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亡夫他不太乖》 第1章 “你的美好人生,还很长……” 江烬……居然死了?还是因为车祸而死? ——这个笑话好像鱼被淹死一样搞笑。 裴璇坐在私人医院的高级病床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穿警服的警官: “陆承宇,你说江烬的赛车活动涉及灰产,这些年对他的调查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如今连我也开始诈上了?居然还用得是这么可笑的方式?” 江烬是谁? 创下27项赛事纪录、十年间112次登上领奖台的天才冠军车手,摸过的车比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还要多…… 如今陆承宇告诉她,这样的人居然会死于车祸? 陆承宇皱眉,看着头缠绷带的裴璇,将疑问的视线投向裴璇身边的护士—— 裴璇明明也在事故现场。 发生那样的事故,怎么可能不预想到死亡的后果? 护士面上的哀伤也一闪而过: “警官,裴小姐确实记不得了;” “医生说,这样惨烈的事故,只是轻度脑震荡和擦伤就实属万幸了,因为脑震荡造成的顺行性及逆行性遗忘——即事故前后数小时甚至数天的记忆难以提取——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裴璇的心仿佛突然被攥住: 什么事故, 才用得上“惨烈”来形容? 等等,她怎么会出现在医院中呢? 看见裴璇那副天真到一无所知的模样,陆承宇也有所不忍、但依旧残忍又坚定地说出: “裴璇,这起事故极有可能是有人针对江烬所造成的一起人为意外;” “你看看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看到那份放到眼前的尸检报告,裴璇的呼吸逐渐滞住——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打开、千万不要打开…… 她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抖着手掀开了: 逃避,不是她的风格。 最难捱的十年前,父亲破产,她一夕之间从公主成为背负巨额债务、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时没有逃避,如今就更不会了…… 【被鉴定人:江烬,男,28岁,职业:职业赛车手 检验地点:市局法医学解剖中心 …… 胸腹部多发性致命损伤:左侧肋骨 1-7根粉碎性骨折,胸骨横向断裂,左侧胸腔被撞击挤压致脾脏破裂、肝脏挫裂伤,失血性休克为主要死亡原因; 肢体损伤:左手尺骨、桡骨双骨折,右手掌指关节脱位,双侧手臂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肩锁骨骨折; 头面部及颈部:无明显致命损伤,仅左侧额角有玻璃划伤,颈部有环形轻微压痕……】 她歪了歪头,似乎是有些想象不出这些晦涩难懂的术语背后的含义,索性直接翻出了事故照片—— 第一张,雨夜的环山公路上,一辆冷白色的跑车斜卡在弯道内侧的山体边,右侧副驾车门被撞得彻底凹陷变形、防撞梁也弯成了狰狞的弧度、防爆玻璃碎得像蜘蛛网……混着雨水的血珠顺着车身缝隙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裴璇忽然喉头一紧: 这不是江烬为她改装的保时捷718吗? 第二张,图上的江烬上半身就卡在主驾与副驾的狭窄缝隙里,自始至终保持着探身护向她的姿态; 他的黑色衬衫早被血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微塌的胸膛轮廓清晰可见,左肩抵着凹陷的车门框…… 裴璇愣住了:报告上说,他不是锁骨骨折了吗? 为什么那肩背却依然绷得像悬崖峭壁上的劲松,没让她挤压到一分一毫呢? 第三张,江烬的左手死死扣在副驾座椅的内侧扶手上,即使手腕上的扭曲弧度清晰可见,可掌心依旧贴在椅面,右手铁箍似的圈在她的腰上…… 这一张里,裴璇终于看见了自己—— 她因为撞击晕了过去,头埋在江烬的颈窝,粉白的面颊上甚至一点血花都没溅上……安静得如睡着一般。 …… 尸检报告上说,江烬唯一完好的是脸,可她为什么没有看到? 她眼前的为什么都是千疮百孔、血迹斑斑的江烬! 裴璇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啪嗒、啪嗒! 她仿佛瞬间被拉回那个雨夜,刺目的血红、压抑的痛喘,还有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的沉闷的雨声…… “裴小姐、裴小姐!” 看着裴璇逐渐发怔,陆承宇出声打断了她—— “很抱歉,这种断裂肋骨刺穿内脏的核心致命伤,还是在那样的车祸现场环境……神仙难救;” “肇事者张某驾驶着一辆总重近 3吨的国产重型 SUV,当晚还喝了近半斤白酒加3瓶啤酒、远超醉驾标准,为了赶时间,他在环山公路全程超速,还刻意占道逆行,已经驶入你们正常行驶的车道,更致命的是,他还全程开着远光常亮……” “裴小姐,张某咬死只承认是意外、是酒驾,可我怀疑这是一场蓄意的买凶杀人……你能想起点什么线索吗?” 裴璇木着一张脸,只觉呼吸都是冰凉刺痛的—— 想害江烬命的人,除了那位,她不做他想; 可回忆就像冲出栅栏的猛兽,一旦撕开一点口子,就像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那晚,裴璇窝在江烬所定制的她的专属包裹式安全座椅上,看着车窗上的雨点,神色恹恹。 江烬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右手伸过来想握住她的手: “阿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已经在山顶定好了民宿,我给你做饭、我们晚上去看星星……” 她垂眼,看着江烬那条缠着丑陋蜈蚣疤的右臂,没有动作:“下着雨呢。”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后半夜就停了……” 裴璇没有回答,江烬也察觉自己的手半天都是空空如也……车内的气氛,一时冷淡下来。 裴璇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 “江烬,我们离婚吧——” “十年前我家破产,已经小有名气的你却毅然决然娶了我这么个草包花瓶……所有人都在说你这个昔日佣人之子娶破产千金是自尊心和报复心使然,当时我并不相信……可十年来,逐渐坚信不疑;” “这些年来,除了数不尽的钱,你的圈子、朋友、亲人,从不让我触碰分毫,你对我,除了恶心厚重的欲望、牢牢的掌控欲之外还剩什么?说实话,我讨厌你那蜈蚣一样肮脏的疤痕、讨厌你那沉默又潮湿的眼神……讨厌你这个人!” 她说完这番话,甚至没来得及看江烬的神色,意外就发生了…… “唔!” 裴璇痛苦地捂住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护士一瞧她这模样,只能劝陆承宇中断此次问话: “警官,裴小姐现在需要的是休养!” 陆承宇无奈,转身出门的刹那,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陆承宇……不,老同学,” 裴璇红着眼睛,嗓音喑哑: “我请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告诉我一个答案:” “江烬开车带我的时候,时速从不会开超过30迈;以他的车技,不可能躲不开这次的车祸……” “请你告诉我,本该活的人,是不是他?” 她、陆承宇和死去的江烬,都算是老同学,不熟的老同学—— 上学时只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几乎从未有过交集; 谁曾想十年后,他们几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混混、校花和绩优生,居然成了早死的天才车手、车手的未亡人以及对他们穷追不舍的警察…… 陆承宇紧紧握住门把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 说什么呢? 说江烬在判断出对方的SUV会以全功率撞向副驾、裴璇会被撞击力碾压,所以他才果断放弃刹车、反而轻踩油门吗? 说他猛打左方向、让车身彻底贴紧山体,整个人从主驾探向副驾,用自己的左侧躯干硬生生挡住了副驾位的全部撞击面吗? …… 他是个大公无私的警察,又不是个不通人情的罗刹。 唉。 陆承宇轻叹一口气:“裴璇,我已经问过律师,江烬早已立好遗嘱,他死后所有财产都是你的;” “你的美好人生,还很长……” 第2章 “好了,来认识一下咱班的新同学吧!” 海州市一所学校内三年 F班 “裴璇、裴璇!快醒醒,下节可是老巫婆的课!” 裴璇缓缓睁开迷瞪的双眼,抬手遮住从窗户射进的骄阳,把脑袋枕向另一条手臂…… 等等—— 她怎么在趴着睡觉? …… 两年前,陆承宇跟她说的“美好人生还很长”的那番话,简直就像一个诅咒,让她接下来每分每秒的日子都堪称度日如年: 第一年,她疯狂地挥霍着江烬的遗产,只是为了用物欲来填补她心中那个越来越大的洞。 第二年,江烬那个在她面前像个人机一样的律师出现了,开始递上江烬千挑万选的“再婚候选人名单”,那个死律师一板一眼地说着: “江先生说,只有确定您快乐了,这份名单才会递到您眼前……” 江烬死去的第三年,她31岁的生日,闺蜜们给她叫来一大帮男模庆生; 她笑着、唱着,却忽然被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悲伤吞没,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江烬最常呆的空旷的顶层公寓—— 她烦躁地打开江烬的酒柜,选了瓶最烈最贵的威士忌,直接对嘴灌下去半瓶; 她坐在他惯常一个人坐的双人沙发上、喝着他只收藏却从不喝的烈酒,尝试抽着他从不在她面前抽的雪茄…… 喝到后面她直接躺在地板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江烬……我花你的钱,还调戏男模……两年了,你怎么就梦都懒得托个给我呢?骂骂我也好啊~” 后半夜的时候,她不知怎么就跌跌撞撞来到浴室、打开镜柜、掏出一把一把的药—— “1、2、3……77。整整七十七粒,咦……我想起来了,7这个数字好像在你的尸检报告里出现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在我的尸检报告……” …… 记忆闪回,裴璇刷的一下从课桌前抬起身子: 坏了。 难道她没被送去医院……反而,死球了? 裴璇心跳如擂鼓,眼神一点点地从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逡巡着—— 穿校服吵吵嚷嚷的男生女生,写满粉笔字的板书,书摞得比人高的课桌…… 扫到电子钟的时候,裴璇的瞳孔骤缩: 2016年 3月 1日 9:58:46… 后面的数字还在不停地跳动,昭示着她回到十三年前的现实… 她居然真的回到了十八岁?! 前桌那个正在照镜子的女生转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璇,你这一觉未免睡得也太长了吧?昨晚又在家庭群里和你后妈、弟弟斗智斗勇了?嘶——” 裴璇一下上手捏住叽叽喳喳的女孩的侧脸: “褚盈盈?真的是你!” 褚盈盈是她读书时的小跟班,也是富家女一个……但没她有钱。 褚盈盈作势用小镜子来打她的手: “不然呢?你玩失忆啊……” 裴璇还没从这阵巨大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一个挑染着一缕黄毛、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号外,号外,咱们班来新人了!” 叽叽喳喳的男生女生们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低下头各说各话—— 拜托,他们可是F班唉~ 也就褚盈盈掀起眼皮,没好气地回了句: “咱们这个班跟赶集似的人来人往……来个人算什么新鲜事?” 他们这所学校虽然是升学率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学校,但一所学校再好,也不可能没有搅屎棍、老鼠屎和吊车尾。 也不知道哪个老师灵机一动,就把这些不好好学习还会影响别人学习的人,编成了F班—— 要是有其他班级的学生偶尔惹了事或者触犯了什么校规,就把ta给发配到F班,保管没过两天就哭着喊着要回去好好学习、改变命运了。 F班的学生们主要由捐钱送进来的公子小姐、压线进来知道考学无望的差生以及部分流动人员组成。 这里的人要么把未来看得清清楚楚,要不然一点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考学界有自己的宁古塔。 “啊呀!”那个男生一拍大腿: “这次真有点不一样——” “听说这哥儿们是个典型的‘伤董永’,升学时总排名第一上来的!” “可是这三年来考的是一次比一次差,还屡屡打架闹事儿;” “教导主任找他谈了多少次都没用,就把他给发配到咱这儿来了……” 裴璇的心中赫然响起一道惊雷—— 调班生? 等那男生跳着街舞从裴璇身边路过的时候,裴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你刚才说的人,是不是叫……” 裴璇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她不能问。 她现在还不认识江烬啊…… 而那个黄毛还被吓了一跳,不住地朝裴璇摆手讨饶: “璇儿姐、璇儿姐……借您的《十宗罪》我马上就还……” 别说是F班,就算是放眼整个海州,裴璇的家境也是数一数二的; 人家在家里是大小姐,在学校和班级里更是~ 裴璇瞧着黄毛满脸的青春痘,松开手翻了个白眼: “什么‘伤董永’,那叫‘伤仲永’……” 话音刚落,全班皆静—— 大小姐……刚刚竟然不是在谈珠宝首饰,而是课本上的东西? 正说着呢,卡卡哒哒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班主任一下将教案拍到课桌上—— “全年级就属你们班最吵……唉,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全年级以严厉出名、唯一能镇住F班的闫老师一推古板的黑框眼镜: “咳咳……知道时日所剩无多,也算是知道收收心了……” 看黄毛一溜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闫老师也没说什么,反而对着门外招招手—— “好了,来认识一下咱班的新同学吧!” 裴璇呼吸一梗,手心开始不自觉地渗出冷汗…… 会是……他吗? 裴璇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居然略略探着身子朝门口望去—— 裴璇先看到的是投到地上的修长身影~ 她的喉头没来由地一堵: 往后的日子里,江烬有着无数次这般万众瞩目的出场,可看向他的眼光夹杂的都是满满的算计…… 来者迈开长腿走进教室—— 他很高,十八岁的骨架已经撑起了成年男人的轮廓; 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却奇异地被一副宽肩窄腰撑出了某种落拓不羁的味道;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脉络清晰,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清瘦,却又隐隐透着力道……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是那种近乎贴着头皮的青茬寸头,毫无修饰,却越发凸显出五官的清晰和凌厉; 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是纯粹的墨黑,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嬉笑私语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左侧眉骨下方,一道约寸许的浅色疤痕斜斜没入鬓角,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像名剑上淬火留下的纹路,平添了几分野性和故事感…… “这位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江烬!大家欢迎。” 第3章 “你要是嫌我脏,可以不和我做同桌。” “哇~~~” 班里的女生们演都不演了,直接学西子捧心状发出抽气声; 而男生们无不如临大敌,感到阵阵威压…… 裴璇的脑中不知为何响起了《动物世界》的画外音: 【雄性天鹅之间时常为了争夺配偶而发生争斗,当然胜利者的战利品也是丰厚的……】 江烬在台上做完只有两个字的自我介绍,空气没有冷淡下来,反而还越发躁动: “好帅一口锅……但脸上那疤是怎么回事?打架打的吗?” “你们女生的审美真奇怪,我觉得丑的不行~” “嘁,浑身上下也就一张脸能看了,他那一身加起来都没有我一双袜子值钱……” 说的最欢的,就是方才大喇叭一样的黄毛。 裴璇不做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江烬—— 他的眼睛正半垂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瞳仁,只留下一点漆黑冰冷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 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与非议,再抬眼时,眼中如古井无波。 裴璇前世跟着江烬的十年,所见所闻不少,没有阳光处人性的阴暗更是被放大…… 其中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男人之间的忮忌之心更为可怕。 裴璇活动了一下压着睡觉有些麻木的手臂—— 任何人都可以将如风雪般绵密割骨的议论与视线砸到十八岁的江烬身上…… 可有一个前提,那不能发生在31岁的裴璇面前; 她对江烬的愧疚到达顶峰的年纪。 她冷着脸,在桌底掏出手机,给黄毛打了个电话…… 【When I see you again, see you again……】 下一秒,聒噪的手机彩铃响彻整个教室、那块手机上的LED灯闪得跟KTV的氛围灯一样……所有人循声寻找,最后齐齐朝着黄毛看去—— 闫老师忿忿地一甩教鞭:“王天丰,又是你,跟我出来!” 王天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视线投向裴璇,面色发苦…… 裴璇朝他挑了挑眉,无声地传达: 怎么? 王天丰立马咽下所有的疑惑,跟只丧家之犬一样,一步一步地往门外挪…… 闫老师甩着手里的教鞭,扭头对江烬说: “你的座位……” 她的目光在教室之内逡巡着、寻找空位; 视线刚落到裴璇身上,又立马移开—— 这位大小姐倔驴一样的脾气,还是别把他俩凑一块了…… “吱嘎——”一声响起,闫老师把头扭了过去: 大小姐用修长的一条腿踩着凳子下边的横档,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凳子推了出去! 闫老师一怔,所有人把视线投了过去,就连江烬本人也偏头朝裴璇所在的方位看了过去…… 她这是在……邀请江烬当他的同桌吗? 闫老师只觉眼前一阵雾气浮现: 她就知道自己没看错裴璇! 这大小姐平日虽然骄纵了些,但从来没干过什么仗势欺人的事…… 闫老师出声提醒江烬: “江同学,你去和裴璇同学坐一桌吧!” 江烬未动,眼中却已经泛起了轻微的波澜—— 那小腿纤长笔直,因为踩着凳子的动作肌肉微微绷紧~ 那冷白的颜色既像月光与溶溶河水混合而成,又如临近冰点的牛奶…… 他的眼睫长而密,淡淡地垂着眼,在眼睑上留下一小块阴影,遮挡住眼中所有的少年心事……最后,淡淡地撇开了脸。 这似乎是一个明晃晃的拒绝。 裴璇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竟然敢拒绝她? 裴璇回想着:难道十年前,她对这个新来的插班生疾言厉色过吗? 她没任何记忆啊~ 只依稀记得睡醒之后,最后面放拖把、扫帚的地方多了个像陈冠希一样的桀骜寸头帅哥…… 裴璇撇撇嘴,单臂将旁边桌面上的眉笔、唇膏、口红和首饰盒扫到自己这边来—— 这又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裴璇下定了决心,要是江烬还没有反应,那就干脆别坐她旁边了;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下她的面子…… 教室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同学们纷纷用眼神交流着: 这么明晃晃地和大小姐对着干?难不成是想吸引人家的注意?那新同学可打错算盘了~ 闫老师一时也有些着急:这刺头不会连这么明显的示好都要拒绝吧,那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她尽量不动声色地用教鞭捅了捅江烬的后腰…… 好在这犟种最后还是动了,步伐不急,甚至有些沉稳得过分…… 裴璇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她看着面无表情走来的江烬,才发现他这时行走的样子就和十年后没什么两样了—— 他的背微微弓着一点,不是驼背,更像一种长期戒备后形成的、随时可以发力或承受攻击的姿态; 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边缘磨损、看起来空瘪的黑色书包……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那个破书包就落到了裴璇旁边的空课桌上。 裴璇一抬下巴:这还差不多~ 而江烬余光看见的,就是大小姐骄矜的模样——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坐她身边?难不成她也喜欢和她顽劣的朋友拿自己这样的人打赌吗? 再看时,一只素白的带着珍珠戒指的手,拿着消毒湿巾递到自己的眼前—— 叫裴璇的大小姐朝他努了努玫瑰花瓣般娇艳的嘴唇: “喏……擦擦……” 江烬的心脏轻轻一颤,不知为何一股愠怒涌上心间: “你要是嫌我脏,可以不和我做同桌。” 嘶—— 趁着闫老师出去教训王天丰的时候,坐得离他们近的人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敢这么怼大小姐,新同学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不其然,大小姐面色涨红,一副被气到极点的模样—— 裴璇霎时攥紧了右手,美甲瞬间在掌心劈断。 意外发生时自己说的的话,顿时像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讨厌你那蜈蚣一样肮脏的疤痕、讨厌你那沉默又潮湿的眼神……讨厌你这个人!” …… 这约莫,就是江烬临终时最后听到的话了吧? 痛,钝痛,霎时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裴璇破天荒的没有生气,反而眼圈阵阵发热—— 他以为她在说他脏…… 可她只是想让他把他的新课桌面擦擦,上面都是她化妆品的粉尘渣渣…… 她看着他—— 看着少年时代、尚未被雨与血彻底浸透的江烬,看着他眼中那片尚未冻结成万年寒冰的、尚且残留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倔强与荒芜的漆黑; 前世的大雨、血泊、他骨折变形的手、守候的姿态……所有画面在他这一眼的注视下,轰然炸开,又被他此刻真实的、带着粗野生命力的存在,狠狠压回心底。 