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闺蜜骗到缅北赚快钱》 第一章 缅北的经历 经历这件事儿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老叔家的表妹,她把在泰国,缅甸的所有的经历告诉了我,接下来,我会以第一人称讲述这件事的全部经过。 希望你们可以看到这个故事,希望这个故事可以警醒所有人。 女人,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只要被骗到国外等着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应该说比死更惨的路。 有些作者写的缅北都是靠想象的,有说被骗到缅北还能干干净净的回来,纯属扯淡。 还是那句话,你之所以没被诈骗是因为没遇到适合你的骗局。 不要不相信这句话,尤其是你心底防线脆弱的时候,一定要警惕。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相信神明,在寒冷的时候会靠近温暖。 人在饥饿的时候会惦记食物,在无助的时候会期待有人伸手。 -------------- 深夜十一点半,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我蜷在沙发角落,第无数次刷新银行账户,数字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存款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元八角,这是我工作五年后的全部积蓄。 屏幕上还开着另一个窗口,显示着父亲确诊的病情和预估手术费用: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堵高墙,矗立在我面前,对于我们这种农村家庭来说,无法逾越。 三天前,部门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语气遗憾地宣布因公司大规模裁员,我的职位将被取消。 那一刻,仿佛命运早已布好一连串的陷阱,只等我一个个跌落。 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工打来的。 “周小姐,您父亲情况不太稳定,医生说最好还是尽快安排手术。” 我喉咙发紧,勉强应了声“好,知道了”,挂断电话后把脸埋进膝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求也求过了,借也借过了,亲戚朋友也只有一小部分愿意帮忙。 父亲一辈子勤劳朴实,刚退休该享清福的年纪,却查出严重的心脏问题。 母亲头发在这几个月里白了大半,却还总是强打精神安慰我“总会有办法的”。 而我,他们唯一的女儿,却在最该扛起责任的时候,连工作都丢了。 即使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距离五十万仍是杯水车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 我抹掉眼泪,点亮屏幕,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入眼帘——楚瑶。 “程程,睡了吗?” 简洁的五个字,却让我心头一颤。 楚瑶,我童年时期最亲密的伙伴,我们已经快两年没有实质性对话了,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生日的礼貌祝福。 正当我犹豫如何回复时,她的第二条消息跳出来:“看到你发朋友圈,有件好事找你,方便通话吗?” 昨天因为父亲的病情,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夜里守着输液瓶才知道,原来平安健康才是最实在的愿望。” 想必她就是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还没等我回答,视频邀请的界面已经弹出。我匆忙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楚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记忆中成熟许多。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耳坠闪闪发亮,背景似乎是个装修豪华的客厅。 “程程!好久不见!”她声音雀跃,与我这边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瑶瑶,确实好久不见。” “看你的朋友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在这种时候我是很希望有人帮我的,所以没有否认,点点头。 和她说了大致的情况。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我现在在泰国一家跨境公司工作,待遇特别好。最近公司扩张,有个文职岗位空缺,月薪两万,包食宿。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专门给你留着的!” 去年的时候楚瑶就提过一次,但那时候她说月薪1万,我的工作很稳定,虽然一个月只有五千,但是在国内比较安稳,没想过要去。 可是现在不同了,两万月薪。 “怎么样?心动了吧?”楚瑶看我没立即回应,笑着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在那小公司委屈着,这里发展空间大,干得好半年就能晋升一次。”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怎么突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去年你不是说月薪1万吗?” “哎呦,公司扩张了呗,而且这不是念着咱们的老交情嘛!”楚瑶眼神闪烁了一下,“从小学到初中,你可是我最铁的朋友。记得初中那次我发烧,还是你翘课送我去的医务室。” 记忆如潮水涌来。是啊,那时的我们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和零食,在彼此家里过夜,聊到天亮。 但大学后,我们去了不同城市,工作后又各自有了新的圈子,联系渐渐变少。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的春节同学聚会,匆匆打了个照面。 “谢谢你记得我,但是…”我有些犹豫,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国。 屏幕上突然弹出妈妈的消息:“最好尽快决定手术时间,你爸爸的情况越拖越严重。” 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所有的犹豫。 “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楚瑶立刻振奋起来:“就是跨境电商,我在里面做行政,你来做文职,很简单的。签证机票公司都会搞定,你人来就行!” “那能预支工资。” 那边停顿了几秒,接着说道。 “我可以帮你申请预支三个月的工资,程程你很需要钱吗?这边的话我可以给你拿一点。” “那你可以现在借给我吗?”我有些激动的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 楚瑶的意思就是,他在国外,我在国内,他怕我不还给他,所以等我去了才可以借我钱。 我沉默了几秒,听见自己说:“好,我考虑一下。” “尽快给我答复啊,而且这个职位也很抢手的哦。”楚瑶说着,有人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向我,“那我先忙去了,等你消息!” 视频挂断,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我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把我扛在肩头,指着天空说:“程程,无论什么时候,天上总会有光。”可现在,我们的天空,似乎一点光都不剩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楚瑶的提议告诉了父母。 “泰国?那么远的地方…”父亲虚弱地说,眉头紧皱。 “月薪两万,包食宿。”我强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母亲放下水杯,拉着我到病房外的走廊:“程程,我前几天才看新闻,说现在东南亚很多诈骗公司,专门骗中国人过去。楚瑶…你们好久没联系了,怎么就突然有这么好的工作专门留给你?”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确实,这段时间关于东南亚诈骗的报道层出不穷,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那是楚瑶啊,”我轻声说,“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怎么会骗我?” “人都是会变的。”母亲忧心忡忡,“这么多年没见,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吗?” 回到出租屋,我翻出旧相册。照片上,两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紧紧挨着,对着镜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那是四年级的我们,楚瑶和我。另一张是初中毕业照,我们约定要考同一所高中,虽然最后没能实现,但那份情谊是真的。 手机响起,是楚瑶发来的信息:“程程,考虑得怎么样了?公司这边催我找人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 “要出国,家里不太想让我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叔叔阿姨是不是不信任我?觉得我是骗子?” “不是不信任你,”我回复,“就是太突然了,而且我爸爸还病着,走不开。” “就是因为叔叔生病,你才更需要这笔钱啊!”楚瑶立刻拨通了我的电话,声音急切,“程程,我真的想帮你。你知道吗,我去年刚来这里就买了房,明年准备买车了。你要是去年就过来,现在也像我一样不缺钱了。” 第二章 飞往泰国 她的声音充满真诚,让我无法怀疑。 “我…”我看向窗外,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这样吧,”楚瑶提议,“你先过来看看,如果不满意,我出钱给你买返程机票。就当作是旅游一趟,也给我个机会证明自己,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想起医院里父亲苍白的脸,母亲疲惫的眼神,我知道自己没有更多选择。 “好,我答应你。”我说,感觉喉咙发紧。 “太棒了!”楚瑶欢呼,“我马上帮你办理相关手续,这几天就把资料发你。相信我,程程,这是你人生最好的机会!” 挂断电话,我长久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雨开始下了,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警示。 第二天楚瑶发来几张照片。 清晨,是一张面朝无边泳池的早餐图,精致的杯里装着拿铁,背景是湛蓝得的海;中午,可能是堆满奢侈品的梳妆台,香奈儿、爱马仕。 最具有冲击力的,是一张银行卡余额的截图。 上面一长串的零,像是有魔力,一次次地灼烧着我的眼睛,也一点点地侵蚀着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看,这就是我们这行的普通水平。”她总是轻描淡写地配上文字,“工作真的超级简单,就是整理整理文件,你会很快上手的。” 父亲那边,医生又催了一次。 母亲背着我,偷偷去找了亲戚借钱,回来时眼睛是红的,结果不言而喻。 手术费像一座山,压得我们全家喘不过气。 楚瑶描绘的生活,成了唯一能看到的,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即使它遥远得像海市蜃楼。 最后的防备,是在她提出垫付机票,让我过去看看。 “程程,最近机票有些贵,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我给你买。” “这……怎么好意思?”我回复。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她秒回,语气带着嗔怪,“咱们谁跟谁呀!记得初中那会儿,我饭卡丢了,你还不是分了一个月的伙食给我?” 记忆的暖流涌上心头。是啊,那时候的我们,不分彼此,关系这么好,她一定不会骗我。 “到了我去机场接你!”她又发来一条,语气兴奋,“咱们好久没一起住了,我这边房子大,你先跟我住!我都想死你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一个骗子,怎么会主动提出垫钱,又怎么会热情地邀请你同住? 我甚至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出发前的那晚,我在父亲病床前坐了很久,看着他和母亲熟睡的面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留下一张字条,压在母亲的手机下:“妈,公司临时派我去南方出差一段时间,一切安好,勿念。爸爸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你们照顾好自己。——程程” “出差”,这是一个我精心挑选的、不至于让他们太过担心的词汇。可写下“一切安好”时,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我知道,我从这一刻起,开始对最亲的人撒谎了。 机场告别得悄无声息。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告别。 登机前,楚瑶的信息又来了,这次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程程,马上要登机了吧?记住,过关的时候,都别说太多话,就说是来旅游的。这边海关查得严,问多了容易惹麻烦。”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这点不安很快被我自己说服了,也许泰国那边的海关就是比较严格吧,楚瑶只是经验之谈,在正常提醒我。 我甚至回复她:“好的,明白了,放心。”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中冲上云霄。 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楼房。 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望。 飞行时间漫长而煎熬。 当广播里响起即将降落的通知,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和口音的播报时,我的心才开始真正地剧烈跳动起来。 下了飞机,一股潮湿闷热的热带空气瞬间包裹了我。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斥着各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肤色各异的面孔从我身边匆匆掠过。 巨大的指示牌上满是扭曲的泰文字符,英文标识显得小而次要。 我像误入了异世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原因,抓着行李箱的手全是汗。 按照约定,我在到达厅焦急地张望。 终于,在人群尽头,看到了楚瑶。 她穿着一条鲜艳的吊带长裙,戴着硕大的遮阳帽和墨镜,比视频里看起来更时髦,也更……有距离感。 “程程!这里!”她挥手,笑着迎上来,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 “一路辛苦啦!” 她的拥抱很用力,却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僵硬。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她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语气轻快,带着我往外走。 机场外的停车场,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见里面。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楚瑶示意我上去。 就在我弯腰上车时,心脏猛地一缩——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紧身黑色T恤的男人,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复杂纹身。 他们默不作声的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看向楚瑶。 “哦,这是公司的同事,顺路一起回去。” 楚瑶笑着解释,轻轻推了我一把,“快上车吧,外面热。” 我被她半推着上了车,坐在了中间那排座位上。楚瑶紧跟着坐到我旁边,“哗啦”一声,车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世界。 司机一言不发,立刻启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机场,楚瑶开始不停地跟我说话,语速比平时更快:“程程,你看外面,这就是曼谷了……记得咱们初中那次逃课去看电影吗?哈哈,结果被班主任抓个正着……你还想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吗?我好久没吃了……” 她喋喋不休地回忆着我们的童年,那些美好的、只属于我们两个的记忆。 我勉强地笑着,点头附和,前座的两个男人让我有些害怕,心脏却在胸腔里越跳越快,一种恐惧感沿着脊椎悄悄爬升。 我偷偷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张照片给母亲发个报平安的信息。 就在我的指尖刚触到手机时,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花臂男人突然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冷冷地说:“拿过来。”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楚瑶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打着圆场:“哦,对了程程,这边公司有规定,新人的手机要统一登记一下,你先给他吧,等下到了地方就还你。” 统一登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全身。 “为……为什么要登记手机?”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颤。 那个男人的手依旧伸着,眼神不耐烦地眯了起来。 楚瑶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就是走个流程,快给他吧,别惹麻烦。” 我看着楚瑶,她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无比虚假。 我看着那只伸在我面前、布满纹身的手,又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完全陌生的异国街景。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没有再把手机递出去,而是下意识地把它攥得更紧。 但那个男人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探过身,几乎是粗暴地直接从我的口袋里把手机抢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还给我!”我失声叫道,想要去抢。 旁边的另一个花臂男人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瞪向我,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楚瑶紧紧按住我的肩膀,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脸上还维持着那种扭曲的笑容,声音却低了下来:“程程,听话!很快就到了!” 手机被关机,然后塞进了那个男人的口袋。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车子在陌生的道路上疾驰,驶向未知的、黑暗的远方。 我看着身边紧紧抓着我的楚瑶,她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变得如此陌生,甚至……狰狞。 第三章 囚笼 车子在颠簸中驶离了繁华的城区,进入了一片荒凉的区域,偶尔能看见几栋孤零零的建筑黑影。 楚瑶不再说话,她松开了我的胳膊,拿出化妆镜开始补妆,动作从容得仿佛我们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聚会。 其实我还在祈祷,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或许真的是去公司。 可手机被抢走的那一刻,我心里慌的不行,我失去了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也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减速,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栋两层楼前。借着车灯,我看清了这栋楼的全貌——墙体斑驳,窗户狭小,而且几乎所有的窗户都焊着粗壮的铁条。 这里不像公司宿舍,更像一栋破败的仓库。 副驾驶的男人率先下车,粗暴地拉开车门。“下来!”他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 我双腿发软,几乎是跌出车外的。 楚瑶也优雅地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裙摆,对那个男人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强哥,辛苦啦。” 被称为强哥的男人没理她,径直走到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用力敲了敲。铁门上的一个小窗口打开了,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了我们一眼,随后传来开锁的沉重声响,“哐当”一声,铁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强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里面的光线昏暗,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楚瑶……”我惊恐地回头,想抓住这唯一熟悉的身影。 楚瑶跟着走了进来,脸上那副亲切的面具已经彻底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的表情。“跟我来。” 她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回响。强哥和另一个花臂男人跟在后面,堵住了我的退路。 楚瑶带着我走到一楼走廊最里面的一个房间,用钥匙打开门。门开的瞬间,我惊呆了。 房间里,还有五个人有男有女,大多都很年轻,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目光里带着麻木、恐惧,还有一丝好奇。看到我身后的强哥,他们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今晚你就睡这。”楚瑶冷冷地说,“明天再说安排。” “这……这是什么地方?楚瑶!你说的工作呢?月薪两万呢?”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楚瑶用力甩开我的手,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周程程,都到这儿了,就别再做你的白日梦了。认清现实吧!” 她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女孩,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们都被骗了…这里是泰国,根本没有什么工作……” “闭嘴!”强哥一声低吼,那女孩立刻瑟缩了一下,把头埋进膝盖,不敢再出声。 楚瑶瞪了那女孩一眼,然后转向我,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程程,别怨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想活命,就乖乖听话。在这里,只有两条路,要么,像我现在这样,想办法骗更多人来,要么,就去‘工作区’打电话要钱。” 骗更多人?打电话要钱?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楚瑶,你,你怎么能骗我呢…”我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阿强,新来的猪仔带来了?” 伴随着声音,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眼神凶悍得像一头野兽。他一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猪仔”——- 包括刚才那个强哥 —— 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显得十分紧张。 “刀哥。”强哥恭敬地喊了一声。 原来他就是头目。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刀哥那双三角眼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然后不满地皱起眉:“就这?瘦不拉几的,长得也一般,能有什么油水?” 楚瑶立刻贴了上去,挽住刀哥的胳膊,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刀哥~ 她虽然长得一般,但人很聪明的,学东西快……” 刀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楚瑶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骂道:“你个小婊子,尽给老子带来些没油水的货色!今天晚上老子让你好看。” 楚瑶吃痛,却不敢躲闪,反而笑得更加谄媚:“哎呦,刀哥~ 您轻点儿。她家里是没什么钱,但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钱嘛!逼一逼,说不定比那些有钱的更能出业绩呢?直接送她去‘工作区’好了。” 看着她在那個凶神恶煞的男人怀里曲意逢迎的样子,看着她为了自保甚至主动把我推向更深的火坑,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我的喉咙。 这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会因为一朵小红花而开心一整天的楚瑶吗? 还是那个因为被男生欺负而躲在我怀里哭鼻子的楚瑶吗? 刀哥似乎被楚瑶说动了,他嫌弃地挥挥手:“行吧行吧,明天直接送她去园区。妈的,再不出业绩,老子把你们全卖了!” 说完,他搂着楚瑶,转身要走。 经过那几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对强哥示意了一下。 强哥立刻会意,粗暴地从人堆里拽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把一部手机塞到他手里。 “给你家里打电话,”刀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就说你在泰国旅游,被海关扣了,要二十万‘安全保证金’才能放人。记住,” 他凑近那男孩,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用刀面轻轻拍打着男孩的脸颊,“敢在电话里说一句实话,敢提这里一个字,我就卸你一根手指。说到做到。” 男孩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强哥的监视下,颤巍巍地按下了拨号键。 眼前这一幕,像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诈骗、绑架、暴力威胁…… 这些我只在新闻里看到的词汇,此刻正血淋淋地在我面前上演。 而我,也成了这噩梦中的一部分。 刀哥和楚瑶离开了房间,铁门再次被“哐当”一声锁上。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下我们这群被困在牢笼里的“猪仔”,和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肮脏的地面上。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冲击让我几乎虚脱。 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打完电话,瘫软在地,小声地啜泣起来。旁边有人麻木地递给他一张脏兮兮的纸巾。 “没用的…他们都试过了…”最早提醒我的那个女孩又小声说道,“不给钱,或者报警,就会被打…还会被卖到更糟的地方去…”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楚瑶…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画面。 小学时,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我一半;初中时,她被高年级学姐欺负,是我拉着她去告诉老师,高中时我妈妈还经常邀请她来我家吃饭。 我们一起在树下许愿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那些真挚的笑容,那些温暖的瞬间,与刚才那个在刀哥怀里谄媚、冷酷地断送我生路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那个我曾经无比信任的闺蜜,亲手把我推入了地狱。而明天,等待我的,将是比这里更可怕的“园区”。 父亲的手术费,母亲的泪水,我原本想要拯救的家庭,如今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而我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个铁丝网围起来的囚笼,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我彻底明白了,母亲的话是对的,那些新闻是对的。 我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而把我推进来的,正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第四章 血色清晨 铁门关闭后,房间里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布满污垢的水泥地散发着阴寒的潮气,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恐惧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动弹不得,也无法思考。 离我最近的两个女孩正互相靠在一起,肩膀微微耸动。她们看起来非常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喂…”其中一个染着夸张粉色头发的女孩,用极低的气音叫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你…你是怎么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被朋友骗来的。” “朋友?”另一个女孩抬起头,她顶着一头黄毛,但发根处已经长出了明显的黑色,脸上浓重的妆容被眼泪晕花,显得狼狈不堪,“我也是被骗来的!妈的…” 先开口的那个粉头发女孩,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强行压下去的愤恨:“我比你们都冤!我是在一个兼职软件上看到找伴娘的,一天五百!就在国内!” 她被骗来的故事,有些让人难以想象。 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餐厅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辛苦一天也就百来块钱。 那天看到“高价招伴娘”的信息,她心动了,当时就联系了发布信息的博主。 第一次去,一切正常,婚礼流程两个小时,她只需要给新娘提提裙摆,走个过场,就顺利拿到了五百块现金。 这比她流汗忙碌一整天赚得还多一倍。于是,当那个联系人第二次找她,说有个更阔气的场子,报酬翻倍时,她几乎没有犹豫。 “到了地方,是个偏僻的城中村…我刚进门,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晓的声音开始发抖,“再醒来…就在这鬼地方了…我的身份证、手机、钱…全没了…” 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这种精准利用人性弱点,层层递进的骗局,远比楚瑶那种利用旧情的手段更令人防不胜防。 我们两个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角落里那个穿着暴露、身材火辣的女孩。 她一直低着头,用胳膊紧紧环抱着自己,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察觉到我们的视线,她更加瑟缩,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网,网上认识的…说带我来玩…拍拍照…”她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词,便再也不肯多说。 周程程看着她那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打扮,以及眼神里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愚蠢,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 或许是轻信了网络上“高薪模特”、“免费旅游”的诱惑,一步步走进了陷阱。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我们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失去了自由和尊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晓绝望地环顾四周,“得想办法出去啊!” 出去?谈何容易。 我借着那微弱的光线打量这个囚笼。房间是密闭的,连个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还焊着铁条。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外清晰地传来守卫踱步和偶尔咳嗽的声音。 角落里那三个被反绑双手的男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脸,母亲焦灼的眼神,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交替闪现。 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拯救家庭,可现在,连自己都泥足深陷。 那一夜,漫长如同一个世纪。我们三个女孩靠在一起。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没有人能真正入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恐惧和绝望的煎熬中度过。 第二天清晨,铁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习惯了昏暗的我们几乎睁不开眼。 刀哥带着强哥和另外两个打手站在门口,楚瑶也跟在后面,她换了一条更紧身的裙子,脸上妆容精致,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都起来!”刀哥粗哑的嗓门像破锣一样响起。 房间里的人像受惊的兔子,慌乱地站起身。那三个被绑的男人也被粗暴地拽起来。 刀哥的目光在我们这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晓身上。“你,黄毛丫头,出来。” 林晓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强哥上前,一把将她从人堆里拖了出来,塞给她一部手机。 “给你家里打电话,按昨天教的词说。”刀哥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睛命令道。 “昨天,昨天不是打过了吗?” “说点废话,昨天有人接吗?” 林晓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她看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打啊!”强哥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林晓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眼泪涌了出来:“不…不行…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她…她没那么多钱…二十万…会逼死他们的…”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刀哥脸色一沉,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不给钱,留着你有什么用?