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墓》 灯火阑珊 第一章 少年 乡间的土路被晨露润得松软,鱼蛋慢悠悠地走在村边的小路上,脚步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落叶。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仰头望向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澄澈的蓝漫过天际,几缕流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的眼神渐渐放空,整个人陷进了一种安静的发呆里,连耳边风吹过稻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远了几分。 没人会真的叫他鱼蛋,这只是个裹着父母满心忐忑与疼惜的小名。 他自小身子单薄,弱得像株风一吹就折的嫩草,父亲怕他难养,便按着乡间的习俗,取了这般贱名,盼着他能像水里的鱼蛋一般,皮实康健,顺顺利利地长大,年年都有鱼。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许木,一个藏着家族渊源,却又与他眼下的生活隔着千里烟火的名字。 许姓在周遭几个村落里,是实打实的大姓,祖上世代农耕,根基深厚。尤其是在几十里外的县城,许氏家族更是小有名气,临街开着好几家稻谷铺子,粮香满街,家境殷实,是旁人不敢小觑的门户。 可鱼蛋的父亲,偏偏是家族里庶出的弃子,生来便没资格触碰家族的产业与荣光,成年成婚后,便索性彻底离开县城,带着妻儿来到这僻静的小村庄安家落户。 好在父亲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农耕手艺,犁田、播种、收割,样样做得精细漂亮,田里的庄稼年年长势喜人。靠着这双手,许家的日子过得安稳小康,吃穿不愁,在淳朴的村子里,也因父亲的勤恳实在,备受乡邻敬重,从没有过半分被轻视的滋味。 鱼蛋自小就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机灵孩子,脑子灵光,悟性极高,最喜捧着书卷默读,小小年纪便想法万千,是全村人交口称赞的神童。每当邻里乡亲笑着夸赞他,父亲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总会瞬间舒展开,眉眼弯弯,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满心的骄傲与欢喜,都藏在那一道道温柔的纹路里。 母亲更是将他捧在手心里疼宠,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长到这般年纪,鱼蛋一直被包裹在父母沉甸甸的慈爱里,他比谁都清楚,父母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别家的孩童在他这个岁数,早已跟着大人下地插秧、割草喂猪,满身泥土气息,唯有他,被父母护在家中,安心读书,不必沾半点农活的辛苦。 读的书多了,心里的念想便也悄悄发了芽。书页里描绘的山外天地,繁华热闹,广阔无边,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让他对那片从未见过的世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向往。 他又望了一眼蜿蜒向前、消失在山林尽头的小路,轻轻叹了口气,风将他的叹息吹得很轻。随即弯腰合上手中的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转身迈开步子,朝着炊烟袅袅的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许木一推家门,院子里就飘起了淡淡的烟味。他爹正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老烟袋,吧嗒一口,烟雾慢悠悠从鼻子里冒出来,活像尊刚睡醒的土地公。 “鱼蛋,书读得咋样了?” 老爹眼皮一抬,先把话抛了过来。许木心里早有准备,随口应付了几句,场面话说得行云流水。 老爹听完,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嗒磕嗒”敲了敲,烟灰簌簌往下掉。他站起身,背着手,语气一下子沉重起来:“鱼蛋啊,你可得好好读。明年县里大考,你以后有没有出息,全看这一回。可别跟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村子里,唉……” 那一声叹,差点把院角的鸡都给叹得不敢叫了。 “行了行了,你天天叨叨,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娘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往石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直往上冒,“咱家鱼蛋这么聪明,指定能考上!” 一句话,直接把老爹的叹气给堵了回去。 许木“哦”了一声,乖乖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吃得狼吞虎咽。他娘坐在一旁,眼睛全程黏在儿子身上,手一伸,把碗里仅有的几块瘦肉,全夹到了许木碗里,生怕他读书读瘦了。 许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含糊一句:“爹,二舅快到了吧?” 他爹一听“二舅”这俩字,脸上立刻露出又羡慕又唏嘘的神情:“算算日子,就这几天了。你二舅,那可比爹有出息多了……孩儿他娘,给阿良准备的酸菜,包好了没?” “包好了,就放在咱家那灶上”许木的母亲随便说了句。 第二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 许木背着半人高的木柴,汗流浃背地往家赶,怀里还揣着一兜刚摘的野浆果,酸甜可口。他半点没察觉,家里已经来了位能改写他一生命运的大人物。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亲二舅——许良。 在这一片乡下,二舅那可是传说级别的人物:在附近小城的酒楼当大掌柜,穿得光鲜,说话体面,是许家近百年来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亲戚,妥妥的“家族之光”。 许木只在小时候见过二舅几面。 他大哥能进城给老铁匠当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拿三十个铜板,全是二舅一手安排的。每次提起大哥,他爹娘都神采飞扬,跟打了胜仗似的。 在小小的许木心里,人生最高理想早就定好了: 哪天被城里的手艺人看上,收做学徒,从此不靠天、不靠地,靠手艺吃饭,那就是最体面、最风光的人生。 所以,每当他一进门,看见院里坐着个身穿崭新缎子衣、圆脸胖乎乎、下巴还留着一撮神气小胡子的二舅时,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差点把背上的柴都给扔飞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车轱辘碾过泥土路面的哗哗声响,混着一股爽朗又熟悉的嗓门,隔着木门就传了进来。 “鱼蛋,开门喽,是我二舅!” 许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被点燃的小火星,惊喜得差点蹦起来,二话不说拔腿就朝大门冲去,小手一把拉开了木门。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盼了许久的二舅许良——那是个身形精壮的中年汉子,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浑身透着一股利落精神气。 一见到许木,二舅立刻朗声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许木的头顶,语气亲切又温和:“鱼蛋,这才半年没见,个子又蹿高了一截,都快成小大人喽。” 屋里的许木父母连忙起身迎了出来,父亲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连忙招呼道:“阿良,我掐着日子算呢,就知道你这几天准到,快进来快进来!鱼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二舅搬凳子去!” “哎!”许木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一溜烟就跑回屋里,麻利地搬出一张干净的板凳,稳稳放在饭桌旁,还特意用自己的衣袖认认真真擦上又擦,生怕沾了一点灰尘。做完这一切,他便仰着小脸,满眼希冀地望着眼前的二舅,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二舅看着他这副乖巧又期待的小模样,忍不住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打趣道:“哟,今天鱼蛋怎么这么勤快?我记得上次来,你可没这么积极啊。” 一旁的父亲闻言,故意瞪了许木一眼,笑着骂了句:“这小兔崽子,方才在家就一直念叨,问我二舅是不是快到了,心心念念全是你呢。” 二舅看着许木小脸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得更开怀了,开口道:“放心,你二舅说话算话,可没忘记答应你的东西。”话音刚落,他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许木一看,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忍不住兴奋地欢呼一声,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书,迫不及待地轻轻翻看,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都像是被裹进了甜甜的惊喜里。 灯火阑珊 第二章 离乡 许木的母亲望着眼前满心欢喜、沉浸在新书之中的儿子,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慈爱与温柔,旋即转头看向端坐于桌旁的许良,语气温和恳切地开口:“阿良,你哥平日里在家无事时,总时常念叨着你,盼着你能多来家中坐坐。此番好不容易过来,不妨多住上几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许良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与歉意,沉声回应道:“嫂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来族中事务繁杂,诸多事宜亟待处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回县城,实在不便多做逗留。待到这段繁忙时日过去,诸事安定之后,我必定再专程前来探望你们一家。”说罢,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正欲拿起烟袋的许三多,眼中的歉意愈发明显。 许三多闻言轻轻叹息一声,手中的烟袋顿了顿,随即豁达地开口:“阿良,莫要听你嫂子絮叨。家族事务乃是头等大事,万万不可耽搁,明日将所需的货物整理装运妥当,便尽快启程回去。你我兄弟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日后相聚的时日还有许多,不必急于一时。” 许良点了点头,目光转而落在一旁的许木身上,端详片刻后,看向许三多正色问道:“三多,我记得鱼蛋今年已是十五岁了吧?” 许三多闻言缓缓点头,眼中泛起岁月流逝的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与溺爱:“是啊,过了这个年,这小兔崽子便满十六岁了。时光飞逝,一晃眼十多年的光阴便过去了,当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说话间,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许木身上,满是为人父的宠溺与期许。 许良闻言沉默片刻,眉头微蹙,似是在斟酌言辞,片刻之后,他面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郑重地看向许三多夫妇二人:“哥,嫂子,今日过来,除了探望你们之外,我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与你们商议。” 许三多夫妇见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连忙凝神倾听。 