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畸世纪》 第一章 二零八九年的初秋,京都市南郊区周围的一所职高学校。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穿过美术教室的玻璃窗,在画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棱线。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石膏粉尘混合的气味——一种被洛萳貝在心里默认为“无聊”的气味。 她的笔尖悬在素描纸上,已经悬了十七分钟。 “洛萳貝” 讲台上传来压低的声音。美术老师姓陈,五十来岁,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反光,此刻正用指关节叩着讲台边缘:“你到底画不画?” 全班三十二个学生,三十一个都在低头对付自己的静物——一组摆在教室中央的陶罐、石膏球体和衬布。只有洛萳貝的视线穿过画板边缘,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该落光了。落光之后呢?奶奶说过,霜降之后的梧桐叶子最适合垫在烤红薯下面,能锁住糖分…… “洛萳貝!” 陈老师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她回过神来,看见老师已经走到她身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我看看你画了什么——哦,什么都没画,空白...一片空白”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洛萳貝低下头,手指捏紧了炭笔。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颤抖的黑点。 “我说过多少次了,静物写生要抓住结构,结构!”陈老师的手指戳向她的画纸,“你看看李薇的,再看看你的。你们俩中考分数差不多吧?人家现在素描已经能参加市里的比赛了,你呢?连个罐子都画不圆!” 李薇坐在前排第三列,背脊挺得笔直,耳根微微发红,不知道是羞赧还是得意。洛萳貝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个黑点。炭粉在纸上晕开一小圈,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你爸妈交钱让你来学美术,不是让你来发呆的”陈老师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中专三年,你要是连个像样的作品集都拿不出来,毕业了去哪儿?去流水线?去端盘子?” 洛萳貝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陈老师弯腰,把脸凑近了些。 “……我不想去流水线”她声音很小。 “那你就应该好好画啊!” “我也不想端盘子” “那你...” “我想开个小饭馆”洛萳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老师的眼睛,“或者做个私厨,我奶奶教过我好多菜,酱排骨、红烧划水、腌笃鲜……我会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陈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扶着额头,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朽木不可雕也啊”走回了讲台上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尖利得像某种警报。 洛萳貝收拾画具的动作很快。她把炭笔一根根插进笔帘,素描纸卷起来塞进画筒,帆布包甩上肩头。 走出教室时,李薇追了上来。 “萳貝。” 她脚步没停下 “萳貝!”李薇小跑两步拉住她的书包带,“陈老师就是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洛萳貝说道,这是实话。她脑子里正在盘算冰箱里还有半只鸡、几个土豆、一把小葱,晚上是做黄焖鸡还是土豆烧鸡块。爸爸今晚又是夜班,得给他留一份在保温盒里。 “其实……”李薇抿了抿嘴,“你画的也不是完全不好的,上次那个色彩构成,你调的那个酱红色,陈老师私下跟我说挺有味道的,不是吗?” “那是照着我奶奶的红烧肉汤汁调的”洛萳貝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李薇,“你找我有事?” 李薇的脸红了红:“那个……下周市青年美术展,我送了一幅画过去。开幕式你能来吗?就当……给我捧个场吧,行吗?” 洛萳貝看着李薇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优越感。 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她和李薇还坐在同桌,两人一起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李薇画公主,她画厨子,后来李薇去了考前培训班,她来了这所中专的美术班。两条线交叉过,又分开了。 “我看情况吧...”她说,“我爸夜班多,我妈最近腿疼,我得早点回去。” 李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那……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你一定要来啊!” “嗯” 回复来的,仅仅是淡淡的一个字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天空是那种浑浊的橙红色,像放久了的水果罐头汁液,街道两侧的全息广告牌开始亮起,虚拟模特穿着她叫不出牌子的衣服,在空气中旋转、微笑。 一辆悬浮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路面,车厢里塞满了下班的人,每张脸都疲惫得像揉皱的纸。 洛萳貝拐进菜市场。 这里是南郊老城区仅存的一片露天市场,再过两年也要被改建成智能生鲜配送中心。卖菜的摊主大多是中老年人,扯着嗓子吆喝,电子支付码贴在摊位的塑料布上,旁边还摆着皱巴巴的现金。 “小洛来啦!”卖猪肉的老张认得她,“今天肋排好,早上刚宰的,给你留了两根呢” “谢谢张叔。”她凑近看了看。肋排的截面鲜红,脂肪层洁白,是好肉。“多少钱?” “老价钱,四十五,送你两根筒骨,熬汤用” “谢谢” 她扫码付钱,接过用荷叶包好的排骨,荷叶是老人家自己从郊区池塘采的,有股清苦的香气。又买了土豆、青椒、一块老豆腐。 走到调料摊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小包八角——家里的快用完了,而红烧肉没有八角,就像画画没有阴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走出市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住的居民楼就在市场后面,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倒是亮着,只是光线昏暗,照得台阶边缘模糊不清。 爬到四楼,她掏出钥匙。铁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嗯,回来了。”她把书包扔在鞋柜上,拎着菜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她,正在洗菜池里搓着什么,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她的背影比几年前佝偻了些,超市收银员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膝盖和腰都不太好。 “这次买的是肋排,和上上次一样。”洛萳貝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爸今晚又夜班?” “嗯,闽港那边有批海鲜要运,半夜发车呢,唉”母亲关了水,转过身来。 她今年四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鱼尾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对了,你绘画课怎么样?” “额,还是...老样子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从洛萳貝手里接过土豆,拿起刨子开始削皮。 动作很熟练,土豆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厚薄均匀的带子,垂进垃圾桶里。 “李薇妈妈今天来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啊。”母亲忽然说,“说李薇的画要参加市里的展览了,请了专业的策展人,还有媒体呢” 洛萳貝正在切青椒,刀锋顿了一下:“哦...” “你这丫头”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真想学做饭,妈可以试试托人问问,看能不能送你去哪个酒楼后厨当学徒吧,也总比在中专混日子强不是?” “我不是混日子的。”洛萳貝说,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我也是在学的” “学什么?学怎么把颜料调成酱汁?”母亲的声音里稍微带上了一丝火气,“萳貝,现实点吧,你爸大部分是开夜车,一晚上跑两百公里,就为了多挣两百块加班费,我呢天天都是站柜台,每天对着那些挑三拣四的客人赔笑脸。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 她没说完,但洛萳貝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不是让你做梦梦游的...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声和水沸声。高压锅在灶台上发出嗤嗤的蒸汽声,里面炖着早上的鸡汤。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最后是洛萳貝先开口:“那个,妈,你膝盖还疼吗?” 母亲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老毛病了,下雨天就犯” “我明天去药店给你买点膏药?” “不用了,还浪费钱” “不贵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气氛缓和了些。母亲把削好的土豆递给她,她接过来,切成滚刀块,土豆断面是乳白色的,很快氧化成淡淡的黄。 “萳貝...”母亲忽然轻声说,“妈不是非要你成什么大画家。只是……这世道,你得有个能吃饭的手艺,画画可能太虚了,今天有人说好,明天可能就没人看了...但人总得有吃饭的本事,对吧?” 洛萳貝没说话,她把土豆块放进碗里,接水浸泡。 水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淀粉。 “还有啊,你奶奶当年...”母亲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也是靠着一手好菜,把你爸和你姑拉扯大的。那时候日子多难啊,可她从来不让你们饿着,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洛萳貝抬起头,母亲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奶奶没去世前的那个冬天,老人躺在床上,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小萳貝啊,奶奶快要走了,以后...就怕没人做饭给你吃了” “我知道了,妈。”她说道。 母亲转过头,对她稍稍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今天的排骨打算怎么做?” “红烧吧,多放点冰糖,爸平时比较爱吃甜的” “好...” 她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洛萳貝负责切配,母亲掌勺,油锅烧热,冰糖放进去,慢慢炒出焦糖色,排骨下锅时刺啦一声响,热气裹着肉香腾起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母亲倒入料酒、生抽、老抽,加水没过排骨,扔进八角、桂皮和几片姜。盖上锅盖,调成小火,让它在时间里慢慢炖煮。 等待的间隙,洛萳貝洗了米,放进电饭煲。 又拌了个黄瓜,拍蒜的时候用力过猛,蒜瓣一下飞了出去,滚近了冰箱底下。她只能趴在地上掏了起来,半天后,却掏出一手的灰。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她爬起来去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展期定了,下周六到周日,这是邀请函电子版”下面还配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图片。 设计得很精美,李薇的画是一幅抽象的城市夜景,色彩斑斓,标题叫《霓虹血》。她盯着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也忘了是几年前拍的了,反正在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她站在中间,穿着初中校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站在左边,个子很高,肩膀宽厚,手搭在她肩上,妈妈在右边,那时候头发还没白,笑容也比现在舒展,背景是奶奶家的小院,墙角有一丛奶奶种的薄荷,绿油油的。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萳貝,来看下锅底的火候” 她起身走回去。 母亲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咸甜的香气。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在排骨表面裹上一层油亮的酱色。她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酥烂。 “好了”她对母亲说道,关火,撒上一把葱花。 红烧排骨盛进白瓷碗里,酱汁浓稠,葱花翠绿,土豆烧得边缘微融,吸饱了肉汁。黄焖鸡在另一个锅里咕嘟着,豆腐切成了小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 她们把菜端上桌。 三菜一汤,两副碗筷,父亲的那份盛在保温盒里,摆在餐桌中央,母亲盛了两碗饭,米饭蒸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冒着热气。 “那我们开始吃吧”母亲说。 洛萳貝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酥烂,牙齿轻轻一碰就脱了骨,咸甜交织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八角特有的香气若有若无,她又夹了一块土豆,软糯,带着肉香。 “好吃吗?”母亲问。 “嗯!”她点头,“火候正好” 母亲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那就多吃点” 她们安静地吃饭。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晚间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某处新开通的悬浮轨道,画面里列车像银色的鱼一样滑过城市上空,然后是科技板块,介绍最新的人工智能家居系统,能根据主人的情绪自动调节室内光线和音乐,再然后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七到二十四度。 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饭后,洛萳貝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揉着膝盖,眼睛盯着电视,眼神却有些空,洗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萳貝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隐约的引擎声和风声,“老爸现在出发了...估计明天早上七点到家,饭是不是又在保温盒里?” “嗯,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好,对了,你妈膝盖怎么样?” “老样子呢,我明天去买膏药” “别买太贵的,看着合适的价格那种就行”父亲顿了顿,“嗯,你……今天绘画课怎么样?” 又来了,洛萳貝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还行” “那就好...专心学啊,别想东想西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努力放柔和,“等爸这趟跑完,月底发工资,带你们去吃顿好的,你妈念叨那家粤菜馆好久了呢” “不用,咱省点钱吧” “一顿饭的钱还是有的”父亲笑了,笑声很粗粝,“行了,我这边进隧道了,这里信号不好,你们记得早点睡啊” “爸...” “嗯?” “……路上记得小心” “知道啦,小丫头” 电话挂断后。 洛萳貝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时,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电视还在播着新闻,画面切换到了国际板块,主播正在说某个远洋岛国发生了海底地震,引发了小规模海啸,但没有人员伤亡。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瞬间陷入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悬浮车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轨,高楼上的全息广告变幻着色彩,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如常。 洛萳貝给母亲盖上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素描本,空白的那一页还搁在那里,中间只有那个孤零零的黑点。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炭笔,在黑点周围涂了几笔。 这次不是那些美术的罐子,也不是石膏球体。 是一个炖锅的轮廓,虽然笨拙,比例失调,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放下笔,关灯上床。 黑暗中,红烧排骨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记忆里奶奶灶台上的烟火味。 睡意袭来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点起,给爸熬个粥。夜班回来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些。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 谁也不知道,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第二章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洛萳貝是被晃醒的。 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一种失重的、飘忽的梦,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但随即床板开始剧烈摇晃,床头柜上的水杯咣当一声倒下来,水洒了一地。 “妈——!” 她喊出声的同时,整栋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那是一种结构被扭曲的声音,钢筋在水泥里摩擦,墙体开裂,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身。 地震!? 这个词跳进脑海的瞬间,下一刻,更大的晃动来了。她整个人被从床上抛起来,又摔回去。墙壁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是相框和挂饰在往下掉。客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尖叫。 “萳貝!萳貝!” “妈!我在这儿呢!”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灯已经黑了,无法正常打开,地板在她脚下起伏,像海浪,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门口摸,手碰到门框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整个人撞在门框上,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痛。 “别过来!”母亲的声音在客厅方向,“躲桌子底下!快!” 她似乎没听进去,反而朝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客厅更乱,那台茶几翻了,电视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状,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勉强勾勒出轮廓,她看见母亲跪在沙发旁边,正在试图往茶几下爬。 “妈!”她扑过去,连忙拽住母亲的手臂稍稍向后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天花板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下一秒,一大块石膏板掉下来,砸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灰尘扑了她们一脸。 “轰!” 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洛萳貝把她往身边拉,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晃动持续了多久?十秒?二十秒?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在断裂边缘颤抖。 她紧紧抱着母亲,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疼痛——母亲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腿……”母亲的声音在痛的在打颤,“好像……刚刚崴了。” “妈,先别动...”洛萳貝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我们等这地震停下” 晃动终于减弱了,从剧烈的颠簸变成小幅度的摇摆,最后渐渐平息,世界重新静止下来,但那种静止里充满了危机四伏的余韵——墙壁还在簌簌落灰,远处传来更多东西倒塌的闷响,以及隐隐约约的、人的哭喊。 “萳貝……”母亲抓住她的手,突然想起了什么,抓得很紧,“你爸……还在高速上……”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对啊...父亲在高速公路上。 夜班。闽港方向。 “对,电话,手机呢?”她爬起来,在废墟里摸索。 终于,她找到了手机,不过屏幕碎了,好在但还能亮,她颤抖着手指拨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再次拨打,结果还是一样... “可能……可能进隧道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隧道里没信号...对,肯定是进隧道了!” 洛萳貝没说话,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切开黑暗,客厅一片狼藉,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好,她伸手扶起一把还算完好木制椅子,并让母亲坐下。 “妈,坐下吧,我先来看看你的左腿的伤...” 母亲的左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红发亮,碰一下,母亲就倒吸一口冷气。 “可能是韧带拉伤,或者骨折,崴脚...”洛萳貝说,脑子里飞快回忆着以前在急救课上学的东西,“得找个东西固定一下才行” 她找来几本厚杂志,撕开一条床单,笨拙地给母亲包扎固定。 动作很粗糙,但至少能暂时限制移动,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上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的,被汗水湿透了衣服。 “我们得抓紧出去了,妈。”她说,“余震可能随时来” 母亲点点头,脸色苍白,洛萳貝蹲下来:“妈,上来,我来背你。” “你背不动……” “背得动的,相信我” 她把母亲扶到自己背上,母亲的身形较瘦,但成年人的体重依然让她膝盖发软,她还是咬咬牙,努力的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防盗门变形了,卡在门框里,她用右脚去踹,用力踹了三次,门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更黑,而且声控灯彻底已经坏了,只有手机那一点微弱的光,来照亮前面的路,楼梯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掉落的鞋子、碎花盆、孩子的玩具,楼下传来哭声和喊声,很多人在往外面跑。 她一级一级往下挪,一步步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空,怕摔倒,母亲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很烫。 终于到了一楼,单元门半塌着,她们从缝隙里挤出去,外面的场景让洛萳貝停下了脚步。 整条街都变了样。 路灯倒了三盏,剩下的还在顽强地亮着,光线却歪斜地照向奇怪的角度,地面裂开了,裂缝像黑色的蛛网,从街道中央向两侧蔓延,对面的那栋楼塌了一半,水泥板和钢筋裸露出来,像被撕开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腥气。 很多人聚集在空地上,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赤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哭声、喊声、询问声混成一片,有人试图打电话,对着手机吼叫:“可恶,快接啊!TM的倒是快接啊!” 洛萳貝把母亲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格是空的,她试着重拨父亲的号码,还是不在服务区。 “先安静,大家别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住三楼的王叔,以前当过三年义务兵,“现在有余震危险,都别靠近建筑物!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有没有人困在里面!” 有人响应了,人群便开始组织。 但更多的人还是处于茫然和惊恐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在原地转圈,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洛萳貝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异常的凉。 “你爸会没事的”母亲说,眼睛望着高速公路的方向,“他一定会没事的!” “嗯...”洛萳貝点头。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晨曦一点一点漫上来,照亮了这个残破的早晨,随着光线增强,洛萳貝看清了更多细节:裂缝深处有积水在反光,不知道是水管破裂还是地下水;远处有黑色的烟柱升起,可能是哪里起了火;天空中有几架无人机在盘旋,闪着红色的警示灯。 救援的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先是引擎声,然后有穿着橙色制服的人出现,带着担架和工具,有人迎上去,带着哭腔说话,穿制服的人点头,开始指挥。 “是救援队来了”洛萳貝松了口气。