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91:重生硬汉,带媳妇发家致富》 第1章重生 腊月,东北黑省。 背风的山窝,靠山屯。几间土屋被积雪埋得只剩下个轮廓。 老赵家。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大喇叭的播报混着电流音,惊醒了赵硬柱。 “……莫斯科……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职务……” 赵硬柱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 他记得这个广播,就是今天! 赵硬柱手忙脚乱地摸向老爹的炕头,还活着。 赵硬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因为他懒,入冬前家里没有准备足够炭火。那个冬天,全家就靠点苞米秸秆硬挺着。 眼睁睁看着老爹的手从被窝里垂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老娘得了失心疯,没两年也走了。 秀兰是三年前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 他越窝囊,她越瞧不上他,话也越难听。 他越被她数落,活得就越埋汰……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散了。 他先是酗酒,后来赌钱,最后把气都撒在秀兰身上,动起了手。 在赵德厚死后第三年的夏至,秀兰跳了井。 现在,他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充满了力气,没有被后来的酒精麻痹。 “赵硬柱!你还在炕上挺尸呢?” 秀兰一声吼,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家里断柴少药的,咱爹都快断气了。” 她把一捆湿透的苞米杆子摔在炕边,上面全是冰碴子。 “赵硬柱,你是想看着全家都死了你才舒坦是吧?” 赵硬柱着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爹娘还活着。 秀兰还活着。 这一世,他要把欠下的都还上。 赵硬柱一掀被子下了炕,没像往常那样跟她顶嘴,也没摔门走人。 上一世,他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她的手。 他拉起她的手,手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 秀兰猛的挣脱开,警惕地退后一步,嘴上却不依人。 “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秀兰又急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真好。还能听着她骂人,真好。 硬柱蹲下身,把那堆湿苞米杆子抱到外屋地。 他扒拉出几根干的,塞进快要灭了的灶坑里。 秀兰愣着跟出来,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浑蛋玩意儿怎么了? “外屋冷,你上炕捂着去。”赵硬柱说, “我去后院杖子根底下刨点干柴,先把炕烧热。” “……光烧炕救不了你爹。”秀兰心里有疑问,但嘴上还是不依人, “爹这病得吃消炎药。我问你拿啥买药?就你整天窝窝囊囊的样儿。” 赵硬柱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 往常硬柱被自己一数落,就像炮仗一点就着。 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挣钱……” 钱。 赵硬柱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赵硬柱记得自己去借钱时,被人指着鼻子骂;去卖山货,又被韩耗子抢了半袋榛蘑。 最后,换来的钱也没买药买炭,却是被他玩牌输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找到屋角那两个装满榛蘑的麻袋上。 “秀兰,你先去后院再挑点干柴火回来。我去把这两袋榛蘑换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炭和药都会有。” “你傻了?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开春的事开春再说。” 他想起了前世今天在屯子口发生的事。 韩耗子诬陷他盗窃,硬逼着他让出了半袋榛蘑。 临走时,韩耗子甩着军大衣下摆的那副得意样儿,赵硬柱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赵硬柱要让韩耗子把那件军大衣留下。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先是在柴火堆里找了几块松树皮,又到墙角捻了几颗老鼠屎,用油纸把东西层层包好,最后折出一个油光锃亮的油纸包。 做完这一切,赵硬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还故意露出一角。 秀兰看着他这一通忙活,心里一阵儿疑惑。 硬柱收拾停当,弯腰扛起麻袋。 “咱爹今天一定没事。” 赵硬柱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拿起了门后的柴刀。 “你等一下。” 秀兰奔向灶台,把军用水壶灌满热水,追上来塞到他怀里,又把他的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冻死你,活该……” 她说完扭头就走,不去看赵硬柱。 赵硬柱看着她的背影,尽然不自觉地笑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欠她的,这辈子加倍还。 …… 外面,雪直接没过小腿肚子。 赵硬柱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 两年前,老赵家曾与韩家、刘家合伙承包后山倒腾山货。 后来,那两家的顶梁柱先后没了,还有一批大货下落不明。 外头都传是赵德厚截留了那批上好的猴头菇和野山参。 那批货,的确被他爹藏在后山的一个地窖里。 自从老韩死后,韩耗子三天两头就来堵赵硬柱家门,想查出那批货的下落。 既然这么想看,今天就让他好看,先收点上辈子欠自己的利息。 赵硬柱知道,马上就会和韩耗子在屯子口遇上。 …… “哟,硬柱哥,大清早的扛这么多东西,去哪儿发财啊?” 果然,身后传来韩耗子尖细的声音。 “去买炭。” 赵硬柱没有回头,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韩耗子穿着他那件炫耀了半辈子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硬柱肩上的麻袋。 “这么大两包,怕不是你爹当年昧下的那批货吧?” 他快步追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赵硬柱怀里露出的油纸包一角。 “等等!你怀里藏着什么……”韩耗子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像是野狗看见了肉。 “韩建国,你少管闲事。” 韩耗子心里已经认定,赵硬柱怀里就是上好的野山参。 他直接伸手薅赵硬柱的衣领子,“你怀里揣的是咱老韩家的宝贝吧。” “你放什么狗屁?什么你家的宝贝。” 赵硬柱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屯子口,扫雪的刘寡妇和张大嘴几个老娘们见状都围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赵家那个窝囊废吗?”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皮子一翻。 “这又是偷摸把家里啥好东西倒腾出来卖啊?” “败家玩意儿!”张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呐,八成是把老赵头的棺材本给偷出来了。” “真是个畜生,要赌钱,现在连老爹的救命钱都敢霍霍。”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韩耗子一听大伙都向着他说话,下巴一扬,更来劲了。 “大伙都来评评理。” 韩耗子指着赵硬柱鼓鼓的胸口,大声说道:“这小子怀里藏着当年丢的那批人参呢。我韩建国身为受害者家属,能眼看着他去投机倒卖吗?” “不能。”人群里几个人跟着起哄。 “硬柱,赶紧交出来吧,别给老赵家丢人了。”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周围人嘲讽的脸。 前世,他没少受这种气。但今天,他要把这份羞辱都还回去。 “韩建国,你少他妈放屁。” 赵硬柱从韩耗子手中挣脱开,倒退两步:“这是你秀兰嫂今年新晒的榛蘑!” “是吗?那你敢不敢当场拆开?”韩耗子鼻子下面的小冰锥一颤一颤的,样子很滑稽,“赵硬柱,你现在就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不去举报你!” 赵硬柱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韩耗子。 “哟,急了?”韩耗子更加来劲,“越急越说明有鬼。这就是我老韩家的东西!” “韩建国,少狗血喷人。要是搜出什么狗屁人参,我赵硬柱给你磕头认错。” “要是搜不出来……”赵硬柱死死盯着韩耗子身上那件军大衣,“你把你身上这层皮给我扒下来,给我爹穿,当是赔礼道歉。你敢不敢赌。” 韩耗子愣了一下,以前的赵硬柱总是窝窝囊囊,稍微吓唬两下油水就有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赌就赌。这里面要是藏的人参,今天就得物归原主,你再跟我去自首。” 全场稍微静了一下。 刘寡妇撇撇嘴:“哎呦,还急眼了。肯定有鬼。” “就是,韩耗子,跟他赌。这种烂人还能有理了?” 韩耗子听着周围的起哄声,嘴巴咧到耳后根。 “大伙作证。要是没有,老子今天就把衣服扒给你。” 韩耗子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把揪出赵硬柱怀里的油纸包。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手,刘寡妇连瓜子都忘了磕,脖子伸得老长。 撕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野山参。 只有,一些黑乎乎的老松树皮,上面几粒黑漆漆的老鼠屎,格外刺眼。 韩耗子捏着树皮,看着那几粒老鼠屎,整个人都傻了:“这……这啥玩意?” 赵硬柱指着那几粒老鼠屎,哈哈大笑:“那是特意给你备的。老鼠屎配韩耗子,咱们屯子的老话,果然没说错。” 周围的人愣住了。 第2章当众扒了耗子皮 紧接着,刚才还骂赵硬柱的刘寡妇第一个变了脸,笑得前仰后合: “艾玛。不行了。韩耗子你也太不讲究了,大清早的抢人家一包老鼠屎当宝贝?” “哈哈哈哈。真是想钱想瞎了心了。”张大嘴也跟着起哄,立马换了副腔调,“我就说硬柱这孩子不能干那种事,也就是韩耗子这缺德玩意儿能干出来这事。” “这韩耗子,真是本命年吃本命食儿,绝配!” 韩耗子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他眼睛瞪得溜圆,却不敢往周围人脸上看。 韩耗子猛地一激灵,三角眼骨碌碌一转,死死盯上了那两个麻袋。 麻袋。对,东西肯定藏在麻袋里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哄笑,尖着嗓子喊:“不对,我刚刚说的是,东西藏在麻袋里了!” 周围又突然安静下来。 韩耗子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两个大麻袋。 “这是调虎离山!” “大伙别让他骗了!这小子坏得很!谁没事揣包老鼠屎出门?他这是故意拿这玩意儿吸引咱们注意,好把真东西混过去!” 他用脚狠踢了一下鼓囊囊的麻袋。 “听听!这一闷响!榛蘑哪有这分量?这里头肯定是那些人参和猴头菇!” 韩耗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脸上的猖狂劲儿又回来了。 原本还在笑话韩耗子的众人,一听这话,笑声顿时没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哎?别说,韩耗子这话在理啊。” 刘寡妇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眼睛一翻:“我就说嘛,老赵家这窝囊废合着是跟咱们玩心眼呢?” “奶奶的熊,差点让你这小子给耍了!”张大嘴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指着赵硬柱就骂。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刚才那包老鼠屎就是障眼法!大家伙千万别信他,真东西肯定在麻袋里!” “对!打开看看!必须打开!” “赵硬柱,你个王八犊子,把东西藏哪了?赶紧交出来!” 刚才还嘲笑韩耗子的村民们,此刻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一个个气的吐沫星子比刚才喷得更凶,恨不得上来直接撕了赵硬柱。 韩耗子看着重新倒向自己的众人,腰杆子挺得笔直。 这回,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韩耗子见赵硬柱不说话,直接伸手就要去打开麻袋。 “别动!” 赵硬柱猛地大吼一声,故意做出慌乱的样子,张开手臂护住麻袋。 “这……这就是我给家里换救命药的榛蘑!”赵硬柱这句话在外人听着像求饶,在韩耗子耳朵里,那就是不打自招。 “哈哈哈哈!大家伙听见没?他急了!他心虚了!” 韩耗子嘚瑟地指着赵硬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向众人炫耀。 “赵硬柱,刚才不还挺横吗?咋一动真格的就拉稀了?” 韩耗子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凶狠。 旁边张大嘴也跟着帮腔:“硬柱啊,你要是没拿,就打开让大伙瞅瞅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捂着盖着的,那不就是有鬼吗?” “就是!打开!必须打开!”刘寡妇在后面喊得最大声。 赵硬柱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抓到现行的兴奋表情,心里冷笑。 这些人从不管真相,只爱凑热闹,擅长踩低捧高。 谁嗓门大、谁装得凶,就帮谁。 这个社会就是不在乎真相,只在意风向。 今天不仅要狠狠收拾韩耗子,更要让每一个跟着瞎起哄的人,亲自把自己拉出来的屎再坐回去。 “行!韩建国,你想看可以。但刚才的赌约得改改!光赌那身衣服不行,得加钱!”赵硬柱猛地抬起头,瞪着韩耗子, “你要是输了,不仅衣服得扒下来,还得赔我耽误功夫的钱!” 韩耗子梗着脑袋,随即乐了。 这就叫虚张声势。 炸金花,这种把戏见多了。 赵硬柱越是提条件,越是想把自己吓退,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行啊!你要钱是吧?老子成全你!” 韩耗子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张新版墨绿色的五十元大票。 91年的五十元,在靠山屯这穷山沟里,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钱。 “看见没?五十块!”韩耗子把那五十块钱狠狠拍在麻袋上,十分得意, “赵硬柱,你要是清白的,这五十块钱,加上我这身军大衣,全是你的!” “但要是搜出来了……”韩耗子一脸阴沉,“这货全得归我,不仅要给我磕头,还得给我去蹲大狱!” 人群里再次起拱。 “霍!韩耗子这是下血本了啊!” “五十块啊!这会赌大了!” “赌!跟他赌!”刘寡妇在旁边起哄,幸灾乐祸地看着赵硬柱, “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啥?不敢赌就是心里有鬼!” 这正是赵硬柱想要的效果。 “咋样?怂了?不敢了?”韩耗子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敢赌,现在就给我跪下,把货交出来!” 赵硬柱瞅着机到了。 他用力向地上啐了两口,上辈子积压的窝囊气好像都吐了出去。 眼前的韩耗子和这群村民,他已经彻底拿捏,可以收网了。 “大伙都听见了!都看着呢!五十块钱,加一件军大衣!”赵硬柱左手指着韩耗子的鼻子,右手扬了扬柴刀, “输了你要是敢赖账,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大片儿!” 韩耗子被他这股子狠劲儿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马上就要人赃并获了,怕什么? “赖账我是你孙子!少废话,开袋!” 韩耗子急不可耐,也不等赵硬柱动手,自己就扑了上去。 赵硬柱冷眼睥睨在场所有的人。 韩耗子兜住麻袋底,用力往上一提,“哗啦”一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倾倒而出的东西。 没有野山参。 没有猴头菇。 只有一堆晒得干干巴巴、灰扑扑的榛蘑,洒在雪地上。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打开看看的张大嘴,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不说话。 刚才还骂赵硬柱败家的刘寡妇,抱着膀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韩耗子维持着倒东西的姿势,瞪圆了眼珠子,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两只手在榛蘑堆里疯狂地扒拉着,把榛蘑扬得到处都是:“肯定在底下!肯定有!” 随着,第二个麻袋。 依旧是满满一袋子榛蘑,连根参须子都没有。 赵硬柱站在一旁,真是一幕精彩的闹剧。 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耳光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刘婶,张姨,在场各位都看清楚了吗?这是野山参吗?” 人群里没人敢吱声。 刚才骂得最欢的那几个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妈呀,还……还真是榛蘑啊……”过了半晌,有人尴尬地嘀咕了一句。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了韩耗子。 那种眼神不再是支持,而是像在看一只傻狍子。 “韩耗子,你这……是缺心眼儿吧!”刘寡妇反应最快,立马变了脸,往后缩了缩, “大清早的一惊一乍,拿我们大伙当猴耍呢?” “就是,我就说硬柱这孩子老实,不能干那种事。”张大嘴脸不红心不跳,立刻改了口风。 “韩耗子你也太欺负人了,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逼啊!” “韩耗子,你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该!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众人的指责再次涌向韩耗子,比刚才骂赵硬柱时还要凶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愚蠢。 韩耗子瘫坐在雪地上,脸色煞白,那股子嚣张劲儿彻底没了。 赵硬柱没理会这帮人,一步步的走到韩耗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赵硬柱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淡。 “拿来。” 韩耗子哆嗦着,死死地攥着那五十块钱:“硬……硬柱哥,咱……咱开玩笑呢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啪!” 赵硬柱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脆响声传出老远。 “谁跟你开玩笑?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把薅过那五十块钱揣进怀里,跟着就揪住了韩耗子的领口。 “这衣服,现在姓赵了。脱!” “别!硬柱!我不抗冻啊!这天寒地冻的……”韩耗子带着哭腔求饶,两手死死地护着衣领。 “不想脱?” 赵硬柱俯下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想脱也行。那咱就去派出所聊聊,聊聊你是怎么往我家柴火垛里塞火炭的,聊聊你是怎么看刘寡妇洗澡的。” 韩耗子浑身一僵,眼神涣散,嘴唇都开始发白。 第3章初次交易 当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赵硬柱身上时,韩耗子只剩下件短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瑟瑟地发抖。 赵硬柱紧了紧大衣领口。真暖和。 他重新把地上的榛蘑装回麻袋,扛在肩上。 赵硬柱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只留下韩耗子狠狠的咒骂。 “姓赵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玩!” 身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山脚下,小集市。 赵硬柱远远站在外围,没急着往里走。 他这批榛蘑是秋天的头茬,品相不差。 那些收散货的贩子,撑死了给三块五。 今天要买炭买药,身上还得留点,没两百块钱根本不够。 五十多斤货,起码得卖到四块一斤才行。 可人家凭什么给四块? 赵硬柱把麻袋往肩上扛了扛,眼睛在集市里扫了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年轻的外乡人——那人戴着一顶新棉帽,鞋底没沾多少泥,腰上还别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是个跑山货的新手! 赵硬柱径直走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谁啊?”外乡年轻人手摸向腰间,警惕地看着赵硬柱。 “你别问我是谁,你是不是要收货?”硬柱露出憨厚的笑, “你要真收货,就别跟这些摆零摊地磨嘴皮子了。” “呵。”外乡人上下打量着赵硬柱,“又来个想卖高价的。什么货?” “干榛蘑,五十多斤,秋天的头茬,干净得很。” 赵硬柱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四块五一斤。” “四块五?那是供销社收的,必须有条子。你有条子吗?” “我没条子。” 赵硬柱一直看着对方反应,又补充一句“但你也没门路。” 外乡人的笑容开始尴尬。 “你要有门路,还用得着大雪天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收散货?”赵硬柱上前一步, “我猜你是在别处没收够货,回去交不了差,急了才进山的。” 外乡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块。”赵硬柱退了一步,给一个台阶, “你要觉得亏,我扭头就走。这个鬼天气,你能收到这么多货,算你运气好。” 外乡人略微思索。 “香菇和榛蘑干儿都是一样的?” “统货价格,都是四块。” 赵硬柱知道:里面的香菇并不多,所以开个不上不下的价格。 外乡人还价:“刚才那老头三块五我都没收,你知道为什么?” “镇东头老李家,三块二,两百斤。”外乡人凑近硬柱耳边低语, “你那五十斤,爱卖不卖。” 赵硬柱脑子转得飞快: 上一世,镇东头老李家……当家的摔断了腿,今年根本就没上山采货。两百斤?那得三个壮劳力干上三个月,所以…… 这小子在诈我。 “你走吧。”赵硬柱蹲下身子重新系上袋口。 “老李家的货我看过。”他头也不抬地说,“淋过雨,发了霉,三块钱都不值。” 外乡人心头一惊。 “你……你去看过?” 他站起身盯着外乡人,既然他已经露怯了,他就不用继续诓他。 “我不知道。”赵硬柱老实回答。 “我虽然没去,但我知道老李家今年遭了难,当家的腿断了,压根没人上山。” 硬柱以为外乡人会服软:“我的货就卖四块钱,你也别白跑一趟……” 外乡人依然没有松口。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赵硬柱眼见这人油盐不进。 眼睛一转,朝供销社门口那堆人提高声音说:“各位老乡——” 周围的人齐齐看向赵硬柱。 外乡人疑惑地转过身。 “这位外乡老板说,镇东头老李家有两百斤好货,三块二就卖。”赵硬柱一本正经的样子, “谁家有货着急出手,赶紧去找他,别让老李家把便宜占了!” “老李家?他家今年有货?” “李瘸子腿断了,哪来的货?” “别听他胡说!” “一看那人就不是正经买卖人。” 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外乡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生意人就讲究诚信,如果现在走了,就等于他说了大话。 往后在这个集市上,还怎么收货?谁还信他? 他转身走回来,咬牙切齿:“你……” 赵硬柱一脸无辜:“我,我在帮你宣传收货。” 外乡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开始议论说他不像个收货的,也有人说他不懂行…… “好啦,你既然来了就看看我的货。”赵硬柱好言相劝,“保证你看了不后悔!” “那行!”外乡人蹲下身,捏起一朵榛蘑仔细查看。 “货是好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三块八。” “四块。” “三块九,我全要了。多一分都没有。” “就四块!”赵硬柱开了口,“你要是爽快,我这儿还有好货。” “什么货?” “上好的猴头菇,黑木耳200斤,外加几棵六品叶的老棒槌!” 茶棚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外乡人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张地数了起来。 有意无意地提起野山参和猴头菇,显然对那批货更感兴趣。 “五十二斤,四块,一共是208块。”赵硬柱并没有顺着外乡人的话走。 “下一批大货什么时候有?”急不可耐的外乡人单刀直入, “你刚才说还有人参和猴头菇要卖?” “你小点声,人参这玩儿意是能这里交易的吗?”硬柱警惕地望瞭望四周,压低声音。 “你如果真的有诚意收,你先付我订金”赵硬柱拍着胸脯担保,“三天之内交货!你也不用担心我往别处出货!” 外乡人点钞票的动作停下,似乎心动。 回想刚刚赵硬柱的实诚,机智,还有靠谱。 觉得这个山里人不像普通泥腿子,守规矩,知进退,是个可以成事和合作的对象! “我叫赵硬柱,靠山屯的,跑不了。等我消息,你自己来取货,保证你一路平安!” “行!”外乡人一咬牙,数出三十张大团结和一张名片递给硬柱,“上有我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到镇上红星旅社找我。” 