许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菩提教将于今年公开招收弟子,这等仙门择徒,乃是世间难得的机缘。咱们许氏家族在方圆数里之内也算名门望族,凭借族中声望与积累,争取到了三个珍贵的推荐名额,其中一个名额,恰好分到了我的手中。” 这话一出,许三多整个人猛地一怔,握着烟袋的手骤然一紧,神色瞬间变得激动无比,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失声问道:“菩提教?阿良,你口中所说的,可是那传说之中汇聚天下仙人、神通广大的菩提教?” 许良看着兄长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肯定的笑容,郑重地点头道:“哥,正是那个人人向往的仙人门派。咱们家族能拿到推荐名额,已是极为不易。至于我家的那孩子,你也是知晓的,读书治学一窍不通,唯独喜好舞刀弄剑,性情跳脱浮躁,怕是难入菩提教仙长的法眼。这个名额无比珍贵,绝不能白白浪费。我观鱼蛋自幼聪慧过人,性情沉稳,酷爱读书,心性与根骨都极是出众,若是将这个名额给他,说不定真的能抓住这份仙缘,一步登天。” 许三多听完这番话,再度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再度失声重复道:“菩提教……真的是那个全都是仙人的菩提教?”这一刻,这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天大机缘,彻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许木的母亲又惊又喜,一时间话都说不连贯,只攥着手连连道:“阿良,这……这……”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中年汉子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许木的脑袋,看向哥嫂沉声道:“哥,嫂子,这事就这么定了,让鱼蛋去试一试。真能被选上,那是他自己的福分,也是咱们许家的光。” 许木站在一旁,满脸迷惑地望着父母和二舅。 仙人?什么是仙人?他长这么大,只听过村里老人随口提过几句,却从来没真正明白过。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问:“二舅,仙人……是什么?” 许良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郑重起来,望着许木一字一句道:“鱼蛋,仙人就是能在天上飞、能呼风唤雨的人,一身神通广大,不是我们凡人能比的。” 许木似懂非懂,心里却悄悄升起一丝好奇。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父亲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拉着他母亲就要给许良鞠躬道谢。许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哥!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娘走得早,小时候若不是嫂子照管我,我哪有今天。鱼蛋是我亲侄儿,我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许三多眼眶一热,泪水当场就落了下来,他重重拍了拍许良的肩膀,一句话说不出,只狠狠点头。随即他猛地转头,对着许木语气严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许木,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无论你走到哪、变成什么样,都不能忘了你二舅今天的大恩!你要是敢忘,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许木心头猛地一震。 他还不完全明白仙门意味着什么,可从父母颤抖的声音、泛红的眼眶里,他知道这是天大的事。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二舅面前,恭恭敬敬、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许良连忙把他拉起来,眼中满是赞赏:“好孩子,有志气。这几天你在家好好收拾收拾,月底我就来接你!” 那天傍晚,许木早早躺上了床。 窗外的院子里,父亲和二舅的说话声隐隐传来。父亲今天格外高兴,平日里极少喝酒的他,今晚硬是拉着二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笑声飘得很远。 许木睁着眼望着屋顶,心里第一次装下了一个模糊又耀眼的词—— 仙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舅就赶着马车动身了。 许木的爹妈拉着他,一路送出去老远,直送到村口大柳树下,看着马车轱辘越滚越远,烟尘都散了才肯回头。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许木明显感觉不对劲—— 他爹那原本被农活压得微微佝偻的腰板,这会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阵风全吹跑了,整个人看着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看许木的眼神更是亮得吓人,那股子期盼,比之前催他考县里大考时,浓了不止一星半点,沉甸甸的,差点让许木不敢抬头。 许木心里嘀咕:这仙人的名额,威力也太大了吧。 他们青石村,巴掌大的地方,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别说人了,就算是谁家老母鸡下了个双黄蛋、谁家小狗生了几只崽,半天功夫都能传遍全村每一个墙角旮旯。 这回这么大的事,根本不用人特意宣扬,许木他娘一高兴,嘴上没把门,几句话就漏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炸了。 乡亲们接二连三往许木家跑,串门的、问候的、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看向许木的眼神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精彩得很: 有真心替他们家高兴的,满眼都是羡慕; 有酸溜溜的,嘴角扯着笑,眼神里却藏着点嫉妒; 还有的一边夸一边暗自琢磨,怎么自家孩子就没这福气。 许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从一个普通乡下小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全村最特殊的那个。 他心里既有点小得意,又有点慌慌的—— 那个叫菩提教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日子一天、两天、三天地往前赶,就像村口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一晃便是半个月。 这天清晨,村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马蹄与车轮声——二舅赶着马车,准时出现在了许木家门口。 许木的父母又惊又喜,连忙将人迎进屋里,又是倒水又是擦脸。二舅洗去一路风尘,语气急促:“哥、嫂子,我这次不能久留,接上鱼蛋就得立刻走,明天一早菩提教就要派人来接人了,耽误不得。” 许木父亲身子一顿,脸上立刻涌上不舍,可他还是咬了咬牙,拍着大腿果断道:“行!听你的!鱼蛋,跟着你二舅安心去。记住了——要是真被仙门选中,就踏踏实实修行,别惦记家里;要是……要是没选上,也半点别往心里去,回家来,爹娘永远在,有你一口饭吃!” 一旁的母亲早已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攥住许木的手,紧得不肯松开,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不舍:“鱼蛋啊…娘听说仙人也能成家,你若得空回家,就和娘去见见村里的姑,有好的咱就说一方回来。” 话没说完,许木父亲就爽朗大笑起来,大手一挥:“孩子他娘,你瞎操心干嘛,咱家鱼蛋可是仙人,娶个媳妇能是凡人吗哈哈哈…..!” 一句话说得满院都染上了几分又酸又暖的喜气,许木低着头,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还有一丝对家深深的留恋。 许木长到这么大,脚步从来没有踏出青石村半步。村里的田埂、河边的柳树、后山的小路,是他全部的世界。而这一天,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二舅站在马车旁,望着许木,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期盼:“鱼蛋,到了地方好好表现,给你爹娘争口气,一定要被菩提教选上。”他转头又对许木的父母郑重说道,“哥、嫂子,家族过几天要办一场大欢庆席,今天时间太紧我不能多留,明天我派人来接你们过去。到时候,家族推荐上去的三个孩子能不能入仙门,结果就出来了。” 话音落下,二舅不再耽搁,轻轻拉着许木的手,扶他登上马车。随即拿起马鞭,轻轻往马背上一抽,马儿长嘶一声,车轮滚滚,载着许木朝着村外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木的爹娘就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辆飞快远去的马车,直到再也看不见,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爹……”母亲紧紧咬着下唇,声音哽咽,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鱼蛋从小到大,从来没离开过咱们身边,这一出去,人生地不熟的,他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人欺负啊……”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拿起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烟袋,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他原本因期盼而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不过短短片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子又多了好几道,深深浅浅,全是为人父母的牵挂。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闯一闯……自有他的福气,也自有他的路要走啊。” 风轻轻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卷起几片落叶,空荡荡的土路上,只剩下两位老人,守着满心的期盼与不安,静静伫立。 灯火阑珊 第三章 小镇 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村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敲在许木的心口上。 他扒着马车边缘不算光滑的木框,小小的身子尽量往后探,目光死死黏在村口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上。 风卷着路边的尘土掠过,迷了眼,也搅乱了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许木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他不肯哭,至少不能在这离别的时候哭。爹娘还在望着他的方向,他要是掉了泪,回头他们该更放心不下了。 虽说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沉稳懂事,别家孩童还在疯跑嬉闹时,他已经能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心思也比旁人细腻得多。 可再怎么早熟,他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到这么大,从未离开过爹娘半步,从未离开过生他养他的青石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前路茫茫,未知的一切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伤感与彷徨,悄无声息地漫遍全身。