拖出去!” 强哥和另一个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晓,粗暴地往院子里拖。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林晓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双腿拼命蹬踹,却根本无法挣脱那两个壮汉的钳制。 我们剩下的人被驱赶到门口,被迫“观摩”。 林晓被狠狠摔在院子中央。强哥拔出一根带刺的铁棍。 “最后问你一次,打不打?”刀哥的声音冰冷。 林晓趴在地上,抬起满是泪水和尘土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绝望,她用力摇头。 “给我打!”刀哥一声令下。 “啪!” 带刺的铁棍只需要轻轻的打在林晓单薄的背脊上。 她都会发出一声短促而凄惨的尖叫,身体猛地蜷缩起来。 “砰,砰,砰…” 力度慢慢加重,毫不留情。 起初林晓还能哭喊、求饶,到后来,只剩下痛苦的呜咽和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 她的T恤被铁刺扎烂,后背迅速红肿起来、甚至渗出血丝。那声音沉闷而恐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我看向站在刀哥身边的楚瑶。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甚至微微歪着头,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当刀哥因为暴怒而额角青筋暴起时,她甚至从容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熟练地递到刀哥嘴边,并“啪”一声为他点燃。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奄奄一息的林晓,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讨好刀哥的谄媚。 这还是人吗? 那个曾经善良的楚瑶,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冷血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魔鬼? 铁棍还在继续打,但林晓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只是瘫在地上,偶尔抽搐一下。 “妈的,没用的东西,浪费老子时间!” 强哥似乎打累了,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觉得气不顺,把林晓从地上拽起,重重摔在冰冷的木桌上。 强哥粗暴地撕开她的上衣。 单薄的内衣暴露在众人视线中,强哥又猛地拉下她的裤子,双手迫不及待地伸向下面。 我和另外一个女孩被吓得捂住嘴,没想到他们居然猖狂到当众做这种事。 “住手!”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是刀哥。 “真要发泄,找那些没人要的,别在这惹事!” “拖回去!别让她死了,还能卖点钱!” 强哥只好作罢,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林晓拖回了房间,在我们面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 浓重的血腥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刀哥凶狠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面无人色的脸,像是在欣赏我们的恐惧。 “都看到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他狞笑着,“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要么给老子弄来钱,要么,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听见没有!” 我们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鹌鹑,瑟瑟发抖地点头。 楚瑶依偎在刀哥身边,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铁门再次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血腥的世界,却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牢牢锁在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里。 身边那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压抑不住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五章 被骗的原因 铁门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汗臭的味道。 林晓像一滩烂泥般趴在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旁,一动不动,只有背部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每一次那细微的起伏,都牵扯着我们所有人的神经。 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说不怕是假的。 恐惧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每个人的喉咙,没人敢大声喘气,更没人敢上前查看。 我蜷缩在原来的角落,身体僵硬,内心在纠结。 我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强哥他们凶狠的目光,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还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其实我真的恨自己的懦弱,恨这该死的、能将人彻底吞噬的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这么胆小。 打电话的事儿告诉我一段落了,这时候也很庆幸楚瑶知道我家里没钱,没有被迫,我给家里打电话。 在我来之前的两天,那部老旧的功能机,像烫手的山芋,在一个个绝望的人手中传递。 哭泣、哀求、编造谎言……每个人都被逼着向电话那头最亲的人,伸出索命的爪牙。 那个穿着暴露、身材火辣的女孩,是第一个被逼打电话的。 据他所说,她当时对着电话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按照打手教的“剧本”,说自己弄坏了酒店的贵重物品被扣留。 不知道是她表演得太拙劣,还是家里确实困难,最终只凑到了三万块。 钱到账后,她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释放”,反而被强哥挨了几记耳光,觉得这钱来的太少了。 另外三个被绑来的男人,也相继屈服。其中一个家里似乎有些底子,又或者父母为了救他,二十万很快到账。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和希望的光芒,仿佛自由就在眼前。 然而,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刀哥看着手机银行的到账信息,咧嘴笑了笑,拍拍他的脸:“不错,是块好料。送去园区,更能给老子挣钱。” 那一刻,男人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片死灰。 想想也是,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人,那个男生家里凑了20万过来,等来的不是孩子被放回去的消息。 那个男生跪下求他们,给他们磕头。 这群人只是笑他,笑他太天真。 让他回去?让他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勾当吗? 旁边的女孩讲述完前两天的故事,忽然抬起头,看向我,声音干涩沙哑:“姐,他们…为什么没逼你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为什么?因为我来到这里的根源,就是“缺钱”。 如果有钱,我父亲此刻可能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我又何至于被楚瑶那句“月薪两万”诱惑,踏入这万丈深渊?这些翻腾在心底的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徒增绝望罢了。 我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却发现那沉重早已生根。 女孩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转向铁门的方向,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姐,那个…那个叫楚瑶的女人,她是不是和你认识?我看她穿得很漂亮,和那些男人好像很熟。” “楚瑶”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瞬间引爆了所有压抑的愤怒。 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呵,楚瑶么…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女孩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向我这边挪了挪,急切地追问: “那…那她和这里的老大关系很好的样子,你们曾经关系那么好,你能不能…能不能求求她,放了我们?” 我皱紧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脸上那种带着希冀的天真,在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可悲。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怎么可能?如果她会放了我,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把我骗过来?你看她看着林晓被打时的样子…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楚瑶了。” 女孩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是啊,怎么可能。 楚瑶站在刀哥身边,冷漠地看着棍子落下,甚至优雅地递上香烟的画面,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曾经的友情,于她而言,恐怕只是用来衡量“猪仔”价值的工具,是利用起来最顺手、最不易被防备的诱饵。 放过我们? 她恐怕比刀哥更害怕我们离开,因为我们的存在,就是我们被她亲手出卖的活证据,是我们见证了她如何从一个人,变成现在这副魔鬼模样的目击者。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奄奄一息的林晓身上。 她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 钱也骗了,打也挨了,可我们并没有等到任何转机,反而清晰地听到了“园区”这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词。 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将是比这里更系统、更残酷的压榨,是真正意义上的暗无天日。 而下一步,就是园区了。 如今的我们就像被困在即将沉没的破船底舱的老鼠,明知前方是死路,却连挣扎的力气和方向都找不到。 而那个亲手把我推下这艘破船的人,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以为可以同行一生的……朋友。 房间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心慌,害怕。 我们都以为至少还能喘息一个晚上,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熬到天明。然而,命运的残酷似乎永无止境。 铁门被粗暴拉开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强哥和另外几个打手拿着手电筒,明晃晃的光柱在我们惊惶失措的脸上扫过。 “起来!都起来!动作快点!”呵斥声响起。 不是说明天吗?怎么是现在?我心里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 林晓还趴在地上,一个打手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她,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她也拖走!”强哥下令。 我和另一个女孩被粗暴地拽起来,推搡着向外走。另外两个两个男人也被同样对待。 “姐…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四肢也凉的可怕。 面对这种场景,谁能不害怕呢?而且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可是园区,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园区,此刻网上的那些传闻在脑子里反复横跳,水牢,电棍,狗笼,想想都觉得可怕。 然而此刻的我并不知道,在网上被人们疯传的那些,只是园区的冰山一角。而我们将要面对的将会比那些残忍十倍。 第六章 临行嘱托 我也怕得要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但感受到没有人握着我的手,一种奇怪的力量支撑着我。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仿佛这短暂的连接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们会没事的…”我的声音沙哑,自己听着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就在这时,她忽然更紧地抓住我,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低声在我耳边说:“姐姐,我叫茜茜,我家是四川XX县的,你呢?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谁能活下来的话,替对方家里…说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我的心脏。这不是里的台词,这是真实发生在黑夜里的托付,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子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叫周程程,山东人,济南的…” 我哽着喉咙回答,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这简单的籍贯交换,在此刻却重于千斤,仿佛是在这人间地狱里,为彼此可能瞬间湮灭的存在,留下一点微末的证明。 刚被推出仓库的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脏兮兮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的面包车,像两只蛰伏的野兽。他们显然担心我们这些人在一起会生出什么事端,决定分开押送。 “你,你,还有她,上这辆!”强哥指着我和那个看起来最沉默寡言的男生,以及…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车旁的楚瑶。她穿着一件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茜茜、昏迷不醒的林晓,以及另一个男生,则被推向了另一辆车。 “不!我和程程姐一起!”茜茜惊恐地叫起来,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一个打手不耐烦地掰开她的手指,粗暴地将她推向另一辆车:“废什么话!快上去!” “程程姐!”茜茜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泪水和无助。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眼睁睁看着她和林晓被塞进那辆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突然被分开那一刻,心里特别慌。 “看什么看!上车!”强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踉跄着,和那个沉默的男生一起,被塞进了面包车。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机油味。除了司机,副驾驶还有一个看守。 楚瑶也跟着坐了进来,就坐在我斜前方,她拉上车门,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车子很快发动,颠簸着驶上了漆黑的土路。我靠在冰冷的车窗边,努力想透过深色的窗膜看清外面,却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树影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微弱灯光。 我们要被带去哪里?所谓的缅甸园区,到底是什么样子?茜茜和林晓在另一辆车上怎么样了?那个托付……“如果我们谁能活下来”…… 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同样恐惧,同样无助。 楚瑶坐在前面,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她的侧脸在微光下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无数质问、咒骂,却最终死死压在喉咙里。 我知道,在这里,任何情绪的表露都是危险的,尤其是对这个已经彻底陌生的“故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未知的、更深的深渊。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茜茜冰冷的触感,和她那句带着哭腔的托付。 我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车窗上,山东与四川,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地名,此刻却成了彼此的希望,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只是,我们之中,真的会有幸存者吗? 车子在浓稠的夜色中颠簸前行,窗外的世界被深色窗膜和黑夜双重掩盖,几乎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只有偶尔对面驶来车辆晃过的远光灯,或者远处零星如鬼火般的微弱光亮。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刃上煎熬。 就在这片死寂和压抑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候,坐在前面的楚瑶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和车厢的异响中显得有些飘忽。 “程程…”她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我知道你恨我…但说到底,我也是个受害者。”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她昏暗中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吭声。那个沉默的男生也微微动了一下。 “我刚来的时候,也挨过打,也怕得要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疲惫的真诚,“但后来我想通了,在这里,反抗没用,只会更惨。听话,顺着他们,才能活下去…而且,只要你够努力,业绩好,是能攒钱‘赎身’的。” 赎身?这个词像是一个遥远的、充满诱惑的幻影,被她轻飘飘地抛了出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林晓背上皮开肉绽的血痕,刀哥那张狰狞的刀疤脸,还有她递烟时那冷漠的眼神。 “刀哥他们…其实也是求财。” 她继续说着,声音放得更低,仿佛在推心置腹:“你乖乖干活,给他们赚钱,他们也不会非要你的命。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看着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身上那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薄外套,对比之下,我们几个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所谓的“好好的”,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和绝望之上? “程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终于半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到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愧疚和“无奈”的复杂表情,“我让你过来…也是迫不得已。但我跟你保证,我给你安排的这份工作,是最轻松、最赚钱的,不用挨打,只要你听话…” 她的话语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一句句敲打在我的心上。半信半疑?不,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种彻骨的寒意。 我太了解以前的楚瑶了,当她试图说服别人时,眼神会特别专注,语气也很温柔。 而现在,尽管光线昏暗,我依然能感觉到她话语里那份精心算计的“真诚”。 这根本不是愧疚,更不是友情,这分明是…任务。是刀哥安排她来当这个“劝降”的工具,用所谓的“轻松工作”和“赎身希望”来瓦解我可能存在的反抗意志,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赚钱的机器。 如果此刻任何质疑、愤怒和反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和鄙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的软弱:“…我知道了,瑶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楚瑶似乎松了口气,转回身去,轻轻“嗯”了一声:“你能想通就好。”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不知疲倦地嘶吼着。那个沉默的男生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尊石雕。 而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必须演戏,演一出顺从、麻木、甚至感恩戴德的戏。 这是我唯一可能找到生机的方式。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 最终,车子在一个亮着惨白强光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第七章 园区内部 一扇巨大、黑漆漆的铁门,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生机。 门两旁是向上延伸、高耸得令人眩晕的围墙,墙体是粗糙的水泥灰色,墙头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缠绕着带着尖锐倒刺的铁丝网。围墙上似乎还有瞭望塔一样的结构,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就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一种比在之前那个仓库小院时更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呼吸困难。 这种地方一旦进入就出不来了。 车子停稳在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大铁门前,引擎的嗡鸣尚未完全平息,后面那辆载着茜茜和林晓的面包车也跟了上来,刺耳的刹车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辆车的车门。 首先下来的是强哥,他嘴里叼着烟,一脸的不耐烦。紧接着,一个打手像拖拽垃圾一样,将林晓从车里拖了出来。她几乎无法站立,双脚虚软地蹭着地面,头耷拉着,全靠那打手拽着她的胳膊才没瘫倒在地。她身上的伤痕在门口惨白的灯光下愈发显得狰狞。 然而,让我心头巨震的是紧随其后下来的茜茜。 她不是被拖下来的,而是自己跳下了车。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她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和讨好,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刀哥身后,仿佛他们是一伙的。 刀哥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立刻点头哈腰,笑容更加明媚,甚至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我彻底懵了。 在车上那个颤抖着抓住我的手,绝望地托付遗言的茜茜,和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紧跟刀哥的茜茜,简直判若两人!难道在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惊天逆转?她家里人来救她了?所以她才能离开,才会这么开心? 可看刀哥那态度,又不像是要放她走的样子。 巨大的疑惑在脑子里旋转。 我看向茜茜,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眼神的交流,哪怕是一丝暗示。但她仿佛完全看不见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哥身上,那笑容像是用胶水固定在了脸上,虚假得令人心寒。 “看什么看!快走!”身后的看守用力推了我一把,打断了我的思绪。 林晓也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挣脱开一点束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她虚弱得几乎没什么重量,靠在我身上,微微喘息着。 她抬起头,浑浊而痛苦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声:“……谢谢。” 这声微弱的道谢,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我们像暴风雨中两片依偎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那扇洞的黑色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灰扑扑的水泥建筑毫无生气地排列着,窗户狭小,同样焊着铁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混杂着尘土和消毒水的气味。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统一廉价服装、面色麻木的人匆匆走过,眼神空洞,不敢与我们对视。 整个园区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这群人的脚步声和看守的呵斥声在回荡。 我们被带进其中一栋三层小楼,沿着阴暗的楼梯爬上二楼,最终被推进一个破旧的房间。 房间不大,散发着霉味,墙壁斑驳,露出了里面的灰泥。 里面摆着三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面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子。其中一张床铺略显整齐,床头还放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水杯,显然有人居住,但此刻不在。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强哥粗声粗气地说,随手将两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我们面前,“这是规矩,也是你们吃饭的本钱!给老子背熟了!” 说完,他“砰”地一声甩上门,门外传来落锁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晓,以及那张空着的床铺。 林晓几乎是立刻瘫倒在了离她最近的那张空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紧闭着眼睛,眉头因痛苦而紧锁,脸色苍白如纸。我注意到她背部的伤口似乎被人潦草地处理过,涂了些红红紫紫的药水,但依旧触目惊心。能给她处理伤口,大概不是出于仁慈,只是不想让她这个“资产”太快报废吧。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两张纸。纸张粗糙,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标题是醒目的粗体字:《业务沟通话术(初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下去。 越看,心越冷。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作流程,而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诈骗剧本——也就是后来我才知道的“杀猪盘”话术。 从如何伪装成成功人士添加好友,到如何嘘寒问暖建立感情,再到如何引导投资、最后卷款消失……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话术模板,甚至针对不同对象的应对策略,语气、表情包的使用都做了“贴心”的提示。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人性的利用和欺骗。 这就是楚瑶口中“最轻松、最赚钱”的工作?这就是刀哥他们“求财”的方式?用谎言和情感陷阱,去榨干电话那头一个个可能同样身处困境的普通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背诵这些?用这些恶毒的语言去欺骗无辜的人? 我看向躺在床上的林晓,她似乎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而昏睡过去,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又看向那张空着的床铺,那个未知的室友,恐怕早已麻木地熟练运用这些“话术”了吧。 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知道,哭泣和反抗在这里毫无用处。我必须记住这一切,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我坐到冰冷的床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并记忆这些“剧本”。 这些话提醒着我,我已经坠入了怎样的深渊。 就像楚瑶说的,来到这儿就只能听话,他给我这些东西,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背。 林晓昏睡了大概两个小时,房间里只有我对着那张写满罪恶的纸发呆,以及角落里那张空床带来的无声压力。直到门锁“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女孩低着头,沉默地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但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麻木。 她身上穿着廉价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油腻地扎在脑后。 她进门后只是飞快地扫了我和床上的林晓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脱掉鞋子,揉着肿胀的脚踝。 她的到来似乎惊动了林晓。林晓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痛苦占据。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水……我想喝水……” 我立刻在房间里搜寻。这个简陋得可怕的房间,除了一张桌子,几乎空无一物。桌面上,赫然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拿起来,但随即犹豫了——这显然是那个刚回来的女孩的水。 我拿着水,走到那个女孩床边,有些局促地开口:“那个……我朋友受伤了,想喝点水……这水是你的吗?能不能……” 女孩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又瞥了一眼我手里那半瓶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连忙道谢:“谢谢!谢谢你!” 我刚要把水递给林晓,那女孩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以后记得还给我。” 我一愣,半瓶水而已,还要还? 第八章 背诵资料 当时心里闪过一丝不解,甚至觉得她有些小气。 但在后来,我才深刻体会到,在这个地方,一瓶干净的饮用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我连一瓶水都买不起。 “好,知道了。”我压下心中的疑惑,赶紧把水送到林晓嘴边。 林晓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似乎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喘了几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一些神采。 “感觉怎么样?”我低声问,在她床边坐下。 “好多了……”她声音依旧虚弱,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就是……浑身都疼。”她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我把那张“话术单”递到她面前:“这个……你要不要看看,背一下?他们要求的。” 林晓只看了一眼标题,就厌恶地别开了头,身体因为抗拒而微微颤抖:“不……我不想看……我背不了……”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创伤,让她此刻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记忆那文字。 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她。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想起了刚才茜茜那令人费解的表现。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出来:“林晓,在来的车上……茜茜是怎么回事?我看她下车的时候,好像……好像变了一个人。” 提到茜茜,林晓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掺杂着愤怒、鄙夷和一丝难以置信。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皱了皱眉,才用气音说道:“在车上……她就跟中了邪一样……”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一开始……她还跟我一样怕得要死……但不知道刀哥跟她说了什么……或者是许诺了什么……她就像变了个人……开始对着刀哥笑……说一些……一些很妩媚的话……主动往刀哥身边靠……” 林晓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恶心:“她甚至还……还帮刀哥点烟,说以后一定乖乖听话,让刀哥多照顾她……呸!” 她啐了一口,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我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茜茜的转变,不是因为得救,而是因为……屈服,是主动的投诚? 她用讨好和媚态,为自己寻找一个“靠山”,换取一点点可怜的“优待”? 怪不得她问关于楚瑶的事。 我看着林晓背上那狰狞的伤痕,又想起茜茜跟在刀哥身后那灿烂而虚假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在这个地方,摧毁一个人的方式,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的扭曲和奴化。 