供销社后街,生资仓库。 赵硬柱远远看见,韩耗子探头探脑的从里面出来。 赵硬柱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买炭不会一帆风顺。 第4章买炭 仓库外。几堆精炭,风一吹,煤灰直冲人眼睛。 仓库里。几排铁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生产工具、农药化肥,还有些常用的农资配件…… 旧书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精干中年人,戴个眼镜,嘴里叼着蛤蟆烟,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看见有人进来,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想买啥?” “精炭,五百斤。” 戴眼镜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你是……靠山屯的?” 赵硬柱看着他前后的态度变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赵家的?” “我叫赵硬柱。” 中年人在桌角磕了磕蛤蟆烟的烟灰。 “硬柱啊……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地说,“你爹是不是叫赵德厚?” 赵硬柱没吭声。 “你们屯子的韩建国,你认识吧。”他直接挑明,“是我娘家外甥!” “今天的炭嘛,”中年人拖长了音调,“不卖给你们赵家。” 赵硬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别处看看吧。”中年人重新把烟叼回嘴里,“镇上仓库是远了点,但你年轻脚程快,应该能赶在关门前到。” “多少钱?” “啥?” “我说,五百斤精炭,多少钱。”赵硬柱的语气平静且坚定。 上辈子受的窝囊气,这辈子他不想再受。 “你没听懂?我说了,不……”中年人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再说,你有五百斤的煤票吗?” “我没有。”赵硬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我出一毛二一斤。”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楚:90年代初,城里多数生活物资已经自由买卖,农村虽然慢一点,但凭票供应的规矩已经不那么严了。 乡里还专门出过公告,不许强制凭票供应,影响群众取暖。 所以,是能加钱买卖。 “精炭现在是八分一斤,我没票。行情我懂,我出一毛二。” 他从怀里掏出钱,用力往柜台上一拍。 “六十块钱,五百斤!” 中年人被硬柱的气势镇住。 “你……” “你不卖,我就拉你去你们单位评评理。”赵硬柱就要去拽人, “乡长说了,不得无故用票据刁难群众买煤!” 中年人被他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硬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搜索上一世的记忆, 有关于相邻刘家沟非法采矿的消息一闪而过。 “这批炭是从刘家沟拉来的吧?” 中年人的脸色又变了。 “刘老三上个月被查了,他的炭窑没证,这批货是怎么来的,你们领导怕是比你还紧张。”赵硬柱声音不高不低,“这事儿要是闹到乡里、镇里去……”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赵硬柱把钱往柜台上推了推,“六十块,五百斤。你开票,我买完就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你要是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严厉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的脸阴晴不定,经过一番心里斗争。 他把钱塞进抽屉,又写了张票据丢给赵硬柱,满脸不情愿。 “门口那一堆正好五百斤,磅秤坏了。”他指着门口的炭堆,还想最后刁难一下, “你自己叫牛车来装,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找别家复秤。” 赵硬柱接过票据扫了一眼,却没有马上走。 “磅秤坏了?”赵硬柱眼睛一转。 “磅秤坏了你还敢开票?这票上写的可是五百斤。” 中年人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白了。 赵硬柱不紧不慢地说:“要是磅秤真坏了,这张票就是假的。我拿着假票去乡里问问,看看你们单位的秤是坏了,还是良心坏了。” 中年人这下彻底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当然,”赵硬柱话锋一转,把票据收回怀里。 “我相信你们单位的磅秤是好的,就是今天碰巧……不方便。” 出门前,他回头看着中年人,语气缓和了些。 “我也不为难你。牛车我自己叫,我也懒得去复秤。但有一条……” 他的眼神落在中年人苍白的脸上。 “这五百斤要是少一斤,我一定回来找你算账!” 中年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会少。” “那就好。” …… 赵硬柱坐在牛车上,身后堆着五百斤炭、两包苞米面,还有老爹救命的药。 怀里还揣着,绿盖大肚白瓷瓶雪花膏儿,这个是特地给秀兰买的。 可以抹脸,还可以护手!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心里却热乎乎的。 牛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赵硬柱大声叫门。 秀兰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牛车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先看见了满满一车的炭,又见硬柱从车上跳下来,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 以前觉得他那张脸看着就窝囊,可今儿个咋看咋顺眼。 眉毛又黑又浓,鼻梁挺得像山梁。 眼睛虽然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亮堂堂的,带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腰杆子挺得笔直,不像以前总是缩着脖子做人。 “把药先给爹熬上。”赵硬柱把油纸包递给她。 秀兰缓过神来。 没说话,扭头往屋里跑去。 赵硬柱卸完炭,把苞米面扛进东厢房,又到外屋地将炕火烧旺。 不一会儿,屋里暖和起来。 炕上,老爹的脸色还是蜡黄的,但喘气声匀了些。 母亲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往老爹嘴里喂,还一边抹着眼泪。 秀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赵硬柱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十张大团结。 崭新的,还带着体温。 他没说话,直接把钱塞进秀兰的棉兜里。 “收着。” 秀兰愣住了。 “这……这是……” “剩下的钱。”赵硬柱的声音很轻,“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秀兰嫁过来三年,手里从没攥过这么多钱。 抬起头,有点感动,却又想磕碜两句。 “这个是雪花膏儿,”硬柱又掏出白瓷瓶,拽起秀兰长满冻疮的手,往她手里塞。 “能抹脸和手,城里人都用这个!” 秀兰呆呆的拿着白瓷瓶,上面带着她男人的体温。 心一下子就暖了。 “你……”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上一世,他从没给过她一分钱。更没买过一件化妆品。 大过年的,都没有一件新棉袄,就连一块像样的头巾都没有。 手上的冻疮倒是年年有。 他还嫌她唠叨,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嫌她没本事生儿子。 到头来,她攥着那根红头绳跳了井。 “硬柱……” 秀兰刚开口,赵硬柱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你咋……你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呜呜地抽泣,像是憋了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赵硬柱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前胸。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又怕惊到炕上的公婆,只能把脸深深埋进硬柱的袄里,遮掩哭声。 “呜……你浑蛋!” 秀兰用手砸着他的胸口。 “呜……你这是怎么了,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赵硬柱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以前是我混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后……不会了。” 秀兰止住哭泣,把他抱得更紧了。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老娘回过头,看见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爹睁眼转头,哼哼道:“硬柱,硬柱……有出息了……” 第5章夫妻和好 入夜,风停了。 赵硬柱和秀兰躺在西间的炕上。 被窝里热乎乎的,两人共用一个枕头。原来单独属于硬柱的那个枕头,被丢在了一旁。 “硬柱……” “嗯?” “你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秀兰还是感觉不真实。 赵硬柱笑了:“怎么说?” “以前你出门,回来不是醉的,就是气呼呼……” “今天,又是买炭又是抓药,还给我钱和化妆品……” 上一世,他确实就这德行。 硬柱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被窝。 秀兰愣了一下,想翻身,却没有动。 她的眉毛细弯,眼睛黑亮,鼻头因为哭泣还是红的。 皮肤不算白,但细腻,是干净利落的那种好看。 自己媳妇虽然不是美人胚子,但绝对拿得出手。 “秀兰,咱俩好好过。” “真能过好吗?”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去。 她害怕一觉醒来,他又变回去。 赵硬柱没在意,接着说: “等咱爹的病好了,开春我去县里跑一趟。” “跑啥?” “找门路。” 赵硬柱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盘算起来。 “山货这行,以后会越来越值钱。城里人稀罕这些玩意儿,十块、二十块都有人抢。” 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咋知道?” “我瞎想的。”赵硬柱含糊过去。 “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就开始稀罕咱们山里的东西。木耳,蘑菇,山野菜,以后都是好货。” 赵硬柱握紧她的手。 “天暖和了,咱先把院子里东厢房拾掇出来,专门存货。夏天我进山多踩点,秋天你晒干了存着,等冬天咱们再去卖。” “一年下来,少说能挣个三四百。” 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三四百?” “嗯。” “那……那能买啥?” 赵硬柱笑了:“先给你扯两块布,做件大花袄。你那件袄子,补丁都摞了三层了。”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 “然后给咱爹把身子养利索。”赵硬柱想起从前和他爹一起进山打猎的日子。 “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给咱家添个娃,想生几个生几个。男娃女娃都行,我都稀罕。” 秀兰的脸滚烫。 “硬柱……” “嗯?” “你……你真不嫌我?” 赵硬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 上一世,他没少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有没有娃,你都是我媳妇儿。” 秀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 “赵硬柱,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 “就啥?” “我就把你那一百块全花光!” 被窝里窸窣了一阵,起初是笑闹,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许久才平复下来。 …… 秀兰的呼吸渐渐均匀,脑袋还枕在他肩窝里。 赵硬柱却睡不着。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后山那个地窖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上一世,他娘发疯以后,嘴里总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会儿是“后山老榆树”,一会儿又是“三棵歪脖子松”和“石头底下有洞”。 直到他娘咽气前一天,才突然清醒过来,把地窖的位置说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愣住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山找,的窖是找到了。 可里面的东西—— 几麻袋好货,全都烂光了。猴头菇发了霉,木耳也生了虫,连那几棵老参都烂了根须。 那批货要是能保住,少说值三千块。 三千块,在当时是屯子里中上人家两年的全部收入。 ……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知道地窖在哪,也知道那批货现在还完好无损。 问题是——怎么取? 韩耗子这孙子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的防。 赵硬柱盯着屋顶,开始思考: 地窖的位置他清楚,可怎么防着韩耗子是个大问题。 白天进山太显眼,容易被盯上,晚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时候。 而且那批货足有二百多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完,来回多跑几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必须找个好借口。 那批货也不能往放家里。万一韩耗子那小子带人来搜,藏不住。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山货贩子直接出手,钱货两清。 一想到那三千块钱,赵硬柱就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赶紧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这事,得稳住。 第二天。 屯子口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咣当!” 一块半截砖头带着风声飞进赵家的院子,砸在土墙上,碎土渣子四溅。 外屋的,正做午饭的范秀兰手一哆嗦,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这是谁啊?”范秀兰的声音发颤。 “哎呀,这年头有人做了亏心事,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早晚得遭雷劈哟……” 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传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是韩耗子。 范秀兰看向里屋:“硬柱,我出去看看……”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坐着。” 怕自己,这就对了。想换个活法,先得接得住小鬼的纠缠。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只会整日买醉,烂泥扶不上墙,韩耗子连正眼都不看自己。 这一世,自己强势反击,他才用上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后天,地窖里的大货必须交货。 可是,韩耗子现在躲在暗处。 赵硬柱担心自己前脚出了门,后脚韩耗子就对家里使阴招。 又或是自己刚把货弄出来,转头就被他举报投机倒把。 先要解决韩耗子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 赵硬柱手指敲着炕沿,心里有了主意。 韩耗子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烂赌。 前世这会儿,韩耗子在老刘家输的连棉裤都当了。 硬柱草草吃完午饭。 他把皮袄翻过来,将白色的里子穿在外面,沿着院墙夹道无人处,悄悄地摸到了屯子东头。 老刘家后院。 烟囱里刚冒起一丝青烟。 赵硬柱蹲在后墙根的柴火垛里,竖起棉袄领子,仔细听着。 “啪!” 一声脆响,骨牌拍在了炕桌上。 推牌九。 心里有了数,赵硬柱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天擦黑的时候,赵硬柱揣着一包大生产香烟,溜达到治保主任老孙家门口。 老孙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眉头紧锁。 年底了,乡里压下来的抓治安典型的指标还没完成。 “孙叔,抽一口?”赵硬柱递过大生产。 老孙愣了一下:“硬柱啊,听说韩耗子今儿去你家墙根底下闹腾了?” “嗨,随他去呗。疯狗咬人,人还能咬回去?” 赵硬柱划着火柴给老孙点上烟,顺势叹了口气。 “不过孙叔,这人要是闲得慌,就容易惹事。我下午拾柴火路过村东头,看老刘家后院挺热闹……” 老孙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帮小子,又开始了!” “是啊,人还不少呢,听动静挺像是在推……” 赵硬柱话说到一半,又含糊地收了回去,“哎呦,我得回去了,秀兰等我吃饭呢。” 老孙看着赵硬柱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踩灭了烟头。 “妈了个巴子的,正愁没处抓去呢。” 第6章抓赌 第二天,午饭后。 老刘家后屋里,烟雾缭绕。 韩耗子盘腿坐在炕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炕桌上那副黑得发亮的骨牌。 他今天手气顺得吓人,面前的毛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牌!磨磨唧唧的,怕输啊?” 韩耗子把两张骨牌在手里合得咔咔响,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比二人转还带劲。 在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天牌。 牌九这玩意儿,三十二张牌,讲究个文武搭配。这一张红六点白六点,加起来十二点,是文牌里最大的单张,就叫天牌。 如果能再摸上一张天牌,凑成双天,那就是文牌里的头牌,除了传说中的至尊宝,谁来了都得跪。 “给我来……” 韩耗子眯着三角眼,大拇指感受着反扣的牌面。 他先摸到了棱角,排除了长牌。触感接着传来,也不是地牌。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指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坑点触感。 是另一张天牌! 韩耗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双天! 这把稳了。 “全押了!” 韩耗子猛地把面前的钱往中间一推,扫了庄家一眼。 “你们有本事开个至尊宝出来,不然今天裤衩子都得留下!” 庄家的脸都绿了。 韩耗子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啪!” 他把那对“双天”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物件都跳了起来。 “给钱!!” 就在这狂笑声还没落地的时候—— “砰!” 内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子呼啦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散了,也把韩耗子那股子狂劲儿给冻住。 门口,站着治保主任老孙和几个乡里的民兵。 黑洞洞的枪口和鲜红的袖章,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别动!” “都蹲下!” 民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 半小时后,一行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韩耗子走在最前面,棉袄扣子都被扯掉了。他不服气,嘴里还在嚷嚷:“孙主任,我是韩建国,韩成业是我叔……” 被押出刘家大院的时候,他突然闭了嘴。 三十步开外,赵硬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没躲,也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韩耗子。 迎着韩耗子要喷出火的目光,赵硬柱抬起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一瞬间,韩耗子全明白了。 原本他们几个老来钱的,都是在几个屯子间流窜开局。 这次是因为韩耗子,为了去赵家盯梢节省时间,提议在靠山屯连开…… 被赵硬柱一击必杀。 “赵硬柱!”韩耗子目眦欲裂,“你小子阴我!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老实点!”民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远去。 赵硬柱看着那行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双手拢了拢袖口。 …… 外屋地,秀兰正守着灶坑发呆,听见赵硬柱回来的声音,急忙迎出来。 “你没事吧?外头吵把火的,听说抓赌了?” 赵硬柱拉起秀兰的手,走进西间。 “嗯,抓了。韩耗子是领头的。”他的声音很轻,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耍钱了。” 秀兰欣慰地看着她男人。 她又想到韩耗子这两天的搞鬼,把一家人吓得惊魂不定。 然后就是自家男人不声不响,隐秘行事…… 一忍,二探,三做局,四借刀,五收网。 那只让屯子里人人都头疼的疯狗,就这么让他男人三下五除二,给收拾进了班房。 赵硬柱伸手拍了拍秀兰的后背,打断了她的发愣。 “下午,我要去镇上,晚上可能赶不及回来吃饭……” “你干嘛?” 硬柱目光穿过窗户,眼神里带着渴望和思索。 林口镇,红星旅社。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荷叶边的灯罩,被烟熏得已经看不见本色。 橘黄色的光呈扇形照亮房间。 “明天我们必须走。”外乡人坐在床边,抽着烟,“货备齐了吗?” 赵硬柱警惕地站在门口。 “都妥了,差不多二百斤。” “在哪里交易?明天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靠山屯后山。” 外乡人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你们屯我这两天去过,后山很荒吧?” “那里是乱葬岗。”赵硬柱语气平淡, “那个地方视野开阔,两里地儿内有人走过,带了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外乡人略微思索,用力按灭烟头。 “可以。明天见!” …… 天还没透亮,靠山屯后山。 赵硬柱打开地窖,一股土腥味涌了出来。 地窖特意选在向阳高处挖地,雨水灌不进来。 墙壁上做了防水,窖底又铺满生石灰和干草。 赵硬柱打着手电,查看了几袋货。 麻袋里装的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一袋是猴头菇,估摸着有一百斤。另一袋干木耳分量也差不多。 最后那半袋野山参最值钱。 赵硬柱算好时间,分几趟把货背到了乱葬岗。 仓库和交易必须分离。 货没了可以再采,老巢要是让人端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山里猎户保命的老规矩。 乱葬岗。 赵硬柱布置好一切,用力地把柴刀插在冻硬的土里。 看向远处那棵榆树,树杈上挂着破棉袄,上面扣了顶棉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靠在树上放哨的人影。 那里还藏了一把撅把子——双管猎枪。 …… 远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赵硬柱老远就看见了上山的几人人。 前后一行三人,外乡人领头,两个壮汉跟在后头,腰部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事儿。 “赵兄弟,怎么在这里交易?”外乡人小心地站在二十米开外,环顾了一圈。 赵硬柱蹲在土坡上,没起身。 “这地儿清净,啥人来了都看得真切。” 赵硬柱的目光越过外乡人,落在后面那两个壮汉身上,“老板这是信不过我,还带了帮手?” 外乡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山路不好走,带两个兄弟帮忙扛货。” 说着,外乡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走到了前头,朝赵硬柱包抄起来。 “货呢?”外乡人板起脸,语气也没了昨晚的客气。 “赵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我也打听了,周边屯子今年没多少好货。干木耳十块,猴头菇十五,这是顶天了。你要是觉得不行……” “这个价格我不卖”硬柱不吃这一套。 “那这买卖怕是做不成。”外乡人凶光毕露。 要动手了! 先把人围住,再降低货物压价。满满的套路。 在这荒郊野岭,一旦气势输了,对方最后可能连钱都不想给。 赵硬柱眼睛一转,没接话。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右手食指指向远处那棵老榆树。 “老板,压价前,先看看那边。” 外乡人顺着赵硬柱的手指方向看去,远处榆树下,有个人影拿着一把黑洞洞的双管猎枪,正对着这边。 心头大惊……几秒后。 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赵兄弟,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 外乡人慢慢欺上来:“那破棉袄远远看着是像个放哨的,这鬼天气哪有人会一动不动?那是迷魂阵,这点小把戏,还想唬住我们跑江湖的?!” 被识破了! 赵硬柱稳住自己有些发晃的身体。 “那是假人。”外乡人脸一沉,手一挥,“把人绑了,货扛走!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个壮汉狞笑着冲上来,从怀里亮出了家伙。雪的衬着刀刃更加耀眼。 跑,自己能跑掉,但货就保不住了。 喊人,万一把民兵引来,韩建国正好能坐实他的罪名。 动手更没可能,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 死局。 第7章死里逃生 赵硬柱索性一屁股坐在装满山货的麻袋上。 外乡人略微停顿,放弃抵抗?还是另有后手? 只见赵硬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布条,用力地在膝盖上抚平。 单手扬起。鲜红的袖章在寒风中舒展,两个黄字:治保。格外刺眼! 两个壮汉满脸惊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这年头,这红袖章比刀子还好使。 外乡人脸色难看极了:“你是雷子?” “我要是雷子,你们早就被抓了。” “老板,昨天屯子里抓赌,动静不小吧?”赵硬柱不紧不慢地把袖章套在胳膊上,一抬头,眼神冷了下来, “上午那帮小子想阴我,下午就被我送进班房。” 赵硬柱盯着外乡人的脸。 外乡人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赵硬柱赌对了。 昨天屯里抓赌的动静那么大,这伙人既然在附近踩点,肯定听到了风声。 “我这人胆子小,怕被人黑吃黑。” 赵硬柱的语气不急不缓:“所以上山前,我特意跟治保孙主任说了,讲后山有几个可疑的外乡人,不是逃犯就是偷猎的。” 赵硬柱指了指手腕,语气依旧平静: “孙主任说,他马上去申请民兵连封山。算算时间,他们很快也就到这儿了。” “你疯了!”外乡人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民兵来了,你也得进去!这可是投机倒把!” “对,我得进去。蹲个一两年。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硬柱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抢劫,还动了刀子伤了人,再加上投机倒把……这些罪名加起来,你猜是几年?” 寒风呼啸。 赵硬柱的手插在兜里,故作镇定。 外乡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死死的盯着赵硬柱,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哪怕这话是假的——这小子管治保的,他们抢了货也跑不出山。可万一这话是真的呢?民兵真堵在山口,后面的不敢想…… 外乡人看了赵硬柱那张要钱不要命的脸,又看了他手臂上鲜红的袖章。 “等会儿。” 外乡人一挥手。三人背对着赵硬柱,围成了一个圈。 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争吵声。 “……跟一个赌命的疯子硬碰硬,不值当。” “现在就走,梁子结下了,也是人财两空……” “交易吧,咱们还有赚头!快点弄完赶紧撤,别他妈节外生枝!” 外乡人转过身,脸上重新的堆起了笑。 他拍了拍鼓鼓的挎包,那两个壮汉也收起了架势。 “看货论价,看货论价!保证是市场行情!” …… 赵硬柱接过四捆沉甸甸的大团结。 那股子特有的油墨味儿,赵硬柱第一次闻得这么真切! 赵硬柱当着外乡人的面,拇指在钞票边缘快速划过。 “哗哗哗——” 声音清脆,纸钞硬挺。他随机抽出几张,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清晰可见。 外乡人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掌摊得平平的,透着股真诚劲儿。 “我叫陈兴发。刚刚都是误会,赵兄弟不要往心里去!” 陈兴发:要想发大财,就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有胆识,知进退!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交个朋友!以后你有好货我全都要!” 赵硬柱冷冷地伸手握了一下。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和我有这些花花肠子……” “行!赵哥!以后十里八乡我就认你!” 陈兴发嘴上应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山下瞟。 他飞快地掏出名片,在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一把塞进硬柱手里。 “这是真的联系方式!价钱上我不让你吃亏!”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冲那两个壮汉吼道: “愣着干啥?装车!快!” 两个壮汉也不敢怠慢,扛起麻袋就往山下冲。 陈兴发紧跟在后头,回头喊了一嗓子,脚下却没停: “赵哥,回头联系!回头联系!” 赵硬柱捏着名片,看着那一溜烟消失的狼狈背影。 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第一桶金有了,跑山货的路子也打开了。将来省城,边贸生意会越来越旺…… 回靠山屯这段土路。 赵硬柱的手一直死死地揣在棉袄里,里面是四捆钱。冷风一吹,他总觉得后头有人在盯着自己。 刚到屯口老槐树下,就碰见了二大爷。 “硬柱啊,大冷天搁这儿疯跑啥呢?” 赵硬柱脑子正乱,含糊应了两声,就连忙贴着树根躲开。 推开自家那两扇破木门,赵硬柱一头钻进西屋,连里屋老娘的喊声都没理会。 他反手把西屋门栓插死,顺手一拉,屋里的灯泡就亮了。 秀兰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瞪眼问他:“大白天的,拉什么灯?” 赵硬柱鞋都没脱就爬上炕,抓过被子把窗户缝堵得严严实实。 秀兰把鞋底一扔,也急了。看自家男人一脑袋虚汗,搁那大口倒腾气,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你惹事了?” 赵硬柱盘腿坐下,手抖着去解棉袄扣子。 四个十字交叉捆扎的方块,咚咚咚砸在了炕上。 秀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拿起一沓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的正面是炭黑色,印着各族人民手挽手的图案,左边一抹橘红很显眼。翻过来,是红彤彤的天安门,底下印着拾圆两个红字,让她感觉像在做梦。 她猛地揪住赵硬柱的衣领子,声音都劈叉了:“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赶紧跟我上派出所!” 赵硬柱一把推开她的手:“瞎嚷嚷什么!这是卖山货的钱,四千块!” 四千? 她声音发颤,“爹的病有救了?咱家冬天……是不是不用挨饿了?” 赵硬柱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模样,咧嘴想笑,眼眶却先一步湿了。 这四千块钱,放在眼下的靠山屯,足够让任何人眼红。 韩耗子是进去了,可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家这破屋里藏着四千块钱…… “这事儿谁也别说,爹娘那边也瞒着。”赵硬柱压低声音, “明天咱们去镇上,不,直接去县城,把钱存银行!” 第8章招待所的难题 第二天,去县城的长途客车四面漏风,在土路上一路颠簸。 1991年的长林县城,天总是灰蒙蒙的。主街两侧都是青砖矮房,石灰墙皮大片地脱落。 街两边,旧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还没清理干净,旁边又刷上了崭新的“改革开放,发家致富”。 两人先去了农行营业所,把钱存了进去。出来时,赵硬柱兜里揣上了一个红皮存折,里面用钢笔写着“存款:肆仟圆整”。 兜里揣着存折,赵硬柱的腰杆都挺直了,他领着秀兰,径直走进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推开厚重的棉门帘,里头是一排排木头框的玻璃柜台。脚踩在刷着红漆的旧木地板上,吱呀作响。 秀兰一进门,看着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脚底下都有些发软。她死死拽着赵硬柱的袖子,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手表,小声嘀咕:“上回来这儿,还是十六岁那年跟大姐来的。” 秀兰的话像在赵硬柱心口扎针。 他拍了拍秀兰的手背,说:“今天随便看,看上啥,咱就买啥。” 到了二楼家电柜台,秀兰就走不动了。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台14寸上海牌彩电,看着里面唱戏的小人。 “同志,这电视多少钱?”赵硬柱走上前询问。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她挂上笑容,在上下打量了赵硬柱两口子后,亮起的眼睛又迅速暗了下去,冷淡地回答: “一千块,外加彩电票。” “我们没票,加钱行吗?” “这里不行,要不你去别地儿看看。”售货员连头都懒得抬了。 “一千……还得要票?”秀兰脸都白了,死死拽住赵硬柱的胳膊往后拖,“硬柱,走走走,咱不看这玩意儿,这哪是咱老百姓看的!” 赵硬柱没动。 他看着媳妇那副明明稀罕得要命,却又一个劲儿往后缩的模样,心里那股劲儿顶了上来。 上一世让她跟着自己受够了窝囊气,这辈子,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给她摘下来。 “机子给我留好。”赵硬柱反手握住媳妇的手,语气笃定, “三天后,我拿票来搬。” “嗤。”爆炸头翻了个大白眼,把毛衣针往胳肢窝一夹,“我在这儿干了五年,吹大气的乡下人见多了。机子今天就有,等你拿票来再说吧!” 出了百货大楼,赵硬柱摸出兜里那张纸条。 “走,带你下馆子去。顺便办点正事。” …… 县委招待所。 陈兴发在得知赵硬柱来找时,高兴坏了,他正愁完不成任务,过年都没法子回省城交差。 “赵哥!你可是稀客!走走走,二楼包间,今天老哥做东!”陈兴发热情地拉起赵硬柱的手。 赵硬柱一看就有数了:这老小子正缺货呢。 招待所的二楼包间,墙裙是绿油漆的,墙上是新刷的灰,头顶大吊灯一尘不染。在东北这小县城,算是相当气派了。 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放着“迎客松”的铁皮暖水瓶。 正要点菜,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夹着个公文包。 “兴发老弟,你快帮哥想想主意……”中年男人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根本没看赵硬柱。 “金哥,咋了这是?”陈兴发赶紧站起来,转头给赵硬柱介绍,“赵哥,这是咱县招待所的金宝国,金主任。我俩是老相识了。” 金宝国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愁眉苦脸地狠抽了一口烟。 “一周后,省里带队,陪着一帮苏联老毛子来咱们县考察边贸市场,指定要在咱们招待所吃住!”金宝国急得直拍大腿,“老毛子点名要吃咱们东北的特色,可这大冷天的,我上哪弄这些劳什子野味?” “我能给你调两只干熊掌。”陈兴发眼睛一亮,这是大生意上门了。 “还差着远呢,咱们长林县的山珍野味都要顶上!必须把老毛子招待好,把外贸单子拿下!” 金宝国急得眼珠子通红,把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上面一张嘴,下头跑断腿!非点名要熊掌,还要飞龙鸟,鹿肉跟狍子也不能少!这大雪封山的,县里几个国营收购站连根狍子毛都收不着!我这不是要命吗!” 陈兴发也跟着嘬牙花子,这活儿谁敢接?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对面一直没吭声的赵硬柱身上。 赵硬柱假装没有看见陈兴发求救的信号。 他眼皮微垂,脑子里飞快拨响了算盘:大雪封山不假,但要说这十里八乡打猎的好手,范家屯范建国绝对排得上号,也就是秀兰她爹。算算日子,上一世这前儿,老丈人刚好在后山套住了两头狍子,正扒了皮挂在房梁上冻着呢。 秀兰听见狍子俩字,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赵硬柱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下她脚,把她的话给憋了回去。 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 赵硬柱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茉莉花茶梗,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的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流水声。 金宝国急得抓耳挠腮,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陈兴发是个懂事的人精,看赵硬柱这副做派,立刻心领神会,赶忙给金宝国递了个眼神:“金哥,你这是急糊涂了!守着真佛不知道烧香。这位赵老弟,可是山里的活地图,刚给我弄了一批好货。你问问他啊!” 金宝国赶紧端起水瓶,站起身给赵硬柱的杯子续上水,身子微微往前探着。 “赵老弟!赵兄弟!刚刚我礼数不周,实在是着急上火,请你多包涵。” 陈兴发在一旁敲边鼓:“赵哥,要是能搭把手,你这可是帮了咱们县招待所大忙,不,是帮了长林县外贸局的大忙!” “赵兄弟!你……你在山里猎户可有路子?”金宝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火候到了。 赵硬柱继续卖着关子:“路子,倒是有。不过……” “不过啥?兄弟你直说!” “只要能弄来鹿肉、狍子这些硬货,价钱按最高规格走!别人收十块,我给你十二块!我再私人给你拿二百块辛苦费,咋样?” 赵硬柱摇了摇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金主任,好处费我不要。”他抬了抬眼皮,“我听说你和县里五金公司的经理是拜把子,我想要一张彩电票和一张永久28自行车票。” 陈兴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现在黑市上一张彩电票是二百,一张自行车票也要一百。这小子,哪里是不要好处费,这是算盘打得太精,坐地起价。 第9章14寸彩电和28大杠 金宝国咬着牙,脸色难看,他的确能搞到票。 但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赵硬柱夹了一块拍黄瓜扔嘴里,嘎巴脆。 足足过了两分钟。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金宝国猛吸一口烟。 “三天时间,你能帮我搞到狍子吗?” 赵硬柱心里清楚,老毛子下周才来,明明还有七天时间,这老狐狸在探底细,想要看他的能力。 金宝国直接摸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票子,拍在玻璃桌板上。 “这是县委赵秘书刚托我留的彩电票!你要是三天内把货交了,这张票归你!我再另外给你搞一张永久28的自行车票!” “如果你整不过来,咋说。” “三天行。超过三天我按照批发价打折给你。” 赵硬柱扫了一眼那票,悠悠道:“金主任,年关岁尾的,山里猎户只认现钱不认人。黄口白牙的,我拿啥去套人家的货?这票,当定金,我现在拿走。”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老弟,咱头一回打交道,你把票拿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三天后,不光供上狍子,连你们要的鹿肉和飞龙都一起办了。”赵硬柱知道还需要再加把火候, “再麻烦陈兄弟你来靠山屯拉货。” 这是直接把运费和差价的油水让给陈兴发了。 “我作保!”陈兴发一拍胸脯站起来,“金哥,赵哥的人品我来担保这票先给赵哥!” 金宝国兴奋得连脑门都亮了。 陈兴发直接把胸拍得框框响。 “有陈老弟担保,我当然放心。”金宝国没有丝毫犹豫, “票你拿走!三天后见不着鹿肉和狍子,你只能低于市场价赔我!” “好,一言为定!” 三只酒杯重重一碰,满室欢声,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就此敲定。 饭局散了。赵硬柱哄着一路闹别扭的范秀兰,重新回到农行,又把钱取了出来。 又连拉带拽地来到百货大楼二楼。 秀兰实在是舍不得那一千元,坚决不肯买彩电,赵硬柱好说歹说。最后直接搬出《戏说乾隆》,告诉她买了彩电,在家就能看,不用周末赶五里地去镇上小卖部看。 最后,秀兰才勉强答应。也从心底里爱起自己的男人,真的能疼人,舍得为自己花钱。 他上前一步,“啪”一声,彩电票跟一沓崭新大团结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爆炸头手里的毛衣针一顿,上午那股轻蔑瞬间僵住,慌忙堆起笑:“哎哟大兄弟,您还真弄来票了!就是这上海牌彩电现在断货……” 没等赵硬柱开口,范秀兰往前一站,眼睛亮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同志,上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票就有货,还说我们只是看看,买不起的乡下人。” 爆炸头恨不得找缝钻进去,忙赔笑:“有有有!就是得等三五天去库里提……” “开票吧,过几天我们来搬。”硬柱轻轻拉了秀兰一下。 爆炸头麻溜开好票,还压低声音讨好透底:“大妹子、大兄弟,你们要自行车吗,我姐妹店里,南街私人五交化不要票,永久28直接提,就是贵点。” 说完又似将功抵过般,把她姐妹的方式写在纸条上,递给赵硬柱。 赵硬柱正愁去老丈人家没硬通货。 两人直奔南街。花黑市的高价推出来一辆崭新的永久28大杠,买了三块表给秀兰和大舅哥,还有一块是他自己的。去副食店拎了两瓶北大仓,两条红塔山,又给丈母娘扯了五尺洋布和两团粗毛线。 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死死抱着那些布和酒,还有给老丈人和大舅哥买的棉帽和手表。觉得自己像在演电影一样,前几天还跟着自己男人,有了上顿没下顿。 又想到要去面对娘家人,眼泪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哭啥玩意儿。”赵硬柱蹬着车,回头怪嗔。 “硬柱……我怕我们拿不到山货。”秀兰嗓子直抖,“我更怕他们又磕碜你……” “怕啥,有我呢。今后谁磕碜谁还两说。” 第二天,赵硬柱骑着刚提的永久 28大杠,带着范秀兰,一早就往范家屯赶。 到了范家门口,院门敞着。秀兰先迈步进院,刚站稳,就被院子里的王凤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接着,赵硬柱推着那辆崭新的 28大杠进了院,一提车屁股,大梯子咔地支在雪地里。 锃亮的电镀车把、油黑发亮的车架,在白雪地里晃得人睁不开眼,车把上还稳稳挂着两大网兜礼物。 王凤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的脸盆差点砸在地上,刚才满脸的刻薄瞬间堆成谄媚的笑: “哟,这不是赵家姑爷吗?这、这是新买的车啊?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嫂子给你们冲红糖水去!” 范秀兰这回没往赵硬柱身后躲。 她跨前一步,一把拽下车把上的网兜,挡开了王凤伸过来的手。 “嫂子,红糖水你还是留着自己补身子吧。” 王凤手僵在半空,干巴地笑了两声:“秀兰你这话说得,回娘家嫂子还能差你口水喝……” “前年腊月大雪天,我回来借半袋棒子面。嫂子你搁这院里站着,骂了半个钟头,说家里穷得尿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秀兰直视着王凤的眼睛, “硬柱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呢。” 王凤脸涨成了猪肝色,磕巴起来:“那、那前儿不是真困难嘛……” “所以这次没敢空手来,怕嫂子你又为难。” 秀兰拉开网兜,掏出那块油汪汪的五花肉,直接拍进王凤怀里。 “拿着吧,嫂子。把手洗洗,把肉炖了,硬柱中午搁这儿吃。” 交代完,秀兰把剩下的烟酒和洋红布重新揽进怀里,看都没看王凤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掀开棉门帘直接进了屋。 赵硬柱站在自行车旁,看着媳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这小娘们,现在是真硬气了。 这时,院子里窜进来三只猎犬。 一只高加索,灰青色,肚皮离地老高,跑起来不碎步,像推着雪走。脖子上套着一圈防狼项圈,铁刺朝外支着。 后来一只是德牧,黑黄毛,背线紧,腿长,耳朵竖得笔直,跑过来绕着自行车前轮转一圈,鼻子贴着车架子嗅,又贴着赵硬柱裤脚嗅。 它们到院当院就收住,不乱叫,齐齐伏在地上,尾巴扫雪扫得啪啪响。 赵硬柱心里一松:这些狗子没叫,认味儿。 最后进来的是一条藏獒,叫妞妞。它没先冲赵硬柱来,先往外屋地那边扫了一眼,像在找秀兰。没看见人影,它的眼神当场就沉了,直直落到赵硬柱脸上。 妞妞嘴唇一掀,牙根子全露出来。 它不扑,也不退,就站那儿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一下一下往外顶。 德牧的尾巴立刻收住,往旁边让了半步。高加索也不再摇尾巴,头抬起来,退到了妞妞后面。 妞妞往前逼了半步,前爪在雪上刨一下,张口对着赵硬柱狂吠。 妞妞原先有个崽,是秀兰陪嫁带过来的,跟着他和赵德厚上山打过猎,是个天生的猎手。可那时混账,兜里没钱,为了换两口喝的,竟然将黑子卖了换酒钱。 这妞妞好像天生灵性,每次赵硬柱过来,都在兴师问罪。 狗不说话,记仇记得死。 “别叫了,妞妞,我知道错了。” 妞妞回他一声更狠的,牙呲得更深。 范建国和范万龙跟着进入院子。 德牧跑得快,绕着来人腿边转,嘴里哼哼唧唧,像在报信。 赵硬柱:“爹” 范建国看了一眼赵硬柱,轻哼一声:“来啦。” 进屋寻女儿去了。 范万龙连正眼都没瞧赵硬柱。 “哟,这不是赵硬柱吗?你还知道上这儿来啊?” 他往院里一站,高加索和德牧围着他转圈。 “我还寻思你早让屯子里那帮人揍死了呢。咋的,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带着我妹回来打秋风?” 妞妞更来劲了,对着赵硬柱又是一阵输出。 范万龙看见妞妞那副样儿,立刻抓住茬儿。 “瞅见没?狗都烦你。妞妞这是认得你那点破事儿。”他抬下巴点了点妞妞,话更难听了, “黑子呢?你把黑子拎出去换酒那回,你以为我们范家屯没人知道?” “今后,要是能在我老范家再求走一样东西,你就是我大舅子” 范万龙进屋前,甩出一句话。 第10章遭遇狼袭 外屋地,灶坑里火很旺,屋子里那股腥咸味扑鼻而来。 梁上吊着两只剥了皮的狍子,后腿用麻绳吊着,肉冻得硬邦邦的;旁边还搭着一条鹿肉,抹了盐,肉纹暗红,清晰可见。 赵硬柱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东间炕上摆着桌子。范建国坐在上手,朱万龙斜坐一边,见赵硬柱进来,两人都没动。 秀兰见状,想往桌边靠。 范建国抬眼扫她一眼,把秀兰逼了回去。 范母从外屋走来,打破了沉默,一边拽着想上桌的秀兰,一边招呼赵硬柱。 “姑爷啊,别愣着了,陪他爹和你大舅哥喝两盅。” “哎呀,秀兰你别瞎凑合,男人说正事儿呢,你就去外屋帮帮忙吧。”王凤端着一盘酸菜进来,嘴上夹枪带棒, “赵姑爷这回挺精神啊,怎么,改好了?” 朱万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就怼:“改好?他要是真改好了,外头的妞妞也能上桌!” 院子里的几条狗似乎听见了什么,也跟着吠了起来。 范建国:“你这回儿来有啥事?” 赵硬柱坐得笔直,没动筷子:“爹,我来收山货的。我收了定金,县招待所急需狍子和鹿肉。孝敬您的那辆28大杠就是用定金买的。” 朱万龙冷笑:“那是你的事。我们的货就算烂了也不卖给你,黑子不也叫你卖了吗!” “以前我混账,对不起秀兰,对不起赵家,也对不起你们。”赵硬柱没辩解,直接端起桌上的酒盅,一仰脖闷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做买卖。狍子一只三百,鹿肉十二一斤,都是现钱,一次结清。” 王凤在外屋竖着耳朵,秀兰心不在焉地烧着炕灶。 王凤抢过范母要端上桌的鸡蛋汤,走到炕前道:“我说句公道话,这价可不低啊,咱们屯子里猎户卖狍子,也就一百多一只,鹿肉八块钱一斤,硬柱这价是真心想帮咱们。” 范母把话头压住:“行了行了,先吃饭,骂归骂,正事儿得说完,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也别寒了亲戚的情分。” 秀兰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顶带护耳的棉帽,轻轻走到桌边,把帽子放在范建国面前。 “爹,这是我和硬柱给你买的棉帽,上山打猎用得着。” 范建国看着桌上的棉帽,没说话。 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表盒子,递到朱万龙面前。 “哥,这是给你的,硬柱特意给你选的上海手表。” “谁稀罕他的破表?我自己有表。” 王凤一把抢过表盒,对着灯光,拿起手表啧啧称赞。 范建国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又给硬柱斟满。刚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把院门拍得震天响。 “范叔!范叔在家吗?独狼下山了!” 范建国霍地站起来:“到哪儿了?” “从兵团农场(作者注:原来建设兵团改为国营农场,当地还沿用兵团称呼)一路被赶下来的!咬了几个屯子的家畜了!正在往咱们屯子摸过来!猎户都出去了!” 外头风雪呼啸,明明是中午,天色却暗得像要天黑了。 “万龙,走!”范建国一把抓起双筒猎枪,喊道:“炮子!追山!” 狗在院子里狂声应和。 赵硬柱也要起身:“我也去。” 朱万龙指着墙角那杆破猎枪,满眼不屑:“你能弄响那杆破枪吗?不能就老实在家里待着!” 范建国清点好子弹,盯着赵硬柱只撂下一句:“你把家看好,妞妞留给你们。” 两人抓起双筒猎枪,清点好子弹,迅速跟着报信人冲进满天大雪中。 范母把妞妞唤进屋里,把门栓插死。 “硬柱,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你帮忙看住外屋。”她回头嘱托,又对着秀兰和王凤道, “你们都跟我进里屋,不要在外面添乱。” 赵硬柱交代媳妇:“那杆坏枪你捣鼓一下,能整响就行!” 赵硬柱知道秀兰会打枪。 赵硬柱从门缝里观察情况。