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手,指节微微泛白,年幼的心底在这一刻悄悄立下一个最朴素也最坚定的誓言。 等他出去挣到大钱,等他有了出息,就第一时间赶回来,守在爹娘身边,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他们为自己操劳,为自己牵挂。那时的许木满心满眼,都只有这样简单而温暖的念想。 他绝不会想到,这一去,钱财多少、富贵荣华,于他而言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他脚下的路,会彻底偏离凡人一生安稳劳作、平淡度日的轨迹,踏上一条常人连想象都不敢的仙途,一步一步,走出独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有些离别,一旦转身,便是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马车一路颠簸,离开了青石村的范围,驶进了连绵的山路。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垄、屋舍,变成了陌生的山林、荒径,许木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心里的空落一刻也不曾消减。 不知行了一日还是两夜,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变得嘈杂,耳边也多了人声、吆喝声,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明太城。 可在常年在这里当门丁、跑了十几年差事的张二心里,这所谓的“明太城”,不过就是个屁大点的镇子,正经名字该叫明太镇才对。也就那些住在附近深山沟里,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土人,才会一口一个“明太城”地叫着,仿佛这巴掌大的地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城一般。 明太镇确实小得可怜。整个镇子就一条主街,东西走向,名叫明太街,街面不算宽敞,两旁的屋舍挨挨挤挤,一眼便能望到头。 镇上连像样的客栈都只有一家,便是坐落在镇子西端的明太客栈。过往的商客行旅,若是不想在野外露宿,受蚊虫风霜之苦,便也只能落脚在这里,别无他选。 镇上还有一家春香酒楼,规模不大,木窗木柱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陈旧,却别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此时正值正午午饭时分,酒楼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几乎座无虚席,烟火气十足,倒也显出几分热闹。 许木被周遭的声响拉回神,才发觉马车早已停稳,一路悬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二舅,勉强扯出一个憨厚的笑,语气里藏不住忐忑:“二舅,我……我没啥别的感想,就是有点害怕,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被仙人看上,收作弟子。” 二舅闻言爽朗一笑,大手重重拍了拍许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给他打气:“傻小子,别胡思乱想,都到地方了。这里就是二舅家,你先跟着进去歇一歇,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明天一早,二舅就带你去家族那边,一切有二舅在,别怕。” 许木点点头,跟着二舅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片整齐的瓦房,院墙不高,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他默默跟在二舅身后,走进一处安静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干净整洁。许木木然地坐在床沿,可闭上眼,却半点睡意也无。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离家前的画面——爹娘叮嘱的话语,乡亲们善意的目光,亲戚们或期待或羡慕的眼神……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头反复闪过。 他轻轻叹了一声,心底那股想要被仙人选中的念头,愈发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只有入了仙门,才能真正有出息,才能早日回到爹娘身边。 他不知道,这一念起,便是凡仙殊途,再难回头。 目送二舅宽厚的背影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那扇老旧的木门,许木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 从清晨离开青石村,到一路车马颠簸,再到踏入陌生的明太镇,他始终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不敢松懈,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此刻独处一室,扑面而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少年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他甚至懒得褪去身上的粗布外衫, simply一头重重栽倒在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稻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没有想象中的辗转反侧,也没有少年离家后常见的怕生与不安,许木双眼一闭,沉重的睡意瞬间席卷而来。 不过片刻,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睡得安稳又踏实,仿佛这张陌生的床榻,与他在青石村那间熟悉的小土房里的床铺别无二致。 连日的奔波与离愁,全都在这一场毫无防备的沉睡中,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从明亮的正午变成昏黄的傍晚,再到彻底沉入夜色,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不知睡了多久,许木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唤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房门便被缓缓推开。 一个年纪稍长他几岁、穿着短打布衣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碟青菜,一碟炒豆干,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 饭菜算不上丰盛,更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可对于奔波了数日、早已饥肠辘辘的许木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饭菜的香气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睡意。 “公子,您醒了?快趁热用些晚饭吧。”小厮语气恭谨,将木盘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桌上,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许木点点头,坐起身来,也不挑剔,拿起碗筷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米饭蒸得软糯,青菜清爽,豆干咸香适口,清汤暖身,每一口都吃得格外香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桌上的饭菜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刚放下碗筷,刚才那名小厮便再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将空碗、空盘与筷子一一收进木盘,端稳之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二舅那熟悉的声音伴着推门声一同响起。二舅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反手关好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许木身上,满是长辈的慈爱。 “怎么样啊鱼蛋,晚上的饭菜还合胃口吧?离家一天了,心里头,是不是有点想家了?”二舅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让人安心的亲切。 许木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像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般,轻声应道:“嗯,饭菜很好吃,就是……有点想爹娘了。”声音不大,却藏不住少年心底那点淡淡的思念。 二舅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显然对许木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十分满意。 他没有再提修仙之事,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得更近了些,慢悠悠地和许木聊起了家常。 他先是问起青石村的近况,问起许木爹娘的身体,问起村里的田地收成,而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吹嘘起自己这些年在外闯荡遇到的趣人趣事。 时而讲到在镇上遇到的滑稽商贩,时而讲到走山路时碰到的新奇鸟兽,时而又讲到家族里发生的好笑轶事,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原本有些沉闷的房间,顿时被他说得热闹起来。 许木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听着,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紧绷渐渐散去,眼神也变得轻松起来,偶尔听到好笑之处,还会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到后来,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拘束与不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寡言,也敢迎着二舅的目光,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甚至会跟着二舅的讲述,一起笑出声来。 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室温馨,暂时冲淡了许木心中所有的彷徨与乡愁。 灯火阑珊 第四章 仙人 夜色像块被人揉皱的黑布,一点点被晨光扯开。天边刚翻出浅浅的鱼肚白,凉丝丝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点露水的清甜味,日头便慢吞吞地从远处的屋檐后头探出头,把明太镇的屋顶染得一片暖黄。 许木这一夜其实压根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爹娘的模样,一会儿是仙人收徒的场面,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没觉得困,反而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闪闪的,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儿,又紧张又期待,像只即将要出门闯世面的小兽。 简单收拾了两下,他便跟着二舅出了门,脚步轻轻的,可心跳却咚咚咚地敲个不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忐忑。 