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镇国长公主》 第1章:雪落离天 痛。 铺天盖地的痛意将沈昭昭从无尽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仿佛还跪在那场漫天大雪里,膝盖骨早已碎裂,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髓爬遍全身。耳边是尖锐的啼哭,是她儿子——年仅三岁的阿狸——被人从她怀里生生夺走时发出的啼哭。 “皇弟……不,陛下……”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我为你守了十二年边疆,平了三藩之乱,诛了五姓藩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只有太监那尖细阴柔的声音在宣判:“镇国长公主沈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念其宗室血脉,赐全尸,留一袭白绫。其子……罪臣之后,按律当诛!” 当诛。 当诛! “不——!” 她目眦欲裂,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高高举起,朝着冰冷的汉白玉台阶,重重摔下。 “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鲜血,染红了她眼前最后一片雪白。 “不!!!” 沈昭昭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冰冷的诏狱,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灰色承尘。身下是温热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窗外,有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僵住了。 抬起手——这双手,白皙细嫩,没有常年拉弓握剑磨出的老茧,也没有临死前被镣铐勒出的血痕。 这是……十五岁的手? “姑娘?姑娘您醒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挑帘子进来,见她呆愣愣的,眼圈一红,“姑娘可是魇着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沈昭昭看着这张稚嫩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青杏。她的贴身侍女。早在十二年前,就为了替她挡刺客而死在了去边疆的路上。 “青杏?”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奴婢在呢!”青杏抹着眼泪笑,“姑娘快起来吧,今儿可是最后一日待选秀女的日子,夫人交代了,让您好生打扮,切莫给国公府丢脸。” 待选秀女?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建元十五年,她十五岁,奉旨入京待选。也是这一年,她在京城的别院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眼神阴鸷得像一条野狗的男人。 那个十二年后,亲手将她押上刑场,宣读她罪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离。 “陆离……”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恨意。 “姑娘说什么?”青杏没听清。 “没什么。”沈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慌乱和脆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沉静,“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是啊,昨晚就下了,好大的雨,把隔壁那间破屋子都淋塌了半间。” “隔壁?” “对啊,就是咱们别院东边那小跨院,听说新搬来个锦衣卫,穷得很,房子漏雨都没钱修,狼狈着呢。”青杏撇撇嘴,显然对那位寒酸的邻居颇为不屑。 锦衣卫。穷。隔壁。 沈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掀开被子下床:“更衣。我要出去看看。” “姑娘!外头还下着雨呢!您的鞋——!” 沈昭昭没有理会,披了件素白的斗篷,撑着一把青竹伞,踏入了蒙蒙细雨之中。 别院东侧,果然有一间低矮破败的偏房。半边屋顶已经塌了,泥水顺着墙沿往下淌。一个穿着玄色窄袖劲装的男人正蹲在屋檐下,试图用一块破木板挡住漏雨的地方。 他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鬓角的碎发,紧紧贴在苍白得过分的皮肤上。他瘦得厉害,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遗落在泥泞里的、不肯折断的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眼底深处,藏着警惕、阴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濒死野兽般的戾气。 沈昭昭的脚步顿了顿。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十二年后,他会穿着华贵的蟒袍,站在高高的刑台上,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冷,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时候的他,还这么年轻,这么……落魄。 “看什么?” 低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防备。 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又看了看他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春雨寒凉,这么淋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她记得,前世就是这个春天,这个穷困潦倒的锦衣卫百户,因为破获了一起谋逆大案,被皇帝破格提拔,从此平步青云。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那这辈子,她不做被烹的走狗,她要——做那个执刀的人。 她走上前去,在陆离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将手中的青竹伞,稳稳地举过了他的头顶。 雨丝顺着伞檐滑落,在他和她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沈昭昭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无害,却让陆离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说:“这位大人,雨这么大,会生病的。” 陆离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贵女,在未来会颠覆整个王朝。 沈昭昭也不知道,眼前这条阴郁狠厉的“野狗”,在未来,会成为她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是她……最致命的劫。 第2章:破屋檐下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陆离盯着头顶突然多出来的那把青竹伞,以及伞下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危险。 他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见过太多人。笑脸哭脸怒脸,每一张脸皮下都藏着算计。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生得一副娇滴滴的贵女模样,那双眼睛却沉静得过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是何人?”他没有接伞,甚至往后撤了半步,让半个身子重新暴露在雨里。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让沈昭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前世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公文上的履历和刑场上的惊鸿一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他——警惕、多疑、拒人**里之外。像一只被猎人追怕了的孤狼,任何一点善意在他眼里,都可能是诱捕的陷阱。 “我叫沈昭昭,就住在隔壁。”她也不恼,收回了举伞的手,任由伞柄握在自己掌中,却也没有离开,就那么隔着雨幕看他,“这房子是你的?” 陆离没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锦衣卫百户的俸禄,应该够租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沈昭昭自顾自地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紧贴在身上、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袍,“除非……你的俸禄,都拿去填别的窟窿了。” 陆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比如,”沈昭昭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买药。”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离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沈昭昭却没有被吓到。她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白芷香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你病了。”她说,语气笃定,“不是风寒,是旧疾。每逢阴雨天,骨缝里会疼,夜里会咳血,睡不足两个时辰就会被疼醒。对吗?” 陆离瞳孔微缩。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那场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大火,留给他的除了这条命,还有每到阴雨天就如万蚁噬骨的旧伤。整个锦衣卫都没人知道,他每次出完任务都要独自躲起来熬过半条命。 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沈昭昭看出了他的惊疑,却没有解释。她将手中的青竹伞塞进他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那是青杏刚才偷偷塞给她垫肚子的桂花糕。 “伞借你。糕也给你。”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雨中,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她的鬓发,“锦衣卫百户陆离,我看过你办的案子。千机阁那桩,你查到了真相,却因为得罪了人,功劳被抢,还被发配到这破地方来。” 陆离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甘心吗?”她问。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甘心做一条被人踢来踢去的野狗?甘心看着那些不如你的人踩着你的骨头往上爬?甘心……一辈子窝在这漏雨的破屋里,等着一场风寒要了你的命?”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疼的地方。 陆离盯着她,喉咙发紧。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到底是谁?” 沈昭昭笑了。 这一回,她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锋芒,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温婉的贵女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我是来给你送伞的人。”她说,“也是来给你送一条路的人。”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蒙蒙细雨看他,语气恢复了少女的天真烂漫,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对了,陆大人,那桂花糕趁热吃。里面加了川贝,对咳嗽有好处。” 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陆离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和油纸包。 伞是上好的青竹骨伞,伞面上还绣着一枝淡雅的兰花。油纸包散发着温热和甜香。 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打开了油纸包。 金黄色的桂花糕,切成精巧的菱形,上面撒着糖桂花。咬一口,软糯香甜,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滑入冰冷的胃里。 他蹲在破败的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那块糕。 雨水混进眼睛里,有些疼。 他不记得,有多久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了。 第3章:一箭双雕 沈昭昭回到屋里时,青杏已经急得团团转。 “姑娘!您怎么淋成这样!快把湿衣裳脱了,当心着凉!” 沈昭昭由着她忙活,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选秀。 这是眼前最大的难关。 前世,她选秀入宫,被封为公主伴读,从此卷入宫闱。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走老路。皇帝——她那个好弟弟——此时还是个无权傀儡,但她太清楚他骨子里的多疑和凉薄。一旦入宫,就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必须落选。 可是怎么落选?镇国公府需要她入宫固宠,她那位好二叔巴不得把她塞进后宫。若是装病扮丑,落人口实不说,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姑娘,夫人派人来催了,让您明日务必去花局司走一趟,把秀女的名册核定了。”青杏递来一张烫金的帖子。 沈昭昭接过来,看着上面端秀的小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花局司……负责选秀事宜的衙门,主事的好像是…… 她眼睛忽然一亮。 周延恩。礼部侍郎,花局司主事。前世因为牵扯进一件科场舞弊案,被罢官流放。而那件案子的关键证人,此刻正关在……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如果她能提前把那件案子的真相递到该知道的人手里,周延恩必倒无疑。他倒了,花局司必然大乱,选秀的事至少要推迟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可问题是,她一个深闺贵女,怎么把手伸进诏狱里去?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沈昭昭猛地回头。 窗棂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把青竹伞被轻轻塞了进来,正是她下午借出去的那把。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窗。 窗外没有人。 只有廊下的雨还在下,廊柱旁,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站在那里,又悄然离去。 沈昭昭拿起那把伞。伞柄上,被人细心地缠了一圈干净的布条,大约是怕伞柄上的凉意冰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个陆离,倒是有趣。明明病得要死,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还伞。还了就走吧,偏要在廊下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杏。”她忽然开口。 “姑娘?” “明日一早,你去隔壁送一封信。就说是……感谢陆大人还伞。”她顿了顿,“记住,要悄悄地送,别让人看见。” 青杏虽不解,却乖乖应了。 沈昭昭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只写了一行字: “北镇抚司诏狱,关有一人,姓陈名桂,因科场案入狱。此人手中,握有周延恩的命门。若取到此人口供,可令周延恩万劫不复。——此为一箭。另有一箭,待君来取。”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条折成一个方胜。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也照在远处那间破了半边的屋顶上。 沈昭昭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 她给了他第一个投名状。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和野心,去动一个三品大员。也是赌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从诏狱里捞出活口。 他若是输了,她会立刻抽身,就当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他若是赢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合上了窗。 第二天傍晚,青杏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姑娘!隔壁那位……那位让奴婢把这个给您!” 沈昭昭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口供抄本,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血手印。