妞妞身体伏地,喉咙里滚着低吼,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远处风声、狗叫越来越密。 几只狼进了院子。 先是,鸡窝那边一阵乱扑腾,接着,外屋木门猛地一震,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是狼在撞门!妞妞疯了一样狂吠。 赵硬柱神色紧张:今天要是让这些畜生进屋,我这辈子也别想在范家抬头。 鸡叫声越来越惨,王凤在里屋隔着门带了哭腔:“那是给俺娘家弟媳留的鸡啊……” 就在这时,外面撞门的声音突然停了。 鸡舍那边,两只狼轮流撞击着木栅栏,鸡窝扑腾声更大了。 赵硬柱心中数了一下狼的数目,对不上!他心头大震,他开始从门缝明明看见是四头狼蹿进院来。 不对劲!畜生饿疯了不可能轻易放弃。外面没动静,鸡窝却响得厉害,这是故意把动静往院子两头扯! “声东击西!”赵硬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头皮当场发麻。外门厚实它撞不开,它要破的是最薄的木窗! “退出来!快回外屋!” 赵硬柱叫开里屋门。 三人刚跌撞着被他扯进外屋的,哗啦一声巨响! 里屋的木窗棂连着玻璃被硬生生地撞碎,一只半拉脸凹陷、左眼闪着幽光的巨大狼头,从窗户探了出来! 范母在拉上门的一刹那,看到了独眼狼,竟大喊起来:“是那只独眼的!找老头子报仇来的。” 赵硬柱凭着前世所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会分兵诱敌,怪不得会耍心眼子。这畜生当年是头狼,估是被打瞎了眼后,被赶下了王位。 大雪封山,没有吃食,又被群狼排挤出来。路上连蒙带赶的,偶然间来到屯子,寻着味找到老范家。 目标明确,不仅要报仇,还要把院子里的鸡群和屋里的人都当成猎物。 赵硬柱将里屋通外屋的木门用铁锹柄死死地卡住。独眼狼和另外一头在里头轮番撞击,里门板本来就薄,现在几乎要被撞得散架。 赵硬柱心中期盼,老丈人能察觉屯子口的独狼是诱饵,赶快回防。 王凤瘫在灶前,目光呆滞往灶坑添柴火。听着前院鸡叫,她神差鬼使般地爬起来,猛地拉开了外屋正门的门栓,冲着院子里大喊:“妞妞!去护鸡!” 冷风呼地灌进来,妞妞像道黑闪电窜了出去。 “你他妈疯了!”赵硬柱冲过去把将门重新关死,反手给了王凤一记响亮的耳光,“外面有狼蹲着等缝!进来一条咱们全得死!” 院子里已经杀成一团。妞妞一口咬住一只瘦狼,另一只狼立刻扑上来,二对一场面,妞妞不落下风。 可紧接着,狼王听见前院动静,带着另外一头加入战局。 瞬间,四只狼将妞妞死死地围住。 赵硬柱顺着门缝看出去。妞妞身上见了红,被独眼狼王双爪按在雪地里,眼看就要没命。 赵硬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当年他卖了黑子,这狗恨着他,今天却拿命在护这家。 “秀兰,端好枪!” 赵硬柱一把抄起灶里烧得通红的粗木柴,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雪地里,一人一狗对阵四只狼,场面惨烈又凶险。 赵硬柱抡起柴火,一棍砸翻咬妞妞的病狼。狼嚎着反扑,一爪子划过他的手背,血甩在了雪上。妞妞拼死挣脱,一口死死咬住病狼的后腿。 独眼狼王见状,撇开狗直扑赵硬柱。赵硬柱举棍硬挡,却被那股蛮力扑得身形不稳,重重摔进雪里。 狼王顺势压上,前爪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带着腥臭的獠牙直接咬下。 孙静脸色一滞,如果景墨弦将景谦带走,那他们算是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她心知,再说下去,对他们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孙静坐了下来,拉了拉站在她身边的景芷淇。 对于这一点,冰河清水这个当家的也表示十分的无奈,冰麒麟是冰河山庄最重要的底牌这没错,但它又不像其它神器一样,只是单纯拥有灵性罢了,它是活生生的生物。 “你给阿娘与哥哥写完信了?”吕香儿依靠在霍青松的怀里,心里便特别地宁静,什么也不想去想。 季筱愣愣的盯着他,感觉十分面熟,却总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送走了肯尼之后,林木忍不住在想,是什么让普西七世改变了想法,让他赞同自己的跟铃儿之间的婚事呢? 借助于混沌青莲第二层莲瓣的规则领域,在威势远远超过寻常破境雷劫下的清瑶和洪璃两个相当轻松,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反而主动接引一些雷劫余威淬炼自己的妖气,通过化龙术转化为龙气。 陈琅琊剑锋一挑,剑光四溢,气势恢宏,如若黄龙出海,奔腾不息。 他加重了力道,美工刀在季筱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一丝鲜血顺着美工刀流了出来,一点一滴的滴到了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这是他在外面自己租的房子,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整个浙大标杆式的人物。虽然以前穷,甚至连上学的钱,都是别人赞助的,但是现在,却已经是今非昔比,所以陈周建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要求一向都很高。 昨天杜变的表现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箭术天赋非常非常之一般,哪怕在宁师这种顶级大宗师的教导之下,依旧得了零分。 所以,他一定得稳住凤凰舞,不然的话,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前功尽弃,这次要是让丞相平安回去了,以后想要扳倒他就很困难了。 然而,机关完全开启之后,毒虫全部跑出,树的范围变大了,君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就跟他所想的一样。 凄厉一呼后,他直接朝着玉真扑了过去,直接将她抱住要阻止她自杀,而且手还抱在不该碰的地方。 之后嘛……既然问不出什么,朱篌照又碍于斯凤抱病在身,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去。 在巨人之剑四周环绕的是力之领域,李晓飞的蛛丝根本无法进入圣殿王的领域。三阶强者之所以难以战败正是因为领域的存在。 “白色”的物体。斯凤一瞅便知此为何物,毕竟已经有过前几次的经验了。 白衣老头长长呼一口气,仿佛很艰难地从曲子的世界里面走出来。 跳蚤市场在距离七星岗不远的地方,但距离这十八梯约莫还有三四里路,那里面五花八门什么生意都有,最多的还是古玩。 一次,陈则重找孙猴子喝酒,大骂纤维厂断了他的货源不够君子。气得他多喝了二两酒。 “萧瑟,你真是个好人。”紫妍可爱的笑了笑,旋即在萧瑟愕然的目光之中,取出三个纳戒。 第11章堆成山的野味 “砰!” 一声枪响撕裂风雪,子弹擦着狼王的耳朵飞过。独眼狼受惊后退。 赵硬柱一个鲤鱼打挺赶紧起身,只见秀兰站在外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破旧的猎枪。 不等狼群反应,秀兰熟练地退壳、上膛。 “砰!” 第二枪。子弹精准地掀翻了一只正在撕咬妞妞的瘦狼,那狼抽搐了两下当场断气。 狼王死死盯着门口端枪的女人和拿着木棍的男人,独眼里满是忌惮。 它低吼了一声。剩下二狼慢慢后退,终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匆忙的踏雪声和猎犬的狂吠。 炮子、追山率先冲进院子,围着妞妞打转。 范建国和朱万龙跟着进了院,看见景况,二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范建国:“人都没事吧?” 范母哑着嗓子说:“没事……只有硬柱受伤了。” 范建国点点头,目光深邃看向赵硬柱,凑上跟前检查他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朱万龙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死狼,脸还绷着,可那嘴里的刻薄话,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范建国把死狼拖进外屋。 “谢谢你,守住了范家。” “爹,俺是范家姑爷,也是半个儿子。”赵硬柱迎着老丈人的目光。 范建国没吱声,算是把这句应下了。 刚才在院里,范母已经把狼王如何寻仇,硬柱和妞妞如何应战的经过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狗没废。”范万龙进了屋,用正眼打量了下硬柱, “算你还有点骨气。但俺们老范家不欠你的,你欠秀兰的,不是杀头狼就能平的。” “哥~”秀兰急了。 “外头白毛风刮起来了,今晚走不了。你们两口子在这里对付一宿。”范建国两边都没帮着说话,只是想让女儿搁家多待会儿。 夜里,西间。 秀兰在给男人换纱布。 “嘶——”烈酒浇到伤口,硬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死你活该,谁让你不要命地冲出去?” 硬柱没接话,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拨了起来:雪下这么大,陈老板的解放大卡车能不能进得来?可县招待所急等这批狍子鹿肉下锅。第一炮打不响,以后再想搭上县招待所的路子就难了。 明天就算下刀子,也得把货送出去。必须得借范家屯的狗拉爬犁,还得让大舅哥心甘情愿地拉套。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驴叫,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在门口停下。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探头进来,眼神四下乱瞟:“哎哟,范叔!听说昨天你家打着一条狼?我顺便来看看!有货没?” 这是隔壁镇的二道贩子,外号王长脖。 范建国磕了磕烟灰:“狍子和鹿肉啥价?” “狍子八十一只,鹿肉八块一斤。当下,周围的也就我敢上门,这价给得不低了。” “放屁!”范万龙脸色阴沉,“你当咱屯里人没见过钱?年前的正常价都一百多、十块起步。你搁这儿捡便宜呢?” 王长脖被骂了也不恼,撇撇嘴:“这大雪封山的,你们这儿还遭了狼灾,有人能收你就偷乐吧。” 赵硬柱大声说道:“狍子两百一只。鹿肉,十二一斤。” “你他妈抢劫呢?”王长脖上下打量他,“你收吗?搁这儿白话啥呢。” “货我要了!”赵硬柱没跟他废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整沓的大团结,拍在他面前, “另外你有多少,我照价全收。” 王长脖眼睛瞪圆了,跑山收货这么多年,没见过拿这么多现钱砸人的场面。 王长脖气急败坏,赶车的鞭子就要抽下来。 范建国和范万龙同时起身,后面还有撅巴子。 王长脖一看这阵仗,狼狈地赶着驴车溜了。 赵硬柱感激地看向范万龙。 还没等他说话,院子里进来几个猎户,看到墙角的死狼,眼睛全亮了。 “范叔,狼皮俺想要,能用野味换不?” 猎户们七嘴八舌围上来,赵硬柱心里一动:收货渠道自己送上门了! “这狼皮要怎么换,最后还得看咱姑爷的意思,这畜生是他两口子打死的!” 赵硬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范万龙会把这长脸的权力让给自己。 赵硬柱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狼皮好说。现在俺在县里找了个大路子,人家收硬货。谁手里有鹿肉、狍子或者飞龙,只要东西好,俺按收购站的高价,现钱收!” 此话一出,院里安静了。大伙儿都不信。 赵硬柱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几沓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塞到范万龙怀里。 范万龙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憋啥坏屁?给我钱干啥?” “哥,你懂行,屯子里的货以后全靠你掌眼。只要东西好,你当场给他们付定金!” 看着范万龙眼里的震惊,赵硬柱趁热打铁。 “但大雪封路车进不来。你收了货,就地安排几挂狗拉爬犁,把货全给到靠山屯,我只认大舅哥你。” “一手交货,一手当场给你结清尾款!”赵硬柱清楚,城里老板的大车,绝对不能进范家屯。 范万龙不傻,听完这话,他看看手里的钱,再看看周围猎户们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赵硬柱这是把在屯子里收货的权威,实打实地全交给了自己!有话语权了,范家屯谁不敬他范万龙三分?这是拿真金白银把他和老范家绑死在了一起! 那点旧仇,在实打实的票子和面子面前,一点点在消散。 范万龙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芥蒂消除。 “都听见没有?以后有硬货,直接来找俺验!凑够了数,俺亲自带爬犁给硬柱送过去!” 范建国坐在门槛上,慢慢磕了磕烟袋锅,看着眼前的女婿,满意地笑了。 午后,范家大院。 堆满了山货和野味。山上跑的狍子、獾子、黄羊,天上飞的野鸡、飞龙、山雀,还有腌制好的鹿肉、熊掌、野猪腿。 墙角堆着鹿茸、松蘑、猴头菇,就连六叶大棒槌也成了寻常的东西。 一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深山里掏出来的好东西。 范万龙乐呵呵地指挥猎户把货往爬犁上装。 赵硬柱站在屋檐下,没有喜形于色。 这么大一批货,光天化日之下从范家屯拉到靠山屯,几十里的雪路,动静太大了。 尤其是出山到县城的道路,也是层层关卡。 的要路条和红头文件! 赵硬柱蹬上28大杠,去五里地外的小卖部打电话通知陈兴发。 一路盘算着交货细节,还想着得搞辆两轮摩托。 天色渐暗。 两挂大爬犁碾着厚雪,吱嘎吱嘎地进了屯子。 屯里的狗全跟着狂吠起来。村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土屋里探出头。 “哎哟娘哎,这么大的爬犁装满了山货。”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家这窝囊废哪来这么多钱收货?” 张大嘴也凑过来,满脸泛酸:“看着吧,这么招摇,肯定得惹事。” 赵家那个破院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领头的正是大队书记韩成业,盯着满院的山货沉思。 治保主任老孙站在韩成业斜后方,抽着烟,一声不吭。老孙知道赵硬柱邪乎,也明白韩成业今天想公报私仇,所以他可不想往前凑。 “都给我停下。” 韩成业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背着手,叫住了正在卸货的几人:“这大雪封山的,成百上千斤的倒腾野味。赵硬柱,你这叫大规模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范万龙正搬着一扇鹿肉,一听这话,火气腾的起来,把肉往雪地上一扔。 “你算哪根葱?俺们范家屯自己打的猎物,你想明抢?” “反了你了。”韩成业摆出当官的架势,指着范万龙骂道, “这是靠山屯。我是大队书记韩成业。李会计,用封条将货和爬犁都封起来。明天一早,我亲自上报乡里,连人带货一起办。” 韩成业神气活现,根本没搭理范万龙,目光直接锁住赵硬柱: “赵硬柱,你胆子不小啊。我看这里面有不少保护动物,你不仅投机倒把,还打起野生保护动物的主意,等着吃官司吧。” 范万龙眼睛都红了,想要拼命。 赵硬柱一步上前,安抚住大舅哥。 他侧身让到一旁,没有慌张失态。 “韩书记,货你可以封,但是你得保证,在上面人下来之前,一根毛都不能丢,丢了一件你我都担待不起。” “上封条。”韩成业看着硬柱软蛋,更加嚣张跋扈起来,“我看谁敢碰封条,明天你就等着乡里的手铐吧。” 硬柱暗道,这封条贴的好,算是把满院的山货都上了保险。剩下的就等陈兴发的路条了。 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在帮赵硬柱算好要蹲几年大牢,还有的直接打赌这是吃枪子的勾当,反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先众人酸葡萄的心态彻底化为戏谑的狂欢。 当晚,秀兰一直哭,让硬柱拿个主意,否则她没法面对娘家整个屯子的人。 赵硬柱只是拍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要多想,明天自然有人来解决问题。 东厢房。范万龙和几个猎户挤在火炕上,也是烙了一夜饼。 第12章韩成业亲自拉车 天刚亮,没有风。 韩成业和四个戴红袖章的村干部,还有两辆空地排车,把赵家大门堵了个严实。 “赵硬柱,滚出来!投机倒把玩意儿,这满院子的货全给俺装车,你们自己拉到乡里去自首!”韩成业嗓门洪亮,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围观的村民又凑齐了,缩着手交头接耳,都觉得赵家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你们小心着点,别把封条碰掉了,罪加一等!”韩成业吐了口唾沫,拿鼻孔看着院里的人。 赵硬柱安排几个猎户把货装上地排,不时悄悄地看表。 范秀兰在里屋死死抱住随时要冲出来拼命的范万龙。 “装好了,那就请吧!”韩成业心里痛快,就等着看赵硬柱撅腚拉车的熊样。 “韩书记,急啥啊。接货的还没到呢。你不想人赃并获?” 韩成业一听也有道理,接过手下人递过的红塔山。 “等接货的?好啊。赵硬柱,老子还怕抓你一个不够分量呢。你让他来。今天来一个扣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正好把你们这帮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一网打尽,全绑了送乡里去吃冷饭。”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老黄牛叮叮当当的铃声。 一挂破旧的牛拉爬犁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赵硬柱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兴发裹着军大衣,原本肥胖的身材显得更加臃肿。到了赵家门口,他像球一样从爬犁上滚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再看看自己要的货都贴着封条,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黑透了。 “赵哥,卡车上不来。天没亮我们就到了林口镇,这不还是迟到了。”陈兴发急得跺脚, “这这这,货怎么都给封上了?” “兄弟来得正好,好戏刚刚开场。”赵硬柱开始表演, “这是我们的大队韩书记,是他要没收你的货。” “我是靠山屯的大队书记,这批货俺们屯扣了。” “大队书记?连个官都算不上,你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陈兴发脸色一沉。 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把拍在韩成业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批文!” 韩成业低头看着文件上那鲜艳的外贸局大红戳,再看看满纸的外事接待、国家创汇,握着文件的手瞬间抖成了筛糠。 “撕!赶紧全撕了!”韩成业带头扯下最上头的一张,回头冲着手下怒吼,“还愣着干啥?麻溜的!” 陈兴盯着堆成山的野味,兴奋的同时又犯起了难。 “赵哥,这么多货。可大卡车开不上来,全停在山下镇子口了,这怎么弄下去?” 赵硬柱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正在撕封条的几人。 “发哥,你愁啥。咱韩书记觉悟高啊。” “知道大雪封山车进不来,特意组织了村里的骨干,带着地排车来支援国家创汇任务了。韩书记,你说是不是?” 韩成业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看着陈兴发手里的红头文件,硬生生挤出:“是是是,保证配合完成上级的任务。” “有劳了,韩书记!我会和上面为你多多美言几句。”陈兴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韩成业的肩膀。 “为了中苏友谊,这第一车,得您亲自拉套啊。”赵硬柱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十分钟后,靠山屯出现了一道奇景。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队书记韩成业,脖子上套着麻绳,撅着屁股,吭哧瘪肚地拉着装满死狍子的地排车往山下走。 雪坑深一脚浅一脚,韩成业脚底打滑,直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抽。 范万龙一行像监工,不但不扶,还拿棍子敲车帮子吆喝:“稳当点!看着点路!车翻沟里拿你大队部抵债!” 围观的村民全憋着笑,韩成业肥胖的脑门全是汗,臊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憋死。 途中路过检查站,民兵个个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书记居然亲自拉车,正想上去套套近乎,却被一肚子火的韩成业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路熬到山下镇子口,绿皮解放大卡车正停在路边。 赵硬柱、陈兴发、范秀兰三人下了牛拉爬犁。过秤,装车。 陈兴发拉开皮包拉链。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扎着白封条,整齐码在包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兴发一下子攀上这么大的主顾,热情高涨,说:“赵哥,中午别走,老弟在镇上国营饭店安排一桌,咱叫上这帮打猎的兄弟好好喝一顿!” 范家屯的几个猎户一听要去国营饭店,眼睛全亮了。 赵硬柱却心里一紧:绝不能去。 生意场上的铁律,上下游一旦在酒桌上熟络了,他这个中间人就得滚蛋。必须把大舅哥和猎户们与陈兴发彻底隔离开。 “发哥,饭就不吃了。”赵硬柱一把按住陈兴发的手,脸色严肃,“我可以和金宝国有赌约,今天必须货送到,而且这一车的货还要你安排,不是?” 陈兴发一寻思,这里的货只有一小半是送县招待所,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功劳,这以后自己在省公司不得横着走。 今天终于能回单位交差,心早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哈市。 “对对对!老哥提醒得对,政治任务大如天!我得赶紧走!”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陈兴发,看着大卡车喷着黑烟开远,赵硬柱这才转过身。 他动作利索地从布包里抽出属于范家屯的尾款,外加给范万龙的抽成,重重拍在大舅哥手里。 “哥,这趟辛苦了。我都算好了,一分不少。你再点一下,对数不?” 范万龙捏着那厚厚一沓发烫的钞票,呼吸都粗了。几个猎户更是直咽口水,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赵硬柱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大门,又抽出10张“领袖像”:“这两天,兄弟们受了苦。今天全算我的!哥,你带兄弟们去供销社,随便造!” “大前门香烟、红烧肉罐头、的确良布料,看上啥买啥!”赵硬柱声音洪亮,透着股敞亮劲儿。 范万龙腰杆瞬间挺直,大手一挥:“兄弟们,走!” 交代完猎户,赵硬柱揽过秀兰的肩膀:“走,去县城,买彩电!” …… 傍晚时分,一辆雇来的三轮蹦子晃晃悠悠开到赵家门口。 赵硬柱和秀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台14寸的上海牌彩电抱进东间。 跟着车来的,还有赵硬柱花高价从镇上请来的电工,周弘毅。 周弘毅手脚麻利,几下就爬上了房顶,踩着瓦片竖起了一根铝合金鱼骨天线。比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出两头,瞬间成了整个靠山屯引人注目的风景。 赵硬柱站在院里,递过去两盒大红塔山,外加一张百元大钞:“弘毅兄弟,辛苦了。” 周弘毅只拿了钱:“柱哥,给多了。说好的一百就行,这活儿简单,其实你找别人最多50。” “大学生干这活,屈才。周老弟,你懂机械懂电工,这天线杆子只是个起头。以后,我还要在靠山屯盖第一座小洋楼,买第一辆小轿车!到时候,我还得指望你们这懂技术,有脑筋的人才来转。这钱,算我提前交的定金。” 赵硬柱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这周弘毅可不是一般人,今天也是机缘巧合在镇上偶遇。 硬柱死乞白赖的求别人上门,开始秀兰也搞不清状况,自己男人为什么非要花大价钱请这个人。 她哪里知道此人日后的成就,硬柱重开人生创造辉煌,更是离不开此人在互联网产业中的布局。这些都是后话。 屋里,屏幕上闪过几道雪花。 周弘毅看着信号不好,又麻利爬上屋顶,让硬柱看着画面,他去调整天线角度。 “先向左转!” 电视画面稍稍有点影子。 “继续往左慢慢转!” 屋顶,周弘毅慢慢地转着天线。 “这样行不?” 雪花减少,画面忽明忽暗。 “再转半圈。” 画面清晰,并伴随悦耳的声音。 “好!就这!别动!千万别动!” 一通倒腾后,当下流行的《戏说乾隆》热播剧,出现在方匣中。 院外。韩成业缩在黑影里,死死盯着赵家屋顶那根刺眼的天线。风把屋里热闹的电视声吹出来,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连着今天下午拉车的屈辱,烧得他脸皮生疼。 “姓赵的,你先嘚瑟着。等老子把你那条底裤摸清了,非连本带利让你吐出来不可……”韩成业紧了紧大衣领子,转身隐入黑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条更毒的绝户计。 东间屋里,热气腾腾。 赵硬柱热情地给街坊邻里散烟。 秀兰坐在炕沿上没有看电视,一直注视着自家男人。身底下的炕席里,就压着那厚厚一大摞崭新的钞票。 一天不到的功夫,这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三千变成一万,赚了屯里人十年也攒不下的钱。 第13章非法经营罪 赵家东间屋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十四寸的上海牌彩电正播着《戏说乾隆》,秋官折扇一摇,连带着下面一帮人的眼珠子也跟着一起动。 范秀兰特地端上了前天从城里买的瓜子、花生,觉得还不够面儿,心痛地拿出她连娘家都没舍得送的,大白兔奶糖,分发给村里的崽儿。 大家都一个劲儿夸赵硬柱出息,不仅抱回来14寸大彩电,还认识县里的大官。 范秀兰和赵母的腰挺得溜直,这是她们老赵家第一次在靠山屯如此风光。 “啪嗒——” 没有一点预兆,正唱着“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的幕猛地一缩,变成一个刺眼的白点,接着屋里陷入一片黑。 “哎哟我去!下集马上就开了,咋停了呢!” “这破供电所,三天两头掐电,真耽误事儿。” 