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制服的臂章上时,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那并不是平时所见的消防或急救标志,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图案——半个升起的太阳,光芒呈放射状。 “黎……?”她喃喃念出臂章下面的小字,“灾后紧急响应小组。” 母亲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洛萳貝注意到了母亲的异常开口道: “妈?” 母亲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穿制服的人,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你怎么了?” “……不可能啊”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又出现……难道。” “谁?” 母亲没回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晨光里收缩成针尖,那眼神洛萳貝从没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埋在记忆深处的尸骸被突然挖了出来。 “妈,你...难道认识他们?” 母亲猛地转过头,抓住洛萳貝的手臂,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萳貝,听妈说,如果……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管,跑!一定要拼命跑!” “奇怪的东西?什么东西?” “就是……”母亲的声音卡住了,她的视线越过洛萳貝的肩膀,投向街道尽头,那里,裂缝最宽的地方,有浑浊的水在涌出来,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泡沫状的东西。 洛萳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起初她以为那是建筑垃圾或者泡沫塑料,但那些东西在动,很缓慢,但确实在动,像是一团团会呼吸的肉色原生质,从裂缝里挤出来,沿着湿滑的地面蠕动。 “那是什么……”她喃喃道。 周围的其他人也看见了,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有人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走到裂缝边缘,弯腰盯着那些东西。 “等等,别过去!”母亲喊出声。 但晚了,还是晚了 一团肉色原生质忽然弹射起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粘在了男人的小腿上,男人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拍,就在他的手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原生质融化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了,像蜡一样渗进了他的皮肤。 男人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开始惨叫起来。 那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本能的恐惧,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手背一路往上蔓延,顺着胳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鼓起、变色,最后爆开一个个细小的孔洞,从孔洞里钻出更多的、细小的肉色触须。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 人们开始后退,尖叫,推搡。救援队的人冲了过来,但他们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一个队员举起了某种喷射装置,对着男人喷出白色的雾气,雾气接触到那些触须,触须收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停止生长。 “后退!全部后退!”救援队的人大喊,声音里带着紧绷的急促。 洛萳貝背着母亲往后撤,混乱中她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掉在地上的毛绒玩具,已经被踩脏了,她跨过去,挤进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 母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妈!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它……是源潭兽”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它们应该已经杀光了才对啊……二十年前,明明……” “二十年前?”洛萳貝愣住了,“妈你在说什么?二十年前有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但父母提起过,说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相遇的——在一场大地震后的避难所里,父亲偶然会说那是“生死之交的夫妇”,母亲却很少谈论细节,极少数被问起,也只是含糊地说“那时候很乱,很多人没挺过来”。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地震。 “第二次了……”母亲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这是第二次了……它们又来了吗……” 更多异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只是裂缝,还有下水道口、通风管道、建筑物的裂缝里,那些肉色的小东西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能长到脸盆大小,它们蠕动着,寻找着活物。 尖叫声此起彼伏,救援队的人开始有组织地反击,他们使用的武器很奇怪——不是枪械,而是一种能发射高温射线的装置,射线扫过之处,源潭兽会迅速碳化、萎缩,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速度很快。 一只源潭兽窜到了洛萳貝脚边,蠕动,她本能地抬脚去踩,脚底传来一种令人恶心的触感——像踩破了装满果冻的袋子,粘稠、湿滑,还带着温热,那东西在她鞋底爆开,溅出的液体沾在裤腿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布料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别碰!千万别碰!”母亲厉声说,“它们的体液有毒带腐蚀的!” 洛萳貝后退,但周围的空间越来越挤,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救援队在尽力维持秩序,但面对这种完全陌生的威胁,他们的力量显得有限。 “往东走!”一个救援队员站在高处喊,“东边有临时避难所!跟紧我们!” 人流开始移动,洛萳貝背着母亲,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地前进,街道已经面目全非,裂缝、倒塌的招牌、抛锚的车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母亲在她背上难受的闷哼着,脚踝的疼痛显然在加剧。 “坚持住,妈,我们马上就到了。”洛萳貝喘着气说,可是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时,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前方传来不同于源潭兽的声响——是低吼,沉重、粗糙,像是从某种大型动物的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人类的惨叫,哀嚎。 人群停住了,然后开始反向奔逃,洛萳貝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差点摔倒,她勉强才稳住身形,往前看了看。 街角那边,一只怪物正从倒塌的商铺里爬出来。 那东西的轮廓像犬类,但体型有成年公牛那么大。皮肤是暗红色的,没有毛发,只有一层厚厚的、皲裂的角质,像干涸的土地,它的头异常宽大,下颌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交错生长的、匕首般的牙齿。口水从齿缝里滴下来,落在地上,冒起阵阵青烟。 最诡异的是它的前肢——那不是狗的爪子,而是一对类似人类的、却扭曲变形的手臂,手指末端是弯曲的黑色钩爪,它用这对前肢撑起上半身,后腿蹬地,以一种不协调但异常迅捷的姿态扑向一个落单的救援队员。 队员转身想跑,但慢了半拍,怪物的钩爪划过他的后背,防护服像纸一样被撕开,鲜血喷溅出来,队员倒在地上,怪物低头,裂开的下颌几乎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一道高温射线击中了怪物的侧腹,角质层被烧焦,发出刺鼻的气味,怪物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了地上的猎物,转身看向攻击者。 是另一队救援队,他们显然更有经验,迅速分散开,用交叉火力压制怪物,但怪物的皮肤异常坚韧,普通的高温射线只能留下焦痕,无法造成致命伤,它顶着攻击往前冲,撞翻了一辆废弃的轿车,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至极。 “是异源体……”母亲的声音在洛萳貝耳边响起,虚弱而绝望,“是只犬形异源体……它们真的……都回来了……” 洛萳貝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怪物、腐蚀性的原生质、穿着奇怪制服的救援队,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撕掉了伪装,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真面目。 人群还在奔逃,她背着母亲,被挤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她靠墙坐下,大口喘气,母亲的脚踝已经肿得发亮,脸色灰败。 “萳貝,水……”母亲哑声说。 洛萳貝摸了摸口袋,只有手机和半包纸巾,她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几个垃圾桶,或许—— “我去找找看...”她说,把母亲安置在墙根,“妈,你就在这里别动了” 母亲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心点……外面危险……” “就巷子里,我不会走太远。”洛萳貝掰开她的手,强迫自己站起来,腿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迈开了步子。 巷子深处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她翻了翻,找到一瓶矿泉水,瓶盖还拧着,看起来没开封,她拧开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应该能喝。 转身往回走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的拐角传来,像是……低沉的呜咽?还是别的什么? 她停下脚步,握紧了水瓶,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回去,但那个声音太像小孩的哭声了,巷子这一头暂时安全,或许真有小孩子困在这里…… 她思索片刻,咬了咬牙,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拐角后面是个死胡同,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声音是从一个倒扣的大纸箱里传出来的,她走近,轻轻敲了敲箱壁。 “这里有人吗?” 呜咽声停了,过了几秒,纸箱被从里面顶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是个小男孩,看起来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 “别怕,小家伙”洛萳貝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姐姐不是坏人。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小男孩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妈妈……妈妈不见了……” “你妈妈长什么样?姐姐带你一起找” “她穿着红衣服……”小男孩抽噎着说,“刚才……刚才有怪物,她让我躲在这里,说……说她一会儿就回来找我……”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在刚才的混乱里似乎瞥见过一个穿红衣的身影,被奔跑的人群裹挟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现在恐怕已经…… “你先跟姐姐走,好吗?”她伸出手,“姐姐带你去找安全的地方躲躲,这里不安全了” 小男孩犹豫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破旧兔子,最后点了点头,他爬出纸箱,小手抓住洛萳貝的手指,手很凉,在不断的发抖。 洛萳貝牵着他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这使得她愣在原地。 从巷子入口的方向传来。 不是人类的脚步——太沉,太慢,每一步都带着粘滞的拖拽感,还有粗重的喘息,混杂着某种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舔舐,吞咽着什么。 她停住,把小男孩拉到身后,背贴着墙壁,巷子入口被一堆倒塌的杂物半堵着,暂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是咀嚼声? 她捂住小男孩的嘴,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屏住呼吸,从杂物的缝隙往外窥视。 街道上,那只犬形异源体正在进食。 它趴在一具尸体旁边——是之前那个被它抓伤的救援队员,现在的尸体已经惨不忍睹了,异源体用裂开的下颌啃食着地上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 洛萳貝的胃在抽搐,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是那只犬类的异源体抬起了头。 它那双浑浊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对着巷子的方向,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活物的气息。 下一刻,它站起来了。 洛萳貝的大脑在尖叫:跑! 但是现在身体被害怕压的动弹不得,她身后的男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异源体开始往巷移动,它庞大的身躯挤过杂物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越来越近了。 洛萳貝看见了它牙齿缝里的碎肉混杂着碎骨,看见了它前肢钩爪上干涸的血迹,看见了它皮肤皲裂的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类似那种肉色的原生质,就像是寄生在它体内的东西,像另一种生命形态的血管。 最后五米。 她松开了男孩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后推:“小家伙,快跑!往巷子深处跑!别回头!” 男孩愣了一秒,还是害怕的转身跑了,带着眼泪,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第三章 异源体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了洛萳貝身上,它发出一声低吼,后腿蹬地,扑了过来。 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在慢动作下,洛萳貝看见它张开的巨口,看见喉咙深处蠕动的肉壁,看见钩爪划破空气,朝她的脸抓来。她甚至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腐臭味,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异香。 难道就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认知感,就像知道水会结冰、火会烧伤一样自然。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压过了一切: 不行,妈还在等我,还在等我回去。 母亲受伤的脚踝,苍白的脸,抓住她手腕时冰凉的指尖,那个在厨房里削土豆的背影,那个说“灶火只要还烧着,那么家就还在”的声音。 不。 不能。 绝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冷冰冰的巷子里。 绝、对、不、能... 忽然间,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 不是声音,但是伴随着疼痛,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震颤,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从地心深处喷涌而上,烧穿岩层,烧穿血肉,乃至烧穿每一寸骨骼。 她的视野中被染成了红色。 不是眼睛看到的那种红色,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纯粹的、灼热的颜色。 无数陌生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基因序列、蛋白质结构、能量回路、某种古老而强悍的生命形态的残缺记忆碎片,它们在不断冲撞、在融合、在尖叫,试图把她的身体撕碎,并操控。 但她在这一瞬间的痛苦中,似乎抓住了其中最清晰的一条脉路。 就像早就串联好的基因链一样。 像烙印一样烫在思维深处。 她开始抬起双手——不是出于意识,而是本能的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皮肤开始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而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灼烧般的炽热,皮肤下的骨骼在生长、在变形、在突破肉体的束缚,下一刻,更加的剧痛袭来,她咬紧了牙,尝到了血的味道。 从手腕开始,苍白的骨刺刺破皮肤,却没有流血,那些骨头像有生命一样蔓延、交织,在手臂外侧形成一面粗糙的、不规则的骨盾,盾面还在生长,边缘参差不齐,中心厚实,大约有半米宽。 这还没完。 骨盾的表面,燃起了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某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粘稠的橘红色烈焰,它们紧贴着骨面燃烧,没有烟,温度却高得扭曲了空气,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这一切发生在一两秒之内。 异源体的钩爪到了面前。 洛萳貝早就抬起的右臂——那面刚刚成形的火焰骨盾挡在了身前。 钩爪与骨盾碰撞,发出类似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痕迹。盾面传来碎裂声,骨头上出现了裂痕。 但盾没破,没碎。 而且,异源体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因为它钩爪接触盾面的部分,被火焰点燃了。那不是普通的燃烧——火焰像是活物,顺着它的皮肤往上蔓延,烧穿了角质层,烧进了皮下的肌肉,焦臭味混合着异源体特有的腥气,令人作呕。 异源体猛地收回前肢,在地上疯狂拍打,试图扑灭火焰,但那些火异常顽固,甚至越烧越旺。 洛萳貝站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骨盾,深感疑惑,火焰在晨曦中跳动,映亮了她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剧痛还在持续,骨头在皮肉里生长的感觉令人发疯,但她没有松开,也松不开。 因为这面骨盾还在,就是她的血肉生长出来的。 而身后的巷子深处,有母亲和那个小男孩还在。 那只犬类异源体终于停止了拍打将火熄灭,它盯着洛萳貝,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警惕”的情绪,它绕着她缓缓移动,裂开的下颌滴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洛萳貝也跟着转动身体,始终把盾面对准它,她的呼吸很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她的手似乎很稳。 那犬类异源体发动了第二次攻击,这次它学乖了,没有直接用爪子,而是张口喷出了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 洛萳貝下意识举起盾牌。 液体泼在盾面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火焰黯淡了一瞬,但随即燃得更旺,把那些液体烧成了焦黑的硬壳,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布料立刻被腐蚀出破洞,皮肤也传来灼痛。 她闷哼一声,但没后退,也不能后退。 异源体趁着这个机会扑了上来,庞大的身躯带起风压,阴影笼罩了她,这次它没有用爪子,而是直接用身体撞击——想靠庞大的体重把她碾碎。 洛萳貝没躲。 毕竟也躲不了。 她眼神坚定,双膝微曲,重心下沉,把骨盾死死抵在身前。火焰在盾面上暴涨,橘红色变成了近乎白的炽金色。 紧接而来的就是撞击。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只有冲击波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震碎了巷子两侧窗户上残存的玻璃,洛萳貝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但,好在她撑住了。 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扩大,几乎要碎裂,但终究没碎,而且,在撞击的瞬间,盾面上的火焰顺着接触面蔓延到了异源体身上。 而这一次,是它全身开始疯狂燃烧。 异源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它在狭窄的巷子里翻滚、冲撞,发出凄厉到不像生物的嚎叫,火焰吞噬了它的皮肤、肌肉、骨骼,烧出了里面更诡异的结构——那些肉色的原生质在高温下萎缩、碳化,像无数条虫子一样从烧焦的皮肉里掉出来,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洛萳貝累的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骨盾上的火焰熄灭了。 骨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收回体内。剧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她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黑色的焦粒。 视野开始有点模糊,她看见那犬类异源体的尸体倒在几步之外,现在已经烧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架,还在冒着几缕青烟,看见巷子入口有光线晃动,有人影在靠近。 脚步声接连而来,明显不止一个人。 “就是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能量反应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加上还有一只异源体的生命信号刚刚消失” “队长,这边有幸存者!”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人影走近了。 洛萳貝勉强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此刻正盯着她,又看向她身后正在消失的骨盾残影。 “看来是新的源能者了。”那个男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萳貝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因为剧痛和透支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在迅速流失。 “还是个新手,刚觉醒导致的虚脱。”男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能量险些暴走,身体透支严重。需要立刻处理下。” “队长,那边我们发现还有个孩子和一位中年女性,其中,中年女性受了伤”另一个队员报告。 “嗯,一起带回去吧”男人说,然后看向洛萳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做得不错,小丫头,但下次记住,刚觉醒别硬扛...会死,死的很惨” 洛萳貝扛不住了,抵达了极限,闭上了眼睛。 黑暗吞没她之前,最后听见的是男人对队员说的话:“通知总部,南区发现新的自然觉醒者,能力初步判定为防御型,潜力……很高,另外,让医疗组准备基因稳定剂” 视野越来越黑,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医院那种温和的消毒水,而是更刺鼻、更尖锐的化学品气味,洛萳貝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嵌着整齐的LED灯管,光线冷白,不刺眼。 她躺在某种医疗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想动,但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的痛,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别乱动” 声音从床边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电子平板。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你的身体经历了剧烈的基因重构,肌肉和骨骼都有轻微撕裂,现在需要静养一下”女人说,声音平直,像在念教科书。 “我……”洛萳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妈呢?还有那个小男孩……” “他们没事的,你母亲脚踝骨折,已经做了处理,现在在隔壁房间休息,至于男孩受了惊吓,但没受伤,已经联系到他其他亲属了。”女人顿了顿,“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了,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洛萳貝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天花板上的灯光让她有点眩晕。 “那...这是哪里?” “黎组织京都第三医疗站”女人说,推了推眼镜,“我是医疗员苏晴,负责你的术后观察” 黎组织?那个臂章上的名字。 “你们……是什么人?”洛萳貝问,“那些怪物……还有我刚刚那个奇怪的盾牌一样的……” 苏晴放下平板,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在观察。 “在你得到正式解答之前,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她说,“第一,你之前是否接触过任何异常的生物样本、基因药剂,或者……去过某些特殊的地下区域?” 洛萳貝想了想,摇头。 “第二,你的直系亲属中,是否有人出现过类似的能力,或者异常的生理变化?” “……也没有” “第三...”