口供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许久不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愿闻其详。” 沈昭昭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猛地涌了上来。 他做到了。 只用了不到一天一夜,在浑身带伤、病得要死的情况下,他从诏狱里,给她拿来了她要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窗外,夕阳正好,染红了半边天。 沈昭昭看着那片绚烂的红,轻声说: “陆离,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做一条野狗。” “我要你做我的——鹰。” 第4章:结盟 夜深了。 沈昭昭没有睡。 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愿闻其详。” 四个字,笔画歪斜,像是稚童学字时写出来的。可她清楚,这不是因为字丑,而是因为那只握刀的手,太久没有握过笔了。 锦衣卫百户陆离,十五岁入北镇抚司,从力士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同年同僚。他有的只是那一身的伤,和那一颗比谁都冷的心。 这样的人,居然真的接了。 不但接了,还办得这样快,这样漂亮。 “姑娘,您当真要见他?”青杏站在一旁,满脸的担忧,“那可是锦衣卫……奴婢听说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沈昭昭闻言,忍不住笑了。 吃人不吐骨头? 前世她被押赴刑场时,沿途百姓拿烂菜叶子砸她,那些锦衣卫确实凶神恶煞。可陆离呢?他站在刑台上,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在宣读完圣旨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长公主,得罪了。” 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声音里,似乎又藏着一丝别的东西。是什么呢?她当时太痛了,没来得及分辨。 “他不会吃人。”沈昭昭收回思绪,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至少,现在不会。” 青杏还想再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枯枝被踩断。 又像是猫儿跳上了墙头。 沈昭昭抬眼,目光落在窗棂上。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就立在窗外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青杏,你先下去。”她站起身,语气平静。 “姑娘!” “下去。”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不敢违逆,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沈昭昭走过去,推开窗。 月光倾泻而入。 陆离就站在窗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挎着绣春刀。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但头发还有些潮,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哑,“我来了。” 沈昭昭看着他,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也没有惊讶。她就那么倚着窗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陆大人好身手。”她说,“我院子里养的那两条狗,竟一声都没叫。” 陆离沉默了一瞬。 “我带了肉骨头。” 沈昭昭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竟有了几分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鲜活气。陆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烛台上。 “陆大人请进。”沈昭昭让开身子,“夜深露重,别又病了。” 陆离没有动。 “我来,只想问一句话。”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那口供,你想用来做什么?” 沈昭昭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更显凌厉。下颌线条紧绷,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可这一次,她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警惕。是防备。还有一丝——极浅极淡的、藏得很深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相信,今夜来这里,不只是被人当枪使的理由。 沈昭昭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陆大人既然来了,想必已经查过我了。”她不答反问,“查到什么了?” 陆离的眉梢动了动。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可他确实查过了。 从昨天下午她塞给他那把伞开始,他就让人去查了。沈昭昭,镇国公府二房嫡女,年十五,自幼丧父丧母,由叔父镇国公抚养长大。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是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没脾气”。 可那都是明面上的。 他让人查到的,还有另一面。 这位“没脾气”的贵女,三年前曾以一己之力,逼得想侵吞她嫁妆的二房婶娘当众认错。两年前,她把一个想爬床的丫鬟直接发卖到了北疆,那丫鬟的卖身契至今还在她手里攥着。一年前,她…… “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沈昭昭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坦然,“我是装的。装温婉,装乖顺,装没脾气。因为我若不装,我那好二叔早就把我嫁出去换彩礼了。” 陆离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见过太多人装模作样。朝堂上的大人们,审讯室里的犯人们,还有那些在锦衣卫面前吓得尿裤子的软骨头。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在装。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他问。 沈昭昭笑了。 这一回,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陆大人会吗?”她说,“你若会说,今夜就不会来。你该去镇国公府,把那份口供和我的纸条一起交给我二叔。说不定还能换几个赏钱,修一修你那漏雨的屋顶。” 陆离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忽然动了。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窗户递了进来。 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鹰。玉佩的边缘有些磨损,系着的络子也旧了,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沈昭昭接过玉佩,眉头微蹙。 “这是……” “我娘的遗物。”陆离说,声音比方才更哑,“她死的那年,我十二岁。临死前,她把这个塞进我怀里,让我活下去,活到……能替她报仇的那天。” 沈昭昭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死的。 锦衣卫里,多得是家破人亡的孤儿。能活着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离看着她,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 “我查过你。”他说,“也查过周延恩。科场案的真相一旦揭开,牵扯的不止他一个。背后的人,势力比你想的大得多。我替你办这件事,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所以呢?” “所以我要一个答案。”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窗,“你为什么选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去得罪那些能要我命的人?”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暗夜里走出来的石像。 沈昭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声说: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或者说,”她一字一句,“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离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你说什么?” 沈昭昭没有后退。 她甚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陆大人,十二年前,永宁侯府的那场大火,烧得可真干净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池塘的羽毛,“全府上下二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只剩一个不知所踪的幼子。” 陆离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场大火之后,永宁侯府被定性为谋反。抄家、灭族、削爵。可你知道吗?”沈昭昭看着他,目光幽深,“那谋反的罪名,是假的。” “闭嘴!” 陆离的声音沙哑得像野兽的嘶吼。他的手已经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着青白。 沈昭昭没有闭嘴。 “你的仇人,如今高居庙堂。你查了十二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她一字一句,“可我知道。” 陆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松开刀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是谁?”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 陆离没有答话。 “我做过一个梦。”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里,我活到了二十七岁。梦里的你,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梦里的我,被我的亲弟弟一杯毒酒赐死,我的儿子,被人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陆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梦里的你,是来杀我的人。”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清又讽刺,“可我现在看着你,却觉得……那个梦,也许不是真的。” 陆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我可以告诉你仇人是谁。”沈昭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潮意,“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之内,帮我活下去。”她说,“帮我摆脱这门婚事,帮我躲开那些想害我的人,帮我在京城站稳脚跟。三年之后,我助你报仇。” 陆离盯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 “你为什么相信我?”他问,“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别人?” 沈昭昭笑了。 这一回,她的笑容里,没有了讥诮,没有了防备,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笃定。 “因为你大半夜跑来,不是为了杀我灭口。”她说,“你送来的不是刀,是一份口供。你给我的不是威胁,是你娘的玉佩。” “你想让我看见你。”她一字一句,“你想让我知道,你愿意信我。” 陆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暗了下去。 久到廊下的灯笼燃尽了一截烛芯,火光跳了跳,又稳住。 然后他开口了。 “好。” 只是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沈昭昭听得懂的千钧之重。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玉佩递还给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这是第一个名字。”她说,“你去查这个人。查到了,你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离接过纸条,没有打开。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深了。 “沈姑娘。”他说,“我叫陆离。” 沈昭昭一愣。 陆离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玉佩收回怀里,将纸条贴身放好,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许久没有动。 “陆离……”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知道他叫陆离。 前世刑场上,他宣读完圣旨后,她曾问过他一句:“陆指挥使,你可曾有过一丝不忍?” 他没有回答。 只是在她被白绫勒住脖子时,在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见他说—— “离,是悲离的离。” 那是她前世听过他的最后一句话。 离,是悲离的离。 不是别离的离,是悲离的离。 沈昭昭闭上眼,任由夜风吹干眼底那一点湿意。 “陆离。”她轻声说,“这一世,我们不悲离。” 第5章:选秀(上) 三月十八,大吉,宜出行,宜祭祀。 天还没亮,沈昭昭就被青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姑娘!快醒醒!今日可是选秀的大日子,万万耽搁不得!” 沈昭昭睁开眼,看着窗外还黑沉沉的天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选秀。 前世她也是这一天入的宫,也是这样乌漆墨黑地被拽起来,被人按在妆台前,涂上厚厚的脂粉,穿上繁复的礼服,然后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被送进皇城里去。 那一年,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 她以为入宫是荣耀,以为只要好好伺候贵人,就能给镇国公府争光,就能让九泉之下的爹娘安心。 可结果呢? 结果是十二年的血雨腥风,是儿子的惨死,是自己被一杯毒酒送上了绝路。 “姑娘?姑娘?”青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怎么又发呆了?” 沈昭昭回过神来,对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她说,“今日这妆,画淡些。” “淡些?”青杏一愣,“可夫人交代了,要让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好能叫贵人们一眼就相中……” “那就听我的。”沈昭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些,越淡越好。”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沈昭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杏的手艺确实不错。妆容极淡,只是薄薄地匀了一层粉,点了些许唇脂,描了描眉。配上她今日穿的那身月白色的褙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不是不美。是美得太素净,太寡淡,太……不出挑。 选秀时,最忌讳的就是这种。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花局司。” 花局司设在皇城东侧的甜水井胡同,占了一整条街。 沈昭昭坐着马车赶到时,胡同口已经挤满了人。各府送秀女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胡同口一直排到街尾。丫鬟婆子们穿梭来往,有递名帖的,有打点门房的,有因为争道差点打起来的,乱成一锅粥。 青杏护着沈昭昭下了马车,正要往里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沈昭昭回头,就看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街角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千户,面色冷峻,腰间挎着绣春刀。他们径直冲向花局司的大门,将门口的守卫推开,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青杏吓得脸都白了,“锦衣卫怎么来了?” 沈昭昭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姑娘,咱们还进去吗?”青杏战战兢兢地问。 “进。”沈昭昭理了理袖子,“为什么不进?” 她说着,抬脚就往里走。 花局司正堂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周延恩被两个锦衣卫按在案几上,官帽掉了,头发散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谁敢拿我!”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周延恩,建元十五年二月,你收受考生陈桂纹银五千两,为其舞弊提供便利。