没走多远,一座气势十足的大宅子就撞进了许木的眼里。 他长这么大,一直待在巴掌大的青石村,见过最大的房子就是村里的祠堂,跟眼前这座大院比起来,简直就是鸡窝碰上了凤凰窝。 高高的院墙,气派的大门,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院里院外的房屋一排接一排,错落有致,看得许木眼睛都直了,眼花缭乱的,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偷偷瞟,心里暗暗咋舌:乖乖,这就是大户人家啊! 二舅走在前面,察觉到身边这小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边走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叹道:“鱼蛋啊,等会儿可得给你爹争口气!咱们许家亲戚都在这儿看着呢,可别慌慌张张的,叫人看了笑话!” 这话一落,许木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好奇“啪嗒”一下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紧张。他赶紧把乱瞟的目光收回来,紧紧抿住嘴,下唇都快被自己咬出印子了,只敢用力点了点头,像只乖巧听话的小鹌鹑,一声不敢吭。 二舅见状,这才满意地领着他继续往里走,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停在了宅子正中央最宽敞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早已站了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一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许木他爹的大哥,许家的大老爷。 老者目光落在许木身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神情,跟打量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似的,没什么多余情绪。 “鱼蛋。”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会儿仙人来了,记住,不许大惊小怪,不许乱说话,更不许东张西望。一切事情,就跟着你哥哥许青学,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听懂没有!” 最后几个字,老者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像块小石头砸在水面上,惊得许木心里一哆嗦。 他赶紧低下头,乖乖站好,沉默着不敢应声,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四周。 这一看,他才发现,院子里除了那位看起来沉稳懂事的许青之外,还站着另一个少年。 那小子皮肤略黑,长得虎头虎脑,圆脸蛋,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机灵得跟只小猴子似的。最奇怪的是,他胸口的衣服鼓鼓囊囊的,像是怀里揣了什么宝贝,又像是塞了两只圆滚滚的大馒头,走起路来还轻轻晃悠。 许木多看了两眼,正好对上那少年的目光。 对方非但不害羞,反而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极其滑稽的鬼脸,然后一溜烟儿就跑了过来,动作轻快得像阵风,凑到许木跟前,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问道:“你就是二舅家刚从村里来的鱼蛋哥吧?我叫许文浩!以后咱们就是一起等仙人挑选的伙伴啦!” 许木被他这股自来熟的劲儿逗得一乐,紧绷的心情松了不少,轻轻笑了笑,乖乖点了点头。 可他这一点头不要紧,旁边那位严肃的大老爷脸瞬间就黑了。 老者原本就盯着这边,见许文浩这小子不仅不听吩咐、擅自乱跑,还在这儿跟新来的许木嘻嘻哈哈,完全没把自己刚才的严厉叮嘱放在眼里,心底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眉头一皱,眼神一厉,正要开口厉声喝斥——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就在老者怒意将发、厉声呵斥即将出口的刹那,天地间忽有一股清冽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原本平淡无奇的天空之上,流云无端翻涌,如风卷轻纱,缓缓向两侧散开。下一刻,一道璀璨剑光自天际破空而来,去势之疾,宛若惊雷掣电,竟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微不可闻的锐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剑光已自九天垂落,悬于许家大院上空,流光溢彩,慑人心魄。 下一瞬,剑光缓缓收敛,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空气中。一道挺拔身影稳稳落于院中地面,尘埃不惊,气势自生。 来人是一位白衣青年,衣袂素净如雪,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他双目炯炯,神华内敛,却自有一股飘逸出尘、不似凡俗的气质,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如与天地相融,令人不敢直视。 青年神情淡漠冰冷,眉宇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许木、许青、许文浩三名少年身上。 他的视线微顿,特意在许文浩衣襟鼓鼓囊囊之处略一停留,似已看穿其所藏之物,随即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波澜: “许氏一族的三个仙门名额,便是这三人?” 话音落下,许木只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周身仿佛被寒潭冰水包裹,浑身一凉,血液都似凝滞片刻。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咚咚之声清晰可闻,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苍白。他呆呆立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白衣仙人,心神震撼到了极致——这便是传说中飞天遁地、神通广大的仙人。只一眼,便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旁的许文浩方才还机灵跳脱、嬉皮笑脸,此刻也瞬间收敛了所有顽劣,双手乖乖贴在裤缝两侧,垂首躬身,姿态毕恭毕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再无半分调皮,只剩下炽热无比的崇拜与狂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人之中,唯有许青与众不同。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那白衣青年一眼,嘴角微撇,鼻腔之中轻轻发出一声轻哼,神情间非但没有半分敬畏,反而隐隐带着几分同辈相交般的淡然,甚至暗藏一丝不屑。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不心惊胆战。 许青的父亲,也就是许家那位威严老者,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佝偻着身躯,脸上堆满极尽恭敬之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许青一时失言触怒上仙,连忙开口道: “回上仙,正是这三位少年,乃是我许家精心挑选、郑重推荐的族人子弟。” 白衣青年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带着一丝不耐,径直开口问道: “谁是许青?” 老者一听,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侧身,伸手将身后的许青拉到身前,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骄傲: “上仙,这便是犬子许青。” 白衣青年目光下移,深深看了许青片刻,原本冰冷淡漠的面色,竟微微缓和了几分。他轻点头颅,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 “许师弟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难怪能早早被菩提师叔看中。” 此言一出,许青脸上的傲气更盛。 他得意洋洋地扫过身旁紧张不已的许木与许文浩,下巴微扬,语气自傲而张扬: “那是自然。本少的修仙灵根,便是道虚仙人亲自见过,也曾大加夸赞。” 白衣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似对这等狂妄之语略有不悦,但转瞬便舒展开来。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许青一眼,并未多言,只宽大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许木、许青、许文浩三人。众人只觉身形一轻,脚下云气升腾,竟不由自主地随白衣青年腾空而起。 长虹破空,风云相随。 几道身影化作一道耀眼流光,直冲天际,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遥远天际,只余下满院惊愕与敬畏,以及一片久久不散的仙家灵气。 灯火阑珊 第五章 入门 二舅仰着脖子,目光死死追着天际那道转瞬即逝的流光,直到再也看不见半分踪影,依旧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攥紧了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嘴唇轻轻颤动,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期盼与忐忑:“鱼蛋啊鱼蛋,你可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被仙人选中啊……” 而此刻被白衣仙使带离地面的许木,正经历着此生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方才还站在许家大院的青石板上,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便裹住了他的身子,整个人瞬间轻飘飘地离了地。 许木只觉得腋下一紧,自己竟像只被拎起的小兽一般,被那白衣青年夹在臂弯之下,冲天而起。 剧烈的罡风呼啸而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刮在脸上,又疼又麻,几乎要将皮肤割裂。 他下意识地睁着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心脏猛地骤停——脚下的大地飞速倒退,曾经觉得无比宽阔的明太镇、连绵的田野、错落的村庄,此刻全都缩成了巴掌大小的黑点,如同撒在地上的碎石子,飞快地向后掠去。 云层在耳边掠过,风声震耳欲聋,天地间只剩下飞速穿梭的晕眩与震撼。 不过短短片刻,狂风便灌得他双眼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淌,模糊了视线,连睁开眼睛都成了一种煎熬。 “你们三个,若是不想眼睛瞎掉,就立刻闭眼。” 青年冰冷淡漠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许木心头猛地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死死闭上双眼,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狂风依旧在耳边嘶吼,可看不见那惊心动魄的景象,心中的惶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发浓烈的向往。 这就是仙人的手段!飞天遁地,遨游天际,超脱凡俗! 若是自己也能习得这般神通,那该有多好! 这一刻,许木对修仙的渴望,如同破土的嫩芽,疯狂地在心底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弹指一瞬,也许已是小半时辰,夹着他的白衣青年呼吸渐渐变得略微急促,裹挟着三人飞行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风声不再那般狂暴,周身的气压也舒缓了几分。 