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录》 第一章 卖剑的少年 …… 落日西斜,将青云镇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红。 镇口馄饨摊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着雪白的馄饨,香气飘出老远。摊主老陈头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街角那道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三把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些花纹,一看便是自己削的。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老陈头叹了口气。这孩子每天黄昏时分准时出现在这里,一蹲就是一个时辰,却从没卖出过一把木剑。镇上的人都知道,东边山坳里住着个怪人,捡了个弃婴养大,去年那怪人死了,这孩子便独自过活。 “老陈头,来碗馄饨。”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老陈头收回目光,笑着应道:“好嘞,张猎户,还是老规矩?” 张猎户刚坐下,忽然指着街角:“那小子还在呢?我听说他爹临死前留了句话,让他去什么宗门拜师,怎么还在这儿卖木剑?” “谁知道呢。”老陈头往锅里下了馄饨,“这孩子话少,问什么都不说。前两天王婆子可怜他,想给他几个馒头,他愣是不要,说要用木剑换。王婆子哪要什么木剑,最后硬塞给他,他倒好,追出去二里地还回来了。” 张猎户摇摇头:“倔骨头。”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半大孩子围住了卖剑的少年,为首的穿着绸衫,胖墩墩的,一看便是镇上孙财主家的独子。他指着地上的木剑,哈哈大笑:“你们看,这破玩意儿也能叫剑?跟烧火棍似的!” 旁边几个帮闲的孩童跟着起哄。 卖剑的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宇间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看了那胖小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怎么,哑巴了?”胖小子见他不理睬,觉得面上无光,上前一脚踢飞了最前面那把木剑,“本少爷今天心情好,你要是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我就把这些破玩意儿全买了。” 馄饨摊上,张猎户眉头一皱,刚要起身,却被老陈头按住了。 “再看看。” 那少年缓缓站起身。 他比胖小子矮了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可这一站起来,不知怎的,那几个帮闲的孩童竟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没看胖小子,只是走到被踢飞的木剑前,弯腰拾起,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剑身上的泥土,然后放回原处。 “你——”胖小子恼羞成怒,“给我打!”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孩童一拥而上。 然后,老陈头和张猎户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少年不退反进,身子一矮,从两个孩童中间穿了过去,顺手在他们腰眼上一拂。两个孩童哎呦一声,齐齐摔了个狗啃泥。少年脚步不停,又迎向另外两个,不知怎地一绕一带,那两人便撞在了一起,捂着额头哇哇大叫。 眨眼之间,四个孩童全趴在了地上。 胖小子瞪大眼睛,脸上肥肉哆嗦,双腿打颤:“你、你别过来!我爹是孙财主,你敢动我,我让我爹把你赶出青云镇!”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木。胖小子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反倒更慌了,哇的一声转身就跑,连滚带爬,转眼没了踪影。 几个孩童也爬起来,哭爹喊娘地跑了。 少年重新蹲下,继续守着那三把木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陈头和张猎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孩子……”张猎户压低声音,“练过?” “他那个养父,只怕不是什么普通人。”老陈头若有所思。 馄饨端上来,张猎户却没了吃的兴致,只是时不时朝街角瞥上一眼。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少年抬头看了看天,站起身来,将三把木剑仔细收进一个布包里,挎在肩上,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小友留步。” 少年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街心。这人气质儒雅,眉眼温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老陈头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 这镇上的人,谁见过这等人物? 少年却只是看着来人,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笑道:“适才小友动手,老夫恰好看见。那几下子,虽无灵力波动,却隐隐合着某种剑理。敢问小友,师承何人?” 少年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有师父。” “哦?”中年人挑眉,“那你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将布包往肩上挪了挪,准备离开。 中年人忽然道:“小友可听说过‘玄剑宗’?” 少年的脚步顿住了。 “老夫玄剑宗外门长老陆长青。”中年人看着他,“方才那几个孩童,小友手下留情,没有伤他们筋骨,可见心性纯良。老夫有意引你入我宗门,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老陈头和张猎户都呆住了。 玄剑宗?那可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宗门!传说能进玄剑宗的,都是天资卓绝之辈,将来能飞天遁地,长生久视!这孩子,竟有这等造化? 然而少年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回过头,看着陆长青,问了一句:“玄剑宗,有剑吗?” 陆长青一愣,随即失笑:“我玄剑宗以剑立派,怎会无剑?便是老夫这样的外门长老,也有一柄下品法器。” 少年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玄剑宗,可有九柄剑的传说?” 陆长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九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你从何处听来?”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陆长青深吸一口气,正欲再问,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天边,一道血光如流星般划过,朝着青云镇的方向坠落。 “不好!”陆长青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快走!” 话音未落,那血光已至镇子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雨落下之处,房屋墙壁尽皆腐蚀,冒出阵阵青烟。惨叫声此起彼伏,宁静的小镇瞬间化为炼狱。 陆长青撑起一道青色光罩,将少年护在其中,神色凝重地盯着天空。 血雨之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临。 那是个身穿血袍的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眸子却是猩红色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玄剑宗的人?倒是意外之喜。” 陆长青握紧剑柄,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屠戮凡人?” “凡人?”血袍男子轻笑一声,“在我眼中,不过是些蝼蚁罢了。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忽然凝住,“这个孩子,有些意思。” 少年抬起头,与那血袍男子对视。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看见无数剑影在血色中翻飞,看见一尊顶天立地的魔影仰天长啸。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血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一个凡人小娃娃,竟能承受我的血煞之气而不倒。陆长青,这孩子我要了。” “休想!”陆长青拔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刺血袍男子。 血袍男子轻轻抬手,两根手指便夹住了剑锋。他轻轻一拧,那柄下品法器便断成两截。陆长青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堵墙。 “不自量力。”血袍男子收回手,看向少年,“跟我走,你可以活。” 少年站在原地,布包还挎在肩上。 他看着血泊中的小镇,看着倒在废墟里的老陈头和张猎户,看着那些方才还在叫卖的商贩、追逐嬉戏的孩童,如今都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然后他放下布包,从中取出那三把木剑。 血袍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想用木剑与我动手?”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将三把木剑一一插在身前的地上。 第一把,剑尖朝东,对准了东方渐渐升起的明月。 第二把,剑尖朝西,对准了西方尚未落尽的残阳。 第三把,他握在手中,剑尖朝前,对准了血袍男子。 血袍男子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见那少年身上,忽然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气息升腾起来。那气息像是一颗种子,在血肉之中悄然萌芽,又如同一柄深埋了千万年的古剑,正缓缓出鞘。 “这是……”血袍男子瞳孔微缩,“剑脉?你竟然觉醒了剑脉?”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手中那把粗糙的木剑,一步踏出。 第二章 血月之下 …… 木剑刺出。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招式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直直刺向血袍男子的咽喉。 可就是这样一剑,却让百里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指尖与木剑相触的瞬间,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少年手中木剑寸寸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立刻爬了起来。 没有看碎了一地的木屑,只是默默走到第二把木剑前,拔起,再次刺出。 依旧是那简单直接的一剑。 百里屠没有弹开这一剑,而是侧身让过,伸手在少年手腕上一搭,轻轻一拧。少年身形不稳,再次摔倒,木剑脱手飞出。 他又爬起来。 走向第三把木剑。 百里屠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最后一柄木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百里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何还要出手?”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们,”他声音沙哑,“没有招惹你。” 百里屠笑了。 “所以呢?你想为他们报仇?”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中最后一柄木剑。 “就凭这把木剑?”百里屠笑意更浓,“你可知我是谁?血魔宗宗主,百里屠。死在我手上的筑基修士不下百人,金丹真人也有十余位。便是玄剑宗的长老见到我,也要绕道走。你一个刚刚觉醒剑脉的凡人少年,拿什么杀我?” 少年的剑没有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再次升腾起来。这一次,百里屠看得真切——那是一道剑气,一道极其纯粹、极其锋锐的剑气,从少年丹田之中破土而出,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汇入他握剑的右手。 “有意思。”百里屠眯起眼睛,“你这剑脉,是谁帮你觉醒的?”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罢了。”百里屠失去耐心,抬手虚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自己来看——” 话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收手后退。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炸裂,留下一道丈许长的深痕。 “百里屠,你越界了。” 夜空之中,一个白衣女子踏剑而来,衣袂飘飘,宛如谪仙。她落在少年身前,手中长剑斜指,剑身之上有淡淡的月华流转。 百里屠看清来人,脸上的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凰权?你不在九天玄女宫待着,跑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白衣女子没有理他,只是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让少年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只一眼,少年便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东方印。”凰权开口,声音清冷如月下泉水,“十六年前,青云山脚,被遗弃的婴孩。养父东方白,曾是玄剑宗外门弟子,因资质太差被遣返故里,去年寿终正寝。” 少年——东方印,瞳孔微缩。 她怎么知道? 凰权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屠:“这个人,你不能动。” 百里屠冷笑:“凭什么?就凭你是九天玄女宫的传人?凰权,你虽是天玄境,我也是血煞境,真要动手,你未必能胜我。” “是么?”凰权手中长剑轻轻一颤,剑身上的月华忽然大盛,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月光所及之处,那些被血雨腐蚀的房屋竟然开始缓缓复原,死去的人身上也泛起淡淡的荧光。 百里屠脸色大变:“光阴回溯?你竟然掌握了光阴之道?” “略知皮毛。”凰权语气平淡,“但足够让这些人复活一次。倒是你,血魔宗宗主屠戮凡人,若是传出去,你猜会有多少人来找你麻烦?” 百里屠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凰权看了许久,又看向她身后的东方印,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九天玄女宫的圣女,居然会为一个凡人少年出头。凰权,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 凰权没有回答。 百里屠也不恼,只是对东方印道:“小家伙,今日算你运气好。不过咱们还会再见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凰权一眼,“等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说不定会主动来找我。” 说完,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际。 血光散去,月华也渐渐黯淡。那些躺在地上的镇民纷纷醒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老陈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街角的少年,喃喃道:“我刚才……怎么睡着了?” 凰权收起长剑,转身看向东方印。 “跟我来。” 她不等东方印回答,便朝镇外走去。东方印犹豫了一下,弯腰拾起那柄沾满血迹的木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青云镇,来到镇外的小山坡上。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道道剑痕,是东方印小时候跟着养父练剑时留下的。 凰权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你知道你养父是什么人吗?”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他说他是玄剑宗的外门弟子,因为资质太差,被遣返回乡。” “他骗你的。”凰权转过身,看着他,“东方白,当年玄剑宗内门第一人,天资卓绝,二十五岁便修至金丹境,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后来他奉命调查一桩旧事,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躲在这里,一躲就是十六年。” 东方印愣住了。 那个整日咳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那个教他削木剑、教他扎马步、却从不教他真正剑法的老人,曾是玄剑宗内门第一人? “他为何要躲?” 凰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方渐渐升起的明月。 “十六年前,有一桩震动修真界的大事。那件事,与九剑传说有关。” 东方印心中一跳。 九剑传说,又是九剑传说。 “你今日问陆长青的那句话,我也听见了。”凰权看向他,“东方白临终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东方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说,让我去找九柄剑。” “哪九柄?” “不知道。他只说,找到九柄剑,就能知道我是谁。” 凰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在东方印眉心。东方印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丹田之中。在那里,他“看见”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剑气,如丝如缕,静静地悬浮着。 “这就是剑脉。”凰权收回手,“你养父用最后一丝灵力,在你体内种下了剑道种子。假以时日,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但在此之前,你随时可能被人发现,被人夺走这颗种子。” 东方印看着她:“你也是来夺种子的吗?” 凰权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若要夺,方才就不会救你。”她顿了顿,“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要见你。” “谁?” “九天玄女。” 东方印皱起眉头。他虽是个山野少年,却也听说过九天玄女的名号——那是修真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传说已活了三千年,神通广大,深不可测。 “她为何要见我?” “不知道。”凰权摇头,“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过……” 她看着东方印,那双能看穿天机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方才我看你命数,却发现一片混沌。你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天机,让人无法窥探。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什么人?” “应劫之人。” 东方印不懂什么是应劫之人,但他从凰权的语气中听出了凝重。 山坡下,青云镇的灯火渐渐亮起。那些死而复生的人们回到家中,继续他们平凡的生活,全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 东方印握紧手中的木剑。 这把剑,是他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削的,削了三天才削成。原本有三把,如今碎了两把,只剩这最后一柄,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我跟你走。”他忽然开口。 凰权挑眉:“不怕我害你?” “你若要害我,不必这么麻烦。”东方印看着她,“而且,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养父为什么要躲十六年,想知道九柄剑到底是什么。” 凰权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她顿了顿,“今夜,去跟你的朋友们告个别吧。” 她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青云镇。那里有老陈头的馄饨摊,有张猎户家飘出的炊烟,有孙财主家胖小子偶尔的哭闹声,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渐渐变红的月亮。 血月当空,夜色正浓。 山坡下的馄饨摊边,老陈头忽然抬头朝山坡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树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孩子……”老陈头嘀咕了一句,继续低头包馄饨。 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发生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反正明天,馄饨还要接着卖,日子还要接着过。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每天傍晚蹲在街角卖木剑的少年,明天不会再来了。 山坡上,东方印收起木剑,最后看了一眼青云镇。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生活了十六年的灯火,一步一步,走向月色更深处。 第三章 九天玄女 …… 东方印一夜未眠。 他回到那座山坳里的破旧木屋,在养父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那个不会回应的人听。说到最后,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木剑,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养父留下的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养父生前唯一不许他碰的东西,直到临终前才塞给他,说等他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再打开。 东方印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玄剑心经》。 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是心惊。这是一部完整的修炼功法,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每一个境界的修炼法门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养父用朱笔留下的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养父留给他的话。 “印儿,你看到这些话时,为父已经不在了。这部功法是为父毕生所学,今日传你。但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修炼。” “为何?”东方印喃喃自语,仿佛在问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因为你体内那道剑脉,并非普通剑脉。它是为父用最后一丝本源灵力种下的,名为‘九劫剑脉’。此脉每破一境,便会经历一劫。九劫过后,你若还活着,便能知晓自己的身世。若撑不过……” 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仿佛写到这里时,养父的手在颤抖。 “若撑不过,便是命。印儿,为父对不起你。若有来世,为父定当好好补偿。” 东方印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亮。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晨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本册子贴身收好,挎上布包,走出木屋。 屋外,凰权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不似昨夜那般清冷,多了几分凡尘气息。见东方印出来,她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布包,目光在露出半截的木剑上停了一瞬。 “就带这些?” “够了。” 凰权点点头,抬手一挥,一道剑光将两人笼罩。东方印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眨眼间,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木屋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 九天玄女宫,不在九天之上,而在云梦泽深处。 这是一片方圆万里的巨大湖泊,湖面上终年笼罩着雾气,凡人进入其中,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最后困死其中。