裴璇边深深地吸气,边把视线挪开: 江烬,前世,终究是我欠你的…… 这一次,我绝不允许你,再走向那条死路! 再转过头来时,裴璇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在众人跌破眼镜的视线中,亲手用那张湿巾替江烬擦着桌子,边擦边叭叭: “蠢死了,不会做‘理解’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对了,你升学上来时的成绩不是很好吗?现在是哪一科拉后腿了?” 第4章 江烬是变形金刚转世吗! 江烬理所当然地没有理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拿出一本书来听课,只是封面上写着《博世汽车工程手册》…… 裴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车、车、车,怎么又是车? 江烬是变形金刚转世吗! 正想着,她桌肚里的手机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裴璇皱眉查看—— 褚盈盈:【璇璇,你今天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和那瘟神同桌!】 裴璇回道:【姓褚的,你能不能以貌取人一点儿? 江烬长这么帅,看着这张脸多赏心悦目啊~】 褚盈盈: 【=.= 我没看错吧!对EXO和tfboys都嗤之以鼻的你,眼下也开始颜控了?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据我的最新情报,江烬可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货色,他打架就是为了钱!你这么有钱,可别被他给盯上……】 裴璇不耐烦地转着手里的修正带—— 能不能说点儿她不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江烬很缺钱,要不然前世也不会去参加什么赌命赛车、自此崭露头角一发不可收拾…… 哎~~~ 裴璇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 江烬眼下,这不是还没接触到地下赛车嘛; 他所缺的钱,不正是她现在唾手可得的东西吗? 这么看,趁着她家还没破产,帮江烬扭转命运岂非易如反掌! 裴璇越想越觉得靠谱,直接在作业本上写了一句话,由不得江烬不看,直接“啪”地一下将本子拍到那本讲汽修的书上…… 江烬只觉眼前一花,一本粉紫色的手账似的笔记本便出现在眼前—— 页面的四角绘着形态各异的玫瑰,精美到需要贴上金箔装饰; 纸张厚实不洇墨,书写的字迹不会抹花半点儿……可无关的装饰就占了近乎一半的篇幅。 这种观赏性要远大于实用性的笔记本,价格应该在两位数、摆在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可却是他永远都不会去买的那种。 可更令人吃惊的是笔记本上写的东西: 【江烬,你的目标院校是哪儿,北大清华还是北大青鸟? 我裴家全额赞助你读书好不好?】 …… 裴璇的想法相当朴素: 不管江烬的学业是好是孬,只要他有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就好; 他就算上下两辈子都很喜欢四个轮的东西,以后当个汽修师傅也行啊,起码不会丧命。 当然了,别碰更好~ 为了加深那话的可信度,裴璇又把笔记本拿了过来,加上了句—— 【我是说真的,不管你以后的学历是研究生还是中专,只要你想读,我们家就能出钱; 其实我觉得还是读书好,就算以你目前的实力只能混个中专,日后也能专升本嘛~】 …… 江烬看着眼前卡通一样的字体,阵阵狐疑像煮沸的水泡一样冒出: 中专……还能专升本? 再说了,就算他去读技校,也应该是大专而不是中专吧! 紧接着便一阵了然于胸—— 他就说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怎么会这么好心、主动和他这种人同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既然人家都把钱送上门来了,焉有不收之理? …… 裴璇忽然间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何身边气压变得很低~ 她朝身边“低气压”的源头斜睨了一眼,只见江烬没来由的眼愈黑、面愈冷,唰唰唰地开始提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着: 【单挑300,群架500,对方有武器加200,胜率可保75%……不接受成为‘死士’。】 裴璇看着眼前龙飞凤舞的字迹,一阵懵逼: 几个意思,江烬以为她出钱是为了培养他当死士? Emmmm…… 不过貌似站在江烬的角度,这个解释才是最合理的吧~ 她歪头看去,身旁的江烬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得裴璇只觉一阵好笑—— 十八岁的江烬和他的字一样,看似铁画银钩,一派桀骜不驯……实则不过都是纸老虎,装出来的而已。 这一点,从他的字迹上就能看出来: 他宁愿写的局促一点,也不愿意写到装饰用的边角玫瑰上…… 裴璇轻笑着叹了口气,再次写道: 【《绣春刀》看过没?你可以学“加钱居士”啊~】 没一会儿,传过去的本子又被递了回来; 而这次,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 裴璇一愣,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小事儿—— 那是她和江烬结婚初期,她还心存幻想着和江烬培养一下感情,于是买了两张爱情片的电影票,要江烬和她去看电影; 漆黑的电影院里,赛场上风驰电掣、不可一世的男人却像个无助的小孩,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声音里还有着强掩的轻颤: “你怎么不告诉我,电影院里这么黑?” 裴璇当时就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江烬从没有来过电影院看电影; 第二,他有夜盲症。 所以,那个“问号”所代表的含义,不只是在说他“没有看过《绣春刀》,不知道那句台词”,可能也在掩饰着他从未看过任何电影的窘迫…… 裴璇耐心极好地回着他: 【我再加个0,也不考虑?】 …… 笔记本传回江烬这儿的时候,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这钱对目前急需用钱的他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本来写上那话只是想让大小姐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居然来真的…… 江烬拾笔,慢慢地在写满字的格子上、尽量找了块空白处,言简意赅地回道: 【下晚自习详谈。】 而他身边的裴璇没等笔记本传回来、就看见了他写的内容,趁闫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挤眉弄眼地学电视剧里的大佐说了声: “呦西,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烬看着裴璇故作猥琐却难掩娇憨的模样,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滑动一番—— 刚才惊鸿一瞥的纤细小腿,不知怎么又回到脑海之中…… 江烬板起脸,没有感情起伏地说了句: “专心听课,要不然你连北大青鸟都去不了。” 正准备从手袋里掏出一本《vogue》来看的裴璇一愣—— 死东西。 原来这货从现在开始掌控欲就这么强了啊?! 第5章 你平时揍不了人、那肯定心里也挺堵的,再加上点精神损失费,七千! 他们所就读的这所海州一中,管理方面还是很严格的—— 等到三堂晚自习全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鏖战的学子们基本上分成了三拨儿: 一拨儿抓紧时间洗头洗澡,回寝睡觉,或者去吃点零食、宵夜; 一拨儿赶在熄灯前,留在教室多学一会儿; 剩下的一拨儿苦中作乐,趁着老师们还没查寝的间隙,和暧昧对象花前月下,在空旷的操场上谈情说爱~ 而裴璇,虽然没有谈恋爱,但也绝不属于前两拨儿的序列; 她和江烬的谈话地点,就选在操场上。 江烬双手插兜斜倚在单杠上,垂眼看着散着一头浓密微卷发、喝着一盒酸奶的少女,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耐: “直说吧,你要教训谁?” “nonono~” 只见少女晃着食指,摇晃着脑袋: “我不是让你做打手的,恰恰相反,你收了我的钱,就不能再去打架了。” “我按你三天打一次群架的频率,一个月十次就是五千了吧?理论上来说包月要更便宜,所以我得跟你砍砍价了,咱先礼后兵——” 江烬的目光顺着绕着他走的裴璇: “考虑到你的医药费、补习费和武器折旧费这块儿,我给你提提价,打包算六千;” “我这儿给你一‘买断’,你平时揍不了人、那肯定心里也挺堵的,再加上点精神损失费,七千!” 刚打完一个响指,少女就反水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7不好听……还是八千吧~” 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的裴璇得意洋洋地叉着腰: “而且我说过了,要给你加个0,每个月给你八万……怎么样,不会太为难你吧?” 这样日后,他就不会接触到地下的赌命赛车了…… 江烬不可置信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第一反应竟然是裴璇的数学竟然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体育老师都不承认是他教的裴璇吧; 第二反应是裴璇家是不是贪污了,要用这种方式来洗钱……那也不对啊,他连发票都开不了,这算哪门子洗钱? 江烬从不相信好事,更遑论这种馅饼还会发生到他身上; 照以往的经验,这明明是陷阱的可能性更大…… 裴璇本来都准备拿出支票了,眼前的江烬却忽然抿紧了薄唇,下颌线锋利又紧绷: “大小姐,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异地处之,有人一个月出八万块只是为了让你别打架、好好学习,换你你会信吗?” “我没时间留在这儿被你戏弄了,我还要去赚钱呢……” 话音刚落,长腿一迈就要走人。 裴璇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那不正是学校后门的围墙吗? “喂,你给我站住!” 她看着那肩宽腿长的背影越走越远,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可恶,居然是开价太高了吗? 前世江烬给她买件衣服、买件首饰,八万块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现在居然被江烬怀疑她不安好心! 越想越气的裴璇直直追了上去拽起江烬的袖口—— “那你说要多少钱嘛,反正我不准你再去……” 话还没说完,一道爆喝声自远处响起—— “前面牵手那俩儿,你们两个是哪个班的,快给我站住!” 江烬和裴璇齐齐朝身后望去,只见一个穿校服、身形肥胖的学生一把拽下头上的帽子,提着手里的暖水瓶哼哧哼哧就往他们这边跑; 边跑,边从裤兜里掏手机拍他俩: “我都拍下你俩了!” “不想被班级扣分、你俩受处分,就赶紧滚过来;” “我观察你们两个很久了,这下被我逮到现形了吧……” 裴璇还没从“胖学生摘下帽子后怎么就变秃顶”的剧变中反应过来,江烬已经反手拽着她的衣服往前蹿—— 早就听说教导主任穿校服打扮成学生在操场上抓早恋,没想到居然还被他逮了个正着! …… 裴璇也很快就反应过来。 即使现在的她已经31岁,对老师的恐惧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甚至不用江烬提醒,她自己就扳着矮墙上的栏杆开始往外爬。 江烬将她单腿托到栏杆上,他自己单手拽住栏杆—— 裴璇眨眼之间,江烬宛如鹞鹰一般轻巧地越了过去~ 江烬还很有义气地转身朝她伸手: “快跳,我接着你。” 裴璇转身看了眼跟个球形闪电一样朝她移动、还夹杂着大呼小叫的教导主任,咬咬牙抬起另一条腿: “敢把我摔到地上的话,你就死定了!” 等到两条腿都翻了过来,裴璇毅然跳下去的刹那,一声细微的“嘶啦”声同时传来…… 围墙不算高,江烬单手便轻松接住了她; 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裴璇,也不知是没找好角度、还是太心慌意乱,落地的瞬间居然崴了脚,身子一歪—— “唔!” 裴璇没忍住,痛呼一声。 江烬看着她面色惨白的模样,赶忙伸出两只手来搀着她: “你没事吧?” 裴璇看着江烬那张毫无波澜起伏的脸,越想越气—— 都怪他,乖乖收钱就好了嘛~要不然她也不会狼狈翻墙、导致崴脚; 再说了,她又没有早恋,跑什么跑啊…… 只觉上下两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的裴璇瞬间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下意识“嗷呜”一口就咬在了江烬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着: “让你跑、让你跑……” 前世他们结婚后,江烬的欲望总是很强,有时不管她乐不乐意,拽着她就往他制造的情潮里卷。 前半段的时候,裴璇还受得住, 可越往后,江烬仍跟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越来越重、越来越狠,她几次欲逃,江烬都会将她拽回身下…… 在他们抵死缠绵、激情释放的时候,愠怒的裴璇总会一口咬到他的肩膀上,直到嘴里同时尝到鲜血的铁锈味和汗液的咸湿气息,才觉气消…… 可是这次裴璇等到的,不是道歉般的摸着她后脑的大掌和颊边细雨般的亲吻,而是回响在耳边、似痛苦似疑惑的一声闷哼: “唔……” 第6章 江烬现在的身材就这么好了? 裴璇松嘴回神,欲哭无泪: 天哪,她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眼前十八岁的江烬可不是她的亡夫,两人不过是今天才刚认识的新同学啊~ 裴璇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秃头教导主任叫什么…… 正想着呢,教导主任的爆喝又在头顶上响起: “你们俩在干什么?反了你俩了小崽子们,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事已至此,又不能真的回去。 裴璇都不敢看头上的江烬是什么表情,只能半靠在江烬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好不容易跑到拐角、跑出了教导主任的视线范围,还没等裴璇喘口气,江烬一把推开了她—— “趁着还没寝室还没熄灯关门,你赶紧从前门绕进去吧!” 对学生而言,学校前门是只进不出的。 路灯下,江烬将头扭到一旁,半边脸都沉浸到阴影之中。 裴璇看不清他的神色表情,只能看见侧脸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似在说着无声的拒绝…… 看他这么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两人之间更是隔着八吊子远,裴璇撇撇嘴: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她活动了一下脚腕,觉得没什么大碍了,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土: “认真考虑一下,我没诓你的……” 转身还没走出两步,江烬叫住了她: “等一下——” 裴璇正待欣喜于江烬的“识时务”,已经跑到她身前的江烬长臂一展就脱下校服外套递给她,头别得更朝外了: “那、那什么,你的裙子……你可能需要这个……” 裙子?裙子怎么了? 裴璇狐疑地转过头去看校服裙子,只见原本垂到膝盖的百褶裙被什么利器豁开一个大口子,堪堪漏到了大腿根! 裴璇又气又急,劈手夺过江烬的校服外套围到腰间: “你瞎啊,干嘛不早告诉我!” 肯定是刚才翻墙的时候被栏杆给划破的! 江烬不知怎么,收敛起方才或冷漠或嘲讽的神情,极其乖顺地垂着脑袋: “嗯,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硬要拽着你逃跑,你就不会去翻墙,进而导致崴脚、划破衣服……” 他这话听来,语气诚恳平淡,实在不像阴阳怪气的样子~ 倒打一耙的裴璇自知理亏,摸摸鼻子,瞬间没了脾气: “行了行了,没怪你,我这就回去了……唉对了,你不回寝室要干嘛去?” 等到裴璇的问题问出,江烬早已走出十米开外。 因为他的校服外套给了裴璇,现在的江烬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没有外套的遮掩,江烬猿臂蜂腰的好身材显露无疑; 行走之间,他宛如猎豹一般脚步轻盈,周身却布满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裴璇一时都看呆了: 江烬现在的身材就这么好了? 不知怎么,裴璇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江烬刚才说的话——我没时间留在这儿被你戏弄了,我还要去赚钱呢——靠,这死小子又要去打架了! 裴璇正要张口喊住江烬,却发现对方早已走远,哪能听得见? 无奈只能一瘸一拐地跟上。 她边走边小声地骂着: “好啊,我说刚才那死小子怎么那么听话呢,原来是打算先把本小姐甩开啊……” …… 被裴璇咬中的瞬间,江烬都忘了他还要打架的事儿。 他只感觉肩头一麻,裴璇那毛茸茸、宛如小动物一般的脑袋就碰到了他的下巴上…… 隔着两件衣服,她又没多少力道,怎么可能咬疼他呢? 那挠痒痒般的力道不痛,但是麻。 垂眼就是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江烬心底无奈地想着: 大小姐可真是娇贵得厉害,受了丁点委屈自己就要咬人泄愤…… 那麻痹的酸痒感刚要蔓延开来,大小姐自己就抬起脸来; 江烬回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看见了大小姐身后撕裂的裙摆…… 他别开眼,慌里慌张地将外套递给裴璇,下意识便想落荒而逃;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一口气走出几百米,直到窜进一条小巷,路灯都变得昏暗迷蒙…… 江烬眯了眯眼睛—— 他有夜盲症,向来不喜欢走这种昏暗难行的小路。 正要拐出去,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从路边的洗发店里吵吵嚷嚷地走出来,正好和江烬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一个飞机头黄毛,小眼儿顿时就瞪大了: “嘿,这不是一中的‘老大’江烬嘛~老子跟你约架你让老子好一个等……眼下撞枪口上了吧?” 几个细腿黄牙的黄毛一阵哄笑,其中一个边嚼槟榔边对着飞机头说: “斌哥,原来你要让哥几个教训的就是这么个‘文弱书生’啊~” “咱几个人对上这小子一个,会不会显得有点儿胜之不武啊?” “哎小子——” 最后这话是朝江烬喊的: “你求求丁哥我,再意思意思,丁哥就给你求求情,哥几个就不胖揍你了……” 嚼槟榔的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要钱”的手势。 他们几个哄笑了半晌,江烬仍旧是那副冷淡、不屑于看他们的神情; 夜风习习,气氛一时转冷,昏暗巷子里再无人说话。 嚼槟榔的也收回了呲着的大牙—— 他识得那种神情,他每每看见地上的槟榔时,也是那种表情。 飞机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丁哥,别生气。他,江烬啊,大桥底下开汽修店那家的儿子……” 叫“丁哥”的人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 “你说的莫不是江老二那个杂碎?眼前这小杂碎,原来是他的种啊……” 话音未落,一记铁拳直接携带着破风声而来! “啊啊啊啊啊!” 脸上被擂了一拳的丁哥张着罗圈腿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洗发店前的台阶上! 他捂着脸龇牙咧嘴地叫唤着,让同行的黄毛们查看他脸上的伤势; 飞机头贴得最靠前,他的小眼睛似乎睁得更大了—— “我滴个乖乖,我是不是眼睛花了?你们看丁哥嚼槟榔嚼出来的电视机般的腮帮子,是不是被姓江的一拳给打进去了!” “丁哥”闻言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抄出随身的甩棍: “姓江的小杂碎,老子今天不杀了你就不姓丁!” 第7章 “不是哥们,你的尿是雾面的吗?” 江烬冷笑一声,正欲摆好姿势将那些一拥而上的黄毛全部撂倒,一声清凌凌的轻嗤从路灯那边传来—— “嘁,‘多打一’这种事,也就你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流氓干得出来~”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纤细的美丽少女,双臂环胸靠在路灯下,单腿支起、轻轻踩着身后的灯杆。 江烬认得出来,他宽大的校服此时正系在少女的腰间、松松打了个结,越发衬得她腰肢细而挺,像一截被月光轻轻托住的柳枝。 夜风卷着晚雾掠过,吹乱她额前碎发,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抬眼时,漂亮杏眼的眼尾微微上挑,亮得像藏了一整条星河,弧度精致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睥睨; 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在路灯的暖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远远瞧着仿佛一截上好的白瓷…… 明明站在灰扑扑的街角,她却干净明亮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即使是路边的野狗和乌鸦,也晓得将恶心和垂涎的目光投向亮晶晶的东西—— “咔哒”一声,丁哥的甩棍就丢到了地上,手搓得跟苍蝇似的就朝裴璇靠近: “AUV,这儿哪来的漂亮小妹妹啊~跟哥几个唱歌去啊?哥哥们请你啊……” 裴璇看着跟蟑螂一样靠过来的黄毛们,身上的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不是哥们,你的尿是雾面的吗?” 几个黄毛止步,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飞机头代表发言—— “啥意思?” 