苏晴的声音放轻了些,“昨天上午,地震发生到你觉醒之间,你是否经历了极端的情绪波动?比如极度的恐惧、愤怒,或者……保护某人的强烈欲望?” 洛萳貝沉默了。 她想起巷子里的异源体,想起母亲受伤的脚踝,想起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眼睛。想起那一瞬间的念头:不能死在这里。 “……有”她低声说。 苏晴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基本符合自然觉醒的特征,具体细节等会儿会有人跟你解释,现在,我需要采集一些血样做进一步分析就好了” 她起身,从推车上取出一支采血针,针头很细,扎进静脉时只有轻微的刺痛,血液是暗红色的,流入采血管。 “我的手臂……”洛萳貝看着自己被绷带包裹的左臂,“那些骨头和火……” “那是你的源能基因显化”苏晴说,一边贴上止血贴,“具体能力类型还需要鉴定,但初步判断是‘物质生成’与‘能量附着’的双重属性,表现形式为骨盾与火焰。挺罕见的组合呢” 源能基因,一个陌生的词。 “你好好休息吧”苏晴收拾好东西,“晚些时候会有人来见你,在那之前,如果身体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铃” 她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声。 洛萳貝躺了很久。 她试着回忆昨天发生的一切,地震、裂缝、肉色的原生质、犬形怪物、从自己手臂里长出来的骨盾和火焰,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常理,但每一件事都真实得可怕。 还有母亲说的那句话:“它们应该已经死光了才对……二十年前,明明……” 二十年前,那是她出生前几年,父母相遇的那场地震。 难道那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昨天巷子里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同样的半个太阳徽章,另一个是个年轻些的女性,短发,眼神很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现在感觉怎么样?”男人开口,声音和昨天一样沉稳。 “……还好”洛萳貝说。 “我叫威”男人说,“是黎组织第三席者,这位是柳真,情报部的人” 第三席者?洛萳貝想起母亲偶尔提过的新闻——黎组织,一个近年来突然崛起的民间救援组织,据说背景很深,和军方有合作,但没人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 现在看来,显然不只是“救援”那么简单。 “我们长话短说”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昨天袭击你们的那些生物,统称为‘异源体’,它们是由地底深处某种远古生命体的基因链感染正常生物后,强行扭曲进化而来的怪物,而那些肉色的原生质体,是那种远古生命体的幼体形态,我们叫‘源潭兽’。” 洛萳貝握紧了毯子边缘。 “这不是第一次了”威继续说,“二十年前,也就是2069年那会,全球范围内爆发了第一次大规模地壳异动,源潭兽和异源体第一次出现在人类视野中,当时的各国政府选择了封锁消息,秘密处理,而黎组织就是在那个时候刚刚成立的,目的就是应对这种威胁存在” “二十年前……”洛萳貝喃喃道,“我爸妈似乎经历过那场地震” 威点了点头:“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中,有一部分人像你一样,在极端情绪下觉醒了特殊能力。我们称之为‘源能者’,源能来源于那些远古基因链,但和异源体的被动感染不同,源能者是主动与基因链共鸣,将其驯化为可控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洛萳貝:“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在嘀嗒作响。 “我……”洛萳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后都会这样吗?手臂长出骨头,着火?” “能力会随着你的控制和训练逐渐稳定”威说,“初期觉醒都会有暴走和失控的现象,这很正常,你需要学习如何引导它,而不是被它支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洛萳贝抬起头,“你们大可以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但没到达眼睛,“因为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二十年前的异动是局部的,源潭兽的数量有限,不多,异源体也基本是被清理干净了,但这次——”他看了一眼柳真。 柳真打开文件夹,调出一张全息地图,地图上是京都及周边区域,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光点。 “昨天上午八点到今天下午两点,京都及周边共监测到异源体活动信号三百七十四起,源潭兽集群活动五十二处,”柳真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地壳的异动没有停止,更多的裂缝正在形成,更多的源潭兽在涌出,这次不是局部事件,是全局性的” 全息地图旋转着,那些红点像恶性的癌细胞,在城市的地图上扩散。 “二十年前的做法现在行不通了”威说,“隐瞒已经失去意义,普通人迟早会知道真相,而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他的目光落在洛萳貝身上。 “你有潜力,昨天你刚觉醒,就能独自解决一只犬形异源体——虽然是初级个体,但对新手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表现,更重要的是,你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是保护他人,而不是逃跑” 洛萳貝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死,不能让母亲独自一个人。 “黎组织需要你这样的人”威说,“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选择接受训练,成为正式的作战成员,也可以选择接受基因稳定治疗后回归普通生活,我们会安排新的身份和住处,确保你和家人的安全,但你要知道,如果局势继续恶化,所谓的‘普通生活’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站起身。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期间你可以自由活动医疗站内的公共区域,也可以见你母亲,但关于源能者和异源体的信息,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你母亲——她经历过二十年前的事件,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顺便一提,”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们的人已经在高速路段展开搜索了,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的” 门关上了。 洛萳貝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在视野里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父亲。 高速路。夜班。闽港方向。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时的声音:“等爸这趟跑完,月底发工资,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还有母亲苍白的脸,肿得发亮的脚踝。 以及巷子里,异源体扑过来时,那一瞬间烧穿灵魂的灼热。 三天嘛... 她有三天时间,决定自己是回到那个可能已经不复存在的“普通生活”,还是走进这个刚刚向她揭开一角的、危险而真实的世界。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黄昏来了。 夜晚很快就会再次降临…… 第四章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根细针,扎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洛萳貝睁开眼时,天花板上的灯管已经调暗了,变成柔和的暖白色。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苏晴走后,她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现在几点了? 她偏过头,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绿色的数字跳动:04:37。 还是凌晨。 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灰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发出微弱的嗡鸣,透明液体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她的血管。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骨子里的疼。 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酸胀感,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拆开重组过,又被粗暴地缝了回去。 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棉布下隐约透出药膏的气味——清凉的,带着薄荷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味道。 洛萳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威说的话在脑海里一句一句浮上来:“源能者”“异源体”“源潭兽”“二十年前”…… 还有母亲恐惧着那句:“它们应该已经死光了才对……” 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父母相遇的那场地震,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 对,父亲呢? 她突然想起父亲还在高速上。 心跳漏了一拍。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再次跌回枕头里,这一动牵动了全身的肌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哦。” 门从外面被开了。 苏晴端着托盘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洛萳貝的脸色:“你醒了就好,正好该换药了。” “我父亲呢……”洛萳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们找到他了吗?” 苏晴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拆绷带,动作很轻,但表情没变:“搜索队还在工作,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话听起来像敷衍,但是又只能当安慰的话听听了。 洛萳貝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苏晴只是低着头,一层一层揭开绷带,露出下面的皮肤。 左臂上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新生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嫩,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伤疤,而是某种类似血管分布的浅色痕迹,在手肘处汇聚,又沿着前臂蔓延到手腕。 “这是……”洛萳貝愣住了。 “源能基因重构的痕迹。”苏晴说,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抹,“你刚觉醒的时候,骨骼突破了皮肤,火焰从骨头上烧起来,那些都是源能的外显形态,现在你的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基因结构,皮肤会重新长好,但这些纹路会留下来,作为‘通道’——以后你的能力会从这些纹路里释放。” 洛萳貝看着那些纹路,它们在手背上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有点像……火焰? “每个人的痕迹都可能不一样,也有些人没有。”苏晴说,“这是你源能的印记。” 换好药,重新包扎,苏晴收拾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母亲在隔壁,她很早就已经醒了,如果你想见她的话,可以按呼叫铃,我会安排让人扶你过去。” 门关上了。 洛萳貝躺了几分钟,想了想,然后伸手按了铃。 不一会,来的是个年轻护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把洛萳貝扶上轮椅,推着她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门,门上有编号,从001排到047,有几个门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或吃痛的呻吟声。 “这里是医疗站的住院区。”那个护士小声说,“昨天送来了好多人,都是地震里受伤的。” “那都是普通人?” “嗯,有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护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是些觉醒失败的。” 洛萳貝转过头看她。 护士抿了抿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再开口。 轮椅在023号门前停下。 护士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比洛萳貝那间小一些,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一盏床头灯,母亲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妈?” 洛萳貝从轮椅上站起来,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护士扶住她。母亲伸出双手,眼眶红了:“萳貝……你可算醒了……” 她扑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妈,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骨折而已。”母亲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医生说过两个月就能拆石膏。你呢?你有没有受伤?那些怪物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的。”洛萳貝说,顿了一下,“妈,你……你见过那些东西的,对吗?二十年前。”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靠回床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亮着一线灰白。 “是啊,我以为它们都死了。”母亲说,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它们从地底涌出来很多,杀了也吃了很多人,然后……然后突然就慢慢的消失了,政府说那是地震引发的生态异常,说那些东西只是地底深处被翻出来的远古生物,不会再来,我们当时都信了。” 洛萳貝握住母亲的手。 “那一年,我和你爸刚认识。”母亲继续说,“在避难所里。他比我大两岁,是个开货车的,老家在闽港那边的,地震那天他刚好在京都送货,被困在老城区里,我们挤在一个帐篷里,分同一瓶水,说同样的一句话——熬过去,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洛萳貝,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后来那些东西消失了,避难所解散,我们各自回家。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之后一个月后,他开着货车到我打工的超市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闽港的特产,说是……说是谢谢我那瓶水。” 洛萳貝握紧了母亲的手。 “再后来就有了你。”母亲笑了笑,笑得很浅,“萳貝,你爸那个人啊,嘴笨,不会说话,就知道干活,但他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你,装着我,他开夜车,跑长途,就为了多挣那几百块加班费,说存够了钱送你去学个手艺,将来不用像他那么辛苦。” 洛萳貝低下头,颤抖着身体,一滴眼泪砸在床单上。 “他会没事的。”母亲说,像在说服自己,“他开了二十多年车,什么路没跑过?什么天气没遇过?他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终于亮了。 第三天,七十二小时后。 洛萳貝没有离开医疗站,她在母亲病房旁边的空床上住下来,每天扶着母亲上厕所、吃饭、换药。 护士们进进出出,给她量体温、测血压、抽血化验,苏晴每天来两次,检查她手臂上的纹路,记录数据,问她有没有头晕、恶心、视力模糊。 “基因重构的副作用因人而异。”苏晴说,“你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稍稍观察。” 第三天下午,威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制服,胸前的黎明徽章擦得很亮。脸上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边缘微微泛白——是很老的伤了。 “考虑得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洛萳貝靠在床头,没说话。 这三天她想了很久。 想着母亲肿胀的脚踝,想着巷子里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眼睛,想着那只犬形异源体扑过来时的腥风,想着从自己手臂里长出来的骨头和火焰,想着父亲——父亲还在高速上,电话打不通,搜索队说“有消息会通知”。 心里想着母亲说的那句话老话:“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她现在才知道,这句话不是比喻。 奶奶那个年代,是真的靠一口灶火养活了一家子人,一旦灶火灭了,这个家就散了,而现在,灶火还在,家还在——只要她们还能回去,只要父亲还能回来。 但那些东西,那些从地底涌出来的怪物,它们会让这一家人回去吗? “你肯定见过那些东西。”洛萳貝开口,声音很平,“二十年前你就见过,对吗?” 威点了点头。 “那,你杀了多少?” “数不清。” “那你……”洛萳貝看着他,“你也恨它们吗?” 威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腹划过脸上的疤痕:“先说说这道疤,是当初一只源潭兽留下的,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刚退伍没多久,送老婆和女儿回娘家。飞机起飞后我在机场外面抽烟,然后……” 他停住了。 洛萳貝只是看着威,并没催。 “……然后我看见那架飞机在半空中炸开。”威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后来我一点点查到,是一个叫Beautiful Angel的组织的人干的。他们想劫持那架飞机,把一飞机的人带去他们所谓的‘天使国度’,结果失控了。”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空,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间,看见了另一个场景。 “我老婆,我女儿,还有两百多个无辜普通人,就那么没了。”他说,“从那以后,我恨的不仅仅是那些怪物——怪物会杀人吃人是因为本能,它们没有选择。我更恨的是那些选择了变成怪物的人,那些跪在怪物面前、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畜生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洛萳貝:“你问我恨不恨它们?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恨,但恨救不了人,也救不了我自己,能救人的只有实力,能让我老婆女儿死得有意义有其所的,只有多杀几个那些畜生。” 洛萳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浅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血管,又像是某种烙印。 “如果你选择留下,”威站起来,“你会接受训练,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然后加入作战小队,执行任务,任务内容很多包括清理异源体、搜索幸存者、保护避难所、剿灭Beautiful Angel的据点,你会看见很多血,很多死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也可能……在极端情况下选择泯灭基因,用命换一次爆发。” 他顿了顿:“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会给你和你母亲安排新的身份和住处,尽可能的保证你们的安全,但你不能再接触任何关于源能者的信息,也不能再使用能力——我们会有手段抑制未稳定的源能基因。” 洛萳貝抬起头:“如果我以后又遇到那些东西呢?” 威看着她:“那,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护士轻声说话的声音,窗外有鸟叫——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洛萳貝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话:“等爸这趟跑完,月底发工资,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想起母亲削土豆时连成长条的皮,想起奶奶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就怕以后没人做饭给你吃了。” 想起巷子里,那个小男孩抱着破兔子玩偶,哭着说妈妈不见了。 想起那只犬形异源体扑过来时,那一瞬间烧穿灵魂的灼热。 “我可以留下。”她认真的说着。 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好。”他说,“那明天开始训练。”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父亲那边……”他说,“搜索队今天下午会有新消息,到时候我会让柳真来找你。” 门关上了。 洛萳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几只麻雀。它们还在窗台上,其中一只啄着另一只的羽毛,叽叽喳喳,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直到下午四点十七分,柳真来了。 她还是那天那个样子,短发,眼神很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病房时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洛萳貝。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 “人找到了?”她问。 “嗯,找到了。”柳真点了点头。 “那他还活着吗?” 柳真没回答。 洛萳貝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那能不能带我去。” 柳真带着她穿过走廊,下楼,穿过一扇铁门,走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门上贴着“冷藏室”“停尸房”的标签。 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最后一扇门前,柳真停下脚步。 “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说。 洛萳貝一顿,没说话,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有像人的轮廓。 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烧得变形的驾驶证,塑料封皮熔化了,和里面的卡片粘在一起,但还能隐约看见上面的照片——那是父亲三年前换证时拍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有点憨。 一只烧焦的手机,屏幕碎了,边缘熔化成一团黑色塑料。 还有半袋东西,用透明的证物袋装着。 洛萳貝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袋闽港特产——鱿鱼丝,包装袋上的字还勉强能认出来,但袋子已经破了,里面的鱿鱼丝和某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腐烂的海鲜还是别的什么,袋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她的胃突然猛地抽搐起来。 “是在隧道里找到的。”柳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但带着一丝克制,“地震引发山体滑坡,隧道塌方,十三辆车被埋,你父亲的车在中间,被一块巨石砸中车顶,整个驾驶室被压扁了。” 洛萳貝没说话,盯着那半袋鱿鱼丝。 父亲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路边的水果,有时是服务区的特产,有时只是一瓶没见过的饮料,这次他说去闽港,闽港的海鲜最有名,他说要给她们带点回来。 “那尸体……”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柳真沉默了几秒:“被压得太碎了,而且……在废墟里埋了两天。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有东西啃食过了。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 她顿了顿:“为了防疫,就地火化了。这里面是一些遗物,你……可以先留着。” 洛萳貝的手按在桌上,握拳的指节发白。 她想起最后一次通话,父亲说“我这边进隧道了”,想起母亲说“他一定会没事的”,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点起,给爸熬个粥。 她没熬成。 父亲也没回来。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 柳真摇了摇头:“已经……不能看了。” 洛萳貝闭上眼睛。 闭上眼的黑暗中,她仿佛看见父亲最后的样子——被变形的车顶压扁的身体,和座椅粘在一起的腐肉,发臭生蛆的伤口,还有窗外那半袋给她们带回来的海鲜,也跟着一起烂了。 灶火是还烧着。 但守灶火的人,永远的少了一个。 她睁开眼,看着那半袋鱿鱼丝,看着那个变形的驾驶证,看着那只烧焦的手机,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证物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袋子很凉,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些东西的冰冷。 “我要杀了它们。”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真看着她。 洛萳貝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些东西,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它们的出现害死了我爸,我要把它们全杀了。” 