即便是修真者,若无引路之人,也很难找到真正的入口。 凰权带着东方印在湖面上空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按下剑光,落在一座小岛上。岛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柳树,柳枝垂落,几乎要触到水面。 “到了?”东方印四处张望,除了这棵树,什么也没有。 凰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柳树前,伸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拍。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东方印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已经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之前。宫殿通体雪白,仿佛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成,悬浮在云海之上。宫殿四周,有无数道剑光穿梭往来,每一道剑光上都站着一个人。 “这就是九天玄女宫?”东方印喃喃道。 “外宫而已。”凰权带着他朝宫殿走去,“真正的内宫,在云海更深处的三十六座天宫。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连外宫都进不去,得先去洗尘池。” “洗尘池?” “把你这一身凡尘气息洗掉。”凰权看了他一眼,“你体内虽有剑脉,但未经修炼,身上浊气太重,进不了玄女大人的法眼。” 东方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师父要见我,还要先看我够不够格?” 凰权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她继续往前走,“不过玄女大人要见你,并非因为你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她顿了顿,“你养父生前,与玄女大人有旧。” 东方印愣住了。 养父?那个在青云镇躲了十六年的老人,竟然与九天玄女有旧? 他想再问,凰权却已经走远,只得加快脚步跟上去。 ——— 洗尘池,位于外宫最东边的一处偏殿。 说是池,其实是一座十余丈方圆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在何处,仿佛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香。 “脱衣服,下去。”凰权站在潭边,语气平淡。 东方印愣了一下。 凰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东方印犹豫片刻,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一条亵裤时,他停下来,看向凰权。 凰权依旧面无表情。 东方印咬咬牙,把最后一条也脱了,飞快地跳进潭中。 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却又不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杂质正在被一点点排出,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闭眼,凝神,不要胡思乱想。”凰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东方印依言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睁开眼,发现凰权不知何时也下了水,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裙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东方印连忙移开目光。 “你在看什么?”凰权的声音依旧平淡。 “没、没什么。”东方印的脸红了。 凰权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在他眉心一点。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东方印只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仿佛要飘起来。 “好了,上来吧。”凰权转身上岸,衣裙上的水珠自动滑落,眨眼间便干透了。 东方印爬上岸,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 ——— 洗尘之后,凰权带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凰权在门前停下,恭声道:“玄女大人,人带到了。” 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女声从殿内传出。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高不可见,仿佛直通云霄。大殿正中央,一个白发老妪盘膝而坐,手中拄着一柄拂尘。她的面容苍老,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无比,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这就是九天玄女? 东方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活了三千年的存在,应该是风华绝代、超凡脱俗的。眼前这个老妪,却像个普普通通的乡间老妇。 “是不是觉得失望?”老妪开口,声音温和。 东方印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妪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在他胸口——那里,藏着那本《玄剑心经》。 “东方白那孩子,最后还是把东西留给你了。”老妪轻叹一声,“起来吧,不必跪着。” 东方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下了。他站起身,鼓起勇气问道:“前辈认识我养父?” “认识。”老妪点点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东方印心头一震。 “他三岁入玄剑宗,十五岁筑基,二十五岁金丹,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老妪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那时我还想,将来把衣钵传给他,让他接掌玄剑宗。可惜……” “可惜什么?” 老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东方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养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找九柄剑……”老妪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果然还是放不下。” 她忽然抬手,朝东方印虚点一指。 东方印只觉胸口一热,那本《玄剑心经》自动飞出,落在老妪手中。老妪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看到最后那页养父留给他的话时,她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老妪合上册子,看向东方印,“你可知道,他为何不让你修炼这功法?” 东方印摇头。 “因为这功法,每破一境,便要历一劫。九劫过后,若还活着,便能开启九劫剑脉的真正力量。但那九劫,一劫比一劫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老妪看着他,“东方白自己,也只撑过了六劫。第七劫时,他败了。” 东方印心头大震。 “他没有死。”老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他败了,所以永远失去了再进一步的资格。他躲到青云镇,一躲十六年,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老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等那个人的归来。” “那个人是谁?” 老妪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拄着拂尘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中年男子,背负长剑,站在山巅之上,遥望远方。 “这个人,叫东方朔。”老妪看着画像,声音低沉,“是你的生父。” 东方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十六年前,他与东方白一同调查九剑传说,发现了某个天大的秘密。后来,他被人追杀,生死不明。东方白带着刚出生的你逃出来,躲到青云镇,一躲就是十六年。” 老妪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吗?想知道九剑传说的真相吗?想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他吗?” 东方印握紧拳头,一字一顿:“想。” “那就去玄剑宗。”老妪道,“东方白留给你的那本功法,就是玄剑宗的镇宗之宝。你拿着它去玄剑宗,会有人收你入门。等你修到一定境界,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她抬手一挥,那本《玄剑心经》飞回东方印手中。 “去吧。凰权会送你到玄剑宗山门。”老妪重新坐下,闭上眼睛,“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父亲的名字。在你足够强大之前,那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东方印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 他站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听到老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你养父给你起的名字,叫东方印。但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是另一个。” 东方印脚步一顿。 “叫东方不败。” 殿门缓缓关闭,将那三个字关在门内,也关进了东方印的心里。 ——— 凰权等在殿外,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穿过回廊,走出外宫,重新回到那座小岛上。柳枝依旧垂落,湖面上的雾气依旧弥漫。 凰权正要带他离开,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抬头。 天空之上,一道血光划过,落在他们面前。 百里屠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小娃娃,又见面了。”他看着东方印,又看向凰权,“圣女亲自送人,看来玄女那老太婆,果然对这小子另眼相看啊。” 凰权手握剑柄,冷冷道:“百里屠,这里离九天玄女宫不过百里,你当真以为可以来去自如?” “自然不能。”百里屠笑得很随意,“所以我只是来送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东方印。 “这里面,有你父亲的下落。等你到了玄剑宗,可以打开看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凰权一眼,“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只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东方印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父亲还活着,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但去救他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变强。因为那个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踏足。” 说完,他化作血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握着那枚玉简,久久不语。 凰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走吧,去玄剑宗。” 东方印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云雾缭绕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是他新的起点。 也是他命运的真正开始。 第四章 入门三问 …… 玄剑宗,位于云州以北的苍莽山脉之中。 此山脉绵延三千里,大小山峰七十二座,主峰天剑峰高耸入云,终年积雪不化。传说远古之时,曾有真仙在此斩妖除魔,一剑落下,劈开了半座山峰,留下了一道深达百丈的剑痕,至今仍在。 凰权带着东方印在山门前落下。 说是山门,其实是一座高达十丈的巨大牌坊,通体用整块青石雕成,历经风雨洗礼,表面布满斑驳的苔痕。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剑门”。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剑意,多看一会儿,眼睛便会隐隐作痛。 “到了。”凰权松开手,“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东方印抬头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问道:“你不进去?” “九天玄女宫与玄剑宗素无往来,我贸然进入,反倒不妥。”凰权看向他,“而且,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东方印。 “这是我的信物。若在玄剑宗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让人将此物送到九天玄女宫。我不一定会来,但至少会知道你还活着。” 东方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多谢。” 凰权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下。 “东方印。” “嗯?”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初:“昨夜你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她化作剑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愣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山门前,早有玄剑宗弟子等候。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见凰权离去,便迎了上来,目光在东方印身上打量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就是东方印?” “是。” “跟我来吧。”青年转身朝山门内走去,“我叫苏云,外门接引弟子。今日正好轮到我值守,便送你一程。” 东方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牌坊。穿过牌坊的瞬间,东方印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座巨大的广场之上。 广场足有百丈见方,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广场四周,矗立着九座高达三丈的石碑,每一座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是剑诀,有的是心法,有的则是历代先贤的感悟。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玄剑殿”三字。 “那是议事大殿。”苏云随口介绍,“你这种新入门的弟子,平日里是进不去的。咱们先去那边——弟子堂,办理入门手续。” 东方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些穿着青袍的年轻弟子,有的在切磋剑法,有的在盘膝打坐,有的则在石碑前参悟。见他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看一眼,便移开了。 “今天倒是个好日子。”苏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苏云摇摇头,带着他走进弟子堂。 弟子堂是一座三层小楼,一楼大堂里摆着几张长案,几个执事弟子正在忙碌。苏云让东方印在一旁等着,自己走到一张长案前,与那执事低语了几句。 执事抬头看了东方印一眼,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递给苏云。 苏云拿着玉牌走回来,递给东方印。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收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玄剑宗外门弟子,编号丙辰七二九。” 东方印接过玉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 “接下来,要去戒律堂领衣物和功法。”苏云转身往外走,“走吧。” ——— 戒律堂在广场西侧,比弟子堂要大得多,门口站着两个持剑的弟子,目光凌厉。苏云带着东方印走进去,来到一间偏房。 房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翻阅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东方印身上一扫,忽然“咦”了一声。 “这孩子……” 苏云拱手道:“李长老,这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来领衣物的。” 李长老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东方印身上移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孩子,你体内那道剑脉,是谁帮你种的?” 东方印心头一跳。 养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九劫剑脉的秘密。可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长老,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李长老却摆摆手:“罢了,不必说。能种下此等剑脉之人,必是当世顶尖高手。你既有此机缘,便好好珍惜。”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抱出一套青色衣袍,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并递给东方印。 “衣袍是外门弟子制式,这册子是入门心法《玄剑基础篇》。你回去好好研读,三个月后,会有入门考核。通过者,可留在外门继续修炼;未通过者,遣返原籍。” 东方印接过衣物和册子,躬身行礼:“多谢长老。” “去吧。”李长老摆摆手,又低头翻看那些簿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从戒律堂出来,苏云又带着他去领了日常用品,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这是你的住处。”苏云推开院门,“外门弟子都是一人一院,虽然简陋了些,胜在清静。你先住下,有什么事可以去找隔壁的师兄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东方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静室,一间杂物间。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道剑痕,也不知是哪位师兄留下的。 东方印看着那些剑痕,忽然想起了青云镇外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养父教他削木剑的那些日子。 他沉默片刻,走进静室,盘膝坐下,翻开那本《玄剑基础篇》。 ———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里,东方印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修炼。那本《玄剑基础篇》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按照功法指引,他终于在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了炼气一层。 这是修真路上的第一个境界,也是最简单的一个。但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少年来说,三个月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错。 入门考核前一天傍晚,东方印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听到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与苏云那身一般无二,只是袖口处绣着一道银色剑纹。 “你就是东方印?”青年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 “我叫陆沉舟。”青年顿了顿,“你或许没听说过我,但你一定听说过我父亲——陆长青。” 东方印心中一动。 陆长青,那个在青云镇遇见的玄剑宗外门长老,那个想要引他入门、却被百里屠重伤的人。他后来打听过,陆长青伤得不轻,一直在闭关养伤,至今未出。 “陆长老他……” “死不了。”陆沉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东方印等着。 “他说,当初在青云镇,他没能护住你,让你受惊了。若有机会,他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陆长老言重了。若非他出手相救,我可能早就……” “行了,话我带到了。”陆沉舟打断他,“明天的入门考核,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东方印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三个月前你入门那天,苏云说‘今天倒是个好日子’,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东方印摇头。 “那天,是百里屠的徒弟拜入血魔宗的日子。”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同一天,一个进了正道,一个入了魔道。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不再多说,大步离去。 东方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百里屠的徒弟…… 他忽然想起那枚玉简。三个月来,他一直没敢打开它,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面临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有了打开的冲动。 他回到静室,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握在手心。 犹豫片刻,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玉简微微发光,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东方朔,未死。困于幽冥渊第十八层,已十六年。欲救之,需先入金丹。切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包括凰权。否则,他必死无疑。” 文字消失,玉简化作齑粉。 东方印呆坐良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困于幽冥渊第十八层,已十六年。 幽冥渊,他在《玄剑基础篇》的附录里看到过介绍。那是修真界最凶险的禁地之一,共十八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加恐怖。据说第十八层,至今无人能活着出来。 而他的父亲,竟然在那里困了十六年。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次日清晨,入门考核如期举行。 考核地点在演武场,外门弟子三百余人齐聚于此,按照编号依次上前。主持考核的是戒律堂的李长老,还有几位执事弟子在一旁记录。 东方印排在中间,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丙辰七二九,东方印。”执事弟子念道。 东方印走上前,向李长老躬身行礼。 李长老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炼气一层,三个月能到这一步,不错。”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道:“入门考核共三问。第一问,你为何修剑?” 东方印沉默片刻,答道:“为了找到九柄剑。”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九柄剑?什么九柄剑?在场的弟子大多没听过这个说法,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长老却神色不变,继续问道:“第二问,何为剑道?” 东方印想了想,答道:“我养父说,剑道即心道。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我知道,我的剑,要用来保护那些不该死的人。” 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追问道:“就像青云镇那些镇民?” 东方印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青云镇的事? 