江烬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到裴璇身前: “她的意思就是那个姓丁的做不到‘撒泡尿照照自己’……” 裴璇从江烬身后探出脑袋,疯狂点头: “还唱歌呢,就你们这几个的姿色,在KTV里吃我一块西瓜我都要报警的程度;” “‘姿色’听到我用它来形容你们,估计也得吓得连夜报警……” 几个黄毛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原来这是拐着弯儿骂他们丑呢! “好好好,死丫头这么牙尖嘴利,等会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兄弟们,给我打!” 飞机头一声令下,几个黄毛挥舞着拳头张牙舞爪地就朝他们冲来—— 江烬侧身避开最前面的那个飞机头,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抓住飞机头的拳头一扣一拧……只听一声闷响,飞机头的胳膊便被别到身后,立时就痛得龇牙咧嘴。 那个叫丁哥的从侧面扑来偷袭,他闪避到丁哥身后、狠狠一脚踹到对方的膝弯里! 随着膝盖着地的“噗通”一声闷响,地面上瞬间扬起阵阵灰尘,而后丁哥痛苦的哀嚎声才响起。 剩下的人先被吓到后退一步,后来索性一拥而上! 而江烬始终站在原地、没退后半步,出手快、准、狠,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轻松; 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下都精准制敌,拳风利落、身形劲飒,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巷子里闪转腾挪…… 不过片刻,刚才还嚣张的黄毛们全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站在江烬身后、方圆一米的空气甚至都没被波及到的裴璇,夸张地冲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江烬: “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衣角微脏’吗?不对,你明明衣角都没脏……” 裴璇看着眼前施施然收回手的酷哥江烬: 他夸大的手掌指节仍泛着白,骨相冷硬,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呢,怪不得能靠打架赚钱呢~ 正想着,几个滚了一身灰儿的黄毛挣扎着爬起来,一边互相搀扶着往巷子口退,一边还敢梗着脖子放狠话: “好好好,原来你俩是一伙的——” “姓江的小杂碎,你给我记着,爷爷我‘有债必偿’!” “还有你死丫头,别以为找了个保镖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最后这话,显然是朝着裴璇说的。 裴璇心念一动,猛地一拍大腿—— 是啊,这死黄毛提醒得对啊~ 她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聘个“保镖”保护她岂不是理所当然? 钱总算是能送出去了…… 裴璇感动地挥手送着几个黄毛:“谢谢啊!” 江烬那张冷漠又无动于衷的脸实在是挂不住了—— 听到裴璇说谢谢,他冷淡的面具直接龟裂开来。 等到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江烬嘴角抽搐地问: “为什么要谢他们?” 裴璇耸耸肩:“因为他们帮到了我啊~” 帮我想到了让你收钱的方法。 不过听江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要她谢谢他? 裴璇立时就问了出来:“江烬,你也想让我谢谢你吗?” 江烬冷哼一声:“不用。需要人提醒的谢意,还有什么获取的必要吗?” 嗐~ 裴璇猛拍了江溯的背肌一下: “口头说说哪有什么意思?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根本不容江烬拒绝,裴璇就一脸兴奋地拽着他往巷子外走; 终于走到亮堂堂的小吃街,裴璇推着江烬就走到街尾的一家家常小炒里—— 裴璇本人肯定是不会主动来这种苍蝇馆吃饭的, 但前世毕业后的答谢宴,听说很多班级都选在了这个物美价廉的馆子……她就知道这里菜色肯定不错。 裴璇豪横地率先落座,紧接着对着江烬指了指她身边的座位,然后头也不抬地拿起菜单点菜: “菠菜猪肝汤、香煎鸡肝、羊肝胡萝卜汤、芹菜炒牛肝……” 边听边记的服务员狐疑地抬起头: “小姑娘,你咋口味这么重?一般人都嫌内脏味儿大,你要不要换几个清口的小菜啊……” 裴璇没好气地说:“让你做你就做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他就纯纯多余提醒! 而后头也不回地去厨房下单了。 江烬看向裴璇的侧脸,他的第一感觉并没有觉得裴璇很娇蛮,反而是奇怪: 裴璇这种千金大小姐,也会有夜盲症吗? 要不然点的菜怎么全是平常妈妈让他多吃的“深绿色+橙黄色蔬菜和动物内脏”组合? 第8章 “哇哦江烬,你家实在是太超前了~” 至于另一种可能——骄纵的大小姐刚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他有夜盲症,并特地给他点的菜——用脚底板想,就知道绝无可能了。 正想着呢,大小姐就又开始发号施令了—— “江烬,我点的这些菜,你必须都给我吃完~” 瞧瞧,公主病又上来了; 不过人家确实是实打实的公主,和他这种人,注定有着云泥之别。 江烬自嘲一声: 他并不是从裴璇的穿着打扮、做派、脾气看出她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小姐的; 大小姐估计认为他们是今天刚刚认识的,可实际上他认识大小姐已经很久了…… 正想着,菜已上桌,裴璇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先夹了口菠菜: “江烬,我真没诓你——” “我出钱,你给我当‘保镖’怎么样?” “你虽然觉得你不值八万,但你要想想我值啊~” 江烬沉默地用滚烫的茶水涮着自己和裴璇的餐具,默默垂眼—— 保镖这个词,听着确实比“死士”、“打手”什么的好多了; 裴璇这话虽然听着让人莫名不爽,但又因为极符合她大小姐的人设,可信度便直线飙升。 当然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财帛动人心”…… 江烬颇有些不自在地抿紧唇,长指无意识地扒着一次性筷子: “裴璇,你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出门便左呼右拥、豪车开路;” “你不觉得,和我这样的人结识才是最大的危险吗?你为什么会需要我这样的人做保镖呢?” 如果不是因为他,裴璇估计这辈子都很难遇上刚才巷子里那种被流氓围堵的情况吧! 江烬很清楚,他不名一文的尊严此时就应该像一次性筷子上的倒刺一样被掀掉、这样才有使用的价值; 可即使筷子再廉价,那些倒刺也顺应着筷子的纹理,本身就从属于筷子的一部分…… 裴璇将她点的“补眼套餐”尽数推到江烬跟前,说出她早就打好的腹稿: “你说的那都是‘外部危机’,我在家里还有更艰难险重的‘内部危机’呢~” 江烬想也没想地反问道:“是你后妈吗?” 身边的裴璇扭头看向他,形状优美的杏眼也略略瞪大: “嗯?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儿?” 江烬立时就感觉舌头打了结,也没看清盘子里端来的是什么,慌忙往嘴里塞了口…… 裴璇也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手忙脚乱的江烬,一时竟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恍如电影慢动作般的将脑袋凑到江烬跟前,幽幽开口: “江烬,你刚才夹的是块橙子……还没嚼到皮吗?” “噗!咳咳咳咳……” 被橙子渣喷了满头满脸的裴璇瞬间闭上了眼睛,默默吐气: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裴璇,是你先去逗弄江烬的,任何结果都要受着; 而且江烬上辈子为你而死,被他喷两口也没什么的…… “咳咳咳咳——” 一旁呛到的江烬根本顾不上自己脸都咳红的窘境,手忙脚乱地扯着餐巾纸: “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本想上手替裴璇擦干净沾着水果碎渣的长发, 可灯光下,他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和人家水波样的光泽长发摆在一处,这对比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扎眼…… 江烬眸子一暗,将手撤了回来,只敢把纸巾递到裴璇身前: “你…快擦擦吧。” 可裴璇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从她随身挎的精致小包里摸索; 直到摸出一张单独包装的清洁湿巾后,才睁眼撕开包装给自己清理…… 江烬在她身前快要举酸的双手,彻底放下了。 …… 等到裴璇把自己清理完毕,才发现江烬一直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裴璇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发什么呆呢,快继续啊~” 再不吃,桌上的菜可都要冷了…… “帮佣。” 江烬又摆出了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死样子,莫名其妙地冒出个词。 “什么?”裴璇靓女疑惑。 “我是说,帮佣,我妈妈在你家做帮佣,所以我才知道你指代的‘内部危机’。” 江烬冷眼瞧着裴璇那副状似无辜的模样,无声冷笑: 大小姐,刚才不是您说要“继续”的吗? 您继续追问,我给出答案了啊! 而大小姐下面的一番话,直接把江烬给雷了个外焦里嫩,再也没有办法维系一贯的冷脸面具—— “哦这样啊……可刚才那几个小混混不是说你家是开汽修店的吗?你妈妈莫不是也在我家做汽车养护类的工作?” “可我记得我家做这类工作的都是男佣人啊,莫不是……你妈妈其实是个‘男妈妈’!” “哇哦江烬,你家实在是太超前了~” 江烬无语地将拳头捶到桌面,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裴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开汽修店的是我爸,我妈妈只是在你家做正常帮佣、保姆类的工作啊!” 再不制止她、告诉她真相,想象力丰富的大小姐还指不定要冒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言呢! …… 裴璇双手托腮看着江烬,笑得恣意畅快—— 她当然认识江烬的妈妈、她前世的婆婆啊,也知道她前世在他们家没破产的时候做过帮佣……正常帮佣。 而她自己之所以那么说,就是要让江烬自乱阵脚: 他俩毕竟也做过十年夫妻,即使再貌合神离,对彼此的了解也远胜过大部分人——大概是江烬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江烬每每摆出那副死样子,就代表他要拒绝沟通和拒绝解决问题了,把自己困在一座看不见的堡垒里…… 这种情形下,最好的破冰方式就是让他自乱阵脚~ 不过…… 裴璇的笑意也逐渐消失:她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前世她和江烬结婚的时候,江烬的双亲都不在了,她的爸爸也跳楼了。 明明是属于他俩的大喜之日,理应被全世界瞩目的新人却孤独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裴璇看向江烬,欲言又止—— 第9章 此“五”非彼“武”啊…… 前世他娶自己时,自己基本上还不认识江烬; 那江烬认识她、了解她吗? 裴璇很想问问他, 为什么替她担负上家族债务娶她?为什么要为了她去参加赌命赛车?他娶她,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他妈妈在她家做过帮佣而想要折辱她? 她裴璇,是否只是代表江烬推翻坍圮般的过往、实现新生的一个符号呢? 裴璇不介意前世的自己对江烬来说只是一枚勋章般的象征,就像爱马仕之于她一样—— 她自小就知道,真心对他们这种有钱人来说是比游艇、手表还要珍贵出许多许多的奢侈品。 可她偏偏就想知道,江烬对她的虚情假意里有没有一点点真心? 甚至有时她也觉得自己真是贱得慌: 追求过她的无数富家公子、可作“六边形战士”的完美男友们,但凡流露出一点点道德瑕疵,她便会像垃圾一样甩开; 可宛如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不堪的江烬,自己前世里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想挖掘出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用她自己的话说, 真情里一点假意:屎; 假意里一丝真心:仙品。 裴璇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她前世拼命想挖掘出的答案,这辈子注定是无缘得知了…… 一直观察着裴璇神色的江烬,默默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刚刚不是还嬉皮笑脸的吗?怎么变脸比变天还快? “咳咳!” 江烬攥拳在唇边轻咳: “那、那什么,我忽然觉得你提出的条件,我说不心动完全是假的……我给你做保镖,从哪天开始?” 大小姐闻言立时就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翻着他身上比脸还干净的那个口袋: “就从现在啊!我立马就给你打钱,从此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打狗你不能撵鸡……打架是第一禁忌的事儿,保护我除外……唉~~~” 江烬做举手投降状任裴璇翻了半天,后者却连跟毛都没翻出来。 裴璇抬头,差点撞到江烬的下巴壳:“你没手机吗?” “学生要什么手机?” “银行卡呢?”裴璇不死心接着问。 “没有用我实名的……” “怎么可能,医保卡也能当银行卡用啊……” 裴璇的追问戛然而止。 她无语地撇撇嘴:江烬要是个有医保的人,还能去参加什么赌命赛车?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反手掏出自己的水果6s玫瑰金手机丢给江烬: “正好这手机我用腻了,趁机好换个新的。男生一般不喜欢这个颜色,到时候你重新买个手机壳就好了。你等着把银行卡和手机卡都办上……这菜都要凉了,你还不吃?等着本小姐喂你吗!” 正巧第二天就是周六了,是学校两周轮一次的“大休”日,家长们可以带孩子们回家过个松快的周末—— 裴璇监督江烬把那些“补眼餐”光盘后,就给司机打电话让来接她、还硬要拉着江烬也去她家,美其名曰“保镖的义务”; 再说了,让江烬去她家、和他妈妈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不是什么好事吗? 在等司机的时候,裴璇一直旁敲侧击江烬他家的事,尤其是他爸——前世江烬极少提起他爸爸——可不管她怎么问,江烬的嘴巴就跟个蚌壳似的…… 最后搞得裴璇也兴致缺缺。 等了好一阵,总算收到司机发的消息,裴璇一马当先地走了出去,江烬紧随其后—— 江烬知道自己夜盲,可也不至于在夜里就是瞎眼的程度; 他眯着眼睛在大路上逡巡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一辆豪车。 他有些欲言又止:“大小姐,我怎么好像……没看见你家的车啊!” “你什么眼神,那儿啊——” 大小姐水葱般的指尖一指,一辆打着双闪的车便映入眼帘。 江烬揉了揉眼睛,拼命压低声音、保持冷静,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太过颤抖: “你的意思是,我面前的这辆五菱宏光面包车……就是大小姐您的座驾?” 他想过裴家的豪车可能是务实的奔驰S600 Guard,也有可能是有品位的宾利慕尚,或者是带点野性的保时捷Panamera Turbo,实在不济还有什么宝马、雷克萨斯和丰田埃尔法呢…… 可五菱宏光是什么鬼啊! “哦~~~” 大小姐一拍粉嫩的额头,流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五菱’啊,我还以为是‘克尔维特’呢……” 她嘟起樱桃般的小嘴,琥珀般的眼珠子提溜一转,就从包包里拿出一只口红,唰唰唰地在车屁股上的车标旁边写着什么…… 江烬凑过去一看,那卡通般的字体再次映入眼帘—— 【晋太元中, 人捕鱼为业】 此“五”非彼“武”啊…… 算了,他和思维跳脱的大小姐争个什么劲儿。 江烬从来没觉得,自己面对某个人时这么无力过…… 司机也看见了他们,主动下车给他们开门—— 江烬刚想钻进副驾驶室时,裴璇已经先一脚踩了上去: “是你的地方吗你就钻?后头坐着去……你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啊,我脚崴了,快扶我上车啊~” 江烬把裴璇扶上面包车的副驾驶室、自己钻进更为宽敞些的后座时还如坠梦中—— 他是不是做梦呢,好好的千金大小姐的座驾是面包车? 这也就算了,大小姐居然让他坐更宽敞舒适和安全的后面、她自己坐副驾? 怎么动物内脏吃多了,还会有致幻的作用? …… 江烬正怀疑人生的档口,裴璇还因为人生第一次坐面包车而满是新奇。 虽然江烬上辈子是为了保护她而死,可他的“赛车”事业,也是元凶之一……裴璇又怎么可能让他重操旧业呢? 她巴不得江烬这辈子都离那些四个轮子的东西远点儿呢~豪车更是首当其冲要隔离的东西; 至于副驾驶也不能坐,免得看见什么方向盘、手刹和仪表盘都想摸摸…… 就在江烬一路上都在怀疑“我是不是做梦呢?”的时候,下一秒,他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梦—— 第10章 我爸喜欢寻花问柳有了您,所以我也就女承父业 裴家别墅藏在半山腰的绿荫里,不是张扬的欧式金碧辉煌,而是低调到骨子里的贵气—— 整栋房子以米白与浅金为主调,落地窗一整面铺开; 想必傍晚时分、夕阳漫进来,约莫连空气都是温润透亮的…… 铁门不知道是自动的还是有人看见大小姐回家立马给打开,江烬就这么跟在她身后,像只局促的小狗一样跟着主人回到了她的家。 铁门推开的瞬间,江烬就闻到风里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廉价的香精,是温润的玉、木质家具与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妈妈每次刚回到家里,就是这股味道。 裴璇一马当先地迈进客厅,细细打量着这个阔别十年之久的家: 当初这座宅子被收走,江烬没过几年就给她买了回来; 可屋里那些值钱的字画、珠宝都被拿走了,爸爸也没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她又怎么可能再住回来呢? 眼下的房子,倒和她记忆中的没有丝毫区别—— 客厅中央悬着的那盏水晶灯,镶嵌的碎钻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玄关柜上摆着温润的玉石摆件,茶几是由整块云石打磨而成,镶着祖母绿切割宝石扣环的丝绒窗帘,插着水仙花的珐琅彩花鸟描金瓶…… 就连二楼走廊挂着的几幅静物油画,画里也全是项链、冠冕、宝石。 当然了,最最能彰显她爸裴守璞珠宝商人身份的,还是自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花瓶般的女人—— 她的后妈,姚曼妮。 嗒,嗒,嗒……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很慢,像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下楼一般。 女人裹着一身高定缎面鱼尾裙走了下来,为了搭这条裙子,还特地套了件貂皮短款披肩; 裴璇视线上移,大貂上是一张巴掌大的煞白脸蛋—— 尖下巴、吊梢眼、还有跟风做的angebaby同款微笑唇……也和裴璇记忆中讨厌的模样别无二致了。 姚曼妮一甩披肩:“哎呀,璇璇回来啦~”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好叫司机去接你;” “你两个周回来一次,可叫妈妈想坏了呢……” 她嘴上说着想,脚下确实动也不动,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荔枝台看多了,姚曼妮本就甜得发腻的声音又带上了一股荒腔走板的港台腔。 裴璇蹙眉,看着这个在家里还要穿礼服、三月份还要穿皮草的女人: “你耳朵聋了吗?要本小姐说多少遍——你的小崽子叫裴嘉琨,你该管我叫一声大、小、姐!” “啊~~~”姚曼妮那恍如戒指上镶了个手的小手捂住嘴,笑意却从眼角眉梢跑了出来: “可是我是你爸爸明媒正娶的老婆唉……”“——晚上办的二婚。” “你爸爸都让你改口管我叫‘妈’了……”“——你看我像听那老登话的人吗?” “裴璇你不要太过分!我好歹还是你长辈……”“——知道自己年老色衰就好,小心我爸拿你去换个更年轻漂亮的model,你这年纪正好顶人家两个的了~” “你!” 姚曼妮脸上的得意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厚重的粉底都掩饰不住地透出阵阵铁青…… 直到她看见裴璇身后的江烬,和裴璇腰间挂着的宽大校服外套。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又计上心来—— “哟~~~” 她这时倒是动了,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的下楼,绕着裴璇和江烬转了半圈: “咱们大小姐这是带同学回家了?可是都这个点儿了,还是位男同学!” “上次就听褚家太太说大小姐过生日还喊了男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咱们大小姐的生活作风未免也太……了吧,呵呵~” 调侃的语气、未尽的话语,以及那幸灾乐祸的神情……姚曼妮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啻于在裴璇的雷区蹦迪。 就在姚曼妮都做好准备要蹬掉高跟鞋撒丫子跑路、免得再被裴璇暴揍一顿的时候,裴璇却做出了让她大跌眼镜的举动—— 她嘟起玫瑰花瓣般色泽的樱唇,居然老神在在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 姚曼妮正要窃喜,只听裴璇又接着说了句足以让她吐血的话: “虎父无犬子嘛——” “我爸喜欢寻花问柳有了您,所以我也就女承父业、小小年纪就开始拍拖……都是为了日后继承家业做准备。” “你!” 裴璇才不傻呢,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学小时候那样暴揍姚曼妮一顿有什么意思? ——届时老登还得摁着她的脑袋给这娘们道歉,拿她的零花钱给姚曼妮买珠宝……她才不干这赔本的买卖呢~ 还是嘴炮有意思,拿姚曼妮最在意的继承权往她胸口上捅刀……得劲儿! 裴璇看着姚曼妮因为面部肌肉紧绷而扑簌簌往下掉的粉,哼着小曲儿就带江烬上了二楼; 转弯的时候,江烬却忽然站住了,攥住栏杆,视线阴冷潮湿,不过却是看向楼下的姚曼妮的—— “这位太太,” 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想要得到尊重,自己也要先表现出尊重才是。” 