才刚来两天,就让一个人变成了这样。 昨天还和我双手紧握、互相托付的女孩,在短短几个小时的黑暗车程里,就已经被恐惧吞噬,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我摇了摇头。也许她这样是能自保的最好机会。 而我和林晓,我们的路又在哪里? 看着手中这张写满谎言的纸,看着眼前这个连喝水都要“偿还”的残酷现实,巨大的迷茫和更深的绝望,如同窗外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将我们紧紧包裹。 那个陌生的室友依旧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是不是也曾经像我们一样。 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未眠。 铁架床冰冷坚硬,稍微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身上盖着的那床破旧被子,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霉味和汗味,颜色浑浊,不知道上一个躺在这里的人是谁,又遭遇了什么。我蜷缩着身体,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 相比之下,房间里那个陌生女孩的被子虽然也旧,却显得厚实平整许多,这细微的差别,无声地昭示着“顺从”与“听话”可能换来的、微不足道的“优待”。 强哥的警告言犹在耳——“不听话就会有不好的下场”。 林晓背上皮开肉绽的画面,就是这警告最血淋淋的注脚。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在这里,任何形式的反抗在目前阶段都等同于自杀。 要想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渺茫的生存可能,我也必须暂时低下头。 他们的骗术我现在还记得。 他们会塑造好形象 · “早安,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配一张晨跑或咖啡的网图)” · “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有点累,但想到努力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搭配略显疲惫但坚定的语气)” 【情感切入与共鸣】 · “看你朋友圈,昨天好像心情不好?虽然我们不熟,但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 “其实很多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会关心你累不累。(引发目标情感共鸣)” 然后是诱导你投资。 例如营造内幕消息假象。 他们会假装叔叔是某金融公司高管,偶尔会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我自己跟着投,收益还不错。 他们会说他们这个平台他们研究过,可以先小额试试水,就当多个零花钱渠道。就是为了降低防备,诱导你入局。 最后看你投的差不多了,他们就会开始收网。 例如平台突然登录不上了?!需要充值同等金额才能解冻账户? 诸如此类,这种骗术他们有很多,切记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一条条,一款款,逻辑清晰,步骤明确,甚至针对不同性格、不同年龄段的人都有相应的话术。 伪装、共情、利诱、收网。 可每一个字,都让我胃里翻腾。 背诵它们,感觉像是在吞咽污秽的泥浆,玷污着自己的灵魂。 我抬起头,透过那扇高高在上的、布满铁锈的通风窗窄窄的缝隙,看到月亮的光。 外面依旧是一片死寂。 大概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了吧。 我轻轻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异味的破被,盖住冰冷的身体。铁架床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褥子直达骨髓。 我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父母的面容,也不知道他们在国内怎么样了? 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是被破服从?还是像林晓一样,因为一点点不顺从就被打得半死?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这几天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可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哭。 哭着哭着就听到窗外也有一道哭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像是喊声,非常凄厉。 我立刻坐起身,跑到窗边往外看。 第九章 挨打 窗户被铁板封着,只有很小的缝隙,外面很黑,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况。 林晓迷迷糊糊的皱着眉,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而那个室友像是见怪不怪了,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刺耳的电铃声就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楼层,像一把钝刀割破了清晨残存的宁静。 我几乎是惊坐起来,心脏狂跳。同屋的那个陌生女孩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瞬间从床上弹起,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服,穿鞋。 她瞥了我们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快点起,点名。” 我和林晓不敢怠慢,忍着浑身的酸痛和恐惧,慌忙爬起来。林晓的动作尤其缓慢,每一次弯腰、抬手都让她疼得直抽冷气。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但伤口的疼痛显然并未减轻多少。 我们跟着那个女孩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全都低着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沉默地走向楼下。 我和林晓茫然地站在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橡胶棍的看守斜眼打量着我们,因为我们两个没有他们的蓝色衣服,一眼就看出了我们是新来的。“喂!你们两个,杵这儿干嘛呢呢?”他粗声粗气地吼道,随即拿出对讲机,“强哥,二楼有两个新猪仔,没安排!” 不一会儿,强哥就骂骂咧咧地出现了,嘴里叼着牙签,眼神凶狠。“妈的,差点忘了!跟老子走!” 我们被带到了园区另一栋相对独立的矮楼里,这里看起来更破旧,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烟味和汗味。 在一个类似教室的大房间里,我看到了昨天同车的那两个男生,他们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 然而,茜茜却不见踪影。她去哪里了?难道因为她昨晚的“投诚”,真的获得了某种特权,不用参加这种新人“培训”? 房间里已经坐了七个人,应该都是新面孔,但无一例外地带着惊恐和麻木。前方一块脏兮兮的白板前,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眼神精明的男人,他自称“杨经理”。 “新来的都给我听好了!”杨经理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在这里,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创造业绩!业绩从哪里来?从你们的嘴里,从你们手里的电话里!昨天发给你们的‘话术宝典’,都看了吗?” 下面一片死寂。 再没有人回答,他又大声喊道:“都是死人么,说话。都看了吗?” “看了。” “好。现在,抽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这几个新人,“你!”他指向我旁边那个瘦弱的男生,“‘成功人士早安问候’第二条,背!” 那男生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开始背,漏洞百出。 杨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旁边一个打手立刻上前,对着那男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废物!今天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接着,他又点了另外几个人,有的勉强背出,免了责罚。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晓身上。 “你,那个黄毛,背‘情感切入’第三段!” 林晓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昨天伤势过重,根本就没怎么看那张纸,后来醒了也因为疼痛和抵触,没有去背。 她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杨经理的眉头拧了起来,“没背?” 强哥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我……我受伤了……没来得及……”林晓试图解释,声音微弱。 “在这里,没有借口!” 杨经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粉笔灰簌簌落下,“受伤?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强子,帮她长长记性!” 强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林晓走去。 “不……不要……”林晓惊恐地向后退,背部的伤口因为动作而撕裂,她疼得脸色煞白。 我心脏骤停,几乎要冲口而出替她求情,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我。我知道,任何求情只会让事情更糟。 强哥没有用皮带,而是直接一脚踹在林晓的腿弯处。林晓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她的背上、肩膀上。她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物。 她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那两个男生吓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杨经理冰冷的声音在林晓的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在这里,服从是唯一的活路!把那些话术给我刻在脑子里!下次谁再背不出来,这就是榜样!” 强哥又踢了几脚,才骂骂咧咧地停手。 林晓像破布一样瘫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身体还在因为剧痛而不自觉地抽搐。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恐惧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 这不是结束,仅仅是开始。在这个地方,学习欺骗是入门课,而服从性测试,会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直持续到你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他们需要的那个只会说谎和服从的工具。 茜茜的“好运”和林晓的惨状,像两个极端,清晰地标示出在这个魔窟里,不同选择所通向的道路。 林晓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蜿蜒开暗红的血迹。 强哥粗暴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出了“教室”。 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昏死了过去,还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 杨经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将我们的注意力拉回。“都看到了?浪费时间反抗,不如早点学会规矩!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林晓的惨状是一剂恰到好处的猛药,“现在,教你们点实在的,怎么用电脑‘工作’。” 所谓的“电脑技能”培训,简陋而粗暴。 就是在另一间摆满了老旧电脑的房间里,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老手”机械地演示着如何登录特定的聊天软件和虚拟投资平台界面,如何切换不同的账号身份,如何快速复制粘贴那些我们刚刚背诵的“话术”。 整个过程死气沉沉,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演示者毫无波澜的声音。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交头接耳。 恐惧已经像石膏一样固定了每个人的表情。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住每一个步骤,不是因为我想学会如何去骗人,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不会操作的下场,可能就是下一个林晓。 培训持续了不到一小时,简直像流水线安装零件。 我们这群新人被驱赶着,走进了主楼。 我们上了二楼,经过第一个房间,里面乱糟糟的,我看了一眼里面都是在打电话的人,继续往前走是几个小格子间,关着门不知道是什么。 一直走到最后一个房间。 密密麻麻的电脑,一个挨着一个。 这些人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指机械地敲打着键盘。 第十章 聊天的麻木 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目光僵直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仿佛那是他们与世界唯一的连接。 强哥坐在最前排,他的桌上也有一台电脑,屏幕上分割着多个监控画面,正实时监视着每一个工位。 那冰冷的目光,仿佛随时会从屏幕里投射出来,落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房间门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突兀得像从地狱里拖出来的遗物。笼子不大,大概只够容纳一只大型犬。 铁条上的锈痕深浅不一,像是被无数次撞击、抓挠过。 而此刻,强哥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是林晓。 她被硬生生塞进那个狭小的铁笼里,腿根本无法伸直,只能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着。 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是死是活。 笼子被特意放在所有“员工”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警告牌,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提醒着每一个人。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桌面,生怕眼底翻涌的恐惧被人捕捉到。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冰冷的铁条、斑驳的锈迹,还有她一动不动的身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 “你,坐那里!” 一个打手粗暴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僵硬地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塑料椅冰冷刺骨,键盘上布满了油污和指纹,显然被无数人用过。 屏幕上已经登录好了一个陌生的账号,头像是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眼神清澈,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旁边工位的人甚至没有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对着麦克风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稿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头像,喉咙发紧,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铁笼。 林晓就在那里。 因为拒绝配合,她成了被公开示众的“反面教材”。 而我,即将坐在这张椅子上,开始重复他们的工作。 一只手突然重重拍在我的隔板上,吓得我一哆嗦。 是巡视的打手。“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今天完不成任务,就别想吃饭!” 屋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混着汗味、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我叹了一口气。 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只见屋子中央,一个男人突然被两个打手拎起来扔在地上,胳膊拧在背后,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裤腿上也脏兮兮的。 “强哥,我错了,我真的就歇了一小会儿,就一分钟,求你了,别打我!”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声音嘶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打手啐了一口,骂道:“一分钟?在这里,你连喘口气都得老子点头!” 说完,他举起手里的电棍,“啪”地一下按亮,蓝色的电弧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电棍落在男人背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男人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身体猛地弓起,又被按了下去。 他的惨叫声一下子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另一个打手接过电棍,又朝他腿上、腰上狠狠戳了几下。 每一下,男人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嘴里的求饶声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我们几个刚被带进来的“猪仔”吓得大气不敢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立刻被身后的人踹了一脚:“看清楚了!这就是偷懒的下场!”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眼前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当时整个人都傻了,直愣愣的。 这种场面任谁见了都会害怕,异国他乡,没有法律,保证不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怎么会不怕。 从这一刻起,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得用命来熬。 我刚打开聊天界面,身后突然有人靠近,一股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不敢回头。 “动作快点。”强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连忙应了一声,指尖却忍不住发抖。 早上我就看到他对另一个女孩动手动脚,而对方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这里,反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强哥扔给我的这个“新号”,像是一个精心打磨过的工具。头像、资料、动态,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而我,就是躲在这个虚假外壳后面的人。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是新来的,这个月要求不高。先把基础做好。” “基础”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的心里。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旦迈过这个门槛,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头像,心里一阵发寒。那笑容越灿烂,我就越觉得自己的处境可悲。 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人穷志不短”,想起母亲教我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些曾经被我奉为圭臬的话,如今在这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讽刺。 可我能怎么办? 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铁笼。 林晓依旧蜷缩在里面,像一件被丢弃的物品。 她的存在,就是最直接的威胁,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一把刀。 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求生的本能,让我不得不低下头。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对方发来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看到你的签名挺有意思的,就加你了。” 看着这句话,我的胃猛地一紧。 对方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陌生人之间的好奇与善意。 可我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情,会彻底辜负这份信任。 我按照他们给的流程,回复了一句最普通的问候。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此起彼伏,与偶尔响起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 第十一章 虚假人设 午休的到来,办公区里死气沉沉的氛围稍微松动了一些,人们像得到指令的机器人,陆续停下手中的“工作”,僵硬地站起身。 我正准备关掉聊天界面,那个被我备注为“梁天天”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 【梁天天】:“你要去吃饭啦?快去快去,别饿着了。” 紧接着,一个鲜红的红包弹了出来。 【梁天天】:“拿着,买点好吃的,好好吃饭哦。(笑脸)” 我盯着那个红包,手指僵住了。刚加上好友不到半天,就主动发红包? 我点开了那个红包——168.88元。一个吉利的数字。 我回复道:“哇!谢谢哥哥!(惊喜表情)你太好啦!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好想去吃那家我一直想吃的日料~” 我迅速从图库里找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摆盘精致的日料照片准备吃完饭给他发过去。 【梁天天】:“哈哈,喜欢就好,快去吃吧。” 像梁天天这样的男生,如果在现实中应该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吧,现在的很多人请喝一杯奶茶都费劲。 关上对话框,我感觉自己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浑身都沾满了污秽。我用谎言消费了他的善意,用虚假的图片构建着根本不存在的精致生活。 随着人流走出办公区,穿过一个空旷的院子,来到了食堂区域。眼前的一幕,再次将这里的等级划分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一左一右,两扇门。 左边的门口排着长队,人群沉默而拥挤。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大家都知道,左边这是“普通食堂”。 而右边那扇门,进出的人寥寥无几,门内飘出诱人的炒菜香气和炖肉的浓郁味道,甚至能看到里面干净的桌椅和明亮的灯光。那是“自费食堂”。 我站在原地,嗅觉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撕扯着。自费食堂的香味像一只钩子,诱惑着饥饿的肠胃,但我知道,那里不属于我。我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瓶矿泉水都买不起,更别说在那里吃饭了。 “发什么呆!快走!去晚了汤都没了!”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小。 我猛地回过神,踉跄一步,赶紧低着头,汇入左边普通食堂的长龙里。 食堂内部拥挤、嘈杂,光线昏暗。每个人拿着一个边缘有些变形、带着明显油污和水渍的铁盘子,沉默地排队。打饭的阿姨面无表情,舀起一勺水煮白菜,又抖掉半勺,再扣上一勺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浑浊的冬瓜汤,最后扔过一个颜色发黄、硬邦邦的馒头。 我端着这盘几乎无法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铁盘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看着眼前清汤寡水的饭菜,再想起刚刚发给“梁天天”的那张精美日料图,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我淹没。 我拿起那个硬馒头,费力地咬了一口,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耳边是其他“同事”沉默的进食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空气中弥漫的馊味和右边食堂飘来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对比。 在这里,连吃饭都被清晰地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我低头吃饭,没一会一个男人突然坐在我对面。 “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承认自己是新来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或许能听到些有用信息的侥幸。 然而,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平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打量。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爬虫,在我脸上、身上逡巡,嘴角勾起一丝猥琐的笑意。 “听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的聲音里带着一股恶臭的烟味,“你们新来的那几个里面,有个被‘开火车’了?” “开火车?” 我下意识地重复,疑惑地看向他。 这个词在我的认知里没有任何对应,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明明白白地传递着不祥。 他看到我的茫然,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和下流,他舔了舔嘴唇,用更低的、却字字清晰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解释了几句。 那几句话不堪入耳,充满了赤裸裸的暴力和性侮辱的意味。 我瞬间明白了这个词组在这里代表的、令人发指的肮脏含义。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屈辱和愤怒让我浑身都在发抖。 胃里刚刚咽下去的食物疯狂地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想尖叫,想把手里的铁盘狠狠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可是,我不能。 林晓蜷缩在铁笼里血肉模糊的身影,监工手里冰冷的橡胶棍,刀哥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像一盆盆冰水,接连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怒火。 在这里,我是一个连喝水都要“偿还”的“猪仔”,没有任何权利和尊严可言。反抗?呵斥?只会招来更可怕的后果。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我猛地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铁盘,看也不看那个男人一眼,转身走向离他最远的一张空桌子。 我的后背绷得笔直,能感觉到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还黏在身上,像附骨之疽。 幸运的是,他没有跟上来,只是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低的嗤笑。 坐到新的位置上,我低着头,双手在桌子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身体的颤抖久久无法平息。那种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屈辱的感觉,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人窒息。 我不确定他说的“开火车”是确有其事,还是仅仅为了恐吓和羞辱我,但无论是哪种,都清晰地标示出在这个地方,女性所面临的、更深一层的黑暗与危险。 食不知味地扒拉完盘子里剩下的土豆丝和已经冷掉的冬瓜汤,我跟着人流走向水池。 所谓的清洗,不过是几个水泥砌成的长槽,水龙头里流出细小的、并不干净的水流。 眼前的一幕让我胃里再次一阵翻腾。大多数人只是将铁盘和碗伸到水龙头下,随意地晃两下,冲掉肉眼可见的残渣,就算“洗”完了。水珠甚至来不及完全甩干,就被摞在一旁,等着下一个人取用。怪不得我拿到的盘子总是油腻腻的,带着不明污渍。 我看着那些被匆匆“清洗”后堆叠在一起的餐具,想到无数张陌生的、不知带着什么病菌的嘴接触过它们,再想到自己刚才也用这样的盘子吃了饭,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在这里,连最基本的卫生都无法保障,健康成了一种奢侈。谁知道自己用的盘子,上一个使用者是否患有传染性疾病? 可在这里,没有人关心这个。活着,麻木地、像牲畜一样地活着,就是唯一的目的。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冰冷的水流草草冲了一下盘子和碗,将依旧有些埋汰的餐具放回指定的筐里,沉默地转身。 第十二章 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临出门时,我无意间瞥见角落的泔水桶旁,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佝偻着背,像两截被风吹弯的枯木。衣服又脏又破,几处伤口还在渗着血,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等排队倒饭的人渐渐散去,那两个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年长些的男人双手死死扒着桶沿,抓起半块沾着油污的馒头就往嘴里塞,咀嚼得又急又狠。 年轻些的那个则拿着一只缺了角的勺子,在泔水里翻找着能吃的东西。浑浊的汤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混着饭粒落在满是苍蝇的地面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猛地涌了上来。我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的冲动。 我几乎是逃着离开食堂的,脚步踉跄,回到工作区时还在发抖。 那还能被称为人吗? 我只能说缅北园区太可怕了,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 吃的东西甚至不如牲畜,那些剩菜剩饭里,还混着别人倒掉的残渣。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工位,冰冷的塑料椅仿佛还残留着上午的绝望。 手指机械地放回键盘上,屏幕里,那个虚假的“漂亮女孩”账号上,又多了几条新的好友申请和未读消息。 红色的数字提示像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嘲讽我。 【梁天天】:“午饭吃得怎么样?那家日料应该不错吧?” 【陌生男人A】:“嗨,你好,能认识一下吗?” 【陌生男人B】:“看你照片很有气质,是做什么工作的?” 若是在以前,看到梁天天的消息,我或许还会被负罪感折磨。但此刻,食堂里那两个男人的样子、中午听到的那些令人不适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恐惧、屈辱、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盯着屏幕,眼神发直,手指僵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喂!”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却带着急促的提醒。我猛地回过神,偏过头,是隔壁工位的女人。 她看起来比我大几岁,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嘴唇几乎不动,用气音飞快地说: “看屏幕!手别停!快!” 我愣了一下,没完全明白。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静止的电脑屏幕,又极快地瞟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摄像头正对着我们这片区域。 “监控……一直看着呢,”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界面不能停……超过两分钟不动……就要被惩罚。” 两分钟! 怪不得,刚来那天看到有个人只是休息了一会,就被打手拎起来打了一顿。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了上来,冲散了些许盘踞在脑海里的混乱画面。 我立刻低下头。 “谢谢……”我同样用极低的声音,目视屏幕,向她道谢。 如果不是她提醒,我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触犯了规矩,等待我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那女人见我动了起来,似乎松了口气,也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屏幕,但依旧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在这里……只能自己小心。” 她的善意,像在这片冰冷的沙漠里偶然落下的一滴甘露,虽然微不足道,却让我几乎冻结的心脏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我鼓起勇气,趁着敲击键盘的间隙,假装在看聊天记录,嘴唇微动,问: “姐……这里……什么时候能出去?” 问出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出去?谈何容易。 女人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动了起来。她没有看我,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出去?……要么家里凑够钱……要么,像他们一样,业绩突出,被‘提拔’……” 她极快地瞟了一眼在过道里巡视的一个小头目,“要么……就彻底垮了,被转走……或者,消失。” 