紧接着,许木只觉眼前一花,光影流转,身体骤然下坠。青年带着三人迅速俯冲,朝着地面落去。 在双脚即将触地的刹那,青年松开了手臂,许木、许青、许文浩三个少年,轻飘飘地摔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好在力道控制得极轻,三人只是踉跄了一下,便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 而当许木站稳身子,缓缓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彻底呆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都忘了交换。 眼前哪里还是人间凡俗的景象,分明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满目皆是青翠欲滴的绿意,青山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龙,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叮咚之声悦耳动听,宛若天籁。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鲜花的清香,深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畅。彩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声声入耳,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 正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雄伟大山巍然矗立,直插云霄,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山腰往上尽数被缥缈的云雾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宛如仙境秘境。 山间偶尔传来几声悠长苍劲的兽鸣,悠远深邃,更添几分神秘。 一条蜿蜒扭曲的石阶小径,自云雾缭绕的山顶蜿蜒而下,沿着山势起伏,如同一条青色长龙盘踞山间,一步一景,美如画卷,让人一见便心生向往。 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许木下意识地抬头仰望,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只见云雾深处,隐隐坐落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殿身大半隐于云海之中,看不真切轮廓,却时不时有七彩斑斓的灵光闪烁流转,瑞气千条,霞光万道,只是远远凝望,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顶礼膜拜。 大殿一侧,一座长条石桥凌空横生,宛若一弯清冷的弯月,从山巅延伸而出,径直探入茫茫虚空的云雾深处,连接着另一座遥不可及的孤峰。石桥古朴大气,隐于云蒸霞蔚之间,如梦似幻,宛如通天之路。 这般钟灵毓秀、仙气缭绕的洞天福地,正是菩提教的山门所在。 菩提教,乃是罗天国境内为数不多的正统修真门派之一。遥想万年前,教派鼎盛至极,曾一度统领整个罗天国的修真界,门下强者如云,坐拥数位威震一方的婴变期老怪,开宗立派,光耀万古,风光无仙,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霸主。 只可惜,岁月无情,沧海桑田。漫长的时光之中,教派连逢数次惊天变故,高手凋零,传承受损,昔日遮天蔽日般的苍天大派,终究渐渐走向衰落。 时至今日,早已不复当年万仙来朝的盛景,只能勉强在罗天国修真界站稳脚跟,苟延残喘,苦苦维系着门派的一丝传承。 可即便如此,在许木这般从未出过山村的凡俗少年眼中,这菩提教的山门,依旧是遥不可及、至高无上的修仙圣地,是他此生梦寐以求的归宿。 白衣青年刚将三人放下不久,一道沉稳的气息便自山间缓缓降临。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中年人,衣袂轻扬,不带半分烟火气,自山腰小径之上飘然而至。 他面容清癯,双目有神,眉宇间自带一股超然脱俗的仙风道骨,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张师弟,这三个,便是许家推荐来的少年?”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温和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称作张师弟的白衣青年立刻收敛了先前的冰冷傲气,脸上露出几分恭敬之色,微微躬身道:“回三师兄,正是这三位,许家推荐的三名少年。” 黑衣中年人目光淡淡一扫,视线在神色倨傲的许青身上特意多停留了几息,随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掌门知晓你正处在修炼的关键关口,不便多耽搁,特意命我前来主持此次入门测试。你且安心回去修炼吧,这里交由我便可。” “是,三师兄。”青年恭敬应诺,不再多言,身形轻轻一动,足尖点地,整个人便如一缕轻烟般顺着高耸的石阶向上掠去,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许木呆呆望着这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澎湃的心潮久久无法平息。 飞天遁地,来去如风,这便是真正的仙人手段,每一幕都超出了他这个凡俗少年所有的想象。他只觉得胸口滚烫,对修仙的渴望,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许木猛地回过神,扭头一看,正是那个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机灵少年许文浩。 此刻的许文浩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嬉皮笑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中那抹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云雾间的殿宇灵桥,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又坚定:“鱼蛋哥,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他奶奶的,真是仙境!我许文浩今天说什么也要被选中,死也要留在这儿!” 说完,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衣襟内侧鼓鼓囊囊的地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宝贝还在。 一旁的许青,此刻也早已没了在许家大院时的桀骜不驯。他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仙山、流光溢彩的殿宇、凌空飞渡的石桥,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眼底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在这真正的仙家气派面前,不知不觉收敛了许多,连神情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便在此时,天际之上再度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几道色彩不一的长虹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剑气接连降临在广场之上。 每一道剑光散去,都会显露出一位身姿飘逸的菩提教弟子,而在他们身旁,无一例外,都跟着几名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少女。 这些少年男女来自不同的家族村镇,在落地的一瞬间,几乎全都和许木三人一样,瞬间呆立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仙境。有人满脸震撼,有人满眼狂热,有人紧张得浑身发抖,也有人强作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眼底的波澜。 一时间,广场之上各色神情交织,尽显凡俗少年初入仙门的忐忑与憧憬。 领他们前来的菩提教弟子则零散地站在不远处,彼此微微点头示意,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时不时落在这群少年身上,像是在打量即将入笼的雏鸟。 又过了片刻工夫,天际再无剑光落下,所有由各方家族推荐而来的少年,终于全部到齐。 黑衣中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喧闹微起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一字一句,沉稳而冰冷: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皆是各家族推荐而来的子弟。但我要提前说清楚——**你们之中,只有极少极少的几人,能够被选中,正式成为我菩提教的弟子。**其余之人,无论家世如何,无论心志多坚,凡灵根不符者,一律遣返,绝不留情。” 话音落下,广场之上的少年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垂首屏息,寒蝉若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许木的心更是猛地一沉,忐忑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悄悄抬眼,飞快地数了一遍场中的少年——一共十二人。 十二人争寥寥数个名额,残酷二字,几乎写在了眼前。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一定要被选中。 灯火阑珊 第六章 测试 苍松翠柏环绕的广场之上,云雾轻笼,仙气氤氲,菩提祖师立于高台之上,仙风道骨,眉目间自带几分威严与慈和。 他抬眼扫过台下一众屏息静立的孩童,这些皆是怀揣着修仙之梦、不远千里前来投奔灵天门的少年,眼神里有懵懂,有期待,亦有藏不住的忐忑。 待众人安静下来,祖师清了清嗓音,声音清朗如钟,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在群山之间悠悠回荡:“大家听好,从竹林中的小路往前走,可以到达灵天门的炼骨崖,第一段路是竹林地段,再来是岩壁地带,最后是一个山崖,能到崖顶的才能进入灵天门,要是正午前无法到达,虽然不能成为正式弟子,但要是表现有可圈可点之处,可以收为记名弟子。” 话语落下,台下孩童们顿时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欣喜,有人神色凝重,唯有站在人群末尾的许木,一脸茫然。 他自小生长在凡间村落,从未接触过修仙宗门的规矩,对于“记名弟子”四字,只觉晦涩难懂,全然不明其中含义。他心思单纯,只将祖师的话简化为最直白的行动指令——只管往前行走,只管攀登山崖即可。 他抬眼向前眺望,入目是一片连绵的竹林,竹林后方连着一面不算陡峭的山坡,粗细不一的长竹依山而生,枝叶婆娑,看起来并无艰险难行之态。许木心中暗自思忖,这般山路,想来并不算难爬。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同龄人,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原本的轻松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神情与暗暗较劲的锋芒。 许木生性好强,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见旁人皆是这般姿态,他心中那股好胜心也被悄然激起,暗自打定主意,绝不能输给一同前来的伙伴。 一时间,广场之上的气氛骤然紧张,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唯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隐隐透着试炼将至的肃穆。 菩提祖师并未理会孩童们的心思变化,他抬首望向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缓缓攀升,霞光漫天,洒下温暖的光晕。