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珘》 第1章 雨 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上午还是大太阳,晒得老城区的石板路发烫,夏悕妍把外婆的被子抱出去晾的时候,还想着这天气真好。可到了下午三点多,天突然就暗了,像谁把灯关了似的,乌云压着瓦片往下坠。 夏悕妍跑出去收被子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她脸上。 好大一滴。 她仰头看天,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砸下来,砸在眼睑上,砸在鼻尖上。她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跑回收被子。可来不及了,雨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哗啦一下就倒了下来。 被子淋了个透。 她把湿漉漉的被子抱回来,站在堂屋里发呆。水从被角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外婆要是还在,肯定会说她:“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不看着点天。” 可是外婆不在了。 夏悕妍把被子搭在堂屋的竹竿上,看着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堂屋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墙角堆着外婆生前攒的纸壳子和塑料瓶,还没来得及卖。缝纫机上放着一块布,是外婆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衣服,做了一半,袖子还没上。 那是一件碎花衬衫,外婆说夏天穿凉快。 夏悕妍走过去,摸了摸那块布。棉布的触感很软,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把布拿起来,贴在脸上。 已经闻不到外婆的味道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老房子的瓦片有些年头了,有几处漏雨,堂屋东边那个角就放着一个搪瓷盆,雨滴砸在盆里,叮咚叮咚响。厨房也漏,外婆生前用塑料布接了好几次,可还是漏。 夏悕妍把布放回去,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巷子很窄,对面的墙离她不到三米。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丝丝的,从指缝漏下去,又接,又漏。 她想起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玩水。那时候外婆会在屋里喊她:“妍妍,别玩水,感冒了怎么办!”她就赶紧把手缩回来,跑进屋,外婆已经拿着毛巾在等她了。 现在没人喊她了。 夏悕妍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睡裙,棉布的,也是外婆做的。睡裙很长,快到脚踝了,领口有点大,她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自己锁骨下面那片平坦的皮肤。 A罩杯。 上次和林溯珘他们一起吃饭,他那个女朋友,那时候还是女朋友聊起天来说自己C罩杯买内衣不好买。林溯珘在旁边笑,说有什么不好买的,又不是买房子。然后那女朋友就捶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夏悕妍就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吃完菜喝汤,喝完汤说自己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其实她明天休息。 但她不想看他们闹。 林溯珘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聚。她点点头,说好。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回去坐下了。隔着玻璃门,她看见他女朋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夏悕妍转过头,走进地铁站。 那天晚上她回家,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就起来翻相册。有一张他们小时候的照片,她和林溯珘并排站着,她比他矮一个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她八岁,他也八岁。 那年她妈刚死。 夏悕妍把相册合上,又躺回去。窗外有猫叫,叫得很惨,像被踩了尾巴。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照常上班。 照常。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夏悕妍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就回屋坐着。堂屋里只有一张竹椅,是外婆的。她没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继续看雨。 巷子里有人跑过,撑着伞,看不清是谁。跑得很快,踩起一串水花。 她突然有点饿。 早上就吃了半个馒头,中午没吃,现在都下午了。她想了想,站起来去厨房。厨房在堂屋后面,很小,只能转开身。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好几天没开火了。碗柜里还有一包挂面,她拿出来看了看,没长虫,可以吃。 她又去找鸡蛋。 鸡蛋在外婆床底下的纸箱里。外婆生前养了几只鸡,就在后院那个小棚子里。外婆走了之后,夏悕妍也喂它们,但喂得不好,这几天只下了两个蛋。她弯腰把蛋摸出来,小小的,还是热的。 她拿着蛋和面回厨房,烧水,煮面。 水开的时候,她往锅里下面条,细细的面条散开,在水里翻滚。她把蛋打进去,蛋黄完整,蛋白慢慢凝固。她看着那个蛋,想起林溯珘以前来她家吃饭,外婆给他们一人卧一个蛋。林溯珘不爱吃蛋黄,每次都偷偷夹给她。她也不爱吃,但她会吃。 因为是他给的。 面煮好了,她盛出来,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吃。雨声很大,她吃得很慢。面条没什么味道,她忘了放盐。但她懒得起来加,就这么吃完了,连那个蛋也吃完了。 吃完她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 洗完碗她又没事干了。 以前这时候她会去外婆屋里,陪外婆说话。外婆耳朵背,说话要很大声。她就坐床边,把一天的事讲给外婆听。外婆听不太清,但会点头,会说“好”、“乖”、“我们妍妍最好了”。 现在那间屋子空着。 床还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外婆生前最后几天,已经起不来床了,就躺在那张床上。夏悕妍请了假,天天守着。喂水,喂药,擦身。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说:“妍妍,外婆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丢下。” 她哭,说不会的,外婆会好的。 可外婆还是走了。 凌晨三点走的,走得很安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外婆的手已经凉了。 夏悕妍站在外婆房门口,没进去。 她转身去了阁楼。 阁楼要从堂屋后面爬梯子上去。那个梯子很老了,木头都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以前不敢爬,外婆爬,上去晒东西、拿东西。后来她长大了,外婆爬不动了,就她爬。 她爬上去,推开阁楼的小门。 阁楼很矮,直不起腰。屋顶是斜的,只有中间能站人。两边堆满了杂物:旧箱子、旧衣服、旧书、旧报纸。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外婆年轻时用的,早就不转了,但一直没舍得扔。 阁楼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最里面有个小窗户,方形的,玻璃脏了,透进来的光很暗。窗户下面有根横梁,是支撑屋顶的。 夏悕妍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雨洗过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木头。 然后她开始在杂物堆里翻。 翻出一条麻绳。以前外婆用来捆东西的,很粗,很结实。她把绳子拿出来,抖了抖灰。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扎手。 