消失……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那……中午有人说的那个……‘开火车’……”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飞快地打断我,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别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想活着……就只看你的屏幕!只记你的话术!别的,什么都别听,别看,别问!”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我刚刚因为得到回应而升起的一丝探究欲。 我明白了,在这里,好奇心是催命符。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谢谢姐……”我再次低声道谢,这一次,带着更深的绝望。 她转过头,像是怕被发现似的不再回应。 我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混乱的思绪压下。 打手在最后排盯着一个人的屏幕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也懒得去猜。 有些事不想猜,也不想问。 然而,有些事就算我不问,还是知道了。 那晚回到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宿舍,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上,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残酷隔绝,却又将更深的恐惧锁进了这狭小的空间。 林晓的床铺是空着的,她还在工作区的笼子里蜷缩着。 同屋的那个女孩正靠坐在床上,眼神空茫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令人意外的是,她主动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听说这次来了三个女孩,”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昨天晚上怎么就你们两个?还有一个,是你的朋友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说的应该是茜茜——那个在车上与我双手紧握,下车后却笑容异常地跟在刀哥身后的女孩。 我连忙摇头,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不是!不是我朋友,我不认识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在这种地方,与“那种人”扯上关系,无疑会引火烧身。 第十三章 悲惨下场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落,脸上那点僵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不是你朋友就好……我还以为你朋友是那种人。要是那样,我真不敢跟你住一起。”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却精准地戳中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远离麻烦,远离危险,远离任何可能牵连自己的人。 “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认识,”我低声解释,“我只知道她叫茜茜。” 顿了顿,我鼓起勇气抬起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雅。” 她回答得很简单,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 中午在食堂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那个男人说的那些令人不适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我心里,越想越难受。 “小雅姐,”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中午……有个男的突然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还提到什么‘开火车’……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雅的脸色瞬间变了。 厌恶、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最后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警惕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经过,才缓缓靠近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别理他们,”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鄙夷,却又透着无力,“那些人嘴碎,喜欢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不过……”她吸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开火车’……确实存在。”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小雅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见过太多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黑暗后的疲惫,那疲惫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我认识几个在这里待得久的人,消息比较灵通。”她的声音更低了,“昨晚,我们被关在仓库的时候,还有一个女孩,被单独带走了。”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停顿了很久才继续。 “她被带到了刀哥那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刀哥——这个名字在这几天里,像阴影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大概一个小时后,”小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刀哥出来了。” 她闭上眼,似乎不愿回想那一幕。 “然后……刀哥的手下.....” “后来……听说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像是死了。” “我不想再说了。” 小雅的声音开始哽咽。 她皱着眉,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我也不想让她继续说了,听着就很可怕。 在园区这种惩罚比挨打、比关笼子更可怕。 房间内突然安静,我们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 然而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园区的恐怖还不止这些,以后我们会一一领教。 我也终于明白,中午那个女人为什么劝我“别问”,为什么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因为有些真相,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从脑海里抹去。 它会像毒液一样,慢慢侵蚀你对人性的最后一点希望。 在这里,女人不仅是工具,是劳动力,更是可以被随意践踏、随意摧毁的对象。 小雅那句“太惨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那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所有的线索和画面不受控制地交织在一起—— 林晓在车上断断续续的描述:“她像变了个人……开始对刀哥笑……说些奇怪的话……” 下车时茜茜那诡异的笑容,还有她紧紧跟在刀哥身后的样子…… 食堂里那个男人不怀好意的暗示…… 以及现在,小雅描述的那个被带走的女孩的结局…… 原来……那个人就是茜茜。 那个在车厢里紧紧抓着我的手、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女孩;那个低声对我说“如果我们谁能活下来”的女孩;那个和我互相托付家庭信息、彼此安慰的女孩…… 她不是自愿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被打,害怕被关笼子,害怕未知的折磨……所以她试图抓住眼前最近的一根“浮木”。 可她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所谓的“浮木”,往往只是通往更深深渊的诱饵。 她以为顺从和讨好能换来生存,却没想到,那只会让她陷入更无法逃离的境地。 我想起她下车时那个努力挤出的笑容,那笑容此刻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刺眼。 “怎么会……这样……”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小雅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 那麻木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痛苦磨出来的。 “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要么拼命出业绩,要么……就只能认命。这里不是国内,没人会来救你。” “就算有人来也没用,有钱都出不去,哎。”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向对面那张空床。 林晓,因为不肯配合被打得半死,关在笼子里。 茜茜,试图靠上“靠山”,却落得更悲惨的下场。 两条不同的路,却通向了同样的黑暗。 那我呢? 我该怎么活下去? 茜茜的结局像一声丧钟,在我心里沉重地敲响。 它告诉我,在这里,天真和侥幸,只会加速毁灭。 指望依靠别人更是不可能的,茜茜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想效仿楚瑶找靠山,却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楚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确实漂亮,但在这里,漂亮往往是一种原罪。 比她漂亮的女孩也有,却都没有好下场。 楚瑶能活到现在,也真是不简单。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拉起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我承认,我真的很害怕。 但此刻,我唯一能庆幸的,是自己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注意到。 也许,这会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优势。 第十四章 寨妓 第二天,第三天……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和林晓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的身影,成了我们办公区里一道固定又刺眼的“风景”。 她像一件被遗忘的物品,被随意丢在角落。 每次路过,她都会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里面充满了求救的意味。 但我没有办法帮她,也不敢帮她。 偶尔有打手经过,会随手将一个干硬的馒头或半瓶水从铁条缝隙塞进去,动作粗暴得像在喂一只动物。 有时,他们也会扔进去几片看不出颜色的药片,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让她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至于太快倒下。 因为在他们眼里,她的存在,是为了“警示”,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乖乖听话。 她的伤口在肮脏的环境里不可避免地发炎、化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会因为疼痛发出微弱的呻吟,但那声音很快就被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通话声淹没。 我们都习惯了她的存在,或者说,习惯了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因为多看一眼,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直到第三天下午,气氛忽然变得不一样。 刀哥带着强哥和另外两个陌生的壮汉,径直走向铁笼。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包括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哗啦——” 铁笼的门被强哥粗暴地拉开。 “拖出来。”刀哥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 两个壮汉弯腰,一人一边抓住林晓的胳膊,将她从狭小的笼子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剧烈的疼痛让林晓发出一声闷哼。她虚弱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眼神浑浊,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刀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语气里满是嫌弃:“没用的东西,占地方。”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男人:“那边联系好了?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男人看了一眼平板,点头:“刀哥,谈好了。那边说……虽然状态不好,但送到‘寨子’里,还能做点最基础的活。” “寨子”……“最基础的活”……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晓的头上。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里面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她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力量,不顾浑身的疼痛,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朝着刀哥哭喊: “不……不要!刀哥,我错了!我能工作!我可以背话术!我可以打电话!求求你,别把我送走!求求你!”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 她甚至试图用头去撞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刀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道疤因为冷笑而显得更加狰狞。他掏了掏耳朵,似乎嫌她吵。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边已经确认了,你不去,谁去?”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办公区。刚才有几个女孩,包括我,因为不忍而偷偷看向那边。 此刻,接触到刀哥的视线,所有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假装忙碌,心脏却狂跳不止。 整个办公区,只剩下林晓绝望的哭喊声和磕头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刀哥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这样——让所有人都明白,不听话、没有价值的人,只会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带走!”刀哥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将还在挣扎的林晓架了起来。 她的哭喊声变成了不成调的呜咽,双腿无力地蹬着,被拖着向办公区出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等等!”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刀哥停下脚步,转过身,挑眉看着她:“怎么?还有话说?” 林晓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刀哥,我可以做业绩!我可以做得比别人多!给我一次机会!” 打手的动作顿住了。 刀哥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能做多少?” 林晓咬着牙,声音颤抖却坚定:“别人能做的,我都能做!别人做不到的,我也能做!我一定努力,绝不偷懒!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刀哥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残忍:“有点意思。” 他向前一步,蹲下身,盯着林晓的眼睛:“好,一会给你定个目标,给你个机会。” 林晓的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希望:“谢谢刀哥!谢谢刀哥!” 刀哥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却重得让她身体一晃:“别谢我。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要是做不到……后果,你知道的。” 林晓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却沉到了谷底。 在这里,所谓的“机会”,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的强哥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顾虑:“刀哥,那另一边怎么办?之前都已经说好了。” 刀哥捻灭手里的烟,语气轻描淡写:“换一个。” “换……谁?”强哥问。 刀哥的目光在办公区里扫过,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眼神冰冷:“那个状态不正常的新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状态不正常的新人…… 说的,应该就是茜茜。 这两天,只有我们几个是新来的。而茜茜,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宿舍,也没有出现在办公区。 小雅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在我脑海里回响。 她出事了。 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刀哥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现在这个样子,留着也没用。送过去,至少还能换点钱。” 旁边有人附和道:“反正她也做不了什么活了,送到那边,至少还能做点简单的事,不算浪费。” “做不了什么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里。 茜茜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家庭、关于未来的憧憬,到底是真的,还是为了博取信任而编造的? 我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在这个地方,一个人的价值,似乎只取决于她能创造多少利益。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而我,也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第十五章 逃跑的人 林晓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到工作的位置上,她被安排在办公区最角落、靠近厕所的一个空位。 那里光线最暗,异味最浓,是专门给“问题人员”或业绩垫底的人准备的。 她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一台更加破旧、键盘上沾着不明污渍的电脑被推到她面前。 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充满诱惑与欺骗的界面。 “听着,”强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刀哥开恩,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个月,五十万业绩!做不到……” 他冷笑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那个此刻空荡荡、却依旧令人胆寒的铁笼,“……我会让你知道下场的!”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晓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污迹,背部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巨大的恐惧让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但是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得不像话的手指,放在了冰冷的键盘上。 五十万?这对于一个刚刚遭受酷刑、连正常思考都困难的新人来说,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旁边工位的一个老员工,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和林晓的绝望,趁着监工走开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麻木的口气说:“她可是新人……哼,太难了。我在这儿一年多了,拼死拼活,也就偶尔走狗屎运能摸到边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嘲弄:“那些能上百万的,都算‘大单’了,够一个小头目吹半个月的。” “你想想,普通人家,谁他妈能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万?那是一家子一辈子的血汗钱,棺材本!除非……你真能钓到条‘肥鱼’,那种真有钱的凯子……” 他的话,像另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因为暂时完成低额任务而产生的一丝侥幸。 是啊,普通家庭有几个能有一百万? 而这个地狱园区所谓的“业绩”,就是建立在一个个家庭破碎的基础之上。 谁家里没有亲人,谁希望被骗,此时此刻我恨不得让这个园区彻底消失。 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虚假的温情在网络上蔓延。 林晓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她拼命地、几乎是本能地动着手指,仿佛那样就能抓住一根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是重复前一天的生活。 回到宿舍,林晓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回来都已经很晚了,只有7个小时的睡眠,睡觉还不够呢,有什么可聊的? 那是林晓被放出来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 日子在这里已经模糊成一片灰暗,甚至都忘了到底过了几天。 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三个人刚起床,刺耳的电铃声就比平时更加尖锐,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所有人!立刻!到院子集合!快!” 监工们粗暴地踢开宿舍门,橡胶棍砸在门板上发出骇人的巨响,脸上带着残忍的神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种阵仗,绝不是普通的晨会。 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惶恐不安地涌向那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冰冷的院子。 院子中央,平时空着的地方,此刻放着一张结实的木凳。凳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那个前几天和我们一起被送来、一直很沉默的年轻男人。 此刻,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破裂,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暗红色的血痂和青紫的淤伤。 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凳子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浓重的血腥味即使在清冷的晨风中也挥之不去。 刀哥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脸上那道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站着强哥和几个手持铁棍、面色凶悍的打手。 而楚瑶也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地看着地面,我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来了。 她和刀哥的关系不像情人,更像是炮友。 从我来园区的第一天,刀哥就一直在,但是楚瑶,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 “都他妈给老子看清楚了!”刀哥吐掉烟蒂,用破锣般的嗓子吼道,“就是这个杂种!昨晚吃了熊心豹子胆,想爬老子的电网跑出去!”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我们每一张惊恐的脸。 “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抓回来!” 他狞笑着,走到那个被绑着的男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无力垂落的腿,“既然腿这么不老实,想跑,那这双脚,就别要了。” 一个打手拎着一个工具箱走上前,“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不是维修工具,是锤子、钳子,还有几根长长的、生锈的粗铁钉! 我身边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几个的女孩已经吓得腿软,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我自己的双腿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按住他!”刀哥命令。 两个壮汉上前,死死压住那个男人的肩膀和双腿。 男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从喉咙深处发出绝望的呜咽声,他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但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另一个打手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根长长的铁钉走到男人面前。 “你会喜欢的。” 说着他将铁钉抵在了男人左脚的大拇指指甲盖上! 那钉子尖在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不……不……”男人发出微弱的、破碎的哀求。 打手拿着锤子的打手,面无表情,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砰!” 第一声闷响,伴随着指甲盖碎裂和骨头被穿透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音。 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猛地弓起,又被狠狠按下。 鲜血瞬间从他脚趾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形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啊——!!杀了我!你直接你杀了我!!”男人崩溃地嘶吼,眼泪、鼻涕和血水混在一起。 “砰!” 第二根钉子,砸进了食指的指甲。 惨叫更加凄厉,他的脚趾因为剧痛而痉挛蜷缩,却又被钉子死死固定住。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只有锤子砸落的闷响、钉子穿透骨肉的可怕声音,和男人那一声声撕裂灵魂的哀嚎在回荡。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铁锈味和死亡的气息。 我旁边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男孩,脸色惨白如纸,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秽物的酸臭混合着血腥味,更加令人作呕。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忍不住开始干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恐惧像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然而,我也看到,站在前排的一些“老员工”,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无聊的表演。 这只是他们刑罚中最轻的惩罚,来之前我在网上听说的那些水牢,电棍,狗笼,简直是毛毛雨。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老员工为什么能这么冷静的看着这一切,后来的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分别。 第十六章 赏罚分明 我看到小雅站在我不远处,低着头,不敢看,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吐,只是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承受着这一切。 我知道,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看得太多了,恐惧已经沉淀成了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麻木。 “砰!”“砰!”“砰!” 锤击声还在继续,一声声,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十根脚趾,无一幸免。 男人疼的已经喊不出来了,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和呻吟,最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他的双脚一片血肉模糊,十根铁钉狰狞地竖立在脚趾上,鲜血染红了整个凳脚和周围的地面。 刀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走到那个昏死的男人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脸,然后转向我们,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 “都看见没?这就是想跑的下场!谁再敢动歪心思,这就是榜样!老子告诉你们,进来了,就他妈别想出去!老老实实给老子干活,还能多活两天!” “在这儿有什么不好的?包吃包住,只要你业绩够好,脑子够用,你还能赚点外快。” “当然了,谁要是脚痒痒,那就逃跑试试,要是跑出去被其他园区抓到。 人群像被赦免一样,慌乱又沉默地开始往回走,没有人敢再看院子中央那个惨不忍睹的人形。 他被两个打手像拖死猪一样拖走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我混在人群中,脚步虚浮,浑身冰冷。 那锤子砸落的声音,那钉子穿透骨肉的声音,还有男人最后那不成调的哀嚎,已经像噩梦一样,深深烙进了我的脑海里。 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真的太吓人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了我还在国内,还在家里,还在爸妈的身边。 可是,一睁眼这些恐怖的画面就映在我眼前。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是旁边工位一个来了有些时日的人,他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几乎不动: “哎…肯定是月底了,业绩没达标,怕撑不过下个月的‘清算’,想搏一把…”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结果,还不如老老实实挨顿打,受点罚好。” 月底…业绩…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恐惧的大门。 还有林晓,她也很可怜,比我们还要惨。 我到现在也没完成多少,心里的良知在反复横跳。 我们是刚被骗来园区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算时间的。 只说了一个月时间,具体的按天数算还是按月底算,没人说过,我也不敢问。 那个被钉穿脚趾的男人,他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我和林晓不久后的明天? 这种恐惧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另一种更复杂、更扭曲的景象,就开始在我面前上演。 上午“工作”没多久,办公区前方一阵骚动。 杨经理,就是那个培训我们的“经理”,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与他平时尖酸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静!下面,公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整个区域。 几个男女从工位上站起身,走到前面。 他们看起来气色确实比我们这些底层“猪仔”要好一些,衣服虽然也是统一的工装,但明显干净平整不少,甚至有人脚上穿的鞋都不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拖鞋。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垃圾地方,就被分配了编号,每个人桌子面前都有一个编号。 我桌子上是A七十二的编号,这也是我们在园区里的名字。 园区那么多人,他们是记不住我们的。 没有尊严,没有名字,他们看来这里的人都只是一个能赚钱的机器。 只有住在一起的人,一起来的几个人相互熟悉了知道对方的名字,这也提醒着我们,我们还活着,还是个人,有自己的名字。 “A十九号,奖励园区积分五千点!额外奖励食堂套餐券三张!” 我听着他一个一个的说,心里非常抵触,这些人做的都是违背天良的事。 “A一百二十二号” “A七十八号…” 在缅北的园区,5000积分,就是5000块钱。 这积分只能在园区里那个比外面贵上十倍的小卖部里用,买点劣质零食和生活用品。 食堂套餐券,可以去高级食堂免费吃饭。 这些奖励在这里确实是非常珍贵的。 但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可怜的“甜头”,在此刻,在刚刚经历过血淋淋的警告之后,却像黑暗中的一星鬼火,散发出一种扭曲的诱惑力。 你就能避免挨打,避免被关笼子,避免像那个男人一样被钉穿脚趾,甚至……避免像林晓一样被逼上绝路。 “大家都看到了!” 杨经理提高了音量,挥舞着手臂。 “只要用心干,公司绝不会亏待你们!业绩就是尊严!业绩就是一切!下个月,我希望看到更多兄弟姊妹站到这里来!” 他话音落下,那几个“标兵”在打手们算不上友好、但至少不算凶狠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个通往高级自费食堂的门口。 而我们剩下的人,则被驱赶着,继续回到那个弥漫着馊味的普通食堂,去吞咽那些看不到油星的饭菜。 