黑暗中一阵叹气抱怨。90年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谁也没当回事儿。 众人摸黑裹紧袄子,踩着一地瓜子皮,骂骂咧咧地推门散了。 秀兰摸黑翻出半盒洋火,刺啦划了两下,点着了破玻璃罩子里的煤油灯。 赵硬柱跑到院子外,看着屯子里其他家陆续亮起的灯光。 “硬柱啊!你们家怎么还没电啊?”张大嘴扭着水桶腰走进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哎呦,秀兰啊,还点煤油灯呢?大彩电都买了,咋还省电呢。” 大门外,几个折返回来查看赵家是否来电的乡亲,发现赵家是被大队里针对后,多少透着股看笑话的意思。 赵硬柱黑暗中眸子透亮,哪有这么巧的停电?白天韩成业刚当众拉了地排车,晚上自家的彩电就成了瞎子。 原以为兜里有了大团结,老赵家的腰杆子就能彻底挺直了,现在看来,真是想简单了。 在这地界上,光有钱顶个屁用。人家随便动点手脚,上面一句话就能把你家的威风全剪了。 说到底,有钱也斗不过手里有权当官的。 院门口,有同情,有嘲讽,有猜忌,有幸灾乐祸。 屋里。秀兰没反应过来:“张嫂,这屯子不都停电了吗……” “谁说停电了?俺们家灯泡亮得直晃眼!老李家、刘寡妇家,全亮着呢!” 铰了电线还敢带人上门?赵硬柱家被包围了 “那咱家咋没电了?” 张大嘴看了一眼那台彩电,撇着嘴说:“你家电视太费电。老周说了,村里变压器小,带不动这个。韩书记交代,为了全屯子不摸黑,只能把你家的电线给铰了。” 张大嘴说完,脸上带着笑。 范秀兰双手叉腰,要去向韩成业讨个说法:“我找他算账去。” 赵硬柱拉住范秀兰的胳膊。 赵硬柱看着张大嘴说:“张嫂,没电视看就赶紧回家,别待着了。” 张大嘴啐了一口,走出大门:“惹了韩书记,以后在靠山屯有你受得。” 范秀兰看着赵硬柱,心里不踏实:“硬柱,以后这彩电真成摆设了?” 赵硬柱把范秀兰拉到身边说:“别慌。他今天敢铰线,明天我就让他亲自接回来。电,咱肯定能用上。” 第二天早上,风很大。 赵硬柱踩着冻硬的泥地,伸手把昨晚被铰断的半截电线扯了下来。 院门被人踢开,韩成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有工商所的,有税务所的,还有治保队的民兵。 韩成业大声说:“赵硬柱,工商和税务的同志接到实名举报,来核查你非法收购山货的事。你老实配合。” 赵硬柱看着穿制服的干部问:“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工商所的胖干部翻开本子说:“有人反映你在靠山屯和范家屯大量收购野味。你在乡工商所办过临时收购许可证吗?” 赵硬柱说:“我手里有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文件,收的货是涉外招待任务。” 胖干部皱着眉头说:“批文能证明去向。但只要在乡里收农副产品,就得办证交管理费。你现在就是无证经营。” 韩成业在一旁插嘴:“听见没有,无证经营。你就是倒买倒卖。” 范秀兰把柴火扔到地上,指着韩成业说:“韩成业,你少在这里扣屎盆子。赵硬柱的文件上盖着大红戳,你看不见?你昨天眼红我家买电视,半夜让人铰了电线,今天又领着人来堵门。你这就是公报私仇。” 范秀兰的大嗓门,让围观的村民又惊又喜,个个伸长脖子准备看戏。 胖干部脸一黑:“这位家属!请你注意态度!我们是乡里下来依法办事的,不是来听你撒泼骂街的!” “俺撒泼?你们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秀兰一点都不怵大檐帽, “昨天晚上铰电线,今天一早你们就上门,不是他韩成业在里头捣鬼,谁能这么快把你们招来?” “你胡咧咧什么!现在是在处理你们家非法经营。”韩成业脸色阴沉,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们家断电,是因为电线负载过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硬柱拦住媳妇,没再多看韩成业一眼,直接看向后面的灰制服:“税务的同志,你们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带眼镜的税务员,拉开冻皮包拉链,掏出一沓复写纸单据:“赵硬柱,除了无证经营,你还涉及未申报纳税。在农村收购农副产品,必须到税务所申报,按交易额的百分之八缴税。” “我以为这算是外贸局统一结算,不懂还要单独在乡里交。” “税款产生在你的收购环节,就必须由你申报。我们按你这两天的交易规模初步核算了一下……”带眼镜的税务员按了一下计算器, “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 院墙外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胖工商干部紧跟着补了一刀: “另外无证经营,按规定可处以五百至一千元罚款。考虑到你是初犯,也有外贸局的任务背景,我们从轻处罚,罚款六百。” 一千七百一十六,加六百。 一共二千三百一十六块。 秀兰一听这数,眼睛都红了,这回不是气,是实打实的疼。 在1991年,一头大肥猪也才卖个三百多块钱。这些钱相当于八头猪!再数下来人,正好八个。 旁边的赵母听了这个数字,一口气没接上,身子一软顺势往后倒去。 赵硬柱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老娘,再交到秀兰怀里。 暗道,韩成业以为用乡里的工商税务就能把我按死?我原本还想着晚点再去县城蹚那浑水。正好。想护住家里人,想挣大钱,必须得去城里找关系。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和罚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第14章县委赵秘书 赵硬柱把单据折好,心里只有两个字,不交。 韩成业是要用这种合规合法的行政手段,把“无证经营、偷逃税款”的罪名给彻底坐实!今天单子一开,全村人都听见了。只要他赵硬柱三天后交了罚款,这罪就算认下了。 今后,他赵硬柱除非不做山货买卖,否则今天的罪责就一直是韩成业手里的黑底牌。 “同志,手续不齐、税没报,这个我认。但我不认可,在乡里交钱办手续。” 韩成业眼睛一瞪:“赵硬柱!你少在这儿耍横!乡里的罚单都开了,你看着办!” “乡里是按规矩办事,县里也是按规矩办事,我抗什么法?” 赵硬柱看都没看韩成业这个跳梁小丑,直视着工商干部。 “我这就去县里。去外贸局理顺委托手续,再去工商局、税务局问清楚情况。这钱,我要交,也去县局的柜台上交得明明白白。” 几个下乡的干部对视了一眼。 “可以去县里反映情况。”胖干部点头, “但三天的期限,一天都不会宽限。三天一到,乡里没收到钱、没看见正规手续,我们照样依法处理!” “我知道了。” “好你个赵硬柱!我看你这泥腿子去县里能跑出个什么名堂!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拿你彩电抵罚款!” 韩成业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招呼一行人出了赵家院子。 吉普车和三轮挎子突突着开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看没打起来,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大家都知道,惹了当官的,赵硬柱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寒风卷着枯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秀兰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她拉着赵硬柱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硬柱,咱炕席底下明明有钱,你为啥不就是交了算了?真要去县里跑关系,那得搭进去多少钱啊!” 赵硬柱转过身,粗糙的大拇指抹去秀兰眼角的泪花,声音压得很低: “咱有钱,但不能这么窝囊交。交了,罪名就坐实了。韩成业目的不是罚钱,是断我收货的路。这钱,我宁可全砸去县里找关系,也为以后找一条合法合规的路子。” 赵硬住目光透出一股狠厉与决绝。 秀兰隐约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格局。 “俺懂了!你去县里跑,俺在家守着公婆和电视!但是……县里衙的门槛高,你能找谁啊?” 赵硬柱赶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在前台得知,陈兴发昨天就已经返回省城。 他又打听到金主任正在二楼宴请县里领导。 包房门口,赵硬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地推开了高档实木门。 一股浓烈的酒肉香和红塔山的烟味扑面而来。大圆桌上摆着熊掌、飞龙汤和清蒸主子鱼。 主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男人;副座是个谢顶的中年胖子;金宝国正满脸堆笑地拿着一瓶茅台,准备倒酒。 门一开,桌上的众人齐刷刷转头。 金宝国一看清是赵硬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这泥腿子肯定是来要拿自行车票,这不是大煞风景嘛。 他急忙出来,把硬柱拉到一旁。 “你咋……”金宝国沉下脸,刚想开口赶人。 “金主任!”赵硬柱根本没给金宝国发难的机会,恭敬地说道, “我不是来要条子的,我进城办事顺道看您的,两条红塔山,我放在前台了,到时您不要忘记去拿。” 随即话锋一转:“这次我小赚一笔,今后永远记这份情,自行车条子您留着。今后您如果有土特产方面的难题,尽管来找我赵硬柱!” 说完,赵硬柱鞠了个躬,转身做离开的样子。 果然,金宝国一双大手拉住了他,“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县里领导正在试吃,很是满意!” “那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领导了!”赵硬柱以退为进。 “打扰啥!” 金宝国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包间里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各位领导,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靠山屯赵硬柱!这次特产能这么快到位,全靠他跑前跑后!” 金宝国又接着将主座的县委赵秘书,副座的王局长一一给赵硬柱介绍。 王局长并没有搭理金宝国和赵硬柱,只端起酒杯,看向赵秘书:“赵秘书,这回多亏了您坐镇指挥,苏联考察团那边的接待才能一帆风顺,县里的创汇指标跑不了了!” “这是县委吴书记定下的死任务,你们外贸局准备的野味山货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准备工作可不能掉链子。”赵秘书没接这句虚溜拍马,目光似笑非笑,转头对赵硬柱说, “小赵同志,坐吧。顺便介绍下你们山里的特色和农副产业。” 硬柱没坐,而是端起酒杯。 “赵秘书,王局长。我就是个山里跑腿的,不懂啥大道理。” “我借花献佛,先敬各位领导。一敬县里秘书长舵掌得准,让我们山里人能吃上外贸这口热乎饭;二敬外贸局领导,特别给的批复,让山里的宝贝疙瘩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三敬金老哥的义气提携。这杯酒我干了,领导随意!” 金宝国在旁边看得暗暗叫好。这兄弟太长脸了!没急着表功,更没有抢着表现,三言两语既捧了领导的政绩,又顺带了他金宝国的面子。 王局长听得浑身舒坦,顺势和赵秘书碰了下酒杯,仰头喝下。 赵秘书却没急着喝,镜片后的眼睛看着赵硬柱:“小赵,三天时间,搞来这么多尖货。这大雪封山的,底下阻力不小吧?” 赵硬柱握紧了空酒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饭局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告状的。要是在这儿说自己连村里乡里的关系都摆不平,那在领导眼里,自己就是个只会惹事的麻烦精。 今天只要能把县委这条线搭上,韩成业那伙人,以后自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赵秘书,不瞒您说,困难确实有。底下乡亲们没见过世面,乡里的规矩也多。但咱老百姓就认一个死理,这是给国家创汇的政治任务,那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主座上的赵秘书微微点头。 “小赵,你说你常跑山。我们靠着关外这座金山银山,你觉得,咱们长林县的山货,要怎么才能走出大山,带着乡亲们一起富裕?” 赵硬柱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赵振华凭农业立县一路高升的履历,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秘书,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老毛子那边重工业强,可现在连块肥皂、一斤大豆都缺。他们手里有化肥和钢材,咱们手里有漫山遍野的农副产品。再说关内,改革开放让大伙儿钱袋子都鼓起来了,现在可稀罕我们山里货了。” 赵硬柱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但现在有个问题,咱们的货太散了。农民自己干自己的,形不成规模。要是县里能牵头给个政策,让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跑,把散户的货都收上来,搞一个统一收购统一销售的渠道,那就不光是创汇了,更能带动乡亲们共同富裕!” 这是搞活全县经济的路子,走城乡统筹,乡镇互补的长远战略,这话从靠山屯的泥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不让人震惊。 王局长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随意的官架子。 赵秘书静静地看着赵硬柱,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主动朝赵硬柱举了起来。 “统收统销,城乡互动,好一个盘活钱袋子的思路。”赵秘书金丝眼镜后闪着光, “小赵,你这眼光,比县里很多坐在办公室喝茶的干部都要看得远哩。” 这顿饭的后半场,彻底成了赵硬柱和赵秘书的主场。从关内的需求,聊到长林县山货的品牌打造,赵硬柱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饭局结束前,赵秘书拿出名片,递给赵硬柱。 “小赵,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在搞农副产品外销这块儿,有什么新想法,随时打给我。” “一定,谢谢赵秘书。”赵硬柱双手接过纸条,小心地揣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赵硬柱想起了什么,把金宝国拉到门外。 “金主任,小弟求你个急事。”赵硬柱压低声音,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卷钱,直接往金宝国手里塞。 “哎哎,兄弟你这是干啥。”金宝国吓了一跳。 “老哥,刚才我听赵秘书一直咳嗽,估计是最近熬夜熬的。”赵硬柱目光热切,“你这招待所内部,肯定有特供的好酒和好料吧?按原价,帮我提两瓶茅台,再拿一根上好的鹿鞭。你看我带的钱够不够?” 金宝国听完,心里对赵硬柱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办事周全得没话说。 “够,用不了这么多。”金宝国也不含糊,抽了几张票子,转身就吩咐服务员去库房拿东西,还特意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提包装好。 晚宴散后,招待所大门外。 赵秘书刚要拉开车门,赵硬柱从台阶上快步赶了下来,将那个黑提包稳稳地递到了吉普车的后排座上。 “赵秘书,天冷风大。一点自家留的土特产,您平时工作操劳,拿回去暖暖身子。” 赵秘书看了看赵硬柱,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帮忙打圆场的金宝国。他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考量。 “行,小赵,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去好好干,路子蹚宽点。” “好的,领导走好!” 赵硬柱目送着吉普车消失在县城的夜色里。他打算今晚就在县招待所住下,明天再去拜访赵秘书,把关系趁热打铁的巩固一下。 他心里想着韩成业那张脸,等着吧。 第15章批斗大会 韩成业坐在大队部的破办公桌后头,翘着二郎腿,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治保老孙缩在墙角的椅子上,捧着搪瓷缸不时偷瞄着韩书记。 “老孙,三天后,赵硬柱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带人把他家的彩电搬到大队来。”韩成业吐了口烟圈,眯着眼做梦。 老孙缩了缩脖子:“书记,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罚单是乡里开的,白纸黑字!他赵硬柱不交钱,我还不能依法办事了?” 韩成业说完,自己先乐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注意。 与此同时,长林县委大院。 赵硬柱坐在赵秘书对面,腰杆子挺得笔直。 “赵秘书,昨晚回去我又琢磨了一宿,品牌化统销的事儿。” 赵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搓了搓面颊:“说说。” 硬柱从兜里掏出那张罚单,打算拿这事儿开场。 “这是昨天乡里工商所开给我的。说我无证收购山货,偷逃税款。罚款加税,一共两千多。” 赵秘书没动,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单据上。 “我认手续不齐,这是我的问题。但这张罚单的合理性,我心里有疑问。” 硬柱停顿了一下,态度恭敬: “赵秘书,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琢磨着,我以后要是想继续给县里供货,走品牌化经营,如果乡里随时能开罚单,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停了几秒,赵秘书拿起那张罚单看了看。正巧,桌上黑色拨盘电机响了,赵秘书拿起电话,听筒传来外贸局王局长的声音。 “老王啊。”赵秘书的语气沉了下去,“你们外贸局开给靠山屯赵硬柱的红头批文,被底下乡里当废纸了。你亲自去一趟,把事情理清楚。” 电话那头,王局长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赵秘书挂了电话。 “行了,你直接去外贸局找王局长。” 当天下午,靠山屯。 韩成业接到乡里打来的电话。 乡长老马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劈头就是一句:“韩成业,县里领导今天下午到你们屯子,你给我在大队部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乡长,啥情况~” “别问了,叫上你们班子成员待命。” 韩成业挂上电话愣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一辆面包车碾着碎冰碴开进靠山屯,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工商所的胖干部,一个是戴眼镜的税务员。两人同坐一辆车来的,脸色都不好看,也不进屋,只是站在台阶底下跺脚驱寒。 韩成业听见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他虽然心里打鼓,面子上还撑着,堆上笑脸迎上去: “哎呀,老张!老马!里面坐,里面坐!” “韩书记,今天有的你忙了。等着吧。” 韩成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 五分钟后,路口传来两声喇叭响。开道的是乡里的面包车,后面跟着外贸局的吉普212。 马乡长一下车就迎到吉普车旁,县外贸局王局长沉着脸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县工商局的刘科长。 老马连忙迎上去打招呼,几人寒暄几句,径直走进大队部,也没有人理会台阶下的乡里村里工作人员。 胖干部和旁边的税务员对视一眼,两人都瞧出对方眼里的慌意,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韩成业站在院子里,想着完了。这是赵硬柱到县里告状了,会议议题是冲他而来。 大队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乡长老马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临时召集现场办公会,应该由韩书记主持的,他另外有重要公务去了县里,现在委托我来主持会议。”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县外贸局王局长。这次专程为解决靠山屯赵硬柱同志的罚单事宜,具体情况,先请王局长讲话。” 王局长和大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又放下。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胖干部身上。 “我只问一件事。”王局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长林县外贸局下发的涉外物资采购委托红头批文,盖着局里的公章,写明了是对接苏联考察团的专项委托。这份文件,你见过没有?” 会议室里暖气不热,但胖干部额头上却渗出汗珠:“见……见过。” 王局长点了点头:“见过,还能开出这张罚单。看来基层的工作流程,你是没吃透,县里的文件精神,也没放在心上。” 胖干部硬着头皮辩解:“王局……” “举报人是谁?” 王局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屋里一下安静了。 胖干部的眼珠子不自觉地往韩成业那边瞟了一下。全屋的人都看见了。 韩成业的脸刷的白了。 王局长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戴眼镜的税务员:“税款核定一千七百一十六,按百分之八征收。你的计税依据是什么,说说。” 税务员哆哆嗦嗦地翻开本子:“按……按农副产品个人收购环节税率,依规核算的……” “个人收购?”王局长打断他,“赵硬柱是受县外贸局委托,代为采购涉外招待专项物资,货款由县招待所统一对公结算。这是单位委托代购,不是个人经营行为。性质都没搞清楚就收税,工作太草率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都是韩成业捅了马蜂窝,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 乡长老马接过话头,目光转向韩成业:“韩书记,刚才的情况你也听见了,实名举报,是你经手的吧?” 韩成业嘴唇动了动:“乡长,我也是听群众反映,想着依规办事,替群众把把关……” “把关?”乡长老马打断他,“赵硬柱依照的是县里的文件,事关外事接待大局。你作为大队书记,不配合支持,反而听信别人乱说,随意举报。这个轻重,你分不清?” 最后,会议定性。罚单即刻撤销,涉及税款暂停收缴,重新界定业务性质后,再依规核算办理。 赵硬柱冷哼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罚单和税款的事,我能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清楚,也求个公道。” 说完,他从军大衣里,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长条桌上。 那是一截截断的电线,铜芯裸露在外,断口齐整规整,一看就是老虎钳子剪的。 “前天夜里,全屯都有电,就我家断了。屯里人传,是韩书记交代电工,说变压器功率不够,带不动我家的彩电。”赵硬柱看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韩成业。 “这根线是我今早从院子里拆下来的,断口明明白白的。是不是变压器的问题,还有有人绞断,找电工来一看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成业身上。 韩成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 乡长老马盯着桌上的电线,眉头紧锁。他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才缓缓抬眼看向韩成业:“韩成业,这件事责任就得你担。” 他顿了顿:“现在就去赵硬柱家,当着全屯乡亲的面,亲手把电线接好,给赵家赔个不是。” 韩成业身子一软,还想再争取一下:“乡长,这都是电工干的,我一个书记,哪会接电线……让电工去办不行吗?” “我说的是你去。亲手接。” 第16章摩托车和猎枪 大队会议室。 赵硬柱没看面如土灰的韩成业,而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王局长,马乡长,我还有个事想请示。我爹赵德厚是靠山屯的老猎户,我从小跟着进山打猎。以后我想把这条路子走正规,在乡里登记个体猎户,该办的证我办,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王局长看了看乡长,乡长点了点头。 工商局刘科长对着王局长耳语几句,然后对赵硬柱说: “你的请求,我们工商局原则上没有问题。请乡工商所按照工作程序,审查无误后,予以办理。今后他的猎获物合法出售,谁也不许再刁难。” 最后,乡长拍板,赵硬柱同志的请求请工商和税务沟通后,予以办理,另外处罚撤销,并在一定范围内澄清影响。 散会后,消息比腿还跑得快。 张大嘴得知韩成业要给赵家接电线后,第一个从家里冲出来,很快赵家门口就围了一圈村民。 “哎哟喂,听说县里都来查赵家断电的事了,韩成业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硬柱真硬气,直接去县里告状了?” “韩书记这下闹大了,乡长直接让他亲自给赵家拉电线呢。” 乡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王局长、刘科长和一帮子乡里、村里的干部。韩成业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队伍径直走到赵家门口。 秀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以为是要来抓赵硬柱的。 胖干部走上前,脸上的表情像吃了绿头苍蝇一样。他拿起笔记本,对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村民,扯着嗓子念: “经核查,赵硬柱同志系受长林县外贸局委托采购涉外招待物资,手续合规。