柳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变强。”最后她说,“强到能杀光它们。” 洛萳貝攥紧了手里的证物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柳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冰冷的走廊... 第五章 时间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洛萳貝站在训练场上。 说是训练场,其实是一块被围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四周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有沙袋,有铁桩,有模拟障碍物,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架子,场地的角落堆着几个集装箱,上面印着黎组织的徽章。 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训练服,是昨天领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威站在她对面,还是那身制服,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 “你现在的基因解析度是5.3%。”他说,把电子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各种颜色的曲线和数据,洛萳貝一个也看不懂,“刚觉醒的正常水平,虽不高,但也不算低。” “5.3%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你的源能基因只解锁了百分之五点三。”威说,“每提升一个百分点,你的能力就会更强一分,但提升不是靠打坐冥想,而是靠实战——每一次生死搏杀,每一次极限压迫,都会推动基因链重构。” 他顿了顿:“所以训练会很苦,甚至会死,怕吗?” 洛萳貝想起那半袋鱿鱼丝。 “不,我不怕。”她说。 威点了点头:“那就开始。” 第一天的训练是基础体能。 跑步、俯卧撑、蛙跳、引体向上——每一项都有硬指标,洛萳貝以为自己身体素质还行,毕竟平时帮家里干活,跑跑跳跳不在话下,但半个小时后,她趴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汗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威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起来,还有三组。” “我……不行了……”她嗓子眼发甜,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 “不行也得行。”威说,“你的能力是防御型,靠的是骨头和火焰,骨头要靠肌肉支撑,火焰要靠体能续航,你现在这身体素质,一次能力释放就能把你的体能榨干,遇上强点的异源体就是送死。” 洛萳貝咬着牙爬起来,腿在抖,膝盖发软,但她还是站起来,继续跑。 中午休息一小时。 她坐在训练场边的水泥台上,吃着食堂送来的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肉炖得很烂,酱汁浓郁,但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她嚼着嚼着,突然想起父亲最爱吃红烧的,甜口的,每次她做他都吃两大碗。 筷子停在半空。 “你在发什么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军刀。 女人的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冷得像腊月的风,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盒饭上。 “要是吃不完就倒掉,别在这浪费。”女人说。 洛萳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还剩一半。 “我吃得完。”她说。 女人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训练场另一边。那边站着几个人,见她过去,有人招了招手。 “那人是玥轩。”另一个声音响起。 洛萳貝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少女笑嘻嘻地凑过来,少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是罕见的紫色,瞳孔竖着,像猫一样,头顶上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是真的猫耳和尾巴,不是装饰。 洛萳貝愣住了。 “别怕别怕,”少女摆摆手,“我是崀白栀,能力是猛兽系,自然可以变成猫科动物,现在这是半形态,省点能量嘛。”她凑近洛萳貝,竖瞳里闪着好奇的光,“你是新来的?听说你刚觉醒就干掉了一只犬形异源体?真的假的?” “……凑巧。”洛萳貝说。 “凑巧?那可是异源体诶!就算是初级的,一般人遇上也跑不掉。”崀白栀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你能力是什么?让我看看?” 洛萳貝抬起左臂。 手背上,那些浅色的纹路在日光下隐约可见。她试着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像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烫烫的,带着灼热的脉搏。 纹路开始发亮。 从手腕开始,骨骼刺破皮肤——疼,比第一次轻多了,但还是疼,骨头沿着小臂外侧生长、交织,几秒内就形成了一面不规则的骨盾,盾面上,橘红色的火焰燃起来,贴着骨头跳动。 崀白栀的眼睛亮了:“哇!骨盾加火焰!双属性诶!少见少见!” 她伸手想摸,火焰猛地窜高,吓得她缩回手:“哎哟,还认生?” “行了白栀,别闹。”又一个声音响起。 洛萳貝转头,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走过来,女人穿着和周芸儿一样的作战服,但肩上多了一道红杠,短发,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是周芸儿。”女人自我介绍,“鸣潇小队的远程支援,虽然我没有源能,但是我主负责火力掩护,你的能力很有特色,以后说不定能配合。” “她叫洛萳貝。”崀白栀抢着说,“威席亲自带来的,要重点培养哦。” “威席亲自带的人不多。”周芸儿看着她,“好好练。” 洛萳貝点了点头。 远处的玥轩还在和另几个人说话,没再看这边。 下午的训练是能力引导。 威让她试着控制火焰的大小和温度,一开始她完全摸不着门道,火焰要么窜得太高差点烧到自己,要么突然熄灭怎么点都点不着。威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注意力集中”“别急”“感受它”。 到傍晚的时候,她终于能让火焰稳定在盾面上,不再乱窜了。 “进步还行。”威说,“明天继续。” 收队时天已经黑了。洛萳貝浑身酸痛地往回走,经过医疗站门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小男孩,巷子里那个。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姐姐!”他跑过来,“姐姐!你还活着!” 洛萳貝蹲下来,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你妈妈找到了吗?” 男孩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还没有呢,他们说会继续找,让我先住在这里。”他顿了顿,“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洛萳貝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受伤了,快好了。” “疼吗?” “不疼了。” 男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妈妈说,疼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但糖还在。 洛萳貝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树。”男孩说,“妈妈说,希望我像小树一样,快快长大,长得跟爸爸一样高高的。” 洛萳貝摸了摸他的头。 “小树,姐姐要去吃饭了。你也早点回去,别乱跑。” 男孩点点头,抱着兔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洛萳貝想了想:“可能吧。” “那我等你!”男孩挥挥手,跑进了医疗站。 洛萳貝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手里的糖攥得发热,她没舍得吃,揣进了口袋。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玥轩。 “听说你是威席亲自带的人。”玥轩开门见山。 洛萳貝愣了愣,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将会是鸣潇小队的人。”玥轩看着她,“我是鸣潇的队长。有些话我要先说清楚。” 洛萳貝放下筷子,看着她。 “鸣潇是特战作战小队,不是过家家。”玥轩说,“我们接的任务都是最危险的,清理异源体、搜索高危区域、甚至支援,你要是怕死,趁早说,我会去跟威席申请换人。” “我不怕死。”洛萳貝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玥轩往前探了探身,眼神很锐利,“是你能不能扛得住,我们小队以前有位副队长,叫陆辉,能力是将尘土固化成坚硬的壁垒或墙壁,也是防御型的,和你一样,而不久前,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选择了泯灭基因。” 她顿了顿:“你知道泯灭基因是什么意思吗?” 洛萳貝想起威说过的话:“燃烧已解析的全部源能基因,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更强大的源能力量。” “他已经死了。”玥轩说,“后被异源体拖进母巢,被啃的连骨头都拼不齐,我们是活下来了,因为他付出的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现在站在这里,用的是他空出来的位置。”玥轩说,“所以你要么练到比他强,要么就别占这个坑。”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洛萳貝:“明天早上的训练,我要看到你能跑完十公里。跑不完就别来了。” 她转身走了。 洛萳貝坐在那里,筷子还拿在手里。盒饭里的菜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霜。 她开始想着陆辉这个人——她没见过他,但他为了救队友,选择了死,而她现在坐的位置,是他空出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凉了,但得吃完,明天还要跑十公里。 接下来的一周,洛萳貝的生活被训练填满。 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开始跑步,十公里,水泥地,一圈又一圈,刚开始她跑不到三公里就喘不上气,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在和前方的地面较劲,崀白栀在旁边陪跑,一边跑一边絮叨:“呼吸,对,深呼吸,步子别乱,调整节奏啊……” 周芸儿偶尔也会来,站在场边端着个保温杯,喊两句“加油”“还有两圈”。 玥轩从来不陪跑。她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洛萳貝一圈一圈过去,表情冷得像冰箱里的冻肉,跑完最后一圈,洛萳貝趴在地上喘成狗,她就走过来,开始报时间。 “慢了三十秒。”“慢了十五秒。”“和昨天一样。” 没有热烈的表扬,只有冰冷的数据。 上午是能力训练。 威教她如何控制火焰的温度和形态,火焰可以附着在骨盾上,也可以单独释放——只要她能找到那个“感觉”。 “源能是你的延伸,不是外来的东西。”威说,“你越熟悉它,它就越听话。” 洛萳貝试着把火焰从盾面上剥离,但每次火焰一离开骨头就散了,变成几缕青烟。 “你的潜意识还在依赖骨盾。”威说,“觉得火焰必须有个载体,这个想法要改。” 下午是体能加练。 负重深蹲、障碍跨越、攀爬模拟——每一项都在挑战她身体的极限,晚上回到宿舍,她连澡都不想洗,直接瘫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出那半袋鱿鱼丝,看了看。 证物袋里的东西已经干了,黑色的污迹凝固在透明塑料上。她盯着那些污迹,想象那是父亲的血。 她把证物袋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我会变强的。”她说,“爸,你等着看。” 第七天早上,她跑完了十公里,时间比一周前快了三分多钟。 玥轩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她弯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笑,但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还行。”她说。 就这两个字,洛萳貝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威把她叫到一边。 “下周有个任务。”他说,“南郊那边发现一处源潭兽巢穴,规模不大,挺适合你这样的练手。鸣潇小队会去清理,你跟队。” 洛萳貝愣了一下:“我也要去吗?” “你不是要变强吗?”威看着她,“光在训练场上跑,变不了强。得见血。” 洛萳貝攥紧了拳头。 “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早上六点,做好准备。” 时间来到周一早上五点,洛萳貝站在事先声明的集合点。 她穿着新发的作战服,深灰色的,胸口有黎明徽章,腰间挂着匕首和水壶,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 崀白栀第一个到,打着哈欠,猫耳朵耷拉着:“呃啊……早啊……困死了……” 周芸儿第二个,背着一个巨大的战术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武器弹药,她看见洛萳貝,点了点头:“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吗?” “嗯,有点。”洛萳貝老实承认。 “正常。”周芸儿说,“记住,跟紧队伍,别乱跑。看见什么都别慌,有我们在呢。” 玥轩最后也到了,她腰间的军刀擦得锃亮,刀鞘上隐约刻着几个字——洛萳貝没看清,她扫了一眼队伍,确认人齐了,点了点头:“出发。”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五人上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话,车开出黎组织的大门,穿过一片废墟般的街道,往南开去。 洛萳貝看着窗外。 地震过去一周了,城市还是那个样子,倒塌的楼房、开裂的路面、歪斜的路灯,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人在清理废墟,旁边站着持枪的士兵,更多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流浪狗和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那里就是南郊。”周芸儿指着窗外,“地震前是老旧居民区,现在基本没人了。” 洛萳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楼房,很多已经塌了,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像一群站不稳的老人,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家具、衣服、玩具,被雨水泡得发胀。 车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 玥轩第一个下车,手按在军刀上,扫视四周,其他人跟下来,崀白栀的耳朵竖着,左右转动,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周芸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无人机,放飞出去,屏幕上实时传输回图像。 “巢穴在地下室。”玥轩说,“白栀探路,芸儿无人机支援,萳貝跟我后面,注意保持队形。” 洛萳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热。 居民楼的入口已经塌了一半,她们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里面很黑,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的碎玻璃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崀白栀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耳朵转动着,偶尔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所有人就停下,屏住呼吸,听。 有什么声音。 很轻,从地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粘稠的,缓慢的,带着湿漉漉的呼吸。 地下室的门半开着,门板已经烂了,露出黑洞洞的入口,腥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呛人。 玥轩做了个手势:准备战斗。 洛萳貝抬起左臂,纹路发亮,骨骼刺破皮肤,骨盾成形火焰燃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崀白栀第一个冲进去。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洛萳貝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地下室里传来怪物的嘶叫。玥轩紧随其后,军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洛萳貝跟着冲进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下室——到处都是肉色的东西,像无数条巨大的蛞蝓,蠕动着,纠缠着,堆成一个半人高的巢,巢的中央,有一只更大的源潭兽,肉色的身体上布满黑色的眼点,正对着她们的方向,发出嘶嘶的声音。 崀白栀已经和几只小的源潭兽交上手,她的爪子——指甲变成了真正的兽爪——划过那些肉质的身体,每一下都带出一蓬粘稠的液体,玥轩的军刀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流,一刀斩下,把一只源潭兽劈成两半。 周芸儿在外面,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巢穴的全貌,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巢穴中央那只大的,应该是母体,先清小的,再集中火力打母体。” 洛萳貝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那些源潭兽——和在巷子里看见的一样,肉色的、蠕动的、让人恶心的东西。它们朝她涌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很多。 骨盾上的火焰暴涨。 她没想那么多,本能地举起盾,朝最近的那只撞过去,盾面接触源潭兽的瞬间,火焰猛地烧起来,那只源潭兽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在火焰中蜷缩、碳化、碎裂。 但更多的涌上来。 一只源潭兽弹起来,一下粘在她的小腿上,她低头,看见那东西正在融化,渗进她的皮肤——要和那个男人一样! “别慌!”崀白栀的声音传来,下一秒,一只爪子划过她的小腿,把那只源潭兽撕成两半,粘液溅在洛萳貝裤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但崀白栀的爪子上沾了一层淡淡的光膜,粘液滚落下来,没造成伤害。 “用火焰护住全身!”崀白栀喊,“源能可以抵御它们的侵蚀!” 洛萳貝咬着牙,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这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像威说的——感受它。 火焰从纹路里涌出来,不是从骨盾上,而是直接从皮肤表面燃起,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火焰并不烫自己,只是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粘在上面的源潭兽残骸被火焰吞没,化成灰烬。 “就是这样!”崀白栀喊,“你开窍了!” 战斗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洛萳貝没有时间概念,她只知道挥盾、撞、烧,挥盾、撞、烧,直到面前再也没有蠕动的肉色,只有满地的焦黑残骸。 地下室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骨盾上的火焰熄灭了,骨骼缩回体内,留下一阵酸胀的痛,小腿上被源潭兽粘过的地方,皮肤发红,但没有破。 玥轩走过来,军刀上还在滴着粘液。她看了一眼洛萳貝,点了点头。 “第一次战斗,没死,没受伤,还杀了几只。”她说,“合格。” 洛萳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崀白栀扶住她,笑嘻嘻的:“不错嘛,比我想的强。” 周芸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母体还在蠕动,别放松。” 她们转向巢穴中央。 那只大的源潭兽还在,身体上的眼点全都盯着她们,它比那些小的大了十倍不止,肉色的身体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 “一起上啊。”玥轩说,“萳貝负责正面吸引,白栀侧面骚扰,我找机会去斩了它的核心。” 洛萳貝深吸一口气,抬起左臂,骨盾重新成形,火焰燃起来。 她冲上去。 母体的攻击方式和小源潭兽不一样——它喷出一种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就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洛萳貝举起盾,液体泼在盾面上,火焰烧得嘶嘶响,但盾没破。 她顶着液体往前冲,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崀白栀从侧面绕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子在母体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母体吃痛,身体扭动,喷出的液体更猛烈了。 玥轩抓住机会,从正面突进,军刀上的气流变得肉眼可见,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刀锋,她跃起来,一刀斩下—— 刀锋斩进母体中央,那里有一个深色的核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核心被斩破,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母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整个身体塌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宣告战斗结束。 洛萳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和粘液混在一起,糊了一脸,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是真的累的够呛。 崀白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任务,完美!” 周芸儿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看了看现场,点了点头:“清理得挺干净。” 玥轩收刀入鞘,看了一眼洛萳貝,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 “回去加练。”她说,“你刚才冲得太慢了,差点被液体喷到。” 洛萳貝苦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走出地下室时,阳光刺眼,洛萳貝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一下。 她感受到自己活着,活出了别的模样。 她杀了那些东西。 她离变强,又近了一步... 第六章 时间飞快。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和任务,让洛萳貝变了很多。 身体结实了,皮肤晒黑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冷静,看见血不再慌,听见异源体的嘶叫不再腿软,遇到危险第一个反应不是躲,而是举起盾。 她的基因解析度从5.3%涨到了8.7%,涨幅不大,但稳定,威说这很正常,前期提升慢,后面实战多了会快起来。 鸣潇小队的成员也渐渐熟起来。 崀白栀是个话唠,尤其爱逗周芸儿,每次周芸儿端着保温杯出现,她就凑过去喊“老周”“厨师长”,直到周芸儿忍无可忍,拿保温杯砸她,洛萳貝后来才知道,周芸儿真的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她父亲是个战术教官,母亲是枪械技师,她从小耳濡目染,既能拆枪,也能下厨。 “我妈说了,”周芸儿一边炖汤一边说,“枪和锅都是手艺,都得练。” 洛萳貝在旁边帮忙切菜,闻言笑了:“我妈也这么说,她说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周芸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汤里多加了一勺盐。 玥轩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对洛萳貝的态度明显变了,训练时不再只是甩一句“合格”,偶尔会多说两句“刚才那下不错”“转身慢了,下次注意”,有一次任务回来,洛萳貝累得趴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玥轩的。 崀白栀在旁边挤眉弄眼:“队长心疼你了。” 洛萳貝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有点暖。 母亲在医疗站住了一个月,石膏拆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洛萳貝每天训练完都去看她,有时带着食堂的饭,有时带着周芸儿炖的汤,母亲的气色好多了,但每次看见洛萳貝,眼神里总有一丝担忧。 “任务危险吗?”她问。 “还行。”洛萳貝说,“有队友在。” 母亲握着她的手,没再问。 而小树后来从医疗站被送到了黎组织的孤儿收容所。 洛萳貝去看过他几次,每次他都抱着那只破兔子,问她妈妈找到没有,她只能说还在找,后来有一次,收容所的人告诉她,小树的妈妈找到了——在一堆废墟下面,已经死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树。 最后还是没说。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威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标记,威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 “坐。”他说。 洛萳貝坐下。 “这两个月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威说,“进步很快,和队友配合也不错,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决定要告诉你。” 洛萳貝看着他。 “从明天起,你正式担任鸣潇小队的副队长。”威说,“玥轩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她也同意了。” 