同年三月,为灭口,将陈桂打入诏狱,欲杀人灭口。这是陈桂的血书口供,按满了手印。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陈桂明明……” “明明什么?”千户逼近一步,“明明已经死在诏狱里了?可惜啊,陈桂没死。不但没死,还什么都招了。” 周延恩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秀女们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牵连。有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 沈昭昭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越过周延恩,落在正堂侧门那一片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锦衣卫常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身量颀长,站得像一棵松。 是陆离。 他没有往人群里看,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数地上的砖缝。 可沈昭昭知道,他在听。 听她有没有来,听事情顺不顺利,听……她会不会满意。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满意。 当然满意。 陆离办事,比她预想的还要妥帖。不但拿到了口供,还把人证活生生地送到了上峰面前。这一下,周延恩不死也得脱层皮。 花局司出了这么大的事,选秀自然办不成了。 负责选秀的太监总管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得宣布,今日的选秀取消,具体何时再办,另行通知。 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昭昭被青杏扶着上了马车,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车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三下。 她掀开车帘一角,就看见陆离站在马车旁。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成了。” 沈昭昭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街角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中年人,面色阴沉,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锦衣卫百户陆离,”那人翻身下马,走到陆离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指挥使大人有请。”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萧成栋,是当朝太后的亲信,也是…… 她记得,前世那个让陆离吃尽苦头的人,就是他。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只是一眼。 可那一眼里,沈昭昭分明看到了四个字—— 别担心。 第6章:暗流 陆离被带进北镇抚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指挥使萧成栋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正在慢慢品茶。见陆离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像是看一只蝼蚁。 “陆百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声音不阴不阳,“周延恩那案子,你查了多久?” 陆离单膝跪地,垂首答道:“回大人,三日。” “三日?”萧成栋笑了,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本官记得,这案子不是你的差事。你越界办案,可有报备?” 陆离沉默了一瞬。 “卑职只是恰好得了线索,顺手递了上去。” “恰好?”萧成栋站起身,走到陆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百户,你入锦衣卫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还是个百户。”萧成栋弯下腰,凑近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离没有回答。 “因为你太独了。”萧成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陆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还不肯低头。你以为凭着几桩案子就能往上爬?做梦。” 陆离依旧垂着眼,不说话。 萧成栋直起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周延恩的事,本官不追究。毕竟人证物证俱在,你办的是正经差事。”他说,话锋一转,“但陆百户,本官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 他顿了顿,笑了笑。 “下一次,本官亲自送你进诏狱。” 陆离从北镇抚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头顶。 冷风灌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点子从堂屋里带出来的暖意散尽,才抬脚往回走。 回到那间漏雨的破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洞洞的,他懒得点灯,就着那点子月光,走到床边,刚要躺下,忽然顿住了。 床上有人。 准确地说,床上放着一个人。 一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人,正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陆离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昭昭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这人想摸进我院子里,被我抓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抓的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只偷吃的野猫,“他身上有镇国公府的腰牌。我二叔的人。” 陆离看着床上那个拼命挣扎的人,又看着沈昭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问出一句: “你怎么抓住的?”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我有帮手。” 她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窗外的黑暗里,隐约站着几个人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子彪悍的气息,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暗卫。”沈昭昭说,“一共十二人,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我娘临死前把他们留给我,让我在危急时刻保命用。” 陆离沉默了一瞬。 “今日算危急时刻?” 沈昭昭看着他,目光幽深。 “二叔派人摸进我院子,是想干什么?”她不答反问,“是想找我什么把柄,还是想直接绑了我,把我塞进哪家的大门?”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要逼你嫁人?” “应该是。”沈昭昭走到那人面前,蹲下,看着那人惊恐的眼睛,“说吧,我二叔让你来干什么?说了,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那人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沈昭昭叹了口气,站起身,朝陆离看了一眼。 陆离会意,走过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我说!我说!”那人喘着粗气,“是……是老爷让属下来的!老爷说,大小姐最近不对劲,让属下查查她跟谁来往!还说……还说如果查出什么,就……就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做了。” 沈昭昭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做了?”她重复着这两个字,“我是他亲侄女,他居然想做了我?” 那人不敢接话,只是哆嗦。 沈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陆离。 “这人交给你了。”她说,“是杀是放,你看着办。我要回去睡觉了。” 陆离一愣。 “就这么走了?”他问。 沈昭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陆大人,”她说,“你已经接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箭,我明日给你。” 她说着,推门而出。 门外那几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站在破屋里,看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做的? 怎么每见一次,就让他看不懂一分? 第二天一早,沈昭昭果然又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成栋,欠户部侍郎赵怀安白银五万两,以锦衣卫诏狱私放人犯抵债。此为赵怀安亲笔账册,可查。” 随信附上的,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陆离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账册上,不但记着萧成栋的每一笔欠账,还记着他私放的那些人犯的名字、时间、所犯何罪。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萧成栋喝一壶的。 而萧成栋,正是昨日刚警告过他的那位——指挥使大人。 陆离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要他,用这本账册,去撬动萧成栋。 可她知不知道,萧成栋身后站着的是太后?撬动萧成栋,就等于和太后作对? 和太后作对,就等于…… 和整个天下作对? 陆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把账册贴身收好,拿起绣春刀,推门而出。 管他什么太后,什么天下。 既然上了这条船,他就没打算下去。 第7章:账册 萧成栋最近很烦。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太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他已经很多年不知道“烦”字怎么写了。可这几天,他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周延恩的案子本不该牵扯到他。可那个陆离,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偏偏办得这么漂亮,偏偏让他这个指挥使面上无光。 更烦的是,今日一早,户部侍郎赵怀安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有要事相商,请他过府一叙。 赵怀安。 萧成栋眯起眼睛。 这个人,他太熟了。熟到一听见这个名字,就觉得牙疼。 五万两白银的窟窿,他至今还没填上。虽说当时用几个犯人的命抵了债,可这种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总归是不踏实。 “大人,时候不早了。”长随在门外提醒。 萧成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出门。 赵府坐落在甜水井胡同的尽头,是个三进的宅子,不算大,却收拾得极雅致。萧成栋被请进书房时,赵怀安已经在等着了。 “萧大人,别来无恙。”赵怀安起身相迎,笑容满面,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萧成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拱手道:“赵大人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萧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萧成栋接过册子,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建元十四年六月,他萧成栋向赵怀安借银三万两,用于打点宫中关系。同年八月,又借两万两,说是要给儿子置办产业。 这些他都认。 可后面那些呢? “建元十四年九月,锦衣卫诏狱人犯张德顺,因萧成栋授意,被私自放出,以抵前债。” “建元十四年十一月,人犯李四,同上。” “建元十五年正月,人犯王富贵,同上。” 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他以权谋私的证据。 萧成栋的手,开始发抖。 “赵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这是何意?” 赵怀安依旧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刀子。 “萧大人莫急,这账册,不止一本。” 他说着,又从书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是送去都察院的。这本,是送去通政司的。还有这本……”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是送去太后娘娘宫里的。” 萧成栋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 “萧大人息怒。”赵怀安将账册放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本官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有人托我带句话给萧大人——” “什么话?” “陆百户的命,从今往后,归我赵某人罩着了。”赵怀安一字一句,“萧大人若是动他一根汗毛,方才那些账册,就会变成实打实的弹劾奏章,递到圣上和太后娘娘面前。” 萧成栋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得很。”他说,“赵怀安,你今日的话,本官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连告辞都忘了。 赵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走回书案前,对着屏风后面说了一句: “陆百户,出来吧。” 屏风后,陆离缓步走出。 他看着赵怀安,眼神复杂。 “赵大人,多谢。” 赵怀安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给你账册的那个人。”他说,目光探究地看着陆离,“陆百户,本官只问你一句——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陆离沉默了一瞬。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赵怀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行了,你走吧。记住,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陆离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赵府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片火烧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那个人。 那个只见过三面,却把这样要命的东西交给他的人。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就不怕他拿着账册跑了吗?就不怕他转头把她卖了吗?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大步朝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后宅,沈昭昭正面临一场硬仗。 “昭昭,你二叔昨晚派去的人,一夜未归。”镇国公夫人李氏端坐在上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沈昭昭垂着眼,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婶娘这话问得奇怪。”她说,“二叔派的人,侄女怎会知道去了哪里?” 李氏的脸色沉了沉。 “昭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你二叔说了,你最近不对劲。整日里往外跑,还跟隔壁那个锦衣卫不清不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昭抬起眼,看着李氏。 这位婶娘,前世可没少给她使绊子。明面上嘘寒问暖,背地里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她那点嫁妆,这些年被李氏借着各种名目,早就刮走了七七八八。 “婶娘说笑了。”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如水,“侄女是待选秀女,出门是去花局司办正事。至于隔壁那位锦衣卫,不过是借了把伞,还了把伞的交情。婶娘何必草木皆兵?” 李氏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软绵绵的侄女,今日竟敢顶嘴。 “放肆!”李氏一拍桌子,“沈昭昭,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沈昭昭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她。 “婶娘,侄女敬你是长辈,才叫你一声婶娘。可你若存心要把脏水往侄女身上泼,那咱们不妨去二叔面前说道说道。” 李氏一愣。 “说什么?”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说说婶娘去年腊月,是怎么把我娘的嫁妆田产,过到婶娘娘家的名下的。” 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沈昭昭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青杏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姑娘!您怎么敢……怎么敢跟夫人那样说话?” 沈昭昭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她不敢把我怎么样。”她说,“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就在方才,她让暗卫送出去的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她二叔的书案上。 那封信里,有李氏这些年贪墨她嫁妆的全部证据。 二叔或许会害她这个侄女,但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背着他贪墨家里的钱财。 这叫——以毒攻毒。 当天夜里,镇国公府后宅,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第二天一早,沈昭昭就听说,李氏被禁足了。理由是“治家不严,有失妇德”。 青杏听得目瞪口呆。 “姑娘,您是怎么做到的?” 沈昭昭看着窗外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轻轻笑了笑。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绣春刀。”她说,“是人心。” 傍晚时分,陆离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翻窗,而是光明正大地从角门进来,说是“奉赵大人之命,给沈姑娘送谢礼”。 沈昭昭看着放在面前的那只檀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这是……” “赵大人送的。”陆离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他说,多谢姑娘的账册。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只管开口。” 沈昭昭拿起那支玉簪,在手里把玩。 白玉兰,她前世最喜欢的花。 清雅,高洁,不与群芳争艳。 只可惜,前世她没有等到玉兰花开,就死在了那个雪天。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 陆离抬眼看她。 “萧成栋的事,办得漂亮。”她说,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陆离沉默了一瞬。 “姑娘就不怕,我拿着账册跑了?” 沈昭昭笑了。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若是那样的人,前世……”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前世,他若是那样的人,大可以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多踩几脚。可他没有。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宣读了圣旨,然后在她临死前,说了那样一句话。 离,是悲离的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冷血无情的男人,心里其实藏着比谁都深的情。 只是那情,没人看见,也没人稀罕。 陆离看着她,眼神复杂。 “前世?”他问,“姑娘上次也提过前世。那到底是什么?” 沈昭昭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陆大人,接下来的日子,萧成栋会消停一阵。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陆离点点头。 “姑娘有何吩咐?” 沈昭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叔今日虽然处置了婶娘,但他对我的疑心只会更重。”她说,“我必须尽快离开国公府。否则,早晚会出事。” “离开国公府?”陆离皱眉,“姑娘要去哪里?” 沈昭昭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 “皇家寺庙,慈安寺。”她说,“我要去那里,当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陆离一愣。 “慈安寺?那是太后娘娘礼佛的地方。姑娘如何进得去?”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这个,就要靠陆大人帮忙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明日一早,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静慧的尼姑。告诉她,十五年前,永安侯府那个女婴,还活着。” 陆离接过纸条,眉头紧锁。 “永安侯府?那不是……” “十五年前,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的永安侯府。”沈昭昭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那个女婴,本该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外孙女。”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姑娘的意思是……” 沈昭昭看着他,目光幽深。 “陆大人,这世上,有些事,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说,“太后娘娘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女婴。可惜,她不知道,那个女婴,早就死了。” “那姑娘让我去找的……” “是个假的。”沈昭昭笑了笑,“但足以让太后娘娘,对我另眼相看。” 陆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她。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沈昭昭看着他,月光在她眼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是沈昭昭。”她说,“一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 陆离没有再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陆离,你知道吗? 前世,你是我最恨的人。 今生,你却成了我最信任的人。 这世间的缘分,当真是可笑。 第8章:慈安寺 三日后,一道懿旨从慈宁宫传出。 太后娘娘召见镇国公府二房嫡女沈昭昭,即刻入宫觐见。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镇国公府更是炸了锅。沈二叔沈明远接到旨意时,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盯着跪在下首的沈昭昭,目光阴晴不定。 “昭昭,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昭昭垂着眼,语气恭顺。 “回二叔,侄女也不知。许是太后娘娘听闻侄女知书达理,想见一见吧。” 沈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知书达理?她? 李氏在一旁冷笑一声。 “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告到太后跟前了吧。”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李氏,微微一笑。 “婶娘这话,侄女听不懂。侄女这几日都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既是太后召见,便好好去。记住,谨言慎行,莫要给府上丢脸。” 沈昭昭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青杏已经等在外面,满脸担忧。 “姑娘,太后娘娘怎么会忽然召见您?”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因为有人替我在太后面前,说了几句好话。” 半个时辰后,沈昭昭跪在了慈宁宫的正殿里。 太后端坐在上首,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吓人。她盯着跪在下面的沈昭昭,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沈昭昭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像。”她喃喃道,“真像。” 沈昭昭心里明白,太后说的是谁。 永安侯府那位夫人,太后的嫡亲女儿,据说长得与年轻时的太后一模一样。而她沈昭昭,恰好与那位夫人,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她让陆离去找静慧时,特意交代的说辞。 静慧曾是永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永安侯府被抄时,她因外出采买躲过一劫,后来落发为尼,在慈安寺修行。她手里,有永安侯夫人临终前托付的一件信物。 那信物,是一块玉佩。 与陆离那块,一模一样。 “你可知,哀家为何召见你?”太后问。 沈昭昭摇头。 “民女不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沈昭昭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鹰。与陆离那块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块的边缘,没有磨损。 “这是……” “这是永安侯府的传家之物。”太后盯着她的眼睛,“一共两块,一块在永安侯手中,一块在……” 她没有说下去。 沈昭昭知道她想说什么。 另一块,本该在永安侯夫人手中。可永安侯府被抄时,那块玉佩,连同那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女婴,一起失踪了。 “静慧说,你见过这样的玉佩。”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在哪儿见的?” 沈昭昭垂下眼,语气平静。 “回太后,民女小时候,曾见过一个男孩,身上戴着这样的玉佩。那男孩,就住在民女家隔壁。” 太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男孩?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太后。 “那时民女只有四五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男孩瘦瘦的,不爱说话,总是躲着人。后来,他家失了火,就再没见过他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失火。 永安侯府,也是被一场大火烧光的。 “那男孩……叫什么?” 沈昭昭摇了摇头。 “民女不知。只听人叫他……阿离。” 阿离。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阿离。 那是她给外孙女取的小名。因为那孩子生在离别之时,所以取名“离”。可那孩子,分明是个女婴,怎么会变成男孩? 除非…… 除非当年有人,故意把孩子扮成了男孩,好躲过追捕。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她睁开眼,看着沈昭昭,目光复杂。 “沈姑娘,你今日说的话,哀家记下了。”她说,“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哀家身边,做个伴读吧。” 沈昭昭心头一凛。 伴读? 前世,她就是做了公主伴读,才一步步走进那个深渊的。 “太后娘娘,”她叩首道,“民女蒲柳之姿,粗通文墨,恐不能胜任伴读之职。民女斗胆,求太后娘娘恩准民女去慈安寺修行,为太后娘娘祈福。 太后看着她,眼神探究。 “修行?你小小年纪,怎么想到要修行?” 沈昭昭垂下眼,语气诚恳。 “民女自幼丧父丧母,常感人生无常。若能常伴青灯古佛,为太后娘娘、为皇上祈福,是民女的福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有心的孩子。”她说,“也罢,既是你的心愿,哀家便成全你。从明日起,你便去慈安寺,做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哀家会让人安排好一切。” 沈昭昭叩首谢恩。 走出慈宁宫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好险。 差一点,就又走上前世的老路了。 第二日,沈昭昭便搬进了慈安寺。 慈安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凤凰山上,是太后娘娘礼佛的专属寺庙,占地极广,殿宇恢宏。沈昭昭被安排在后院的一处僻静禅房里,每日跟着师太们诵经礼佛,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当然,这只是表面。 暗地里,她在等一个人。 第七日夜里,那个人终于来了。 陆离翻窗而入时,沈昭昭正在灯下抄经。她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来了?” 陆离站在窗边,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软。 “姑娘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昭昭放下笔,抬起头。 “说。” 陆离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案上。 “永安侯府的案子,果然有蹊跷。”他说,“当年所谓谋反的证据,是有人伪造的。而伪造证据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是如今的丞相,周延玉。” 沈昭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延玉。 周延恩的嫡亲兄长,当朝丞相,文官之首,太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之一。 也是前世,一手策划她“谋反”案的主谋。 “还有呢?”她问。 陆离看着她,眼神复杂。 “永安侯府被抄那晚,有一个女婴被人救走。救她的人,是永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也就是静慧。” 沈昭昭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 “可姑娘不知道的是,”陆离深吸一口气,“那个女婴,后来又被静慧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把女婴带去了江南,改名换姓,养大成人。”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陆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跳,差点熄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我娘。” 沈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陆离,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 “那个女婴,”陆离打断她,一字一句,“就是我。” 禅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昭昭盯着陆离,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当然知道陆离的身世有问题。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永安侯府的遗孤。 那个本该是女婴的孩子。 “可你是男的。”她说,声音干涩。 陆离苦笑了一下。 “我娘为了让我活下去,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养。她说,这世道,女孩活不长。” 沈昭昭沉默了。 是啊,这世道,女孩活不长。 永安侯府那个女婴若是活着,今年应该…… 她算了算,忽然愣住了。 今年,陆离应该二十二岁。 而那个女婴,今年也是二十二岁。 “你……”她看着陆离,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是……” 陆离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案上。 那块羊脂白玉,雕着展翅的鹰。 与太后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玉佩,我娘临死前给我的。”他说,“她说,这是我的身世凭证。若有一日,我能查明真相,替永安侯府二百一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就拿着这块玉佩,去找太后娘娘。” 沈昭昭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一样的质地,一样的雕工,一样的…… 不对。 她忽然发现,这块玉佩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缺口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有的。 而太后那块,是完好的。 “这是……” “当年被人抢走时,摔的。”陆离说,“抢我的人,是周延玉的人。”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还给他。 “所以,你知道仇人是谁了。” 陆离点点头。 “周延玉。” “还有呢?” 陆离看着她,目光幽深。 “还有太后娘娘。”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你怀疑太后?” “不是怀疑。”陆离说,“是确认。”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放在她面前。 “这是周延玉当年的奏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永安侯府的谋反证据,是经太后娘娘默许,才呈给先帝的。” 