李长老没有解释,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第三问,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的身世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太过尖锐。 周围的弟子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东方印站在那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养父苍老的面容,青云镇那些死而复生的镇民,凰权那双能看透天机的眼睛,百里屠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那枚化作齑粉的玉简,以及玉简里那句“他必死无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长老,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先变强。强到足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足够让那些想害我父亲的人不敢动手。到那时,我会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我是东方朔的儿子,我叫东方印。你们若想动我,尽管来。” 李长老看着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慰,有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好。”他点点头,在玉牌上刻下一个“甲”字,“从今天起,你是外门甲等弟子。可入藏剑阁第一层,挑选一门剑法。” 他将玉牌递给东方印,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孩子,你父亲的事,我略知一二。若你想救他,光靠外门那点东西远远不够。三个月后,内门选拔。你若能入内门,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东方印接过玉牌,郑重行礼。 “多谢长老。” ——— 考核结束,人群散去。 东方印走出演武场,迎面遇上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如墨,上面刻着几道云纹。 两人错身而过时,那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你是那个问九柄剑的人?” 东方印看向他。 少年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我叫林惊蛰。咱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完便走,留下东方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李长老站在戒律堂门口,望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林惊蛰……”他喃喃道,“那个人的弟子,怎么也来了?” ——— 夜色降临。 东方印回到小院,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取出今日领到的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甲”字,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藏剑阁第一层,可入三次,每次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他将玉牌收好,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月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树干上那些不知谁留下的剑痕上。 东方印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青云镇的那一夜,月亮也是这样圆。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抚摸着那些剑痕。 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九道时,他忽然愣住了。 这九道剑痕,排列得很是整齐,仿佛有意为之。而且每一道剑痕的深浅、长短、走向,都各不相同,像是九种不同的剑法。 他后退一步,凝神细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九道剑痕。 九柄剑。 九劫剑脉。 他心跳陡然加快,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难道,养父当年种下的那道剑脉,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修炼,更是为了让他找到这九柄剑? 难道,这九道剑痕,就是某种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开始按照那九道剑痕的顺序,一道一道地参悟。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棵老槐树上。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 再远处,天边有一道血光一闪而逝,朝着北方飞去,也不知是赶路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 东方印没有看见。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参悟出来。 但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眼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剑,必须自己拔。 有些人,必须自己救。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 那里,是藏剑阁的方向。 也是通往幽冥渊的方向。 第五章 藏剑阁 …… 藏剑阁,位于天剑峰半山腰。 此阁共九层,据传是玄剑宗开派祖师所建,内藏历代先贤留下的剑法、剑诀、剑意,以及无数神兵利器。每一层都有阵法守护,修为不到者,无法进入更高层。 东方印拿着那块刻有“甲”字的玉牌,沿着石阶一路向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藏剑阁的真容。 那是一座九层八角的高阁,通体用乌木建成,历经千年风雨,颜色已经黑得发亮。阁外环绕着九柄巨大的石剑,每一柄都有三丈来高,剑尖深深刺入地下,只露出半截剑身。阳光照在石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藏剑阁笼罩其中。 阁前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正拿着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 东方印上前拱手道:“弟子东方印,奉命前来藏剑阁。” 灰衣老者头也不抬,继续扫地,只是用扫帚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字—— “藏剑阁第一层,可入三次,每次不得超过一个时辰。入阁者需持玉牌,置于阁门左侧凹槽处。阁内典籍只可阅览,不可带出。违者,逐出宗门。” 东方印看完,取出玉牌,走到阁门前。门上果然有一个凹槽,大小与玉牌正好吻合。他将玉牌放入,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阁门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 阁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藏剑阁第一层不过数丈见方,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足有百丈方圆,四周墙壁上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有竹简,有帛书,有兽皮卷,也有寻常的纸质书籍。 东方印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从何看起。 “新来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东方印抬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悬浮在半空中,正低头看着他。老者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怀里抱着一柄生锈的铁剑,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弟、弟子东方印,见过前辈。”东方印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老者摆摆手,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面前,“老夫是这藏剑阁的守阁人,姓古,你叫我古老头就行。” 东方印不敢怠慢,又行了一礼:“古前辈。” 古老头也不在意,绕着东方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九劫剑脉,居然还有人敢种这个。种剑的那人,怕是活腻了吧?” 东方印心头一震。 这老头,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剑脉? “别紧张。”古老头摆摆手,“老夫在这藏剑阁守了八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剑脉虽然稀罕,但也算不得什么。当年种下这剑脉的那人,自己都没撑过第七劫,你嘛……”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东方印沉默片刻,问道:“前辈认识我养父?” “你养父?”古老头挑眉,“东方白那小子?” 东方印点头。 “认识。”古老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那小子年轻时来过藏剑阁,也是第一层。不过他那会儿已经是金丹境了,来第一层是替别人挑功法。他自己嘛……进了第六层。” 东方印心头一震。 第六层? 外门弟子只能进第一层,内门弟子可进第三层,核心弟子可进第五层,长老可进第七层。能进第六层的,至少也是真传弟子级别的存在。 养父当年,竟然如此了得? “别想了。”古老头把竹简塞回书架,“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再多也没用。你只有一个时辰,赶紧找你要的东西吧。” 东方印回过神来,拱手道:“敢问前辈,这里可有关于九柄剑的记载?” 古老头正准备飘回半空,听到这话,身形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东方印,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东方印迎着那目光,没有退缩:“我养父临终前,让我去找九柄剑。我想知道,那九柄剑到底是什么。” 古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东方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跟我来。” 他转身朝阁内深处走去,东方印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里面的一处角落。这里堆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古老头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 东方印蹲下身,掀开箱盖。 箱子里放着一卷残破的兽皮,颜色已经发黄,边角处还有被烧过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取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九柄剑的图形,每一柄剑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 “这是……” “《九剑图》。”古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传说中记载九剑下落的地图。不过这只是残卷,真正的全图,早就失传了。” 东方印凝神细看。 第一柄剑,剑身细长,剑尖微翘,旁边标注着“青云”二字。 第二柄剑,剑身宽厚,剑格处刻着一轮明月,标注着“月华”。 第三柄剑,剑身有七个小孔,风吹过时会发出声音,标注着“龙吟”。 第四柄剑…… 他正要往下看,古老头忽然伸手,将兽皮卷了起来。 “够了。你修为太低,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他把兽皮放回木箱,“等你什么时候入了内门,再来找我。” 东方印看着那木箱,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古老头是为他好。 他站起身,问道:“前辈,那九柄剑……真的存在吗?” 古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你养父的话吗?” 东方印点头。 “那就存在。”古老头转身往外走,“时间不多了,赶紧去找你要的剑法吧。” ——— 东方印没有急着找剑法,而是在书架间慢慢走着。 他想起古老头的话——养父当年进了第六层。那意味着,养父至少是真传弟子级别的存在。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为何会隐居青云镇十六年,至死都不愿再回宗门? 还有父亲东方朔,被困幽冥渊十八层十六年,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得入神,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书架前。 这个书架与其他书架不同,上面只放着三卷竹简,而且每一卷都被人翻得很旧。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一看,上面记载的是一门剑法—— 《斩风剑诀》。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忽然看到一行小字—— “此法为东方朔所创,共九式。第七式之后,威力过大,慎用。” 东方印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留下的剑法?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开始认真。 《斩风剑诀》,顾名思义,是一门追求速度的剑法。创造者认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剑够快,就能斩断一切——包括风。 第一卷记载的是前四式,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文解说,还有创造者的批注。那些批注的笔迹苍劲有力,有时还会画上几笔草图,标注出剑势的走向。 东方印看得入神,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古老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辰到了。”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他连忙将竹简放回原处,朝古老头拱了拱手,快步走出藏剑阁。 阁外,夕阳西斜,将那些石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东方印站在阁门前,久久不动。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想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尤其是父亲留下的那些批注,每一句话都像是隔着十六年的时光,在亲自指点他。 “剑者,心之延伸。心有多快,剑就有多快。” “斩风不是目的,斩断自己的犹豫才是。” “第九式我也没有完全参透,留待后人完善。” 他握紧拳头。 父亲,我一定会找到你。 ———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印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清晨,他会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打坐修炼,吸纳天地灵气。上午,他去演武场看其他弟子切磋,默默记下每一招每一式。下午,他独自在后山找一处僻静之地,练习《斩风剑诀》的前四式。 他没有剑。 那把木剑早就碎了,而宗门的制式长剑,要等通过内门选拔后才能领取。所以他只能用树枝代替。 后山有一片竹林,他每天去那里,折一根最直的竹子,削成剑的形状,然后开始练习。 第一式,疾风式。 这一式讲究的是出剑的速度,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刺出最多剑。按照父亲批注中的说法,练到极致,一息之间可刺出九剑。 东方印拿着竹剑,对着空气一遍遍刺出。 一剑,两剑,三剑…… 开始时,他一息只能刺出两剑,而且姿势笨拙,毫无美感可言。但他不气馁,刺完一遍再来一遍,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三天后,他一息可刺三剑。 七天后,四剑。 半个月后,五剑。 但到了五剑,便卡住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到六剑。 这天傍晚,他正在竹林中练习,忽然听到一阵掌声。 “不错不错。”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半个月练到一息五剑,比我当年还快。” 东方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从竹林深处走来,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林惊蛰。 “是你。”东方印收起竹剑。 林惊蛰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手中的竹剑上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就用这个练剑?” 东方印没有回答。 林惊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练的是《斩风剑诀》吧?第四式之前都很简单,但第五式开始,就需要灵力配合了。你现在才炼气一层,灵力不足,练到五剑已经是极限。” 东方印心中一动。 他说的……似乎有道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练过。”林惊蛰从腰间拔出那柄黑剑,随手一挥,剑光一闪,身旁一根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我也是用《斩风剑诀》入的门。” 东方印看着那根断竹,沉默片刻,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林惊蛰收剑入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看着东方印,目光认真,“三个月后的内门选拔,我也会参加。到时候,希望能在擂台上遇到你。” 东方印挑眉:“你想和我打?” “不是打。”林惊蛰摇摇头,“是想看看,东方朔的儿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东方印瞳孔微缩。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林惊蛰转身往外走,“但我师父认识。他说,当年东方朔欠他一个人情,让我找你还。” 他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你最好小心点。你父亲在宗门里,仇人不少。有些人虽然明面上不动手,但暗地里……不好说。”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竹林深处。 东方印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竹剑,久久不语。 ———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东方印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敲响。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门开了,便递了过来。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东方印接过食盒,问道:“谁?” 少女眨眨眼:“你猜。” 东方印沉默。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是陆沉舟师兄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这些日子天天吃干粮,该补补了。” 东方印低头看着食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与陆沉舟只有一面之缘,那还是三个月前,陆沉舟来传话的时候。之后两人再无交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多谢。” “谢什么,又不是我做的。”少女摆摆手,“对了,我叫陆翩翩,是陆沉舟的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说完便跑开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东方印提着食盒回到院中,打开一看,里面是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他坐在老槐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陆沉舟为何对他这么好? 仅仅因为陆长青那句话?还是另有原因?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吃完饭,他将碗筷收进食盒,放在院门口。然后回到静室,继续打坐修炼。 ——— 这天夜里,东方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白雾之中,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印儿。”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那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父亲?”东方印脱口而出。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东方印想跑过去,却发现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别过来。”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现在还太弱,来不了我这里。” 东方印急道:“父亲,你在哪里?我该怎么救你?” 男子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好好活着。等你足够强的那一天,自然会知道怎么找我。”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印儿,我对不起你。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没能陪在你身边。这些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东方印眼眶发酸,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不苦。养父对我很好。” “东方白……”男子轻叹一声,“他是个好人。可惜,被我连累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印的身后,目光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有人来了。记住我的话——在你踏入金丹之前,千万不要试图找我。否则,你我都会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消散。 “父亲!”东方印大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白雾中。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微亮。 他坐在那里,回味着那个梦,分不清是真是假。 但有一句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在你踏入金丹之前,千万不要试图找我。” ———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印修炼更加刻苦。 每日清晨,他依旧在老槐树下打坐。上午,他去演武场观摩,有时也会下场与人切磋。下午,他去后山竹林练习剑法,风雨无阻。 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突破到了炼气二层。 他的剑法,也终于突破了瓶颈,一息之间可刺出六剑。 距离内门选拔,还有一个月。 这天傍晚,他刚从后山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沉舟。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沉稳。见东方印回来,他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东方印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弟子的住处,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 “陆长青之墓”。 东方印愣住了。 陆长青……死了? 陆沉舟站在坟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父亲三天前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闭关疗伤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临死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东方印走到坟前,深深鞠了一躬。 “请说。”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青云镇那晚,他不是碰巧路过。