洛萳貝愣住了。 “副……副队长?”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她有点懵,“我才来两个月多,基因解析度才8.7%左右,比我强的人也不少,为什么……” “因为你适合。”威打断她,“玥轩能力强,但性格太冷,容易和队友有距离感。你不一样,你性格好,能和所有人处得来,关键时刻能扛事,能保护人,自陆辉牺牲后,鸣潇一直缺一个能凝聚队伍的人,玥轩找我要你,就是这个原因。” 洛萳貝沉默了。 陆辉,那个她没见过的人,那个为了掩护队友选择泯灭基因的人,她坐的位置,是他空出来的。 “我会努力的。”她说。 威点了点头:“明天有个任务,难度比之前高一些,你带队,玥轩来辅助。” 洛萳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带队?” “副队长不带队,谁带?”威看着她,“难道怕了?” 洛萳貝想起那半袋鱿鱼丝,想起父亲最后的声音,想起巷子里那只犬形异源体扑过来时,那一瞬间烧穿灵魂的灼热。 “我不怕。”她说 第二天,任务地点在京都市北郊。 情报显示那里有一个小型异源体巢穴,需要清理,难度确实比之前高——异源体比源潭兽难对付得多,它们有完整的动物形态,更聪明,更凶残。 洛萳貝带队,队员是玥轩、崀白栀、周芸儿。 几个人坐车出发,一路上没人说话,但气氛不紧张,这两个月她们配合了很多次,早就有了默契。 车在北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停下,这里原来是厂房和仓库,地震后全塌了,到处是歪斜的钢架和破碎的水泥板。 “异源体巢穴在十三号仓库。”周芸儿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有三个生命信号,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大的可能是犬形。” 又是犬形。 洛萳貝想起巷子里那只,那一战她刚觉醒,差点死掉。 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白栀探路,芸儿空中支援,玥轩你来跟我。”她说,“还是老规矩,先清小的,再打大的。” 四个人潜入废墟。 十三号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钢架摇摇欲坠,她们从侧面的破洞翻进去,里面很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照出堆积如山的废料和机器残骸。 有声音。 低吼声,从仓库深处传来。 崀白栀竖起耳朵,做了个手势:三只,都在里面。 洛萳貝深吸一口气,抬起左臂,骨盾成形,火焰燃起。 “上。” 她们冲进去。 两只小的犬形异源体比巷子里那只弱一些,可能是刚成形不久,崀白栀缠住一只,玥轩对付另一只,洛萳貝盯着那只大的。 大的那只蹲在巢穴中央,体型和巷子里那只差不多,暗红色的皮肤,裂开的下颌,前肢是扭曲的人类手臂形状,它看见洛萳貝,发出一声低吼,站起来。 洛萳貝没等它扑,直接冲上去。 骨盾撞上它的爪子,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往后退了两步,但她撑住了,火焰顺着盾面蔓延,烧上异源体的皮肤,它吃痛,收回爪子,张嘴喷出一团黑色液体。 洛萳貝侧身躲开,同时左臂一挥,盾面上的火焰脱离骨头,化成一道火线,直击异源体的眼睛。 火线烧进它浑浊的眼球,异源体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地甩头,洛萳貝趁机绕到侧面,右拳紧握,纹路发亮,火焰从拳头上燃起——这是她这两个月新练的招数,把火焰和增生骨集中在拳头上,打出爆发性的一击。 一拳砸在异源体的侧腹。 角质层裂开,火焰烧进去,异源体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抽搐。 洛萳貝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另外两只也被玥轩和崀白栀解决了,崀白栀甩着爪子上的血,笑嘻嘻的:“不错嘛,副队长,进步神速。” 洛萳貝没理她,蹲下来检查异源体的尸体。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些恶心的东西,甚至能冷静地观察它们的结构——皮肤下的肉色原生质,像血管一样跳动的纹路,被火焰烧焦的伤口。 “任务完成。”她站起来,“收队。” 走出仓库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废墟染成橙红色,看起来居然有点美。 她们往停车的地方走,经过一片倒塌的厂房时,周芸儿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说,看着无人机的屏幕,“有生命信号。” “还有异源体?”玥轩的手按上军刀。 “不是……看起来是人类。”周芸儿放大画面指向一个方向,“在那边,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 洛萳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一片歪斜的钢架,钢架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系异源体的痕迹。 “走,过去看看。” 她们小心地靠近,钢架下面,一个年轻人被藤蔓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中,正拼命挣扎。藤蔓上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刺进他的皮肤,似乎在吸食什么。 “救命啊喂!”他看见她们,眼睛亮了,“救命啊!这里!我在这儿!” 崀白栀噗嗤一声笑了:“喊得挺有劲的,看来还没被吸干血呢。” 洛萳貝瞪了她一眼,然后举起骨盾,火焰燃起,朝那些藤蔓烧去,火焰一接触藤蔓,它们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松开那个年轻人。 他“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但很快爬起来,朝她们跑过来。 “谢谢!谢谢!”他跑近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十九二十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笑得有点憨,“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崀白栀上下打量他:“你好像是普通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他挠了挠头,“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地震那天我在外面,没受伤,后来遇到了‘盗金’的人,他们帮了我一把,再后来就自己乱跑想找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结果跑到这儿来了……” “盗金?”玥轩的眉头皱起来,“你认识盗金的人?” “认识几个朋友。”他说,“他们人挺好的,教我在末世认路、找吃的,就是……就是神出鬼没的,后来走散了。” 玥轩看了洛萳貝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洛萳貝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林隐。”他说,“双木林,隐士的隐。我老家在蜀州,来京都没多久呢,结果遇上这破事儿……”他顿了顿,“你们呢?看你们应该是哪个组织的?我看你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还有那个徽章——” 他指着洛萳貝胸口的半个升起的太阳徽章。 “黎。”洛萳貝说。 林隐的眼睛亮了:“就是那个专门对付怪物的组织?我听盗金的几个朋友提起过!他们说黎组织的人都很厉害,能杀那些东西!果然!”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完全停不下来,崀白栀在旁边捂着嘴笑,周芸儿一脸无奈,玥轩的表情越来越冷。 “闭嘴。”玥轩说。 林隐愣了一下,立刻闭嘴。 洛萳貝忍着笑:“我们带你回去,这边不安全,先跟我们走。” 林隐猛点头,跟在她身后,嘴里又开始嘀咕:“谢谢,太谢谢了,你们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那个藤蔓勒得可紧了,还吸我的血,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人肉干了……” 崀白栀笑得直不起腰。 周芸儿叹了口气:“这家伙话真多。” 回去的路上,林隐一直在说话,说他怎么从蜀州来京都,怎么在地震里逃出来,怎么遇到盗金的人,怎么学了一身“找吃的认路”的本事,怎么被藤蔓缠住。 “你们知道吗,盗金的人可厉害了,什么都能搞到,我有一个朋友,外号叫‘臭耗子’,钻洞特别快,什么废墟坑洞都能钻进去找东西呢,对了,还有一个女兄弟,叫‘飞燕’,跑得飞快,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快……” “快?”崀白栀不服气,“改天比比?” “那不行,”林隐一本正经,“你肯定比她快,我看你刚才冲过去的样子,跟野猫似的……哎?你耳朵是真的吗?” 崀白栀的猫耳动了动:“当然是真的啦。” 林隐瞪大眼睛,凑近了看,甚至准备上手,崀白栀见状一巴掌拍开他:“别凑这么近啊!” 洛萳貝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两个月来,她见惯了血腥、死亡、扭曲的人性,习惯了紧绷的神经和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话唠、开朗、甚至有点憨的家伙,居然让这个压抑的世界多了一点活气。 也许这就是威说的——末世里,还得有人味儿才活的潇洒。 回到黎组织时天已经全黑了,洛萳貝把林隐带到接待处,交给工作人员登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谢谢啊!以后有事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打架的本事,但跑腿打听消息那是杠杠的!” 洛萳貝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时,一个声音叫住她。 “嘿,洛副队。”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和她们一样的作战服,但臂章上写着“苍聿”。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很温和。 “我是墨岚,苍聿小队副队长。”他自我介绍,然后看向林隐,“这位是……” “哦,路上捡的。”洛萳貝说,“是被植物系异源体吊起来,差点被吸干的家伙。” 墨岚笑了,推了推眼镜:“捡得好啊,苍聿刚好缺个后勤,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我看他挺合适。” 林隐愣了:“啊?” “放心吧,包吃包住,不危险。”墨岚看着他,“愿意吗?” 林隐挠了挠头:“有饭吃就行哈,不过说好了,我只管洗衣服打扫卫生,我可不会打架,我可打不过那些怪物。” 墨岚点头:“成交。” 洛萳貝看着林隐被墨岚带走,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这个人虽然话多,但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的末世,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说那么多废话。 也许这就是苍聿要他当后勤的原因。 有时候,活着,就得有点人味儿。 第七章 接下来一周,洛萳貝继续训练、出任务,鸣潇小队的任务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高。基因解析度从8.7%涨到9.2%,又涨到10.1%。每一次提升,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更硬,火焰更烫,反应更快。 直到第十五天,一个重磅大任务来了。 情报组发来的消息显示,Beautiful Angel在北郊废弃工业区深处建立了一个秘密据点,据点的核心是一座“血肉教堂”——用人类和异源体的尸体、骨骼、内脏搭建而成的建筑,是他们举行“天使降临”仪式的地方。 “此次任务目标:彻底摧毁该据点,杀光所有教使。”威说,“这次,由我亲自带队。” 洛萳貝的心跳加速。 Beautiful Angel,那个害死威妻女的组织,那个把人类改造成怪物、跪拜那些怪物为神明的疯子团体,她听过他们的组织名字,但从没见过。 现在要见真章了。 出发那天凌晨四点,集合点站了二十多个人,除了鸣潇小队,还有另外两支作战小队,以及威亲自带领的精英组。 “教堂在地下。”威展开电子地图,“入口在十三号废弃厂房,Beautiful Angel的人在里面布置了大量陷阱和改造战士,我们需要层层突破,记住,绝不留活口。” 他的声音忽然冷得的像冰。 车队在夜色中出发,洛萳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手背上的纹路隐隐发热。 北郊废弃工业区比之前更荒凉,厂房倒塌,钢架锈蚀,路面开裂,杂草从裂缝里疯狂生长,车停在一栋半塌的厂房前,所有人下车,呈战术队形展开。 “入口在那边。”周芸儿的无人机升空,屏幕上显示厂房深处有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威走在最前面,他的能力是气核系——洛萳貝见过他训练,知道那有多恐怖,压缩空气到极致然后打出,威力堪比大炮弹,或者把空气源源不断输入目标体内,直接撑爆敌人,还有一个领域,领域内他可以控制所有气流。 铁门前,威抬起手。 门后传来什么东西的尖叫,然后铁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样,整个向内爆裂,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血腥味涌出来。 浓得呛人。 威第一个走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涂满了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涸的、新鲜的、一层又一层,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具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骨架,骨架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白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他们所谓的‘装饰’。”崀白栀小声说,耳朵竖着,警惕地转动。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原本可能是仓库或者停车场,但现在,这里是一座教堂。 血肉搭建的教堂。 洛萳貝的胃剧烈抽搐。 立柱是人的大腿骨,一根根叠起来,用血肉粘连固定,墙壁是皮肤和肌肉,一片片铺开,用内脏缝合成巨大的幕布,穹顶上吊着无数颗人头,脸皮被剥了,只剩下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但眼睛的位置还空着两个黑洞,像在盯着下面的人。 祭坛在正中央,是一座用颅骨堆成的高台,颅骨上刻满了血红的符号,还在往外渗血。 祭坛后面,站着一群人。 不,不像是人——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有的背上长出多只扭曲的手臂,有的脸上裂开四五道口子,像一张张血盆大口,有的身体和异源体的残肢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怪物。 Beautiful Angel的教使。 “欢迎来到神与天使的殿堂。”最前面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你们这些渎神者,今天将成为献给神的祭品。” 威没说话,只是眼睛变得冰冷。 他只是抬起手。 下一秒,教使们的周围,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形成一个无形的牢笼,那个说话的教使想动,但身体被厚重的气压死死压住,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 “你居然敢……!”他瞪大眼睛,脸上的口子全部张开,喷出黑色的液体。 威的手掌一握。 压缩的气牢猛地收紧,那个教使的身体像被捏碎的鸡蛋一样爆开,血肉和骨头碎片喷溅得到处都是。 “杀。”威开口道。 战斗瞬间爆发。 洛萳貝的骨盾瞬间成形,火焰燃起,一只改造过的教使朝她扑过来,背上的四只大手全部张开,每只手上都长着扭曲的钩爪,她举盾迎上,盾面撞上钩爪,火焰顺着接触面烧过去。 教使惨叫,但没退,反而更疯狂地攻击,钩爪一次次砸在盾上,每一次都砸出裂痕,洛萳貝咬牙撑住,同时右拳蓄力,一拳砸在他的胸口携带着增生骨与火焰。 火焰烧穿了他的胸腔,露出里面扭曲的内脏——心脏上缠满了黑色的肉丝,像寄生虫一样蠕动着,她毫不犹豫的第二拳砸下去,心脏爆开,教使的身体软下去。 还没喘口气,身后另一只扑上来。 这是一只女性形态的改造过的人形异源体,脸上裂开五道口子,像五张嘴,每张嘴都在往外喷黑色的液体,洛萳貝举盾挡住,液体泼在盾面上,烧得嘶嘶响,但盾没破。 她往前冲,盾面顶着液体推进,靠近时猛地侧身,右拳砸在她的侧面。 火焰烧穿她半边脸,她惨叫着倒下去,脸上的几张口子还在喷液体,喷得到处都是。 战斗持续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洛萳貝没有概念,她只知道挥盾、砸、烧,挥盾、砸、烧,直到面前再也没有站着的教使。 但还没完。 一个充满压迫感身影从祭坛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人,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凝固的血,他的脸半隐在兜帽里,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的下颚骨的骨头。 “是Beautiful Angel的四禁主教之一,撒斯姆。”威的声音传来,“能力很棘手,是精神侵蚀。” 撒斯姆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亮着诡异的血光。 “原来是威席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响在每个人脑子里,“你老婆女儿死的时候,你肯定也在现场吧?” 威的眼神一凛。 “我听说,”撒斯姆继续说,嘴角慢慢咧开,“她们死得很惨呢,飞机在半空中炸开,你女儿才八岁吧?连完整的尸体甚至肉块都没留下。” 威没说话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周身的空气开始疯狂乱串。 “你恨吗?”撒斯姆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耳朵,“恨我们?恨那些怪物?恨你自己——为什么那天没和她们一起上飞机?” “闭嘴。”威冷冷道。 “你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她们了吗?”撒斯姆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梦见你女儿喊爸爸,梦见你老婆回头看你,然后她们变成碎片,或者变成血雾,变成什么都拼不起来的肉块和碎骨……” 威周身的空气已经压缩成一个巨大的无形漩涡。 “我说闭嘴!” 他瞬间冲了上去。 洛萳貝想跟,但脑子突然一阵眩晕。 眼前,周围的世界开始破碎,她看见父亲站在面前,身上全是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变形的车顶压在他身上。 “萳貝……”父亲伸出手,手上有血,有肉,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你怎么不来救我?” “爸……”她想动,动不了。 “我在隧道里喊你,”父亲说,“喊了好多遍,你听到了吗?” “我……” “你怎么不来?”父亲的脸开始融化,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骨头,“你怎么不来!” “爸!”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洛萳貝猛地被拉回现实。 崀白栀站在她身边,竖瞳里满是担忧:“你中了他的能力,别看他,别听他说话,那都是幻像。” 洛萳貝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远处,威和撒斯姆已经战成一团,从地面打到半空,空气爆炸,气压漩涡,血肉横飞,威的攻击狂暴而精准,每一击都要置撒斯姆于死地,但撒斯姆的身体被改造得几乎不死——被打碎的肉块会蠕动、重新连接,被打穿的伤口会快速愈合。 “威席可能杀不死他。”玥轩的声音传来,她的军刀上缠绕着气流,正在和另一个教使缠斗,“他的再生能力太强了。” 洛萳貝看着战场。 威的攻击越来越疯狂,但他脸上的疤在渗血——精神攻击不是没有影响,他眼睛里的仇恨像火焰一样烧着,烧得他失去冷静。 撒斯姆在笑,笑的诡异而疯狂。 “对,就是这样,”他说,“恨吧,恨吧,恨能让你更强,也能让你死得更快,你老婆女儿就是这样死的——因为恨,她们才上了那架飞机?还是因为你的恨,她们才死的?” 威发出一声怒吼,空气压缩成一个巨大的大爆炸,轰在撒斯姆身上,撒斯姆的身体被轰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瘫在地上。 但他的上半身还在笑。 “杀不死我的,”他说,“你杀不死我,我的身体已经献给神了,神的意志是不灭的。” 威瞬间来到他面前,双手猛的按在他上半身上,空气源源不断输入进去——他现在要撑爆他。 撒斯姆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但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他的身体突然炸开,不是被撑爆,而是主动炸开——无数血肉碎片飞溅,每一片都带着腐蚀性,威由于愤怒上头,躲闪不及,手臂被溅到,皮肤立刻被烧焦。 爆炸的烟雾散去。 撒斯姆的上半身消失了,只有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向远处延伸——他逃了。 威准备要追,但脚下一软,洛萳貝冲上去扶住他,他的手臂在流血,脸上的疤在渗血,眼神里的仇恨像要烧出来。 “别追了。”她说,“他也受了重创。” 威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去。 “……走。”他说。 教堂也被刚刚威的那一击炸毁了。 黎的后处理人员在废墟里找到了无数尸骸——有的是改造一半的教使的,有的是普通人的,甚至动物。 那些普通人,是被Beautiful Angel抓来举行“天使降临”仪式的。有的失败了,变成血肉模糊的肉团;有的成功了,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改造战士,反过来屠杀啃食人类。 洛萳貝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尸骸被一具具抬出来。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最小的看起来才五六岁,身体被改造成了一半人一半异源体的怪物,小小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她想起小树。 想起他抱着兔子玩偶,说妈妈希望他像小树一样快快长大。 那个孩子,不会再长大了。 崀白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的猫耳耷拉着,尾巴也不摇了。 周芸儿在处理伤口——她刚才被一个教使的爪子划伤了手臂,好在不深,玥轩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军刀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远处,威坐在一辆废车的引擎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臂包扎过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柳真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他没回应。 洛萳貝走过去。 “威席。” 威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那种有泪的红,而是仇恨烧出来的红,脸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威席,请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洛萳貝问。 威愣了一下。 “……小晚。”他说,声音沙哑,“她是晚上出生的,所以叫小晚。” “那她一定很可爱。” 威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也恨他们。”洛萳貝说,“Beautiful Angel,还有那些怪物,因为它们的出现害死了我爸。我爸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了几个遗物。”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让恨烧光我自己,我爸要是在天上看着,肯定不希望我变成一个只会恨的疯子。” 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了。” 车队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洛萳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后退的废墟,教堂的废墟在黑暗中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摸了摸口袋。 那半袋鱿鱼丝还在那挂着,证物袋里的东西干透了,摸起来硬硬的,她攥着它,闭上眼睛。 爸……我今天杀了好多那些东西。 还救了一个人。 你说得对,灶火只要还烧着,家就还在。 我会让这火一直烧下去。 回到黎组织时已经是深夜。 洛萳貝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医疗站看母亲,母亲的腿已经好多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她看见洛萳貝,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 “小伤。”洛萳貝说,“蹭破点皮。”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是说:“饿不饿?我让人煮了点粥。” “不饿。”洛萳貝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爸的遗物……我收着呢。”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那半袋鱿鱼丝,”洛萳貝说,“他带回来的。” 母亲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洛萳貝没哭,她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以后来保护你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走出医疗站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门口。 是小树。 他抱着那只破兔子,缩成一团,睡着了。 洛萳貝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 “小树?”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揉了揉眼睛:“姐姐……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想等你……”他打了个哈欠,“他们说你去打那些怪物了,我怕你受伤……” 洛萳貝鼻子一酸,把他抱起来。 “走,姐姐送你回去睡觉。” 小树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姐姐,我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洛萳貝的脚步顿了顿。 “……她在很远的地方。”她说,“但她一定希望你好好长大,像小树一样。” 小树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送完小树,洛萳貝往回走。 