此前开具的罚单系事实认定有误,现予以撤销。相关税款应重新核算。” 院墙外,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天前这帮人开着车来兴师问罪,今天又开着车来撤罚单。 刘寡妇扯了扯张大嘴的袖子:“这赵硬柱,到底是有多大的关系啊?” 乡长走到韩成业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韩成业脸色灰败,走到赵家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 电工老周搬来了梯子和工具。 “韩书记,我想帮也插不上话儿。不过,你放心村里总闸我拉了,你只要……” 老周仔细地和韩成业交代了方法步骤。 韩成业抬头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六七米高,冻得硬邦邦,杆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咬着牙,一脚蹬上去。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干脆笑出了声。几个孩子在底下拍手喊: “韩书记爬杆子喽!韩书记爬杆子喽!” 韩成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梯子上哆嗦着接好线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布。 就在他狼狈地从梯子上下来后,秀兰端着一碗热水,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清清亮亮的: “韩书记,大冷天的,辛苦了。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上回您说我家彩电费电,这回线接好了,晚上欢迎您来看电视。” 全村人哄地笑了出来。韩成业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把推开热水碗,甩袖子走了。 傍晚,赵家。 14寸上海牌彩电的屏幕重新亮起来,正放着《渴望》的片头曲。赵母和赵厚德依偎靠在炕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民们一个个主动掏出自家的冻梨和黏豆包往桌上堆。 张大嘴挤在最前面,嗑着瓜子大声嚷嚷:“我就说嘛,硬柱这孩子肯定有大出息!” 秀兰在厨房烧水,脸上乐开了花。前天被掐人中的婆婆、被吓哭的自己、被铰断的电线——这口气,今天全出了。 夜深了,村民散尽。 西屋,秀兰正在给硬柱倒洗脚水。 赵硬柱脱了棉袄往炕沿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张回执:个体猎户登记受理单。 “媳妇儿,你看。” 秀兰凑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就算……合法了?” “还要等那个证下来,这个是下午我跟着去乡里,所长现场给我开的受理通知。”赵硬柱把单子小心折好,塞进炕柜最里头那个铁皮盒子里, “刘科长说了,乡里走完程序,再到县公安局报备,持枪证和狩猎证一块儿办下来,最快半个月。” 秀兰在他旁边盘腿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进山打猎?” “等证一下来,我就去买枪,开春进山打猎。咱爹那杆老猎枪锈的膛线都快磨没了,打飞龙还凑合,碰上野猪就是送命。我打听过,小口径运动步枪,三百八一杆,弹药另算。” “三百八?” “我们现在有钱了。”赵硬柱拍了拍媳妇的手背,“我还要买辆幸福250。” “啥?摩托车?”秀兰瞪大了眼睛,嗓门一下子就大了,“那玩意儿不得三四千?” “四千六,带边斗地。”赵硬柱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咱进山打了猎,靠肩扛背驮能运多少?飞龙、兔子还行,要是撂倒一头狍子、一头野猪呢?总不能每回都求人赶牛车。有了幸福250挂个边斗,猎物往里一装,一脚油门半小时到县城。” 秀兰咬着嘴唇算账:“枪三百八,摩托四千六……快五千了。” “媳妇儿,你算的是支出,我算的是进项。”赵硬柱掰着指头说,“一只飞龙供销社收八块,县里饭馆收十五,和陈兴发合作更高。一副狍子皮,皮货商给到四五十。要是打着香獐子,光一颗麝香就值几百。开春到入夏,四个月,我保守估计净赚不低于五千。” “这个只是表面。”他顿了顿,看着秀兰的眼睛, “我办证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掩护能收购周边猎户的山货,那才是大头。” 他继续做着秀兰的工作:“你和你爹打过猎,进山没有摩托,就等于没有腿。遇上危险跑不了,猎物多了运不出,全靠脚板子,一天走不了两个山头。” 秀兰歪着脑袋眸中泛着狡黠:“你让我跟着,我就答应你买摩托车。” “啥?” “进山,我跟你一块儿去。”秀兰抬起头,神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爹范建国也是老猎人,我从小跟着上山,认脚印、下绳套、剥皮放血,哪样我不会?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万一碰上黑瞎子……”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上辈子秀兰是个被困在灶台边的女人,起早贪黑伺候一家老小,腰弯得越来越低。 这辈子,他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行。”他一把揽过秀兰的肩膀,“夫妻搭档,你管认路追踪,我管开枪放铳。咱俩配合好了,靠山屯第一对夫妻猎户。” 秀兰被他搂了个趔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嘶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 秀兰窝在他怀里咯咯笑,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 赵硬柱低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秀兰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吻了下去。 秀兰随即软了身子,双手攀上他的脖颈。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脖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赵硬柱的嘴唇从她的耳根一路吻下去,经过脖子慢慢向下…… “别……别那么急……” 吟咛一声,她仰着脖子,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哼,身子弓了起来,脚趾勾起。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绷紧,又在下一瞬软下去,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拉长、折叠。 墙上的影子起起伏伏,像山风过松林。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仿佛整个屋子都在随着他们的节奏呼吸。 秀兰的手终于松开了枕头巾,反过来搂住他的后背。 赵硬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两人汗湿地纠缠在一起,喘息交织成一片浓雾。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亮亮的光漫进房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整个屯子冷清但又很温馨。 秀兰的呼吸渐渐绵长,睡着了。 赵硬柱搂着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跟着韩成业给大队运木头,一天累死累活挣五块钱。秀兰在家喂猪、做饭、伺候老人,晚上等他回来,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等证件下来,买枪,买车,带着媳妇进山。 还有三个月,林蛙该出来了。 第17章进山 四月头上,山上动物活跃起来。 天没亮赵硬柱就起了,拾掇好新上牌的幸福250,又把小口径自动步枪擦得油光锃亮。 又将老爹赵德厚留下的家伙事儿,一一安置到摩托车边斗里:一杆单管土枪,枪托裹着一圈黑胶布;开山刀、麻绳、铁丝套子、火柴、苞米面饼子。 秀兰从屋里出来,穿着她爹范建国的旧猎褂子,青布面的,袖口都磨出来毛边。腰上系着草绳,别着一把剥皮的小弯刀,这也她娘家是传下来的,专剥兽皮用。 让人两眼一亮的,却是:大舅哥送来的两只猎犬,铁包金叫祥子,高加索叫黑仔。 赵母追出来,拉住侧坐在车上的秀兰。 “秀兰,你非要跟着去吗。娘娘们不顶事,让硬柱和他爹上山吧。” “娘,你放心吧,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那儿可比靠山屯的大多了,也险多了。”秀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爹的身子刚刚好点,让他老人家再养养好。” 然后又看着硬柱,开玩笑道:“我打猎的技术,不一定比硬柱差呢。” 赵母只得作罢,把一双棉手闷子塞到秀兰怀里:“山里凉,手别冻着。” 两口子出了屯子,沿着山脚老猎道向大山深处前进。 到了摩托车上不去的羊肠小道,硬柱找了个隐蔽点,将车藏好。 两条狗东闻西嗅,在前面撒欢地跑。 小道上,秀兰不走路中间,专踩路边露出来的树根和石头,样子像在踩高跷。硬柱一开始没在意,走着走着自己的胶鞋已经灌了泥,秀兰的鞋面还是干的。 想到从前上山打猎,老爷子也是这么走的,不走雪窝子,专挑硬处走。那时候硬柱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老爷子回头骂他:“走道跟踩棉花似的,熊瞎子都听见你了!” 再看看秀兰走路滑稽,硬柱不由得笑出来声。 “中间全是软泥,走两步鞋就灌了。”秀兰头也不回,“我爹说,进山走路,脚底下比眼睛重要。”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白桦树还没发芽,树干白得晃眼。地上铺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硬柱放轻脚步,直接绕过了飘着碎冰的溪流。 秀兰不解:“溪边不看看?” “这种溪水,就算有鱼,也大不到哪里去,捞起来费时费力。”硬柱蹲下来,目光停在溪边的树根下,时不时翻开一块石头或者一堆枯叶,在温暖的泥土表面不断搜寻。 咕呱,咕呱。 顺着声音寻去,硬柱看见了一个不到巴掌大小、通体灰褐色的生物。 “往哪跑!” 硬柱瞅准时机,一把将其扣住,随手捏着它的腿,看它不断挣扎蹦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秀兰凑过来一看:“豆杵子!” 没错,就是豆杵子。学名林蛙。别看这玩意长得其貌不扬,但论起肥美的程度,肉质几乎全是蛋白质和脂肪,比什么牛蛙强了不止多少倍。 “这个时节正好。”硬柱一边在石头底下继续翻,一边跟秀兰说,“开春刚醒还没掉秤,肉最肥。要是再晚些,身上的脂肪消耗不少,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秀兰也不闲着,蹲在另一边翻枯叶。她的手比硬柱快,翻开一丛腐叶,底下趴着两只,一手一只全捏住了。 “你比我还利索。”硬柱笑了。 “我爹以前冬天就靠这个。”秀兰用苦蕨的根茎搓成类似麻线的绳子,分别把林蛙捆住脚串起来,动作又快又稳。 两人就这样沿着溪流搜寻,直到脚下的溪水开始结冰,周围又是一片白雪时才停下来。低头一看,手里串着的豆杵子已经有二三十只了,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七八斤。 硬柱看了眼天色,把林蛙串子交给秀兰,“咱们再往山里走,还有个东西想碰碰运气。” 硬柱要找的是飞龙,也叫花尾榛鸡。 上辈子赵德厚带他进山时,专门教过他怎么捉这东西。 老爷子说过,飞龙是山里的宝贝,肉质鲜美。用野山蘑加上雪水小火慢炖两个钟头,炖到汤色奶白,菌香四溢,一口下去鲜得不得了,和后来城里人吃的那些味同嚼蜡的肉鸡完全是两回事。 捉飞龙的关键,是一个哨子。 硬柱从挎包里摸出两块不同尺寸的薄铁片,是他用家里的锉刀磨的。硬柱把两片铁片叠在一起,含在嘴里吹了一下。 哨子发出吱吱的音调,他感觉不对,又调了调间距。 秀兰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飞龙哨,我爹教的。”硬柱低声说,“飞龙这东西好奇心重,你模仿它的叫声,它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 “这法子我爹倒没教过我。” 硬柱先组装好网兜,然后在身上插满树枝做了点伪装。秀兰学着他的样子,也往身上别了几根枯枝,两人蹲在一处稀疏的林子边上,看起来就像两丛灌木。 硬柱一边走一边吹哨子,发出吱吱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比哨子更加尖锐短促的鸟叫,在百米外的十点钟方向响了起来。 硬柱不动了。 他紧盯着榛鸡鸣叫的方向,等它应一声,自己就模仿出不同的声音吹一下。整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如果吹得语调不对,失去好奇心的飞龙扭头就走。 秀兰大气不敢出,眼珠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硬柱一声声的诱导,一个比家鸡略小、浑身长满斑点的灰褐色鸟类,踱着步子,歪着脑袋,一停一顿地走到了两人几米开外的地方。 小崽子左看右看,好奇地歪着脑袋:怎么光听声,不见同伴? 就在这时候,硬柱手中的网兜从天而降。 “成了!” 飞龙毕竟是野鸡类,并不会真正飞行,顶多扑棱着助跑滑行,换作别的鸟,只怕早就飞走了。 秀兰小心翼翼接过扑腾的飞龙,两手捏住翅膀根,动作很熟练。 “这毛真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花尾榛鸡身上的花斑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毛别扔,全部收着。”硬柱说,“花尾榛鸡最值钱的就是这一身羽毛,回头攒够了拿到镇上,不少高档饰品都用这个。” 就这样,凭借同样的办法,两人又捕到了两只。硬柱吹哨子,秀兰负责扣网,配合越来越默契。 把第三只放到笼里的时候,秀兰主动伸手:“让我试试。” 她把铁片哨含在嘴里,第一声吹得太尖了,远处的鸟叫停了。秀兰调了调气息,第二声柔和了许多。 远处又有回应了。 十分钟后,第四只飞龙一步步走进了埋伏圈。秀兰屏住呼吸,等它走到跟前,网兜一扣,她一个人逮到一只。 她转头看硬柱,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溪水。 硬柱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苞米面饼子。脚边放着一只林蛙和四只飞龙。 硬柱一边啃饼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豆杵子七八斤,自家吃两天绰绰有余,还能留一些晒干了卖。飞龙四只,肉可以炖,羽毛收着攒,攒够了是一笔钱。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得往山里深处走。 “当家的,你看那个。”秀兰忽然指了指对面山坡上一棵老榆树。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爪痕,从下往上刮的,很深。 硬柱眼睛眯了起来。 “黑瞎子蹭痒树!” 两人顿时神情紧张,收起来嬉闹,背靠背各自端起猎枪,仔细观察周边情况。 第18章抓雪兔 两人全神贯注地警戒了一会儿,判断暂时没有危险。 两只狗子仿佛也通晓主人心思,收起了高度紧张的状态,祥子又恢复了兴奋劲儿,黑仔始终贴在硬柱和秀兰身侧不超过五步,一动一静形成反差。 赵硬柱拍了拍黑仔的脑袋,高加索放松下来,屁颠颠儿地跟着主人,走到大树跟前。 “……爪痕不新,不是今年的,不用怕。” 秀兰看了看爪痕的深度,说道:“这个头不小。“ “记住这个位置。“硬柱把小口径自动步枪往身后一甩,“它醒了,这棵树附近就是它的地盘。以后进山要绕开这片林子。“ 秀兰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硬柱,这座山你上过几次了?“ “前几年跟我爹上过两回。后来……就没再来了。“赵硬柱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窝囊废,没有再说下去。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嫁过来之后,都是爹一个人上来的。“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也没说话。山风把秀兰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以后那咱俩常来?“ “走,还有点时间,我们绕过这里,看看能不能猎个大点的,就回家”赵硬柱不想让秀兰再想自己过往的不堪,拉起她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两人绕过蹭痒树那片林子,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 祥子一直在前头跑,鼻子贴着雪面呼哧呼哧地嗅,它那身铁包金的皮毛在林子里格外显眼。 黑仔一身黑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子慢悠悠地扫着四周。 秀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黑仔的后背:“这狗,真沉得住气。“ “护犬就这样,不到动手的时候,它连叫都不叫。“硬柱回头看了一眼,“真要碰上事儿,它连老虎都敢上。“ 话音没落,前头的祥子突然停住了。 它整个身子矮了下去,尾巴从卷曲变成僵直,两只前爪交替刨了两下雪,鼻子死死贴在地面上,口中发出急促的声音。 硬柱快走两步过去,蹲下身。 雪面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前面两个小的,后面两个大的,两两并排,间距一尺多。小的是前爪,大的是后腿,那是兔子跑起来后,形成的倒脚印。 “雪兔。“ 秀兰也跟过来蹲下,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刚刚来过。“ “你看这雪沿子。“硬柱指着脚印边缘,“棱角还没被吹圆,最多半个钟头。“ 祥子已经沿着脚印往前跑了十几米,又折回来,抬头看硬柱,尾巴微微摇两下,像是在等指令。 雪地里兔子的脚印越来越密,踩得瓷瓷实实的。 “兔子喜欢走老道。它觉得安全的路,天天走,来回都走这一条。“他回头跟秀兰说, “咱就在这儿下套子。“ 硬柱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把预备好的钢丝卷,已经提前截好了。他选了两棵挨得近的灌木,把钢丝一头缠在左边那棵的根部,然后弯成一个拳头大的圈,用一根小木棍从下面撑开,圈的底边离地面大约一拳高,正好卡在兔道的正中间。 “高了它从底下钻,低了它从上面蹦。“硬柱一边调整一边说,“就这么高,它一头扎进来,铁丝勒住脖子,越挣越紧。“ “我试试。“ 秀兰摘下棉手闷子,学着硬柱的样子往旁边一棵灌木上缠。她手指头冻得发红发僵,弯了两回没弯好,钢丝圈扎得歪歪扭扭。 硬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暖和,裹住她的手指。 秀兰跟着他的力道拧了一圈,钢丝圈这回成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比硬柱弄的稍微小一点,但形状还算规整。 硬柱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头:“行,比我头回弄的还利索。“ “真的假的?“ “真的。我头回弄的跟麻花似的,我爹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自己上手全拆了重弯的。“ 秀兰噗嗤笑了一声,雪从长长的睫毛抖落下来。 接下来两人分工:硬柱沿着主道往前走,每隔二三十步选一个灌木丛;秀兰跟在后面,在硬柱指出的位置布下套子。祥子在前面来回跑着嗅,每发现一条新的兔道分支就停下来提醒。 黑仔全程没动过多余的一步。它就那么跟在秀兰身侧三四步的位置,大脑袋微微偏着,耳朵竖起来慢慢转,像两个小雷达一样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整整转了一个钟头,两人一共布了十四个套子。 硬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行了,够了。人味沾多了兔子不来,走,离远点等着。“ 两人两狗退到下风口一处背风的石崖底下。 秀兰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苞米面饼子,递给硬柱一个,自己啃了两口,又掰了一些喂给狗子。 硬柱靠着石壁,观察天色。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秀兰靠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头枕在硬柱肩膀。 许久,祥子像是听到了动静,第一个窜了出去,短促而兴奋的呜呜叫,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两人来到下套的地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被套子勒住了脖子,后腿还在乱蹬。 硬柱上前一把薅住兔子后颈,拧断脖子挂在腰间。 第二个套子,套圈完好无损,没被触发。 第三个套子,套了只已经不动的大个子,有三斤多。 第四个被挣脱了,铁丝断了。 第五个空的。 六,七,八,九…… 秀兰跟在后面把兔子一只只装进麻袋,声音越来越兴奋:“四只了……五只了!硬柱,五只了!” “别喊,吓着还没套住的。“ 等十四个套子全部收完,秀兰把麻袋口扎紧,数了数:七只。 十四个套收获七只,运气属实不错了。 秀兰扛着麻袋,走了几步就觉得沉,七只雪兔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 “扛不动就让黑仔拉着走。“硬柱砍下树枝,做了个简易爬犁,又把绳套往黑仔脖子上一套。 黑仔只是偏了偏脑袋,用鼻子碰了碰麻袋,然后继续迈步走。轻松的像拖着几根柴火。 秀兰怪嗔:“回头让你大舅哥知道你拿他送的高加索当驴使,非得跟你急。“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秀兰哼起了不知什么调子,硬柱走在她旁边,步枪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豆杵子和飞龙。 祥子在前头跑得正欢,忽然停住了。 整个身子僵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来,鼻子朝着左侧一片灌木丛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黑仔也停了。 它没叫,但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硬柱脚步一顿,伸手按住秀兰的肩膀:“别动。“ 第19章铁牛 赵硬柱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底下的浮雪,露出一串蹄印。 比兔子的大了四五倍,两瓣蹄,间距均匀,踩得不深不浅。蹄印边缘的雪没塌,新鲜得很。 “狍子。“ 秀兰凑过来:“大吗?“ “不小。看这步幅,少说七八十斤。“ 硬柱站起来,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比这边密得多,桦树和松树混在一起,树影已经暗下来了,看不见尽头。 祥子还在原地,鼻子贴着蹄印,顺着气味往前搜索,好像会随时追猎。。 “祥子,回来。“ 祥子一脸不甘心地跑回来,绕着硬柱转圈。 秀兰问:“追吗?“ “时候不早了,明天我们再来逮它。“硬柱摇头说道,“明天带上大套子。“ 第一次进山,最重要的是摸底。这座山有多大,兽道在哪儿,哪儿有黑瞎子,哪儿有狍子群,心里有了谱,以后才能往大了干。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往回走。 秀兰走在前面,忽然弯腰在一棵老松树根上摘了什么东西。硬柱凑过去一看,是蘑菇。 一片黑褐色的,还不少。 “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时没顾得上摘。“秀兰把一朵朵蘑菇摘下,用嘴吹了吹,都收集到猎褂袋中, “老松树根上的,头一茬,香得很呢。正好回去炖飞龙汤。“ 硬柱看着秀兰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忽然想起老爹的话: 进山打猎,一个人是拼命,两个人才是过日子。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硬柱还不懂。 现在懂了。 傍晚到家,赵母把炕早烧热了。 秀兰把飞龙和林蛙往灶台上一放,赵母有点不可思议:“这是上山打的?“ “嗯,第一天收获还不少哩。“秀兰系上围裙,手起刀落开始收拾飞龙。 先做两只,另外两只和剩下的林蛙留着给亲戚。 炖飞龙不用放油,只配上顺手采来的的野山蘑,加点雪水,架在灶上用小火慢炖。 屋里的香味一点点漫开。 赵硬柱在一旁解着兔子,把皮子从兔肉上褪下后,撑在一块木板上。 心想盘算开了,晒干后攒着。等攒够十张,也能换点小钱。还有飞龙羽毛也是好东西,后世这些基本上都属于珍惜品种,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利用好呢。 想到这里,又去找来铅笔坐在马扎上,画了起来:今天走过的路线、溪流的位置、兽道的方向、黑瞎子蹭痒树、狍子粪便堆。 一笔一笔记下来,像画一幅地图。 另一边,赵母嘴上说着,“关好门,别让味飘出去“,手上已经开始往碗里舀汤了。 硬柱忙上手上的活,接过秀兰端来的飞龙汤。 汤色奶白,菌香四溢,飞龙的肉嫩得像豆腐。 一口喝下,嫩滑鲜爽,和后世不加糖的奶茶布丁一个味。 赵母一边吃一边念叨:“秀兰这手艺真不赖,又会下套,还会炖汤。“ 赵德厚吃过晚饭,靠在炕头上缓了一阵,把硬柱叫到跟前。 “你二叔家今年日子也不好过。“赵德厚咳嗽两声,声音低哑,“你摸了这些东西回来,不能光顾自个儿。拿两只兔子,再装几只林蛙,给你二叔送过去。“ 硬柱点头:“我正想着呢。“ “你二叔对咱家有恩。“赵德厚半闭着眼,“去年我病重,你二叔背了半袋苞米面。他家比我家还要困难,这个情,得记着。“ 硬柱没吭声。 上一世他不光没记着,还把二叔家的铁牛也带歪了。 兄弟俩天天喝酒、打架、偷鸡摸狗。铁牛比他小三四岁,跟屁虫似的,硬是让他干啥他干啥。后来铁牛在林场出了事故,一条腿废了,拄着拐过了大半辈子,一个媳妇也没娶上。 二叔为这事犯了脑梗。 硬柱想到这些,胸口堵得慌。 “这就去。“他站起来,把两只剥好的兔子用草绳一穿,又拿布袋装了几只林蛙。 想了想,索性将三十只全部装进袋子。 