他是专程去找你的。因为有人告诉他,那里有一个身怀剑脉的孩子,可能是东方朔的后人。” 东方印心头一震。 “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陆沉舟摇头,“他只说,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那人的修为极高,至少是元婴境。” 元婴境。 那是比金丹更高一层的存在。整个玄剑宗,元婴境的修士也不超过十人。 “他还说,”陆沉舟继续道,“让你小心。那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未必是好意。也许是想借刀杀人,也许是想引蛇出洞。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 东方印沉默。 他看着那座新坟,想起三个月前在青云镇,那个出手相救的青袍中年人。若非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百里屠手中。如今,他却因为那一次的出手,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陆长老……是因为我才……” “与你无关。”陆沉舟打断他,“父亲本就寿元将尽,撑不了几年。那日的伤,只是让这一天提前到来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东方印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悲痛。 “陆师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先顾好自己吧。”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一个月后,内门选拔。你若能入内门,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站在坟前,又鞠了一躬。 然后,他也转身离去。 ——— 一个月,转瞬即逝。 内门选拔,终于到了。 这一日,演武场上人山人海,三百多名外门弟子齐聚于此,只为了争夺那二十个内门名额。场中搭起了十座擂台,每一座擂台都有一名执事弟子主持。 东方印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待着。 他的左边,站着林惊蛰。那白衣少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场选拔与他无关。 他的右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背上背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大剑。 “嘿,你紧张不?”那少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东方印摇头。 少年咧嘴一笑:“我也不紧张!俺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在擂台上!” 东方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对了,俺叫铁牛,是从北边来的。你呢?” “东方印。” “东方印……”铁牛挠挠头,“这名字好听,比俺的好听。”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钟声响起。 钟声九响,全场肃静。 戒律堂李长老走上高台,朗声道:“内门选拔,现在开始。规则与往年一样——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剩下的二十人,入内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 ——— 抽签很快结束。 东方印抽到的是丙组第七号,对手是一个叫周元的弟子,炼气三层。 他走上擂台,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正冷冷地看着他。 “东方印?”周元嗤笑一声,“就是那个三个月才炼气一层的废物?”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东方印没有理会,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柄竹剑。 是的,他依旧用竹剑。 不是他不想换,而是他没有资格领取制式长剑。按照宗门规定,只有通过内门选拔的弟子,才能领取真正的兵器。 周元见状,笑得更厉害了:“你就用这个?这是来搞笑的吗?” 东方印依旧不语,只是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疾风式。 周元笑够了,冷哼一声,拔剑刺来。 他的剑很快,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毕竟是炼气三层,灵力加持之下,这一剑的威力不容小觑。 然后,他看到了东方印的剑。 不,那不是剑,只是一道残影。 一息之间,六道残影。 周元的剑才刺到一半,就感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之下。 全场寂静。 那个用竹剑的少年,只出了一剑,便将炼气三层的对手打下了擂台。 东方印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路过林惊蛰身边时,他听到那白衣少年低声说了一句: “不错,一息六剑。不过还不够,我能做到一息九剑。” 东方印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擂台上见。” ——— 第一轮,东方印胜。 第二轮,对手弃权。 第三轮,东方印对战铁牛。 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站在擂台上,憨憨地笑着:“东方兄弟,咱俩真打上了。俺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啊!” 东方印点头:“我也是。” 铁牛摘下背后的大剑,往地上一插,轰的一声,擂台都震了三震。 那是一柄巨剑,足有五尺长,一尺宽,看起来至少有两百斤重。 “俺这剑,叫‘开山’。是俺爹给俺打的。”铁牛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来吧!” 他率先出手。 巨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这一剑的威力,足以将一头牛拦腰斩断。 东方印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让,竹剑顺势刺出。 铁牛反应极快,巨剑回挡,竹剑刺在剑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竹剑虽然没有折断,但东方印的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炼气二层对炼气四层,灵力差距太大。 东方印心念电转,瞬间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与铁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速度的优势,围着擂台游走。铁牛的剑虽然威力巨大,但速度太慢,根本追不上他。 两人缠斗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铁牛终于露出一个破绽。 东方印抓住机会,一剑刺出,直取他的咽喉。 剑尖在距离咽喉一寸处停下。 铁牛愣住,随即咧嘴一笑:“俺输了。” 东方印收剑,拱手道:“承让。” 铁牛扛起大剑,走下擂台,边走边嘀咕:“回去得让俺爹把剑改轻点,太重了,跑不动……” ———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东方印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杀入前二十。 最后一场,他的对手是林惊蛰。 两人站在擂台上,四目相对。 林惊蛰拔出那柄漆黑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看着东方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东方印握紧竹剑,没有说话。 台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李长老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两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十六年前,也曾站在这样的擂台上,一路杀到最后,最终夺得内门第一的人。 那个人,叫东方朔。 ——— 擂台之上,林惊蛰率先出手。 他的剑快得惊人,一息之间,九道剑影同时刺出,几乎将东方印周身全部笼罩。 东方印只来得及刺出六剑。 剑影相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东方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连退三步,险些跌下擂台。 他低头一看,手中的竹剑已经布满了裂纹。 林惊蛰收剑,没有继续进攻,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就这点本事?” 东方印没有回答,只是将竹剑换到左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卷《斩风剑诀》的内容飞速闪过,尤其是父亲留下的那些批注—— “剑者,心之延伸。心有多快,剑就有多快。” “斩风不是目的,斩断自己的犹豫才是。” 他睁开眼睛。 右手,握住了剑柄。 不对——他原本是用左手握剑的,现在右手空空如也。 台下众人正疑惑间,忽然看到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抽出了另一柄剑。 一柄木剑。 那是他从青云镇带来的最后一柄木剑,剑身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一直没有扔掉。 林惊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东方印双手各持一剑,一竹一木,一长一短。 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这一次,他的剑比之前更快。 不是一息六剑,而是一息七剑。 林惊蛰脸色微变,连忙出剑抵挡。但东方印的剑势越来越快,七剑、八剑、九剑—— “砰!” 竹剑碎了。 但在竹剑碎裂的瞬间,那柄木剑已经抵在了林惊蛰的咽喉上。 全场寂静。 林惊蛰低头看着咽喉处的木剑,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输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走到擂台边缘时,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用的是双手剑?有意思。等你入了内门,我再找你打。” 说完,他跳下擂台,消失在人群中。 ——— 内门选拔,落幕。 东方印以全胜战绩,夺得丙组第一,成功入选内门。 李长老亲自将一枚新的玉牌交到他手中。玉牌背面,刻着“内门”二字,正面则是他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是玄剑宗内门弟子。”李长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东方印握紧玉牌,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天剑峰更高处。 那里,云雾缭绕之中,隐约可见几座更巍峨的殿宇。 那是内门弟子才能踏足的地方。 也是通往幽冥渊的第一步。 ——— 当天夜里,东方印回到那间住了三个月的院子,开始收拾行囊。 明天,他就要搬到内门去了。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玄剑心经》,一枚凤凰玉佩,还有那柄沾血的木剑。 他坐在老槐树下,最后一次看着这个简陋的小院。 月光洒下来,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树干上那九道剑痕上。 他忽然起身,走到老槐树前,拔出那柄木剑,在树干上刻下了第十道剑痕。 这一道剑痕,比之前九道都要深,都要直。 刻完之后,他收剑入鞘,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干上的十道剑痕清晰可见。 他不知道这十道剑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将来谁会看到它们。 但他知道,这是他留给这里的东西。 就像养父留给他的那些东西一样。 ———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陆沉舟。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见东方印出来,他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 东方印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穿过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朝着天剑峰更高处走去。 走了很久,陆沉舟忽然开口。 “有件事,父亲临终前让我告诉你。” 东方印看向他。 “当年,你父亲之所以被困幽冥渊,是因为被人出卖。”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东方印心头一震,“出卖他的人,就在玄剑宗内,而且地位不低。” 东方印脚步一顿。 “是谁?” 陆沉舟摇摇头:“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但他让我告诉你,让你小心。那个人既然能出卖你父亲一次,就可能出卖你第二次。” 东方印沉默。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陆沉舟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养父东方白,当年也是内门弟子。他与你父亲东方朔,并称‘玄剑双璧’,是那一代最出色的两个人。” 东方印愣住了。 养父……竟然如此了得? “后来,你父亲出事,他带着你离开宗门,一躲就是十六年。”陆沉舟看着他,“有人说,他也参与了那件事,所以才会畏罪潜逃。但我父亲不信。”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东方印。 “我也不信。” 东方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养父,不是那种人。” 陆沉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内门的山门已经隐约可见。 东方印握紧手中的木剑,心中默默想着陆沉舟说的那些话。 出卖父亲的人,就在玄剑宗内。 养父曾是“玄剑双璧”之一。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那些人,可能已经盯上他了。 ——— 山门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林惊蛰。 他倚在一棵松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见东方印和陆沉舟来了,便直起身。 “等你半天了。”他看着东方印,“我师父想见你。” 东方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点点头:“去吧。内门那边,我帮你打点。” 东方印犹豫了一下,跟着林惊蛰走了。 两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山谷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竹楼,竹楼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道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不知在想什么。 林惊蛰上前躬身道:“师父,人带来了。” 道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印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却让东方印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东方印。”道人开口,声音温和,“你可知我是谁?” 东方印摇头。 道人微微一笑:“贫道道号‘青云’,是你父亲的故人。” 青云? 东方印心中一动,想起藏剑阁那卷《九剑图》上的第一柄剑,剑名就叫“青云”。 “前辈找晚辈,有何吩咐?” 青云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山峰。 “你父亲被困幽冥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缓缓道,“这十六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他,却始终无果。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东方白的传人来了玄剑宗。” 他收回目光,看向东方印。 “那个人还说,你体内有九劫剑脉,是唯一能进入幽冥渊第十八层的人。” 东方印心头大震。 唯一能进入幽冥渊第十八层的人? 青云道人看着他,目光深邃。 “孩子,你愿意救你父亲吗?” 东方印没有丝毫犹豫:“愿意。”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九死一生。” 青云道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东方印,“这是幽冥渊的地图,以及第十八层的机关布置。等你修为足够,可以按图索骥。” 东方印接过玉简,郑重收好。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青云道人摆摆手,“要谢,就谢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六年,也该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去幽冥渊之前,必须先踏入金丹。而且,最好找几个可靠的同伴同行。第十八层凶险无比,单凭你一人,绝无可能生还。” 东方印点头:“晚辈记住了。” 青云道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他转过身,不再说话。 林惊蛰走过来,拉了拉东方印的衣袖,低声道:“走吧,师父累了。” 两人退出山谷,沿着来路返回。 走到山门前,林惊蛰忽然停下。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东方印看向他。 林惊蛰犹豫了一下,道:“我师父……十六年前,也参与了那件事。” 东方印瞳孔微缩。 “什么事?” “调查九剑传说的事。”林惊蛰看着他,“当年,你父亲、你养父、还有我师父,三个人一起调查。后来,你父亲出事,你养父带着你逃走,我师父……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有人说,我师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他什么都不肯说,这些年来,一直隐居在这山谷里,从不过问世事。” 东方印沉默。 他想起青云道人方才的话——“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六年,也该还了。” 记了十六年的恩情…… 是因为愧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谨慎。 因为每一个人,都可能藏着秘密。 ——— 天剑峰,内门弟子住处。 这里比外门宽敞得多,每人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东方印推开院门,走进去,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陆翩翩。 那青衣少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见东方印进来,她一下子跳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半天!” 东方印看着她:“有事?” “当然有事。”陆翩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你刚入内门,肯定缺这缺那的,这些先拿着用。” 东方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瓶丹药,还有一柄短剑。 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鞘漆黑,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秋水”。 “这是……” “我哥以前的佩剑。”陆翩翩道,“他说他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虽然不是多好的东西,但比你那木剑强。” 东方印握着那柄短剑,沉默片刻,道:“替我谢谢你哥。” “要谢你自己去谢。”陆翩翩摆摆手,“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跑到院门口,又忽然回头,眨眨眼道:“对了,你那木剑,最好留着。我哥说,那可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东方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 这柄剑,是养父临终前亲手削的。当时他削了三把,说是让他拿去卖,换些银两过日子。 可如今想来,养父恐怕不只是让他去卖剑那么简单。 那三把木剑,或许另有深意。 他走进静室,盘膝坐下,将那柄木剑放在膝上,仔细端详。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剑身上。 剑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红色,与木纹融为一体。他轻轻抚摸那些血迹,忽然发现,血迹的分布,似乎有些规律。 他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蹊跷。 那些血迹,隐隐约约勾勒出几个模糊的图形——有的像山峰,有的像河流,有的像…… 一柄剑。 他心头大震,连忙将木剑凑到灯下细看。 没错,那些血迹,确实组成了图案。只是之前他一直没注意,加上血迹干涸后颜色变暗,与木纹混在一起,极难分辨。 他忽然想起,养父削这三把木剑时,用的是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而那棵老槐树,据说是在他出生那年种下的。 难道,养父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图案,越看越觉得眼熟。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连忙取出青云道人给的那枚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发光,一幅地图浮现在他脑海中。 地图上标注的,正是幽冥渊的地形。 他对照着木剑上的图案,一点一点比对。 第一处,对上了。 第二处,也对上了。 第三处…… 他手指微微颤抖。 木剑上那些血迹构成的图案,竟然与幽冥渊的地图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地图只标注到第十七层,第十八层是空白。而木剑上的图案,在对应第十七层的地方,有一道特别的血迹,蜿蜒向下,直指剑尖。 剑尖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那红点,比芝麻还小,若非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东方印盯着那个红点,久久不语。 第十八层。 那里,困着他的父亲。 ———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东方印收起木剑,盘膝闭目,开始修炼。 今晚,他修炼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三年,最多三年。 他必须在三年内,踏入金丹。 然后,去幽冥渊,救出父亲。 窗外,月光如水。 天边,一道血光一闪而逝,朝着北方飞去。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幽冥渊,第十八层。 第六章 炼心路 …… 内门弟子的生活,与外门截然不同。 外门时,每日除了修炼,还要做些杂务——打扫庭院、劈柴挑水、轮值巡山。内门弟子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专心修炼,每月还有定额的丹药供应。唯一的要求是,每年必须完成一件宗门任务,否则便会被降回外门。 东方印搬进内门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清晨,他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二十出头,面容和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东方师弟?”青年笑道,“我是内门执事弟子,姓陈,单名一个‘默’字。奉李长老之命,给你送这个月的丹药来。” 东方印接过木匣,道了声谢。 陈默没有急着走,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你就是那个用木剑打赢林惊蛰的人?” 东方印点头。 陈默啧啧称奇:“了不得。林惊蛰那小子,入内门一年了,从没输过。你倒好,一来就把他打败了。现在内门都在传,说你是下一个东方朔。” 东方印听到父亲的名字,心头微动。 “陈师兄认识我父亲?” 陈默摇头:“我入门才三年,哪能认识东方师叔?不过听过他的传说——内门第一人,二十五岁金丹,剑道奇才。可惜……”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连忙收住话头,讪笑道:“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东方师弟好好修炼,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东方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印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清晨,他在院中练剑。上午,去内门的讲武堂听长老授课。下午,在后山的瀑布下修炼灵力。晚上,则回到静室参悟《玄剑心经》。 那柄木剑,他依旧随身携带。剑身上的血迹地图,他已经烂熟于心。