祖师淡淡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不要害怕,师兄们会在后面护住你们的,不会让你们出危险。” 许木闻言,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高台之下,立着一排身姿挺拔、衣着统一的青年弟子,他们神情肃穆,气质沉稳,一看便是灵天门早已收录的门人。 许木这才恍然,原来这些人便是祖师口中的师兄。 他望着师兄们身上那身利落神气的服饰,眼中满是羡慕,脑海中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若是自己也能顺利通过试炼,加入灵天门,是不是也能穿上这般威风的衣裳,成为像师兄们一样的修仙之人? 就在许木沉浸在天马行空的遐想之中时,身旁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其余孩童早已反应过来,一个个铆足了力气,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前方的竹林小道。 见此情景,许木心中一急,再也无暇多想,连忙迈开脚步,紧紧跟随着人群,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竹林之中。 这片竹林远比看上去要宽广辽阔,九余名孩童刚一冲入,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瞬间四散开来,各自循着路径向前行进。 许木刚跑出去数丈远,便察觉到身后始终跟着一道身影,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瘦长的师兄紧随其后,此人面容冷峻,双唇紧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地盯着许木的一举一动。 许木生性腼腆,见师兄这般严肃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不敢主动上前搭话,只能默默低下头,弓着身子,沿着陡峭的斜坡,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进。 起初,许木并未觉得山路艰难,可随着行进的时间越来越长,双腿便如同灌了铅一般,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起初还能勉强行走,到后来,双腿酸软无力,几乎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许木只能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身旁竹子的茎秆,借着竹子的支撑力向前挪动,以此节省些许力气。 就这样咬牙坚持了许久,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双眼,许木只觉得浑身疲惫到了极点,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他再也支撑不住,目光扫到路边一处略微平整的土堆,便再也顾不上形象,一屁股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 喘息之际,许木抽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瘦长师兄。 脚下的坡面已然愈发陡峭,碎石散落,步履维艰,可那位师兄却如同扎根在山石之上一般,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身上洁净如初,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沾染,静静伫立在许木下方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休整片刻,许木勉强提起一丝力气,继续前行。此时的坡面倾斜度愈发惊人,脚下打滑已是常事,浑身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逝,随时都有站立不稳、滚落山坡的风险。 为了稳住身形,许木只能彻底躬下腰,手足并行,依靠四肢的力量艰难攀爬。所幸他身上所穿的衣服材质结实,耐得住摩擦,否则四肢的关节、膝盖处,早已被粗糙的山石与竹根磨得血肉模糊。 不知又跋涉了多久,前方的竹林渐渐稀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预示着即将走出这片茂密的竹林。 可越是接近出口,这最后一段路便越是难行,地面上的岩石越来越多,棱角分明,而可供搀扶的竹子却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消失。许木再也无法借助竹竿的力量前行,只能一寸一寸、一步一挪地缓慢移动,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终于,许木挣脱了竹林的束缚,一步跨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广的空地之后,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山石,山石陡峭如壁,正是试炼的第二关——岩壁地带。 此时,石壁之上已经有几个瘦小的身影,正慢腾腾地向上攀爬,他们的身后,同样跟着一位位身着统一服饰的师兄,时刻守护着孩童们的安全。 许木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心中那股好胜心再次涌起,他咬紧牙关,急忙朝着前方的巨石壁飞奔而去。 这块巨石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一片片、一层层的叠积岩构成,历经千年风吹日晒,风化极为严重,部分岩石酥脆不堪,轻轻一碰便会碎裂脱落,而另一些坚挺的碎石片,则锋利如刀,稍不留意便会被划伤。 许木刚攀爬片刻,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双手便已布满细小的伤口,鲜血隐隐渗出,手肘、膝盖处的衣服也被尖锐的岩石划破,里面的皮肉被割出一道道细微的伤口。 这些伤口虽小,可散落的碎石渣渗入其中,摩擦之下,钻心的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刺激着许木的神经。 抬头望去,最前方的几名孩童已然越爬越远,身影渐渐接近岩壁顶端。许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起临行前家人的殷殷嘱托,想起二舅千叮万嘱让他务必抓住机会、加入灵天门的话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韧劲。 他在心底暗暗咬牙,将疼痛与疲惫抛诸脑后,双手紧紧抠住岩石缝隙,双脚蹬住稳固的石棱,继续艰辛地向上攀爬。 攀爬途中,许木数次回头扫视后方,只见岩壁之下、竹林之中,还有不少人影在缓慢移动,自己并非落在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再次加速前进,将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四肢之上。可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他与最前方几人的距离依旧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身体越来越沉重,四肢如同散架一般,而头顶的太阳,也在一点点向天空正中移动,正午的时限越来越近。 就在许木奋力攀爬之际,一道身影已然率先攀到了巨石壁的尽头,那人正是许青。岩壁尽头,是一处垂直陡峭的山崖,足足四余丈高,如同斧劈刀削一般,直插云霄。 山崖顶部,悬吊下来十几条粗壮的麻绳,麻绳之上,每隔数尺便打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绳结,方便攀爬。 许青抵达崖底,毫不犹豫地攀上其中一条麻绳,双手抓牢绳结,双脚蹬住崖壁,一点一点地向崖顶缓慢移动,身姿灵活,已然领先众人一大截。 许木望着前方遥遥领先的许青,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灰心丧气。 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如今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最前方的几人,而正午的时限将至,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攀上崖顶,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短暂的失落过后,许木渐渐平复了心绪。他不再去想能否成为正式弟子,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攀爬。他伸手抓住一块凸出的石角,用力扯了几下,确认岩石稳固牢靠,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一点点向前挪动。下意识地,他再次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那位瘦长的师兄,正半蹲在崖壁之上,双臂敞开,摆出随时防护的姿势,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 见许木抓稳岩石、身形安全,师兄才缓缓站直了身子,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那无声的守护,却让许木心中涌起一阵浓浓的感激。他心中清楚,若是自己不慎失足滚落,此前所有的辛苦与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怀着这份感激,许木稍作休整,汲取了些许力气,再次朝着悬崖上的粗麻绳缓慢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抵达了一条无人使用的麻绳之下,此时抬头望去,太阳已经几乎升到了天空正中间,距离正午时分,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而崖顶之上,许青已然成功攀爬而上,他站在崖边,回头望向崖下苦苦挣扎的众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举起手臂,伸出小拇指,对着崖下之人轻轻比划了两下,随即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许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气恼与不甘。 许青的嘲讽与傲慢,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倔强。他不再犹豫,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麻绳,奋力向上攀爬。 麻绳粗糙硌手,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掌抓握上去,更是疼得钻心,可许木全然不顾,只一心向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爬上了麻绳最末端的一个绳结,一屁股坐上去之后,只觉得全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他费力地扭头望去,只见后方的石壁之上,还有几名孩童瘫坐在那里,同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个面色苍白,显然和自己一样,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许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苦笑,自己终究是太小看了这场灵天门的入门试炼,原以为轻松简单的山路,竟如此艰难险阻。 好在自己并未落在最后,不至于太过难堪。他转头再次看向那位始终冷峻沉默的师兄,犹豫了片刻,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再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即便拼尽剩余的力气,自己也绝对无法在正午之前攀上崖顶,可若是就此停滞不动,未免太过难看,也辜负了自己一路的坚持。 想到这里,许木咬了咬牙,伸了伸早已僵硬的双手,汇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力气,试图顺着绳结继续向上挪动。 