沈昭昭接过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 看完后,她沉默了。 太后娘娘,那个刚刚对她和颜悦色的老妇人,居然是永安侯府灭门的帮凶。 而永安侯府,是她嫡亲女儿的家。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母亲?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离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燃烧。 “姑娘,你上次说,三年之内,帮我活下去。三年之后,助我报仇。”他说,“如今,我知道了仇人是谁。姑娘还愿意帮吗?” 沈昭昭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河。 她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回头,看着陆离。 “陆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陆离摇头。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前世,你杀了我。”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你也在最后一刻,告诉了我,你叫离,是悲离的离。”她继续说,声音很轻,“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身不由己。” 陆离看着她,喉咙发紧。 “姑娘……” “这一世,我想让你自由。”沈昭昭打断他,一字一句,“不必再身不由己,不必再做任何人的刀。你想报仇,我帮你。你想活成什么样,我都帮你。” 夜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陆离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 那裂开的缝隙里,有光透进来。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从未见过的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沈昭昭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走上前,拿起案上的玉佩,然后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消失前,她听见他留下的一句话—— “明日,周延玉府上会有一场大火。姑娘,等我回来。”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夜色,忽然笑了。 这个陆离,还真是…… 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可那笔下的字,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说: “陆离,我等你。” 第9章:火起 夜半三更,相府。 陆离趴在正堂的屋脊上,像一只蛰伏的夜枭。 身下的瓦片冰凉,夜风灌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后院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周延玉的书房。 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周延玉有个习惯:每日入睡前,必在书房独坐一个时辰,处理机密要务。伺候的人全部退下,连贴身的長隨都不许靠近。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机会。 陆离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又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今夜,他要在相府放一把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能把所有秘密都烧出来、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火。 而他,要在火光之中,潜入那间书房,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天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屋脊,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后院。 书房里,灯火依旧。 周延玉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着什么。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五十出头,眉目清俊,看上去像是饱读诗书的儒雅文臣。 可陆离知道,这张脸皮下,藏着怎样的狠毒。 永安侯府二百一十七条人命。 他爹、他娘、他的乳娘、陪他玩过的小厮、给他做过衣裳的绣娘……全死在这个人手里。 陆离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刀柄。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杀了他,那些证据就永远找不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同谋,就会永远逍遥法外。 他必须忍。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刀柄,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一刻钟后,相府西侧的柴房,突然窜起了火苗。 今夜有风,火势借着风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奴仆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提着水桶往西侧跑,有人慌慌张张去叫护院,还有人跑去禀报老爷。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周延玉站在门口,看着西侧冲天的火光,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老爷,柴房走水了!今夜风大,火势压不住!” 周延玉脸色一沉。 “快,去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出来!那些奏章、信件,一样都不许少!” 他话音刚落,一队护院就冲进了书房。 可就在这时,又一团火光,在书房的东侧亮起。 周延玉猛地回头,就看见自己书房的窗户里,也冒出了浓烟。 “不好!” 他抬脚就往书房冲,却被护院死死拦住。 “老爷不可!火太大了!” 周延玉的脸,在火光中扭曲。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此刻正躲在书房里,借着浓烟的掩护,飞快地翻找着东西。 陆离捂着口鼻,在滚滚浓烟中快速扫视。 书案上的东西,都是些寻常公文。博古架上的暗格,他早就摸清了位置。他快步走过去,按照暗记找到机关,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陆离将信和册子全部收入怀中,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暗格最深处,还有一张叠得方方的纸。 他来不及细看,一并收入怀中,然后朝着早已选好的后窗,纵身一跃。 身后,书房彻底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陆离消失在夜色中。 慈安寺,后院禅房。 沈昭昭坐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 那是相府的方向。 他真的动手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指节泛白。 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长。 长到她数完了整整三遍佛经,长到她喝了三壶茶,长到她看着天边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直到晨光微熹时,窗棂被人轻轻叩响。 沈昭昭猛地起身,推开窗。 陆离站在窗外。 他浑身是血。 玄色的衣袍看不出颜色,可那一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被烟熏火燎后的黑灰,混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你……”沈昭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受伤了?” 陆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我的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周延玉的护院,死了三个。”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让开身子。 “进来。” 陆离翻窗而入,刚一落地,身子就晃了晃。沈昭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之处,才发觉他的身子烫得吓人。 “你在发热?”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些信和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周延玉与朝中大臣往来的密信。”他说,“还有这本册子,记着这些年他收受贿赂的账目。有这些东西,足够扳倒他了。” 沈昭昭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拼了命去拿这些东西,就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你先坐下。”她扶着他坐到榻上,“青杏,去打盆热水来。” 青杏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腿软,闻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沈昭昭拿起帕子,沾了凉水,敷在陆离额头上。 陆离浑身一僵。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受伤了,自己舔。发热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吃的。冷了,自己缩成一团。他是野狗,是孤狼,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可此刻,那只微凉的手,带着若有若无的白芷香气,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他竟然……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东西拿到了就好。”沈昭昭一边给他敷帕子,一边说,“周延玉那边,接下来肯定会彻查。你最近不要露面,就在我这里躲几天。” 陆离一愣。 “这里?” “慈安寺是太后礼佛的地方,没人敢来搜。”沈昭昭说,“后院的柴房空着,你可以住那里。白天别出来,晚上再说。” 陆离沉默了一瞬。 “姑娘,你不怕被人发现?” 沈昭昭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发现就发现。大不了,我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哥。” 陆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表哥。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青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陆离,又是一哆嗦。 “姑……姑娘,这位……这位大人他……” “去拿套干净衣裳来。”沈昭昭说,“就说是给我那个……远房表哥准备的。”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又跑了出去。 沈昭昭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给陆离。 “自己擦擦。” 陆离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帕子上立刻染了一层黑灰。 沈昭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擦,擦到明天也擦不干净。”她叹了口气,“把衣裳脱了。” 陆离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沈昭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脱……脱衣裳?” 沈昭昭挑眉。 “不脱衣裳怎么擦?你那身血衣,难道要穿着睡觉?” 陆离的脸,腾地红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没遇过这种事。 面前的女子,明明才十五岁,比他小了七岁,可她说这话时,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我自己来。”他哑着嗓子说。 沈昭昭点点头,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沈昭昭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开口。 “陆离,你说,周延玉知道你是谁吗?” 身后的水声停了。 “应该不知道。”陆离说,“我娘带着我逃到江南后,就改姓埋名。后来她死了,我一个人摸回京城,混进锦衣卫。没人知道我的来历。” “那那块玉佩呢?他见过吗?” “没有。”陆离说,“我娘临死前才给我,说这是身世凭证。这些年我一直藏着,从没示人。” 沈昭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就好。”她说,“周延玉现在,应该只是在查放火的人,不会想到永安侯府的旧案上去。” 身后又响起水声。 过了一会儿,陆离的声音传来。 “姑娘,我擦好了。” 沈昭昭转过身。 陆离已经换上了青杏拿来的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不太合身,有些紧。他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昭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坐下,我给你上药。” 陆离一愣。 “上药?” 沈昭昭指了指他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方才被血衣遮着,她没看见。此刻换了衣裳,伤口就露了出来,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可能是翻墙时,被碎瓦片划的。不碍事。” 沈昭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走到他面前。 “伸手。” 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 沈昭昭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那药粉有些刺激,陆离的手臂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缩回去。 沈昭昭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她用干净的帕子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这药是我娘留下的,治外伤很好。三天换一次,别碰水。” 陆离看着手臂上那个整齐的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昭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因为前世,”她说,“我欠你的。” 陆离皱眉。 “姑娘又说前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前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她说,“你奉旨来抓我,把我押上刑场,亲自监斩。”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杀了你?” “不是你杀的。”沈昭昭说,“是圣旨杀的。你只是奉命行事。” 陆离沉默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穿着飞鱼服,站在刑台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被白绫勒住脖子。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那……我有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陆离顿了顿,“有没有不忍心?”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有。”她说,“你在我临死前,告诉我,你叫离,是悲离的离。” 陆离愣住了。 悲离的离。 那是他娘给他取的名字。 离,是悲离的离。因为他们母子,从永安侯府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悲离。 “所以,”他哑着嗓子说,“前世的我,在最后关头,告诉了你我的名字?” 沈昭昭点点头。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身不由己。”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条会喘气的野狗。 可她说,他不是坏人。 她说,他只是身不由己。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她,“前世的我,有没有后悔?”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应该是有的。” 陆离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黑沉沉的、却亮得出奇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信你。”