她又找了个小板凳,搬到横梁下面。 她踩上去,举着绳子,试着往横梁上扔。第一次没扔过去,绳子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摸了摸头,又试第二次。这回扔过去了,绳子搭在横梁上,两头垂下来。 她拉着一头,把另一头拽下来,然后打结。 死结。 外婆教过她打各种结,唯独没教过这种。但她看过电视,知道怎么打。她把绳子拉紧,拽了拽,很结实。 然后她站在小板凳上,把头伸进去。 绳子贴着脖子,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离地大概一米多。她光着脚,脚趾踩在板凳边缘,木板很凉,硌得脚底疼。 她想,踢开板凳会怎么样。 会疼吗。 会一下子就死掉吗。 会见到外婆吗。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闷闷的。阁楼里很暗,只有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光。她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慢慢地飘。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背着她去菜市场。她趴在外婆背上,看见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就指着说要吃。外婆就给她买,很大一朵,白白的,软软的,咬一口就化了,甜得她眯眼睛。 她又想起林溯珘第一次来她家。那是她妈刚走那年,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从巷口走过来,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路过。他看见她,停下来,问:“你怎么坐这儿?” 她说:“我家就在这儿。” 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又问:“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他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给你。” 她没接。 他塞到她手里,然后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住得不近,根本不会“放学路过”这里。 那个面包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分了两天吃。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很甜,很软。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知道了。 现在她二十二岁。 林溯珘有车有房,有女朋友,有很好的工作。 她什么都没有。 没家人,没有钱,没有学历——她那个大学,二本,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她租的其实就是这个老房子,外婆走了之后她就自己住着,每个月给房东打钱。 房东是她远房亲戚,姓周,叫她叫小夏,说这房子反正也没人要,便宜租给她,一个月八百。 八百在这老城区算便宜的。 但她也快付不起了。 上个月公司裁员,她被裁了。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多。够活一阵子,但活不了多久。 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溯珘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他发微信问她回不回家过年,她说回。然后三十那天晚上,他来接她,去他那边吃了顿饭。他爸妈也在,对他女朋友也很热情,叫她多吃菜。夏悕妍就坐在那儿吃,吃完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说自己先走了。 林溯珘送她到门口,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 可他不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却从来不敢打。 怕打扰他。 怕他忙。 怕他女朋友不高兴。 怕自己给他添麻烦。 她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就是。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别人要是不理她,她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她唯一主动过的事,就是喜欢他。 从八岁喜欢到二十二岁。 十八年。 可他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夏悕妍站在板凳上,脖子套在绳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很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阁楼的小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林溯珘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在滴水。他喘着粗气,眼睛先看见她,然后看见她脖子上的绳子,然后看见她脚下的板凳。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夏悕妍从来没见他那种表情。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也是淡淡的,说话也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可这一刻,他脸上的血色全没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什么都没说,几步跨过来。 阁楼太矮了,他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身子冲过来。他一把抱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托。脖子上的绳子勒紧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 “别动。” 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带着一股狠劲。 他托着她,另一只手去解绳扣。可那个死结是他妈的真死,怎么也解不开。他骂了一句脏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有个小刀,他打开刀,割绳子。 绳子很粗,刀很小,他割得很用力,手指都割破了,血流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她脸上。 夏悕妍看着他,愣住了。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的眼睛很黑,盯着绳子,一下一下地割。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呼吸很重,呼在她脸上,热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勒着,说不出来。 终于绳子断了。 她往下掉,他接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垫在下面,她摔在他身上。阁楼的木板很硬,他闷哼了一声,但手还抱着她,没松。 她就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比雨点还急。 他抱了她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把她扶着坐好。他靠在杂物堆上,大口喘气。她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天窗上,啪啪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夏悕妍。”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不那么狠了。 她没抬头。 “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她没见过的东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抹完眼泪,手没拿开,就放在她脸上。他的手很热,有血,蹭在她脸上,黏黏的。 “你想干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问:“想自己一个人去死?