裴璇已经握住自己房间门把的手却霎时攥住了,缅甸柚木质地的门把手顿时沾上了她的冷汗—— 前世自己被收债的人扫地出门,姚曼妮倚在情人怀里对她极尽嘲讽……江烬就在此时,宛如天神一般出现了; 就在裴璇以为这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要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江烬却把枪口转向了姚曼妮…… 不管前世今生,江烬第一次见到姚曼妮的时候,说出的话都是“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不待姚曼妮有什么反应,裴璇慌张地拽住江烬,一把将他薅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裴璇一把将他摁坐到自己床上,在江烬面前来回踱步—— 江烬刚要起身,裴璇却仿佛被吓住一般倒退了三步: “你离我远一点!” 江烬身子一僵,可是他却没有坐回到那张散发着香气的柔软的床上,只是静静地矗立在一旁—— 人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大小姐刚才的神情是惊恐的、无助的、害怕的,让他“离远一点”的话也是脱口而出的…… 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第11章 那自己,应该也不算太差吧! 裴璇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许久,才接受了江烬也“重生回来”的事实—— 她害怕、她慌张,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终年28岁为她而死的江烬…… 但转念一想,江烬能再活一次,不管于她还是于他都是喜事一桩,开香槟还来不及呢~ 调整好自己心情的裴璇长呼一口气,对江烬扯住个笑脸来,说出了酝酿许久的开场白: “江烬,其实你看到的那些男模啊什么的都是假的,我连上手都没上手……他们哪有你身材好~” 江烬:“?!” 裴璇说的自然是前世、他死后的事儿,她31岁生日那天—— 前世江烬死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她一次也没梦到他。 不信邪的她最后听从闺蜜的建议点了一大堆男模来气气地下的江烬……依旧未果; 最后还是吞了药,意识模糊的时候才看见了他……早知道这样能看见他,她早就吃了~ 可这话落在江烬耳朵里,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江烬自然不知道,在此“之前”,他和大小姐还有段“过往”。 听完裴璇说的,他只能联想到那位牙尖嘴利但是又吵不赢裴璇的富太太刚才说的话——“上次就听褚家太太说大小姐过生日还喊了男模”——他不由得心念一动、耳尖微红: 对大小姐来说,在她这儿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而自己在她这儿,居然还能排得上号? 那自己,应该也不算太差吧! 江烬低声一笑,扶住床柱,慢慢地坐了下来—— “什么男模?我没有看见啊。” “还有你后妈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可是真正的金尊玉贵、娇生惯养……” 大小姐做点什么乐意的事儿,那不叫“出格”,那叫“真性情”。 江烬这是……在笑吗? 裴璇愣了愣—— 和江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笑的次数双手双脚都数得过来…… 重生后,他俩认识的第一天他就笑了? 简直堪称神迹啊~ 不过每次他一笑,他内双的眼睛就会显得越发狭长、微微下压,眸子里终年不散的浓雾仿佛也变得浅淡多了…… 裴璇呲着大牙,也朝江烬笑了,笑着笑着就感觉不对劲了—— 江烬以为她是在跟他解释姚曼妮刚才放的屁? 裴璇默了一瞬,试探性地问道: “江烬,现在是哪一年?你多大?” “2016年,18岁。”江烬虽然不解她怎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作答。 默了两秒钟,他睇着裴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加了句—— “我是1998年1月……” 裴璇胡乱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1月28日嘛,他的生日,净说些她知道的事儿~ 裴璇没有看到江烬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彼时她正把头发挠成了鸡窝: 什么嘛,原来江烬没重生,她这一世的赎罪之路道阻且长啊…… 裴璇一下子仰躺到江烬身边,吓得江烬直接弹射起来! 她也没管他,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天花板—— “你不是说你妈妈在我家当保姆吗?我旁边正好是个客卧,你今晚就住那儿吧;等会你假装和你妈妈不认识、让她上来打扫一下客卧。” “你刚跟姚曼妮呛声了,要是让她知道了你妈妈的事儿,她往后日子不好过的,我又不可能总是在家……” 江烬一愣——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还以为是她嫌带回来一个帮佣的孩子回家不够体面,所以在外人面前不能以母子相称…… 江烬对她道了声谢,感觉许久都没有这么轻松畅快过了,脚下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去了隔壁。 关上门后,江烬小心翼翼地掏出裴璇给他的那只手机,给妈妈发去一条短信。 五分钟后,门铃响起,江烬小跑过去开门—— “妈妈!” 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紧紧地抱着面前娇小的女人: “我好想你啊!” 陈淑不可置信地回抱着他:“阿烬,真的是你吗?收到你短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骗子呢!嘶……” 听到陈淑吸气,江烬紧张地松开了她: “是不是我刚才把你勒得太紧了?我看看……” 陈淑笑着扒开了江烬要撸她袖子的手—— “你这孩子,就知道大惊小怪。妈妈就是干活干的手臂有点酸而已……” 陈淑看着眼前儿子那张正介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脸上写满了“不信”,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对了,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裴家啊,妈妈我还云里雾里的呢……” 既然妈妈选择不说,那江烬也懒得再提—— 他只是把裴璇花钱雇他做保镖的事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佣金一月八万的事儿,他是绝口不提; 毕竟这事儿说来玄乎,他现在也是不可置信。 不过妈妈对这件事儿的接受速度,倒是来的很快—— “你的意思是,裴大小姐忽然就相中了你这么个转校生做保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解决内部危机?” “这个手机就是她不要给你的,每个月还要给你发工资?” 江烬点点头。 陈淑无所谓地耸耸肩:“像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儿。” “阿烬,近两年大火的《甄嬛传》你听说过吧?大小姐就跟里头的华妃娘娘似的,攥拳的时候打人很疼,松手的时候钱也跟流水似的——” “有人本职工作都干不好,甭管谁介绍进来的,她痛骂解雇;有人干了本职之外的工作,她也大大方方给钱……听说给她干过奇怪活计的保姆,譬如穿石榴籽项链、给草莓去籽等,事后的红包都鼓鼓囊囊的呢~” 陈淑粗糙的手摸着江烬眉尾处的疤痕,看不够自己的孩子似的: “阿烬,妈妈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你千万别怪妈妈!” “这次的事儿真的要谢谢裴小姐,咱母子能多聚一会儿的时光,就跟她这个仙女施的法术一样……” 说着说着,陈淑忽然正色了起来—— “不过阿烬啊,妈妈还要叮嘱你一件事情……” “嗯?”江烬垂首看着眼前的母亲一脸正色,心中浮现了一丝阴云: “怎么了妈妈?你说。” 第12章 他深知自己的境况,也从未有把月亮摘下的打算。 “我看电视剧里说,千金大小姐很容易就会喜欢上穷小子,就像古代的大家闺秀喜欢上长工一样;” “裴小姐对你这么好,你可千万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啊!咱们两家的门第可跟天堑似的隔着呢……” 江烬抿紧了薄唇—— 他深知自己的境况,也从未有把月亮摘下的打算。 可要是自己的亲妈都这么怀疑自己的人品…… “妈妈,你想多了。人家随便招招手,比我胜出多少倍的都心甘情愿前赴后继……我又算得上什么?” 陈淑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是听说隔壁韩国三星财阀家的长公主就是遇人不淑……” 江烬垂首不语,就这么静静地任由陈淑絮絮叨叨一些八卦或者电视剧中的虚构情节。 没一会儿,陈淑话锋一转—— “阿烬,裴小姐给你开了多少工资?”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打算自己攒下上大学用的。” 大学…… 本来于他而言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 可是裴璇强势入场,硬生生帮他打捞起水里的月、摘出镜中的花。 “我、我就是……” 陈淑一阵张口结舌:“你别多想,妈妈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结余。要是有的话,你去帮帮你爸爸啊……” “绝无可能。” 江烬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 陈淑蓦地尖叫了一声:“阿烬,妈妈说过,爸爸就算再不好,他也是你的爸爸啊;” “没有他哪有你?血浓于水啊~更何况他对你还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WE1] 即使江烬面上再不显,这些话仍像小钩子一样,拼了命地往他心里钻—— “妈,”江烬强硬地别开脸,拒绝去看陈淑: “我早说过,在我这儿,他是他、你是你,我不想和江德胜扯上丁点儿关系!” “你这孩子,他是你爸爸、我老公,他是给你了你生命的人啊……” 相似的话,江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没有选择再和陈淑纠缠,长腿迈到门口开门,无声地做了一个“慢走不送”的动作。 陈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慢吞吞地挪到了门口: “孩子,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有些事儿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自己便替江烬阖上了门。 江烬倚靠在门扉上,任由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为什么,妈妈不能狠狠心离开那个男人呢? 为什么,妈妈不能像他一样心肠再硬一点儿呢? 他为什么这么无能,不能带妈妈离开呢? 江烬也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烬,快开门啊,妈妈给你拿了点水果,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草莓的……” …… 十五分钟后,江烬拿着一盘新鲜水果,敲响了裴璇的房门,而陈淑的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阿烬啊,这都是给裴小姐的,都是很贵的、顶顶好的水果,什么早熟杨梅、三月李、丹东99草莓、猫山王榴莲、车厘子……” “妈妈给你拿的这些虽然都是捡剩下的,但长了点霉不影响吃啊!要不是给裴小姐洗水果,咱娘俩还吃不到呢~” “你等会吃完,记得给裴小姐把这盘好的端过去啊……” 裴璇喊了一声“进”,江烬回神,推门而入。 江烬走了两步后骤然停下,呼吸一滞—— 裴璇已经换下了校服,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公主睡裙, 单手撑着脑袋、侧躺在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大床上,美好的身材线条宛如秀丽的山峦般起伏; 灯光映射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越发清浅,秀挺的鼻子轻皱着,似乎从眼前的iPad中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裴璇抬眼,看见江烬愣在那,抬起下巴指了指床沿的位置,无声地说着“放这儿吧”; 可江烬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裴璇正欲甩个眼刀过去的时候,江烬动了,将一盘颜色鲜艳的水果端到了她的跟前—— 这还差不多~ 裴璇哼唧了一声,盘腿坐在床上,拿起一只李子狠狠地咬了下去,似在泄愤一般。 她能不生气吗? 重回故地,前世的事情就难免想起—— 她本来以为在爸爸眼里,她和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嘉琨是一样的——毕竟这么多年来、爸爸从未表现出过重男轻女的模样——没成想爸爸居然更看重的是她: 要不然怎么解释爸爸跟银行借钱,担保人居然留的是她?被债主们穷追不舍的人也是她?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 不出一年的工夫,她爸就要碰上那个该死的港商,然后被做局破产; 他自己跳楼身亡,他的小娇妻带着他弟那个小崽子去投奔情夫,还给她留下了一堆债务…… 眼下江烬的问题看似是解决了,可也不过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 她爸被人做局破产的事儿不解决,他们就都得玩完儿…… 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该怎么阻止老爸被骗进这个致命的陷阱中呢? 前世的时候,她并没有见过这个港商,只知道他叫什么、现在想来估计名字都是假的; 她只知道两人是通过古董圈子认识的,后来老爸便把这人迅速引为知己,再然后就被这个港商诓着投入集团大部分流动资金并抵押房产,去开发什么缅甸的矿脉了…… 裴守璞是个商人,她不可能拦着他的日常交际的; 而且那个港商说不定早就盯上他了,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躲得了初一还躲不了十五呢……要是运气差点,她爸现在认识了那个港商也说不定。 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啊~ …… 江烬看着裴璇咬着一只李子就不动了,没忍住凑上前去: “喂……裴小姐,我忍不住想问问,你让我做你的保镖,日常都有什么任务啊?” 不久之前发生在客厅里的情形在脑海中一一略过,让他不由得思考起一个问题—— 裴璇的后妈虽然嚣张无脑,但明显在裴璇跟前不够看的……她真的,需要自己帮忙“对付”姚曼妮吗? …… 没等江烬接着深想裴璇此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就因为不小心瞟到了裴璇的iPad界面而瞪大了双眼…… 第13章 不如替他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让他像剜去身上的腐肉一样剜掉…… 裴璇在贴吧上提问—— 【怎么把我爸骗去缅北?】 下面盖起楼,更是一水的问号。 不太对劲,再看看…… 江烬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看裴璇的iPad屏幕: 一楼:【我没看错吧!缅北是什么好地方吗?】 二楼:【东南亚哪有发达的地方,偷渡过去躲债的多吧~】 三楼:【谁说不是呢,有楼主这样的孩子,真是ta爸的福分啊……】 …… “喂,你看什么呢!” 裴璇将自己膝上的iPad一把反盖了回去—— 江烬怎么也是这么蠢模蠢样的? 简直和网上那些就知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没什么两样~ 这法子是她琢磨了半天才想出来的,她觉得自己的想法相当朴素有用: 她先把她爸骗去缅北、然后再赎回来……反正她家有钱; 而且老登上辈子用她做担保,去吃点电棍、大嘴巴子什么的也是活该; 她甚至还想过了,现在缅北的诈骗活动还没到高峰期,老登过去应该也吃不了多少苦…… 她虽然因为妈妈的死和老登关系紧张,但也不会真的想让爸爸死。 但此举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老登从缅北回来之后,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和缅甸的任何事情挂上钩了吧…… 可问题是怎么把他骗过去呢? 杀猪盘? 他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美女没有; 高薪工作? 能诱惑到他的工作怕不是只有给慈禧嘴里那颗夜明珠抛光吧; 免费旅游? 老登的里程够他兑换去南极的了…… 裴璇一瞟,看着乖顺站立着的江烬那同时具有破碎感和侵略性的英俊眉眼,想着江烬刚才说的什么“保镖、任务”的话…… 她心念一动,让江烬坐到不远处她梳妆台的凳子上—— “江烬,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打心底里拒绝相信某一个人,或者拒绝去某一个地方呢?” 现在她和江烬是一个阵营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 江烬凝眸:“你想要要他‘拒绝相信’的人,是你爸爸吗?” 裴璇点点头。 江烬无声地叹气——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他要是能知道,他的爸爸就不会……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当那个人、或者那个地方,给你爸爸带去的痛苦记忆远大于美好记忆的时候,他自动就会远离”…… 却在看见裴璇希冀的、宛如小鹿般明亮的目光下,生生给咽了回去—— 不对,这不是裴璇想要的答案。 刚刚他瞄见的帖子,足以证明裴璇是试过这个法子的…… 不知是否是为了彰显他的有用,还是为了让裴璇觉得他们是一类人,江烬脱口而出他打算对他爸设想过的pnB——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与其像个保姆一样的瞻前顾后、担惊受怕,不如替他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让他像剜去身上的腐肉一样剜掉对他有害的人或事……” “短期利己、长期利他的事,我们没理由不做。” 江烬的下颌线紧绷着—— 若是再来一次,他绝对会推开跪在身前的妈妈,狠狠地打断江得胜的腿…… 哪怕他一辈子都得背着江得胜,伺候他吃喝拉撒。 …… “我们?”裴璇不解: 难不成江烬也面对过相似的情况? 正想刨根问底,裴璇却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标准答案不正在眼前嘛~ 江烬说得对啊,防贼,防得住吗? 倒不如先一步给苦主狠狠长个记性…… “江烬,过来——” 裴璇对江烬勾了勾手指。 江烬的喉头无意识地上下滑动一番,鬼使神差地就靠上前去; 他轻轻在裴璇身前弯下身子、侧耳聆听,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直接扑鼻而来…… 裴璇说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明天和我一起跟踪姚曼妮,跟我一起去抓奸!” 真是的~标准答案就摆在眼前,她干嘛偏要舍近取远把她爸骗去缅北! 她捅出姚曼妮给他戴绿帽的事儿,最好再给他渲染得满城皆知…… 届时他还哪有余力管什么商场上的事儿?商场上的人不笑话他就不错了~ 裴璇抬手拍了拍江烬的肩膀: “你说的对啊,丢脸哪有丢命衰~” “戴绿帽子也总比脑袋开花来的体面……” 就是要献祭她的后妈了~ 江烬瞳孔骤缩——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 但是转眼看见搭在肩膀上的莲藕般白嫩的小手,没忍住会心一笑。 大小姐说得在理,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宁愿自己去见法官,也不愿意看见江得胜最后落个见法医的结局……还会害得妈妈哭断肝肠。 * 第二天,裴璇把江烬叫来饭厅一起吃饭; 虽然面上不显,但她对姚曼妮的耐心值简直都拉到了顶峰。 而姚曼妮本人也是敏锐地察觉了出来,十分的惊恐—— 天哪,裴璇这死丫头居然等她来了才开始动筷子……这还不够吓人的吗! 裴璇一边招呼江烬吃饭,一边言笑晏晏地含笑瞧着姚曼妮: “姚阿姨,你知道我爸去哪儿了吗?他最近都忙什么呢~” 姚曼妮没忍住一哆嗦,象牙筷子直接掉到了地毯上: 裴璇怎么变得这么有礼貌? 居然还管她叫“阿姨”! 她转念就想明白了,咯咯的笑起来,眼线都显得越发上扬—— 约莫是又惹得她爸生气了吧?所以拐弯抹角地从自己这儿打听消息…… 想明白这一茬的姚曼妮拿起面前的燕窝,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夹枪带棒地说道: “大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最近不是有个综艺火起来了嘛,叫《爸爸去哪儿》,我寻思让我爸也带我去上呢……” 裴璇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她肯做低伏小无外乎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真的打听打听爸爸最近在做什么,另一个是要让姚曼妮高兴…… “是吗?”姚曼妮的嘴角恨不得都扯到耳根子后头去: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单独去另一个节目……” “什么?”裴璇决心不耻下问。 第14章 大小姐还蛮孝顺的嘞,都想把她爸送去缅北了还给他置办行头…… “《变形记》啊,就是那个把有钱人家的小孩送去农村改造的电视节目……” 裴璇的笑容渐渐消失。 笑吧笑吧,看你还能笑多久~ “吱嘎”一声餐椅被挪开,江烬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就往厨房走去—— 昨天没看仔细,现在姚曼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惊艳的眼神一闪而过: “去农村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小姐你和你这个家庭情况一般的同学换一下……” 裴璇倒胃口地将手里的华夫饼丢进盘子里: 这什么“寄宿生”的日系剧情? “姓姚的我劝你别太过分……”“我吃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璇正要发作,从厨房走出来的江烬就打断了她。 