可此时的他,早已筋疲力尽,双手完全不听使唤,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难以抓牢光滑的麻绳,磨蹭了许久,依旧在原地踏步,没有丝毫进展。 就在许木绝望之际,忽然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上升去。 他惊愕地转头一看,只见那位始终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瘦长师兄,一手稳稳地抱着自己,另一手与双腿配合默契,身姿敏捷地顺着麻绳向上攀升,动作利落如风,全然不见疲惫。 而此时,头顶的太阳,已然高悬于天空正中,刺眼的光芒洒下,宣告着正午时分已然到来。 炼骨崖顶,云雾缭绕,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老者立于崖边,目光扫过陆续抵达的孩童与弟子,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山崖:“这次合格者共八人,其中三人进入本堂剑玄堂,正式成为本门内门弟子。” 话音落下,崖顶一片寂静,孩童们或欣喜若狂,或垂头丧气,情绪各异。 中年老者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几名神色忐忑的少年身上,继续开口道:“你们五个进行下一项!灵桹测试!” 他依次念出名字,声音清晰而坚定:“许木、许文浩、罗丹、竹叶青、萧晨,没叫到名字的为不合格!” 名字入耳,许木心中一震,虽未成为正式弟子,可获得了继续测试的资格,一路的艰辛与坚持,终究没有白费。 灯火阑珊 第七章 资质 方才还喧嚣起伏的气息骤然沉淀下来,那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负手而立,周身散出淡淡的灵压,让在场所有少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目光扫过下方垂立的一众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山风落在每个人耳中:“修仙,首重天资,接下来第一项测试,就是看你们灵根是否充足。现在我点到谁,谁就到我近前来。”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片,所有少年都攥紧了手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中年修士面无表情,目光随意一落,淡淡开口:“竹叶青!”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浑身一僵,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他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中年修士没有多余的话,手掌轻轻按在少年头顶,指尖微顿,随即淡然开口:“不合格,到左面站好。” 短短四字,如同重锤砸在竹叶青心上。少年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眼神空洞茫然,失魂落魄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左侧队伍里,垂着头沉默不语,连眼眶红了都不敢抬手去擦。 气氛愈发压抑,下一个名字很快响起:“萧晨。” 萧晨身子一颤,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双手紧紧攥在身前,指节都泛白了。 他紧张地盯着中年修士的手,直到那只带着灵气的手掌覆上头顶,不过片刻,冰冷的宣判再次传来:“不合格。” 萧晨脸色一白,垂着头默默走到竹叶青身旁,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满是失落。 紧接着轮到许文浩,这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此刻脸上的骄矜尽数褪去,面色苍白如纸,脚步发虚地走上前。他死死咬着唇,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中年修士的手掌刚一贴上他的头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喜色,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语气温和了不少,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文浩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回禀上仙,小子许文浩。” 中年修士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你就是许文浩,不错,灵根上佳,到右边站好。” “灵根上佳”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所有少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许文浩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密密麻麻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文浩顿时喜不自胜,刚才的苍白惶恐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直,眼中的傲气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之前更盛。他昂首挺胸走到右侧队伍,居高临下地扫过左侧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神情不可一世,仿佛自己已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 站在许木身边的罗丹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着许木暗骂一句:“妈的,他是走狗屎运了!不过是灵根好点,有什么好嚣张的。” 许木没有说话,心脏却跳得愈发剧烈。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前一遍遍浮现出临行前父母期盼的目光,那眼神里的希望与托付,像一根弦紧紧绷在他心上。 他越看前方被众星捧月的许文浩,心里就越紧张,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没过多久,前面三个少年尽数测试完毕,两人不合格,唯有许文浩一人脱颖而出。中年修士目光再落,点到了罗丹:“罗丹。” 罗丹眼睛一亮,一改之前的低落,一路小跑着冲到中年修士面前,动作麻利得不像话。还没等对方抬手测试,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咚”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洪亮又谄媚:“上仙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小子罗丹,您测试这么多人一定辛苦极了,要不您先歇一会儿?我不着急,真没事!” 这一番操作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连一向面无表情的中年修士都哑然失笑。 他测试了这么多少年,个个紧张得浑身发抖,唯独眼前这个少年虎头虎脑,机灵得不像话,居然还懂得拍马逢迎。修士无奈摇头,手掌按在罗丹头顶,片刻后轻轻摇头:“资质差些,不……” 一个“不”字刚出口,罗丹的心瞬间跌至谷底,小脸煞白,仿佛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反应极快,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双手高高捧起,机灵地仰头道:“上仙!这是家父偶然在山中所得,尝试无数次都打不开,小子特地从家里带来,献给上仙您!” 中年修士轻笑一声,本想摆手拒绝,可目光扫过玉盒的瞬间,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伸手一把抓过玉盒,指尖抚过盒上的封印,仔细端详片刻,顿时面露喜色:“不错!居然是一株七百年的灵芝!看这玉盒的封印,分明是上古修真者所留,难怪你父亲打不开。” 他语气顿了顿,低头打量了罗丹一番,略微沉吟后,含笑开口:“我身边正好缺个炼丹的小童,我看你机灵懂事,可愿意做我小童?” 罗丹整个人都懵了,前一秒还在谷底,下一秒直接飞上云端!这跌宕起伏的转机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飙出来,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应道:“愿意!上仙,我愿意!别说做药童,做什么我都愿意!” 中年修士含笑点头:“做我药童,不会亏待你,可与其他弟子一同修炼门内仙术,站到右边去吧。” 罗丹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起身,屁颠屁颠地站到了许文浩身旁,一时间,右侧队伍又多了一人。 左侧的失败者们看着这一幕,脸上尽数露出艳羡又失落的神色,一个个垂头丧气,肩膀耷拉着,更有几个年纪小的少年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低声抽泣起来。 中年修士眉头骤然一皱,厉声喝道:“哭泣者,心性不坚,修仙无望,直接送走!” 那一声冷喝吓得抽泣声戛然而止,少年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捂住嘴,连眼泪都不敢掉。 就在这时,中年修士随手一指,精准地点中了人群里的许木:“许木。” 许木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憋得发疼,紧张万分地一步步走到中年修士面前。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消失了,只有父母期盼的眼神在眼前一遍遍闪过。他死死咬紧牙关,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我一定能被选中!我一定可以通过测试!我不能让爹娘失望!”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只带着微凉灵气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头顶,一股温和的灵气渗入体内,不过瞬息之间便收了回去。 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如同冰锥般、让许木瞬间如坠冰窟的字—— “不合格。” 不合格。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许木耳边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也不知道周围投来怎样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走到左侧的队伍里。 那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翻涌不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满心的期待与希望,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不大一会儿,所有少年的灵根测试全部结束。站在右边的,只有许文浩、罗丹寥寥两人,加上此前一位资质出众的少年,一共三人。这三人在左侧一众失败者的眼中,犹如天之骄子,浑身都泛着耀眼的光芒,高大得让人仰望。 人群中的许青,目光轻蔑地落在许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眼神里的嘲弄与不屑毫不遮掩,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许木本就破碎的心上。 就在所有失败者心灰意冷、以为注定要被送回家族之时,中年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修仙,资质固然重要,但毅力更为关键。你们这些资质平凡的少年,若是具备超乎常人的毅力,倒也可以成为记名弟子!