冬天并非无所事事,陈燮借口视察,从沈阳出发,先到辽阳,从这里坐轨道车到旅顺,走海路回到登州。登岸之后,见到了坐镇登州的苏皓宸,这位新晋的登州总兵大人,看上去瘦了一些,一双眼睛依旧有神。 一进正屋,这上面顿时挂着一副很大的画像,上面是一个比较英俊帅气的男子,但不知道是谁。 沉闷的撞击声,可怕的能量涟漪,在那之中,紫金雷光耀眼之极,极端的霸道,如要镇压苍天一样,三道绝神境灵力匹炼,就在片刻之后,被强行的击溃。 林峥来的太突然了,又没有带武器,周围也没有发现封锁,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巧合,否则这种情况实在有些诡异,是试探吗? 现在齐震使出破风斩,根本不用像一开始的那样,四指并拢做出刀砍的样子,只需要轻轻一弹手指就可以了。 这场战斗打到目前的局面也不亏,毕竟对手是葬月,还干掉了巨斧头和霸王别急等核心成员,赚到了。 “这个事情是我安排的了!怪不得她!”一句冰冷的声音响起,客厅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如果厉害!不愧是职业杀手!罗峰不禁为这个杀手的速度惊叹了。 毫不怀疑,这若是被击中的话,就算雷神体已经达到七纹地步,那或许,都也会非常的狼狈,凶兽毕生之力,只有比想像中的更加可怕。 听到林峥的回答,王洪元看向陈旺,嫌疑人这块是陈旺亲自监督的,比他更清楚。 “难道你就不问问我,今日为何把你当做礼物送给祖母?”说话间,龙鳞飞一把嘞住了手里的马绳,迅速地下了马。 沐青念完口令,才知道夜暝所说的“不能承受,便要立即停下。”是什么意思,因为灵力真的太多了,多到无法承受,只听巨木人噼噼啪啪作响,一层层木屑绷得往外掉,几乎要被撑破了。 因为最近几天都下着雪,根本就没有办法出远门,因此就算想出去玩也没有办法进行。 启动五台盟誓,十方台就已经付出了很多,说服天通又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现在居然还有余力赔偿冯君两千中灵,不得不承认,土豪果然是土豪。 “走吧,希望能留下雪精灵的一些血脉!”先祖说完,一转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以说现在这些人和原来信王府的侍卫一起都是崇祯皇帝的最信任的人,只不过,崇祯皇帝虽然信任他们,但也不会给他们额外的加薪,还是每月二两的月薪。本来按照原来的粮价,这个薪水能使他们全家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第三十九章:剿匪 欧阳炼嘴上猛然的显得有些尴尬,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树敌了一般。 欧阳千珑沉默数秒,随即将屋门再次缓缓关上,看来只有等后者醒来的时候,她和灵曦才能够询问一声为什么了。 叶尔若安静的坐在旁边,无视青柠视线吃的很香,她没有想到苏青柠今天在这里。 服务员尴尬的笑了笑,生怕沐灵曦会因为这种昂贵的价格而不买了。 徐朗气急败坏的声音,引得观众席再次大笑,很多观众直接笑倒在了座位上,这次可不是花钱请的托了,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吃饭?”乔鸯以为艾伦还应该要等一两天才会行动,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等不及。 大家照常在孙祺的铺子里聚餐,对外界的各方猜测,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 这场戏在观众看的时候,其实是两场戏同时进行的。王宝宝在高博的房间假装SPA技师,而徐朗则是在另一个房间,躲在床下欣赏歪国蜀黍和两位人妖的激情飙车赛。 “怎么了陆导?你打算拍下一部了?”王宝宝问道。他不能不问,在拍摄的时候大家就知道,这部电影如果票房成绩好,一定会有第二部乃至第三部。陆非凡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打算。 巨大的撞击,直接让周阿德晕头转向了起来,身体被击飞了出去,吐血连连。 苏槿夕带着夜幽尧的意识出了彼岸镯,夜幽尧依旧抱着苏槿夕不肯放手。 如果他想全额收购漫威,别看漫威现在态度那么强硬,但韩家栋要是一下砸出二十亿美金,漫威绝对考虑都不带考虑的就会直接答应。 “谢谢,让你看笑话了,我就是对美食没有抵抗力。”陈妍希接过餐布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红酒顺了顺食。 那些警察可不是傻瓜,赶紧放开赵铁柱,一窝蜂扑向孙继先,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和楚老相比,孙继先算个屁,先保住直接的乌纱帽再说。 虽然他们说什么怕自己冒险啥的,可那闪烁着的眼神,无不就是表明了,他们是怕自己会临阵退缩。 如果沙蛇和巨型蝙蝠没碰到一起,无论是我们单独对上那一个支,都得吃尽苦头。尤其是一百多只密密麻麻形成弧形包围的沙蛇,让妞妞和熊二都无从下口。 听见苏槿夕下令回府,护卫重新找来马车将身受重伤的碧姨娘搬上马车,围观的众人开始质疑起来。 慕容祁似乎感觉到了夜幽尧看着他的目光,微微朝着夜幽尧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他之霸体状态,已无限接近血继限界,你这后辈,的确比汝强。”界冥山巅,冥帝悠悠一笑,帝眸中还有欣慰色。 这时,那仆人已经将茶水端了上来,一只青花瓷碗里传出一阵清香,而别墅外面,也多了许多的人,青衣门的弟子和一些老人都神色警备的看着屋内,他们是被刚才赵铁柱的声音惊来的。 第二天韩义先就告诉杜雨涵让她陪自己进城买点儿东西,让杜雨涵帮着参谋参谋。 虽然气运这种东西他看不见也摸不到,但就是能感觉,感觉到这个世界在其身上加持的东西,同时也是一种保护,别人不说,但李灵一可不敢轻易去动他,因为在整个权利的世界中,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何雨涵在卫生间里待了半天,出来已经变得萎靡虚弱,脸色也十分难看。 阿尼听到吼声,只是瞥了贝尔托特一眼,并没有什么表示,反而看向了之前的爆炸之地,此时那里尘埃散去,阿尼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的玄天之体竟然是后天服用灵果说得,那也就符合常理了,而你所说的那个金色的果子,应该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果子,名字叫做玄天果,没想到在天南修仙界中还有这种果子,真是怪哉。 因为什么时候出龙李灵一是让雪诺自己去判断的,所以也就代表着后者决定现在使用,恐怕也是看到了夜王的出现才决定的,他也能感受到夜王的强大。 霎时间,攻击的火力就更加猛烈了,打得那头独角狂犀妖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独角狂犀妖兽虽然心有不甘,并且神情中带着悲愤与怒吼,却也只能承受着众多法器、法术的攻击,慢慢地等死了。 杀发了性的泗州军士兵提着枪杆子抽得俘虏哀叫连连,见到有人走不动的,直接一矛刺下去,戳死当场。 天玄子见他回答,便又道:“你到时候只需要跟掌柜说,你是送玉来的。便可以找到我了。”说完,也不理拜月就径直走了。 东京,此刻夜神月在学校里已经开始和L勾搭,当然了,肯定是L主动挑衅,相约球场来一场不分手的恋爱,呸,不分手的球赛。 你没瞅见,蓝星的负责人以及他身后的那十位军官们,已经被她给说的蠢蠢欲动了? 季简之这般想着,也就不在说话了,琢磨着等回到上京,要请哪一位大厨来教他一教。 这家伙,就爱装大人装成熟,还爱吹牛,现在钟星月确定了这人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便也不怕他了。 沈木白依稀记得,对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池清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韶华没有等池清作答,便又急匆匆的往幽兰居的方向而去。 “你怎么了?霍同学。”沈木白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不由得出生询问了一句。 云五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的喊杀已经没有了,攻城的敌军早已丢盔弃甲,跑的跑,退的退,而他手上的玩意根本排不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