第十七章 杀鸡儆猴确实有用 我端着铁盘,看着里面浑浊的汤水和干硬的馒头,再想起刚才那几个人可能正在享用的、散发着香气的饭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招太毒了。 它不仅仅是用恐惧来驱使你,更是用这点可怜的“盼头”来诱惑你,让你主动地、甚至争先恐后地去作恶。 它让你内卷,让你为了那一点点“特权”而去和身边的“难友”竞争,互相监视,互相提防,生怕别人业绩比你好,抢走了那本就稀少的“奖励”。 人性里那点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在这里被扭曲成了最肮脏的动力。 你想要稍微干净点的被子吗?想去吃顿像样的饭吗?想少挨点打吗? 那就去骗吧,去榨干那些和你父母、和你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吧! 我看着周围那些或是麻木、或是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扭曲欲望的脸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在这里,好人会被摧毁,而“成功”的,只能是那些放弃了良知、彻底融入这黑暗规则的“榜样”。 那个被钉穿脚趾的男人,和这几个拿着“奖励”的“标兵”,构成了这个地狱最完整的图景。 一边是血淋淋的深渊,一边是虚假的美好生活,就这两种选择,你自己选吧。 那天早会过后,所有人都被驱赶回了各自的岗位,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公开处刑只是一场集体幻觉。然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院子里那个无法被忽视的存在,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现实的残酷。 那个被钉穿脚趾的男人,就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物品,被随意地留在了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他就那么瘫在绑着他的木凳旁边,蜷缩着,一动不动。 起初,还能看到他身体因为剧痛或不自主的神经抽搐而微微颤抖,但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那点微弱的动静也几乎看不见了。 中午的东南亚烈日,毒得能把人烤化。 白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水泥地反射着刺眼的光,院子像个巨大的蒸笼。我们坐在有顶棚的办公区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偶尔有监工或者巡逻的打手经过院子,会像是无意般,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踢一下那个蜷缩的身体,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一件物品是否还有反应。 “喂,死了没?” “妈的,还挺能扛。” “……” 戏谑的、冷漠的话语随风飘进来几句。没有人给他水,没有人替他遮阴,更别提什么医疗救治了。 他就那样暴露在酷日下,身下那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烈日炙烤下仿佛要重新燃烧起来。 能看到有苍蝇开始在他周围盘旋,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双脚和污秽的脸上。 说实话,我确实被这一幕吓到了。 那不是一瞬间的惊骇,而是一种缓慢渗透、逐渐冻结四肢百骸的恐惧。它比直接的殴打更让人胆寒。 它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在这里,一条命,尤其是“不听话”的命,卑贱得不如一只蝼蚁。 他们可以随意地折磨你,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任你自生自灭,甚至以此为乐,作为对其他人持续的、无声的威慑。 我的胃里一阵翻滚,中午勉强咽下去的那点食物在喉咙口蠢蠢欲动。我不敢一直盯着看,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回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方向。 每一次瞥见,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而我也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林晓,似乎更努力了。 她的背依旧因为伤口而无法挺直,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佝偻着。但她那双原本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像两个黑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吸附在电脑屏幕上。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完全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喝水,不去厕所,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惊人。 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弦,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灌注到了那十根不断舞动的手指和那双紧盯着屏幕的眼睛里。 如果我是她的话,此刻也一定承受着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 那个在烈日下奄奄一息的男人,就是她未来最可能的写照之一,业绩不达标,惩罚,然后被废弃。 而另一个写照,茜茜那凄惨的下场,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拼尽最后一口气,去完成那个不可能的五十万指标。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哪怕知道这可能是徒劳,她也必须抓住这唯一的、虚假的“生路”。 恐惧,已经成了驱动她这具破损身体继续运转的唯一燃料。 看着她那近乎癫狂的“努力”姿态,我心里没有半点“榜样”的感觉,只有无边的心酸。 她这是真被吓破胆了。 今天这出,再加上茜茜那个例子活生生摆在前面,算是把她最后那点侥幸都碾碎了。 死有时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还得被扔进那种不见天日的窟窿里,被糟践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至于茜茜……唉。 后来小雅偷偷跟我们讲过,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你以为被卖到‘寨子’里就完了?”小雅当时压着嗓子,眼神里都带着后怕,“那才是刚进地狱门!去那儿的,都是在这里没用的‘废料’,或者不听话的。 接待的也都是最底层、最不挑的人,价格贱得很。” “听说……一天二十四小时,起码有二十个钟头都在接客。” 我记得当时小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 “门都不让出,吃喝拉撒全在屋里,跟牲口没两样。人根本扛不住那么造,没多久就垮了,病了也没人管,照样得干活。那边脏病多得很,几乎……几乎没人能躲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让我心凉的:“而且,那里看守比这边还严,几乎……没听说过谁能跑出来。进去了,就是烂死在里头。” 小雅说这些的时候,眼神空空的,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迟早要坏的物品。 林晓也听到了这些。 所以她怕啊,怕得要命。 她宁可现在往死里逼自己,去碰那五十万的运气,也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没了利用价值,被扔进那种地方会是什么下场。 说真的,在这个鬼地方,女人的命就是比男人更贱。男人业绩不好,挨打、关水牢、甚至像早上那个一样被废掉,至少还有个痛快。 女人呢?除了这些,还得时刻提防着被当成玩物,像茜茜一样,被“自己人”糟蹋完了,还能转手卖到更脏的地方去,连最后一点人样都被磨掉了。 第十八章 新人 看着林晓那副拼命压抑着恐惧、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样子,再想想院子里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我除了把脑袋埋得更低,手指在键盘上动得更快,还能做什么呢? 没办法,我也要活着。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喘着气。 下午,办公区里一阵细微的骚动打断了这片死气沉沉的键盘声。 铁门那边传来呵斥和推搡的声音——又来了几个新人。 两男一女。 两个男人,一个年纪稍大,另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学生气,眼神里充满了初来乍到的惊恐和茫然。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像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强哥扫了他俩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一个打手:“把这俩带过去,先关起来,等会儿再安排。” 两个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粗暴地推搡着带走。年轻一点的那个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男人扶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里密密麻麻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另一个女孩,年纪也差不多,穿着一条已经脏了的白裙子,瘦瘦小小的,一直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不敢哭出声。 强哥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像打量物品一样看了看,然后一把将她推搡到我们这边女生多的区域。 “你,滚那边去!以后就跟她们一起!”他指着我们这片。 那女孩踉跄着跌撞过来,差点摔倒,被我旁边的大姐下意识扶了一把。 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缩回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分配给她的小小工位里,肩膀不停地颤抖。 监工扔给她一台电脑,又丢过来一叠资料。 女孩拿起那叠纸,手抖得纸张哗哗作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一个多月前的自己——无助、恐惧,觉得天都塌了。 我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逃出这个地狱一般的园区。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一同被带来的、年纪稍大的男人。 他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件旧夹克,脸上有些风霜的痕迹,眼神不像另外两个年轻人那样慌乱,反而有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他没有被和年轻男人安排在一起,而是被强哥单独拎出来,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然后对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人点点头,竟直接带着这个中年男人离开了办公区,往园区更深处的管理层办公室方向去了。 刚刚说两个人一起带走,这会怎么单独拎出来一个? 这有点不寻常。 一般来说,新来的人不都是先被安排在办公区“适应”吗?他怎么会被单独带走?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在这里,好奇心是奢侈品,也是催命符。 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屏幕。 “梁天天”又发来了消息,语气依旧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稔。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熟练地敲击键盘,回复了一句最普通的问候。 那个新来的女孩还在低低啜泣,而林晓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们这批新人赶的时间算是“幸运”的,至少暂时还没有被强行安排到更危险的岗位。 但这种幸运,也只是暂时的。 晚上回到宿舍,压抑的气氛依旧。 林晓已经躺在她的床铺上,背对着门口,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林晓……你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透着一股被逼到极致后的狠劲。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愣住了。 她之前可是连最基本的要求都不愿配合的人。 同样惊讶的不止是我,还有小雅。 她一手拿着自费买的面包,刚要塞进嘴里,听到林晓的话,动作顿住了,面包也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捡,只是看着林晓,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林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 “在这里,想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没人会来救你,也没人会可怜你。”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刚来时倔强、甚至有些天真的女孩了。 林晓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想变成这样……只是,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铁丝网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空洞,“你也一样……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适应。” 适应……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她说得对。 在这里,适应,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但我也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和远处狗吠般的叫声,提醒着我们,这里是一个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地方。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新来的女孩今天的样子不断在我脑海里浮现,而院子里那个男人的惨叫声也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我不敢想未来,也不敢想过去。 我只能抓住眼前这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撑过每一个漫长而黑暗的日子。 第十九章 虚拟人设 当天晚上林晓还给我们讲了一些她的改变。 “我不再主动去加人,也不再漫无目的地发那些问候。” “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包装’上。 从图库里找最奢华的照片——豪车方向盘、高端酒店的下午茶、一摞摞的现金,甚至…伪造了一些高额的投资盈利截图,P得跟真的一样。” 我屏住呼吸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她这是在精心布置一个诱饵。 “我就发这些,只发这些。” 她强调,“配上一些模棱两可的文字,比如‘又是收获的一天’、‘感谢老师带飞’、‘圈子决定层次’之类。 然后,等着。” “总会有人…被这些吸引,主动来问你是怎么赚钱的,问你做什么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时候,就不用你再低三下四地去求了。你只需要保持高冷,偶尔回复一句,透露点‘内幕消息’,他们自己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门。 是啊,主动送上门的关心显得廉价,而由好奇心和对财富的渴望驱动下的主动探究,往往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这才是更高明的骗术,精准地利用人性的贪婪。 我看着林晓,她平静地叙述着这些,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个曾经宁死不背话术的女孩,在恐惧和生存的压力下,竟然这么快就摸到了这套黑暗规则的门道,并且运用得如此…熟练。 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为她的“进步”感到一种悲哀,另一方面,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也攫住了我。 如果我再不想办法提升业绩,等待我的下场,会比她之前更惨。 “谢谢…”我干涩地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林晓没再说什么,重新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仿佛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背影。 第二天。 准备开始行动。 接下来我所说的都是那些缅北园区诈骗手段,在生活当中一定要注意这种人。 他们会包装自己。 挑选一张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华公寓内部照片,一张看似随意放在奢侈品包包旁边的车钥匙(带着明显lOgO),还有一张最能刺激人神经的1一叠厚厚的、仿佛刚从银行取出的现金特写。 然后,是构思文案。我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说“有钱”,那太低级了。我回忆着林晓说的“模棱两可”和“引发好奇”。我删掉了打好的“今天收益不错”,改成了: 【朋友圈更新】 图片:豪车方向盘、高端餐厅美食、一张模糊但数字惊人的“账户余额”截图(只显示尾数和一长串零)。 文案:“圈子真的很重要。感恩引路人,又一次躺赢。有些人,注定看到的风景不一样。#认知决定层次 #财富自由之路” 接下来我不再主动找任何人。 只是等着。 其实林晓确实聪明。 之前在网上听说过类似的方法,就是那种假装关心你,然后假装不让你投资。 有的时候越不让你干嘛,你就越干嘛,人就是这样。 她说,人最容易被自己的逆反心理牵着走,尤其是在被关心、被理解的错觉里。 你越劝他别冲动,他越觉得你是在拦着他发财,你越说有风险,他越觉得风险背后藏着更大的机会。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爸妈越不让你碰的东西,你越想偷偷摸一下,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挨骂。 我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在班上反复强调,“有些书你们现在还不能看”“那种乱七八糟的,看了影响学习”。 结果越是这样说,那本书的名字就越像在我脑子里打转。 下课后,总有人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被翻得起毛的盗版书,几个人围成一圈,躲在操场角落、厕所隔间里偷偷看。 明明内容也没多好看,甚至有些地方还看不懂,但只要想到“这是老师不让看的”,心里就莫名多了一种刺激感,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还有家长,总是喜欢说“别跟某某走太近,那孩子心思不正”“少跟他玩,会带坏你”。 可他们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知道,那个被点名的同学到底有什么特别。 明明以前也就是点头之交,被家长这么一提醒,反而开始刻意找机会跟他说话、一起回家、一起玩。 甚至会下意识地维护他,觉得家长根本不了解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懂他的人。 甚至连最简单的小事也是这样。 比如爸妈让你早点睡,你嘴上“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继续刷手机、打游戏,哪怕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他们越催,你就越想再多拖几分钟,好像多拖一会儿,就证明自己还有一点自由,还有一点没被完全控制的空间。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知道有些事可能不对,可只要听到“别”“不能”“不要”,心里那根反骨就像被点着了一样,非要对着干才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林晓说,这就是人性。 几天后有人突然说话了。 他问:“你做的什么项目啊?靠谱吗?” 我知道,鱼饵已经起作用了,他开始主动咬钩。 看到林晓时,我还是忍不住低声对她说:“谢谢你……那个方法,好像……有点用。” 林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但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点……同为沦落人的无奈? 她只是淡淡地说:“有用就好。活下去再说吧。” 第二十章 黑皮的骚扰 临近月底的日子里,我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套“高冷炫富”的骗术里,业绩数字像垂死病人的心跳,缓慢而挣扎地向上爬升,也快到十万了。 然而,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正全神贯注地与一个似乎对“内幕消息”极为热衷的“客户”周旋,试图引导他进行更大额度的“投资”。 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突然笼罩了我。 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我的工位旁。 是园区里一个常见的看守,他们都叫他“黑皮”,因为他皮肤黝黑,脾气暴躁,下手狠辣。 他平时主要负责巡逻和维持秩序,那双三角眼总是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视着我们这些“猪仔”。 园区里就他最猥琐,又丑又猥琐,几天前我就看到过他在前面调戏一个女生,当时那女生根本不敢声张,只能让他占便宜。 黑皮并不负责这一块,他来我们这无非就是调戏调戏女生,而现在突然出现在我旁边… 我心脏一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指停在键盘上,不敢抬头。 他粗糙的手指忽然伸过来,没有碰我,却极其侮辱性地在我那廉价的键盘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被吓了一跳。 然后,他俯下身,那张带着狞笑的脸几乎凑到我的耳边,灼热而带着臭味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 “哎呦,72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活儿干得不错嘛……” 我浑身僵硬,胃里一阵翻腾,死死盯着屏幕,不敢有任何反应。 他见我不吭声,似乎更来劲了,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晚上……等下了班,来后面仓库那边……找哥哥。听见没?” 他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我的椅背,“把老子伺候舒服了,以后在这儿,没人敢为难你。不然……”他冷笑一声,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72号,你要是敢不来就,就给我等着。” 说完,他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吹着口哨,晃悠着走开了,继续巡视下一个工位。 他走后好几分钟,我都无法动弹,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针,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皮,整个头皮都是麻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污秽的话语,颈侧那被气息喷过的地方像被蛞蝓爬过一样,泛起一阵恶寒。 他看上我了。 不对,应该不是看上,毕竟这里面有比我好看的,或许只是想解决他的生理需求,但是…为什么是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和绝望。 在这里,女性不仅要面对业绩的压力和肉体的惩罚,还要随时提防这种来自“管理者”的、更肮脏的侵犯。茜 茜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被送进刀哥房间后的下场,比死更可怕。 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我不知道。 拒绝?会有什么后果?立刻被打?被关进水牢?还是像那个逃跑的男人一样,被当众处以极刑?或者,被他随便按个罪名,像处理林晓一样,把我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答应?不!我宁可死,也绝不让这种人渣碰我一根手指头! 可是……死……我真的有勇气吗? 我想起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父亲还等着手术……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巨大的矛盾和恐惧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坐在工位上,表面上依旧对着屏幕,手指机械地移动,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任何“话术”。业绩,活下去……这些之前支撑着我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旁边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极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悲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她那边的水杯,往我这边稍微推了近半寸,让我喝点水缓缓。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像一根稻草,让我在即将溺毙的恐惧中,感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知道,她懂,也许他也曾遭受过这种对待。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没有问过她,她也没有问过我,她的电脑工位上写着33号,但我一直叫她姐。 刚刚黑皮和我说的话,她应该是听到了,皱着眉带着同情的眼光看我。 在这里,每个稍有姿色的女性,都可能面临这样的威胁。 下午我心里一直发慌,已经没有了聊天的心情。 我知道,他晚上会在仓库那边“等”我。 我绝不会去。 但不去之后,明天,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个问题。 第一次,我对“晚上”感到了恐惧。 以往下了班就能回到宿舍,虽然很晚,但是总能让人休息安心一点,可是今晚呢,如果不去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黑皮在园区里虽然不是老大,但是也说得上话。 业绩的压力似乎都成了次要,如何躲过今晚以及随之而来的报复,成了悬在我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在询问“投资详情”的对话框,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只是加速死亡的进程。 黑皮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四肢百骸。 他说晚上在仓库等我。 自从知道了茜茜那件事儿之后,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收拾自己,不修边幅,可是邋遢的外表在这种地方,挡不住兽欲。 对他们而言,或许真的“是个女的就行”。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可是我能让谁帮我呢?谁又能真正的帮助我? 求助于谁,身边的33号姐,小雅,林晓? 又或者是楚瑶,可我根本见不到她,她好像只在新人报道的时候出现,那次送人过来有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就算她在这,她会帮我吗? 恍恍惚惚一下午,到了晚上,天已经全黑了,电脑上的时间显示是21点36分,还有半个小时… 第二十一章 玩物 我不能去。 一想到要被他那肮脏的手触碰,我就恶心得浑身发抖。如果我今晚踏进那个仓库,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回那个叫做“周程程”的自己了。 工作结束的铃声像救赎又像丧钟。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死死地低着头,混入走向宿舍的人流中。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经过仓库门口时,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黑皮依然站在那里,冲我招着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但是我假装没看到,脚下甚至加快了些步子,紧紧地跟着前面的人,径直走进了女生宿舍楼。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威胁。 回到宿舍,关上门,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还在发软。 林晓载倒在床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小雅正在整理她那条相对干净些的毛巾。 我坐在床上深呼吸,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小雅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小雅姐……你……你们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就是……被看守盯上……该怎么办?” 小雅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她摇了摇头:“我们组……还算正常,负责的区块不同,那边看守没那么混账。” 小雅和我们不在一个楼层,她负责的是博彩,带她们的领头是个女的,很少会发生这种事儿,几乎是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有那种精虫上脑的,一般也只会找那种刚来的、特别漂亮的……发泄一下。”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来了一个月了,也不算新人,也不漂亮,却还是被盯上了。 他是瞎了眼看上我了,我故意把自己弄得头发油腻,脸色憔悴,工服上也蹭了些洗不掉的污渍,可现在看来,对于这些禽兽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个女的就行。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几乎是绝望地问。 小雅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陪他睡一觉,总比挨一顿打好。”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继续说道:“黑皮这种人,是这里最底层的打手,没什么脑子,手段又脏又狠。你驳了他的面子,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下次可能就不是暗示,而是直接把你拖到没人的角落……到时候,更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刀哥也不会管这种小事的,在他眼里,我们就是牲口,只要不影响‘生产’,下面的人怎么玩,他懒得理。” 陪他睡一觉?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炸开。 听起来像是一个“划算”的交易,用一次屈辱换取暂时的安全。 小雅的观点很现实,在这里,女性的身体似乎成了可以交换的、最廉价的筹码。 可是……这真的能换来安全吗?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会变成黑皮随叫随到的玩物,甚至可能被他“分享”给其他人。 一旦踏出这一步,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和楚瑶、和茜茜又有什么区别? 不,甚至比她们更不堪,她们至少还试图换取一点实质性的东西(楚瑶的地位),而我,仅仅是为了“不挨打”? “我……我做不到……” 我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行忍住了。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小雅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千万小心。晚上睡觉警醒点。” 我知道,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在走钢丝,能自保已是不易,谁也帮不了谁。 我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 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生怕有人突然打开宿舍的门把我拉出去,但那这个黑皮地位不算高,应该没有这种权利来宿舍找人。 我知道,黑皮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的拒绝,等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一定会报复。 陪他睡一觉,还是迎接未知的、可能更残酷的报复? 这两个选择,都通向深渊。 这种时候只能自救。 晚上那几个小时几乎没有睡,脑子一直在转,甚至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逃跑,但是这里戒备森严,我对这边的路线也不是很熟悉,万一被抓住,就是前两天那个男人的下场。 想到这,我怕了,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那催命般的电铃声刚歇,我怀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是挪进了办公区。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黑皮。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此时我的心里非常忐忑,害怕他过来找我。 有的时候越害怕什么越会来什么,没过一会,一片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是黑皮。 他带着一股浓重的隔夜烟酒气,直接站到了我背后。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俯下身,一只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却极其侮辱性地、用粗糙的手指掐住了我后颈的一块皮肉,力道大得让我疼得瞬间冒出了冷汗。 “臭婊子,”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昨晚……为什么没来?嗯?老子的话,你也敢当耳旁风?” 那掐着我脖子的手收紧了些,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无法思考,我强忍着颤抖,用尽量顺从、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 “黑……黑皮哥……我,我昨天想去的……但是回宿舍的路上,旁边……旁边一直有其他看守……我,我不敢过去……” 这是我昨晚想了半夜,唯一能找到的、看似合理的借口。 黑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残忍。 