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林溯珘暗想:这话怎么有点熟悉。 她还是不说话。 他盯着她,眼睛很黑,很深。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死也不挑个好日子。下这么大雨,谁来给你收尸?” 她愣住了。 他收回手,靠在杂物堆上,仰头看着屋顶。阁楼里很暗,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下巴上有水珠往下滴。 “我找了你好几圈。”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家门没关,进来没人,喊你也不应。我以为你出去了,可你的鞋还在门口。我就到处找,找到这上面来了。”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你鞋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沾着灰,脚趾蜷着。 “没穿。”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饿不饿?” 她摇头。 他又问:“冷不冷?” 她还是摇头。 他就不问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走过来,朝她伸手。 “起来。”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沾着雨水和血。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朝她伸手,从地上把她拉起来。那时候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很惨。他就蹲下来,说别哭了,然后拉着她的手,把她牵回家。 她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把她拉起来。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站起来,低着头,还是不敢看他。 他也没说话,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阁楼门口,他先下去,然后在梯子下面接她。她爬下来,脚踩到地上,软软的,有点站不稳。 他扶了她一下。 “能走吗?” 她点头。 他松开手,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穿过堂屋,走到门口。 雨还没停,但小了一点,淅淅沥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背对着她。 “夏悕妍。”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 她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就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周给我发消息,说外婆走了。” 她愣住了。 上周她是给他发过消息,很短,就几个字:外婆走了。他没回,她也没在意。她以为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不知道说什么。这种事,确实不好回。 可他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回不来。今天刚回来,就过来看看你。” 她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溯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揉什么易碎的东西。 “不是邻居。”他说,“是林溯珘。是你从小认识的那个人。” 她眼泪掉下来。 他又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他身上有雨水和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她脸上,凉凉的。但他的胸口很热,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咚的。 她趴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从他怀里出来。他低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是淡淡的。 “饿不饿?”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她点头了。 林溯珘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夏悕妍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手指上还在渗血。她握紧了一点。 他感觉到,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头,没说话。 他就继续走,牵着她,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撑伞,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走在巷子里,手牵着手。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泛着光。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有青苔,绿绿的。 她突然想起那根麻绳。 她还挂在阁楼的横梁上。 她停了一下。 他也停了,回头看她。 “忘了东西?” 她想了想,摇头。 “没有。” 他看着她,没追问,只是握紧她的手,继续走。 巷口有一家面馆,很小的店面,就几张桌子。老板认识他们,从小吃到大。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小夏,小林,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林溯珘点头:“两碗牛肉面。” “好嘞。”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玻璃上有水汽,外面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夏悕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林溯珘把筷子掰开,放在她面前。 她接过来,说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玩筷子。 “夏悕妍。”他叫。 “嗯?” “你以后别那样了。” 她没说话。 “有什么事,找我。”他说,“不管什么事,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笑。 她点点头。 “好。” 两碗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厚,铺在面上,汤是酱色的,飘着葱花。夏悕妍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林溯珘也吃,比她快,吃完就看着她吃。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吃得更慢了。 “你看着我干嘛。”她小声说。 他笑了一下:“怕你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面,雨停了。 他们走出面馆,天已经快黑了。西边有一点点霞光,橘红色的,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巷子里有人出来了,遛狗的,倒垃圾的,买菜回来的。傍晚的老城区,慢慢活过来。 林溯珘:“要来我家吗,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又干出什么事来。” 夏悕妍愣了一下。 夏悕妍摇了摇头:“你还有女朋友呢,我去了会很突兀的。” 林溯珘:“那狗屁玩意我早分手了,装的倒是人模狗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结果偷我的钱去买包,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了,你就说来不来。” “来……来。” 夏悕妍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心里竟然有点开心。 林溯珘把夏悕妍抱进一辆黑色suv车里面。 她开始反抗。 “会……会弄脏的。” 林溯珘倒是不当什么事。 “没事,这就是个破车,不值什么钱。” 