经过苍聿小队的宿舍楼时,她看见一个人影在楼下的空地上晃悠。 是林隐。 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喂野猫——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橘猫,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他手里的火腿肠。 “你哪儿来的火腿肠?”洛萳貝问。 林隐吓了一跳,猛的回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嘿嘿,在食堂顺的,这小家伙天天来,饿得快不行了。” 那只橘猫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抬头看了洛萳貝一眼,然后蹭了蹭林隐的腿,跑了。 “你倒是有闲心。”洛萳貝说。 “闲着也是闲着。”林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了,今天任务顺利吗?” 洛萳貝没说话。 林隐看了看她的脸色,挠了挠头:“那个……你要是想找人说话的话,我随时有空,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还是可以的。” 洛萳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点脏,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笑得有点憨,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这张脸居然让人莫名安心。 “没事”她说,“早点睡吧。”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隐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洛萳貝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话多,憨,但人不坏。 也许这末世里,还能有点人味儿。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冷冷的,很安静。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证物袋,还有那半袋鱿鱼丝还挂在墙上。 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那颗糖还在——小树给她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还有任务,还要杀那些东西。 但是今天够累了,先睡吧。 灶火还烧着,家就还在... 第八章 林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地震那天,他在出租屋里睡得正香,直接被晃到床底下去了。爬出来的时候,半个屋子已经塌了,隔壁王大爷家的墙倒在他床上,把他那床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蚕丝被压成了抹布。 他站在废墟里,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老子没死在床上。 第二个念头是:这下不用还花呗了。 后来他遇见了盗金的人,跟着他们混了一个多月,学会了钻洞、认路、躲怪物、以及如何在废墟里找吃的还不被毒死。臭耗子教他钻洞,飞燕教他跑路,铁哥们偶尔出现,请他吃顿饱饭,然后看着他一脸慈祥地说:“多吃点,下次见面不知道啥时候了。” 林隐觉得,这日子虽然不理想,但还能过。 直到那天他被植物系异源体吊起来,差点被吸成人干。 然后遇见了那群穿灰衣服的人。 “黎组织”——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黎明,太阳,希望什么的。林隐对这些大词没什么感觉,但他对“包吃包住”这四个字特别有好感。 墨岚把他带到苍聿小队的宿舍楼时,林隐还在发懵。 “这是你的房间。”墨岚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干净,没有灰,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的训练场。 林隐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这……真是给我的?” “不然呢?”墨岚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放心,不收房租。你只需要负责后勤——洗衣、打扫、整理,偶尔去大食堂帮帮忙。不会让你上战场的。” 林隐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感情好!我这个人吧,打架不行,但扫地擦桌子那是一把好手!以前在蜀州的时候,我在餐馆打过工,老板都说我勤快!” 墨岚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人带你去熟悉工作。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林隐突然叫住他。 “那个……墨副队。” 墨岚回头。 “谢谢。”林隐说,难得认真,“我知道你们不随便收人。我虽然没本事,但我会好好干的。” 墨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好好活着就行。”他说。 门关上了。 林隐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突然咧嘴笑了。 活着。 对,活着就行。 时间到了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林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和墨岚一样的作战服,臂章上写着“苍聿”。 “新来的?”那人打量着他,“跟我来。” 林隐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下了楼,来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后勤部。 “这里是洗衣房。”那人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工业洗衣机,嗡嗡作响,“每天上午,各小队的作战服会送过来,你的工作就是分类、清洗、烘干、折叠,然后按编号送回去。” 林隐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衣服,咽了口唾沫。 “这……都是今天的?” “一部分。”那人说,“下午还有一批。哦对了,训练场的器材也要定期检查和清洁,食堂那边缺人手的时候你也得去帮忙。有问题吗?” 林隐想了想:“有饭吃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管饱。” “那就没问题。” 第一天的工作,林隐干得热火朝天。 他先把作战服按小队分类——鸣潇、苍聿、逐光、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番号。然后一件件检查口袋,翻出不少东西:皱巴巴的糖纸、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压缩饼干、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条、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的臭袜子。 “这特么是谁的……”他捏着那只袜子,一脸嫌弃地扔进特殊处理箱。 洗衣服的时候,他研究了一下那些作战服。料子很厚,摸起来像某种特殊材料,上面有不少划痕和破洞,有的还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 血? 他知道那是血,干透的血迹。 “这些人……”他一边往洗衣机里塞衣服,一边嘀咕,“天天跟那些怪物打,不容易啊。” 下午他去训练场帮忙检查器材。沙袋烂了好几个,铁桩上全是凹痕,地上还有几滩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一边收拾一边咂舌,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打成这样? 傍晚的时候,他去大食堂帮忙。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号人,此刻正是饭点,穿着各色作战服的人进进出出,打饭、找位置、埋头吃饭,很少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林隐负责端菜和收拾桌子。他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人的脸上瞄。 有的年轻,有的中年,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们吃饭的动作很快,像是一种本能,吃完就走,不留恋。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隐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少女端着餐盘走过来,眼睛是罕见的紫色,瞳孔竖着,像猫。头顶上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那个……那个猫耳朵!” 崀白栀翻了个白眼:“什么猫耳朵,我叫崀白栀。你这记性。” “记得记得!”林隐放下托盘,凑过去,“你那个小耳朵我能摸吗?” “不能。”崀白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想得美。” 林隐揉着手背,嘿嘿笑了:“我就问问嘛,对了,你们那个副队长呢?就是救我的那个,洛……” “洛萳貝。”崀白栀说,“她还没来呢,今天训练加量,估计得晚点。” “哦。”林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个冷着脸的队长呢?就是那个……那个……” “玥轩。”崀白栀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她冷,她就那样。不过人挺好的,就是不会表达。” 林隐挠了挠头:“我有点怕她。” 崀白栀噗嗤笑了:“你怕她干嘛?她又不吃人。” “她那眼神……”林隐比划了一下,“就跟看怪物似的,盯得我发毛。” “习惯就好。”崀白栀扒了口饭,“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干活?” “后勤,洗衣服打扫卫生。”林隐说,“墨副队收的我。” “墨岚啊……”崀白栀点点头,“他人不错,就是有点妹控。” “妹控?” “他有个妹妹,而且好像不是亲的,叫墨姌,也是黎的人,在五大特战作战小队,同时在情报那边。”崀白栀压低声音,“据说墨岚宠她宠得不行,谁要是敢欺负他妹妹,他能跟你拼命。” 林隐咂舌:“这么狠?” “你是没见过。”崀白栀摇摇头,“有一次有人嘴欠,说了墨姌几句,墨岚直接把人按在地上,眼镜都歪了,还是他队长拉开的。” 林隐默默在心里给墨岚加了个标签:惹不起。 两人正聊着,食堂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周芸儿,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包,一脸疲惫,另一个是洛萳貝,穿着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这儿!”崀白栀招手。 洛萳貝走过来,看见林隐,愣了一下。 “你也在?” “来帮忙。”林隐咧嘴笑,“洗了一天衣服,顺便来蹭顿饭。” 洛萳貝点点头,坐下开始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不紧不慢,但速度很快。 林隐偷偷瞄了她几眼,发现她左手手背上隐约有浅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是某种图案。 “看什么?”洛萳貝头也不抬。 林隐被抓包,有点尴尬:“没……没看什么。就是……那个纹路,挺好看的。” 洛萳貝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林隐被她看得发毛,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没事。”洛萳貝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源能的痕迹。” 林隐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周芸儿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林隐,”她说,“听你的口音,你老家是哪儿的?” “蜀州。”林隐说,“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县城,你们肯定没听过。” “怎么跑京都来了?” 林隐挠了挠头:“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呗。”崀白栀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林隐看看她们,又看看洛萳貝——她虽然没抬头,但耳朵明显竖着。 他叹了口气:“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啊老家在蜀州那边的一个小县城。”林隐说,“我爸是个驾校教练,我妈……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跟我爸离了婚,后面去了鄂州。我跟了我爸。”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这个人吧,不怎么会说话,就知道做事和办事,他对我吧……也不能说不好,就是……”他想了想,找了个词,“就是有距离感,他让我读书,我就读书;他让我打工,我就打工咯,反正他说什么我做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母亲呢?”崀白栀问。 林隐沉默了几秒。 “十多年没见了。”他说,“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记不太清了。后来也没联系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周芸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初中毕业我没考上高中。”林隐继续说,“我爸说,那就去打工吧。我就在蜀州城里打了一年工,端盘子、送外卖、发传单,什么都干过一些,后来满了十八,我想着总不能一辈子在小县城混吧,就来了京都。” “结果呢?”崀白栀问。 “结果……”林隐苦笑了一下,“结果刚来不到一年,地震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那天我休息,在出租屋里睡觉。”林隐说,“被晃醒的时候,墙已经塌了一半。我爬出来,站在街上,看着半个城都没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盗金的人。”林隐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臭耗子、飞燕、铁哥们,他们收留了我,教我认路、找吃的、躲怪物,臭耗子说,你这小子虽然笨,但命大,干脆跟着我们吧。” “盗金……”周芸儿若有所思,“那个大型中立组织?” “嗯。”林隐点头,“他们不站队,不惹事,就喜欢自由不被约束,收点保护费、捡点破烂过日子,或者偷点东西,只要可以生存,臭耗子以前是干下井打捞的,钻洞特别厉害;飞燕是田径队的,跑得飞快;铁哥们是个很厉害的源能者,身体能硬化成钢铁,一拳能把墙打穿。” “源能者?”洛萳貝抬起头,“他叫什么?” “外号就叫铁哥们。”林隐说,“真名我也不知道,他就让我们这么叫。他饭量特别大,一顿能吃几个人的量,所以经常去找那些小混混‘收保护费’——哎呀,就是反过来找他们要钱,不给就一拳打过去。” 崀白栀噗嗤笑了:“这名字起得好。” “他人很好的。”林隐说,“虽然看着凶,但对朋友特别够意思。有一次我差点被一只异源体追上,是他冲过来一拳把那东西打爆了。” 洛萳貝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一个人从蜀州来京都,举目无亲,遇上地震,还能活着……”她说,“不容易。”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还行吧。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想得开。反正日子总要过,愁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干嘛不笑着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憨笑,看起来没心没肺。 但洛萳貝看见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也有。 叫想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林隐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去洗衣房洗衣服。七点吃早饭,八点开始打扫训练场器材。中午去食堂帮忙,下午继续洗衣服或者整理仓库。晚上偶尔去食堂,偶尔窝在房间里发呆。 他渐渐认识了更多的人。 苍聿小队的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叫什么他没记住,只知道每次见面都只是点点头。墨岚倒是经常出现,每次看见他都会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推了推眼镜走开。 有一次他看见墨岚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墨岚走在她旁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那就是他妹妹。”旁边有人小声说,“墨姌。” 林隐哦了一声,心想这妹控果然名不虚传。 最常来找他的是崀白栀。 这姑娘是个话唠,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次训练完,她就晃着尾巴溜达到后勤部,往门口一蹲,开始跟他唠嗑。 “你今天洗了多少件?” “一百多吧,没数。” “有没有看见我们队长的衣服?” “看见了,口袋里有张纸条。” “写的什么?” “不知道,没敢看。” 崀白栀笑得直不起腰:“你胆子也太小了!” 林隐翻了个白眼:“你胆子大你去看啊。” “我才不去。”崀白栀缩了缩脖子,“队长那张脸,谁看了不发怵。” 林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周芸儿偶尔也会来,但通常是为了找他帮忙。她那个大背包实在太重了,每次需要搬东西的时候,就会出现在后勤部门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林隐就乖乖跟着去。 “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 周芸儿想了想:“大概五十公斤吧。” 林隐倒吸一口冷气:“你天天背着五十公斤跑来跑去?” “习惯了。”周芸儿说,“我妈说了,枪和锅都是手艺,都得练。” 林隐觉得这家人都不太正常。 洛萳貝很少来后勤部,但她每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林隐总会凑过去聊几句。她话不多,但也不嫌他烦,偶尔还会问两句“今天累不累”“吃饭了没”。 有一次林隐问她:“你天天训练那么累,不烦吗?” 洛萳貝想了想:“烦。但得练。” “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隐突然想起那天在废墟里,她冲过来救他的样子——骨盾、火焰、冷静的眼神。还有她口袋里那半袋鱿鱼丝,他有一次不小心瞥见的,虽然她很快收起来了,但他看见了证物袋上的血迹。 他没再问。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最让林隐发怵的是玥轩。 每次在食堂遇见她,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那眼神太冷了,扫过来的时候,林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浑身发毛。 有一次他不小心挡了她的路,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那眼神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让一下。”她说。 林隐嗖地跳到一边。 玥轩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回。 崀白栀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至于吗!” 林隐抹了把冷汗:“你不懂,那是可怕的杀气!” “什么杀气,她就是那个表情。”崀白栀说,“你看久了就习惯了。” 林隐表示拒绝。 有一天傍晚,他在训练场旁边整理器材,看见远处两个人在对练。 一个是洛萳貝,一个是玥轩。 洛萳貝左手举着骨盾,右手攥着拳头,火焰在盾面上跳动。玥轩站在对面,军刀出鞘,刀身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流。 两人对峙了几秒,然后同时动了。 玥轩的刀劈下来,带着尖锐的风声,洛萳貝举盾挡住,冲击波震得周围的沙袋都晃了。盾面上出现裂痕,但下一秒火焰暴涨,把裂痕填满。 玥轩的第二刀从侧面斩来,洛萳貝侧身躲开,右拳砸出,带着火焰和增生骨,直取玥轩的腰侧。玥轩收刀格挡,拳和刀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各自后退几步。 “慢了。”玥轩说。 洛萳貝喘着气,点点头。 “再来。” 两人又战在一起。 林隐蹲在器材堆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那拳头砸下去,地上就是一个坑;那刀劈下来,空气都在尖叫;那火焰烧起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热浪。他在废墟里见过异源体,见过那些怪物有多可怕,但现在他觉得,这些人比怪物还怪物。 “看傻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隐转头,看见崀白栀蹲在他旁边,也托着腮看远处的对练。 “她们……每天都这样?”林隐问。 “差不多。”崀白栀说,“队长对副队长要求特别高,每天都要加练。” “副队长进步很快的。”崀白栀说,“刚来的时候才5.3%,现在已经15%多一些了。队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认可她的。” 林隐看着远处那个举着骨盾的身影,突然有点感慨。 这就是源能战斗的样子吗? 她们的世界,和他完全不一样。 她们每天都在拼命,在变强,在杀那些东西。而他只是洗衣服、扫地、端盘子,过着不用担心的日子。 “想什么呢?”崀白栀问。 林隐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不容易的。” 崀白栀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也不容易。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遇上这些破事,还能活着,还能笑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是,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洛萳貝的拳头砸在玥轩的刀上,冲击波掀起一阵风,吹得林隐眯起眼睛。 “行了,别看了。”崀白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吃饭了。” 林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举着骨盾的身影,跟着崀白栀走了... 第九章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林隐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洗衣房干活,照常去训练场整理器材,照常去食堂帮忙。但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在转。 他想出去看看。 不是想跑,就是想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样了。地震过去快三个月了,他一直待在黎组织里,洗衣服、扫地、端盘子,日子过得安稳,但也过得……闷。 他想看看臭耗子和飞燕还在不在,想看看那些曾经一起躲怪物、分食物的朋友们怎么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找到了墨岚。 “墨副队。”他凑过去,有点紧张地搓手,“那个……我有个事儿想求你。” 墨岚推了推眼镜:“说。” “我……我想出去一趟。”林隐说,“就一天,去看看以前认识的朋友。他们在盗金,就在北郊那边,不远的。” 墨岚看着他,没说话。 林隐被他看得发毛,连忙补充:“我就是去看看,不惹事!看完就回来!真的!” 墨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吗?” “知道。”林隐说,“有异源体,有源潭兽,还有那些疯子组织。我都知道。” “那你还去?” 林隐挠了挠头:“他们帮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要不是他们,我早死在废墟里了。现在我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总得去看看他们还好不好。” 墨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变化。 “……打算什么时候去?” 林隐眼睛一亮:“如果可以的话,今天下午就行!鸣潇小队不是刚好有任务去北郊吗?我听说她们要出发去,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着一起去?我不添乱,就坐在车上,到了地方我下去看一眼,她们任务结束再来接我,行吗?” 墨岚沉默了很久。 林隐的心悬着。 最后,墨岚叹了口气。 “我可以答应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安全活着回来。”墨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既然我收了你,你就是苍聿的人,苍聿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林隐愣住了。 然后他重重点头。 “保证活着回来!” 下午两点,林隐站在集合点,等着鸣潇小队的车。 洛萳貝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林隐挠了挠头,“我跟墨副队申请了,跟着你们一起去北郊,看几个老朋友。” 洛萳貝皱了皱眉:“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林隐说,“我就待在车上,不乱跑。到了地方你们去任务,我去找人,你们完事来接我,行吗?” 洛萳貝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犹豫。 “让他去吧。”崀白栀凑过来,“他都求墨岚同意了,咱们也不能赶人不是?” 周芸儿在旁边点点头:“跟着车,不离开视线范围,应该没问题。” 洛萳貝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跟紧我们。”她说,“别乱跑。” 林隐猛点头。 玥轩最后一个到。她看见林隐,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在这儿?” “墨副队同意的。”洛萳貝说,“去北郊看朋友,跟着车。” 玥轩看了林隐一眼,那眼神冷得林隐差点想跑。 但最后她只是说:“别添乱。” 然后上了车。 林隐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去。 车开出黎组织的大门,驶向废墟般的街道。 林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倒塌的楼房、开裂的路面、歪斜的路灯,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破衣服的人在废墟里翻找东西,听见车声就警惕地抬起头。 “那是拾荒者或者也许是盗金的人?”周芸儿说,“地震后活下来的人,没地方去,就在废墟里找吃的找用的。” 林隐看了看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逃出来那会儿,也是这样,在废墟里翻找,找一瓶水,找一包过期的饼干,找任何能活下去的东西。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入一片较为完整的街区。这里的楼房虽然也有损坏,但没完全倒塌,有些窗户里甚至能看见人影。 “这里还有人住。”崀白栀说,“胆子真大。” “没地方去呗。”周芸儿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车继续往前开,转过一个街角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车身猛地一歪,然后停下来。 “什么情况?”玥轩问。 司机下车检查,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轮胎爆了,好像是被扎的……” 他手里拿着一枚手里剑,黑色的,刃上还沾着血——不像是人的血, 轮胎被扎爆破后疯狂想歪漏出着气。 “忍者镖?”崀白栀的耳朵竖起来。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都下车。”玥轩说。 几个人迅速下车,呈战斗队形散开。林隐被周芸儿拉到车后面,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喘。 街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鸣潇小队……久仰大名。” 林隐抬头,看见旁边那栋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浑身白色的人。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巾,白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口音是倭国的。”崀白栀低声说,“是忍者谈会的人!” 那人从楼顶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落叶,他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背着手,看着她们。 “在下白服。”他说,声音带着生硬的口音,一字一顿,“忍者谈会,右方首领。” 玥轩的手按在军刀上:“黎组织的地盘,你来干什么?” 白服笑了,笑得很冷。 “黎组织的地盘?”他重复了一遍,“这天下,什么时候还成了你们黎的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席者/席位们,我是打不过。”他说,很坦然,“但你们这些小队……我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阴影里,突然冒出十几个同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握着各种武器——手里剑、苦无、锁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五个特战小队,先拿你们开刀。”白服说,“杀了你们,再去杀其他小队。一个一个,慢慢来。” 玥轩的军刀出鞘。 “萳貝,白栀,芸儿。”她说,“准备战斗。” 洛萳貝抬起左臂,骨盾成形,火焰燃起。崀白栀的爪子伸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周芸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榴弹发射器,架在车顶上。 林隐蹲在车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但他也知道,如果她们打输了,他也活不了。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白服第一个冲上来,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他的目标很明确——是玥轩。 玥轩的军刀迎上去,刀锋和一把苦无碰撞,溅出火星。白服的身体强化到了极致,每一击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玥轩被震得后退半步,但立刻稳住,第二刀斩出,刀锋上的气流形成半透明的刀刃,直取白服的咽喉。 白服侧身躲开,反手一镖,玥轩挥刀格挡,手里剑被磕飞,钉进旁边的墙上,入墙三分。 其他忍者冲上来,和洛萳貝、崀白栀战成一团。 林隐蹲在车后面,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眼前穿梭,看着骨盾上的火焰烧穿一个忍者的衣服,看着崀白栀的爪子撕开另一个忍者的手臂,看着周芸儿的特质榴弹在人群中炸开,掀起一阵血雾。 但他也看见,对方人太多了。 洛萳貝的盾上已经有了裂痕,崀白栀的呼吸开始急促,玥轩被白服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可恶,要是铁哥们要在就好了……”林隐喃喃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林隐——!” 他猛地抬头,看见街角那边,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 一个矮胖,一个高瘦。 臭耗子和飞燕。 “卧槽!”林隐差点跳起来,“这儿!我在这儿!” 两人跑过来,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都变了。 “这是……是倭国方的忍者?”飞燕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惹上他们的?” “不是我惹的!”林隐说,“是他们来找麻烦的!” 臭耗子看着战场,咂了咂嘴:“麻烦大了……我听说这白服可不是一般人,听说能和黎组织的逐光小队的每一个人五五开。” “那怎么办?”飞燕问。 臭耗子咬了咬牙:“只能去找铁哥们,他就在附近,前两天刚收完保护费,应该还在那边的小酒馆里。” “他肯来吗?” “嘿,咱们请他喝酒,他肯定来。”臭耗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老茅台,他一直惦记着。” 飞燕接过瓶子,转身就跑,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就消失在街角。 臭耗子拉着林隐往后退:“别在这儿碍事,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可是她们……” “她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臭耗子说,“你要真想帮忙,就别让人家分心。” 林隐被他拉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战场。 洛萳貝的盾又碎了一次,但她立刻重新凝聚,火焰烧得更旺,她面前的忍者已经被烧死了三个,但还有更多的涌上来。 玥轩和白服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两人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有武器碰撞的声音和溅出的火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坚持住……”林隐喃喃道,“一定要坚持住啊……” 几分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角冲出来。 一米八多的身高,铁塔一样的身板,光头,脸上带着一道疤。他穿着件破旧的黑色背心,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肌肉,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铁哥们。 他手里攥着那个茅台瓶子,看了一眼战场,然后咧嘴笑了。 “小小的一只白服?就这?” 他冲上去,速度快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一个忍者想拦他,被他随手一拳,直接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墙都塌了半边,人当场全身骨裂。 白服看见他,脸色变了。 “是盗金的……”他咬着牙,“你掺和什么?” “你打我兄弟的朋友。”铁哥们说,“那就是打我兄弟。打我兄弟,就是打我。” 他一步跨到白服面前,砂锅大的拳头猛的砸下来。 白服举刀格挡,拳头和刀碰撞,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白服的手臂一颤,虎口崩裂,血液流了出来,刀差点脱手。 “够硬!”铁哥们赞了一声,“跟洒家再来!” 第二拳砸下来。 白服不敢硬接,侧身躲开,铁哥们的拳头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整面墙轰然倒塌。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白服被打得连连后退,被刚刚到攻击震的嘴角溢血,他的那些手下想来帮忙,被铁哥们一巴掌一个,全扇飞出去,直接断了气。 “跑!”白服终于知道怕了,连忙下了命令。 那些忍者如蒙大赦,架起受伤的同伴,四散而逃。白服自己也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铁哥们没追,只是拍了拍手,拧开茅台瓶子,灌了一大口。 “豪爽!” 战斗结束了。 林隐从藏身处跑出来,一把抱住臭耗子。 “吓死我了啊!”他喊,“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臭耗子嘿嘿笑,“刚好在这附近找东西,听见打斗声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飞燕也跑过来,一把拍在林隐背上,拍得他直咳嗽。 “你小子行啊,混进黎组织了?”她上下打量着他,“还穿上组织衣服了?” “不是不是!”林隐连忙解释,“我就是个后勤,洗衣服扫地的!” “那也是黎的人。”飞燕说,“有饭吃,有地方住,比我们强。” 铁哥们走过来,把空了的茅台瓶子往臭耗子手里一塞。 “酒不错。”他说,“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还叫我。” 然后他看向林隐,咧嘴笑了。 “你小子没死,命够硬。” 林隐也笑了:“托你的福。” 洛萳貝走过来,骨盾已经收了,手臂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她抬头看了一眼铁哥们,又看了一眼臭耗子和飞燕,点了点头。 “多谢。” “客气啥?”铁哥们摆摆手,“林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当然要帮,都是江湖兄弟。” 玥轩也走过来,军刀已经入鞘,但手还按在刀柄上。她看着铁哥们,眼神里有一点警惕,但更多的是认可。 “你是盗金的?” “铁哥们。”他拍了拍胸口说,“道上的人都这么叫。” 玥轩点了点头:“今天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铁哥们说,“林隐替我还了就行。” 林隐在旁边嘿嘿笑。 臭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林隐,你之后还出来吗?” “不知道。”林隐说,“这次是求了半天才出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臭耗子说,“就是那个……之前咱们藏东西的地方,有几个你攒的小玩意儿,要不要帮你带过来?” 林隐想了想,摇摇头:“先放那儿吧。等我混熟了再说。” 飞燕在旁边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倒是会享福。” “那是。”林隐咧嘴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然后臭耗子挥挥手:“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们还得去找东西,改天再聚。” “改天我请你们喝酒。”林隐说。 “你说的!”飞燕指了指他,“可不许赖账。” “绝不赖账。” 三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废墟里。 林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有点鼻子发酸。 臭耗子,飞燕,铁哥们。 在他最难的时候救了他、教他活命的人。 现在他有了地方住,有了饭吃,他们却还是那个样子,在废墟里钻来钻去,找吃的,躲怪物,混日子。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跟他走。 盗金的人,习惯了自由。 “走吧。”洛萳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任务还没完成。” 林隐回过神,点了点头。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臭耗子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任务顺利完成。 北郊那个小巢穴的异源体本来就不多,加上刚才被白服耽误了时间,鸣潇小队憋了一肚子火,下手格外狠,林隐坐在车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怪物的嘶叫,默默给那些异源体点了根蜡。 回来的路上,车里的气氛轻松多了。 崀白栀靠在座位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周芸儿在检查装备,把打空的弹夹一个个退出来,换上新的,洛萳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玥轩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林隐偷偷瞄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看什么?”玥轩突然开口,眼睛都没睁。 林隐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没……没什么!” 崀白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洛萳貝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玥轩睁开眼睛,看向林隐。 “你那几个朋友。”她说,“盗金的人,怎么认识的?”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地震后遇见的,我那时候没地方去,在废墟里找吃的,差点被一只源潭兽追上。是他们救了我,带我一起混日子。” “他们对你不错。” “嗯。”林隐点头,“他们人很好,臭耗子教我钻洞找东西,飞燕教我跑路躲怪物,铁哥们……铁哥们请我吃饭,虽然每次吃完他都饿得很快。” 玥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变化。 “你运气不错。”她说。 林隐想了想,咧嘴笑了:“是,我运气一直不错。” 车开进黎组织的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隐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墨岚站在门口。 他推着眼镜,表情平静,但林隐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担心? “可算回来了。”墨岚道。 “回来了回来了!”林隐跑过去,“一点事没有!还交了新朋友!打了倭国的忍者!” 墨岚的眉头皱起来:“忍者谈会?” 林隐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连忙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洛萳貝走过来,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墨岚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白服……他来京都了。” “跑了。”玥轩说,“被一个盗金的源能者打跑的。” 墨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林隐。 “下次再出去,必须提前跟我说,我不能让我小队的人出差池。” 林隐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 墨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安全活着回来就好。”他说。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行了一个军礼。 晚上,林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经历太刺激了,从出发到遇袭,从战斗到援兵,从重逢到分别,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一个月都多。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 是飞燕临走前塞给他的——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和之前小树给洛萳貝的那颗有点像,或许可能是就是他不小心掉出来的呢。 “留着吃。”飞燕说,“可甜了。”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冷冷的,很安静。 他突然想起洛萳貝口袋里那半袋鱿鱼丝,想起她说“我爸留下的”,想起她战斗时那种不要命的狠劲。 每个人都有故事。 无论是臭耗子、飞燕、铁哥们、洛萳貝、玥轩、墨岚…… 还有他自己。 他想起蜀州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十多年没见的母亲,想起那个他好久没回去的家,和那个他回不去的过去。 然后他想起飞燕说的那句话:“你这小子,倒是会享福。” 他笑了。 是啊,享福。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说话,有人担心。 这不是享福是什么? 他把糖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洗衣服,还要打扫训练场,还要去食堂帮忙。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但他不烦。 因为活着。 活着就行... 第十章 每天忙不完的日常的工作,比如现在——早上六点,他蹲在洗衣房的水泥地上,对着一堆堆成小山的作战服,不但没觉得烦,反而哼起了小曲。 “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歌声飘给我妹妹听啊,听到我歌声她笑呵呵~” 他五音不全,调子跑得能把死人唱活,但洗衣房里就他一个人,不怕丢人。 洗衣机嗡嗡作响,水哗哗地流,林隐一边往机器里塞衣服,一边继续他的个人演唱会。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 “闭嘴。”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连忙抓稳,他转过头,看见墨岚站在门口,推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墨……墨副队!”林隐连忙站直,“您怎么来了?” “刚刚路过。”墨岚说,“还有,你的歌声,穿透力很强。” 林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那个……我是不是吵到您了?” “算是吧。”墨岚说,“只是提醒你,苍聿小队今天要出任务,可能会晚写回来。你一个人待着,不要添乱。” 林隐愣了愣:“出任务?去哪儿啊?” “南区。”墨岚说,“黎的雷达探测到一股源能冲击波,威力不像是人为的,可能是某种特殊异源体,也可能是源潭兽的巢穴。我们需要去调查一下。” “哦……”林隐点点头,“那你们小心点。” 墨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放心,死不了。” 他转身要走,林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墨副队,你妹妹墨姌也去吗?” 墨岚的脚步顿了顿。 “她不去。”他说,“她今天在情报部值班呢。” 林隐哦了一声,心想着这个妹控果然是把妹妹安排得明明白白。 墨岚走了。 洗衣房里又剩下林隐一个人。 他继续往洗衣机里塞衣服,继续哼歌,只不过这次把音量压低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上午九点,第一批衣服洗完。 林隐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按编号放进不同的筐里,鸣潇的放左边,苍聿的放右边,逐光的放最里面——逐光的人很少来,但每次送来的衣服都破得最厉害,有的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 他拿起一件逐光的作战服,看了看上面那个拳头大的破洞,咂了咂嘴。 “我滴个天呐,这得是多大的怪物才能打成这样……” 叠完衣服,他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 该去训练场整理器材了。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 苍聿小队出任务去了,鸣潇小队据说今天也有任务,还没回来,其他小队的训练时间还没到,整个训练场就他一个人。 林隐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检查器材。 沙袋又烂了几个,铁桩上多了几道新的凹痕,地上有几滩干掉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一边擦一边嘀咕:“这些人啊,打起来是真不要命……” 擦完血迹,他看了看那些沙袋。有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里面的沙子漏了一地,他叹了口气,推来新的沙袋,一个一个换上去。 换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训练场里的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爆炸,又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隐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听。 声音消失了。 “可能是最近太忙,幻听了吧……”他自言自语,继续干活。 中午十一点半,他收拾完训练场,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吃到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崀白栀那张笑嘻嘻的脸。 “哟,后勤小哥,今天怎么一个人?” 林隐翻了个白眼:“废话,苍聿全出任务去了,就剩我。” 崀白栀的尾巴甩了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们队长今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 “不知道。”崀白栀说,“反正早上集合的时候,那张脸冷得能结冰。周芸儿都不敢说话。” 林隐缩了缩脖子:“还好我不是鸣潇的人。” “你倒是想得美。”崀白栀说,“对了,苍聿去哪儿了?” “南区。”林隐说,“据说有什么源能冲击波。” 崀白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地方挺远的,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 “嗯。”林隐扒了口饭,“所以我今天一个人多自在。” 崀白栀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你可得把家收好,别让什么东西偷了。” 林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放心吧,这里是黎组织,安全着呢。” 吃完饭,林隐回到洗衣房。 下午还有第二批衣服要洗,他得先把上午的收尾工作做完。 两点钟,他开始放水。 洗衣房的水管是从主供水管道接过来的,水压一直不太稳定,今天更奇怪——水龙头拧开,只有细细的一股水流出来,像尿不尽似的。 林隐等了几分钟,水流还是那样。 “搞啥子哦……”他嘀咕着,去检查水龙头。 没问题。 他又去检查水管。 水管是沿着墙根走的,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通到墙外。林隐顺着水管找过去,发现有一段管道埋在墙角的检修口里。 他蹲下来,打开检修口的盖子,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不是流动的水声,而是那种“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喝水的声音。 林隐愣了一下。 “水管里有东西?” 他想起臭耗子教他的“钻洞大法”。 臭耗子说过:遇到管道堵塞,先别急着找人修,自己钻进去看看,说不定就是块破布或者死老鼠,掏出来就行了。 林隐犹豫了几秒。 按理说,这种事应该上报,让专业人员来处理。 但苍聿小队全出去了,其他小队的人他也不熟,再说就这么点小事,麻烦人家好像也不太好…… “算了,我自己来。”他自言自语,“臭耗子教的本事,不能白学。” 他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爬进了检修口。 检修口很窄,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行,里面潮湿、阴冷,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林隐一点一点往前爬,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晃来晃去。 爬了大概五六米,管道突然变宽了。 这是一个交汇处,几根管道在这里汇合,形成一个不大的空间,林隐爬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咦?有东西。 在水管和墙壁的接缝处,一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东西堵在那里。它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鱼——有鱼的身体,鱼的头,鱼的尾巴。但它有四条腿,腿很短,末端长着尖尖的爪子,爪子上覆盖着鱼鳞一样的东西。 它在喝水。 大口大口地喝水,水流进它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隐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那个东西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它缓缓转过头。 一双眼睛——绿色的、发光的眼睛,像两颗绿宝石,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那双眼睛本来长在脸的两侧,但当它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竟然同时向中间移动,最后并排出现在脸的正面。 那是一种诡异的、反生物学的移动方式。 林隐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东西的嘴张开了。 那是一张半人大的嘴,从鱼头的下方一直裂到脑后,里面长满了参差不齐的尖牙,一圈一圈,像绞肉机的刀片,牙齿上还挂着没吞下去的水草和某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它发出了一声怪叫。 不是鱼叫——鱼也不会叫,那是一种介于野兽嘶吼和婴儿啼哭之间的声音,尖锐、刺耳、直钻脑髓。 林隐猛的转身开始跑路,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他转身就爬,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疯狂地往来的方向钻,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东西追上来了,用那四条短腿,在管道里爬行。 