他显然根本不信我这套说辞。 “呵,看守?你他妈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我就在仓库门口站着,你要是过来那帮人看到我,会不给我面子吗?” 他猛地松开了掐着我脖子的手,但那股恶意并未消散。他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我的后脑勺,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阴狠地低语: “你给我等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我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我,而是阴沉着脸,径直朝着刀哥平时待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第二十二章 水牢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手脚一片冰凉。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没过多久,刀哥那熟悉而令人胆寒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区门口,黑皮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谄媚和得意。 他们径直朝我走来。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都下意识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看戏般的死寂和更深的恐惧。 刀哥停在我面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他甚至没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刀哥破口大骂,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区,“黑皮跟我说,看见你偷偷用电脑往外发求救消息,然后删掉了! 你好大的胆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诬陷! 他竟然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陷害我!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求生的本能让我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急声辩解道:“我没有!刀哥!我真的没有!他冤枉我!可以去查监控的电脑记录! 我绝对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我知道这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办法,这里的电脑操作都会被记录。 “犟嘴!”黑皮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对着我的脸又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这一下比刀哥打的更重,我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鲜血直接从鼻孔和嘴角流了出来。 “刀哥面前还敢撒谎!”黑皮义正言辞地吼道,眼神里却充满了恶毒的得意,“我亲眼看见的!还用查记录?” 刀哥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只有一种看待惹了麻烦的牲口的不耐烦。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黑皮是他手下的一条狗,而我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猪仔”。 为了这点“小事”去费心查证? 不可能。 “看来是最近对你太宽松了,”刀哥的声音冰冷,“既然还有心思搞这些小动作,那就去‘冷静’一下。 把她关进水牢,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水牢! 听到这两个字,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是比铁笼更可怕的地方! 所谓的水牢,根本不是什么地下囚室,就在公共厕所的旁边,更像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水泥桶,直径勉强能挤下两个人,深约一米五。 还没靠近那地方,就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那味道像是成百上千种秽物腐烂发酵后的混合体——粪便、尿臊、呕吐物、汗臭、还有某种……肉类腐烂的甜腥气,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黏糊糊地糊在鼻腔和喉咙里,让人阵阵作呕。 我听说之前有个一米五左右的人被扔进去,水刚好没过口鼻,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我一米六,这意味着我必须一直仰着头,拼命踮起脚尖,才能让口鼻勉强露出那肮脏的水面呼吸。而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将长时间浸泡在那汇集了不知多少人排泄物和绝望的冰冷污水里。 光是想象那污秽粘稠的液体包裹身体的感觉,我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此时的黑皮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 我瘫软在地,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心里是彻骨的寒。我知道,任何的辩解和哀求在此刻都是徒劳。 在这个毫无公道可言的地狱,强权就是真理,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我被两个打手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在所有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向着那个传闻中恐怖的水牢拖去。 就在那两个打手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拖起,胳膊被反拧得生疼,即将被拖向那噩梦般的水牢时,那股强烈的求生欲让我瞬间清醒。 我还有一张底牌。 他叫“远航”。 之前为了维持人设,我对他若即若离,刻意控制着节奏。 但现在,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再去管其他零零散散的“小鱼”,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远航”一个人身上。 暗示他,我有一个“在证监局工作的舅舅”,能拿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内部消息”,并且强调“额度有限”。 那天熬到很晚,和他说了很多。他说他考虑一下。 今天早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电脑,果然看到了“远航”在凌晨和清早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他的语气明显急切了许多,反复询问“内部消息”的具体内容和投资门槛。 在黑皮找我麻烦之前,我们俩的对话刚刚结束。 我给他发送的最后一条救了我。 我问他在吗?有个内部消息,只在小圈子里流通。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一个名额,但需要尽快决定,最晚今天中午前就要确认了。 这边要百分之二的分成,当然是在你赚钱之后,找他要一些报酬,他才会觉得这事是真的。 在我被黑皮纠缠之前远航回复了我。 【远航】:需要准备多少?” 就是这条回复,让我不用死了。 我被拖拽着,却拼命扭过头,用尽力气对刀哥喊出了那些话。 当刀哥走到我电脑前,他看到的,正是我与“远航”这一整晚加一清晨的、层层递进的聊天记录,以及最后那条显示对方极高投资意愿的回复! 第二十三章 十万 他看了半天,足够他判断出这个“客户”的潜力,以及我话里的可信度。 至少,在“价值”这件事上,我展现出了远超黑皮那点狭隘心思的重要性。 刀哥的权衡很简单:是相信一个底层打手漏洞百出的诬告,去惩罚一个可能还有利用价值的人? 还是暂时按住这点小事,先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带来他想要的结果? 显然,利益的天平,在这一刻倾向了我这边。 他示意手下松开我,并斥责了黑皮几句。 “你他妈长没长脑子?” 刀哥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你下次把事情搞清楚再给我说话,像你这么整,谁给我继续干活?你?你坐着干活?” 黑皮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却一句话也不敢回。 刀哥越骂越气,抬脚就踹在他肚子上,黑皮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后面的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我告诉你,这个园区不是你的,别他妈给老子瞎折腾,你干的那些事儿谁不知道。”刀哥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黑皮身上。 刀哥说的应该就是之前黑皮对其他女孩图谋不轨,以往这种事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没想到我今天站起来反抗了。 黑皮咬着牙,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是看向刀哥,而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的拳头握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仿佛只要刀哥一转身,他就会扑上来把我撕碎。 屋里有几个打手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谁也没有替黑皮说一句话。 他们的眼神躲闪着,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窗外,仿佛黑皮根本不存在。 很明显,他在这个园区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替他说话。 刀哥看了看黑皮的样子,冷笑一声:“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黑皮最后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然后转身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他出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极其脆弱且短暂的机会。我必须立刻让刀哥看到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否则,当他发现这只是我缓兵之计的时候,我的下场,会比单纯得罪黑皮,凄惨百倍。 我顾不上脸颊的肿痛,重新将颤抖的手指放回键盘,点开了与“远航”的对话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的“表演”。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处还渗着血丝,火辣辣的疼痛不断提醒着我刚刚经历的凶险。 但我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擦一下嘴角。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巨大的压力取代。 刀哥虽然暂时放过了我,但他眼里没有任何信任,只有赤裸裸的审视和等待。 他在等我的“结果”,等那个我口中所谓的“机会”。 如果我不能在短时间内让“远航”这条线有实质性进展,兑现我的“价值”,那么等待我的,将是比之前更可怕的清算。 而黑皮阴毒的眼神也像跗骨之蛆,时刻提醒我——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颤抖。手指重新放回键盘,点开了与“远航”的对话框。 此刻,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了我生死存亡的关键。 【远航】:“你说的那些我都看了,感觉挺有意思的。这个具体怎么参与?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看着这条充满期待和信任的询问,我心里有些发紧。 【我】:“远航哥,你别着急,我得再跟你说清楚一些情况。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你一定要考虑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故意先把话说得更谨慎一些。 越是表现得不急不躁,越能让对方觉得我是可靠的。 【远航】:“我明白!你放心,我不是冲动的人。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机会。”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信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条线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那好,我把相关的流程发给你,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将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明文字发了过去。 那里面没有任何违规内容,只是一些模糊的介绍,既不会触碰到审核红线,也能让对方继续保持兴趣。 【远航】:“好!我马上看!谢谢你,你真的很细心。” 他发来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不敢再看屏幕。 我趴在电脑桌上,有点想哭。 “72号!趴着干什么!还不继续工作!” 监工的呵斥声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和血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远航”的头像安静地亮着。 “远航”带来的短暂平静,很快就被更压抑的氛围取代。 刀哥那声意味不明的“嗯”,以及黑皮暂时收敛的敌意,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我——下一次若再拿不出“结果”,只会跌得更惨。 宿舍里,熄灯前的空气粘稠而沉重。 林晓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倒在床上,而是像困兽般在狭窄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手指深深插进枯黄的头发里,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怎么办……”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猛地停在我面前,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有些吓人。 “程程!程程,你帮帮我!不然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手里……你手里还有没有那种……那种比较好沟通的人?分我一个!一个就行!” “求你了……求你帮帮我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二十四章 差五万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哭腔,不顾一切的恳求。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被当作“废料”,怕被卖到比这里更不堪的“寨子”,那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现在到了45万,已经比其他人多出一半了,但是当初定的是50万。 现在就差那5万,万一就因为这5万刀哥把她送走了呢?他们这种人可说不准,谁也不敢赌。 林晓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很想帮她,我太能理解她了,在这种情况下是非常无助的,如果我有多余的人,我一定会转给她。 我声音干涩:“我也没有……林晓,我自己也才十三万。要不是‘远航’那单,我连十万都够不上。”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林晓拼到近乎疯狂,已经有了四十五万,而我,即便有了那笔“横财”,在这个月的残酷竞争里,也仅仅是个勉强及格的水平。 “你怎么会没有!你都能骗来十几万!” 她有些失控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告诉你那个方法!你没骗到更多的人吗?不行,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不能被卖掉……”她的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油污,留下肮脏的痕迹。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一阵酸楚和无力。 “方法我确实学到了,但是确实没有多余的人了……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分给你的。” “这13万都已经入账了,拿不出来,就算是能拿出来给你,那也还差2万啊。”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声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蹲到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林晓哭的更厉害了。 看她这样我也很难受。 我们是一起来的,又相处了这么久,林晓是个很好的人,还把她的办法教给我,如果没有她那个办法,我可能也套不来远航的这几万。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决定帮帮她,虽然只剩一天了。 我手里还有两个聊的不太成熟的客户,如果聊的太激进的话,我怕这两个客户会怀疑,跑了,但是为了林晓,没办法了,明天只能试一下。 “明天我试试,尽量帮你,好不好?” 第二天,整个办公区弥漫着一种最后的疯狂气息。刀哥亲自站在前面,进行“最终动员”。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他双手叉腰,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众人,“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业绩达标的,下个月好说!不达标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已知业绩堪忧的人,其中包括脸色惨白的林晓,也包括低着头、心中忐忑的我。 “……规矩你们都懂!老子这里不养废物!是去是留,是享福还是受罪,就看你们今天最后这一哆嗦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在他的“激励”下,键盘的敲击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集、急促,仿佛无数丧钟在为倒计时而鸣。 林晓还在疯狂敲击键盘,屏幕蓝光映得她脸色惨白,一晚上的时间她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 和她一样没松劲的还有几个人,每个人指尖快得像要飞起来,却掩不住眼底的恐慌。 “怎么样?这个月顶下来了?” 旁边的33号姐姐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好在……刚好够数。”顿了顿,我忍不住问出憋了好几天的话,“要是完不成……会有什么惩罚?” 33姐瞥了眼不远处巡逻的守卫,眼神沉了沉。 “哎,明天你看了就知道了。”她没多说。 接着她随口提了句,“我这月刚好十万,总算能喘口气。” “你也是十万吗?” 33姐点点头,又说:“你们新人第一个月业绩目标应该是五万,第二个月开始这里的“员工”不分新旧,默认目标都是十万。” 可刀哥当初扔给我任务单时,上面明晃晃写的是十万。 难道是因为我们提前来了半个月,刀哥是故意给我按了最高标准,万幸,我做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几个还在拉扯的客户,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把话术脚本里最勾人的几句翻来覆去地说。 余光瞥见林晓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揪得慌,能多成一单,说不定就能帮她凑够差额。 我盯着屏幕上刚有松动的客户,手心竟然有些出汗,语速快得几乎打结:“我现在有一个名额,就这最后一名额,错过今天就没这个福利了!” 也许是我用力过猛,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中午吃饭,林晓没有去食堂。 她像钉在了工位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舞动,有些疯魔的样子。 下午吃饭的铃声响起,她依旧一动不动像个机器人。 当我往外走的时候,注意到刀哥走向了林晓的工位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林晓的隔板,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他微微俯身,看着林晓的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距离有点远,办公区又嘈杂,我听不清刀哥具体对林晓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俯身在她工位旁停留了几分钟。 等我们吃完饭的人陆续回来时,刀哥已经不在那里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晓的状态让我有些意外。她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崩溃或疯狂,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她:“林晓,你……还差多少?我今天做了八千的业绩,还没录入系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转给你……” 一天八千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将自己辛苦熬来的业绩让出去,在这里无异于割肉。 她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了。” 第二十五章 惩罚 林晓如释重负似的。 这种反应太不寻常了。没完成业绩,怎么会“没事了”? 按照园区的规矩,等待她的应该是惩罚才对。我心中疑窦丛生,但看她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既然她说没事了,我也不继续追问了。 在这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月底清算业绩的时刻终于到了。所有人再次被集中到办公区前方。杨经理拿着平板,大声念着名字和业绩。 当念到林晓时,我清楚地听到:“林晓,本月业绩,五十万!排名第三!” 五十万?她完成了? 我猛地看向她,她却低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看来她昨天最后时刻完成了五万,可她明明说没有……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但无论如何,总之没有受罚就是好的。 随之而来的“奖励”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林晓不仅调离了那个靠近厕所的角落,换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工位,甚至还给她发了两千元奖金(当然是只能园区内使用的积分)。 超过一百万的第一名和第二名,获得了一万积分。林晓两千,再往后的前十名是一千。像我们这种业绩刚达标的人,没有惩罚,也没有任何奖励,只是暂时安全。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瞬间将刚才那点虚假的“奖励”氛围击得粉碎。 杨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念出了五个名字,都是本月业绩未达标者。其中四个人脸色惨白,几乎是习惯性地、麻木地跪成了一排。 还有一个是新来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第一个月是5万的业绩还是10万的业绩,总之她没有完成。 她看起来吓坏了,惊慌失措地看着四周,看到其他人都跪下了,她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看来这是业绩没完成的惩罚了。 紧接着,刀哥拎着一根熟悉的、厚重的牛皮皮带,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皮带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发出令人心颤的“啪啪”声。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跪着的第一个人面前。 “啪!” 皮带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那个男人的背上。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向前一倾,咬紧牙关硬扛着。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毫不留情。其他跪着的人死死低着头,不敢看,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那个新来的女孩已经吓得哭了出来,马上就轮到她了,她害怕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发出压抑的呜咽。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寂静,只有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受刑者压抑的痛哼在回荡。 我看着这一幕,手心冰凉。这就是业绩不达标的代价。 今天,是他们在那里挨打。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林晓她……到底是怎么“没事”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林晓,她依旧低着头。 皮带抽打的闷响终于停歇,但那五个跪着的人影依旧在痛苦地颤抖,背上都有纵横交错的瘀痕。 然而,惩罚并未结束。 刀哥将皮带扔给旁边的强哥,抱着胳膊,用那种惯有的、带着戏谑的残忍目光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五人。 他嗤笑一声,“来吧,相互扇耳光!给老子用全力扇!谁他妈敢偷奸耍滑,老子亲自帮他‘活动筋骨’!开始!” 那五个人,包括那个新来的女孩,身体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们抬起头,看着彼此同样写满恐惧和屈辱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短暂的死寂。 “啪!” 终于,其中一个男人似乎认命了,率先抬起手,对着旁边人的脸狠狠扇了过去。声音清脆而响亮。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啪!” “啪!” “啪!” 清脆又沉闷的耳光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办公区里炸响。起初他们还带着犹豫和羞愧,但在刀哥和监工们凶狠目光的逼视下,很快变成了机械的、用尽全力的互相伤害。 你扇我一记,我回你一掌。 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又机械地摆正,迎接下一记耳光。 没有人敢停,没有人敢不用力。那个新来的女孩一边哭一边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缓。 整整一个小时。 时间像被拉长了的胶,粘稠而缓慢。起初还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和痛哼,到后来,只剩下麻木的、规律的耳光声,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当刀哥终于喊停时,那五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瘫软下去。 腿都已经跪得麻木了,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只能狼狈地用手撑着她。 他们的脸都是红的,不,是红肿的,像发酵过度的面团,上面布满清晰的指印。 有个人的嘴角都破了,鲜血混合着唾液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滴在肮脏的水泥地上。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屈辱。 这还没完。 刀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拖下去!看着就碍眼!记住,接下来的几天,让他们吃‘特供餐’! 园区不会让他们饿死,毕竟还要干活呢。” 所谓的特供餐就是食堂里别人吃剩下的泔水。 是的,泔水…… 我终于明白,这就是我曾经看到过有人吃泔水的原因。 那是比普通食堂猪食都不如的东西,是食堂残渣、馊水、甚至可能混合着呕吐物和消毒液的混合物。 几个打手上前,粗暴地将那五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拖走了。他们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行着,在地上留下模糊的痕迹。 办公区里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那持续了一个小时的耳光声,仿佛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吃泔水,也不知道这些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园区还真是够毒。 它不仅摧残你的肉体,用疼痛和饥饿来惩罚你;更摧毁你的精神,用这种强迫互相羞辱的方式,碾碎你最后一点尊严和同伴之间可能残存的微弱情谊。 它要让你明白,在这里,你不仅卑微如尘,还可以为了自保而变得对同类无比残忍。 林晓站在不远处,她的新工位似乎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她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听到“泔水”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更深的后怕。 我心中那个关于她如何“完成”业绩的疑问,再次浮了上来,并且变得更加沉重和不祥。 她到底付出了什么,才避免了今天这地狱般的惩罚? 而我知道,如果下个月我的业绩不达标,今天这五个人的下场,就是我的明天。 甚至,因为黑皮的存在,如果业绩不达标我的下场可能会更惨。 第二十六章 无声的侵蚀 黑皮的阴影,并未因我完成了业绩而消散,反而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更加无孔不入。 他确实没有明着动手,但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骚扰,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通往厕所的狭窄过道里,用他那壮硕的身体堵住大半去路,抱着胳膊,斜睨着我,阴阳怪气地扯着嘴角:“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吗?走路小心点啊,这地滑,别闪着腰,耽误了给刀哥赚钱。” 那眼神里的恶意,黏腻得让人作呕。 有时在食堂,我正低着头,努力吞咽着那点仅能果腹的食物,他会突然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然后,他会假装不经意地,伸手在我胳膊上、肩膀上,甚至是胸前“拍拍”、“摸摸”。 那粗糙油腻的手掌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敢反抗。 我知道,任何一点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他发作的借口。我只能僵硬地坐着,或者在他靠得太近时,默默地往旁边挪开一点距离。 好在他也不敢太过分,在人多眼杂的食堂,他最多就是占占便宜,在你身上摸来摸去。 用这种令人恶心的肢体接触和言语上的挤兑。 但这种无处不在的、阴魂不散的压迫感,比直接的殴打更让人精神紧张。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蜘蛛网黏住的小虫,那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黑皮恶意的注视,我任何一点细微的挣扎,都可能引来他更进一步的缠绕和吞噬。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某个月业绩下滑,等刀哥对我失去耐心,等我失去那点可怜的“价值”。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饿狼, 极有耐心地磨着爪子,绿油油的眼睛时刻盯着我,随时准备扑上来将我撕碎。 这种持续的紧张感,甚至一度冲淡了我对林晓异常状况的好奇。 直到有一天,林晓没回宿舍。 那天晚上,熄灯铃响过很久,她的床铺依旧是空的。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是被惩罚了? 还是像茜茜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依旧不在。 工位也是空的。监工对此似乎视若无睹。 这种反常的“平静”更让我心慌。 直到晚上回宿舍, 我才看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口,像是睡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声问道:“林晓?你……昨天去哪了?没事吧?” 她缓缓转过身。 令我意外的是,她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或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麻木的笑意。 “没事。”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仿佛在拒绝任何进一步的探询。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她一定发生了什么。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和拒绝沟通,比她之前的疯狂和绝望更让人担心。 林晓忽然主动拉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和一丝短促亮光的神色。 “走,程程,陪我去趟楼下超市。” 我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要去超市了。 宿舍楼下的那个小超市,我知道它的存在,但自从知道这里一瓶水要十块钱后,我就再也没动过进去的念头。那不是我这种身无分文的人该去的地方。 超市就在宿舍一楼,一个不大的房间,每天只在晚上八点到十点开放两个小时。 门口挂着半截脏兮兮的塑料门帘。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灰尘和一丝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面色黄肿,眼神麻木地打着哈欠,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在整理货架,动作慢吞吞的。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阿姨的来历,也许是跟我们一样被骗来的。 店里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光线勉强照亮了里面摆着一排排吃的。那景象,对于啃了太久硬馒头和寡淡汤水的我们来说,简直像阿里巴巴的藏宝洞。 