少女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这……这才不是破车。” 第2章 家 江州城主城区的街景还是一副活力状态,四周的霓虹灯光映射在柏油路上,街上行人,走走停停,虽已至傍晚,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 夏悕妍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老城区的晚上不是这样的。老城区到了晚上就静了,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都能听得很清楚。卖菜的收了摊,卖豆腐的收了摊,连猫都趴在墙头不动了。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好像永远不会静下来。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夏悕妍看见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一直排到人行道外面。排队的都是年轻人,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起头往前挪两步。 她盯着那家店看了一会儿。 林溯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转回去看红灯。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过那条热闹的马路,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一点的街。这边的房子更高了,都是二三十层的那种,底下几层亮着灯,上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个方形的窗户。路边种着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车子开进一个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灯很亮,一排一排的车停得整整齐齐。林溯珘把车停进一个空位,熄了火,然后转头看夏悕妍。 “到了。” 夏悕妍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车。 电梯在负一层,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林溯珘按了二十楼。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夏悕妍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得有点快。 二十楼。 她从来没去过这么高的地方。 电梯门开了,是一条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很干净。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门牌号。 林溯珘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回头看了夏悕妍一眼。 “进来。” 夏悕妍走进去。 刚刚经历的那一段事情太过玄幻,以至于让少女没有缓过神来。 “谢……谢谢,谢谢你今晚能来我家,不然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 林溯珘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笑了笑:“不要轻视了我们发小之间的羁绊。” 夏悕妍垂下了眼,小声的嘀咕:发小的,羁绊吗,可是我也没有站到你身边的那个位置呀。 林溯珘微微怔住了那么一两秒,他听见了。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点藏在小声嘀咕里的委屈、不甘、还有没说出口的心意,他全都听懂了。 只是他没接,也没深问。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照出一小片地方。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夏悕妍看着自己还光着的双脚,两只脚有点脏,不敢踏进屋子里半步,生怕弄脏了这光洁的地板砖。 身旁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夏悕妍的犹豫。 “进来吧,没事的,我和那狗屁东西平时也不咋打扫。” 夏悕妍见状便踩着地板,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尽管已经在小心了,但地板还是免不了出现黑印子。 夏悕妍又站在那不动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等……等会儿我去收拾。” 林溯珘见了颇有些无奈。 “不用。” 轻轻地抱住身旁的少女。 怀中的少女僵住了,脸颊浮起了一层红晕,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夏悕妍能感觉到林溯珘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还有车里的皮革味。 “溯……溯珘,干,干什么。” “没什么” 林溯珘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屌样,实际上内心早已砰砰直跳,少女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少年给夏悕妍放到了沙发上,随即扔了一双拖鞋。 “额,这是我前女友的拖鞋你暂时穿着吧,如果你后续还想住我家我给你买新的。” “哦……哦!” 夏悕妍点点头,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林溯珘没再说话,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坐着,别动。” 夏悕妍点点头,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林溯珘进了厨房。 夏悕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 前女友的。 她脑子里冒出这几个字,心里又不免有一些发酸:明明都分手了,为什么还留着这双拖鞋。 夏悕妍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不该想的,自己明明不是他女朋友的。 “夏悕妍我先洗个澡,等会我出来你去洗。” “嗯嗯。” 林溯珘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隐隐的水声。 夏悕妍看见浴室门上浓浓的水雾,脸红了,强行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溯珘擦着头发走出来,上身没穿衣服,露出完美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少年稚气里掺着几分没藏好的慵懒。 夏悕妍看见浴室门口站着的林溯珘。 脸颊无意识地漫上了一层红潮,连忙用手捂住眼睛,无名指和中指中间露出一条缝。 “溯……溯珘你在干什么?赶快把衣服穿上。” “额,你不用太在意,我之前就这样。” “到你了。”他声音低了些,“浴室我调好水温了,里面有新的毛巾,衣服……暂时先穿我的吧。” 夏悕妍猛地抬头,脸颊又是一热:“……好。” 她起身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像踩在云上。接过他递来的宽大T恤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移开。 走进浴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离开。 夏悕妍靠在浴室门上,脑子里还不断回放着林溯珘的几块腹肌。 只有在暖水冲淋下才堪堪缓过神。 夏悕妍走出浴室时,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溯珘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摆弄着一个游戏手柄。 电视屏幕亮着,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听见动静也只是随意地偏过头,目光扫过她身上宽大的T恤——下摆堪堪盖过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干了没?”林溯珘走到夏悕妍身前。 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瞟到少女宽松T恤里面。 林溯珘心中猛地一惊:我……我抄,真……真空?! 那件宽松T恤内没有额外的衣物了,仔细看的话林溯珘还能看到少女身上的奥妙。 