裴璇朝姚曼妮翻了个白眼,用餐巾擦擦嘴后就站起身来走人: “现在!” 姚曼妮看着裴璇吃瘪的样子,笑容收都收不回去,趾高气昂地对着保姆说道: “快把厨房温着的‘木瓜炖雪蛤’端出来,养颜的甜品就要心情好的时候吃才最有作用呢~” …… 裴璇和江烬一前一后地走到客厅大门处时,饭厅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这汤里怎么会有一大勺猪油啊……” 裴璇扭头看去:“啥?我没听错吧,猪油!这娘们瘦的就差吃露水了……猪油是什么鬼~” 江烬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谁知道呢,她丑人多作怪的……对了,你不是说我们今天‘时间紧任务重’的吗?” “对对对!” 裴璇在江烬的面前一拍她粉嫩的额头,带着他一路小跑出了豪宅; 门口,司机又换了辆金杯面包车在等他们。 江烬看着裴璇上了副驾,自己又像昨天那样上了后座,心中逐渐升腾起一丝疑惑—— 换车了,还是停在宅子外头。 那就证明不管是昨天的五菱还是今天的金杯,都不是裴家自己的车…… 当然了,不是才正常。 不过裴璇干嘛自己家的车不用,偏偏让司机去外面租车呢?租的还是这种车; 莫不是这种车方便进行跟踪活动、不容易被姚曼妮认出来?应该只有这种可能了…… 司机像昨天一样顺着盘山公路而下,兜兜转转开了足有半小时,才把他们放到热闹的购物中心—— “小姐,玩得开心~” 说完这句话后,司机开着车子里走人了。 “唉,”江烬看着司机走人的身影,一阵语塞: “我们……不用那辆车吗?” “当然不啊~” 江烬又不懂了。 更不懂的东西还在后头—— 裴璇先进了一家手机店给自己选新机、办新卡,业务员小姐姐舌灿莲花地推荐着一款“三星Gaxy S7 edge”手机: “这位小姐,三星的手机有双曲面屏、IP68防水和最强拍照功能,是我们这儿的顶级机皇呢~今天已经开始预售了,要不要给你留一款呢?” “才不要呢~”裴璇看着机柜里的手机,小声嘟嘟囔囔: “我要的是手机,又不是手雷……” 业务员只当她是埋怨价格“炸手”,继续面不改色地微笑服务: “那您要不要看看这边的魅族和乐视呢?价格亲民,功能也不错~” “更不要了,都是时代的眼泪……” 业务员愣了一下,但作为销冠的她依旧锲而不舍,不过这次把主意打到了江烬身上—— “这位帅哥!”她热情地招呼着江烬,眼尖地看到了江烬裤兜里露出一角的手机: “你看看你用的是苹果6s玫瑰金,不如给你女朋友也买同款的当情侣机用吧~” 江烬一愣,下意识解释的居然是: “这不是我送给她,而是她送给我的……” 业务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小白脸……不,小黑脸确实有吃软饭的本钱,但也不用摆出这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和口吻吧! 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 裴璇听到业务员说他们是“男女朋友”时也一愣,下意识想解释; 可一个“我”字刚出口,江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来……她立时就哑火了: 死东西,干嘛长了一双楚楚可怜的狗狗眼~ 裴璇撇了撇嘴:“那就苹果6s吧,不挑了……” 样机的四个颜色——玫瑰金色、金色、银色、深空灰色——里,裴璇依旧是点了点那款玫瑰金色。 谁也没问她,她却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可是女生唉,用玫瑰金色才是最合理的吧~” 买完手机配好卡,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江烬一定会跟在她身后; 她脚下生风地走进商场,直接上到服饰区进了几家店,眼睛飞快地挑着橱窗里、货架上适合江烬的服饰—— 他倒也听话。 她跟店员说拿出某个size的衣服,江烬就眼疾手快地上手抱住…… 江烬摸了摸手边的面料,心想: 大小姐还蛮孝顺的嘞,都想把她爸送去缅北了还给他置办行头…… 也就十分钟的工夫,裴璇就挑好了一身儿—— “你快去试衣间试试吧!” “大小姐,你爸爸去东南亚,还需要穿羊毛衫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却又同时愣住了。 裴璇:他为什么会以为这是给我爸挑的? 江烬:我不该以为这是给她爸爸挑的吗? ……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两手空空,一个几乎都要被服饰淹没了,就在这大眼瞪小眼—— “咳咳……” 裴璇率先打破了沉默:“那、那什么,我们今天的主线任务是‘跟踪’,你不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看,我给挑的雾灰色高支棉衬衫、炭灰色薄羊毛开衫、深烟灰直筒裤……颜色是一点也不扎眼吧~” 有点道理,但是不多—— 江烬垂眸看着怀里的领带、黑玛瑙镶边袖扣和潜水机械表…… 他倒是很想问问裴璇这几样也是“跟踪”用的吗? 可就怕他问出口,依照裴璇的性格会说出“红领巾平替、耳机盒和铁人三项用品”来。 江烬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昨晚在裴家客房,终于不用洗冷水澡、好不容易泡了个热水澡一样…… 他压低脑袋,用怀里的那堆衣服拼命挡住上扬的唇角,快步钻进试衣间; 看到某样东西时,他的瞳孔一缩…… 第15章 对于那只待在井底的青蛙而言,不知天的广阔,是否也是件好事? Brunello Cucinelli、Stefano Ricci…… 这好像都是意大利语吧? 翻开价签,江烬呼吸一窒: 随便一件,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价格。 明明是版型极好、布料又舒适的衣服,可一旦穿在身上,江烬就觉衣服沾了水一样,湿淋淋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衣服都还好,毕竟学生嘛,都穿一样的; 可这种感觉在换鞋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鞋子是麂皮的,即使是新鞋也不会磨脚; 而他换下的那双起胶的运动鞋就摆在一旁,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鞋子是仿彪马的,鞋头上的美洲狮都要胖成肥猫了,是妈妈从那种地下商场给他们父子买今年过年的新衣时,和店家扯皮了半小时才给缀上的。 江烬盯着鞋头,愣愣地出神—— 对于那只待在井底的青蛙而言,不知天的广阔,是否也是件好事? …… 江烬在试衣间里调整好了心情,也打好了腹稿,走出去后还没等说话,被店员众星捧月、拿小零食和热茶水投喂着的裴璇,看见穿衣镜中的倒影眼睛直接亮了,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站起来盯着他—— “嚯~江烬你简直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啊!” “我总说是‘衣服挑人,不是人挑衣服’,我老爸就是不信呢。” “嘿嘿,还得是本小姐品味好……结账!” 江烬看裴璇这么高兴的样子,“这衣服太贵了我不能要”这句简单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循着裴璇的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 第一感觉不是他也能穿这么好的衣服,或是他穿上真帅…… 而是大小姐的眼光和色彩搭配,真的很好。 色彩的选择上没有各行其是,反而相得益彰: 这样衬人的颜色搭配顶级的面料与版型,谁穿都会好看的。 所以不是他成就了这身衣服,而是大小姐成就了他…… 系着小丝巾的店员一听开了大单,顿时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八分的夸赞里掺上了两分恭维—— “这位先生的身材也太标准了吧!肩宽腰窄,腿又直又长~” “我们家这版高定修身款,好多模特都撑不起来,您一上身,版型立刻就出来了……” 她看付钱的裴璇“此言极是”地颔首,忍不住多夸两句: “裴小姐的眼光也真是极好,这套的颜色和剪裁,一般人真压不住的~您看那服帖的肩线、恰到好处的袖口长度和一点也不松垮的腰腹就知道了;” “这位先生整个人又挺拔又利落,再配上您选的袖扣和领带,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啧啧,这身材、这比例,真是穿啥都好看,都能去参加那个什么什么……《偶像练习生》!” 裴璇被店员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小表情傲娇地说道: “那是自然,我都买过多少次了,轻车熟路嘛~” 江烬此时那股古怪的狐疑感又回来了: 听她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她给他买过很多次衣服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同品牌之间衣服的尺寸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 大小姐是怎么做到只和他呆了一天,就能毫厘不差地挑出最适合他的衣服的? 江烬想不出来,也没有时间想: 裴璇让店员将他自己原本那些寒酸的衣服装进一个精美的手袋里,又风风火火地带他去买其他东西了。 数码单反相机,长、中和短镜头,多个电池,额外的电源线和一台笔记本—— Emmmm,这倒像是“跟踪”用的东西了…… 出来了约莫一个小时,裴璇看着身后大包小包跟个骡子一样却没说过半分怨言的江烬,打了个响指: “很好,现在就差最后一样东西了~肘,我们该去4S店了……” 即使是知道裴璇的豪横,可江烬也想不到她居然这么豪横—— 成人大玩具说买就买吗! 她有驾照吗?上牌怎么办?她有保险吗就敢随随便便上路? …… 江烬在裴璇打的车上一路忐忑,想问又不知先从哪问起; 等到下车后,他看着眼前的门店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店里卖的都是电动车和老头乐吧? “裴璇,”江烬指着头上那块粉红色的硕大牌子,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叫着大小姐的名字: “这就是你说的4S店?” “不然呢~”裴璇闻言耸耸肩: 跑车现在对江烬来说就是第一大忌,她怎么可能主动带他出现在跑车跟前? 再说了她又没有驾照,老头乐甚至可以无视交规……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跟踪用车吗? 江烬紧了紧滑下肩膀的相机带子,语重心长地对着裴璇解释: “4S店的4个S指的是整车销售(Sale)、零配件供应(Spare Part)、售后服务(Service)和信息反馈(Survey)……这只能指代汽车好吧!你到时候修这玩意还得找电瓶车厂家……” 裴璇抽出他衬衣口袋中的墨镜戴上,巴掌大的小脸顿时就只露出一半,神情倨傲: “老头乐门店就不能sale、Service或是Survey了?你这叫迂腐、成见;” “要我说老头乐才是好车呢,什么都不管你要,比如驾照、意外险、法定年龄……只要给一点儿钱,你就能完全驾驭它~” “滴滴!”江烬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费了老劲儿般地掏出来看了眼,然后对着已经上车跃跃欲试去试驾的裴璇说了声: “我妈说,姚曼妮已经出门了。” “嗯……”裴璇在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车”、只是在电动车上搭了个铁皮的东西里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我已经跟司机打过招呼了,把她放到哪个商场都跟我说一声;” “她不会去别的地方的,放心,咱们时间上来得及~”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选个你想坐的老头乐……” 裴璇从老头乐的车窗里探出脑袋,对他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拍了拍副驾驶的车座—— “怎么样,上来选选?” 江烬心念一动: 这次,可以坐在她身边了? 江烬身体倒是十分诚实地刚要上前拉开车门,裴璇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她盯着自己的手机愣愣地出神: “她怎么会去这个地方?” 第16章 快把你那个死剁椒鱼头给老子弄出去! 那是Brunello Cucinelli的sales给她发的消息: 【裴小姐,裴夫人给我发消息说她待会要来扫货,需要我把她的积分攒到您这边吗?】 因为裴璇是他们家的常客,所以店员和她的关系相较于姚曼妮而言更为熟稔; 姚曼妮一年可能也就去了两次,所以积分什么的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但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姚曼妮绝不可能是给她自己或者爸爸去买衣服的。 姚曼妮本人最喜欢的是DVF和杜嘉班纳那类的艳丽印花风,和老钱风、衣服上连个logo都看不见的Brunello Cucinelli格格不入; 至于给她爸裴守璞买就更不可能了,自从她上次嘲讽穿Brunello Cucinelli的老登是“衣服挑人,不是人挑衣服”后,他就再也不穿他家的衣服了…… 难不成,是给姚曼妮的儿子、她的便宜弟弟裴嘉琨买的? 或者大胆猜测一下,她就是去给她情夫扫货的? 一思及此处,裴璇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兴奋地颤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裴璇兴奋至极地丢出一张卡让销售刷卡,自己光速挂挡直接开着老头乐出了4S店: 姚曼妮,洗好脖子等着本小姐去抓奸吧! 直到开上门口的大马路,裴璇才听到后面传来江烬的大喊: “我还没上车喔,我还没上车呀,喂…喂…我还没上车呀!” * 老头乐上,总算上车的江烬心惊胆战地看着驾驶位上一边握方向盘一边发语音的裴璇…… 而后默默地抬臂攥住了头顶的扶手—— 保命要紧啊,还哪有工夫体会和大小姐共乘是什么感觉? 而且说不上车里车外哪个更安全…… 【把积分积到我那儿吧。对了,千万别跟她说我刚才去过的事儿!】 发完语音,裴璇就豪气万丈地把手机丢到一旁,专心盯着眼前的路况…… 少女轻咬下唇、神情坚毅,指骨修长、腰背挺拔—— 坦白讲如果不是刚刚闯了个红灯,这一幕还是很美的。 江烬咽了口唾沫:“其实我觉得,咱们没必要这么赶的……” “你懂什么,”裴璇眼睛里闪着的都是兴奋的光: “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 “当它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一定要冲过去立马抓住它,否则就会变成一个让你后悔终生的遗憾……” 江烬凝神瞧着她的侧脸,抿唇不语。 开回商场之后,践行着自己“机会论”的裴璇一个甩尾、就把老头乐停进了正在艰难倒车入库的越野车后面! 车上的大汉立马探出头来朝后面破口大骂: “不知道先来后到啊?快把你那个死剁椒鱼头给老子弄出去!” 裴璇神采飞扬地下车关门,biubiu两声锁车,掐着腰对大汉回喊: “回去重学科目二倒车入库吧,Lady~” 被锁在车里、瞧着外面的两人有来有回互掐的江烬: =.= 她是不是又把自己给忘了? * 甩了几张票子结束骂战的裴璇带着江烬走了货梯,来到了Brunello Cucinelli那家店楼上的斜对面。 裴璇趴在栏杆上,用刚买的长焦镜头观察着店里的情况,而后会心一笑: “她果然买的是男装……出来了、出来了,快蹲下!” 裴璇反身捂住江烬的胸口压着他蹲下,下意识感受了两把—— 软中带硬,富有弹性……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了~ “唔……” 直到她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这才讪讪松手: 完蛋,这个毛病得改啊~ 还好有墨镜挡住脸,江烬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不想转过头去看江烬什么表情。 她背朝着江烬,一点点抬高身子去观察楼下的姚曼妮—— “走了走了,好像是去地下车库了……这就结束了?” 裴璇施施然站起身,再次从货梯下到一楼、准备去开她的老头乐,期间狐疑地给服装店的sales发消息: 【她刚才买衣服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店员几乎是秒回: 【裴夫人说她是给裴先生选的衣服呢……】 裴璇冷笑一声: 稳了。 这娘们绝对是出轨了~ 下楼后,她带着江烬猫着车里等着;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辆火焰红的玛莎拉蒂Levante出现在十字路口—— 这张扬的颜色,除了姚曼妮能选,裴璇简直不做第二人想。 她本以为老头乐的马力追不上玛莎拉蒂,但好在姚曼妮很快就再次停车了…… 她停在了一家希尔顿酒店的门口。 裴璇脑子转得很快,开车直奔对面的写字楼—— 电梯里,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江烬看着她直接摁了最高层的电梯按钮,也反应了过来: “你这是要去顶楼从对面观察她?不过偷情还开最高层的总统套房……会不会有点太高调了?” 裴璇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数字: “没办法咯~人家就是高调的人嘛……” 顶层是家咖啡厅,裴璇打量了一番、来到最便于观察的窗边的位置,对着正相谈甚欢的两个上班族抬了抬手指: “你们坐够了没?也该起来让我俩坐坐了吧~” 正喝着咖啡,在加班的周六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两人:“?!” 两个上班族正大眼瞪小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裴璇的耐心已经消耗完毕了—— “江烬,给我把他俩拽起来。” 再次被大小姐的行事做派震惊到的江烬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赶忙弯腰道歉: “真对不住了两位,她今天心情不好,还希望两位不要和她计较……” 朝窗外调试着相机的裴璇头也没回: “你跟他俩废什么话啊?从我包里拿沓钱给他们就是了……别耽误我抓奸。” 一听有戏看还有钱拿,那两个上班族“腾”的一下就站起来给他们让出地方,眼睛瞧着比两盏LED大灯还亮。 可能人性就是如此吧。 一提到八卦,也不抨击企业单休了,车贷、房贷的生活压力也没有了,国际局势也不关注了,生态污染也无所谓了……就连浅烘的咖啡豆也不那么涩口了~ 裴璇拽着正预备往外掏钱的江烬一屁股坐下,用高倍镜头观察着对面…… 第17章 他们两个,也就不用纠缠在一起了…… 五星级酒店的私密性还是很好的,裴璇当然不指望能看见屋里发生了什么; 但是顶层就只有一间总统套房,基本上可以确定的是: 除酒店员工之外去到顶层的人,就是去找姚曼妮的。 裴璇盯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就换江烬盯着,对着正好来到她跟前的服务员开始点单: “来两杯焦糖玛奇朵。其中一杯在焦糖淋面之前,在奶泡上撒一层巧克力碎屑——不用多,薄薄一层,然后再淋焦糖。” 江烬本以为裴璇是按照她自己的口味顺便也给他点了一杯——他知道裴璇喜欢喝焦糖玛奇朵——但他没想到那杯“独特”的焦糖玛奇朵,居然是给他的。 他受宠若惊地握住那杯服务员刚刚做出来、还有些滚烫的咖啡: “给我的?” 裴璇低头嘬了口手中咖啡的奶盖,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然呢?” 焦糖玛奇朵加巧克力……那不就是他最爱的喝法。 前世的时候裴璇看见他这么喝,还觉得很奇怪—— “你个大男人居然还喜欢喝甜丝丝的咖啡?怪哉~” “不过恕我不能苟同你这种喝法,你这样喝简直就是在糟蹋我最爱的焦糖玛奇朵……你既然喜欢喝巧克力,干嘛不直接喝摩卡啊!” 逆光下,坐在圈椅里的江烬看不清面容,言简意赅地说了句: “只能是焦糖玛奇朵。” …… 光晕逐渐散去,眼前的江烬和记忆中江烬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他低着头抿了一口,一排编贝似的牙齿不期然露出,轻轻说道: “谢谢,这是我第3次喝咖啡……不过我确实很喜欢巧克力,这样真的很好喝。” 坐在他对面,用手撑着脸的裴璇眉头一挑: 听他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还没解锁他往后最喜欢的咖啡喝法? 不过想来也是,他现在哪有钱搞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啊~ 裴璇看着杯口的奶泡上那金色的焦糖网格……一如少年江烬那“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心,别扭地开口: “我抓奸要是顺利,你以后的日子就能过得轻松一点了……” 按照她的计划,她打乱了港商诈骗她爸的计划,江烬也就间接不用走上那条赌黑赛车的绝路了; 届时他就能像普通少年一样读大学、毕业、找工作、娶妻生子了—— 过完他平凡,但又安稳顺遂的一生。 他们两个,也就不用纠缠在一起了…… “嗯?” 江烬抬头,上唇上因为奶盖的原因喝出了一圈小胡子,倒衬得他野性桀骜的脸看起来格外无辜纯真; 他目下的眼神澄澈,纯粹是因为真的没听懂裴璇的意思: 抓奸和他的日子过得轻松……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哎呀,我的意思是——” 裴璇烦躁地一把薅下墨镜: “我雇你就是为了这事儿的嘛~你想想,一旦事成,好处少不了你的,你就可以拿着这钱去完成学业了啊。” “江烬,你可别想着匡我,我听说你升到咱们这所学校之前,成绩可是不错的;那你以后想考学去哪里、去学什么专业啊?” “换句话说,你总是有梦想的吧!” 梦想。 江烬咀嚼着这两个字,口中总算是品出了咖啡涩口的味道: 三年前或许是有过吧,可眼下几乎被消磨殆尽了。 不过…… 江烬定定地看着对面乌发红唇的大小姐—— 因为大小姐的强势“收编”,他这辆即将脱轨的列车,也被拉回了正道; 就像是太阳驱散了阴霾、狂风吹散了乌云一样,强势入场,毫无道理可言。 但他没有办法却也不想否认,他喜欢这种阳光照到身上的感觉…… 看着裴璇伸出长指指着他上唇的地方,江烬赶忙转身去看玻璃中的倒影、然后探出舌头胡乱地舔着上唇沾到的奶盖; 他狼狈地开口回话: “梦想嘛,还是有的,但现在看来属于夕阳行业了……唔——” 他没忍住痛呼一声:该死,居然咬到舌头了! …… 而对面的裴璇却被他这幅模样逗到乐不可支,捂住肚皮几乎笑趴到桌子上: “不行,江烬你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她抹了抹笑出眼角的泪花: “你说的倒引起我的兴趣了,啥夕阳行业啊~” 再怎么说,她毕竟也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她可以给江烬规划一下未来发展方向啊,保证少走十年弯路。 