每日修炼之余,他都会拿出来看上一眼,提醒自己——还有两年零十一个月。 三年入金丹。 这在修真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寻常修士,从炼气到金丹,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即便天赋异禀者,也需十年之功。三年,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东方印别无选择。 父亲被困幽冥渊十八层,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他等不起。 ——— 这天傍晚,他刚从后山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翩翩。 青衣少女今日没有蹦蹦跳跳,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见东方印回来,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哥……出事了。” 东方印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陆翩翩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他接了个宗门任务,去北边的黑风岭剿匪。本来以为是寻常的山贼,谁知那窝山贼里头,藏着一个魔修。我哥……受了重伤,被人抬回来的。” 东方印脸色微变:“他现在在哪?” “戒律堂后面的医馆。”陆翩翩看着他,“你……能去看看他吗?” 东方印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 医馆是一间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药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东方印推门进去,便看到陆沉舟躺在里间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床边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为他把脉。见东方印进来,老者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东方印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者松开手,站起身来。 “命保住了。”他看向陆翩翩,“但伤得太重,至少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动武,不能运功,只能静养。” 陆翩翩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老者摆摆手,收拾药箱离开了。 东方印走到床边,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睁开眼睛,见是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来了?” 东方印点头。 “坐。”陆沉舟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东方印坐下,沉默片刻,问道:“那魔修……什么来路?” 陆沉舟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 “血魔宗的。”他缓缓道,“炼气九层,快筑基了。我们中了埋伏,十个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我……算是运气好的。” 血魔宗。 又是血魔宗。 东方印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陆沉舟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东方印等着。 “那个魔修,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陆沉舟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说,百里屠让我转告你——三年之约,别忘了。” 东方印心头大震。 三年之约? 他与百里屠,何时有过三年之约? 陆沉舟看着他,轻声道:“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东方印摇头。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那魔修是故意让我听到这句话的。他本可以杀了我,却没有。只是把我打成重伤,然后说了这句话,便逃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东方印,你惹上的人,不简单。” ——— 从医馆出来,夜色已深。 东方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三年之约,别忘了。” 三年。 又是三年。 他忽然想起,百里屠当初给他的那枚玉简里,也说了一句话——“等你踏入金丹,可以来找我。” 难道,百里屠知道他要三年入金丹? 不可能。 这个目标,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回到院中,他刚推开门,便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院子里。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东方印手按剑柄,沉声道:“阁下何人?” 黑衣人缓缓转身。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东方印瞳孔微缩。 “是你?” ——— 来人,竟是林惊蛰。 那白衣少年今日换了一身黑衣,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他看着东方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东方印没有松开剑柄:“那你来做什么?” 林惊蛰走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我师父让我来的。”他看着东方印,“他说,你今晚可能会需要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 东方印走过去,拿起玉简,注入灵力。 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三年入金丹,并非不可能。但若只靠常规修炼,绝无希望。需走非常之路,行非常之法。” “内门有一处秘境,名为‘炼心路’。此路共九关,每过一关,修为便可提升一层。但此路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失守,沦为废人。” “你若敢走,三日后子时,来后山断崖。我亲自送你入路。” 文字消失,玉简化作齑粉。 东方印抬起头,看向林惊蛰。 “你师父,为什么要帮我?” 林惊蛰耸耸肩:“不知道。不过他说,这是欠你父亲的。” 东方印沉默。 林惊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炼心路,自开宗以来,只有三个人走过。” “哪三个?” “第一个,是开派祖师。”林惊蛰顿了顿,“第二个,是你父亲东方朔。第三个……” 他看了东方印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东方印心中一动:“第三个是谁?” 林惊蛰摇摇头:“我师父没说。他只说,那三个人,两个疯了,一个死了。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你父亲一个。”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站在院子里,久久不动。 月光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那柄木剑上。 他低头看着木剑,看着剑尖那个小小的红点。 十八层。 三年。 炼心路。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 三日后,子时。 后山断崖。 这是一处极其险峻的地方,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山顶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 “炼心路”。 青云道人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茫茫云海。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东方印身上。 “来了。” 东方印上前,躬身行礼。 青云道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可想好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路了。” 东方印点头:“想好了。” 青云道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要走这条路吗?” 东方印摇头。 “因为他想保护一个人。”青云道人看向远方,“那个人,实力比他弱,天赋比他差,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东方印心头一动:“我养父?” 青云道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你父亲走完炼心路,九关全过,修为直接从炼气五层突破到筑基七层,震惊了整个宗门。但他出来之后,闭关了整整一个月,谁也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东方印。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在炼心路上看到的那些幻象,梦见那些失去的人,梦见那些无法挽回的事。” 东方印沉默。 青云道人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炼心路考验的不是修为,而是心境。你会在路上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也最怕看到的。你若能守住本心,便可过关;若守不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东方印握紧剑柄,一字一顿地说:“前辈放心,我会守住。” 青云道人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东方印,“这是开启炼心路的令牌。你拿着它,走到那块青石前,将灵力注入其中。” 东方印接过令牌,走到青石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令牌。 令牌发光,一道光芒射向青石。 青石震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一人高的入口。入口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东方印回头看了青云道人一眼。 青云道人点了点头。 东方印转过身,迈步走进那片黑暗之中。 ———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渐渐亮起。 东方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通道里。通道两侧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场景——有人在云端飞翔,有人在与妖兽搏斗,有人坐在山巅之上,仰望星空。 他往前走。 第一关,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铜门,门上刻着三个字——“贪狼关”。 他伸手推开铜门。 门后,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大殿正中,堆满了金银财宝,珍珠翡翠,光芒耀眼。财宝堆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娃娃,想要吗?”胖子指着那些财宝,“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你的。” 东方印看着那些财宝,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起来:“不需要?这世上哪有人不需要钱财?有了钱财,你可以买最好的丹药,请最好的师父,换最好的兵器——” “我不需要。”东方印打断他,转身朝大殿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胖子的怒吼声,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大殿,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第二关。 ——— 第二关,名为“嗔怒关”。 这一关的守关者,是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柄巨斧。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朝东方印吼道:“小子,过来受死!” 东方印没有动。 巨人见他不理,更加愤怒,挥舞着巨斧冲了过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动。 东方印依旧没有动。 巨斧劈下,带起一阵狂风,却在距离东方印头顶一寸处停住了。 巨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不躲?” 东方印抬起头,看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巨斧,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假的。” 巨人愣住。 “你是我心中的愤怒所化。”东方印继续道,“若我对你出手,便会陷入愤怒之中,永远走不出这一关。” 巨人沉默了。 许久,他收回巨斧,朝东方印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东方印继续往前走。 ——— 第三关,名为“痴愚关”。 这一关的守关者,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祥,目光温和。他坐在一张书案前,案上堆满了书籍。 “孩子,过来坐。”老者招手,“老夫这里有天下所有的学问,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东方印走过去,却没有坐下。 老者指着案上的书籍,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是天象学,教你观星测运;这是丹道学,教你炼丹制药;这是阵法学,教你布阵困敌;这是……” “我不学。”东方印打断他。 老者一愣:“为何?” “因为我现在最该学的,是如何过完这九关。”东方印看着他,“你是我心中的求知欲所化。若我贪多嚼不烂,便会迷失在知识的海洋里,永远找不到出口。”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孩子,看得透。”他挥了挥手,那些书籍全部消失,“去吧,第三关,你过了。” ——— 第四关,第五关,第六关…… 东方印一关一关地走。 他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父亲的怀抱,养父的笑容,还有那个在青云镇卖木剑的黄昏。 他也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父亲惨死幽冥渊,养父临终前的眼神,还有百里屠那张妖异的面孔。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都是炼心路上的幻象。 ———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第九关。 这一关的入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字,也没有任何装饰。他伸手推开,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削一把木剑。 东方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人,是养父。 “印儿,过来坐。”养父头也不回,声音还是那么熟悉,“让爹看看你。” 东方印站在原地,没有动。 养父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苍老而慈祥的面孔。他看着东方印,眼中满是欣慰。 “长高了,也壮了。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 东方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养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哭什么?爹不是在这儿吗?” 东方印低下头。 他不敢抬头,因为怕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慈爱,然后…… 然后他就不想走了。 “印儿。”养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留下来吧。陪爹说说话,吃顿饭,睡个觉。明天再走,好不好?” 东方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养父。 “你不是我养父。” 养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养父,已经死了。”东方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临终前,让我去找九柄剑。他削的那三把木剑,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他。你只是我心中的思念所化。” “养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舍。 “好孩子,你说得对。”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东方印的头,“去吧。他在等你。”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芒一点点散去。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那扇木门。 ——— 门后,是断崖。 月光下,青云道人依旧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恭喜你,九关全过。” 东方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茫茫云海。 夜风吹来,吹动两人的衣袂。 “前辈。”东方印忽然开口。 “嗯?” “你在炼心路上,看到了什么?” 青云道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东方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到的是……那个被我出卖的人。” 东方印心头一震,转头看向他。 青云道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悠远而苍凉。 “十六年了,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那一天,梦见那张脸,梦见那双眼睛里的不可置信。” 他闭上眼睛。 “孩子,你父亲的仇人,是我。” 东方印呆立当场。 那个出卖父亲的人,那个害他困在幽冥渊十六年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道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云道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因为我没有选择。”他轻声道,“那个时候,有人拿我的徒儿威胁我。我不照做,他就要杀了惊蛰。惊蛰那时候才三岁,刚会走路,刚会叫我师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东方印看着他,久久不语。 月光下,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道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佝偻着背,不敢与他对视。 许久,东方印开口。 “那个拿你徒儿威胁你的人,是谁?” 青云道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他的修为极高,至少是元婴境。”他顿了顿,“而且,他就在玄剑宗内。” 东方印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那个人,就在玄剑宗内,地位不低。 他握紧拳头。 “前辈为何现在告诉我这些?” 青云道人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你在炼心路上,没有沉沦。”他轻声道,“你守住了本心,看到了真相。这说明,你比你父亲更坚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东方印。 “这是惊蛰的命牌。若有一日,我遭遇不测,你拿着它,可以找到他。” 东方印没有接。 “前辈是想托孤?” 青云道人苦笑:“算是吧。” 东方印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玉佩。 “前辈放心,我会护着他。” 青云道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东方印说了一句话。 “孩子,出卖你父亲的人,不只我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你要小心。”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佩,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袂。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七章 食堂风波 …… 东方印从炼心路出来后的第七天,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七天里,他一直躺在静室的床上,一动不动,把林惊蛰吓得不轻。那白衣少年每天都要来探一次鼻息,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嘀嘀咕咕地离开。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东方印扭头一看,林惊蛰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你守了七天?” “没有。”林惊蛰又咬了一口苹果,“第一天守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守了一刻钟,第三天……算了,反正你活着就行。” 他扔过来一个东西,东方印伸手接住,是一个苹果。 “恭喜你,筑基一层。”林惊蛰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从炼气二层直接跳到筑基一层,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全宗门的人都得疯。” 东方印坐起身,咬了一口苹果。 确实甜。 “我饿了。” 林惊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带你去吃饭。” 玄剑宗的食堂,有一个很正式的名字,叫“五味堂”。 但内门弟子私下里都叫它“养猪场”。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食堂的掌勺大厨姓朱,长得圆圆胖胖,做的饭菜又香又油,让人吃了还想吃,跟养猪似的。 东方印跟着林惊蛰走进五味堂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你等着,我去打饭。”林惊蛰丢下这句话,便挤进了人群。 东方印找了个角落坐下,打量着四周。 这是他入内门以来,第一次来食堂。之前那些日子,他要么在修炼,要么在练剑,要么在去修炼和练剑的路上,根本没时间来这里吃饭。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井水,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正打量着,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烫着了不负责!”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摞着七八个碗,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身影冲到东方印面前,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气喘吁吁地说:“累死俺了!” 东方印定睛一看,竟是铁牛。 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比三个月前又壮了一圈,坐在那里跟座小山似的。他抹了把汗,看着东方印,咧嘴一笑:“东方兄弟,好久不见!俺听说你走炼心路了?走完了?活着出来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东方印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走完了,活着出来了。”他简单答道。 铁牛竖起大拇指:“厉害!俺爹说,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当年他有个师兄弟进去,出来之后就疯了,天天抱着棵树喊娘。” 东方印:“……” 铁牛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了。他吃饭的速度极快,筷子上下翻飞,风卷残云一般,眨眼间一碗饭就见了底。 “唔唔唔……”他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东方印一个字也没听懂。 铁牛咽下那口饭,重复了一遍:“俺说,你怎么不吃?” 东方印看了看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又看了看铁牛面前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碗,沉默片刻,道:“还没打。” “没打?”铁牛瞪大眼睛,“你来食堂不吃饭?那你来干嘛?