他赶忙收回视线像是撞上了一团不该看的光,下意识地移开。 夏悕妍有点懵:“哎,溯珘你在看什么?” 林溯珘有些心虚:“没……没看什么。” “对了,我身上都干了,刚刚忘记回答你了。” “行!” “喏!”林溯珘的手指向主卧旁边的次卧“你今晚就住那儿吧。” 林溯珘把手搭在了夏悕妍家肩膀上:“你也不用那么拘谨,你就把这当自己家就行,如果不想走的话,一直住到这也可以。” 夏悕妍迟疑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好……好。” 第3章 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 夏悕妍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城区的早晨。老城区的早晨,阳光是从巷子那头慢慢爬过来的,先照到对面墙上的青苔,再照到自家门槛,最后才能照进窗户。而且老城区的阳光是软的,被那些老房子挡过几道,落到床上时就剩下一点点暖意。 但这道光不一样。 这道光又直又白,从窗帘缝里硬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夏悕妍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开始转动。 这是哪儿。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白色的,很简洁。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是余华的《活着》,书是她昨晚睡前看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往回倒。 昨晚。 浴室,水声。林溯珘没穿上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 她捂着眼睛偷看。 他递给她一件T恤,宽大的,灰色的,上面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身上的薄荷味。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T恤。下摆堪堪盖过大腿,露出一截小腿。他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然后他说,你今晚就住那儿吧。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如果不想走,一直住着也行。 夏悕妍的脸开始发烫。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那件T恤。灰色的,宽大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块锁骨。 这是真的。 不是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是真的。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不像老房子那个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干净的,昨天洗过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江在远处,弯弯的,亮亮的。有船开过,拖出一条白线。 她看了几秒,又拉上窗帘。 然后她低头找鞋。 那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她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那句话:这是我前女友的拖鞋。 她心里又酸了一下。 但昨晚林溯珘也说了:如果你后续还想住我家,我给你买新的。 夏悕妍把脚伸进拖鞋里,兔耳朵在她脚背上晃了晃。 她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整齐地放着几个靠枕,茶几上摆着那几本书,电视关着。 没人。 厨房里也没人。 夏悕妍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餐桌上放着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一个盘子,用保鲜膜盖着,盘子里是三明治和水果。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 “公司有事,下午回来。早饭记得吃。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弄。——林溯珘” 夏悕妍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留着收藏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面包烤过,脆脆的。她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移开视线。 那个眼神她看见了。 脸又开始烫。 她吃完三明治,把牛奶喝完,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WiFi密码是lsz200412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lsz200412 林溯珘2004年12月? “这不是溯珘的生日吗? WiFi密码怎么这样设呀?” 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是以前公司同事发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说还好。 然后她看见一条消息,是房东周阿姨发的。 “小夏啊,那个房子的事,你什么时候来处理一下?危房改造要拆了,你的东西得搬干净。还有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交呢。” 夏悕妍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房租。 她差点忘了。 她赶紧打开银行APP,查了查余额。 一千二百块。 这是她全部的存款。被裁的时候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了上个月房租八百,买了些东西,再用之前的存款,为外婆处理后事就剩这些了。 老城区的房租是八百一个月,她欠了半个月,四百块。交完这四百,只剩下八百了。 八百能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林溯珘昨天说的话。 如果不想走,一直住着也行。 可是…… 她住在这儿,算什么。 她不是他女朋友。她只是他的发小,一个被他救下来的、无处可去的、可怜的发小。 她不能一直住在这儿。 她得找房子。 她打开租房APP,搜了搜主城区的房子。 最便宜的单间,两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三,一次性要交九千二。 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余额里的八百元。 关掉APP。 又搜了搜老城区的房子。 老城区便宜,但那些房子都在危房改造范围内,能租的很少。有几个,八百到一千二不等,但都是那种老房子,和她原来那个差不多。 她想起那天淹水的场景。 水漫到小腿,东西漂在水里,她妈的遗像漂过来。 她不想再住那样的房子了。 可是不住那样的,她能住哪儿。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溯珘。 “醒了?” 她打字:“嗯。” 他又发:“吃了吗?” 她打字:“吃了。” 他发:“中午自己弄,冰箱里有菜。”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 “溯珘,我想问你个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 她打字:“我住你这儿,房租多少?” 那边没回。 等了几秒,还是没回。 她又打字:“我看了房子,都好贵,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那边还是没回。 夏悕妍拿着手机,有点慌。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是不是不该问。 她正准备再发点什么解释一下,手机响了。 他直接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喂?” 林溯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你刚才说什么?” 夏悕妍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问……房租多少。” 那边沉默了一秒。 “夏悕妍。”