江烬看着她的笑靥,只觉心底有个地方简直比手中的咖啡还滚烫,舌头上的创口也不觉得疼了,看着裴璇的眼睛简直比星星还要亮: “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忽然升腾起了一个自私的想法—— 他的未来,想和裴璇靠得更近一点。 “我?” 裴璇再次拿起了高倍镜头,看向对面的酒店: “我的梦想你不是知道吗~” 刚说出口她就想狠狠咬下自己的舌头: 蠢材,知道的是前世的江烬而不是现在的江烬啊! “咳咳……” 她轻咳两声给自己找补着: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知道——” “这么说吧,我的梦想是很……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薛定谔’~” “当我家足够有钱的时候,我的梦想不用实现;但当我家没钱了,这个梦想就会变成噩梦……我就更不会想碰了。” 前世的时候也是如此。 江烬看她在家、怕她常日无聊,便鼓励她重拾梦想,可换来的却是一场大吵—— “江烬,你犯不着用我的‘梦想’来嘲讽我;你要是嫌我是个米虫或者看腻了我这个花瓶,大不了一脚把我踢出去!” 那时的江烬脸色几乎憋到铁青,可眼下的江烬却是真的在凝神思考。 也就十秒的功夫,他便会心一笑,那双宛如常年浸于寒潭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异常闪耀: “我知道了,你的梦想是……” “我靠!来了来了——” 裴璇兴奋地盯着镜头里出现的人影,另一只手“啪啪”拍着桌子打断了江烬的话: “奸夫真的出现了!” 江烬顾不上别的,赶忙也拿起高倍镜头查看—— 第18章 what the hell……你给我看的这是什么? “啧啧,死东西吃挺好~” 敲开总统套房的男人身材修长、保养得宜,瞧着确实比她那个初具人形的爹强出不少…… 裴璇手指不停地摁着快门。 “呼~~~” 没一会儿,裴璇如释重负般地放下相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下可稳了。” “裴璇……” “嗯?” 听到江烬叫她的裴璇抬起脸: “怎么了?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啊!” 江烬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确实是出意外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听到他这么说的裴璇哪敢耽搁,继续拿起相机来观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么一看,裴璇举着的相机更是半小时都没放下过; 摁快门的手指摁到最后更是快要抽筋。 “1、2、3、4……算了数不过来了,这得十几个人吧?” 世界观受到极大冲击的江烬也放下相机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这人未免也太多了吧?知道的以为是偷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司团建呢……” 说到一半江烬自己哑火了: 他亲眼看见姚曼妮穿着浴袍一一给这些人开门……也是事实。 “嘁~”裴璇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 “这女人什么干不出来?她18岁就给我爸当了情妇、生下个比我没小几岁的弟弟,成了间接害死我妈的帮凶……” 当然要说那个元凶,还是裴守璞。 前世她年纪小的时候,看事时大多只流于表面: 厌憎着别墅里那个花瓶一般肤浅愚蠢的女人,对呆在外面常日工作的父亲还抱有着幻想与敬畏; 可直到她被追债的找上门、知道自己成了“担保人”,一夕之间从象牙塔中的公主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时才看清了她那位好爸爸的真面目—— 享受着妻女的供奉与崇敬,却不承担起自己作为父亲与丈夫的义务; 在几个女人之间隐身,冷眼瞧着她们为自己大打出手…… 这样的老登能是什么好鸟? 越想越气的裴璇在江烬面前吐露出真心话: “但要我说,姚曼妮做得真是好极了,绿帽子不戴而已,一戴就是一摞;” “那些男人环肥燕瘦、个个出挑,哪个不比我爸强?真是我辈楷模啊~” 裴璇甚至还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姚曼妮给她爸戴绿帽子的事真的成功阻止了裴家的破产,那她算不算大功一件?自己往后要不要接济她一下? …… 江烬看着裴璇提到已故的母亲时、面上闪过一缕神伤,心中好不容易组织好安慰的语言,正待笨嘴拙舌地开口,却见裴璇狞笑着又大骂了她爸一通,而后掏出手机给谁发着什么……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emmmm……真的是很值得学习的精气神了。 但该说不说,大小姐好看,即使做起这种事情来也依旧赏心悦目—— 粉拳轻攥,斗志昂扬,像永远都准备好的小豹子一样…… 江烬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出声。 * 此时,裴守璞正在一个私人的宝石展会上,挑选着心仪的展品。 他挺着肥大的肚腩,混浊的眼睛一一从玻璃匣子中略过、自始至终都没有亮过一次—— “俗物,都是俗物啊……” “呵~”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真係英雄所見略同啊。細路我逛咗一陣,正打算走人呢……” 裴守璞闻言回头,将搭话的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 这人还是从香港来的? 瞧着穿着打扮也是蛮有品味的样子…… 裴守璞挂起一个若有似无的轻笑: “听说今天能见到赫本当年戴过的那颗无烧鸽血红……我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呢~” 港商随手拿起侍者托盘中的一杯红酒: “可能性极小——” “那颗宝石在苏富比落槌都是八十年代的事了,之后便再未出现过。现在约莫好好躺在哪个庄园的保险柜里吧!” 有点儿子眼界。 裴守璞这下才真正起了结交的心思,正欲上前握手、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玻璃种】。 裴守璞接起:“怎么了,宝贝女儿?” 听了一会儿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而他对面的香港商人瞧见他这幅模样,自是知晓不是什么攀谈的好时机,便识趣地退到一边儿。 裴守璞又听了一会儿,火速查看vx消息,小眼瞪得老大: “what the hell……你给我看的这是什么?” 听筒里裴璇的回应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现在的你老婆~】 裴守璞凑近手机,又仔细看了一遍图上的汤姆猫——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速来,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不行!” 裴守璞捂住嘴降低分贝: “爸爸我现在在一个珠宝展览上,遇上了同道中人……即使是捉奸,也得往后稍稍!” 有什么会比谈论那些可爱的亮晶晶的东西还重要? 如果有,那一定是亮晶晶本身! 【什么同道中人……等等,那该不会是个香港人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听筒里裴璇的声音听起来如临大敌: 【你不要再和他说话了!后院起火,速归!】 “璇璇,不要再闹了……你帮我盯着她就行。” 裴守璞正欲挂断电话,对面的裴璇却火急火燎地大喊一声: 【你再不过来,我就给你宣扬的天下皆知!】 而后抢先挂断了电话! 裴守璞攥紧了手中的电话,面色铁青—— 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璇璇性格火爆,向来说到做到。 要是他被戴绿帽子的事被讨债鬼宣扬得天下皆知,他还这么在珠宝圈子里混? 旁人跟他谈的都只会是绿色的祖母绿、翡翠和橄榄石! …… 考虑到事情严重性的裴守璞也顾不得结交什么朋友了,道了歉去匆匆开车、直奔裴璇说的酒店—— 路上不由得心思: 换老婆真麻烦。 也不晓得要用多久才能找到像姚曼妮那样漂亮又简洁得像玛瑙一样的妻子…… 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麻烦? 老婆是,女儿也是! 第19章 而他不想看着她痛苦,哪怕是一丁点儿。 挂断电话后,裴璇不可抑止地手脚轻颤。 她看了看对面憨笑的江烬,觉得仿佛仍在梦中一般…… “啪!” 被裴璇一巴掌拍散笑容的江烬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你打我做什么?” 难不成,裴璇以为自己是在笑话她? “疼吗?” “疼啊……” “太好了哈哈哈哈!” 裴璇起身探过整个桌子,摇晃江烬的肩膀恣意大笑—— 太好了、太好了,她真的成功阻止了爸爸的被骗、把骗子港商一脚踢了出去,进而扭转了江烬的悲惨结局! 正想翻过去再给江烬一个熊抱的裴璇刹住了动作—— 不行不行,不能半场开香槟~ 她克制地收回胳膊,坐回位置上,再次举起相机观察对面。 而江烬本来都已经张开了手臂,却瞧见裴璇忽然冷静下来的样子,也只能无奈讪讪地放下了手臂…… 老爸比她想象中来得快—— 他从电梯跑到顶层的总统套房后,门铃都没摁,挂着满脑门的汗就开始咣咣砸门; 穿着睡衣开门的姚曼妮一脸讶异,没等张嘴解释裴守璞就高高扬起了手臂欲打; 不知为什么大耳刮子最后也没落到她脸上,反而他抬起腿狠狠踹向了她…… Emmmm……这下是真稳了。 江烬观察着她的神情,含笑起身,本来都预备做好裴璇又要拉扯他、或是更好的结果——抱着他——的打算时,裴璇却忽然头也不回地拽着他的衣服往天台上蹿。 “唉唉唉……慢点!” 他仓皇地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半点儿也不敢耽搁地跟上裴璇: “小心台阶!” 来到天台上,春天的风还是很刮脸的。 大小姐却毫不在意形象地单手捋过海藻般的长发,对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大喊一声—— “啊啊啊啊啊!” 而后小跑过来,单手拽着他的胳膊,小猴子一样在围在他身边转圈跳: “你知道吗江烬,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瞧着她那双神采奕奕、波光流转的琥珀双瞳,江烬很难不被她的开心所感染: “嗯……确实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讨厌的后妈以后再也看不见了,缺位的父亲也得到了教训……这不值得庆祝吗? 江烬由衷地为她开心着—— 和裴璇相处不过两日,但江烬偶尔也能看出那双美丽眼瞳中所流露出的痛楚与决绝……那是一种“少女容颜,沧桑眼神”的昳丽矛盾。 而他不想看着她痛苦,哪怕是一丁点儿。 …… 看着江烬总算也摆脱了那一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裴璇没忍住上前抱住了他: “啊,江烬……” 31岁的她,像长辈一样安慰似的拍了拍18岁的江烬的后脑: “听我说,你的苦难结束了,你以后啊,享福咯~” 他总算是不用再娶她、替她背负上沉重的债务,日日去做着要命的勾当,从事着黑白两道都想拉拢但又同时厌弃的事业; 也不会未满三十就死于公路,顶着天才的名头却早早陨落。 他的二十岁,应该像大部分人那样坐在阳光明媚的教室和图书馆,徜徉在阵阵书香; 而不是疾驰在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耳边与鼻端尽数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和机油的味道…… 软玉温香投入怀中,江烬霎时一僵——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江烬喉头上下一滑,似是迟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极轻地环住她的腰……动作克制又谨慎,仿佛抱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他只是轻轻贴着,不敢抱紧,却又舍不得放开; 他甚至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破这一瞬的美好…… 不知怎么,江烬忽然想到了裴璇那个“梦想”—— “裴璇,你想去哪里读大学?” 他承认他变得贪心了,他不止想要两个人现在离得很近; 他还想要以后也看得见的裴璇……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哦我知道了!” 裴璇兴奋至极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也想去读大学了是不是?” 太好了,策略起效了! 当一只蝴蝶开始选择扇动翅膀,还愁两周之后不会引起一场龙卷风吗? 而江烬看着离她半步远的裴璇,侧过脸去委屈地撇撇嘴: 他到底在多嘴多舌些什么啊? …… 裴璇没有给他继续懊悔的机会,一马当先蹦蹦跳跳着下了天台: “饿死我了……肘,咱们边吃边说!” 但在江烬跑到她身前、预备替她提前打开天台门的时候,裴璇追问了一句: “江烬,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 之前让他做的那些事儿,都是雇主的吩咐; 可等会饭桌上说的事儿,都不是要求而是诚挚的建议了……她希望江烬意识到他们之间身份的变化~ 而江烬回应得很快,轻轻的话语散在风中: “嗯……自然是。” 能当朋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 裴璇开着老头乐,带着江烬来到裴守璞那老登抓奸的酒店门口,门童跑到一半儿忽然来了个急刹——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代客泊车; 毕竟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里,开进老头乐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他心中甚至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是老头乐开到他们酒店门口发现没电了? …… 门童犹豫的工夫,裴璇把老头乐的备用钥匙递给了江烬—— “既然你都提到大学了……给,就当提前给你的毕业礼物。” 还是得留一手: 希望江烬老头乐开多了,自然失去了对车车的兴趣…… “给我的?” 江烬惊喜交加:“真的吗?” 裴璇点点头:“当然~” 她堂堂大小姐开老头乐,多掉价啊; 而且她爸估计也不会破产了,她往后的钱是怎么也花不完的…… 江烬珍之慎之地收下车钥匙: “我……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豆豆的。” 裴璇靓女疑惑: “谁是豆豆?不是……江烬,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你就给老头乐起了个名字!” 江烬看着裴璇无语的样子,但笑不语—— 何止啊,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安置豆豆了。 但他想不到的是,他做好的安排,却将他从天堂拽回了现实的人间地狱…… 第20章 少年明明看着瘦,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具钢筋铁骨… 周末的两天,老登那两人一个也没回来,把裴璇高兴得不行。 她甚至破天荒地开始翻开了课本,想起考大学的事情了—— 毕竟,人总要有点儿子追求吧~ 她这上下两辈子成天吃喝玩乐也不是个事儿啊…… 她让家庭教师来辅导她和江烬的课业,她看着练习题,方才体会到“修为散尽”是什么感觉; 可是江烬那边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唰唰唰就解完了物理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裴璇抄答案都抄不到那么快…… 看得家教是啧啧称奇。 “哇哦~~~” 裴璇把脑袋凑过去看那些鬼画符: “看不出来啊江烬,你的脑子原来这么好用……” 听到自己被夸,江烬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物理和数学是有共通点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 这些东西,他在升学后的第一年就都学会了,根本没什么难度; 虽说期间耽搁下来了,但好在重新拾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啊……” 裴璇现在心情正好,学习也有了十足的动力,也就没拒绝江烬。 就这么着,江烬继续住在了裴家,周一的时候他也是搭着便车跟裴璇一起上的学; 当然了,两人的“座驾”依旧是辆面包车,江烬都见怪不怪了。 司机把面包车开到学校附近时,江烬忽然叫住了司机—— “等一下,就把我放到这儿吧!” 裴璇瞥了眼外头的小吃摊: “怎么了,想吃烤面筋?早饭没吃饱?” 裴璇歪头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为了庆祝心腹大患的解除,她特地叮嘱厨子这两天要大做特做; 譬如今天的早餐吃的都是什么蹄髈、帝王蟹跟和牛……看不见一点儿绿叶。 “行吧你去买吧,也记得给我买点……我在这儿等你。” 听到裴璇说的,江烬张了张嘴: “我不是想买东西吃……我只是想早点下来而已,我等会走过去就行。” 裴璇转过头来瞧着他:“为什么?” 江烬哽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能为什么呢? 被旁人看到他们一起下车来上学,肯定会议论纷纷的啊! 旁人的指指点点他早就习惯了,可大小姐不该因为他这样的人而处于流言蜚语的中心…… 可到头来,他还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子可笑的尊严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面包车,别人说不定还以为我是坐黑车来上学的呢。” 话音刚落,江烬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是猪脑子吗?那么多理由,怎么偏偏想出的是这条! 可大小姐也是不按常理出牌,捏着精巧的下巴、想了两秒后表态: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也下车好了~被人看到多掉价啊……” 这样貌似……也行; 那等会走路的时候,自己离着她远点就好了。 江烬如是想到。 “江烬,你去给我买点烤面筋和淀粉肠……确实是想这一口了。” 大小姐站在原地,对着他颐指气使。 江烬什么话也没说,转身钻进了小卖店去买裴璇要的东西: 她早上吃这么好还喜欢这些不干净的小吃……大小姐也实在是亲民的很。 “老板,”江烬招呼着烤肠机后的店家: “给我拿两根烤肠,我要这根和最后面的那根……不不,是你拿的后面那根——” 江烬隔着玻璃罩子给老板指着: “要那根爆开的,这种的好吃一些……” “喂老板,你这批发的巧克力怎么都这么贵,没有更便宜的了吗?附近都是些学生,你这是预备抢人家钱啊!” 话音未落,一道粗粝且蛮横的男人大喊打断了江烬的话,几乎震得小卖店里进进出出的学生们耳膜一痛…… 而江烬听出声音的主人后,宛如被人兜头淋下一桶冰雪,周身霎时凉到了极点。 一直紧盯着刚才翻找货架的男人的老板将叉好的烤肠递给江烬,没好气地对着不远处大嗓门的男人回了一句—— “这里都是学生,我卖的东西能有多贵?” “五六块钱一块的德芙你都嫌贵,你不如拿这种手指士力架吧!” 老板不情不愿地拆开整盒装的士力架: “这种20g的一块五一条,你要几条?” 男人的大嗓门越逼越近:“一块钱得了……给我拿一条!” “这你都要讨价还价?不卖了、不卖了……” 老板挥挥手打发眼前这个瘸腿且大嗓门的男人离开—— 本来看他瘸腿是可怜他,没想到是来找茬的…… “嘿你这老板会不会做生意?我出1块是因为你这玩意也就值1块;” “平常爷儿我都是挥金如土的人,分钟都是按万记的……唉,宝贝儿子!” 江得胜本来正欲撸起袖子和老板“讲讲道理”,可定眼一看—— 老板跟前,那个拿着两根烤肠急急忙忙要出门的人,不正是他此行出来要找的人吗? “儿子、儿子……江烬!” 看着对方越走越急,偏生他的瘸腿又追不上,江得胜只能大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江烬,你给我站住!我可是你老子,你跑什么跑?” 幸运的是因为周围学生们的纷纷侧目,江烬居然真的停下了—— 江得胜大喜,他探出指头肚长满茧子的粗糙大手直接从老板身前的包装盒里掏出一把士力架,一瘸一拐地追上他: “你说你跑什么啊?爸爸特地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巧克力来看你的……” “唉,你还没给钱呢!” 老板探出柜台,朝他大吼了一嗓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江老二从不欠人钱……唉哟!” 江得胜转头回话的间隙,一头便撞到了江烬的后背上! 少年明明看着瘦,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具钢筋铁骨…… 江得胜龇牙咧嘴地说: “你这小子身上藏钢筋了?怎么练的呀……” 他看着儿子那沉得几乎都要滴下水的脸,不可抑止地想起那晚江烬疯魔到几乎都要杀掉他的样子—— 断掉的腿似乎又疼了起来,江得胜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两步…… 第21章 这种血脉相连不仅注定了要共享贫穷,还要被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江烬,我可是你爹!你再敢对我干什么,小心遭报应!” 江得胜梗着脖子外强中干地喊道。 而且他也学聪明了,这次特地挑的公共场合—— 江烬这个不孝子,难不成还敢在他学校门口再次对他大打出手? 江烬的唇抿得死紧,只觉周围人群的视线像针刺一般。 他指尖冰冷,面色惨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眼前的这一切,千万不能让裴璇看见! 他冷眼瞧着江得胜,艰涩开口: “你来干什么?” 江得胜头发油腻凌乱,浑身都是烟酒的气息; 穿着那件穿了整个冬天的灰夹克,领子油得发亮; 一双眼睛浑浊通红,右手的两根手指上还裹满了焦黄色的烟渍…… 这一看就是又在外面摸了一宿的牌。 “嘿嘿嘿……” 江得胜一笑,一口黄牙就露了出来,他上前将手搭在江烬的肩膀上: “你妈昨晚回家,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让我拿着这个去干点小买卖、拉个人什么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还能赚点小零花;” “我江得胜是什么人?