看热闹?” 东方印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正尴尬着,林惊蛰回来了。他端着两个碗,一碗饭,一碗菜,往东方印面前一放。 “吃吧。” 东方印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 “菜。”林惊蛰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吃饭。 东方印用筷子拨了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终于认出来了——好像是白菜炒肉,但炒过头了,糊了。 他抬头看向林惊蛰。 林惊蛰面不改色地吃着饭,仿佛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美味佳肴。 “习惯了就好。”他淡淡道,“朱大厨的手艺,时好时坏。今天估计是发挥失常。” 铁牛在旁边插嘴:“俺觉得挺好吃的啊!” 林惊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东方印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铁牛面前那些色泽正常的饭菜,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饭菜……为什么跟我们的不一样?” 铁牛挠挠头:“不知道啊,俺每次去打饭,朱大厨都给俺盛的特别多,还说让俺多吃点,长身体。” 东方印看向林惊蛰。 林惊蛰面无表情地嚼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淡淡道:“因为他爹是戒律堂李长老。” 东方印:“……” 吃完饭,三人走出五味堂。 铁牛拍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说:“吃得好饱!俺回去睡个午觉,下午还要去后山练剑。东方兄弟,林兄弟,改天一起练啊!”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脚步咚咚作响,跟打雷似的。 东方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问道:“他爹真的是李长老?” 林惊蛰点头。 “那李长老……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会给自己儿子搞特殊的人。” 林惊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你觉得,是朱大厨主动给他多盛的?” 东方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朱大厨想巴结李长老?” “不。”林惊蛰摇头,“朱大厨是李长老的师弟。” 东方印:“……” 林惊蛰继续道:“当年李长老救过他的命,他一直记着。所以对铁牛特别照顾,当亲侄子看待。” 东方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惊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我师父是青云道人。” 这个回答……好像跟问题没什么关系? 东方印正想再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用木剑的土包子吗?” 两人回头,只见三个锦衣少年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个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正斜着眼打量东方印。 “筑基一层?”他嗤笑一声,“炼心路走出来的,就这?” 旁边两人跟着笑起来。 东方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林惊蛰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与东方印的距离。 那尖嘴猴腮的少年见状,笑得更大声了:“怎么,连你朋友都不帮你了?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没人——”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前一花,一柄木剑已经抵在了他咽喉上。 东方印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那柄木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喉咙。 “你刚才说什么?”东方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少年脸色煞白,双腿打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两人想要动手,却被东方印一个眼神扫过去,顿时僵在原地。 “我、我……”少年结结巴巴,“我是孙长老的孙子,你敢动我——” “孙长老?”东方印收回木剑,“没听说过。” 他转身就走,林惊蛰跟了上去。 身后,那少年捂着喉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恨地盯着东方印的背影。 “你给我等着!” 走出一段距离,林惊蛰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一剑,一息几剑?” 东方印想了想:“三剑吧。” “三剑就把人制住了?”林惊蛰挑眉,“你确定?” 东方印摇头:“不确定。反正够用就行。” 林惊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那样,挺像一个人的。” “谁?” “我师父说的,当年的东方朔。”林惊蛰看着他,“我师父说,东方朔从来不多话,能动手绝不动口。敌人废话的时候,他已经一剑刺过去了。” 东方印沉默。 “不过你比他狠。”林惊蛰继续道,“你至少让人把话说完了才动手。东方朔的话……那人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剑就已经到了。” 东方印想了想,道:“那是因为我动作慢。” 林惊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看着东方印,眼中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 “说真的,你那个孙长老的孙子,叫孙有财。他爷爷是内门长老,管着丹药发放那一块,得罪了他,你以后领丹药怕是要吃点苦头。” 东方印点头:“知道了。” 林惊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了,忍不住问:“就这?你不担心?” 东方印摇摇头:“担心也没用。反正丹药领不到,可以去外面买。” “你哪来的钱?” 东方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林惊蛰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就这?” 东方印点点头。 林惊蛰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他。 “拿着。当我借你的。” 东方印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多谢。” “不用谢。”林惊蛰转身就走,“记得还。” 下午,东方印去后山练剑。 后山有一处瀑布,瀑布下面有个水潭,水潭边有块大石头,正好可以坐人。这是他之前就相中的地方,清静,没人打扰。 他到的时候,却发现那块石头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白衣女子盘膝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正在打坐修炼。 那背影,有些眼熟。 东方印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人的脸。 凰权? 他愣住了。 那女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凰权站起身,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来找你。”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上次走得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东方印等着。 凰权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挑眉。 “筑基一层?你走了炼心路?” 东方印点头。 凰权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你父亲当年走炼心路的时候,是什么修为吗?” 东方印摇头。 “炼气五层。”凰权道,“他走完之后,直接突破到筑基七层,震惊了整个修真界。你比他起点高,但结果……比他差远了。” 东方印:“……”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夸他,又像在损他? 凰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我不是在损你。能在三个月内从炼气二层突破到筑基一层,已经很快了。只是跟你父亲比,确实差了点。”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个问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凰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玄女大人让我带给你的。” 东方印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心孙长老。” 他抬起头,看向凰权。 凰权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信的内容。 “孙长老,就是那个孙有财的爷爷?”东方印问道。 “你知道孙有财?”凰权挑眉。 东方印便把中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凰权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她看着东方印,“你知道吗,孙有财那个人,最记仇。你今天让他当众出丑,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 东方印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动手?” 东方印想了想,道:“他骂我土包子。” 凰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明显了。 “就因为这个?” 东方印摇头:“主要是他骂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没人帮你’。林惊蛰那时候往旁边挪了一步,他以为林惊蛰是怕了,其实林惊蛰是在给他腾地方。” 凰权:“……”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两人在瀑布边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暗。 凰权起身告辞。 “我要走了。”她看着东方印,“下次见面,希望你能到筑基七层。” 东方印点头:“我尽力。” 凰权转身欲走,又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孙有财他爷爷,是元婴境。” 说完,她化作剑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远去,沉默了很久。 元婴境。 他现在的筑基一层,对上元婴境,就跟蚂蚁对上大象差不多。 不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轻轻摩挲着剑身上那些血迹。 元婴境又如何? 该动手的时候,还是要动手的。 回到住处,天已经全黑了。 东方印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矮胖,穿着一身锦袍,看背影……有点眼熟。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东方师侄?”那人笑呵呵地说,“老夫姓孙,内门长老。今天中午我那不争气的孙子冲撞了你,老夫特地带了些点心,来给你赔个不是。” 东方印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沉默片刻,道:“孙长老客气了。” 孙长老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香气扑鼻。 “来来来,尝尝。”孙长老殷勤地招呼着,“这是老夫专门让五味堂的朱大厨做的,他手艺好,整个玄剑宗都找不出第二个。” 东方印看着那些点心,没有动。 孙长老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 “师侄啊,你父亲的事,老夫也听说了。”他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东方朔那孩子,当年可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天资聪颖,剑道奇才,可惜……唉,可惜。” 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东方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长老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继续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有老夫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那孙有财,老夫回去就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他拍了拍东方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修炼,将来给你父亲报仇。”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轻盈,一点都不像个老人。 东方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些点心,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东方印把那盒点心拿给了林惊蛰。 林惊蛰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他。 “有毒?” 东方印摇头:“应该没有。但我不敢吃。” 林惊蛰点点头,接过食盒,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我让铁牛吃了。” 东方印愣了一下:“铁牛?” “嗯。”林惊蛰点头,“他说挺好吃的,问还有没有。” 东方印:“……” 林惊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怕孙长老下毒?” 东方印点头。 “你觉得他会下毒吗?” 东方印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但小心点总没错。” 林惊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玉佩,与之前青云道人给的那枚很像,但上面的花纹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护身符。”林惊蛰道,“我师父炼制的,可以抵挡元婴境一击。” 东方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润如玉,隐隐有一丝暖意。 “替我谢谢你师父。” “不用谢。”林惊蛰转身就走,“反正他也用不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东方印每天的生活,依旧是修炼、练剑、修炼、练剑。不同的是,他偶尔会去五味堂吃饭,偶尔会跟铁牛、林惊蛰聊聊天,偶尔会去后山瀑布边坐坐,看看日出日落。 三个月后,他突破到了筑基二层。 又过了四个月,他突破到了筑基三层。 那天晚上,他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但脸上带着一股子倨傲。 “你就是东方印?”少年上下打量着他。 东方印点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扔给他。 “三天后,醉仙楼,我爷爷请你吃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东方印看着那张请帖,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孙有福。 孙有财的弟弟。 他收起请帖,回到院中,继续练剑。 三天后,醉仙楼。 这是天剑峰下最大的一家酒楼,据说背后的老板是某位长老的亲戚,生意极好,天天爆满。 东方印到的时候,孙有福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来了,少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也不招呼。 东方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最大的包间里,孙长老正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侄来了?快坐快坐。” 东方印在客位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孙长老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笑呵呵地说:“来,师侄,尝尝这酒。三十年的陈酿,整个玄剑宗都找不出第二坛。” 东方印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孙长老也不恼,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师侄啊,老夫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件事。” 东方印等着。 孙长老放下酒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东方印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前辈指的是什么?” 孙长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九剑图。”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前辈怎么知道?” 孙长老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夫自然有老夫的门路。”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那九剑图,对别人来说没什么用,但对老夫来说,却至关重要。师侄若肯把它交给老夫,老夫可以保证,让你三年内踏入金丹。” 东方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长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师侄不信老夫的话?” 东方印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那九剑图不在我手上。” 孙长老脸色一变:“不在你手上?那在谁手上?” 东方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养父的坟里。前辈若想要,可以去挖。” 孙长老愣住了。 他盯着东方印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有胆识!有气魄!不愧是东方朔的儿子!” 他笑够了,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罢了罢了,既然不在你手上,那就算了。”他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师侄慢慢吃,老夫先走了。” 他带着孙有福走出包间,消失在楼梯口。 东方印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酒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也走了。 回到住处,林惊蛰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那白衣少年问道。 东方印摇摇头:“他要九剑图。” 林惊蛰挑眉:“你给他了?” “没有。”东方印走到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我说在我养父坟里。” 林惊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东方印看着那棵老槐树,“但至少,他暂时不会动我。” 林惊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林惊蛰忽然开口。 “东方印。”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出卖你父亲的人,可能就是孙长老?”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想过。” “然后呢?” “然后……”东方印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然后我发现,想也没用。我现在的实力,别说孙长老,连他孙子都打不过。” 林惊蛰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林惊蛰忽然站起身。 “我走了。” 东方印点点头。 林惊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 “铁牛说他明天请你吃饭,让你务必赏脸。” 东方印愣了一下:“他请我吃饭?为什么?” 林惊蛰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他看上陆翩翩了。” 东方印:“……” 林惊蛰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坐在老槐树下,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铁牛?看上陆翩翩? 那个憨憨的、只知道吃饭练剑的铁牛? 他忽然有些同情铁牛了。 以陆翩翩的性格,铁牛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容易吃成。 第二天中午,五味堂。 铁牛果然请客了。 他包了最大的一张桌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烤全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陆翩翩坐在他旁边,一脸莫名其妙。 “铁牛,你今天发什么疯?点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铁牛憨憨地笑着:“吃得完吃得完,俺饭量大。” 陆翩翩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转头看向东方印。 “听说你昨天去见孙长老了?” 东方印点头。 “那老东西没为难你吧?” 东方印摇头。 陆翩翩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愣住了。 因为铁牛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翩翩,好吃吗?” 陆翩翩嚼了嚼,点点头:“还行。” 铁牛咧嘴一笑,又夹了块糖醋鱼放到她碗里。 “尝尝这个!这个是俺专门让朱大厨做的,他说你最喜欢吃糖醋鱼!” 陆翩翩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糖醋鱼,又抬头看着铁牛那张憨厚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铁牛。”她的声音有些古怪。 “嗯?” “你今天请客,到底想干嘛?” 铁牛挠挠头,脸忽然红了。 “俺、俺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陆翩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吃吧。” 铁牛如蒙大赦,连忙招呼大家:“吃吃吃!都吃!别客气!” 林惊蛰面无表情地夹了块烤羊肉,放进嘴里。 东方印默默吃着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四人走出五味堂。 陆翩翩第一个溜了,说是下午有事。铁牛看着她的背影,一脸怅然若失。 林惊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铁牛回过神来,忽然问东方印:“东方兄弟,你觉得……翩翩她喜欢什么样的?” 东方印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不知道。” 铁牛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林惊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能成吗?” 东方印想了想,道:“不好说。” 林惊蛰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好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散去。 日子还在继续。 东方印依旧每天修炼、练剑、修炼、练剑。 不同的是,他的生活里多了几个朋友。 铁牛,虽然憨了点,但憨得可爱。 林惊蛰,虽然冷淡了点,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陆翩翩,虽然爱闹了点,但心思通透,什么都看得明白。 还有那个偶尔会从天而降的凰权,虽然每次见面都要损他几句,但每次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玄剑宗—— 幽冥渊,出事了。 第八章 幽冥渊的召唤 …… 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 幽冥渊异动。 据说,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底部,忽然冲出一道冲天的黑光,直贯云霄。黑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方圆千里的修士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是有异宝出世。 