林溯珘的声音有点无奈,“你跟我谈房租?” 夏悕妍不知道说什么。 林溯珘继续说:“我昨天怎么说的?我说你想住就住着,还有老城区那边社会环境不好,之前的警力资源都转移到主城区了,所以治安条件也不是太好。” “可是……”夏悕妍声音小小的,“我不能白住。”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林溯珘开口,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夏悕妍愣了一下。 “贷款?” “对。”林溯珘说,“主城区我这个地段,我这个房子,房租一个月算你一千,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夏悕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押一付三,”林溯珘继续说,“也不用利息。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反正我跑不了。” 夏悕妍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溯珘……” “行了,”林溯珘打断她,“我这边还有事,晚上回去说。中午记得吃饭。” 然后电话挂了。 夏悕妍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一万二。 一年。 她算了算,如果找到工作,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省着花,能还上。 可是…… 她知道这不是贷款。 这是林溯珘给她的一个台阶。 让她能心安理得地住下来,不用觉得自己是在白吃白住,不用觉得自己是在拖累他。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赶紧擦掉。 然后又掉下来一滴。 她又擦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反正哭完眼睛有点肿。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客厅,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新叶子又长大了。她用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了,就去接了水,慢慢浇进去。 浇完水,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江。 阳光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刚才林溯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语气是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夏悕妍,你跟我谈房租?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不用押一付三,也不用利息。 她站在阳台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中午她自己煮了面吃。 吃完把碗洗了,又坐回沙发上看书。 《活着》她看完了,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是《第七天》。 她靠在沙发上,翻开书。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在想事情。 想林溯珘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想他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想晚上做什么菜。 想他说晚上回去说,说什么。 她放下书,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 又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 冰箱里有肉,有菜,有鸡蛋。她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然后又走回客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坐不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溯珘的消息。 “几点回去?想吃什么?我买。” 夏悕妍看着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你几点回来?” 他回:“六点左右。” 她打字:“那我做饭,你买菜就行。” 他发了个“ok”的表情。 夏悕妍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心里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最后她决定做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教过她的。 她关上冰箱,又走回客厅。 这回她坐住了,拿起书,真的看进去了。 看到五点多,她放下书,去厨房准备。 洗菜,切菜,切肉。她把该切的都切好,放在盘子里备着。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等着。 六点零五分,门锁响了。 她快步走出厨房,站在客厅里。 林溯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看见她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 “站这儿干嘛?” 夏悕妍说:“等你。” 林溯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换了鞋,走过来。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肉,菜,还有一盒草莓。 夏悕妍看见那盒草莓,愣了一下。 林溯珘说:“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 夏悕妍看着那盒草莓,红红的,大大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她抬起头看林溯珘。 林溯珘已经往厨房走了。 “做饭。” 她跟上去。 厨房里,她掌勺,他站在旁边看。 她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偶尔说一句“盐少一点”或者“火关小点”。她听着,照做。 菜炒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吃饭。 她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红烧肉,觉得还行,没他做的好吃,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在吃,看她抬头,也看了她一眼。 “好吃。” 她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 “溯珘。” “嗯?”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你说的那个……贷款,是真的吗?” 林溯珘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真的。” 她看着他。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你想住多久都行。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夏悕妍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住。” 林溯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带你去办点事。”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说:“你那个老房子,要办手续。还有,你之前面试那家公司,我帮你问了,下周一再去复试。” 夏悕妍愣住了。 她早就把面试那件事忘了。 那还是刚搬来那会儿,他说帮她约了面试。后来老房子淹水,搬家,她以为那事已经黄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先住着,慢慢来。” 她点点头。 他转身进了房间。 她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走回房间,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看着那些光影,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明天去办手续。 