秀兰在灶台边喊了一句:“天黑路滑,带上祥子。“ 祥子听懂了似的,尾巴卷成月牙,四条长腿往门口凑。 “行,你跟着吧。“ 二叔赵德旺住在村西头靠河沿的那排房子。 月亮挂在半空,地上的雪稀松斑驳,被月光印着,好似一面面散落的镜子。 祥子跑在前头,鼻子贴地走一阵,又抬头嗅嗅风,身子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二叔家的院墙比自家还矮,木板门歪歪斜斜的。硬柱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拍门,屋里就传出一声大嗓门: “卧槽,苞米碴子煮糊了?啊?一锅粥全毁了!” 硬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从里头被推开,一个精瘦的半大小子冲出来,脸黑嘴阔,棉袄敞着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冒着热气,一股子糊锅味。 那小子一抬头,看见硬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哥?” “铁牛。” 赵铁牛把搪瓷盆往门框上一搁,咧嘴笑了,一口白牙晃人眼:“我操,硬柱哥!你咋来了?稀客啊!” 他嗓门大得跟吹喇叭似的,屋里立刻传出二婶的声音:“铁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哥来了就好好说话!” 铁牛压根没理会,眼睛已经盯上了硬柱手里的草绳:“哥,这啥?兔子?你他妈发达了?”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兔子的后腿:“嚯,肥的!这皮子剥得也利索,哥是你打的吗?我记得你以前可连鸡都撵不上。” 这话搁在以前,硬柱准得怼回去。 但现在看着铁牛这张欠揍的脸,硬柱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小子才十八岁,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嗓门响亮,时不时会犯二。 上一世,他就这么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整天说,“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结果呢?硬柱想想就惭愧。 “进屋再说。”硬柱把兔子和林蛙递过去。 “的嘞!”铁牛一手抄起两只兔子,一手拎着布袋,冲屋里喊,“爹!妈!硬柱哥送好东西来了!兔子!还有林蛙!“ 看见兔子和林蛙,老头子脸上的阴沉散了些,但嘴上没说啥感谢的话,只是把烟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你爹身子好点没?” “好多了,能吃能喝。” “那就好。”赵德旺点了烟,吸了一口,“你小子出息了,你爹有福气。” 二婶从外屋端了碗热水进来,往硬柱手里塞:“喝口热的,外头冷吧?铁牛,去把兔子挂外屋去,别搁炕上,腥味串了褥子洗不掉。” 铁牛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动,蹲在炕沿下盯着兔子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硬柱看着他那出息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铁牛。” “啊?” “想跟我进山不?” 铁牛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硬柱,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收回去了,嘴一撇:“进山干啥?采蘑菇啊?” “猎狍子。“ 铁牛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真……真的?“ “我今天在山里发现了狍子的蹄印,新鲜的,七八十斤的大家伙。明天一早带套子和猎犬进山,两个人包抄,一个人不够使。“ 铁牛蹭得站起来,兴奋的脸上发红。 二叔在炕上磕了一下烟锅子:“坐下。“ 铁牛一屁股坐回去了,但腿在地上抖。 赵德旺看了硬柱一眼:“你确定?“ “二叔,我不是带他瞎玩。“硬柱放下水碗,语气沉了下来,“今年开春山上有货,光我和秀兰两个人忙不过来。铁牛力气大,跟着跑几趟,学学手艺,以后也是一本正经营生。“ 赵德旺没说话,吸了两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半截。 二婶在外屋探了个头进来,皱着眉毛,被赵德旺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半晌,老头子才开口:“你带他去可以。但是别让他碰枪。毛手毛脚的,走火了谁也担不起。“ “放心,他就跟着跑腿扛东西,危险活儿我来。“ 赵德旺点了点头,又磕了一下烟锅子,算是应了。 铁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蹦起来几乎双脚离地:“哥你说咋整就咋整!明天几点?我天不亮就去你家等着!“ 硬柱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进山的样子,想起上一世这小子也是这么冲,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想,拿命往前冲。 这辈子不一样了。 “明天八点前到我家。“硬柱站起来,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穿厚点,带上你那双翻毛皮靴子,山上雪深。“ “翻毛皮靴子早穿烂了。“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我穿胶鞋行不?“ “不行,冻掉脚趾头。“硬柱想了想,“来我家穿吧,我有双备用的。“ “那敢情好!“铁牛乐得直搓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个狍子真有七八十斤?“ “我还能诓你?“ “那得多少肉啊……“铁牛咽了口口水,眼睛里全是肉。 硬柱悄悄在炕席下塞了一张“领袖像”,打声招呼出了屋子。 铁牛追出来,看见祥子,蹲下去就要摸:“这狗真俊!啥品种?“ 祥子回头冲他龇了一下牙。 “嘿,脾气还不小!跟你主子一个德!性!“ “少废话,明天迟到了我不等你。“ “放心吧哥!我赵铁牛啥时候迟到过?“ 上一世,铁牛说这话的时候,是答应跟他去林场干活。 第20傻狍子 第二天一早,铁牛就到了。 硬柱已经把东西都归拢好了。 小口径半自动步枪的弹匣压满,还有备用弹夹。两副大号的铁丝套子,是用粗铁丝拧得活扣,专门对付大家伙。此外还有一捆麻绳,一把猎刀和一块油布。秀兰背着那杆双管猎枪,猎褂的口袋里塞了三人的干粮和两袋盐。 “这些你拿着。”硬柱将套子和麻绳递给铁牛。 说完,他把昨天画的路线图铺在磨盘上。 “那片密林是桦树和松树混生的,地势往东北方向抬升。蹄印是沿着一条窄道进的林子深处,看样子是条常走的路,附近应该有水源或者吃的。” “我们顺着蹄印找到兽道的窄口,在那布下大套子。我绕到另一头,把它们往套里赶,万一套不住,再补枪。” “秀兰,尽量少响枪。”硬柱怕自己和狍子一个方向来,万一被误伤亏大了。 “这我还不知道。”秀兰白了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怠慢我!” 硬柱嘿嘿自我解嘲,再对着铁牛说:“你负责堵住岔道口。要是有狍子从岔道蹿出来,你就站起来把它吓回去就行,不用追。” 他又看向秀兰:“你带黑仔在下风口等着收货。三个人,两条狗,今天一定能猎个大家伙。” 进了山,林子越来越密,枝头压着厚雪,偶尔会扑簌地落下一片。 祥子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抬头嗅着风里的气味。黑仔走在队伍侧面,步子沉稳,脖子上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到了地方,硬柱盯着地面上新的蹄印。 “今天早上的。雪粒还没冻硬,边缘也完好,是刚刚走过去的。” 两边的灌木和矮松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几棵老桦树,树根底下的雪被扒开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苔藓。 硬柱指着洼地,“那是觅食点。” 硬柱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两棵松树之间。那里宽度不到两尺,两侧都是密实的灌木,狍子只要进了这条道,连拐弯的地方都没有。 赵硬柱选定下套的地点,把铁丝活扣固定在两棵松树的根部,上面盖了些枯枝落叶,只露一个圈。圈的高度正好齐膝,狍子走路习惯低头,脑袋刚好能钻进去。套子的另一端在松树干上打了个死结。 三人按照分工各自就位。 硬柱则带着祥子从侧面绕了一个大圈,花了二多分钟,才摸到兽道的上风头。 一到地方就看见,一百多步外,洼地边上,几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低头啃着草。 那体型比预估的还要大。肩高过膝,屁股浑圆,短尾巴不停甩动,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 傻狍子!东北四大神兽之一。 硬柱对着祥子打了个手势。 祥子铁包金色的身影,划出一道残影直扑过去。 狍子的耳朵猛地竖立,回头瞅了一眼。这个就是傻狍子的由来,这家伙听到声响不是第一时间就跑,而是要瞅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祥子已经扑近了。 它这才慌了,四蹄一蹿,直往兽道里钻。蹄子踏在雪上,扬起一片白雾,速度飞快。 硬柱一边跑一边拍巴掌,赶着狍子向下套的地方去。 祥子在后面紧追不舍,把猎物往死路上逼。 那狍子跑出去没多远,果然又回头瞅了一眼——就这一瞅,脚下步子就乱了,脑袋正好钻进了套圈。 受到猛烈撞击,铁丝活扣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它的脖子。 狍子拼命往前挣,铁丝反而勒得更紧。 铁牛从岔道口蹦了起来,帽子上的护耳都飞开了:“哥!套住了!” 狍子圆瞪着眼在套子里挣扎,嘴里发出呦呦的哀鸣。 但套子越收越紧,它蹬蹄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硬柱没等它断气。 迅速抽出猎刀,顺着狍子脖子大动脉的位置一刀割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热气混着腥味扑面而来。 硬柱把带血的刀在雪里抹干净,端起步枪,枪口朝着林子方向。 秀兰已经带着黑仔赶到。 硬柱声音压得很低:“快,别磨叽。这味不知能把啥给引来。” 他端着枪,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看秀兰干活。 秀兰拿起猎刀,俯下身,开始给狍子开膛破肚。 从胸骨下方起刀,刀刃顺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往下划,刀法干净利落,是猎户的家传手艺。 肚皮划开,内脏的热气猛地涌出,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大团白雾。那股腥热的味道比放血时浓烈十倍,铁牛在旁边干呕了一声,扭过头去。 要先把苦胆摘除,那玩意儿一破,狍子肉就不好吃了。 她用两根指头捏住胆囊根部,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断连接的筋膜,将它完整取了出来。 接着是紫红色的肝,还冒着热气,被搁在油布上。两大叶软塌塌的肺被扯出来扔到旁边。肠子一拽就是好几米长,盘在雪地上还在蠕动,冒着腾腾白气。鼓鼓囊囊的胃被一刀划开,里面全是没消化的枯草和树皮碎。 两个肾藏在脊椎两侧的脂肪里,得用刀尖剜出来。膀胱里鼓着尿液,秀兰捏着口一提,小心翼翼拎出。这玩意儿比苦胆还麻烦,一旦破了,一泡骚尿浇在肉上,那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内脏基本被掏得干干净净,秀兰用雪把腹腔里残余的血水清理掉。又从猎褂口袋里掏出盐,均匀地抹在腹腔和切面。 铁牛蹲下去摸了摸狍子的后腿,眼珠子瞪得溜圆:“我操……真肥,这得有八十斤吧?” “你扛。” “啊?都我来?” “你不是说自己力气大?” 铁牛张了张嘴,强忍着恶心,左手抓住狍子的前蹄,右手抓起后蹄,沉下身子,用力往后脖子上一掼。 “走!”狍子上身的那一刻铁牛稳住身形,毫不费力地站起来。 吭哧一声迈开步子,嘴里居然还哼起了小调。 秀兰走在最前面,祥子跟着硬柱走在队伍后面压阵,不时回头警戒着后方。 大概走了十分钟,黑仔忽然停住了,浑身上下的鬃毛全部炸开。 祥子也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俯下身子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接着,听见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碎响。 有一股冲鼻子的臊腥味盖过了狍子的血腥味,直冲人鼻腔。 铁牛还扛着狍子,脸色发白:“啥玩意儿……” “大泡篮子。”硬柱迅速抬枪。 灌木丛猛地一拱。 一头野猪从雪地里顶了出来,它一身鬃毛根根倒竖,瞧着得有四百来斤。 两根白森森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一双小眼珠子透着股阴冷,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 第21章泡篮子 四百来斤的泡篮子。 它的视线从狍子血转到人身上,两颗小眼睛发出红光。身子微微一沉,蹄子在雪里刨出两道深坑。 秀兰已经把双管猎枪端了起来,枪托顶进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歪头瞄着。 “哥……这玩意儿这么大,它……它咋跟上来了?”铁牛的腿肚子都在抖。 硬柱没回头,只把步枪往前一送,枪口稳稳地指向野猪。 “别喊,别跑。它追过来就麻烦了!” 野猪突然又往前拱了一下,獠牙擦过灌木,枝条应声而断。 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硬柱盯着那双小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枪要是打偏了,今天谁都下不去山。 可他也清楚,瞄两眼中间那段硬骨头,能不能打得中两说。最主要那里骨头硬,一枪顶多让它踉跄一下,反倒会把它彻底激怒。 硬柱沉着指挥秀兰:“媳妇别怕,别急着响枪。等它再近一点,让我先开枪。” 秀兰没吭声,胸口起伏的厉害。她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清晰可见,枪口却稳稳的跟着目标。 铁牛咽了口唾沫,嘴唇发干:“哥……它、它真要冲啊?” “它不冲才吓人。”硬柱没回头,“别动。你要是乱蹿,它先追你。” 泡篮子的眼睛红的更厉害了,现在它眼睛里只有狍子尸体,獠牙一挑一挑的,雪和枯枝被拱得乱飞。 黑仔已经蓄满了力,随时准备冲出去。 “黑仔,别上!”硬柱一声低喝。 黑仔硬生生地刹住,鼻子里喷着白雾,眼珠死死地盯着那对獠牙。 泡篮子猛地一甩头,步子沉重又近了两步。 十步。 八步。 硬柱能看见它嘴角的泡沫,还有钢针一样的黑鬃毛。 他在等一个瞬间。 等泡篮子抬头的那一刻,打眼睛才有用。 “来吧。”硬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泡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笔直地撞了过来。 砰!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硬柱只看见那只小眼睛猛地一缩,泡篮子的头狠狠地点向地面。 它没有立刻倒下。 它只是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地给了一闷棍,随即更疯了,速度和力量比刚才大了不少。 秀兰的双管枪口跟着抬起,又是一声砰,比小口径步枪的响声还要大。 野猪吃痛,冲锋的势头却没有丝毫减弱,已经冲到硬柱脚下。 硬柱猛地往旁边一滚,一个驴打滚躲开了冲击。野猪的獠牙擦着他刚才站的地方,直接顶进灌木丛,大腿粗的树干当场断成了两截。 硬柱趴在雪里,心里清楚,一击不中,自己再没有开枪的机会了。 “秀兰!”他吼了一声,“瞄着眼睛打!” 野猪鼻孔喷着白雾,蹄子在雪里一刨,调头就要再次冲锋。 硬柱反应极快,反手把步枪往背带上一挂,猫着腰朝旁边一棵松树蹿了过去。 看着比人还粗的松树,硬柱脚尖一点,整个人弹身上窜。脚蹬第二下的时候,身子已经贴紧了树干,腿上一夹顺着就爬了上去。 野猪被彻底激怒,不去管秀兰和铁牛,调转方向朝着松树,咚咚咚的撞过来,认准硬柱一个人撒气。 “咣!” 第一下撞上来,松树猛的一抖,硬柱的胸口被树干震得发麻,差点滑手。 他咬着牙往上又蹿了两尺,终于摸到了能抓手的那根粗壮的树杈。 人一翻,硬柱就骑在了树杈上,腿死死地夹住树干,稍稍缓了口气。他把身后的步枪拽回来,枪托顶在肩窝里,枪管朝着树下。 下面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还在撞。 第二下,第三下。 这棵松树只是晃了晃,十分牢固。硬柱心里暗自庆幸,还好爬的是这棵老松,要是旁边那棵槐树,这几下就该断了。 硬柱调匀呼吸,眯眼观察,发现野猪每撞一下,都会下意识地抬头,往树上瞅一眼。 这就是机会。 秀兰端枪站在雪里,脸白得吓人,想上前护着男人,腿却不听使唤。 铁牛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着,硬是憋住没喊。 泡篮子又是一头撞上去。 “咣!” 它抬头了。 硬柱的准星,指着那畜生眼眶边缘的软肉,那里是要害! 砰! 泡篮子脑袋猛地一甩,浑身都在颤抖。紧跟着,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嗓子像是被撕开,四蹄乱蹬,身子原地转圈,残雪被它刨得漫天飞。 硬柱知道,这种大家伙,只要给它留一口气,它就能和你同归于尽。 他瞄准了又是一枪,还是同样的位置。 砰! 这一枪下去,那畜生整个身子像塌了一般,獠牙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后腿抽了两下,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沫。 黑仔终于压不住了,低吼一声往前窜。 祥子也跟着冲了上去,两只狗一只撕扯着泡篮子脖子,一只狠狠咬住它的后蹄子。两只狗疯狂的甩着头,泡篮子试着爬起来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挣扎了一下,鼻孔喷出一团红雾,头重重砸在雪地里。 不动了。 四周只剩风声,和枝头融雪砸落的声音。 铁牛看的头皮发麻,两眼一黑,差点坐进雪里,声音发飘:“……哥,你真死了?” 硬柱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腿还有点发虚。离着野猪还有两个身位站定,用枪管戳了戳野猪的肚皮,没反应。 他这才吐出一口气,指挥两只狗松口。 “四百来斤。我和秀兰两个收拾内脏都得半天。” 硬柱蹲下去,用刀尖挑了挑野猪眼角那道血口子,心里不停: 这玩意儿肉多,油多,獠牙还值钱,浑身都是宝。可它也最招眼,拖下山的造成的轰动,怕是比家里买彩电的还大。 他抬头看铁牛:“还想猎其他大个儿吗?” 铁牛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赶紧摇头。 “那就别愣着,别把熊瞎子再招来。赶快砍树,做爬犁。天黑前必须拖下山!” 第22章兽祸?人祸? 三人两狗一辆摩托车,拖着爬犁上四百斤的野猪和一只狍子,这支队伍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痕迹,朝着山下靠山屯移动。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屯子。 铁牛咧着一口白牙坐在爬犁上,两只狗套着绳套,有摩托车在前面牵引,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屯口刘寡妇家的黄狗,头一个闻到了味儿。 那黄狗蹿到屯口,冲着爬犁狂吠两声,等看清了那头巨大的野猪,尾巴一夹,嗷嗷叫着缩回了院子里。 刘寡妇端着水盆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泡篮子!” 不到一袋烟工夫,半个屯子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端着饭碗跑出来的,有刚从地里回来还拎着农具的,连抱娃的小媳妇都挤在赵家院子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爬犁上瞅。 张大嘴蹲下去,绕着那獠牙看了又看,吸了口凉气:“操,这对牙子比我手腕都粗!” “硬柱,这玩意儿你咋弄死的?” 硬柱没搭话,蹲在爬犁旁解着绳扣。 铁牛可憋不住了,扶了扶头上的大棉帽:“我跟你们讲!那畜生闷头就往上冲,劲儿大得吓人,我哥枪法……” “闭嘴。”硬柱头也没抬。 铁牛嘴一瘪,没再吭声,可那股劲儿憋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德旺磕了磕烟锅子,挤进人群,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猪眼眶边的弹孔,然后站起来,冲硬柱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喊:“这泡篮子,是不是前年拱死老刘头那个?” 村民的议论声一下就低了下去,开始交头接耳。 老刘头是刘家沟的,前年冬天上山溜套子,让一头大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獠牙直接豁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人还没抬下山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刘家沟的男人就没人敢上这后山了。 张大嘴又凑近看了看那右边断了半截的獠牙:“我认得这个豁牙。前年秋天它还带着两只小的,嚯嚯过俺家的苞米地,一夜就拱倒了两亩地,那片苞米秆子全平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那这畜生真是个祸害!” “前后几个屯子都被它嚯嚯过,年年有人瞅见蹄子印,就是没人敢惹。” “硬柱,真是你撂倒的?!”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它自己撞树上晕了,我补的枪。” 铁牛一听这话,急了,一拍大腿:“撞个屁!我哥骑在树杈子上,两枪全打的眼窝!” 硬柱瞪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看看那头死透的野猪,再看看现在的硬柱,又是能赚钱,又是敢斗支书,现在还能猎杀这么大的家伙,跟以前那个喝酒打媳妇的窝囊废,简直判若两人。 秀兰听着院里院外的夸奖,脸上放着光,转身进屋时,用胳膊肘顶了硬柱的腰一下。 硬柱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走起路来腰都带着劲儿。 人群还在议论,越聊越起劲。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韩成业站在自家门后头,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灭了的烟。 四百斤的泡篮子,猎户登记,县里的关系,每一样都让他太阳穴鼓鼓地跳。赵硬柱这个名字,现在在屯子里的分量,已经快压过他这个大队书记了。 韩成业转身进了屋,刚想把韩耗子赶走。 这韩建国三个月前从县看守所放回来,天天跑来串门,求他给找个正经活干。韩成业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烂赌鬼远房侄子,觉得他丢老韩家的人。 他正要把火撒在韩耗子身上,念头一转,又停住了。这韩耗子跟赵硬柱的仇更大,正好能用一用。 想到这,他脸上的烦躁散去,冲韩耗子笑了笑。 “赵硬柱这小子,出息了啊。” “他算个屁,早晚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弄死他。”韩耗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韩成业嘴边挂着一丝冷笑,“赵硬柱今天可又风光了,四百多斤的野猪,都让他给撂倒了。” 呸,韩耗子狠狠朝着门外啐了一口。 “你还别不服气,这小子现在有枪、有钱、有路子,连屯里人都开始捧他了。” 韩耗子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一提到赵硬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军大衣被当众扒掉,在班房里蹲了十几天,他做梦都想着怎么咬死赵硬柱。 韩成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悠悠的说了一句: “他进山打猎,走的是林场那片国有林子。” 韩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林场的王建设,你认不认得?” “认得。”韩耗子舔了舔嘴唇,“我和他手底下一个护林员喝过酒。” 韩成业点了点头,凑过去和韩建国耳语了几句。 韩耗子一听,两眼放光,连夜就奔着国营林场去了。 赵家院子的热闹还没散。 有几个老爷们儿还赖在院子里不走,蹲在爬犁边上抽烟,时不时伸手摸摸野猪那对獠牙,嘴里啧啧有声。 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赵德旺才走。 老头磕完最后一锅烟,把赵硬柱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有猎户登记证,这不假。可这泡篮子……好像是林场那边挂了号的祸害。你心里有个数,别叫人拿住把柄。”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看着二叔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句话。 林场挂号。 这头泡篮子,在靠山屯附近几个屯子的猎户嘴里,早就是出了名的麻烦。不是没人想弄死它,是因为林场早把它记在了册子上。 硬柱不怕。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多了。祸害闹事的时候没人管,等老百姓自己把事平了,倒有人跳出来讲规矩、讲手续。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找上了门,比他想的还快。 天刚蒙蒙亮,硬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屋里秀兰在灶台前熬着苞米碴子粥,热气顺着窗缝一股股往外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听动静还不止一辆。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军绿色棉大衣,胳膊上箍着红袖章,腰里别着皮枪套,带着一股子公家人办事的横劲儿。 