有人说,是有大魔苏醒。 还有人说,那是幽冥渊第十八层的封印松动了。 东方印听到最后一种说法的时候,正在后山瀑布边练剑。手中的木剑微微一颤,差点脱手飞出。 第十八层。 父亲。 他站在那里,任由瀑布的水流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直到林惊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东方印没有回头。 林惊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瀑布前。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东方印终于开口。 “我要去。” 林惊蛰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什么时候?” “现在。” 林惊蛰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才筑基三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幽冥渊第十八层,元婴境进去都是九死一生。你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东方印沉默。 他知道林惊蛰说得对。 筑基三层去闯幽冥渊第十八层,无异于以卵击石。别说救父亲,能不能活着走到第十八层都是问题。 可是…… “我做不到在这里干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里面困了十六年。十六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从出生到现在,也才活了十六年。” 林惊蛰没有再说话。 两人又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渐渐西斜,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陪你去。”林惊蛰忽然开口。 东方印转头看他。 林惊蛰依旧看着瀑布,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师父欠你父亲的,我来还。”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传说中的幽冥渊第十八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东方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谢谢。” “不用。”林惊蛰转身就走,“明天一早,山门见。” 东方印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开门,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一排人。 铁牛、陆翩翩、陆沉舟。 陆沉舟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见东方印进来,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要去幽冥渊?” 东方印看向林惊蛰。 林惊蛰耸耸肩:“不是我说的。” 陆沉舟道:“是孙长老那边传出来的。说你要去幽冥渊送死,让大家准备好给你收尸。” 东方印:“……” 这孙长老,消息倒是灵通。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陆沉舟问。 “明天一早。” 陆沉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里有一些丹药,疗伤的,补气的,解毒的,都有。路上用得着。” 东方印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陆师兄……” “别说了。”陆沉舟摆摆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那天来看我,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可能就挺不过来了。” 东方印愣了一下。 他那天……说什么了? 好像就说了句“好好养伤”? 陆沉舟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印站在那里,握着那个布包,久久不语。 铁牛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憨憨地笑着。 “东方兄弟,俺也去!” 东方印看着他:“你?” “对啊!”铁牛拍着胸脯,“俺力气大,能打架!而且俺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讲义气!你的事就是俺的事!”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你爹知道你去幽冥渊吗?” 铁牛挠挠头:“不知道。俺还没告诉他。” 东方印:“……” 陆翩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傻子。你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铁牛憨憨一笑:“断了也能长好的。俺爹说过,修士的腿断了,吃点丹药就接上了。” 陆翩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东方印看向陆翩翩:“你呢?你来做什么?” 陆翩翩眨眨眼:“我来给你送行的啊。” 东方印等着。 陆翩翩又眨眨眼:“你不会以为我也要去吧?” 东方印没有说话。 陆翩翩叹了口气:“好吧,我确实想去。但我哥不让。他说我去了只会拖后腿。”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东方印。 “这个给你。是我娘留给我的,说能保平安。” 东方印接过香囊,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多谢。” 陆翩翩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冲着铁牛喊了一句:“傻子,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就嫁给别人!”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俺一定活着回来!”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东方印坐在老槐树下,一样一样地清点着东西。 陆沉舟给的丹药,陆翩翩给的香囊,林惊蛰给的护身玉佩,还有……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木剑。 剑身上那些血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血迹,脑海中浮现出养父削木剑时的样子。 那时的养父,已经很老了。老得手都在抖,削出来的剑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可他削得很认真。 每一剑,每一刀,都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现在东方印终于明白,养父削的不只是木剑。 他削的,是一条通往幽冥渊的路。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东方印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有他刻下的十道剑痕。 第一道,是他入外门那天刻的。 第二道,是他第一次见到凰权那天刻的。 第三道,是他走完炼心路那天刻的。 …… 第十道,是他决定去幽冥渊那天刻的。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前,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剑痕。 一道,一道,又一道。 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段过往。 “养父。”他轻声道,“我要去救父亲了。你保佑我,让我能活着走到第十八层,活着把他带回来。” 老槐树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依旧在轻轻地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东方印就收拾好行囊,走出了院门。 门外,林惊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怀里抱着那柄漆黑的长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走吧。” 两人并肩朝山门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铁牛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背着那柄巨大的“开山”剑,肩上还扛着一个大包袱,跑起来整个人都在晃。 “等、等等俺!” 两人停下脚步,等他跑过来。 铁牛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俺、俺差点睡过头了。” 东方印看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袱,忍不住问:“这里面是什么?” 铁牛咧嘴一笑:“吃的!” 东方印:“……” 林惊蛰:“……” 三人走到山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牌坊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那两个字——“剑门”,在晨光中泛着古朴的光泽。 他们正要迈步走出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三人回头,只见陆沉舟快步走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强撑着伤体赶来的。走到近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东方印。 “这是我让人打探到的幽冥渊最新情况。黑光出现的地方,是第十七层通往第十八层的入口。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看着东方印的眼睛。 “第十八层的封印,真的松动了。” 东方印接过玉简,握在手心。 玉简微微发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多谢陆师兄。” 陆沉舟点点头,又看向铁牛。 “铁牛,你爹让我带句话给你。” 铁牛挠挠头:“啥话?”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他说,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他就没儿子了。” 铁牛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俺爹……知道了?” 陆沉舟点点头。 铁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 “俺知道了。俺一定活着回来。” 三人终于踏出了山门。 身后,玄剑宗渐渐远去。 前方,是茫茫的苍莽山脉,以及山脉尽头那片传说中的禁地—— 幽冥渊。 走了三天,他们终于走出了苍莽山脉。 这三天里,他们遇到了一些麻烦。 第一天,遇到了一头二阶妖兽。铁牛兴奋地冲上去,一“开山”剑把它拍晕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扛回来,说要烤了吃。 东方印和林惊蛰看着那头比铁牛还高的妖兽,沉默了。 最后,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把这头妖兽处理好、烤熟、吃掉。 铁牛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第二天,遇到了一个拦路打劫的散修。那人只有炼气七层,看到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当场就跪了,哭着求饶。 铁牛本想教训他一顿,被林惊蛰拦住了。 “让他走。”林惊蛰淡淡道,“我们赶时间。” 那散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傍晚时分,三人找了个山洞落脚。林惊蛰坐在洞口望风,铁牛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东方印则拿出那柄木剑,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剑身上的血迹,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幽冥渊的地图。 从第一层到第十七层,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岔口,每一个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唯独第十八层,依旧是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红点,在剑尖处微微闪烁。 东方印盯着那个红点,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困在里面十六年的人。 半夜,林惊蛰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东方印立刻起身,握紧木剑。 铁牛也醒了,抓起“开山”剑,睡眼惺忪地问:“在哪?在哪?” 林惊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三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洞外的动静。 脚步声。 很轻,很细碎,但正在靠近。 一个人。 东方印和林惊蛰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东方印愣住了。 那是凰权的声音。 三人走出山洞,果然看到凰权站在月光下。 她依旧是那身白衣,衣袂飘飘,宛如谪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你怎么来了?”东方印问。 凰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玄女大人让我来的。” “玄女大人?” “她说,幽冥渊第十八层的封印松动,你肯定会去。”凰权走到他面前,“所以她让我跟着你,确保你不死得太快。” 东方印:“……”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铁牛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位姐姐说话好凶……” 凰权看了他一眼,铁牛立刻闭嘴。 林惊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又多了一个人。”他转身朝洞里走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有了凰权加入,队伍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铁牛不敢说话,林惊蛰不爱说话,凰权不屑说话。于是,一路上只有东方印偶尔开口,问问路,看看方向。 走了一上午,凰权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 四人立刻警觉起来。 凰权凝神感应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很多人。至少二十个。”她看向东方印,“埋伏。” 东方印心头一紧。 二十个人,埋伏在这里。 冲着谁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能绕过去吗?”他问。 凰权摇头:“两边都是悬崖,只有这一条路。” 林惊蛰默默拔出长剑。 铁牛也握紧了“开山”剑,憨憨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那就走。” 四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果然看到前方山坡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穿着一身黑衣。见他们走近,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东方印?”他上下打量着东方印,“孙长老让我带句话给你。” 东方印没有说话。 那黑衣男子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他说,让你把九剑图交出来。交出来,就放你们过去。不交……” 他嘿嘿一笑,朝身后努了努嘴。 身后那二十几个人,纷纷亮出了兵器。 东方印沉默片刻,道:“我说过,九剑图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手上?”黑衣男子嗤笑一声,“孙长老说了,你一定有。只是不肯交出来而已。”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东方印手里的木剑。 “你这木剑,看着挺旧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东方印没有动。 黑衣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手,“上!除了那个女的,其他人都杀了!女的留着,给兄弟们乐呵乐——” 他的话没说完。 一柄黑剑,不知何时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林惊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着他缓缓倒下。 “话多。”他淡淡道。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二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铁牛大吼一声,挥舞着“开山”剑冲进人群。他力气极大,一剑扫过去,就有三四个人飞出去,口吐鲜血。 凰权没有出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只有当有人试图靠近东方印时,她才会抬手一挥,一道剑光闪过,那人便倒飞出去。 林惊蛰的剑快得惊人,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剑,必有一人倒下。 东方印握紧木剑,也加入了战团。 他这些日子苦练的剑法,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不如林惊蛰那般快,但每一剑都精准无比,直取要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二十几个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铁牛正要追,被林惊蛰拦住了。 “别追了。”他收剑入鞘,“让他们回去报信也好。” 铁牛挠挠头:“报啥信?” 林惊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凰权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 “孙长老。”她淡淡道,“他果然忍不住了。” 东方印握紧木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路,更加小心。 白天赶路,晚上轮流守夜。谁也不知道,孙长老还会不会派第二批人过来。 就这样,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幽冥渊。 那是一个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裂谷两侧是万丈悬崖,崖壁漆黑如墨,寸草不生。裂谷深处,隐隐有黑雾翻涌,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幽冥渊?”铁牛咽了口唾沫,“好吓人……” 林惊蛰看着那片翻涌的黑雾,眉头微微皱起。 “黑光是从这里冲出来的?”他问凰权。 凰权点头:“第十七层通往第十八层的入口。按照时间推算,封印松动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剑尖那个红点,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仿佛在告诉他—— 就在下面。 父亲,就在下面。 “下去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凰权忽然开口。 东方印看向她。 凰权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陌生。 “幽冥渊第十八层,自上古以来,只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过。” 东方印心头一动:“谁?” 凰权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父亲,东方朔。” 东方印愣住了。 “当年,他也是为了救一个人进去的。”凰权继续道,“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一年后,他出来了,带着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你要想清楚。你进去,可能会死。也可能,你父亲已经……” “不会的。”东方印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还活着。” 凰权看着他,没有反驳。 林惊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铁牛也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 “东方兄弟,俺们陪你去。” 东方印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堵。 “谢谢。”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四人回头,只见一个灰衣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东方印瞳孔微缩。 那是藏剑阁的守阁人,古老头。 ——— 古老头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那片翻涌的黑雾,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看向东方印,“你养父当年也是这副德性,劝都劝不住。” 东方印沉默。 古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柄剑的图案。 “这是当年你父亲留在藏剑阁的东西。他让我保管,说将来如果有人拿着木剑来找我,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东方印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冰凉刺骨,仿佛是从幽冥渊深处捞上来的。 “他说,这是他炼制的护身符,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古老头看着他,“他还说,让你别急着下去。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古老头抬起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峰。 “那里,有一样东西,你必须先拿到。” 东方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山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庙宇。 “那是什么地方?” 古老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是你父亲第一次见到你母亲的地方。” 东方印心头大震。 母亲? 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养父没有,凰权没有,青云道人也没有。 他一直以为,母亲在他出生时就死了。 可现在…… “你母亲,还活着。”古老头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她就在那座山上。等你十六年了。” 东方印呆立当场。 他握紧那枚玉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座山。 那座破旧的庙宇。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黑雾。 下面,是父亲。 上面,是母亲。 他该怎么选?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袂。 月光下,四个少年站在悬崖边,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不语。 远处,那座山峰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天边,一道血光一闪而逝。 那是百里屠的方向。 也是所有人命运的方向。 第九章 山上有座庙 …… 夜风很冷。 东方印站在悬崖边,握着那枚漆黑玉佩,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在深渊与远山之间来回游移。 下面,是困了父亲十六年的幽冥渊。 上面,是等了他十六年的母亲。 十六年。 他从出生到现在,也只活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世。想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想过母亲为什么不在身边。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母亲死了,母亲改嫁了,母亲不要他了。 唯独没想过,她还活着。 就在那座山上。 等他。 “小子。”古老头的声音响起,苍老而沙哑,“你在想什么?” 东方印没有回答。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母亲真的还活着,为什么十六年来从不来看他?如果她真的在等他,为什么不去青云镇找他?如果她真的爱他,为什么要让他做一个孤儿,在破屋里长大,每天蹲在街角卖木剑?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在恨她。”