爬出检修口的那一刻,林隐手脚并用猛的用力,整个人直挺挺的弹射了起来,踉跄着往前冲。 “怪物——!怪物啊——!”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尖了。 身后,检修口的盖子被“砰”的一声撞飞,那个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它的身体比在管道里看起来更大,足足有一米多长,像一条畸形的、长着腿的灯笼鱼。鱼鳞是灰绿色的,沾满了管道里的污泥和锈迹,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那四条腿短而粗壮,爪子抠进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看见了林隐,又是一声怪叫,冲了过来。 林隐依旧拼命在跑。 他往苍聿小队的宿舍楼跑,但跑到一半就意识到不对——苍聿的人都出去了,宿舍楼里没人。 他往训练场跑,但训练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往鸣潇小队的驻地跑,但那边的楼离得太远,他根本跑不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隐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风吹在后背上。 完了。 这次真要交代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灰色的作战服,有点乱的头发,左臂上缠着绷带。 是洛萳貝。 她正往医疗部的方向走,脚步有点虚浮,像是受了伤,听见喊声,她抬起头,看见了林隐,也看见了他身后那个追着的怪物。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抬起左臂。 骨盾成形。 火焰燃起。 然后她冲了过来。 可是,洛萳貝似乎状态很不好。 上午的任务出了意外——一个隐藏在地下的异源体巢穴比情报里描述的更大,她们冲进去的时候,一只犬形异源体突然从侧面扑出来,周芸儿来不及躲,眼看就要被咬中。 她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击。 骨盾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那只异源体的爪子还是划过了她的侧腹,伤口不深,但冲击力震伤了内脏,她当时就吐了一口血。 后来任务完成了,但她一直觉得胸口闷,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 周芸儿要陪她来医疗部,她拒绝了。 “你们去汇报。”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她知道周芸儿心里愧疚,但她不想让队友担心。这点伤,养两天就好了。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这种事。 那个怪物——她一眼就看出来,是海类异源体。 和陆地上的不一样,海类异源体通常更强,更凶残,因为海里的核污染很严重,尤其是倭国那边排的核废水,导致海里的生物畸变更彻底,也更疯狂。 这只长着鱼身兽腿的东西,就是典型的核废水畸变种。 她不该在这种状态下战斗。 但她没有选择。 林隐在她身后。 那个话多、憨厚、想得开的家伙,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每次看见她都笑得像个傻子,每次都会问她“今天累不累”“吃饭了没”,他口袋里还揣着她见过的那颗糖——是小树给的,她认得那颗糖的包装纸。 她不能让那个傻子死在这里。 骨盾撞上怪物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胸口一闷,差点又吐出血来。 怪物被撞得后退了两步,但很快稳住,张开那张半人大嘴,朝她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液体。 她侧身躲开,液体溅在地上,水泥地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坑,冒着白烟。 “有毒!”她喊,“林隐,退后!” 林隐已经跑到十几米外,正回头看着这边,脸色煞白。 怪物又扑上来,四条短腿蹬得飞快,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沟,洛萳貝举盾格挡,每一击都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火焰烧在怪物身上,烧焦了几片鱼鳞,但怪物似乎对火有一定抗性,没有被烧伤太深。 它反而更狂躁了,一张嘴,又是一团液体喷出来。 洛萳貝躲闪不及,左腿被溅到一点,裤腿立刻被腐蚀出破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痛,她咬紧牙,不退反进,右拳砸出,带着火焰和增生骨,狠狠砸在怪物的头上。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头被打偏,但她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胸口的伤被扯动,一口血喷了出来。 怪物趁机撞过来,把她整个人撞飞出去。 她撞在墙上,墙都凹进去一块,整个人镶在里面。 “洛副队——!” 林隐的喊声传来,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她看见那个怪物转过身,朝林隐走过去。 它似乎知道,还站的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不能……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看见林隐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是吓傻了?还是…… 怪物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怪物张开那张半人大的嘴,对准林隐的头,喷出一团墨绿色的、带着辐射光芒的浓痰。 然后林隐在跑路和喊救命之间,选择了抬起了一只手手。 那一刻,林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空白——像整个世界突然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 他看见那团墨绿色的东西朝自己飞来。 他看见怪物的眼睛,那双绿色的、发光的、带着杀意的眼睛。 他看见洛萳貝镶在墙里,嘴角流血,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这边。 然后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 “活下来。” “要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团墨绿色的东西撞上他手心前面的一段空间,然后——消失了。 不是挡住,不是弹开,就是消失。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缕烟飘进天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林隐愣住了。 怪物也愣住了。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隐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怪的热流,那团被吸收的能量在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顺着他抬起的另一只手,涌了出去。 指向的目标——洛萳貝。 没有任何颜色的、温暖的光从林隐的指尖流出,像一条细细的丝带,飘向镶在墙里的洛萳貝,光芒落在她身上,渗进她的皮肤,她胸口的闷痛感瞬间减轻了许多,那些被震伤的内脏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 洛萳貝瞪大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是纯粹的、无害的源能,正在修复她的伤势。 林隐也被现在的情况吓到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团要命的东西没了,而他体内多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觉醒了,又像是没完全觉醒,只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感知。 怪物反应过来了。 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怪叫,再次扑向林隐。 但这一次,洛萳貝动了。 她从墙上挣脱下来,虽然伤势没好全,但至少能动弹了,她冲过去,骨盾再次成形,火焰比之前更旺——她隐隐觉得,那股林隐传来的能量,让她的火焰更强了。 盾牌撞上怪物,火焰瞬间蔓延到怪物全身。 这一次,怪物真的怕了。 它疯狂地扭动,想扑灭身上的火,但那些火像是活的一样,越烧越旺,烧穿了鱼鳞,烧进皮肉,烧出焦臭味。 洛萳貝没有给它机会。 她冲上去,右拳蓄满力,一拳砸在怪物那张大嘴上。 火焰和增生骨一起轰进去,从嘴里烧进肚子里。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猛地绷直,然后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十一章 林隐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洛萳貝也喘着气,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刚才干了什么?”洛萳貝问。 林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战斗结束及几分钟后,林隐蹲在怪物尸体旁边,盯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普通,有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洗衣服留下的洗衣粉痕迹。 但刚才……刚才他真的把那一团东西弄没了? “是源能。”洛萳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墙上,脸色还有点白,但比之前好多了,“你觉醒了。” 林隐抬起头:“我?觉醒?” “嗯。”洛萳貝说,“你刚才吸收了它的能量?不对,是吸收了那个怪物的攻击,然后转化为能力给我了?” 林隐愣了愣:“我……我能吸收攻击?” “试试。”洛萳貝说,“对我用你的能力。” “怎么用?” “感受它。”洛萳貝试着像当初威席教她时说的话,“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 林隐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奇怪的热流。 有,还真有。 就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团温热的火,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弱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感觉。 他试着把那团火引出来。 一股细细的能量从手心冒出来,颜色淡淡的,几乎看不见。他把它推向洛萳貝。 能量落在她身上,她感受了一下。 “……太弱了。”她说,“几乎没有效果。” 林隐收回手,有点失落:“哈?就这?” 洛萳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的觉醒……不太对。”她说,“正常的觉醒,会一次性解锁5%左右的基因解析度。但你……” 她顿了顿:“我估计你连1%都不到。” 林隐愣住了。 “意思是,我是个废物源能者?” 洛萳貝摇了摇头:“不能是废物,你就当做是半成品。你的觉醒没有经历真正的生死危机,只是被吓出来的,所以基因解析度很低,能力也很弱。” 林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半成品就半成品呗,好歹是源能者了,说出去也挺唬人的。” 洛萳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想得开。 “不过你刚才吸收怪物攻击那一下,挺厉害的。”她说,“虽然只能吸收能量类攻击,而且量很少,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林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那还是你厉害,一拳把怪物打死了。” 洛萳貝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怪物尸体。 “这是海类异源体。”她说,“应该是从海里来的,顺着下水道或者水管爬上来的。核废水污染过的海域,这种东西很多。” 林隐打了个寒颤:“海里还有更多不是?” “嗯。”洛萳貝说,“所以以后别一个人钻水管了。” 林隐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是崀白栀、周芸儿和玥轩。 她们完成任务回来了,看见这边有动静,赶紧跑过来。 “萳貝!”崀白栀跑在最前面,“你没事吧?我们听见这里的打斗声了,还有,你不应该在医疗部吗?” 然后她看见地上的怪物尸体,愣住了。 “这又是啥玩意儿?” 周芸儿检查了怪物的尸体,表情凝重。 “海类异源体。”她说,“而且是核废水污染过的,你看这些鱼鳞上的荧光,是辐射残留。” 玥轩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上报。”她说,“让科研组的人来处理。” 她站起来,看向洛萳貝。 “你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洛萳貝说,“多亏了他呢。” 她指了指林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隐身上。 林隐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我就是……那个……” “他还觉醒了。”洛萳貝说,“吸收怪物的吐痰攻击,转化成能量治好了我。” 崀白栀的眼睛亮了:“哇!真的假的?林隐你也是源能者了?” “算是吧……”林隐挠头,“不过很弱,基本等于没有。” 周芸儿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难道是半成品觉醒?”她说,“我听说过这种情况。没有经历真正的生死危机,只是被惊吓触发,觉醒不完全。基因解析度通常在1%以下,能力也极其有限。” “那还有救吗?”崀白栀问。 “有。”周芸儿说,“多经历战斗,多使用能力,慢慢会提升。但提升速度比正常觉醒慢得多。” 林隐松了口气:“那就行,慢点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想成为高手。” 玥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认可。 “胆子不小。”她说,“敢一个人钻水管。” 林隐挠头,嘿嘿笑。 苍聿小队的人傍晚终于回来了。 墨岚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那个被撞碎的检修口,第二眼就看见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怪物爬行的痕迹。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 林隐从洗衣房里探出头,看见是他,连忙跑出来。 “墨副队!你们可算回来了!” 墨岚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是有人来打家劫舍了?你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林隐说,“一点事没有!而且不是人干的。” 墨岚松了口气,然后看向那些痕迹。 “难道是异源体?” “嗯。” 林隐开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墨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你一个人钻水管,遇到异源体,被追杀,然后洛萳貝救了你,你觉醒了,然后你们俩一起杀了它?” 林隐点头。 墨岚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命是真大。” 林隐嘿嘿笑了。 墨岚转身,对身后除队长外的苍聿队员说:“检查所有管道入口,上报总部,申请加强防护。” 然后他看向林隐。 “以后不许一个人钻任何洞。” 林隐立正:“是!” 晚上,黎组织的工程队来了。 他们在所有管道入口安装了铁栅栏和警报器,又在洗衣房、食堂、宿舍等关键位置加派了巡逻人员,据说总部还准备在各个小队驻地增设监控和自动防御装置。 林隐蹲在洗衣房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突然有点心虚。 “唉,都是因为我……”他嘀咕。 “想什么呢?”崀白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隐转头,看见她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过来。 “给。”她把碗递给他,“周芸儿炖的汤,压压惊。” 林隐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鲜,里面有大块的肉和不知名的药材。 “嗯?这是……” “异源体的肉。”崀白栀说,“科研组说可以吃,大补呢。” 林隐差点把汤喷出来。 “啥?!” 崀白栀笑得直不起腰:“骗你的!这是鸡肉!” 林隐翻了个白眼。 远处,洛萳貝站在医疗部门口,正和医生说着什么,她的伤已经处理过了,伤口缠着绷带,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林隐看着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冲过来救他,被打进墙里都没放弃。 他心里突然有点暖。 直到三天后,洛萳貝的伤好了。 医生说她恢复得快,主要是因为有源能修复。她心里清楚,那不只是她自己的源能,还有林隐那天传给她的一股奇怪能量。 那天之后,她总觉得欠他点什么。 救他是因为职责,但他反过来救了她——虽然那小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救的。 她决定做点什么。 她只擅于做饭,不怎么擅长做甜点。 周芸儿教过她几道简单的甜点,她记得步骤,红糖糍粑,她小时候奶奶做过,后来奶奶走了,就再也没吃过。 她照着周芸儿写的方子,和面、揉团、下锅炸,折腾了一下午,终于做出了一盘勉强能看的糍粑。 虽然有几个炸糊了,有几个形状奇怪,但闻起来还挺香。 傍晚,她端着盘子去找林隐。 林隐正在洗衣房门口发呆,看见她,愣了一下。 “洛……洛副队?” “给。”她把盘子递过去,“我做的。” 林隐低头看着那盘糍粑,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给我的?” “嗯。”洛萳貝说,“那天的事,谢谢你。” 林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啥,是你救的我……” “你也救了我。”洛萳貝说,“一码归一码。” 林隐接过盘子,看着那些炸得有点丑的糍粑,咧嘴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嗯,好吃!” 洛萳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这人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她爸,她爸也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都吃得特别香,边吃边夸,好像她做的真是人间美味似的。 “你爸……也这样?”她突然问。 林隐愣了愣:“我爸?” “嗯。”洛萳貝说,“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这样吗?” 林隐想了想,笑了:“我爸那人吧,吃东西是挺香的,不过那是因为他干体力活,饿得快。” 洛萳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洗衣房门口,一个吃,一个看,气氛莫名有点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哟——!什么情况——!” 崀白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副队长给林隐送吃的!还亲手做的!我的天!” 洛萳貝的脸瞬间红了。 “你瞎喊什么!” “我哪有瞎喊!”崀白栀跳起来,“oi,大家都来看啊!副队长谈恋爱啦——!” “闭嘴!” 洛萳貝想捂住她的嘴,但崀白栀像泥鳅一样滑开,继续喊。 周芸儿听见动静,从食堂那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嘴角也翘了起来。 “红糖糍粑?”她看了看盘子,“做得不错,比我第一次强。” 洛萳貝的脸更红了。 玥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靠在旁边的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崀白栀看见她,喊得更欢了:“队长!你看副队长!她给林隐送吃的!” 玥轩看了洛萳貝一眼,又看了林隐一眼。 林隐被那眼神盯得发毛,手里的糍粑都不敢吃了。 “……吃完了记得洗碗。”玥轩说。 然后转身走了。 崀白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大腿:“队长这反应绝了!” 洛萳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过来。 是墨岚,旁边跟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墨姌。 “怎么回事?”墨岚推了推眼镜,“这么多人。” 崀白栀抢着说:“墨副队!你们苍聿的林隐!被我们副队长送吃的了!亲手做的!” 墨岚看向林隐,又看向洛萳貝,眼神里有一点意味深长。 墨姌在旁边眨巴着眼睛,小声说:“哥,他们是在谈恋爱吗?” 洛萳貝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林隐也好不到哪去,手里端着盘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个……”他开口,声音都抖了,“我就是……洛副队为了感谢我……那个……” “感谢你什么?”崀白栀追问。 “感谢我……那个……那天……” “那天怎么了?” 林隐说不下去了。 洛萳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瞪着崀白栀。 “你再喊一句,明天训练加十公里。” 崀白栀立刻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芸儿走过来,拍了拍洛萳貝的肩膀。 “行了,别理她。”她说,“糍粑做得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少放点糖。” 洛萳貝点点头,瞪了崀白栀一眼,转身走了。 崀白栀凑到林隐旁边,压低声音:“你小子有福气啊,我们副队长可从没给谁做过吃的。” 林隐挠头,嘿嘿傻笑。 墨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没给我们苍聿丢人。” 然后带着墨姌走了。 林隐站在原地,端着那盘糍粑,看着周围散去的人群,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糍粑,又咬了一口。 甜的。 晚上,林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水管里的怪物,差点被杀,洛萳貝冲过来救他,他莫名其妙觉醒,又莫名其妙治好了她,然后她送糍粑,然后崀白栀起哄…… 他摸了摸口袋。 那颗糖还在。 是飞燕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掏出糖,盯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纸,突然笑了。 “老子也有源能了,虽然是半成品。”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成品也是源能者嘛,说出去多唬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透进来,冷冷的,很安静。 他想起了洛萳貝。 她吃东西的样子,她战斗的样子,她刚才脸红的样子。 有点像……有点像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洗衣服,还要打扫训练场,还要去食堂帮忙。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但他不烦。 因为活着。活着就行...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黎组织的夜晚,安静而警觉。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工程队开始全面加固。 林隐蹲在洗衣房门口,看着那些人给管道口焊铁栅栏,装警报器,甚至还牵了几根电线,说是通了电,有异源体靠近就会电击。 “至于吗……”他嘀咕。 “至于。”墨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隐转头,看见他推着眼镜走过来。 “昨天那种情况,如果再发生,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墨岚说,“海类异源体能从水管进入,说明我们的防护有漏洞。这次是你命大,下次呢?” 林隐挠了挠头:“也是……” 墨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的能力,我听说了一些。”他说,“半成品觉醒,确实少见。但少见不代表没用。” 林隐抬起头。 “每个源能者都是从弱变强的。”墨岚说,“你现在的解析度可能不到1%,但只要多用,多练,总会提升,而且你的能力很特殊——吸收能量并转化,这种能力如果开发好了,比单纯攻击型更有价值。” 林隐愣了愣:“真的?” “真的。”墨岚点头,“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他拍了拍林隐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 林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感动。 “墨副队……”他喃喃道,“虽然你是个妹控,但人还挺好的。” 远处,工程队的电焊声滋滋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黎组织加强了所有设施的防护。 每个管道口都装了铁栅栏和警报器,每个关键位置都增加了巡逻,科研组的人加班加点,研究那些从海里来的异源体,试图找到它们的弱点和来源。 据说,倭国那边的核废水排放一直没有停。海里越来越多的生物在畸变,有些甚至开始往陆地上迁移。 “以后可能会更麻烦。”周芸儿说,“海类异源体比陆地的强,数量也多。” 林隐听了,默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再也不一个人钻任何洞。 至于他的源能,他试了很多次。 能吸收能量类攻击,但只能吸收一点点,多了就撑不住,转化的效率也很低,十成能量能转化一成就不错了。 “聊胜于无。”他对自己说,“好歹是个源能者。” 他继续洗衣服,继续打扫训练场,继续去食堂帮忙。 崀白栀偶尔会来逗他,喊他“副队长的男友”,然后被他追着满院子跑。 洛萳貝每次看见他,还是会问“今天累不累”“吃饭了没”,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隐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隔几天后傍晚,他在洗衣房门口又遇见了那只橘猫。 它瘦了很多,身上的毛乱糟糟的,但看见他,还是蹭过来,喵喵叫。 林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家伙你也还活着啊。” 橘猫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跑了。 林隐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笑了。 活着。 都活着,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