这第三项测试,就是毅力——全面失败的几人,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这话如同黑暗里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许木等人绝望的心。所有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冀的火苗。 中年修士面无表情,伸手指向身后一条隐在云雾中的陡峭阶梯:“顺着此处阶梯上去,达到顶端者,算合格。若三天之内仍未完成,便是彻底失败,失败者会被送回各自家族。若是半途坚持不住,或是遇到危险,就大声呼喊放弃,自会有人将你们带走。” 说完,他转头含笑望向右侧的三人,语气缓和不少:“你们随我去见掌门,到时候会为你们安排授业师父。”随即他看向罗丹,补充道:“罗丹,你就不必同去了,随我前往丹房,熟悉炼丹操作。” 吩咐完毕,中年修士不再多言,带着那三位被上天偏爱的“天之骄子”踏上山峰小径,身影很快隐入缭绕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崖顶之上,只剩下一群资质平庸、却被赐予最后一线生机的少年。 风卷着云雾掠过那条望不到顶端的长梯,冰冷的山石透着坚硬的气息,一场关于毅力的残酷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许木攥紧了依旧发疼的拳头,望着那条直通云霄的阶梯,破碎的心重新凝聚起一股倔强的韧劲——灵根不行,他便用毅力来补!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输! 灯火阑珊 第八章 无情 许木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浊气尽散,原本因前两项测试而略显浮躁的心绪,此刻尽数沉淀下来。 他抬眼望向眼前蜿蜒而上、直插云雾深处的石阶,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毅然决然地抬步踏上了那布满磨砺的石阶之路,开启了第三项关乎毅力的终极测试。 这条试炼石阶绝非寻常通路,石阶陡峭嶙峋、凹凸不平,每一步都需稳扎稳打,容不得半点马虎。 石阶两侧更是悬崖峭壁、险境环生,云雾缭绕之下难辨崖底深浅,稍有不慎踏空失稳,便会失足坠落,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其凶险之态,足以让人心生怯意,却也是检验毅力最严苛的试金石。 前行不过半日,极致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了许木的全身。双腿仿若被灌入千斤铅块,沉重得难以抬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滚落,浸透了衣衫,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每一次抬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当初立于山脚下远眺时,这条石阶小径看似不过短短一段,可真正置身其上、步步攀登时,才惊觉它仿佛延伸至天地尽头,无边无际的漫长与枯燥,一点点蚕食着心神,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滋生出绝望的情绪,仿佛这攀登之路永无止境。 在许木身前,尚有十几名身形健壮、根基远超常人的少年,即便体魄强悍如他们,此刻也皆是气喘吁吁、面色涨红,步履沉重地缓缓向上挪动。 自测试开始至今,即便人人都已濒临极限,却依旧无人轻言放弃,都在咬牙与自身的疲惫、心底的绝望做着抗争。 许木紧咬牙关,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前行。他心中无比清楚,这是他破局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他抓住机缘、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父母那饱含期盼与信任的眼神,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成为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执念,让他即便身心俱疲,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此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打破了石阶上压抑的寂静。一名少年脚下陡然一颤,不慎踩空了石阶缝隙,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一侧的悬崖急速坠落,惊恐至极的尖叫响彻山间,久久回荡。 “我放弃!救命!”绝望的哭喊刺破长空,所有正在攀登的少年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俯身向下望去。 只见一道凌厉乌光骤然闪现,一名菩提教弟子如同鬼魅般从隐匿之处掠出,精准地抓住了身处半空、不断下坠的少年,身形轻旋,便稳稳落回了山脚下,将放弃者安全送离试炼之路。 许木面色微微发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更加谨慎地稳住身形,一步一步继续向上攀爬。 许木早已分不清,前方那些一同登山的同伴究竟有多少撑不住坠落,又有多少咬牙退去。他什么都不去想,心中只牢牢刻着一个念头——自己绝不能放弃。 双脚早已被石阶磨破,血泡层层叠叠,一受力便是钻心刺骨的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到后来,他几乎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石面,凭着一股疯劲,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衣衫被碎石划破,肌肤渗出血迹,混着汗水黏在身上,又冷又疼,可他依旧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怅然的叹息,自云雾缭绕的峰顶缓缓飘下,轻得像风,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惋惜。 “稚子心坚,奈何大道无情,徒劳,徒劳罢了……”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身形轻飘飘落在石阶上,足尖点地,如踏流云,在一个个苦苦支撑的少年身旁飞速掠过,脸上满是感慨。许多少年见他这般仙姿,心中又是敬畏又是绝望,不少人当场便泄了气。 中年人一路下行,路过许木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 眼前这少年,是他一路所见之人里,最狼狈、最不起眼的一个。 浑身鲜血淋漓,衣袍早被血与汗浸透,膝盖、脚趾血肉模糊,早已不是在走,而是用双手死死扒着石阶,硬生生往上挪。 中年人心中微震,轻声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可许木此刻神志已近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身只剩剧痛与疲惫。他眼里、心里、魂里,只有眼前这条看不到头的石阶。中年人的问话,他半点也没有听见。 中年人凝视着他那双死死盯着前路、毫不动摇的眼睛,沉默片刻,眼中渐渐露出动容之色。他轻轻抬手,按在许木头顶,随即缓缓收回,摇头自语: “毅力绝佳,心性可嘉……可惜资质太过普通,无缘,无缘啊。”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拼命攀爬的许木,不再多言,身影一晃,继续朝着石阶下方走去。 而许木,依旧未曾抬头,双手染血,一步一痕,向着那遥不可及的峰顶,固执地爬着。 第二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如刀,刮在身上刺骨生寒。 许木早已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嵌满碎石与血污,每一次抓握,都有新的鲜血从伤口溢出。 他爬过的石阶上,一道暗红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上,在冰冷的石面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像是一条不甘认命的血线,倔强地向着山顶延伸。 他早已看不清周遭景物,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疯狂跳动的轰鸣。意识早已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还剩下多远,支撑他不曾松手、不曾倒下的,早已不是肉体,而是那一缕死死不肯消散的意念——爬上却,一定要爬上去。 气息微弱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身体早已到了弥留之际,全凭一股执念,在这绝望的石阶上,一寸寸挣扎前行。 不知熬到了何时,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微光,第三天的日出,缓缓破开云层,洒下第一缕金光。 就在那一瞬间,许木涣散的视线里,终于隐约捕捉到了石阶的尽头。那近在咫尺的山顶,仿佛就在眼前,只要再撑片刻,便能触及。 他心中刚燃起一丝微茫,一道冰冷无情、如同九天雷鸣般的声音,骤然从山顶炸响,狠狠砸在每一个还在挣扎的少年心头: “时间已到!只有三人合格,其余……尽数失败!” 一句话,判了所有人的生死。 许木僵在原地,那一丝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彻底浇灭。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低沉而悲凉的惨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子猛地一歪,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染满自己血迹的石阶上,双眼一闭,彻底陷入无边的昏迷。 山顶之上,三天前主持天资测试的黑衣中年人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神情冷冽如冰。他目光落在石阶上昏迷的许木身上,那少年距离山顶,已然不足十丈。 只差十丈,便是新生。 可在中年人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漠然无情。规则便是规则,天资不足,毅力再强,也不过是徒劳。 不多时,数名菩提教弟子身形迅捷,从山顶快步而下。 他们面无表情,将沿途所有仍在坚持、却已力竭昏迷的少年一一扶起,抬向山顶,统一喂下疗伤续命的丹药,只是那丹药仅能保命,却挽不回他们失败的命运。 “师兄,此次参与毅力测试者共三十九人。中途放弃者二十五人,确定合格者三人,除此之外,尚有十一人,撑至最后一刻方才力竭昏迷。” 一名面容清冷的女弟子上前躬身禀报,声音不带半分波澜。 她当年也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残酷的试炼,靠着自幼习武打下的底子,在毅力一关勉强合格,才得以成为菩提教记名弟子。近十年日夜苦修,拼尽全力,至今仍未能踏入真正内门弟子之列,她比谁都清楚,这道门,有多难进。 黑衣中年人神色依旧冰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横陈、昏迷不醒的十一名少年,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 “合格三人,带去杂务处,安排日后杂役事宜。中途放弃的二十五人,送回各自家族。至于这撑到最后的十一人……”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宣判了这群少年另一种未知的命运: “待他们苏醒后,统一送往剑灵阁。看看其中是否有人,能与剑灵产生机缘。若是无缘……依旧,送归各自家族。” 话音落下,中年人再不多看地上少年一眼,仿佛这些拼尽一切的孩子,不过是路边尘埃。他袍袖一拂,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顶云雾之中。 测试至此,彻底落幕。 一众少年或清醒、或昏迷,陆续被菩提教弟子遣送下山。 负责送许木返回许氏家族的,正是当初带他们离开家族的那位张姓青年。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许青与许文浩。 两人望着担架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许木,神色复杂,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