靠墙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包装鲜艳的零食: 脆生生的薯片,包装袋上印着诱人的烤肉图案;独立包装的雪饼,米香仿佛能透过包装散发出来;各种口味的糖果,水果硬糖、奶糖,在灯光下闪着甜蜜的光泽;还有小袋的辣条、牛肉干、果冻……甚至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另一边的冷藏柜里,放着一盒盒纯牛奶、酸奶,以及几种颜色的饮料。 旁边的开放式冰柜里,躺着几根油光发亮的烤肠,烤的时间有点儿久了,看起来有些干巴,但是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香味。 靠门的货架上,则整齐码放着各种品牌的方便面,包装上的大块牛肉和浓郁汤底图案,看得人直咽口水。 然而,所有的梦幻,都被货架上那个个刺眼的价签击得粉碎。 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十块钱。 一盒250ml的纯牛奶,二十块。 一包中等大小的薯片,二十块。 一根普通的火腿肠,十块钱。 一根烤肠,二十块。 外面卖五毛钱一袋的廉价方便面,这里赫然标价五块钱。 基本是外面的十倍。这哪里是超市,分明是吸血窟。 林晓却像是没看见那些价格,她拿过一个塑料购物篮,开始往里放东西。 她拿了三盒牛奶,又伸手取了几包薯片,各种口味的糖果,好几包旺旺雪饼,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看我一直盯着烤肠,还给我买了一根烤肠。 最后,她走到酒类柜台——那里只摆着几种最廉价的白酒和啤酒,她拿起一瓶看起来最劣质的啤酒,标价五十一瓶,也是这里最贵的商品之一。 结账时,阿姨用计算器一样样加着,嘴里报数:“牛奶六十,薯片四十,糖十五,雪饼二十,烤肠二十,酒五十……一共二百零五。”林晓拿出她的身份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那里面是她这个月刚发的“奖金”。 东西没多少,却花了二百多块钱。这对以前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回到宿舍,她把那一大袋东西放在床上,招呼我和小雅:“来,吃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小雅看着那些价格不菲的零食,皱了皱眉,低声劝她:“林晓,省着点花吧,这钱……” 林晓正打开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让她咳嗽了几声。 她打断小雅,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留着干嘛?”她又喝了一口,这次顺畅了许多,她看着酒瓶,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以前我都不爱喝酒,觉得又苦又辣……现在觉得,有酒喝,真好。” 她拿起一包薯片,撕开,递给我们。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我们三个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分食着这些昂贵得离谱的零食,仿佛在举行一个短暂而奢侈的仪式,用味蕾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刺激和甜味,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林晓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只有借着这股灼烧感,才能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二十七章 拉人头 这天上午,工作刚进行没多久,强哥突然进来了。 “所有人,停!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前面!” 我们茫然地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心里揣测着是不是又有人要受罚,或者是新的“激励”政策。 办公区前方的空地上,强哥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得意和凶狠的表情。 他扫视着我们这群如同惊弓之鸟的“猪仔”,清了清嗓子,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今天给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人才!什么叫本事!”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口,“带进来!” 铁门打开,一个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廉价工装,但收拾得相对整齐,头发也梳理过,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近乎讨好的笑意。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行动自如,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心里猛地一惊,居然是之前一起来的那三个人中,那个年纪稍大、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 就是上一批新人和我们屋那个小女孩同时来的,我记得这个男人应该和另一个年轻的男孩是认识的,他们当时被带到了另一组打电话。 “看见没?” 强哥用力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这位,姓吕的!比你们他妈来得都晚!但人家比你们强!强一百倍!” 强哥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意味:“人家来了不到一个月!就他妈拉来了五个人!五个!活蹦乱跳的‘猪仔’!你们这帮废物,天天守着电脑,有几个能一个月骗来五十万的?嗯?人家这五个人头,比你们五十万都值钱!” 拉人头?五个人?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姓吕的男人。他……他竟然是在做这个? 男人做了自我介绍,他姓吕,叫吕方。 他对着强哥点头哈腰,腰弯得很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强哥您过奖了,都是强哥和刀哥领导有方,给我指了条明路……” 在强哥的示意下,他转过身,面向我们,开始给大家讲该怎么拉人头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蹩脚的“成功学”语调: “各位……兄弟姐妹,”他开口,眼神扫过我们,那眼神里没有了当初在食堂时的深沉和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功利,“我知道大家在这里都不容易,都想活下去,都想……过得稍微好一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觉得没出路。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在这里,光靠自己埋头苦干是不行的!你得学会‘整合资源’!什么资源?就是你身边的人脉!” 他开始滔滔不绝: “首先,目标要准!别他妈瞎找!找哪些人?第一,跟你关系好的,信任你的!像发小、老同学、前同事!这种人防备心最低!”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二,找那些现在过得不如意的,欠债的,失业的,想发财想疯了的!这种人,你给他画个大饼,他比谁都容易上钩!” 下面有人低声议论起来,眼神复杂。 吕方仿佛受到了鼓励,声音更大了些:“其次,话术要精!别直不楞登地说来东南亚赚大钱,太假!要包装!比如,你可以说你在泰国、缅甸这边跟人合伙搞旅游地接、开中餐厅,生意火爆,缺信得过的自己人帮忙管账、做行政,包吃包住,月薪一两万起步!”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起的秘籍:“要会造梦!多发点这边‘公司’给你准备好的豪华别墅、海滩泳池的照片!告诉他们这边生活多惬意,赚钱多轻松!等他们心动了,再稍微透露点‘灰色’但暴利的业务,说是核心成员才能参与……一步步引他们入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成就感:“我拉来的那五个,有三个是我以前的工友,厂子倒闭了正愁没出路!还有两个是我远房亲戚,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这是帮他们啊!带他们出来见世面,赚大钱!” “放你妈的屁!”下面不知是谁,压抑着声音骂了一句,但很快被监工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吕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谄媚而狂热的样子,他看向强哥。 强哥抱着胳膊,对他的发言满意地点点头。 “都听见了吧?” 强哥吼道,“看看人家吕方!再看看你们!一个个跟死了爹妈似的!从今天起,拉人头也算业绩!拉来一个,抵十万流水!拉来五个,直接评月度标兵!享受特殊待遇!” 他指着吕方:“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吕组长’!负责带你们!谁有拉人头的想法,可以找他取经!都他妈给老子学着点!” 吕方立刻又对着强哥鞠了一躬:“谢谢强哥提拔!我一定尽心尽力!” 我看着台上那个口沫横飞、讲述将自己曾经的工友和亲人亲手推入火坑的“吕组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这个地狱里,人心的堕落,远比肉体的折磨更让人恐惧。 吕方,这个曾经的“难友”,已经彻底变成了恶魔的帮凶,甚至比那些打手更令人齿冷。 他站在台上,像一个扭曲的“榜样”,标示着在这个魔窟里,一个人为了生存,可以无耻、狠毒到什么地步。 我们自然不愿意。 被困在这里已经足够痛苦,谁又忍心将曾经的朋友、亲人也拖入这无边地狱?那与畜生何异? 更何况,这个姓吕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他站在台上那副谄媚又自得的嘴脸,我猛地想起之前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怯生生的年轻男孩。那个男孩此刻是否也坐在下面,听着这个曾经可能被他信任的“同伴”或“长辈”,如何得意地讲述将其骗来的“经验”? 一想到这,我就感到一阵齿冷和愤怒。他不仅自己堕落,更是在啃食着他人对他的信任来换取自己那点“优待”。 强哥很满意台下这种骚动又压抑的气氛,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打破你最后的底线。他双手叉腰,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惶恐或麻木的脸,抛出了更赤裸的诱惑: “都听见吕组长说的了?路子给你们指明了!现在,老子再给你们加点码!”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从现在起,谁要是能拉来人,拉一个,老子直接赏五千积分!而且,可以免当月业绩!” 五千积分!免当月业绩! 这两个条件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办公区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第二十八章 第一个屈服者 五千积分,意味着可以在那个吸血的小超市里买不少东西,意味着可能吃到几顿自费食堂的饭菜,意味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物质享受”。 而免当月业绩,对于像我和林晓这样每个月在达标线上挣扎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道免死金牌! 可以不用再绞尽脑汁地去骗人,不用再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业绩不达标时恐怖的惩罚。 我看到,身边一些人的眼神开始变了。原本的抗拒和愤怒,在生存的本能和眼前巨大的“实惠”面前,开始动摇、闪烁。 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偷偷打量着身边的人,仿佛在评估着谁可能成为自己的“目标”。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氛。 信任在这里本就稀薄如纸,此刻,在强哥抛出的价码下,那层薄纸正在被无声地撕裂。 吕方站在强哥身边,脸上挂着那种模式化的、令人作呕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多么划算的交易。”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我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就会有人抵挡不住这份诱惑,开始将魔爪伸向自己过去的生活圈。而这个魔窟,将像病毒一样,通过我们这些被困住的人,不断地向外扩散、感染。 强哥这一招,太毒了。 他不仅是在榨取我们的劳动,更是在系统地摧毁我们与外界的连接,将我们彻底绑死在这架罪恶的战车上。要么一起沉沦,要么……被碾碎。 我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当初楚瑶就是这么把我骗来的。 强哥那充满诱惑与压迫的话语余音未落,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几乎要凝滞的死寂。五千积分,免当月业绩……这两个条件像鬼魅般在每个人心头盘旋,撕扯着摇摇欲坠的良知和赤裸裸的求生欲。 我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也不敢让任何人看到我脸上的挣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仿佛在敲打着最后的警钟。 果然不出三分钟。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有些畏缩地,从靠近后排的工位上慢慢站了起来。 是那个叫小陈的男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来这里比我们稍早一些,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业绩也一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没少挨骂。 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艰难地举起了一只手,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强……强哥……”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摩擦,“我……我想……试试……” “嗡——”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的有人站出来时,办公区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和抽气声。无数道目光,混杂着震惊、鄙夷、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齐刷刷地钉在了小陈身上。 吕方站在强哥身旁,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更深了,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教学成果”。 强哥的三角眼里瞬间爆发出满意而残忍的光芒,他哈哈大笑起来,几步走到小陈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小陈身子一歪。 “好!很好!小子,有前途!识时务!”强哥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陈……”他声音更低了。 “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该有奖励!”强哥吼道。 小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多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音量提高了一些:“报告强哥!我叫陈浩!” “好!陈浩!”强哥环视四周,像是在展示他的战利品,“看到没有!这就是榜样!五千积分,完成任务马上给你划过去!这个月,你就不用再为业绩发愁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监工就拿着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小陈口袋里的身份卡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积分到账。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如释重负和更深羞愧的神情。 “说说!”强哥鼓励(或者说逼迫)道,“打算拉谁过来?有没有目标?” 小陈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敢看我们,只是盯着地面,讷讷地说:“有……有个老乡……跟我一起长大的……他,他在老家工地干活,挺辛苦的……我,我可以跟他说,这边有……有轻松的办公室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一起长大的老乡……工地辛苦……轻松的办公室工作……多么熟悉的套路!又是利用信任,利用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哈哈哈!好!”强哥再次大笑,“就这么干!小吕,你多带带他!把‘话术’给他整明白点!” “放心吧强哥,包在我身上!”吕方立刻挺直腰板保证。 小陈像个木偶一样,被强哥和吕方一左一右“架”着,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他得到了暂时的“豁免权”和“奖励”,但也亲手将自己的人性钉上了耻辱柱。 我看着他那苍白而麻木的侧脸,心里没有多少鄙视,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在这里,道德的防线是如此脆弱,生存的压力轻易就能将其压垮。小陈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果然,在小陈之后,短暂的沉默中,又有两只手,带着犹豫和颤抖,先后举了起来。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崩塌,已经开始。 第二只手,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一直业绩平平,脸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她举起手时,眼睛死死闭着,仿佛不敢看自己的这个决定。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一旦开始,便难以停止。 有些人是被生存压力彻底压垮,有些人则是被那“免业绩”的承诺所诱惑,觉得这是逃离每月一次鬼门关的捷径。 吕方站在强哥身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他看着这些逐渐举起的手,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第二十九章 博彩的秘密 他们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办公区,只需要跟着学习拉人头,就可以免掉这个月的业绩。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还要继续面前的工作。 两个屋的看守也做了重新分配。 而那个黑皮被分配到了另外的办公区,也并没有停止报复我。 他看我的眼神更加阴鸷,仿佛在说:“看你能清高到几时?等你业绩完不成,或者惹出什么麻烦,看谁还能保你!” 有一次,在只有两人的走廊拐角,拦住我的去路,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下意识的往后躲,结果被他推倒在地上。 黑皮那一下推得极重,我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传来钻心的疼。 还没等我爬起来,他又嫌我挡路,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我小腿一脚,嘴里骂骂咧咧:“没长眼睛啊?好狗不挡道!” 疼痛和屈辱让我眼前发黑,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几乎冲出口的痛呼和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我不能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我挣扎着自己爬起来,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快速离开,背后是他得意而猥琐的低笑。 现在每天要想着完成业绩就已经够憋屈了,还要对付黑皮这个无赖。 这种无处不在的、低级的骚扰和威胁,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神经。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弦,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彻底断裂。 回宿舍的时候,我不自觉的哭了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那种无力、憋屈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看着那些“转行”拉人头的人,他们虽然背负着良心的谴责,但至少暂时摆脱了每天敲键盘的枯燥和巨大的线上业绩压力。 他们拉人头的确实很轻松,其实只要努努力,骗一个比较熟悉的人过来还是容易的。 可是……但是我身边的朋友,亲戚,我怎么忍心让他们变得像我一样? 每一次产生这个念头,都像有一把刀在剜我的心。当初我就是因为太相信楚瑶,所以落到了这种地步。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推向深渊的痛苦,我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我怎么能让自己也变成另一个“楚瑶”? 小雅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默默坐到我床边,递给我一张粗糙的纸巾。“别哭了,程程,在这里哭没用。”她低声说。 我擦着眼泪,哽咽着说:“真羡慕你……” 羡慕她似乎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生存方式,羡慕她不用像我一样直接面对黑皮这种无休止的骚扰。 小雅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要不……我去跟我们组长说说,让你来我们部门?”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她。 “主要的是我们组最近有些缺人。” 小雅解释道,“现在搞网络赌博的越来越多,感觉比你们那边纯诈骗要容易些。 我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也算说得上点话,可以帮你问问。” 一线希望,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如果能离开这个办公区,至少能暂时避开黑皮! 我问她:“你们这个工作容易吗?” 小雅说:“其实就是当‘引导老师’。 不用你自己去骗,平台是现成的。你只需要在平台上‘带’着那些进来玩的人,教他们怎么下注,怎么‘赚钱’。” 我有些疑惑:“不是骗他们钱吗?怎么还带他们赚钱?” 这听起来和我们现在的杀猪盘逻辑不太一样。 小雅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是他们“博彩组”少数人才被允许持有的、被严格监控的工作手机。 她点开一个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博彩APP界面。 “你看,”她指着屏幕,用一种近乎讲授业务的口吻说,“比如这个人,刚注册的新用户。 我不会直接让他充很多钱。 我会先给他点‘甜头’,比如平台送他十块钱体验金,然后我带他下注,让他用这十块钱‘赢’到五十块,甚至一百块。 5倍10倍的翻,让他觉得,在这里赚钱太容易了,老师真厉害。” 她滑动屏幕,继续拿他当做例子给我讲述他是如何带着,帮人赚钱。 “等他尝到甜头,信任你了,就开始引导他充值。平台会有各种优惠,比如‘充一千送188’,‘充五千送888’之类的。 刚开始充值的阶段,还是会让他赢,让他觉得本金在增加,盈利很可观,只是提现稍微有点‘小麻烦’(其实是设置的提现门槛)。” “等他投入的钱越来越多,几千,几万,甚至十几万……平台的数据后台是可以调控的。 慢慢的,会让他开始输,但不会让他一下子输光,而是输输赢赢,让他总觉得差点运气,或者是因为自己操作失误,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盘。这时候,他已经被套牢了,为了翻本,会投入更多,甚至去借钱、贷款……” “就这样,一步步带着他们走进深渊。” 小雅最后总结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听着她的讲述,后背一阵发凉。这看似“温和”的引导,实则是一条更精密、更残酷的陷阱! 它利用的是人性的贪婪和赌性,一点点地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这甚至比杀猪盘那种一次性诈骗,更折磨人,危害也可能更大! “这个来钱快,” 小雅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在分享某种成功的商业模型,“有一些赌徒是疯魔的,你拦着他,他反而觉得你断他财路。 只要掌握了他们的心理,他们自己就会源源不断地往里送钱。” 她拿起那个工作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给我看。那是一个被她称为“老客户”的人,对话里充满了对“老师”(小雅)的感激和信任,以及对自己“赌运”的兴奋描述。 “就好比我现在这个客户,” 小雅指着屏幕。 “他现在不光自己玩,还拉着他的朋友一起赌。就因为平台给了他一个‘代理’资格,他朋友充钱,他能拿返利。” 她的手指滑动,给我看平台的规则说明。 “他朋友充1000,他就能得100。他朋友充1万,他的彩金就有一千。” 小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普通的说明书,“这比他自己辛辛苦苦下注来得容易多了。 他现在就像着了魔一样,拼命拉人进来,就为了那点返利。” 第三十章 良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欺骗了,更像是一种病毒式的扩散。 平台利用人性的弱点,不断扩大影响范围,让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链条上的一环。 小雅说的那些话,让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里的运作方式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可怕。 “那他……还有他带来的那些人,最后会怎么样?”我声音干涩地问。 小雅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能怎么样?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平台会用各种方式让他们越陷越深,直到再也爬不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那……你心里不会难受吗?”我忍不住问。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近乎麻木的笑:“刚开始会,后来就习惯了。在这里,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变成石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程程,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对。但在这里,没有对错,只有强弱。我们组至少不用直接面对黑皮那种人,压力也相对小一些。你……考虑一下吧。”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床沿,心里乱成一团。 小雅说的那个组,听起来似乎是一条“轻松”一点的路——不用面对黑皮的骚扰,也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但我知道,任何看似轻松的背后,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代价。 前两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我加了一个老人。 头像是个笑容淳朴的农村老奶奶,背景是斑驳的土墙。 我按照要求,伪装成一个在某个领域工作的人,对她嘘寒问暖。 她很快就相信了我,还把我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昧着良心说着那些话,心里难受得要命。 那个老奶奶家庭条件应该不好,从她偶尔发来的语音里,能听到鸡鸣狗吠,能感受到那种朴实而艰辛的生活。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辛苦了一辈子,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我仿佛能看到她在田埂上蹒跚的身影,看到她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小心翼翼地存起来。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我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我停止了与她的联系。 我知道这很危险,如果被监工发现,后果难以预料。 但我没办法,我不能继续利用一个老人的信任。 这件事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对当前工作仅存的一点忍耐。 相比之下,小雅说的那个组,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至少,那里的工作方式不会让我每天都活在强烈的负罪感里。 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自我安慰的色彩。 我像是在污浊的泥潭里,拼命想抓住一根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本身也连接着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我对小雅说:“小雅姐,麻烦你……帮我问问吧。我想去你们组试试。” 小雅听了我的决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行,那我这几天看看时机,能帮你问一下。我们组的总管是个女的,叫红姐,相对来说……会好一点。至少能远离像黑皮那样的人。” “好一点”这三个字,在这里已经算是难得的评价了。 我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颗极其黯淡的星星。 小雅继续拿着手机忙碌。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偶尔发一条语音,语气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带着引导性的温和。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角色里了。 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感觉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避风港,尽管明知那港湾下依旧暗流汹涌。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对面床铺的林晓。 她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她正冲着我微微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却很清楚——不赞同,甚至是……阻止。 好像是不想让我去。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为什么? 那个组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比现在这里还要糟糕? 林晓见我注意到了她的示意,立刻垂下了眼皮,好像怕被小雅看见似的,迅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只留给我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背影。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小雅敲击屏幕的声音,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我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很烦躁。 第三十一章 相信她么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电铃声如同往日一样,吵的人心烦。 人群麻木地涌出宿舍楼,走向那栋办公楼。 我刻意等到林晓走出来,与她并肩同行,想问问她为什么冲我摇头? “林晓,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林晓,我……我想去小雅的博彩组看看,我在这儿感觉很累,黑皮他……” 林晓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打断我,声音压得极低:“别去!” 我一怔。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周围的人都在沉默地走向办公楼,步履匆匆,没人注意我们这边的低语。 她凑近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气音问道: “你想不想逃出去?”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困倦和迷茫!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想!我做梦都想! 我急切地看向她,用眼神询问:“你有办法?” 林晓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留意,语速极快地说:“你听我的,先不要离开这儿。” 她说的是现在的部门。 “你有什么办法?” 我按捺住激动,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逃跑,这两个字太沉重,也太危险。 她盯着我的眼睛,反问:“你相信我吗?” 说实话,在这儿待久了。谁我都有点儿不太相信。 楚瑶的背叛,人性的堕落,甚至小雅那看似好意却透着麻木的“帮助” ……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我有些犹豫。 但想到她之前的宁死不屈,她应该也是想逃出去的吧。 最终,我还是点了一下头。 我选择赌一把,赌她和我一样,从未真正放弃过逃离的念头。 林晓看出我的疑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更低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声音说:“你记得那天晚上我没在宿舍吗?” 我立刻想起那天她的彻夜未归和第二天异常的平静。 “那天晚上我没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去找了刀哥。” 什么?!去找刀哥?我瞳孔骤缩,完全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她去找刀哥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这和逃跑又有什么关系?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到嘴边。 “什么意思?” 我想继续问,但是我们已经走到了办公楼下。 入口处,看守正抱着胳膊,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林晓立刻闭上了嘴,恢复了平时那副低眉顺眼的麻木样子。她在我身边极快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下一句: “晚上早点回宿舍,我告诉你。” 说完,她不再看我,加快脚步,汇入了进入办公楼的人流。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晓去找过刀哥?她到底做了什么?她真的有逃跑的办法?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巨大的疑问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晚上,宿舍的铁门刚一带上,我和林晓就默契地凑到了最靠里的角落,用被子半掩着,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你去找了刀哥……”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 林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天下午刀哥觉得我‘很有能力’。