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良久,陆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的纸。 “姑娘,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当时来不及细看,你看看是什么。” 沈昭昭接过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每一行,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建元元年三月,镇国公府二房沈明远之妻刘氏,产下一女,取名昭昭。同年四月,永安侯府遗孤被刘氏之妹、永安侯夫人贴身侍女静慧,秘密送至镇国公府,交与刘氏抚养。自此,沈昭昭即为永安侯府遗孤,真身代名,隐于国公府中。” 沈昭昭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每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隐于国公府中。 她……不是沈明远的女儿? 她是……永安侯府那个女婴? “姑娘?”陆离见她脸色不对,站起身来,“怎么了?”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陆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离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昭昭将那张纸递给他。 陆离接过来,看完。 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沈昭昭。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那不就是……跟他一样?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是……那个女婴?” 沈昭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上面说,永安侯府的遗孤被送到了镇国公府,由刘氏抚养。可刘氏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取名昭昭。那……我是谁?是刘氏的女儿,还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 陆离沉默了一瞬。 “刘氏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刘氏的女儿还活着,那她就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如果刘氏的女儿死了,那她……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身世之谜。” 陆离攥紧了那张纸。 “静慧。”他说,“静慧知道真相。” 沈昭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静慧。 那个把永安侯府遗孤送出去的静慧。那个如今还在慈安寺修行的静慧。 她知道一切。 “我去找她。”陆离说。 “不行。”沈昭昭拦住他,“你现在的样子,出去就是送死。我去。” “姑娘!” “放心。”沈昭昭看着他,目光笃定,“我是太后跟前的居士,在慈安寺里,没人敢动我。” 她说着,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陆离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那几行字,却可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现在只能等。 等她回来,等真相大白。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0章:静慧 慈安寺的东院,有一处僻静的庵堂。 庵堂里住着一个老尼,法号静慧。 沈昭昭来慈安寺七日,从未见过这个老尼。只听人说,她不爱见人,整日把自己关在庵堂里,诵经礼佛,足不出户。 可此刻,她必须见她。 沈昭昭站在庵堂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 良久,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弟子沈昭昭,求见师太。” 里面沉默了。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站在门口,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姣好轮廓。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昭昭,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叫什么?” “沈昭昭。” 静慧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侧开身子。 “进来吧。” 庵堂里很简陋,只有一尊佛像,一张蒲团,一张木榻。静慧让沈昭昭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坐在榻边,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昭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开了口。 “师太,弟子今日来,是想问一件旧事。” 静慧没有说话。 沈昭昭从袖中掏出那张纸,递给她。 “师太可认得这个?” 静慧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硬在那里。 “这……这是……” “这是从周延玉的书房里找到的。”沈昭昭盯着她的眼睛,“师太,弟子想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静慧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长得真像她。”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谁?” “你娘。”静慧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永安侯夫人,你的亲娘。” 沈昭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自己可能是那个遗孤,也想过自己可能不是。可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我……我真的是……” “你是。”静慧说,“二十一年前,是我亲手把你从永安侯府抱出来的。” 沈昭昭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师太,您慢慢说。” 静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一点湿意,怎么也藏不住。 “二十一年前,永安侯府被抄的那一晚,我刚好出府采买,躲过一劫。等我赶回去时,侯府已经烧起来了。我在后门等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谁?” “你娘。”静慧说,“她抱着你,从火海里冲出来,浑身是血,头发都烧焦了。她把你的塞进我怀里,对我说——静慧,带着她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沈昭昭的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冲回火海里了。”静慧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要去找侯爷,要死也死在一起。她让我走,不要回头。” 沈昭昭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见了那一幕。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从火海里冲出来。她把孩子交给侍女,然后转身,又冲回了那片火海。 那是她娘。 她从没见过面的亲娘。 “后来呢?”她睁开眼,声音沙哑。 “后来,我抱着你逃出了京城。”静慧说,“可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婴儿,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听说你姨母——也就是你娘的亲妹妹——嫁进了镇国公府,便冒险去找她。” “我姨母?” “就是你现在的母亲,刘氏。”静慧说,“她和你娘是嫡亲姐妹,感情极好。我把你的身世告诉她,她哭得死去活来。她说,她会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昭昭沉默了。 她想起那位“母亲”。 刘氏在她六岁那年就病故了。她只记得,那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总是把她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临死前,她还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昭昭,娘对不起你……娘没能陪你长大……”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刘氏说的对不起,不是因为要抛下她,而是因为——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那刘氏自己的女儿呢?”沈昭昭问,“她生过一个女儿,也叫昭昭,对不对?” 静慧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没活过三个月。”她说,“你姨母伤心欲绝,正好你来了,她便把你当成了那个孩子,取了同样的名字,上了同样的族谱。这件事,只有她和我两个人知道。连你姨父沈明远,都不知情。” 沈昭昭愣住了。 所以,她是沈昭昭。 也不是沈昭昭。 她是顶着那个死去的孩子名字活下来的人。 “那……那块玉佩呢?”她问,“永安侯府的传家玉佩,为什么会在太后手里?” 静慧的眼神,黯了黯。 “那块玉佩,本是侯爷和夫人的定情之物,一共两块。一块在侯爷身上,一块在夫人身上。夫人冲回火海前,把那块玉佩给了我,让我留给你做凭证。” “那太后那块呢?” “是侯爷的。”静慧说,“侯爷死后,那块玉佩被人搜走,献给了先帝。先帝又转赠给了太后。” 沈昭昭沉默了。 所以,太后手里那块,是永安侯的。 而陆离手里那块,是永安侯夫人的。 两块玉佩,一对璧人。 可如今,那对璧人早已化为白骨,只剩下这两块玉佩,在人世间辗转。 “师太,”她忽然想起什么,“那陆离呢?陆离又是谁?” 静慧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陆离?就是住在你隔壁那个锦衣卫?” “是。他手里,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静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他也有?” 沈昭昭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陆离那块玉佩的样子。 静慧接过纸,仔细端详。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夫人的那块!”她说,“可是……可是这块玉佩,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说,是他娘临死前给他的。他娘告诉他,他是永安侯府的遗孤。” 静慧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她说,“永安侯府的遗孤,只有你一个。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侯爷和夫人膝下,只有你一个孩子。没有什么男孩。” 沈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他是谁?” 静慧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永安侯府的人。” 沈昭昭沉默了。 陆离不是永安侯府的人。 可他手里,却有永安侯夫人的玉佩。 那是怎么来的? “除非……”静慧忽然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他娘是永安侯府的人。”静慧说,“夫人身边,有个贴身的丫鬟,叫阿蛮。那丫鬟跟夫人情同姐妹,夫人对她极好。若是夫人把玉佩给了她……” 沈昭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蛮。 陆离的娘,会不会就是阿蛮? “阿蛮后来怎么样了?” 静慧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侯府被抄那晚,我没看见她。也许她逃出去了,也许……死在了火海里。” 沈昭昭站起身。 “多谢师太。弟子先告辞了。” 静慧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昭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太,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你说。” “我爹娘……他们是好人吗?” 静慧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苍老又温柔。 “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沈昭昭的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推门而出。 回到后院禅房时,陆离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姑娘?” 沈昭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离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静慧说什么了?”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 “她说,我是永安侯府的遗孤。”她说,“但你不是。” 陆离愣住了。 “我不是?” “她说,永安侯府只有一个孩子,就是我。没有男孩。” 陆离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眉头紧锁。 “那我……是谁?”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从小就被告诉“你是永安侯府遗孤”的人,这个把报仇当成活下去唯一动力的人,这个拼了命去查真相的人——此刻忽然发现,那所谓的真相,可能是假的。 那他到底是谁? 他这些年受的苦,又算什么? “陆离。”她开口,声音很轻。 陆离抬起头,看着她。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都是你。是我认识的陆离,是我信任的陆离。这一点,不会变。” 陆离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那碎裂的缝隙里,有泪光在闪烁。 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会哭。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姑娘,”他哑着嗓子说,“如果我不是永安侯府的人,那我娘……到底是谁?”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静慧说,你娘可能是阿蛮。永安侯夫人的贴身丫鬟,叫阿蛮。” 陆离的眼神,微微亮了。 “阿蛮?” “对。静慧说,阿蛮和夫人情同姐妹。如果夫人把玉佩给了她,那也很正常。” 陆离攥紧了那块玉佩。 “那我娘……还活着吗?” 沈昭昭摇了摇头。 “不知道。静慧说,那晚之后,再没见过阿蛮。” 陆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那块羊脂白玉,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摔的。 他娘临死前,把这块玉佩给他,对他说—— “阿离,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拿着它,以后去找他们。” 他以为,他爹娘是永安侯和永安侯夫人。 可原来,不是。 那他真正的爹娘,到底是谁? 阿蛮,又是谁? “陆离。”沈昭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说,“周延玉的账册,我们拿到了。太后的秘密,我们还没有查清。你的身世,我们也要继续查。” 她顿了顿,看着他,目光笃定。 “但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陆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二十二年受的苦,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此刻,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一起走。 “好。”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11章:联手 三日后,慈安寺后院。 沈昭昭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周延玉那本账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贿赂,每一桩交易,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她的手边还有另一份名单,是她凭前世记忆整理出来的——那些在周延玉倒台后迅速崛起的人,那些与周延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那些最终成为她“谋反案”推手的人。 两份名单重叠在一起,圈出了七个名字。 “礼部尚书钱文广,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明远,通政使孙怀仁……”陆离站在她身后,一一念出那些名字,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都是周延玉的人?” “不止。”沈昭昭指着其中三个名字,“钱文广、刘明远、孙怀仁,这三人,还是太后的人。”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后的人?