凰权的声音忽然响起。 东方印抬头看向她。 那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面容清冷,目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他听见自己说。 “你有。”凰权走到他身边,“换做任何人,都会有。” 东方印沉默。 凰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凰权吗?” 东方印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摇了摇头。 “凰,是凤凰。权,是权力。”凰权的目光望向远方,“我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像凤凰一样,凌驾于众生之上,掌握天下权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她从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个。” 东方印愣住了。 他看着凰权的侧脸,第一次发现,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子,脸上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我从小在九天玄女宫长大,没见过爹娘。”凰权继续道,“师父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捡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凰’字。所以她给我取名叫凰权。” 她转头看向东方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所以你看,你至少知道,你娘还活着。你至少还有机会,去问问她,为什么。” 东方印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凰权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 是啊。 他至少还有机会问问。 至少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至少还有机会…… 见她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枚漆黑玉佩。 玉佩冰凉刺骨,却仿佛有一股力量,从掌心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心口。 那里,有一个十六年来从未填满过的空洞。 此刻,正微微发热。 “古老头。”他开口。 “嗯?”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古老头看着远方,缓缓吐出两个字: “忘忧。” 忘忧山。 山不高,却极陡。从山脚往上看,整座山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剑,直指苍穹。山上长满了松柏,郁郁葱葱,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只有山顶,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庙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东方印四人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庙。 “我一个人上去。”他说。 林惊蛰挑眉。 铁牛急了:“那怎么行!万一上面有危险——” “不会的。”东方印打断他,“她是我娘。”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凰权点了点头:“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东方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惊蛰和铁牛,然后转身,朝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走。 石阶虽然破旧,却一阶一阶铺得很整齐。石阶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上。 东方印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完这段路。 十六年了。 十六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见到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哭?是笑?是质问?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往上走一步,心就跳得快一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自此而上,忘忧忘愁。” 东方印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忘忧忘愁。 真的能忘吗? 他继续往上走。 山顶,比他想象的要小。 只是一块方圆十余丈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松树下立着一座破旧的庙宇。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庙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背对着东方印,正看着那棵老松树,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东方印站在庙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头青丝中夹杂的几缕白发,看着她消瘦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异常安稳地垂着。 没有颤抖,没有握拳,就那么静静地垂着。 仿佛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仿佛她还会这样站很久。 仿佛她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你来了。”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东方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女子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东方印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嘴唇干裂,眼眶微微凹陷。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亮。 像是黑暗中燃烧了十六年的烛火,风风雨雨,从未熄灭。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长得像你爹。”女子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东方印站在那里,依旧说不出话。 女子朝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能……看看你吗?” 东方印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定。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得很仔细,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一寸一寸,仿佛要把这十六年的空缺,全部看回来。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瘦了。”她的声音沙哑,“你爹说,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东方印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温热的,咸涩的。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泪痕,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别哭……”她的声音在发抖,“别哭,孩子……” 可她自己,也哭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 面对面,泪流满面。 没有拥抱,没有嚎啕,只是这么站着,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悄悄移到了西边,东方印终于开口。 “为什么?” 就两个字。 却重得像一座山。 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恨我。”她说。 东方印没有否认。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看向那棵老松树。 “你爹出事那天,我刚生下你不到一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在幽冥渊第十八层,生死不明。仇家在外面追杀,到处找我们母子。你养父带着你逃了,我……” 她顿了顿。 “我留下来,引开那些人。” 东方印心头一震。 “他们追了我七天七夜。”女子继续道,“第八天,我终于甩掉他们,逃到这座山上。那时候我已经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庙里有个老尼姑救了我,养了三个月,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过去找你们。可我不敢。那些仇家还在找,我回去,只会把祸水引给你们。所以我只能等。” “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女子点点头,“等你来找我。” 东方印沉默。 他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那细细的皱纹,看着她鬓角那几缕白发。 十六年。 她就在这里,一个人,等了十六年。 每一日,每一夜,都只能看着这棵老松树,看着山下那条永远不会有来人身影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女子忽然笑了。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她说,“你会来的。就像你爹,一定会回来找我一样。” 东方印在那座庙里待了一夜。 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面很素,只有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可东方印吃得很慢,很慢。 这是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 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在看他。 看着他低头吃面,看着他拿起筷子,看着他喝汤。看着看着,她就会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一下眼角。 吃完饭,母亲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玉佩。 与他怀里那块漆黑玉佩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当年给我的。”母亲看着那玉佩,目光悠远,“他说,这是他炼制的护身符,一共两块。一块给我,一块他自己留着。后来,他走之前,又把我这块要走了,说是要重新炼制一下。” 她顿了顿,把玉佩放到东方印手心。 “这块,是他托人带给我的。说是等你来了,让我交给你。” 东方印握着那块玉佩,两块玉佩在手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还说了什么?” 母亲沉默片刻,道:“他说,九剑图不全。真正的第十八层地图,刻在……” 她忽然顿住。 东方印心头一紧:“刻在哪里?” 母亲看着他,目光复杂。 “刻在你养父的骨灰里。” 东方印呆住了。 养父的骨灰? 养父的骨灰,在青云镇。 在镇外那座小山坡上,那棵老槐树下。 他亲手埋的。 “你养父……”母亲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把最后的东西,留在了自己身上。他说,这样最安全。因为没人会想到去翻一个死人的骨灰。” 东方印握紧那两块玉佩,指节发白。 养父。 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印走出庙门。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送他。 “你要下去?”她问。 东方印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你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里面十六年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如果你下去,看到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东方印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会带他回来。”他说,“活着带他回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去吧。”她松开手,“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东方印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 母亲还站在庙门口,那棵老松树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看见他回头,便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东方印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再也没有回头。 山脚下,林惊蛰三人还在等着。 见东方印下来,铁牛第一个冲上去。 “东方兄弟!你娘咋样?她还好吗?你们都说了些啥?” 东方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铁牛认识他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很好。”东方印说,“等我把爹救出来,带你去见她。”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俺还没见过你娘呢!” 林惊蛰走过来,看了东方印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凰权站在一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你变了一些。” 东方印看向她。 凰权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幽冥渊的方向走去。 “走吧。天亮了。” 四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青云镇。 养父的骨灰。 第十八层的地图。 东方印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怀里的两块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又像是两个人。 一天后,他们回到了青云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馄饨摊、青石板、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可东方印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卖木剑的少年了。 他带着他们穿过镇子,来到镇外那座小山坡上。 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他刻的那些剑痕也还在。 只是树下多了一座坟。 坟不大,用青石垒成,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东方白之墓”。 东方印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养父,我回来了。” 他们挖开坟墓,取出那只骨灰坛。 坛子是陶的,很普通,是镇上最常见的那种。 东方印捧着坛子,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坛盖。 坛子里,是灰白色的骨灰,还有…… 一块玉简。 东方印取出那块玉简,用衣袖擦去上面的灰尘。 玉简上刻着几个字—— “第十八层地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将灵力注入玉简。 刹那间,一幅完整的地图,浮现在他脑海中。 幽冥渊第十八层。 每一个岔路,每一个机关,每一个陷阱,每一处妖兽巢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最深处,有一个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那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东方朔”。 东方印睁开眼睛,眼眶发红。 养父。 你用这种方式,把最后的东西留给我。 用你的骨灰,守护着通往父亲的路。 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捧着那坛骨灰,重新埋回土里。 “养父,你等着。”他轻声道,“我会带父亲回来,一起给你上坟。”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们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动身前往幽冥渊。 夜里,东方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小镇一片银白。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这里的那一夜,月亮也是这样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亲的遭遇,不知道母亲还活着。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不。 还有很多事,他不知道。 比如,那个出卖父亲的人,究竟是谁。 比如,孙长老为什么要九剑图。 比如,百里屠说的“三年之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如,母亲在忘忧山上,还藏着什么没有告诉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下幽冥渊。 下去,把父亲带回来。 第二天一早,四人离开青云镇,朝幽冥渊赶去。 这一路,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埋伏,没有追杀,甚至连一头妖兽都没遇到。 凰权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她说,“太安静了。” 林惊蛰点头:“有人在故意放我们过去。” 东方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幽冥渊,没有说话。 放他们过去? 谁?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终于,他们再次站在了幽冥渊的悬崖边。 那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眼前,深不见底,黑雾翻涌。站在崖边往下看,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剑尖那个红点,此刻滚烫如火。 仿佛在催促他—— 下去。 快下去。 “准备好了吗?”林惊蛰问。 东方印点头。 铁牛握紧“开山”剑,咧嘴一笑:“俺准备好了!” 凰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崖边,看着那片翻涌的黑雾。 然后,她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瞒了你。” 东方印看向她。 凰权没有看他,依旧看着那片黑雾。 “玄女大人让我来的真正原因,不是保护你。” 东方印等着。 凰权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是让我来杀你父亲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铁牛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林惊蛰眉头紧皱,手按在了剑柄上。 东方印看着凰权,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 凰权沉默片刻,道:“因为十六年前,你父亲从幽冥渊出来的时候,已经……” 她顿住了。 “已经什么?” 凰权深吸一口气。 “已经不是人了。” 夜风呼啸。 东方印站在崖边,一动不动。 凰权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不是人? 什么意思? “当年他从幽冥渊出来,带着一个死人。”凰权的声音很轻,“那个死人,是他的师父。他用某种秘法,强行把师父的魂魄留在了体内。所以那之后,他体内有两个魂魄——他自己的,和他师父的。” 她看着东方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 “玄女大人说,那种秘法,会让一个人慢慢变成……怪物。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东方印握紧拳头。 “所以他困在幽冥渊十六年,不是被人出卖?” 凰权摇头:“是被人出卖。但出卖他的那个人,只是想让他死。可他没死,他活着,而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东方印盯着她。 “而且什么?” 凰权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且,他在等你。” “等我?” 东方印愣住了。 凰权点头:“玄女大人说,你父亲当年留下话,说他会在第十八层,等一个拿着木剑的人。那个人,会带他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 “那个人,就是你。” 东方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在等他。 父亲变成了怪物。 父亲体内有两个魂魄。 这一切,究竟是…… “所以你师父让你来,是让你杀他?”林惊蛰忽然开口。 凰权点头。 “那你呢?”林惊蛰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凰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东方印。 东方印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东方印开口。 “你会动手吗?” 凰权沉默。 东方印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看向那片翻涌的黑雾。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带他出来。”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黑暗。 “东方兄弟!” 铁牛大喊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林惊蛰看了凰权一眼,没有说话,纵身一跃。 凰权站在崖边,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黑雾中。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纵身一跃。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哀嚎与嘶吼。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手,想要把人拽进更深的深渊。 东方印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感觉到那柄木剑在手心发烫。 感觉到怀里的两块玉佩,正在微微颤抖。 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不知坠落了多久。 忽然,眼前出现了光。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从下方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 “砰!” 他重重摔在了什么东西上。 东方印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赤红的大地上。 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岩浆一般的液体,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头顶,是厚重的黑云,遮天蔽日,看不见来路。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寸草不生。 “这就是……第一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方印回头,看到铁牛、林惊蛰、凰权相继落在他身后。 四个人站在那片赤红的大地上,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沙哑,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十六年了……” “终于……等到你了……” 东方印握紧木剑。 那声音继续道: “东方印……” “下来吧……” “我在第十八层……等你……” 声音消失。 四周重归寂静。 东方印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柄木剑,朝前方走去。 身后,三人紧紧跟随。 前方,是通往第十八层的路。 也是通往真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