下周一复试。 先住着,慢慢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 第4章 搬家 第二天一大早。 夏悕妍被手机铃声震醒。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客厅里有动静。 她躺了两秒,脑子慢慢转过来。 夏悕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 林溯珘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洗漱去,吃完早饭就走。” 夏悕妍点点头,去浴室洗脸刷牙。 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看了林溯珘一眼。 他看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 夏悕妍嚼着油条,小声问:“那个……手续要办多久?” 他抬起头。 “不一定,先去看看,该填的表填了,该签的字签了。” 夏悕妍点点头。 林溯珘又说:“还有你那些东西,今天顺便搬过来。” 夏悕妍愣了一下。 “今天?” “不然呢?”他看着她,“房子都要拆了,东西还放那儿等着被埋?” 夏悕妍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 林溯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看。洗完他擦干手,看着她。 “走吧。” 两个人下楼,上车。 车子开出车库,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夏悕妍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车子开过那条热闹的马路,开过那座桥,开回老城区。 但不是回她家的方向。 拐了几个弯,车停在一栋旧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xx房屋中介。 林溯珘熄了火,转头看她。 “到了。” 她点点头,跟着他下车。 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几个工作人员。墙上贴着各种租房信息,有的已经发黄了。 林溯珘带着她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正拿着手机刷视频。看见他们,她把手机放下。 “哟,小夏来了?”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溯珘,“这是……” “我朋友。”夏悕妍小声说。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正好,我正想联系你呢。你那房子下个月要拆了,你知道吧?通知都贴出来了。” 夏悕妍点点头。 女人翻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纸。 “这是退租确认书,你签一下。还有押金,你交了一个月押金,八百块,我等会儿退给你。但是这个月的房租你已经住了半个月,只能退一半。” 女人指着纸上的数字给她看。 夏悕妍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八百押金,退四百房租,一共一千二。 她想起当年交押金的时候,是外婆带她来的。外婆从手帕里拿出八百块钱,一张一张数给这个女人。那时候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外婆说先住着,慢慢来。 她拿起笔,刚准备签字。 林溯珘没等夏悕妍做出反应,一把夺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夏悕妍一下子愣住了。 目光有些责备的看着林溯珘。 “你干嘛溯珘,我自己签就好了,你不用帮我交的,再说了你都让我住你家了。” 林溯珘倒是装作不在乎的摆摆手:“就当做这几天你给我做饭的酬金。” 夏悕妍心中暗想:明明也没做几顿饭嘛,不行,我回去一定要还给溯珘。 中年女人似乎看出了端倪。 “小两口感情挺好的嘛。” “才没有!”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中年女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人把纸收回去,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十二张,递给她。 “数一下。” 夏悕妍接过钱,没数,直接放进口袋里。 女人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物品清理确认书。你那个房子里剩下的东西,都得清走。清完了签这个,房子就正式交接了。” 夏悕妍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下。 剩下的东西。 外婆的竹椅,缝纫机,那些旧柜子旧箱子。 那些带不走的东西。 她低着头,没说话。 林溯珘在旁边开口了。 “今天清。清完再来签。”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悕妍,点点头。 “行。那你们先去清,清完了过来签字。”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夏悕妍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一千二,热热的。 林溯珘走到她旁边。 “走吧。”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去你家。” 两个人上车,往巷子开。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墙。只是今天阳光照着,和那天雨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溯珘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走进去。 走到家门口,夏悕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天走时的样子。堂屋中间倒着一个板凳,地上有她光脚踩过的痕迹。外婆的竹椅歪在墙角,缝纫机上落了一层薄灰。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那些灰照得亮亮的,在光里慢慢飘。 夏悕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林溯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去。 她先走进外婆的房间。房间还是那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柜子关着,窗台上放着外婆用过的梳子。她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铁盒子里是外婆的信、老照片、还有她妈的戒指。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就那几件。她叠好,装进袋子里。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旧书、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蹲在那儿,翻着那个纸箱,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女人笑着,眉眼和她很像。 她妈。 还有她爸。 夏悕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爸了。那个人在她妈死后没多久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不过他也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的丑恶嘴脸。 林溯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悕妍把照片放回纸箱,盖上盖子。 她站起来。 “没了。” 林溯珘也站起来,拎起那两个袋子和纸箱。 “走。” 走到堂屋,夏悕妍又停下来。 她看着外婆的竹椅,看着那台缝纫机,看着墙上那块颜色浅一点的地方——那里曾经挂着外婆的遗像,遗像她早就拿下来了,现在放在林溯珘家的客房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堂屋照得亮亮的。那些灰在光里飘,慢慢慢慢的。 她轻轻带上门。 走到巷口,张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张大爷站起来。 “小夏啊,搬走了?” 夏悕妍点点头。 张大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你外婆以前放我这儿保管的,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夏悕妍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红布包,小小的,沉沉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镯子内圈刻着两个字:妍妍。 夏悕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谢谢张大爷。” 张大爷摆摆手。 “走吧走吧,好好的。” 夏悕妍点点头,把镯子收进口袋里。 林溯珘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 上了车,夏悕妍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她攥着那个镯子,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房子和树。 车子开过那座桥,开回主城区,开回那个热闹的世界。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林溯珘把东西拎上去,放在客厅地上。 夏悕妍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袋子和一个纸箱。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林溯珘走过来,拎起那个纸箱。 “这个放你房间。” 她跟着他走进客房。 林溯珘把纸箱放在书桌旁边,然后看着她。 “自己收拾?” 她点点头。 他走出去,带上门。 夏悕妍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纸箱。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本旧书。小时候的照片。她妈的遗像。外婆的信。那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 夏悕妍把银镯子拿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阳光照在银子上,亮亮的。 她试着把镯子套进手腕。有点大,一晃一晃的。 但她没摘下来。 夏悕妍把遗像放在床头柜上,把外婆的信放在枕头边,把照片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现在,这里有她的东西了。 有母亲,有外婆。 有她从小到大的那些零零碎碎。 夏悕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出去。 林溯珘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收拾好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他看了她一眼。 “手伸出来。”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她的手腕,看着那个银镯子。 “外婆的?” 她点点头。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镯子内圈刻的字。 “妍妍。” 他念出来。 夏悕妍有点不好意思,想缩回手。 他没松。 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那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挺好看的。” 夏悕妍低头看着那个镯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中午林溯珘做的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夏悕妍站在旁边看。 洗完了,他擦干手,看着她。 “下午干嘛?” 她想了想,说:“收拾东西。” 夏悕妍又说:“对了,今天那笔钱我还给你。” 说罢林溯珘的手机传来一条消息。 “绿泡泡收款400元。” “害,不用的,你溯珘哥差这些钱?都说了这是你给我做饭的报酬。” “明明……明明都没做几顿饭好嘛。”少女眼眶有点红,像是泪珠马上就要滚落。 “哎,别哭呀,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听见这句话,少女才作罢。 过了一会儿林溯珘说 “那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她愣了一下。 “去哪儿?” 林溯珘说:“公司有点事。” 夏悕妍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换鞋,她跟在后面。 换好鞋,回头看夏悕妍。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开门出去,只听见门关的声音。 夏悕妍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房间,继续收拾。 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桌上,把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收着收着,她看见那个红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那个银镯子。 拿起镯子,又看了看内圈那两个字。 妍妍。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的样子。想起外婆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忙择菜。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天,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妍妍,外婆对不起你。 夏悕妍的眼眶又热了。 她擦了擦眼睛,把镯子戴回手腕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的。江在远处,亮亮的。 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三点二十。 他晚上才回来。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母亲,父亲,外婆,老房子,那个阁楼,那根绳子,林溯珘冲进来时的脸。 还有刚才林溯珘握着她的手腕,念那个字的样子。 妍妍。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里暗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夏悕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锁响了。 她站起来。 门开了,林溯珘走进来,手里提着菜。 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他愣了一下。 “醒了?” 她点点头。 他换了鞋,走过来。 “饿不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往厨房走,她跟上去。 厨房里,他开始洗菜切菜。她站在旁边,递东西,拿盘子。 菜做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吃。 夏悕妍吃了一口菜,觉得特别好吃,至少比自己做的好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溯珘。 林溯珘正在吃,没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那个镯子。” 夏悕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好好戴着。”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她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累不累?” 她摇摇头。 他又说:“那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她问:“哪儿?” 他说:“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愣住了。 “我有衣服。” 他看着她。 “你那几件,够穿?” 她没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