那岂不是……” “周延玉和太后,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沈昭昭合上账册,转过身看着他,“永安侯府的案子,是周延玉办的,但背后点头的人,是太后。没有太后的默许,他一个户部侍郎,怎么敢动侯府?” 陆离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仇人只是周延玉。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仇人,比他想的大得多,也深得多。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周延玉。”他哑着嗓子说,“还有太后。” 沈昭昭点了点头。 “怕吗?” 陆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姑娘都不怕,我怕什么?” 沈昭昭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京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楼阁重重,宫阙深深。 “陆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扳倒周延玉吗?”她问。 陆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 “因为他是仇人。” “不止。”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周延玉不倒,三年后,他就会成为丞相。五年后,他会权倾朝野。十年后,他会扶持新君,清洗异己。而我,会是那场清洗里,第一个死的人。”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怎么知道?”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说过,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里,我是镇国长公主,为皇弟守了十二年边疆。可战功赫赫之日,却是鸟尽弓藏之时。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我死在了三十岁那年的冬天。” 陆离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个梦里,有我吗?” “有。”沈昭昭说,“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奉旨监斩。” 陆离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前世的我,杀了你?” “你只是奉命行事。”沈昭昭说,“我不怪你。但这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所以,我要在一切开始之前,把那些会害死我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陆离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幽深沉静的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这个女子,明明才十五岁,却已经看见了十年的结局。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多久,才会这样冷静,这样决绝?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梦里,我……最后怎么样了?” 沈昭昭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活着。”她说,“我死后第三年,你奉命平定西南叛乱,战死沙场。” 陆离愣住了。 战死沙场。 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要么死在诏狱里,要么死在刀下,要么孤独终老。可从没想过,自己会战死沙场。 “那……有人给我收尸吗?”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梦里,我已经死了。” 陆离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前世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到死,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陆离。”她轻声说。 陆离抬起头。 “这一世,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柔。 陆离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二十二年受的苦,似乎都有了意义。 “姑娘,”他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沈昭昭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活到仇人伏法的那天,活到……你能为自己活的那天。” 陆离看着她,眼眶微微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好。” 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山风渐凉,直到青杏在外面轻轻叩门。 “姑娘,晚膳备好了。” 沈昭昭回过神来,看了陆离一眼。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陆离点点头。 两人在窗前的矮几旁坐下,青杏摆上饭菜——几碟素菜,一碗清汤,两碗白饭。简单得很,却热气腾腾。 陆离看着面前的饭菜,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人一起吃过饭了。 在锦衣卫时,他是独来独往的孤狼。吃饭从不在食堂,要么买几个馒头揣怀里,要么饿着。在家里,那间破屋里,更没有人和他一起吃。 可此刻,对面坐着一个人,会给他夹菜,会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会在他说“好吃”时,弯起眼睛笑。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却又温暖得让他舍不得离开。 饭后,沈昭昭重新摊开账册和名单。 “周延玉这根线,要从哪里开始扯?”她问。 陆离想了想,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钱文广。” “礼部尚书?” “对。”陆离说,“钱文广有个儿子,叫钱明。此人在京中横行霸道,去年强抢民女,打死了一个书生。那书生的家人告到顺天府,却被钱文广用银子压下去了。” 沈昭昭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事,有证据吗?” 陆离点了点头。 “那个书生的妹妹,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她是我的手下,叫……沈星。” 沈昭昭一愣。 “姓沈?” “不是一家人。”陆离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孤儿,被锦衣卫一个老旗官收养,随了那老旗官的姓。那老旗官死后,她就一个人混着,后来考进了北镇抚司,做了个文书。” 沈昭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能作证吗?” “能。”陆离说,“但她一直不敢。钱文广势大,她怕证人没做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那你告诉她,有我们在,她不用怕。” 陆离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你当真要这么做?钱文广是礼部尚书,三品大员。动他,等于动周延玉的半壁江山。”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就是要动他的半壁江山。”她说,“一步一步,把他的左膀右臂,全部砍掉。等到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再动他本人。” 陆离看着她眼底那一片锋芒,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可也正是这份狠,让他觉得安心。 “好。”他说,“明日我就去找沈星。” “不。”沈昭昭摇了摇头,“明日我去。” 陆离一愣。 “你去?” “对。”沈昭昭说,“她是女子,有些话,女子之间更好说。你只管把人约出来,剩下的,我来谈。” 陆离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第二日傍晚,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 沈昭昭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 她在等人。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女子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腰板挺得笔直,走路没有声音,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姑娘。”她抱拳行礼。 沈昭昭站起身,回了一礼。 “沈姑娘,请坐。” 沈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是陆离的上司,却也是陆离信任的人。陆离那样孤僻的人,居然会替她传话,让她来这里见面。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陆离说,沈姑娘有事找我。”沈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沈昭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沈姑娘,令兄的事,我听说了。” 沈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陆离告诉你的?” “是。”沈昭昭说,“他说,令兄被钱明打死,至今没有讨回公道。” 沈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昭昭看着她,目光温和。 “沈姑娘,我能帮你。” 沈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帮我?怎么帮?” 沈昭昭从袖中掏出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沈星低头看去,只看了几行,瞳孔就骤然收缩。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 “建元十四年六月,收钱文广纹银五千两,为其子钱明摆平人命官司。经手人:顺天府尹王茂。” “这……这是……” “周延玉的账册。”沈昭昭说,“里面记着这些年他收受的贿赂,还有他帮那些人摆平的事。令兄的名字,也在上面。” 沈星的手,开始发抖。 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眶渐渐红了。 五年了。 她等了五年,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证据。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证据,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沈昭昭,声音沙哑。 沈昭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站出来,作证。” 沈星的呼吸,微微一滞。 “作证?对谁作证?” “都察院。”沈昭昭说,“我会让人把这份账册递到都察院。到时候,都察院会重审令兄的案子。你只需要站出来,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沈星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的茶盏,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里微微发颤的眼睛。 五年了。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熬成了锦衣卫的文书。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恨,都压在心里最深处。 可此刻,那份恨,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作证之后呢?”她问,“钱文广会不会报复我?周延玉会不会杀我灭口?” 沈昭昭看着她,目光坦荡。 “会。”她说,“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闭嘴。” 沈星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是,”沈昭昭话锋一转,“他们不会有机会。” 她从袖中掏出另一份东西,推到沈星面前。 那是一份文书。 一份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调令。 “从明日起,你不再是文书。”沈昭昭说,“你是北镇抚司的试百户,直属陆离麾下。有锦衣卫护着,没人能动你。” 沈星看着那份调令,愣住了。 试百户。 那是正六品的官职,比她现在的文书,高了不止一级。 “这……这怎么做到的?”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有钱文广的银子。”她说,“顺天府尹王茂收了钱文广五千两,分了一千两给北镇抚司的师爷,让师爷把案卷压下来。那师爷,如今在我们手里。” 沈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一片幽深沉静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求她的。 是来给她机会的。 “沈姑娘,”她站起身,抱拳行礼,一字一句地说,“我沈星,愿意作证。” 沈昭昭也站起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都察院收到了一份匿名检举信。 信里附着一份账册的抄本,清清楚楚地记着顺天府尹王茂收受钱文广贿赂,为其子钱明压下人命官司的全部经过。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明远看到这份检举信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是周延玉的人,也是太后的人。钱文广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能压,因为这份检举信,已经同时送到了通政司和刑部。 压不住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早朝,有人当廷弹劾顺天府尹王茂。 弹劾的人,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把王茂收受贿赂、包庇凶手的罪名,一条一条,当众念了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太后垂帘在后,看不见表情。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可有证据?”皇帝问。 “有。”那御史从袖中掏出一份状子,“苦主之妹沈星,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她愿当庭作证。” 皇帝的目光,投向锦衣卫指挥使萧成栋。 萧成栋的脸色,比刘明远还难看。 沈星。北镇抚司的文书。他怎么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成了试百户? 可他不能否认,因为调令上盖着他的大印。 那是三天前,师爷拿着公文来盖章时,他随手盖的。他压根没细看那公文上写的是什么。 “传。”皇帝说。 沈星上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试百户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沈星,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问:“沈星,你可知作伪证的后果?” “臣知道。”沈星抬起头,目光坦荡,“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她开始说。 说她哥哥如何被钱明打死,说她如何告到顺天府,说顺天府尹王茂如何收了钱家的银子,说她哥哥的案子如何被压下来,说这五年来,她如何夜夜梦见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满殿寂静。 皇帝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钱文广何在?” 钱文广从班列中走出,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冤枉!臣没有!这女子血口喷人!”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那这份账册,也是血口喷人?” 他把那份检举信扔到钱文广面前。 钱文广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那是周延玉的笔迹。 那上面记的,是他亲手送出去的五千两银子。 “臣……臣……”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钱文广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顺天府尹王茂,一并收监。” 钱文广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是建元十五年以来,第一个被当廷革职的三品大员。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份匿名检举信,一个敢作证的女子,和一个…… 躲在暗处的人。 退朝后,慈安寺后院。 沈昭昭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却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枝头,停着一只喜鹊,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姑娘。”青杏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姑娘!