干了这么多年的汽修,还能不知道这是把老头乐的钥匙!你哪有这钱买车的……” 江烬一愣怔,瞬间都忘了挣脱江得胜—— 裴璇给他的钥匙他给了妈妈,就是想让她日后上班也能轻松些,前前后后得颠簸两个半小时才能回家; 而且他还藏了一个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裴璇经常能在家看见这辆老头乐,会不会也经常想起他? …… “喂,好儿子——” 江得胜撞了撞江烬的胸膛:“你是不是撞上什么大运了?中彩票了、碰瓷了还是卖屁股了?” “不管怎么样赶紧拿出来给你老子应应急吧!昨晚你都不知道我手气有多好……” 江烬忍住浑身的颤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你要是有钱不妨先还给你那些债主,让他们别来骚扰我和妈妈……” “嘿,你这是什么话!” 江得胜从他那又粗又破的嗓子里鬼叫一声: “你懂什么?吃喝嫖,全都赔;只有赌博有来回。” “我但凡在赌桌上赢局大的,都够你们娘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我供你吃、供你喝,现在还给你赚学费,这你都不知足?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掏钱吧。” “要钱是吧?跟我走。” 江烬拽着踉踉跄跄的江得胜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他没有时间和他纠缠了! “给你老子我放开!” 江得胜冷笑一声挣开了江烬: 让江烬把自己拖到安静地方,然后再打断自己另一条腿吗? 同样的牌他不会输两次,同样的陷阱他又怎么会再次掉进去! 不过这次自己真是来对了,他们学校门口江烬这小子绝对不敢撒野……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有钱也就在这儿给!” 给他钱,让他再去赌、再输个精光、再欠下赌债吗? 江烬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没、钱。” “哈哈!”江得胜直接叉着腰嗤笑起来: “江烬,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啊!等会可是你自找的——” 看着江得胜那阴鸷冷笑的面容,江烬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剧烈不祥的预感,手中的淀粉肠都顾不得拿了,伸手朝他扑了过去…… “诸位同学、老师,诸位读书人们——” “我这个不孝子江烬啊,明明自己有钱却要眼睁睁看我这个当爹的被人拿刀砍死啊!” “我当初跟黑社会借钱还不是为了供他上学,他现在翅膀硬了、穿得人模狗样了,倒是一点不管他亲爹死活啊!” “眼下,我也顾不得什么家丑能不能外扬了……我的这条腿,就是被他给打折儿的啊!” 江得胜在原地拍着大腿哭诉着,那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的模样,和一个人到中年、事事操劳的父亲有什么两样? 正是预备早读的时间,本来这处就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经江得胜这破锣嗓子一喊,周围的人群都纷纷驻足观看,好奇、鄙夷、窃窃私语的视线纷纷朝他们投来…… 就这么一瞬间,江烬根本来不及阻止的一瞬间,他小心掩饰的干净体面,此刻却被这层血缘扒得一干二净—— “天哪,虽说现在正是叛逆的青春期,但这小子居然能叛逆到把自己爸爸腿打断?” 几个学生开始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 “谁说不是呢~都被逼到这份上了,可见是真没法子了……” 人群中也不乏冷静的声音: “一中一年的学费也不贵啊,这人说他跟黑社会借钱……会不会有点夸大其词了?”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开始现身说法: “哎呀,你不懂,学费只是九牛一毛——” “要想让孩子以后上个好大学,补课、竞赛、外语,哪项不需要花钱?我有一个学生家长都滑落中产了……” “唉唉,我认识他,这不是江烬吗?” 最后那句话,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哦就是他啊,成天打架滋事,听说还靠打架赚取外快呢~” “那就对上了。他爸辛辛苦苦地赚钱供他上了海州一中,这小子却不学好,成绩一落千丈不说,还靠打架赚钱……眼下更是无法无天,居然把他爸爸的腿给打折了!” “要我说,这样的人学校已经管不了了,快送少管所去得了……”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可那些带着锐芒般的话语,却拼了命地往他耳朵里钻—— 刀剑般的唇舌,带着倒刺般的眼神,将江烬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遮掩、所有想藏起来的肮脏过去……全都被当众掀开。 他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嘴想解释,可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什么? 说江得胜是赌狗吗? 说他和校外的混混打架只是不愿他们找自己和妈妈的麻烦吗? 说自己是不愿看见江得胜再赌所以才打断他一条腿吗? 又有什么用! 不管他和江得胜谁更不堪,另一个人也是和他血脉相连的: 这种血脉相连不仅注定了要共享贫穷,还要被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烬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早已认清了现实吗? 等到再睁开眼睛,他却看见了眼前毕生都不想瞧见的一幕—— 第22章 记住狂踹他那条好腿,让他长长记性 他看见了裴璇。 彼时的大小姐正扑闪着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樱唇中咬着一根糖葫芦,歪头瞧着江得胜。 她空灵、单纯、天真,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跟满地撒泼打滚的江得胜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月光和生出他的一片烂泥地,此时完全照在了一起。 江烬慌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住江得胜,说话间牙齿似乎都在打颤: “你别在这闹!你跟我来……” “松手,小崽子,现在知道谁是大小王了吧!” 江得胜一把挣开江烬的钳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道: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先给我钱……唔!” 江得胜挣脱江烬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本来他腿脚就不怎么方便,眼下更是直接一崴,直直朝后倒去! “小心!” * “小心!” 裴璇眼瞧着江烬的这个“好爹”脚下一歪就要朝她的方向摔倒,还在愣怔该往哪闪的时候,一个黑影却直直朝她奔来! 江烬拽着她的手腕转了半圈,就将她藏在了身后—— 眼前的背脊秀丽挺拔如山峦,稳稳地屹立于她的身前; 他将不怀好意的冲撞和腥臭的气息,死死地隔绝在自己的身前……即使摔在他面前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 江烬依旧不为所动。 裴璇通过江烬的宽肩朝前看去,才发现江得胜正趴在她刚刚站位的地方大呼小叫…… 裴璇这才堪堪回神,看着江烬背过去的右手依旧攥着她拿糖葫芦的手,冷汗都滑下了脑门: 自己要是被江得胜撞到、竹签子扎进嘴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江得胜这边儿,耳边听到江烬担忧的呼号,正感慨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的时候,下一秒就直直摔到了地上! “哎呦~” 他像个乌龟一样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捡起散落一地的士力架,就在倒立的视线范围内看见好大儿江烬正一脸紧张地护在一个拿零嘴吃的丫头身前,而自己和她之间,明明隔着得有个丈八的距离…… 他们男的阳刚、女的娇媚,还青春正好、正当其时—— 如果他不是那男的被丢到地上的亲爹,怎么也得感慨一句“赏心悦目”啊…… “啊呸!” 江得胜朝江烬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才撑着地砖慢慢地爬起来; 边起身,面上边逐渐浮现了一个猥琐的笑意—— 他说江烬怎么说什么都不给他钱,原来是谈恋爱了; 真不像他的种。 白瞎了这副皮囊,他应该像他老子,让女人给他花钱才对…… 江得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本想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有钱不如花赌桌上”~ 可转念一想,说这个不符合他苦心营造的“慈父”形象,遂苦着一张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江烬,爸爸是过来人,你听你老子……哦不,老父亲说一句:” “现在正是你努力考学的关键时期,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早恋上;” “而且你们学生谈恋爱能花几个钱?还是先把钱给爸爸解燃眉之急吧!” 裴璇在江烬身后看不见江得胜的惺惺作态,但她看得见江烬霎时紧绷的背肌、后脖颈上几乎炸毛的细小绒毛以及周围立时降低的气压…… 怪不得—— 怪不得前世江烬,从来不会在她面前主动提父亲江得胜; 怪不得每逢清明、重阳,江烬只会带她去祭奠他母亲一个人; 怪不得每每提起赌,江烬便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原来竟是这样。 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打断了裴璇的回忆—— “听江烬他爸这意思,江烬正和大小姐谈恋爱呢?” “别逗了,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人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江烬给大小姐提鞋都不配~” “那怎么解释江烬刚才不拉他爸爸反而去拉大小姐?” “怕被打咯,大小姐那脾气……” 裴璇“唰”的一下扭头去寻找最后说那句话的人,那人却立时鸡贼地藏进人群之中…… 裴璇顾不上去找那人的麻烦,福至心灵地想到: 她怎么还忘了? 她以前可是脾气爆到会随时随地打人的…… 江烬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一干二净—— 不是因为身前那个不堪为人的生父,而是因为身后那些针刺般的议论…… 他也知道他配不上人家大小姐。 可在旁人眼中,他竟连和人同时出现在谣言中的资格都没有吗? …… 肩膀上忽然出现的轻柔触感,打断了江烬的黯然神伤—— 那洁白的柔荑宛如梅花上覆盖的冰雪,袭来阵阵暗香…… 然后那手的主人就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到一旁。 “喂!” 大小姐上前一步朝江得胜喊了句: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江得胜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还能怕个小妮子不成? 便梗着脖子和她回呛: “小丫头,你也别怪叔叔在你跟前跟你倚老卖老,啥风花雪月的事儿也比不上保住自身最重要……我豁出老脸来跟你说下面这句话——” “不管江烬给你花了多少钱,我劝你还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嘁~” 裴璇听都没听完,冷嗤一声打断了江得胜: “你的意思是,本小姐是靠人接济、对同学手心朝上的主儿?看不起谁呢!”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任谁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展开—— 听大小姐的意思,她是嫌江烬的父亲胡乱揣测江烬给大小姐花钱……进而觉得侮辱了她? Emmmm……很像大小姐的脑回路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裴璇单手招了招他家那个浑身腱子肉、大清早就开始戴墨镜的司机,纤指轻轻朝江得胜一指: “这个人一大清早就出现在这里搞得我心情烦躁、影响同学们学习……把他打一顿丢到二十公里开外,记住狂踹他那条好腿,让他长长记性!” 江得胜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是,你……” 第23章 “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包死吗?” “你”字刚一出口,司机就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大小姐的指令,一百八九十斤的人直接上前猛踩江得胜没有骨折的那条好腿! “啊——” 惨烈的叫声几乎都要把早读的铃声盖住了! 在场之人哪个还敢再看好戏?纷纷作鸟兽散离开现场。 谁知道大小姐下一秒会不会看他们不顺眼…… 不得不说,裴大小姐嚣张跋扈的程度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江、江烬,快帮我求求情啊!” 江得胜浑浊的眼珠里落下几滴鳄鱼的眼泪,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跟江烬求着情。 江烬的视线在裴璇和江得胜之间只逡巡了两秒……便迈开长腿走到江得胜跟前半蹲下,学着江得胜,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爸爸,你现在该庆幸我现在有辆老头乐,这样晚上才能把你像拖条死狗一样地拖回家……你知道我下课时间的,别心急。” 江得胜听完,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却只能在大汉的寸寸铁拳下看着江烬跟个小狗儿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死丫头离去! …… 消息传得很快,等到裴璇和江烬赶到F班的时候,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差生们瞧见他俩一前一后的走进来,却心有一致地齐齐噤声—— 裴璇自然知道他们是在讨论她和江烬,在讨论刚才的事情。 说就说呗,她这个人向来随心所欲惯了,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可是~~~ 裴璇呆滞的眼神愣愣地望向前方的黑板,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件事情,却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这件事情让她回想起,她似乎是很久之前就见过江烬爸爸的。 那天发生的事儿和今天近乎是丝毫不差—— 在她上辈子十八岁的时候,约莫也是这个时节,她记得学校外头种的木棉花开得鲜艳夺目; 那天也是像今天早晨一样,她突发兴致去买淀粉肠吃,却看着人群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 她上前、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位置,她还没看清楚中心发生了什么,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就迎面撞上了正在吃淀粉肠的她…… 结果可想而知。 被签子扎破腮肉的她恼羞成怒,让司机把撞她的人狠狠打了一顿; 在打人的时候她发现从对方身上掉下一枚很像“筹码”的东西——这东西她在澳门见过,她心里大概就清楚这人不是什么好鸟了~ 瞧着对方被打得几乎亲妈都认不出来之后,裴璇方觉解气,然后就联系律师擦屁股的后续事宜。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特别交代过: 让律师直接去和他的家人对接,尽量不要让这个赌狗知道他有赔偿的事、要不然钱还是会落到他的手中,那就变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裴璇捏着下巴,死拧着眉: 所以前世的时候,她的钱是到了江烬母子手中帮了他们一把,还是把他们推进了更深的地狱中呢? …… 说来也巧,觉得刚才的此情此景无比眼熟的,不止裴璇一人—— 江烬坐在裴璇身旁,也愣愣地望着前方的电子钟出神; 他总感觉,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不止出现过一次……就像、就像在梦里发生过一样! 而且随着迷雾的拨开,他还看清了很多不一样的细节: 比如“梦中”的那次,大小姐看起来根本不认识他; 江得胜那天来找他,是来要他替人打架赚的钱; 可怜的大小姐真的被扎到了嘴,杏眼气得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一样…… 再然后、再然后……江烬咬唇死死捂住了头: 之后再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呢? 而且那真的只是梦吗?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喂、喂!” 裴璇瞧着江烬不怎么正常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推了推他: “你怎么了江烬?” 江烬抬头,血色尽褪的唇上还有两道深深的齿痕: “我、我没事……” 江烬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迷茫与脆弱,仿佛一只刚刚破壳的狼狈雏鸟—— 即使他十年之后是赛场上强大的鹰隼,可现在的他,也不过是迷失在布满陷阱的黑暗丛林中的一只幼鸟,生活就是猎手…… 裴璇无声地哀叹,头一次知道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含义—— 她觉得,她要替江烬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江烬,”裴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而后把自己写好字的笔记本推给江烬: 【我觉得该让你爸撞大运了。】 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江烬的记忆只觉又清晰了一点儿—— 【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因为打了我爸的事要给他赔偿费?】 江烬攥住笔的手,似乎都在轻颤: 告诉自己一个答案、告诉自己一个答案…… 他现在很想验证一番,那莫名出现的一段记忆、是不是现实中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可裴璇的回答却是似是而非的: 【撞大运后我再给你钱……有道理啊~ 江烬,你这个“断舍离”是对的; 我告诉你,一旦染上赌毒,人就不是人了,那个人不是你的父亲……】 如果她还是18岁,她肯定会跟大部分人一样剥离不掉十多年的亲情束缚; 可现在的她31岁,经历过种种的她已经变得“娘心如铁”了…… 江烬瞧着面前卡通画一样的可爱字体,思索了半天也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写下: 【你……该不会想要我爸的命吧? 裴璇,你指的“撞大运”是什么意思!】 笔记本还没推回裴璇跟前,大小姐就已经把两人同款的水果手机、在桌子的遮掩下推到他怀中…… 液晶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 大小姐的恶魔低语同时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包死吗?” …… 裴璇想过了: 她既然欠江烬一条命,那自己就要还给他!甭管是还谁的命吧; 他要是不忍心除掉那个绊脚石一样的烂赌鬼爹,那自己就亲手帮他除掉! 而且创死江得胜,还能把赔偿款给到江烬和他妈、让他们下半生生活无忧……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事情啊,这样对谁都好~ 第24章 江烬前世番外 我叫江烬。 江河日下的江,烬灭的烬。 我名字是妈妈给我取的—— 我出生在1998年的除夕,当我的第一声啼哭降临人间的时候,我爸爸江得胜还在焦头烂额出生证明上该取什么名字…… “烬。” 妈妈力竭地看着病房窗外的漫天烟火,笑着对我爸说了声: “就叫‘烬’吧!江边的焰火,想想看多美丽啊~” 妈妈没读过什么书,只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这个“烬”字,便误以为是有着什么好的寓意; 可江边无火,余烬不存……这个名字,似乎昭示了我坎坷的一生。 我的妈妈很爱我,即使我出生在除夕、她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将我诞下时也没有怪我—— 上学之后我很奇怪,自家家庭条件也不算差,为什么还会得上缺乏维生素A才会得的夜盲症? 后来我知道了,妈妈很爱我是因为爱屋及乌,她爱我爸远胜过于爱自己或者爱我; 她的注意力、她的目之所及和整整一颗心,恨不得都掏出来给我爸…… 无碍,我只要知道妈妈是爱我的就足够了—— 爱又不是糖果,怎么可能哭闹一番就会得到呢? 况且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因为哭闹就得到过糖果。 小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爸爸在跨江大桥下经营着一家汽修店,妈妈全职在家给他帮忙兼照顾我; 我自小就可以坐在父亲膝上摸各种方向盘,打小的娱乐便是洗车、给车换轮胎。 机油……就是我从小便习以为常的味道。 夕阳西下,放学归家,我们在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里冒出阵阵饭香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那座洒满金辉的大桥—— 在上面那些为生活而攒动的人影中,寻找着爸爸的身影; 耳尖的我总能辨别出爸爸的摩托车响,而后哼哧哼哧地跑到院子里去迎接他……希冀他会从怀中掏出一块沾上了油渍的巧克力给我吃。 