跟着一个年长的护林员,像个跑腿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夹着皮包,眼睛上全是雾气,像是来记事的。 红袖章抬起下巴,扯着嗓子喊:“谁是赵硬柱?” 硬柱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眼看过去:“我是。” “林场保卫股。”红袖章盯着他,语气不善,“我叫周海龙。有人举报你私自猎杀林场辖区内登记在册的野物。” 举报。 硬柱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是这套。 “是我打的。”他答的干脆。 周海龙伸手从后面那年轻人手里拿过牛皮纸本子,翻开一页,手指头重重的往上一戳。 “泡篮子,公野猪,估重三百五到四百斤,右边獠牙有豁口。”周海龙扬了扬本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不用看,就是它。” “林场有林场的规矩。挂了号的野物,没有场里批条子,谁也不能私自动。你这是私猎!性质很严重!” 这种人,硬柱太熟了。先拿公家的名头压你,压住了,后面罚款、扣东西、写检查,也就顺理成章了。 硬柱没接他的话,直接指着爬犁上的野猪,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去: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它豁了肚子,你们管了吗?”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后来它嚯嚯苞米地,你们人呢?我二叔在山上让它追得差点没命,你们又在哪儿?” 旁边那护林员低着头,眼神开始躲闪。 周海龙脸上发红,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现在,你们把它记在册子上,三年了,也就是往纸上写了个名儿。它该咬人还咬人,该嚯嚯还嚯嚯。现在老百姓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来得挺快。” 他把手收回去,目光直直盯着周海龙: “我就想问问,你们国营林场,到底是替畜生撑腰的,还是替老百姓办事的?” 周海龙猛地往前一步,指着爬犁上那头野猪,嗓门拔高了几分: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猪先扣下!你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到了林场,有你说理的地方!” 话音一落,两个护林员跟着往前凑了半步,看样子是准备硬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静得只剩下院外槐树被风吹过的飒飒声。 硬柱站着没动。 “猪,你们今天扣不走。人,我也不去。”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是真想办我,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别拿个红袖章就在我院里吆五喝六,你还不够格。” 周海龙被赵硬柱顶得脸皮发烫。 他来之前压根没把赵硬柱当回事,一个屯里的猎户,再有本事,也是个庄稼汉子。可谁能想到,这赵硬柱根本没被他唬住,反而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扎。 “你说谁不够格?”周海龙一下炸了,右手下意识就往枪套那边摸。 “你想摸枪?”赵硬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想清楚,今天你把枪拔出来,这场面你怎么收拾。” 第23章股份制经营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屯里人消息灵,听见林场来人,谁还能坐得住?一个个躲在墙头、门缝、柴垛后头往里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都让让。“ 大舅哥范万龙从外头挤了进来。 人一进院,先看了一眼周海龙那只搭在枪套上的手,又看了看硬柱,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赵家院子,谁也别乱来。“ 这话一出,院门外几个老爷们儿也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林场来人办公事,屯里人看着。可要是动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海龙本来就是来拿公家架子吓唬人的,真要在靠山屯里把事情闹炸了,他也兜不住。 “你们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办我,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赵硬柱也不想把事情搞僵,递了个台阶过去。 周海龙脸上的肉抽了抽。本来还想再撂两句狠话,可一看院里院外这阵势,也知道今天这口气压也得压下去了,否则只会更丢人。 “走!“他扭头冲那两个手下低喝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时,周海龙回头撂下一句: “赵硬柱,你等着。今天这事,不算完。“ 说完一把扒开人群,领着人出了院门。 外头响起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范万龙、赵德旺和铁牛。 铁牛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啥玩意儿,下回再来老子用棒子抽他。“ 赵德旺一个眼神剜过去,铁牛老实了。 “都进来吧。“硬柱邀请众人进了屋。 秀兰已经把苞米碴子粥端上了炕桌。 范万龙和赵德旺上了炕沿,铁牛搬了个马扎蹲在门口。 一时没人说话。赵硬柱脑袋里,和灶台上那壶水一样,咕嘟咕嘟开成了一锅。 赵德旺先开了口。 老头子磕了磕烟锅子,不急不慢: “硬柱,今天这事你想没想过,周海龙为啥敢上门?“ 硬柱没接话。 “他拿的是本子。“赵德旺拿烟锅子往炕桌上点了一下,“白纸黑字,这头泡篮子是林场挂了号的。你有猎户证不假,可你打的是人家记在册子上的东西。他拿册子说事,你嘴再硬也矮三分。“ 硬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吱声。 二叔这话扎得准。 他不怕周海龙那种明着横的。上辈子在工地上,比这硬的场面他扛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怕的是,人家张口闭口规矩,你连嘴都张不开。 赵德旺又磕了一下烟灰:“你要是还想做这门营生,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枪换个地方。手续是手续,规矩是规矩。猎户证你有,但光这一样不够。你得把该办的都办齐了,让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得太多了。 上辈子活到两千年往后,他亲眼看见了整个东北林区的变化。九十年代中后期天然林禁伐令一下来,多少林场一夜之间断了活路,多少靠山吃山的猎户被逼得进城打工、南下卖苦力。而那些早早组织起来的,搭伙办个养殖场的,凑钱开个山货加工点的,反而熬了过去。 再往后,国家搞“农民专业合作社“,有了法,有了章程,补贴、贷款、税都有优惠。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听工友念叨老家村里办了合作社,种蘑菇的、养蜂的、搞山野菜加工的,一个个干得红红火火。 他当时还想过:要是当年有人牵这个头,多少人不用背井离乡。 当年就是现在。早二十年的这个节骨眼上。 可问题是没有法规,没有章程,没有任何一张红头文件告诉你,猎户可以组织起来合法经营。你要是敢说“成立合作社“四个字,老百姓第一反应是人民公社,第二反应是又要被收归集体。谁还跟你干? 所以这条路,只能用最土的办法铺:你出钱,我出力,他掌眼,大家伙搭伙经营。开始可以没有章程,全靠人情和面子。先把事情做起来,把钱分到手里,让人尝到甜头,组织自然就有了。 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范万龙一直在等硬柱开口。 见他半天不说话,自己先坐不住了。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子上摁灭,以为赵硬柱被赵德旺给问住了,干脆自己把正事提了出来。 “硬柱,林场的事先搁一搁。我今儿来,是有正事。“ 他直起腰,眼睛盯着硬柱: “开春了,范家屯那帮猎户坐不住了。上回那一趟,你给的钱实诚,一分没少,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恳求: “有好几家来找我,问下一趟还走不走?什么时候走?“ 硬柱把碗放下来,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赵德旺。 老头子正慢悠悠地吸着旱烟,目光低垂,陷在自己的心思里。 硬柱没回答“走不走“,反倒抛出了一串问题: “万龙哥,范家屯现在手里有猎户证的,几个?有枪的几家?上过登记的又是哪几条?“ 范万龙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一时也没了言语。 “不急,大舅哥你回去好好摸摸底。“ 硬柱又继续引着话头往下走:“范家屯的猎户以前出了山货,为什么不走县里收购站?“ 范万龙摇头:“收购站早就不收了。前几年还有统购统销的指标,这两年说是放开了,可放开了却没人敢大张旗鼓地干。“ 硬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统购统销。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一转,跟县委赵秘书的路子对上了。 第一次交易,就是统购统销的玩法。县里有外事接待任务,需要特供物资,外贸局出面采购,走的是公家渠道。 这条路之所以走得通,就是因为那张红头文件把整条链子串起来了。公家采购,猎户出货,专项特供,谁也说不出毛病。 那第二趟呢? 外宾不可能天天来。红头文件不可能张张有。靠运气吃饭的路子,走不长。 但如果从根子上把猎户的身份、货的来源、出售的渠道全理顺呢? 硬柱脑子里那条线一点一点理出来了,像解套子一样。 赵德旺抽旱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硬柱急忙用手指头蘸了点粥汤,像在画一幅路线图: “以后不按跑腿算钱了。分两笔走。“ 范万龙疑惑地看着赵硬柱。 赵硬柱:“头一笔,货钱。谁打的货归谁的账。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叫多劳多得。“ 范万龙点头,这个他听得明白。 硬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笔,溢价。“ “啥叫溢价?“范万龙皱眉。 “就是渠道赚的钱。“硬柱用粥汤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同样一只狍子,你拎到供销社卖,八十块。走我的渠道卖,两百。中间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刨去路上的花销和本钱,剩下的就是溢价。“ 赵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笔钱,按股份分。“ 硬柱往圈里那几个点上挨个一戳:“我出本钱、跑渠道、办手续,占大股。万龙哥你掌眼收货、管人押运,占一部分股。其他猎户,有证有枪的,按人头算基础股,都能分到这笔溢价。“ 范万龙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了:“那要是没证没枪的呢?“ “只能按计件价,吃不到溢价。“硬柱讲解得很细致,“想分渠道上的肉,先把自个儿的身份理干净。“ 范万龙下意识点点头。 他听出来了。要想多分钱?行,先把猎户证办了,枪登记了。而办证的路子在谁手里?渠道在谁手里?全在赵硬柱手里。 你离不开他,但他也离不开你。没有猎户拿命进山打火,他手里渠道再大也是一场空。 谁也离不开谁。这才叫搭伙。 赵德旺此刻磕了磕烟锅子,慢悠悠开口了: “赚了好说。要是货砸手里了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范万龙也转头看向硬柱。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想到,但老头子一问,他也觉得心里头悬了一下。 硬柱没犹豫,声音平平的: “亏了算我的。本钱是我垫的,风险我扛。猎户出的货,只要验收过了,货钱照给,一分不少。” 范万龙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赵德旺盯着硬柱看了两秒,慢慢放下了烟锅子。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三个人都听懂了。 猎户零风险入伙。打了货就有钱拿,有证有枪还能多分一笔。亏了是赵硬柱一个人兜底。 这种买卖,哪个猎户不愿意干? 但反过来说,赵硬柱也不是冤大头。他扛了风险,就握住了话语权。谁能入伙、谁不能入伙,货卖给谁、什么价,全是他说了算。 这帮猎户跟着他,吃得饱、吃得稳、吃得正。离了他,又回到各家各户拎两只飞龙去供销社换白菜价的老路上。 硬柱心里很清楚,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模式。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哪个不是能人扛底、散户分红?等到后来国家出了政策,换块牌子,就是现成的合作社。 现在不叫合作社,叫搭伙。 等将来法规下来了,名分自然就有了。 范万龙一拍大腿,站起来: “行!名单我回去就弄。证的事你说咋办就咋办,怎么个股份你定,写下来我认。“ 他又补了一句:“猎户那边我去说,保准一个个上赶着来。” 第24章好货香獐子 范万龙听完赵硬柱的规划,眼睛都亮了。 “成!就这么办!”范万龙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回范家屯,把猎户们挨家挨户喊一遍。谁家有枪有证,谁家能上山走道,我全摸清楚。明儿等我的回信。” 赵硬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范万龙已经推门出去。冷风吹进来,范万龙的脚步更快了,范秀兰在后头喊了几声,他只摆了摆手。 屋里静下来,赵铁牛凑到跟前,看着赵硬柱。 “哥,那今天不是白耽误了。咱明儿还上山吗?” 赵硬柱没回话,先将手绘的地图铺在炕桌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兽道,停在岔口位置。 “明天套香獐子。” 赵铁牛嗷地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嘴里念叨着:“绳子,套子,我这就准备!” 赵铁牛刚转身,就被赵德旺一把拽住衣领。 赵德旺坐得稳当,声音也不高:“急什么。套子得反复检查,绳子也得换新的。” 赵德旺压了压帽檐,把赵铁牛往门口带。赵铁牛临走前还扯着嗓子喊,说明早第一个到。 房门关上,风声被隔在了外头。 第二天,三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祥子和黑仔,绕开那片有熊瞎子的密林。顺着兽道图上的岔路往里走,进了地势更高的深山,这里常有香獐子出没。 赵硬柱走在前面,祥子在前面探路,走得很稳。黑仔贴着范秀兰,动作很轻。 路口变窄了,两棵落叶松之间有一道缝,地上的雪有被什么踩过的痕迹。 赵硬柱蹲下身子,摘了手套,手指在雪面摸了摸。 这里的蹄印很细小,走得很直。 赵硬柱没吭声,往前走了一段,再次蹲下观察。 依然是那种细小的蹄印。 范秀兰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香獐子。 赵硬柱点了头。 赵铁牛也看了一眼,没瞧出名堂:“这跟狍子印差不多。” 赵硬柱收回视线:“这东西比狍子值钱多了。” 赵铁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值钱?” 赵硬柱站起身看着远处,示意开始干活。 抓香獐子全靠耐心。 赵硬柱不在宽敞的大路上放套,专门找两树夹住的死口。香獐子个头不大,胆子小,但走道认死理,专走直线。 赵硬柱选好位置,把绳子固定在两棵树中间,活扣设在齐膝的高度,圈口对着小径。 赵铁牛想伸手帮忙。 赵硬柱让他站到旁边去。 “你会打结,但绳套上的人味儿不能多。香獐子的鼻子灵,味道太杂就白忙活了。” 范秀兰蹲在旁边,从怀里抓出灰土,先擦了自己的手,再递给赵硬柱。赵硬柱接过来,把绳结、木楔和固定点仔细抹了一遍。 赵铁牛看着自己那双带味的手,退到了后头。 赵硬柱反复调整套圈的高度,直到位置正合适。拉一下能收紧,松开能滑落。 范秀兰捡来落叶,把圈边缘盖住,看着很自然。 祥子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林子深处,嗓子里压着声音。 赵铁牛小声问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赵硬柱拉住赵铁牛:“山里有你听不见的动静,祥子能听见。它停你就停,别问原因。” 赵硬柱继续布置剩下的套子,把主绳钉死,绕着树干打结,留出了受力的空间。 三人连续布了三处位置,全选在两树夹住的窄口。 赵铁牛问要不要守着。 赵硬柱摇头说人味太大,香獐子不会过来。 三人带着狗撤到下风口,远离了布置好的套索。林子恢复了平静。 往回走的时候,赵铁牛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 赵铁牛想过去看个究竟,被赵硬柱一把拽住了后脖领。 “你现在过去,脚印和动静全留在那儿了。香獐子以后再也不会走这条道。” 赵铁牛的脸有点发烫,闭上了嘴。 高加索犬黑仔看了赵铁牛一眼,铁牛一阵哑然。好像感觉黑仔在告诉他:你看,我就不乱跑。 三人在背风的崖洞里吃了干粮,范秀兰靠着赵硬柱歇了会儿。 铁牛冻得牙打战,想说句话暖暖嘴。被黑仔瞪了一眼,只能憋回去。 赵硬柱看了看天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带大家伙儿去收套。 到了第一处,绳套还在,什么也没抓到。 赵铁牛的肩膀垮了下来,小声嘟囔:“白忙活了。” 范秀兰安慰了一句,让赵铁牛别急。 到了第二处位置。 离着还有二十步路,祥子停住了。它鼻翼动了动,站在原地没动。 赵硬柱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林子里很静。 灌木丛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雪地上的绳套收得死死的。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被卡住了,身子比狍子小,短尾巴,眼睛很亮。 香獐子挣扎得并不猛烈,只是喘得厉害。 赵硬柱先观察绳子的受力,发现活扣卡在腰腹位置,皮毛没坏。 黑仔在后方守着,范秀兰也站在一旁。 赵硬柱靠近时,香獐子猛地挣扎。赵硬柱找准空档,短刀刺了过去,动作很快。 香獐子慢慢没了动静。 范秀兰走上前,把布铺开,将猎物翻过来。她撒上盐,用布裹好,再用绳子系紧。 赵铁牛在旁边看得发愣。 赵硬柱把短刀在雪里蹭干净,收回腰间。 赵铁牛盯着那身细密的皮毛,问这东西能换多少。 赵硬柱背起包袱:“够你家吃半年。” 赵铁牛眼眶红了,他想到了家里的日子。 范秀兰把东西收拾好,赵硬柱扛在肩上。 赵铁牛小声问回去怎么交代。 “别说是香獐子。这东西一露面,闻味的就全来了。林场的人,镇上的贩子,还有屯里那些眼红的,全会盯着咱们。” 赵铁牛心里一惊,想起了之前的麻烦。 赵铁牛问那该怎么卖。 赵硬柱把包袱往上掂了掂。 “现在不是卖的问题,是要把出货的手续办稳妥,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祥子走在前头,留下又深又稳的脚坑。黑仔贴在后头,鼻尖贴着雪面嗅两下,爪印一朵朵像梅花钉在旁边。风把呼出的白雾吹散,雪地上三串脚印并着两条狗的爪印,一路向山下延伸。 第25章路卡 天还没亮,范万龙带着三个猎户,和两架牛车就从范家屯出发了。 范万龙坐在前头牛车上,嘴里叼着烟卷。牛车上装满了狍子、鹿肉等腌好的肉制品。后头的码了三筐冻硬的飞龙和两捆皮子。 风不大,冻硬的雪壳子被牛蹄踩得嘎吱响。 范万龙怀里揣着昨晚整好的名单:十一户有证有枪的,另外,六户没证但能上山走道。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道土坎中间横了一根杨木杆子。 杆子一头拿铁丝绑在路边的树桩上,离地三尺多高。 杆子旁边蹲了两个民兵,旁边还靠着一杆半自动步枪。 范万龙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 “哪来的关卡?“ 前头那个民兵站起来,冻得鼻头通红,笑着迎上来,明显认识范万龙。靠山屯的赵三儿,有一年和赵硬柱去范家屯喝过酒。 “万龙哥,别往前了。” “啥意思?” 赵三儿往杆子方向努了努嘴:“上头交代的,开春了,防止盗猎和私贩,进出周边屯的路口都得设卡检查。有猎获物的一律登记,没手续的不让过。“ “其他屯子也是一样,有上面专门发的文件。” 范万龙把烟屁股掐灭在车轱辘上。 “放屁,我这一路就你们屯子有卡。” “万龙哥,我们屯子最近盗猎情况严重,听说还有人把獐子给猎了。” 其实赵三不说,范万龙也知道这卡就是冲着赵硬柱和范家屯供货渠道来的。 后头牛车上的老周,跳下来了,嗓门比范万龙还大:“我们范家屯的货,走我们自己的道,碍着你们靠山屯什么事了?” 另一个猎户也下了车,手里还攥着赶牛的鞭子。 赵三儿往后退了半步,话虽客气但势头还在:“我也不想拦。可韩书记说了,谁放行谁担责。我们哥俩也是奉命行事。” “韩成业?“范万龙一把拨开赵三儿的胳膊,大步朝杆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去推杆子,另外一个猎户赶紧上去帮忙。 “万龙哥!”赵三儿一把拽住他肩膀。 范万龙甩开他的手,杨木杆子扯着铁丝歪向一边。 后头蹲着烤火的那个民兵腾地站起来。 “你们干嘛呢!“ 这人范万龙不认识。二十出头,脸上有冻疮,眼神比赵三儿硬得多。他一个箭步靠了过来,枪横在胸前。 咔嚓。 枪栓推上膛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又脆又硬,比谁喊得都响。 所有人都停了。 范万龙拽铁丝的手僵在半空,老周把手从杆子上拿开。 赵三儿脸色发白,冲冻疮脸吼了一嗓子:“你疯了!把枪放下!“ 冻疮脸没放。 范万龙把手从铁丝上松开,退了一步。不是怕枪,是他知道如果真冲突了,就不是韩成业跟赵硬柱之间的事了,是范家屯和靠山屯两个屯子的事。 他不能替硬柱把路堵死。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 赵硬柱骑着幸福250从屯里方向过来,他本来去县城和陈兴发商量走货的事,没想到出屯口就撞见这个阵仗。 硬柱双脚撑住摩托车。 杨木杆子耷拉在地上,范万龙站在杆子旁边脸色铁青,冻疮脸端着枪,赵三儿夹在中间满脑门子汗。 两架牛车上的货堆得老高,草帘子被风掀开半边,飞龙的翎毛露在外头。 硬柱把摩托熄了火,撑好蹬子。 直接走到赵三儿跟前,“老孙呢?“ “孙叔在大队部值班。“ “去叫。“ 赵三儿用眼神和冻疮脸快速交流了一下,转身骑上28大杠往屯里去了。 范万龙走到硬柱面前,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硬柱沉思半刻。 “哥,先把牛车拉回去。” 范万龙咬了咬后槽牙,对着老周挥手。 “你带着货先回家,等我消息!“ 过了十来分钟,老孙坐着赵三的28大杠,没到跟前就跳了下来。 先是一把夺过冻疮脸手里的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看见子弹上膛,狠狠地蹬了冻疮脸一眼。他熟练地把枪栓拉开,将子弹退了出来。 老孙回过头来,看了硬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回走的牛车。 他把硬柱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韩书记的意思。说是上头的精神,今天开始几个路口都卡上。“ 老孙见赵硬柱不买账,叹了口气:“要不你先把手续理一理,手续齐了,我这边好说话。” 硬柱看着老孙,点了一下头。 “孙叔,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硬柱的肩膀,转身往大队部走了。 硬柱回到摩托旁边,冲范万龙招了招手。 “哥,上车,先去我家坐一会儿。“ 摩托拐进赵家院子,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范万龙赶紧上来招呼。 范万龙上了炕,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十一户有证有枪,六户没证能上山,也愿意办证。“ “行,我记下了。“ “硬柱,路卡的事你咋想的?货进不来靠山屯,时间长了我怕猎户们心里有其他想法。” 硬柱没直接回答路卡的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范万龙身子往前凑了凑。 “靠山屯这边的山上,出林麝了。“ 范万龙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林麝?“ “我昨天套了一头。“ “真的假的?我们范家屯那边的山头,这些年基本看不见这东西了。“ “皮毛完好,已经收拾干净藏好了。“ 范万龙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林麝意味着什么。一个麝香囊,能顶几头狍子的价。 “我今天不急着回去了。“范万龙一拍炕沿,“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你带我上山见识见识。“ 硬柱摇了摇头:“林麝不是一般猎物,属于珍稀物种。普通猎户证打狍子飞龙没问题,但要碰林麝,得有特许狩猎证。没有这个证,打了就是违法,查着要蹲大牢。“ 范万龙的热乎劲被兜头泼了半盆冷水,可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个特许证,哪儿能批?“ “林业局。“ “林业局?林场那帮人刚找过你的麻烦。“ 硬柱没接话,心里飞快地盘算,必须从根子上解决。 硬柱把昨天写了一半的本子翻开,在股份制设想下面,又写上猎户名单、持证情况、货品类目、预计产量。完了加了两行字,这才把笔搁下。 “哥,你今天先别走。在家歇一天,明天我带你上山看看林麝的路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那今天呢?“ “我现在就进城。“ “找陈兴发?“ “不找他。“硬柱把本子塞进人造革提包里,拉上拉链。“找陈兴发没用,货出不了屯子,谈什么价都是空的。我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硬柱没提县里的关系,范万龙也没追问。但他看得出来,硬柱今天出门不是去谈生意,是去办大事。 硬柱站起来,把提包挎上肩膀,走到灶房门口冲秀兰说了句“晚上回来“,没等她答话就出了门。 院子里摩托发动,突突突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