好消息!钱文广被革职了!王茂也被抓了!”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事……是不是您……” 沈昭昭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沈昭昭抬眼看去,就看见陆离站在窗外。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眼底,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姑娘。”他说,“成了。” 沈昭昭点点头。 “沈星呢?” “已经安顿好了。”陆离说,“北镇抚司那边,萧成栋不敢动她。至少暂时不敢。” 沈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只是第一步。”沈昭昭说。 “我知道。”陆离说,“接下来,是刘明远。”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下一个是他?” 陆离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姑娘的名单上,他是第二个。” 沈昭昭挑了挑眉。 “你倒记得清楚。” “姑娘交代的事,我都记得。”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刘明远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比钱文广难对付。”她说,“但他有个软肋。” “什么软肋?” “他女儿。”沈昭昭说,“刘明远有个女儿,叫刘莹,今年十六岁。据说生得极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刘明远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 陆离若有所思。 “姑娘的意思是……” “刘莹喜欢一个人。”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周延玉的儿子,周恒。”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恒?那个纨绔?” “对。”沈昭昭说,“周恒是周延玉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刘莹若是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可刘明远为了巴结周延玉,正打算把女儿嫁过去。” 陆离沉默了一瞬。 “姑娘要我去阻止这桩婚事?” “不。”沈昭昭摇了摇头,“我要你去促成这桩婚事。” 陆离愣住了。 “促成?” “对。”沈昭昭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周恒那性子,娶了刘莹之后,会怎么对她?” 陆离想了想,明白了。 “他会有外室,会逛青楼,会把刘莹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对。”沈昭昭说,“到时候,刘莹受了委屈,会怎么办?” “会回娘家哭诉。” “刘明远会怎么办?” 陆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会去找周延玉理论。可周延玉护着儿子,不会给他好脸色。两人之间,就会生出嫌隙。” 沈昭昭点了点头。 “到那时,刘明远还会死心塌地跟着周延玉吗?” 陆离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佩服。 “姑娘这招,高明。” 沈昭昭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周恒对刘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陆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姑娘。” “嗯?” “沈星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昭昭看着他。 “她说,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了。” 沈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命。”她说,“我要她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陆离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温柔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烫。 他点了点头,翻窗而出。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许久没有动。 “姑娘,”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对那位陆大人,可真好。” 沈昭昭回过头,看着她。 “有吗?” “有。”青杏说,“您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青杏,有些话,不能乱说。” 青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沈昭昭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陆离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丝…… 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第12章:入局 三日后,京城西郊,流觞园。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园子,依山傍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今日园中格外热闹,因为刘明远在这里设宴,为女儿刘莹举办及笄礼。 说是及笄礼,其实谁都知道,这是相亲宴。 刘明远请了周家母子,请了京城有名的公子小姐,明摆着是要把女儿往周家送。 刘莹坐在母亲身边,垂着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见过周恒。 那是在去年的上元灯会上,周恒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调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刚好路过,看见了那一幕。 那样的人,她怎么嫁? 可她不能说不。因为父亲说了,周家是丞相府,嫁过去就是享福。她若是不嫁,就是不孝。 她只能笑。 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笑着看周恒朝自己走来,笑着听他说那些肉麻的话。 “刘姑娘,久仰久仰。”周恒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艳。 刘莹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周公子。” 周恒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夫人拉走了。 “恒儿,别失礼。” 刘莹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人群。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站在人群边缘,身量颀长,面容冷峻。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可那一眼,却让刘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谁? 她没见过。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一看就移不开。 “那是谁?”她小声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见过。兴许是哪家的公子吧。” 刘莹没有再问,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那边飘。 那男子始终站在人群边缘,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园中的一切。偶尔有人上前搭话,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并不热络。 他像是和这园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在一个世界。 刘莹忽然有些好奇。 他到底是谁? 宴席开始后,刘莹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恒坐在一起。周恒不停地给她夹菜,说些有的没的,她只是敷衍地应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男子坐的方向飘。 那男子坐在角落的桌上,和几个不起眼的人坐在一起。他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喝一口茶,目光始终落在……主桌上。 不,不是主桌。 是周恒。 刘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看周恒? 为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起了变故。 周恒喝了几杯酒,胆子大了起来,竟然伸手去摸刘莹的手。 刘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脸涨得通红。 周恒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刘姑娘,害羞什么?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 刘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周公子,请自重。” 周恒一愣,回头看去。 是那个玄衣男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刘莹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周恒。 周恒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谁啊?多管闲事?” 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莹。 “刘姑娘,你没事吧?” 刘莹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周恒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指着那男子的鼻子骂。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本公子的闲事?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 几个家丁冲了过来,可还没碰到那男子的衣角,就被他三下两下撂倒在地。 周恒吓得后退一步。 “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丞相!” 那男子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知道。” 周恒愣住了。 就在这时,周夫人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周恒,满脸警惕地看着那男子。 “阁下是何人?为何对我儿动手?” 那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周夫人不认识我?”他说,“可我认识你。” 周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刘莹一眼,转身离去。 刘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追了出去,可园子里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男子的踪影? “姑娘!”丫鬟追上来,“您怎么跑出来了?” 刘莹看着她,问:“查到了吗?那个人是谁?” 丫鬟摇了摇头。 “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认识他。他好像……是混进来的。” 刘莹愣住了。 混进来的? 他为什么要混进来? 就为了……帮她解围? 当天夜里,周府。 周延玉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说,那个人是混进去的?” 周夫人点了点头,满脸不安。 “他……他还说认识我。可我真的不认识他。” 周延玉眯起眼睛。 “他长什么样?” 周夫人描述了一遍。 周延玉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他。” 周夫人一愣。 “谁?” “陆离。”周延玉咬着牙说,“锦衣卫那个百户,前些日子烧我书房的人。” 周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怎么会出现在刘家的宴席上?” 周延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在试探。”他说,“试探我,试探刘明远,试探……所有人。” 周夫人慌了。 “那怎么办?他要干什么?” 周延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周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要玩,我就陪他玩。”他说,“传话给萧成栋,让他把陆离盯死了。再传话给刘明远,就说……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周夫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周延玉叫住。 “还有,”周延玉说,“查一查陆离的底细。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 周夫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周延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目光阴鸷。 陆离。 永安侯府。 那块玉佩。 这些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要查清楚。 三日后,慈安寺后院。 陆离站在沈昭昭面前,把宴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昭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故意露面的?”她问。 陆离点了点头。 “周延玉已经知道是我烧了他的书房。与其让他暗中查,不如让他明着来。至少,我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沈昭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陆离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陆离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他说,“姑娘在明处,我在暗处。周延玉查不到我,就会去查姑娘。我不能让他查到姑娘。”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在……保护她? “陆离,”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不用这样。” 陆离摇了摇头。 “姑娘帮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姑娘身后。”他说,“这一局,让我来。” 沈昭昭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坚定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男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陆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好。”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沈昭昭叫住。 “陆离。” 他回过头。 沈昭昭走到他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 “这是我在佛前开过光的。”她说,“保平安的。” 陆离低头看着那串佛珠,又抬头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姑娘……” “别说话。”沈昭昭打断他,“去吧。我等你。” 陆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青杏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小声问: “姑娘,您怎么了?” 沈昭昭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可那笔下的字,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府,一场针对陆离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而这场阴谋的目标,根本不是陆离。 是她。 两日后,陆离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延玉派人送来的,约他在城外十里亭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离拿着那封信,眉头紧锁。 周延玉要见他? 为什么? 他想起沈昭昭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他把那串佛珠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去。 必须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慈安寺,已经被人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