小时候的愿望总是很简单: 妈妈拿着爸爸修车的钱带我们爷俩去赶集、逛一上午只要能给我买上一双新鞋,或者爸爸每次回家的时候可以给我带巧克力、哪怕只是一小块,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上天,就连这么简单的幸福都不留给我—— 在我学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时候,生活却充当起了我的语文老师、教会了我这句话的含义。 某一年春节回老家,爸爸在酒桌上吹牛、在大城市赚了点钱,然后就被几个族中的叔叔伯伯在牌桌上设局,一下子把十几万的家底都给掏空了出去,甚至还签下了好几张欠条。 回到海州,他疯狂迷恋这种牌桌上分分钟数万上下的快感,终日徘徊于各大小赌场、游戏厅、棋牌室…… 最夸张的一次,他把他们家赖以为生的汽修店都给输了出去—— 地皮是租的别人的,除此之外,里面能被搬的都搬走了。 妈妈劝他别赌了,爸爸却通红着眼跪在地上: “小淑、小淑,我求你了,你把你手头的钱都拿出来让我翻盘吧!我保证这次赢了就收手……” 妈妈是跟他偷跑出来的,好听点说叫“私奔”,难听了说叫“无媒苟合”,没有彩礼、没有嫁妆,上哪给他去拿钱? 瞧着妈妈面露难色,爸爸直接冲去卧室翻她惯常放钱的地方—— “别、别拿,那是下半年汽修店的房租啊……” 妈妈扑过去死死地抱住江得胜。 “滚开!这不都是老子辛苦赚的血汗钱吗?” 爸爸踢了妈妈一脚后扬长而去……那是他第一次打妈妈。 我赶忙上前搀扶住妈妈,小心地查看她的伤势: “妈妈,你没事吧?” “嘶,我没事……阿烬,你那还有钱吗?前天有个催高利贷的说今天来收账,咱们不可能不给你爸还钱啊……” 妈妈死死地攥紧我的胳膊,将我攥得生疼…… 我没有抽手,只苦着脸摇摇头: 我自己的学费甚至都要交不上了,怎么可能去还高利贷的利滚利呢? 催债的很快上门,家里一个鸡蛋都翻不出来的前提下,领头的恼羞成怒,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妈妈身上—— “嘿哟,我瞧着江得胜这老婆还算有两分姿色,就拿你去抵债吧!”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妈妈!” 我仗着青春期里抽条的身体冲了上去,一把撞开要将脏手放到妈妈身上的人: “你们要做什么,冲我来好了!” “嘁,”领头的五大三粗,嗤笑一声: “我要你个半大小子做什么?好吃穷我吗?男的不值钱……你给我滚开!” “啊!阿烬……救命啊!” 听到妈妈求救的一刹那,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抄起凳子就冲了上去—— “死小子,你找死!” 第一次打架没什么经验,我居然傻不愣登的脑壳直直撞上了那领头抽出的刀上。 血…… 满目所及、铺天盖地的都是血。 妈妈吓得放声尖叫,领头的举着刀也不知所措。 我捂住伤口,低声安慰妈妈:“别怕妈妈,我没事的……” 后来还是那收贷的给我叫了救护车,赶紧把我拉到医院去缝伤口—— 我会知道这事儿,纯粹是因为妈妈根本就没付过、也没有钱付救护车的出车费用; 那是谁给我叫的救护车,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医生说,幸亏那刀口刁钻、有骨头挡着,刀口看着可怖,实则缝个十几针就好了…… “还好还好,十几针而已~” 妈妈捂着胸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着大夫: “大夫,你们这可以治赌瘾吗?最好是不遭罪的疗法,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治的……” 饶是急诊科医生见过的奇葩情况再多,也被妈妈忽然而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没听错吧?你儿子有赌瘾,所以你才朝他脑门上来了一刀?” “不、不是,是他爸爸。这孩子是被那些天煞的催债的给误伤的……” 医生撇撇嘴:“既是这样的话,我推荐直接‘截肢’吧,标本兼治……” 第25章 江烬前世番外2 妈妈骂了医生一顿就离开了,去了心理科咨询。 倒还真让她问出门道了—— 心理咨询说能解决,就是价格不菲。 全职了十几年的妈妈咬紧牙,决心开始艰苦卓绝的打工之路。 催债的领头、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看不下去了,将买来的各种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士力架丢在我身上: “小子,你这爹妈已经指望不上了……算我跟你道歉了,我给你找个活计赚生活费,你干不?” 我本来以为他要让我和他一起收债,就算不是还有其他脏活累活……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只是让我去网吧当网管—— 在家家户户电脑还没普及的时候,这确实是个肥差。 自此以后我每天的日常就是上课、去网吧写作业、写完作业就上网看电影; 因为自小没看过电影,我日日都在网吧报复般地看着电影:《泰坦尼克号》、《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别姬》…… 那段时间,算是我难得的平静时光了。 也不知道我家是不是“拨云见日”了,妈妈居然还找到了给富豪裴家做帮佣的工作: 半月才能回一次家,但好歹管吃管住~ 我眉间伤痕拆线那天,妈妈说要带我去童话世界玩; 我找出最干净的衣服——校服,把印着abibas的鞋刷得干干净净,按照妈妈说的路线坐公交车,甚至还爬了段山路…… 然后看到了面前的童话世界: 裴家庄园。 妈妈真的没有说谎,裴家大得像城堡一样—— 种类繁多的花木,纤尘不染的地砖以及整齐绽绿的草坪…… 此时的妈妈已经需要仰视我了。 她看着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阿烬,你以后有出息了,咱们才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希望啊!” 这话,自小到大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甚至深谙以后还会无数次的听到—— 可这次,我却没有听到; 因为我看到了电影里的画面: 眼前的大小姐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贵”,而不是“温婉”; 她拥有着那种被金钱、宠爱和优越感浇灌出的、明媚到有些咄咄逼人的美丽。 就像夏日正午阳光下怒放的红玫瑰,花瓣丝绒质感,色泽浓烈,带着尖刺和未晞的露水…… 《泰坦尼克号》里的rose,没有她好看。 我不怎么心跳得漏了一拍,却在她往这边扫视时直直蹲到了灌木中,即使花枝戳到了眉梢的伤口,也龇牙咧嘴地不敢发出声响…… 我相信,世上好人和坏人总是差不多的: 有人愿意照顾我家那个名存实亡的汽修店的生意、哪怕只是让我洗车赚个饭钱,就有人总是三更半夜的上门讨债,往我家门上泼粪、用红油漆写恐吓的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在我三五不时就被人拦住要钱未遂、然后就准备痛扁我的时候,我打架的水准居然也直线上升了,偶然甚至还能通过帮人打架赚点小钱儿…… 日子也是逐渐好了起来呢。 那些扫一眼就会的课业没有任何难度,我便经常翘课出去在咖啡店打工—— 因着工作之便,偶尔也能喝杯咖啡尝尝……可我不喜欢喝那玩意; 日子已经那么苦了,干嘛还要再“自找苦吃”? 可是那天不期然的,我再次看见了大小姐。 大小姐叫裴璇,人如其名,一听便是娇养长大的尊贵千金……正如现在被人簇拥着—— 大小姐这次不是慵懒的散发了,而是用昂贵的发带随手一束,几缕碎发总不听话地垂在颊边; 她冷瓷白的肌肤被阳光一照几乎透明,因此被狗腿逗得开怀大笑后,脸颊飞起的红晕格外明显……有种浑然天成的娇憨生动~ 不知为何开心的大小姐大手一挥,请了咖啡厅内所有人喝咖啡……包括他们这些店员。 我至今都念念不忘大小姐说过的话: “他们辛苦帮我们做咖啡,才是最应该喝到咖啡的人啊~” 大小姐点的是焦糖玛奇朵,应该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很符合她大小姐的特质。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咖啡也可以很甜很甜~ 爱上焦糖玛奇朵的我忽然想: 等到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在焦糖玛奇朵里加巧克力是什么滋味…… 生活总是愿意和我开着玩笑: 那天妈妈好不容易回趟家,我给她做好一顿饭,那个我不愿称之为“父亲”的人又出现了。 江得胜瞧着胡子拉碴,一次见面比一次邋遢—— 他猛地冲到妈妈身前:“小淑,你身上有钱没?我……” 我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江得胜跟前: “你是个男人就去自己赚钱,别总从妈妈身上掏钱!” “嘿,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我为了让你上学,从不去你妈上班的地方找她要钱……这还不够吗?” 江得胜下意识瘸着腿后退半步。 ——在他上次对妈妈大打出手的时候,我没忍住打断了他一条腿。 不知道被他打过多少次的妈妈果不其然地再次心软了: “阿烬,是啊,你爸爸他其实心里是有我们的……” 看着统一战线的两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裴家守护森严,他江得胜倒是想去,但去得了吗? 我头一次在妈妈面前冷下心肠: “你要给,就给吧!” 可没过几日,江得胜就像个梦魇一样,搓着手来到了我仅存的一方净土——校园中。 那天我先看到了裴璇,心情像来到了云端: 大小姐蹦蹦跳跳着吃着淀粉肠……她这种出身的人,也会吃这种垃圾食品吗? 而后心情急转直下,仿佛坠入地狱: 江得胜……是不是直直朝他过来了? “儿子,我听老丁他家那小子说,你还接替人打架赚外快的活儿?不管怎么说咱俩是一家人……分你爹点呗!” 大小姐看见他们这有动静,歪着头就往这边走—— 可我却慌了,从大小姐身边擦肩而过、生怕被她记住我的模样…… 不知怎么,身后脚步虚浮的江得胜一下子撞到了裴璇、害得她被扎,我正纠结要不要上去道歉,大小姐恼羞成怒就让人打了江得胜一顿…… 嘶~真是大快人心。 大小姐心很细,看见江得胜身上掉出筹码的时候,还贴心地专门让律师联系妈妈商讨赔偿事宜。 江得胜一条断腿,换来了七万块钱—— 这钱,足够他考上大学的学杂费了…… 7……7一定是他的幸运数字! 那天,我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大桥和桥上的夕阳,忍不住心想: 大小姐,一定是上天派来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天使吧? 我的生活,一定会因为大小姐而再次好起来的吧! 第26章 “开老头乐去接老登……” 这、这……人都压成zip了,能不包死吗? 可江烬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 裴璇……竟然为了他,甘愿背上一条人命?只为铲除他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 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么浪漫的事情。 不,准确的说,他时至今日十八年的人生里,就没有什么是和浪漫沾边的…… 江烬想,他这辈子一定会记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的: 他的人生中只要有这一瞬的甘甜,便足可浸润他长达十八年的凄苦的底色。 影史中知名浪漫的片段,譬如《泰坦尼克号》中的“you jump,I jump”、《剪刀手爱德华》中的“塑冰雕”桥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烬甚至还在出神地想着: 如果有人为他和裴璇拍一部爱情电影,那这部电影的名字,没有什么能比《父愁者联盟》更合适的了…… “喂、喂!” 已经有老师进来上课了,裴璇装作超绝不经意的用手肘捅了捅江烬,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子发什么呆啊~” 江烬耳尖上出现一抹绯红,下意识地道歉: “对、对不起……不行。” “你说什么!” 裴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没忍住大声喊出来: 她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说不行?他还想要她怎么样啊~ 讲台上老师目露威胁地看了她一眼,裴璇怏怏噤声…… 老办法,传纸条吧! 裴璇几乎摁不住心下的愤怒,将从日本进口来的圆珠笔笔帽摁得啪啪作响,写字的时候几乎要把纸给戳破。 小松鼠生气约莫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江烬望着裴璇乌黑的发顶,目中尽是一派温柔…… “唔——” 大小姐将笔记本不慎温柔地捅进他怀中,正好戳到了他的一根肋骨…… 江烬无奈地打开笔记本,画面繁复美丽的新页上,只有一个大大的【why?】 一想到现实,江烬的嘴角慢慢地垂下来。 他提笔,龙飞凤舞地回道: 【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 如果江得胜死了,我妈妈也活不成了。】 百分之一百的肯定。 而他,不想让妈妈出事…… 裴璇又不解了: 怎么,孀居就活不成了? 而且没有死赌狗在身边,难道不应该过得更好才对吗? 江烬他妈难道还没意识到,离开了江得胜,外面根本没有风雨吗? …… 裴璇撇嘴回道: 【守寡之后另找不就行了?我觉得她这样的在相亲市场上应该很抢手的~】 可等到本子再次传过来的时候,江烬却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来了句: 【所以,你会是在老公死后过的很开心的人吗?】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实则戳中了裴璇心底最深处的伤口—— 前世江烬死后,她什么都有了: 钱、车、房、帅哥…… 可是她过得快乐吗? 快乐个der! 她要是真的快乐,就不会重生回来赎罪、拯救她早亡的亡夫了…… 裴璇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单手托腮,将视线移到墙上的窗户上,愣愣地发着呆—— 江烬的选择是对的。 各人有各命,她干嘛要过多介入别人的因果中呢? 她只要能守好自己这辈子的财富、帮江烬保住他的一条小命就足够了~ 从现在来看,她基本上已经成功了,只差…… 江烬本来只是岔开话题想和她多聊聊天,怎么还适得其反让大小姐哑火了呢? 刚想在笔记本上找补两句,手机就亮了一下、显示有新的短信来了—— 趁着裴璇扭头的工夫,江烬快速瞟了一眼…… “我敲!”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讲台上的老师实在是忍不住了,反手朝他这儿丢了个粉笔头—— “江烬,你和你同桌从一上课开始就鬼哭狼嚎些什么?还想听课就闭上嘴,不想听课两个人就都滚出去!” 江烬压下心中的巨震,对台上的老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而裴璇则好整以暇地歪头瞧着他…… 江烬手抖得都写不了字了,索性直接发短信问着裴璇: 【好端端的,给我转那么一大笔钱做什么?】 裴璇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板书,几乎都没有看手机屏幕,单手在手机上敲字: 【说好的给你一个月的保镖费加你爹的短腿费啊!十五万而已,不多~】 但足够江烬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去外地重新开始了…… 江烬呆住了。 当初说好的“保镖费”是八万,大小姐果真说到做到,只干了两天就把钱全结给他了…… 但让他呆住的原因不是这个—— 大小姐把江得胜的断腿钱算作了七万……他为什么总感觉,这件事似乎发生了不止一次呢? 那种似曾相识的、命中似乎发生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江烬捂住了额角那道隐隐作痛的陈年旧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而他这一疼,足足疼到了晚饭后。 和朋友结伴去茶餐厅吃完饭后来的裴璇看着江烬还趴在桌子上,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本以为江烬是趴在桌子上不让所有人看见他的笑脸……谁曾想这一趴就趴了足足一天! 就算是十五个亿,笑到现在脸也该笑僵了吧? “喂、喂~” 裴璇推了推他的身子,蹲在地上从下面去看他的脸: “江烬你没事吧?瞧着脸色很差的样子;晚自习就别上了吧!去医务室看看……” “我没事……” 江烬抬起脸,小麦色的肤色都能看出煞白了…… 这还叫没事啊?! “不过晚自习我也不能上了,我还有点事……能把你那的老头乐钥匙给我用一下吗?” 从裴璇这儿拿到钥匙后,江烬身手矫健地从后头几张放杂物的桌子翻过去,一张白纸都没掀动。 “喂,你干嘛去啊?” 裴璇问了一嘴。 “开老头乐去接老登……” 最后一个字传到耳中的时候,后门处早已听不见江烬的声音。 裴璇无语地撇撇嘴—— 咋“人形漂移”也漂得那么快呢? 而且江烬跟她学骂“老登”的话咋也学得那么快呢~ 习惯性从包包掏出杂志预备来看的裴璇,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第27章 当然你要是懒得转过来去吃脖子后面的饼…… 江得胜被她打断腿丢到荒郊野岭,江烬去找他这没问题; 他用老头乐把江得胜给驮回来,这也没问题……毕竟老头乐已经是他的了,他想干嘛就干嘛~ 可问题是,江烬他自己的钥匙呢? 而且她今早出门的时候,在车库里没看到那辆老头乐啊……江烬这两天一直都在她家,还有谁能把那辆老头乐弄走呢? 再者听江烬的意思,他似乎是知道那车在哪儿? 有意思,还成悬案了呢~ …… 江烬先回家,开上妈妈给江得胜开回家的那辆老头乐,然后问了一嘴大小姐的司机把江得胜丢下的位置; 他在夜色中开着老头乐突飞猛进,准备已经和个流浪汉没什么分别的江得胜带回了家。 一身泥的江得胜躺在后座上对江烬破口大骂,骂他“不孝子”、“伤天理的玩意儿”、“婊子生的糟烂货”…… 即使再多的污言秽语源源不断地冒出,江烬依旧面不改色—— 方向盘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过弯、提速、避让一气呵成,车身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倾斜,油门与刹车分寸精准到毫厘,看得江得胜是暗暗心惊…… 似乎他只消淡淡一眼,便能把所有危险都掐在半路。 江得胜哼哼着啐了一口: “没有你老子我自小带你玩车,你能有这么好的车技?等你辍了学去当个驾校教练或者出租车司机都绰绰有余……嘿嘿~” 江得胜瞧着后视镜中江烬冷峻的眉眼,淫笑了一声: “打断我腿的那死丫头瞧着似乎挺宝贝你的……江烬,你有没有玩过她?就像你开车这样娴熟地把弄她……唔——” 无他,江得胜发生痛呼的原因是江烬忽然来了个甩尾,把江得胜狠狠地摔到了前座后落地! 本来前头的左转灯已经变黄,前车都已经停下,可江烬却猛地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头贴着护栏、车身贴着前车几乎是侧着从缝隙里滑了过去! 最近时,和前车后视镜的距离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 来的途中,天上就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地面上已经湿滑一片—— 江烬左转成功之后还偏要将油门踩到底,导致方向盘像焊死在他手里的时候,车身近乎横停在路中间…… 老头乐的前车车主看见后车的这一番操作,刚要在车里大张着嘴“哇哇~”两声,然后就看见了老头乐似乎是因为打滑横停在路中间的景象…… “嘁!” 车主冷哼一声:“我还以为是个高手呢~” 而趴在老头乐车底上眼冒金星的江得胜浑身都疼——头疼、胳膊腿、腿更疼…… 甚至骂人的气势都萎顿起来,听着像求饶: “江烬,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左转都成功了脚还死踩着刹车干什么……哎哟哟,我这把老骨头啊……” 江烬神色淡淡,甚至都懒得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没有。只是弄错了刹车和油门罢了……” 江得胜脸都快青了: 我信你个鬼! …… 回到家后,江烬简单给江得胜固定了一下他的断腿,然后给他烙饼吃—— 妈妈半月回家一次,他得保证江得胜在此之前饿不死; 反正他腿已经断了,倒是不用担心出去赌的问题了。 断腿半个月不处理,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江烬边哼着小曲儿边烙着饼,然后学妈妈小时候给他讲的寓言故事那样: 找了根绳子把饼串起来、挂在江得胜的脖子上—— “我给你烙的这几斤饼、够你吃半个月的了,当然你要是懒得转过来去吃脖子后面的饼,饿死对我们几个人来说就是皆大欢喜了……” “你——” “渴了自己就去找水喝,自来水、厕所水,实在够不到的话就把头探出屋外去接雨水喝……” 江得胜已经气到眼睛开始翻白了。 江烬把屋里收拾好,重新开着豆豆回到学校,预备直接翻进寝室睡觉…… 可是他远远瞧着,F班的灯还亮着—— 江烬只觉心中有块地方塌软了下去。 明明知道都这么晚了,大小姐为什么要再等他呢? 明明知道有可能不是大小姐,会是其他熬夜学习的人。 明明心中不抱希望,但还是飞驰一般地爬上F班所在的六楼…… 等到他喘着粗气推开门的时候,大小姐正凝神看着眼前的书本,手中拿着一把指甲锉—— 她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迷津,指甲锉擦得指甲越发用力、柳眉轻皱、频繁地眨动着又长又卷的睫毛…… 暖黄色的橘灯下,这副宜喜宜嗔的模样越发生动鲜妍~ 江烬的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一番。 这次,他破天荒地选择遵从自己本心—— 他迈开步子,大步朝裴璇走去: “你在……看什么呢?” 裴璇抬眼,皮笑肉不笑:“我在等你啊!” 她本来想等江烬回来问问老头乐的事儿,谁知道一等就等到了“月上柳梢头”; 索性闲着无聊,便翻开珠宝杂志,看着看着,她就好奇某颗宝石的形态是怎么形成的,遂翻出化学书来看…… 家人们谁懂啊! 怎么突然之间,她就成了F班最刻苦努力学习、晚自习结束后还要鏖战课本的人呢? 她眯着眼睛,手里玩着那把指甲锉,目光如电地射向那个“始作俑者”—— “来,坐。” 她踩着身边的椅子推出去,招呼江烬坐到她身前。 和江烬初来乍到时那次相比,这次就是明示了~ 而这次的江烬,0秒钟的迟疑都没有,直愣愣地坐到她身前…… 裴璇也才后知后觉: 其实上次发生这样的事,不也就才两天前嘛~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已经突飞猛进到这种程度了? …… 江烬双眼放光地盯着裴璇,瞧她一直不说话,便试探性地言语: “怎么……是看书时,遇到了什么不懂的东西吗?” 裴璇回神,厌恶地瞥了眼眼前的化学课本—— 什么叫“遇到了不懂的东西”啊?通篇全是“不懂的东西”; 能遇到个“懂的”才是活见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