虽然差了5万,但是……用身体抵了债。”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所以刀哥给我记了50万,这就是为什么我差5万还能完成业绩。” 我的心沉了下去,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林晓被刀哥看上也不意外,她长得比我漂亮。 大眼睛双眼皮,个子也高, 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让她的皮肤差了点,显得有些粗糙黯淡。但在这群面黄肌瘦的“猪仔”里,她依然是显眼的。 没想到她也被刀哥占了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对不起的。”林晓打断我,眼神锐利起来。 “我付出这个代价,还算好的,被刀哥一个人睡总比被送去当窑妓,茜茜的下场你也听说了,呵…我不能因为这五万被送去当窑妓。” “更重要的是,我去找刀哥的那个晚上,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可以随便出入园区。” 我的呼吸一滞! “谁?” “当时我以为是看守,”她继续道,“但借着路灯光,结果发现是两个女人。就是超市卖东西的那两个人。” 超市的那两个阿姨?那个五十多岁面色黄肿的,和那个年轻些、动作慢吞吞的女人?她们可以随便出入园区? “那两个人不是像咱们一样被骗来的吗?”我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以随便出入园区?” 林晓摇头, 眼神里带着深思:“看来她们和咱们不一样。 我仔细观察过,她们进出门口,守卫只是随意看一眼,连登记都不用,好像……好像已经习惯了。”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那……她们能帮咱们吗?” 如果我们能说动她们帮忙,哪怕只是传递个消息…… 林晓立刻否定了:“不能。 我试探过,用积分多买东西跟她们套近乎,那个年轻点的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说。那个老的,眼神麻木得很,根本不理人。她们不会为了我们冒险的。” 希望瞬间破灭。我沮丧地低下头。 “但是,”林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你想说我们可以装成她们自己开车出园区?” 我猛地抬头,对啊!既然她们能自由进出,如果我们能弄到她们的車或者冒充她们……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打击了。 “装?怎么装?” “咱们俩和她们的年纪差那么多! 身高体型也不像,一靠近门口就会被认出来!” 林晓却没有放弃,她眼神灼灼地看着我:“年龄差是问题,但也不是没办法。 林晓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而且你的发型,和那个年轻一点的,很像。” 她低声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都是齐肩,稍微有点乱。尤其天黑的时候,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她们开车进出,坐在驾驶室里,距离门口守卫有段距离。快速开车过去,守卫未必每次都看得特别清楚。” “车!” 林晓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关键是车!我偷偷注意过,她们那辆小货车,有时候就停在超市后面的角落里,钥匙……有可能就在车上,或者超市里!” 她看着我,眼神像燃烧的火炭:“我知道这很难,漏洞百出。但这是我们唯一看到的、可能通向外面的‘缝隙’!呆在这里,不是被榨干,就是被折磨死,或者像茜茜一样……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震撼了。确实,我们没有选择。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你的计划是?” “我们需要摸清她们出入的准确规律,需要想办法弄到钥匙,需要一个人去引开可能存在的注意!” 林晓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需要时机,需要运气,更需要……豁出一切的勇气。” 她紧紧盯着我:“周程程,你愿意跟我一起,赌上这唯一的机会吗?要么逃出去,要么……死。” 第三十二章 新来的人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被铁丝网切割成碎片,冷冷地洒在地上。 我看着林晓,我们都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人。 “但是,”我立刻想到关键问题。 “就算我成功伪装成其中一个了,那另外一个人怎么办?” 超市有两个人,一辆车出去,总不能只坐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看起来50多岁。我们俩谁都不像。” 我看向林晓,她比我还年轻几岁,皮肤虽然差些,但骨架和神态完全不是中年妇人的样子,“怎么装?” 林晓的眼神暗了下去,闪过一丝狠厉,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或许……威胁另一个人呢?” 我心头一跳。 “我能搞到刀,” 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藏在身上。到时候,不怕她不妥协。让她乖乖坐在副驾驶,别出声。” 用刀威胁?我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虽然麻木,但也是活生生的人。万一她反抗呢?万一她叫喊呢? “这太危险了……”我声音发颤。 林晓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她转而问道:“你会开车吗?” “我会。” 这是我唯一还算有点把握的技能,大学暑假时考的驾照,虽然生疏,但基本的操作还记得。 “好,” 林晓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实在不行,被发现的话,就开车冲出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我觉得太激进了,太冒险。” 我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方案。 园区门口有守卫,七八个人在门口看着,他们甚至……有枪!开车冲卡,成功率微乎其微,几乎等于自杀。 林晓也有些犹豫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也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的可能性渺茫得像中彩票。 “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能看到的机会。” 她顿了顿,严肃地看着我,“所以,你先不要去其他组。 留在这里,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我觉得小雅不靠谱。她在这里呆了两年多,已经麻木了,或许……根本不想走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我点了点头。 小雅虽然表面上帮我,但她对博彩组那套模式的熟悉和麻木,确实让人不安。 在这个地方,信任需要慎之又慎。 计划就这样暂时被搁置。 太危险,充满了不确定性,像一根纤细的蛛丝,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而我和林晓,就是那两个试图抓住这根蛛丝向上爬的人。 只要出现任何一点小的差错,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我和林晓要暗中完善逃跑计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定要计划好了才能行动,不然就是死。 白天工作的时候没时间计划,只能趁晚上回宿舍,小雅不在的时候,我们俩偷偷商量计划。 某一天回宿舍的时候,突然发现宿舍多了一个人。 宿舍是四人间,之前一直住着我们三个,现在第四张空着的床铺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女孩怯生生的,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跟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们进来,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和林晓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怜悯。又是一个坠入地狱的灵魂。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别怕,新来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你们,你们也是吗?” 我点点头,也算是吧,只是比她早来两个月。 互相说了两句话才知道她叫晴雨,张晴雨。 我打量了她一下,长得还算标致, 眉眼清秀,带着点未经世事的纯真。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心底一沉,这样有点儿漂亮的女孩,在这种地方,我是真怕她遭毒手。 茜茜和林晓的经历像噩梦一样警示着我们。 我也没什么好告诉他的, 既不能吓唬她,也无法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她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麻木。 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们,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的。但是她都不认识。 应该是同一批的猪仔。 我问她怎么被骗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说是招聘模特……在一个兼职群里,有人发布招聘模特的工作,然后私信我……” 模特? 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长得还算可以, 清秀可人,但也不是特别漂亮,身高也不是特别高, 绝对达不到专业模特的标准。 招聘模特怎么也要1米7以上?而且要特别漂亮那种。 我心里叹息,唉,现在人还是太容易被骗了, 尤其是被这种看似光鲜亮丽的工作诱惑。 他说还有另外两个一起来的男生,好像是被熟人骗来的。 她补充道,他们被关在一起的时候,那两个人一直骂骂咧咧的。 我在心里想,应该是那群新成立的‘拉人头’组搞来的业绩。 吕方那群人,动作真快,这才几天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拉来了两个人。 这更让我感到这个魔窟扩张的速度和可怕。 我也没有心思和她说太多,只让她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孩跟我们一起去办公楼。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监工拿着名单,准备把她分配到A组,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杀猪盘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略显不同、神色精明的男人走了过来,是博彩组的一个小头目。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张晴雨身上,眼神亮了一下。 “等等,”他拦住监工,指着张晴雨,“这个人,我们B组要了。” 刚要被安排在a组,就被人要走了,要到b组博彩组。 负责分配的监工有些为难,看向闻讯走来的刀哥。 刀哥见这小姑娘漂亮,还有一些不愿意给, 他剔着牙,斜眼看着博彩组那个头目:“怎么?你们B组缺人缺到要抢我们A组的新人了?” 那个头目陪着笑,但语气却不软:“刀哥,我们那里确实缺人,尤其是形象好点的‘引导老师’。 这小姑娘看着挺机灵,正好合适。” 刀哥哼了一声:“缺人自己找去!怎么漂亮的就要去你们博彩组啊? 老子这里也缺能干活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那个博彩组头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凑近刀哥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站在不远处的我们还是隐约能听到: “刀哥,要不然……您跟‘红姐’说去? 这是红姐的意思,她点名要几个新鲜面孔。” 刀哥听到‘红姐’的名字,脸色瞬间变了一下, 刚才那股不情愿的劲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他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行行,带走带走!妈的,屁事多!” 那个头目立刻脸上堆起笑,对张晴雨示意了一下,让她跟着自己走。张晴雨茫然又害怕地看了我们一眼,最终还是低着头,跟着他离开了。 组长走后,刀哥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附近几个人听清: “操!红姐,红姐……不就是靠着‘眼镜蛇’么?呵……” 他语气里的不甘、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毫不掩饰。 刀哥对“眼镜蛇”的怨气,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第三十三章 入伙 在这里的两个多月也了解了一些园区的头目组织。 眼镜蛇和刀哥原本在园区里是平起平坐的角色,手底下管着差不多的摊子,谁也没比谁高半头。 直到去年,眼镜蛇悄无声息干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没人说清具体是啥,但光是“上头点名表扬”这五个字,就足够让所有人掂量出分量。 没等多久,调令就下来了:眼镜蛇被抽去新开的园区,直接坐了头把交椅。 要知道,他们手上可不止这一个园区,版图早铺到了别处,新园区更是块没人敢轻易接手的硬骨头,能被派去掌舵,明摆着是被上头当成了心腹。 刀哥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辙。 他本就不是这园区的真老大,这年头,真正的大佬哪会把时间耗在园区里盯琐事? 这种园区背后都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撑腰,刀哥,眼镜蛇,红姐,他们这些人,说到底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昔日同级转眼成了新园区的头目,地位天差地别,刀哥自然是看不顺眼。 原来眼镜蛇管的那摊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小情人红姐头上。 刀哥打从心里瞧不上红姐,更连带着因为眼镜蛇的缘故,对她多了几分迁怒。 但再不满,他也只能憋着,不敢真把红姐怎么样,眼镜蛇如今是新园区的头目,势头正盛,背后又有上头罩着,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所以,这刚来的小姑娘他还没碰过,就被人要走了,肯定生气,但是他也只能背后骂两句。 看来她要和小雅是一组的了。 果不其然,晚上她和小雅一起回来的。 但气氛有些微妙。张晴雨似乎想跟这位“前辈”套近乎,主动跟小雅说了几句话,询问博彩组的情况。 但是小雅好像不太喜欢她, 反应很冷淡,只是“嗯”、“啊”地敷衍,她和小雅说话,小雅也不理她。 小雅的这种态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已麻木,对新来的人,有种本能的排斥,或者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不想再投入任何不必要的情绪,也不想被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人牵连。 可她对待我和林晓态度没有这么差啊,前几天甚至还想推荐我去博彩组。 张晴雨也不在乎, 或者说,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小雅的疏离,便很自然地转过头和我们俩更亲近些似的。 也许是因为我和林晓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也许只是雏鸟情结,觉得先认识的人更可靠。 晚上洗漱的时候,狭小的水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我们的声音。 张晴雨一边机械地刷着牙,一边通过镜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探寻。 突然,她含混不清地、极快地低声问道:“程程姐……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儿逃出去?” 我的心猛地一缩,我和林晓最近确实在想办法逃出去, 但这属于最高机密,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是这个新人靠谱吗? 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她来得太突然,她的急切背后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别的什么? 我有些犹豫。 透过镜子,我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绝望,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然后张晴雨又说了很多话,感觉很真诚的样子。 她语无伦次地说起家里的父母,说起自己多么后悔,说起对这里的恐惧,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真的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会毁了我们的……”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刺痛了我心底同样的伤口。但我还是不敢轻易松口。在这里,真诚也可能是最致命的陷阱。 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着脸,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无奈的回应,低声说道:“……我也想逃出去,但是,没有办法。” 我说了谎,心里一阵愧疚,但更多的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张晴雨看着我,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一丝倔强。她凑近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无比坚定地说:“那……我想办法。如果我找到机会,我们一起走。” 她没有纠缠,说完就快速离开了水房。 我心里乱糟糟的,立刻偷偷和林晓说了这件事儿。 林晓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锐利地思考着。她没有立刻否定,而是沉吟道:“刚来的都想着跑出去。 她这种反应很正常,我们当初不也一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她现在在博彩组,虽然被小雅盯着,但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比如车辆调度,或者外面的一些动静……也许,能达成同盟。” “但是风险太大了!”我急切地说,“万一她是骗我们的……” “我知道风险。”林晓打断我,眼神冷静得可怕。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信任她,更不能把核心计划告诉她。但要观察,可以利用她的急切,让她去探路,或者在不暴露我们自己的前提下,从她那里获取信息。如果她真的能找到别的路子,对我们有利。如果她是陷阱……我们也要能及时切断联系。” 我明白了林晓的意思。 这不是接纳,而是审慎的利用和试探。在这个魔窟里,多一个可能的方向,哪怕是危险的,也值得去谨慎地触碰一下。 张晴雨的出现,带来了新的可能,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 林晓的话在我心里盘旋。 “人多力量大,想的办法就更多了,没准儿真有机会逃出去。” 这话不无道理。一个人势单力薄,两个人互相支撑,三个人……或许真能碰撞出更可行的方案。 独自面对这铜墙铁壁,确实让人绝望。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我想想也是, 一直被恐惧和谨慎压着的念头松动了一些。打算有机会告诉张晴雨,三人成团。 至少,我们可以试探着交换信息,在不暴露核心计划的前提下。 机会很快来了。 正好这一天张晴雨比小雅回来的早。 宿舍里只有我们三个。时机难得。 我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晓微微点头。 我走到门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林晓则压低声音,对正坐在床边发呆的张晴雨说:“晴雨,你昨天说的事……我们想了想。” 张晴雨立刻抬起头,眼睛像瞬间被点亮的蜡烛。 “我们也想逃出去。”林晓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张晴雨很兴奋, 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想说什么,被林晓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她立刻捂住嘴,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拼命点头。 “但是,”林晓强调,语气严肃,“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再对第四个人说!包括小雅!否则,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 张晴雨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激动。 她似乎早就憋着话,立刻凑近我们,语速飞快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第三十四章 要人 “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装病!装很严重的传染病,比如……比如那种会吐血的!他们肯定怕被传染,说不定就会把我们扔出去,或者送去外面的医院!到时候就有机会跑了!”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我们,显然为自己的“妙计”感到兴奋。 我和林晓听完,心里却都是一沉。 我们感觉不安全,被我们否决了。 林晓直接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太天真了。第一,他们不会轻易相信,这里有懂点皮毛的人,一看就知道真假。第二,就算他们信了,你以为他们会好心送你去医院?最可能的是直接把你隔离在一个更糟的地方,让你自生自灭,或者……更干脆。” 她没明说,但我们都懂那个意思,处理掉。 我也补充道:“而且,装病需要演技,需要持续,一旦被看穿,惩罚会比逃跑未遂更重。这个办法行不通,风险太高,成功率几乎为零。” 张晴雨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她失落地低下头,嘟囔着:“那……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实际、更周密的计划。” 林晓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引导,“比如,留意你所在博彩组的人?守卫换班的时间?这些细节。” 张晴雨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眼神重新聚焦起来:“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第一次“同盟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张晴雨的提议虽然被否决,但至少我们确认了她逃跑的意愿是真实的,也初步建立了极其脆弱的联系。 她带来了冲劲,但也暴露了缺乏经验和过于理想化的问题。 三天后的下午,所有人都在忙碌,我就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红姐踩着细高跟,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径直闯进刀哥的办公室,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跟班,气场冷得压人。 “刀哥,我来找你要个人。”她开门见山的说道。 刀哥正低头翻着业绩报表,闻言“啪”地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抬头睨着她,满脸不耐:“要人?红姐,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吧?前天才从老子这儿调走一个得力的,今天又来要?” 红姐红唇微勾,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我听说,你这儿有个新人,入职第一个月就冲了五十万业绩。” 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着的,这话一出,大家都听见了。 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五十万?整个园区里,这个月能做到这个数的新人,除了林晓还有谁? 几乎是同一时间,斜对面的林晓也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们俩四目相对,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眼底全是茫然和不安,心跟着提了起来:他们突然盯上林晓,到底想做什么? “就说你给不给吧。”红姐没多余废话,直勾勾盯着刀哥。 刀哥想都没想,硬邦邦吐出两个字:“不给。” 红姐脸色没变,只是慢悠悠补了一句:“蛇爷要的人,你也不给?” “呵——”刀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讥讽,“眼镜蛇?他现在在新园区当他的土皇帝,凭什么来我这儿要人?” “蛇爷知道这新人第一个月就做到了五十万,看中了她的能力,”红姐语气不变,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想把她调去新园区,重点培养。” “调走?”刀哥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着桌子站起身,“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放走林晓这棵突然冒出来的“摇钱树”? 新人第一个月就能做五十万业绩,更何况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呢?光是抽成就够他在大佬面前露脸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眼镜蛇这是明摆着越界,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居然直接派人来他手下挖人,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小红,你转告眼镜蛇,”刀哥指着门口,语气冷得像冰,“我的人,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他这是越界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刀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红姐也寸步不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蛇爷是看中人才,不是故意跟你作对。但这人,今天我必须带走。” “我看你敢!”刀哥怒极,拳头攥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狠戾地瞪着红姐,那架势像是要吃人。 红姐也不甘示弱,柳眉倒竖,眼底的锐利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冷得发颤:“刀哥,别给脸不要脸!蛇爷要的人,还没有带不走的道理!” “少拿眼镜蛇压我!”刀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规矩!想挖人,先问过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话虽撂得够狠,两人却都僵在原地,谁也没真的往前迈一步。 在场的人都清楚,真动了手,先不说谁输谁赢,背后的大佬们第一个饶不了他们,都是台面上的棋子,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传出去更是让人笑掉大牙。 办公室里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我和林晓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偷偷用眼神交流,满是焦灼。 红姐盯着刀哥看了足足半分钟,胸口的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出来,最后猛地咬了咬牙,像是咽下了一口恶气。 她狠狠剜了刀哥一眼,一字一顿道:“好,刀哥,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像是在发泄心头的怒火。 走到门口时,还狠狠甩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都仿佛颤了颤,满是怒容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门外。 刀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望着紧闭的门,好半天才狠狠啐了一口:“呸!仗着眼镜蛇撑腰,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胸口依旧起伏不定,显然也没消气,只是没了对手,那股怒火只能憋在心里,烧得他浑身难受。 红姐怒冲冲走后,办公室里的低气压还没散。 刀哥站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火气才稍稍压下去些,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林晓,眼神沉沉的,没再多说一句狠话,径直走了过去。 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俩说了什么,只看到刀哥语气算不上好,抬手拍了拍林晓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晓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刀哥往外走。 第三十五章 被扔出来的垃圾 晚上九点,到了下工的时间,我关了电脑准备回宿舍,临走前看向林晓的位置,她不在。 回到宿舍的床铺空了一张,林晓也没回来。我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板,心里像压了块湿冷的布,沉甸甸的。 我叹了一口气,下午的时候刀哥去找她,现在不用想也知道,她又被刀哥带走了。 这园区里的规矩,我们这些底层人再清楚不过,反抗是没用的,只能认命。我攥了攥拳,终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没过一会,宿舍门被推开,小雅和张晴雨回来了。 张晴雨的状态也很糟糕,脸上红红的, 明显肿了起来,眼睛里眼泪汪汪。她走路都有些踉跄,像是虚脱了一样。一看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扶住她,低声问怎么回事。 “晴雨,你这是怎么了?” 张晴雨抽抽搭搭的,好半天才哽咽着说清楚。 “就……就因为在软件上改错了一个数字,红姐看到了,当着好多人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直接就扇了我几十个巴掌……后来主管过来,说我太蠢,又踹我…” 我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泛着酸,却也只能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先去用冷水敷敷脸,消肿快。别往心里去,下次仔细点就好。”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心里明镜似的——哪是错个数字这么简单。 下午红姐在刀哥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正憋着股劲儿想找人发泄,张晴雨偏偏撞在了枪口上,成了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这园区里,底层“猪仔”的尊严和感受,从来不在管理者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晓还是没有出现。 她的工位空着,像是一个不详的符号。我不禁有些担心她。今天怎么没在呢? 是被刀哥派去做什么特殊任务了? 还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而被惩罚了?各种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里翻腾。 就在我心神不宁,这种思考的空档, 办公区的铁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砰一声巨响! 有个男孩被粗暴地推了进来, 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身上沾满尘土。 看守还跟进来,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骂道:“废物!滚进去!” 然后看守问刀哥:‘刀哥,这个人怎么处理?’ 刀哥正烦着, 扫了一眼地上的男孩,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不要的臭鱼烂虾给老子送回来了!’ 妈的,当老子这里是垃圾回收站吗?!” 刀哥骂了两句, 越看越气,然后看地上的男孩更不顺眼了。 那男孩蜷缩在一起,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像一只等待最终裁决的羔羊。 我看了几眼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孩,越看越眼熟。 我仔细回想,心头猛地一凛,好像是前几天和吕方一起来的那个! 就是那个看起来怯生生、一直紧跟着吕方的年轻男孩! 应该在博彩组才对,刚来的第一天他就被带走了去了博彩组,他居然被退回来了? 听刀哥的意思应该是红姐不要的人扔给他了。 因为“不合格”被像处理垃圾一样退了货? 他被强哥粗暴地拎起来,安排在一个距离我不远的空位上。 那工位之前的主人,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高升”了。 强哥简单跟他说了几句, 语气极其不耐烦。 那男孩坐在电脑前,眼神空洞。 一上午的时间,他几乎没什么动静。 监工巡视过来,看到他这副蠢样,二话不说,挨了好几下打, 后脑勺、后背,被橡胶棍抽得砰砰作响。 他只是缩着脖子硬扛,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最后,气的强哥亲自过来,看到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直接给了他一脚,把他从凳子上踹下去。 男孩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依旧没什么反应。 强哥嘴里骂骂咧咧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男孩脸上:“没用的废物!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过来了也是浪费粮食!” 他越说越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比之下更是火冒三丈:“同样是东北人,怎么差这么多?!啊?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都当上组长了!做出成绩了!你他妈却是这个样子!真是个傻B!” 这句“同样是东北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那男孩的心里。 我看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极其强烈的屈辱和……愤怒? 他紧紧攥着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那是一种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但是不敢做出什么动作,也不敢说话。 他深知在这里,任何反抗都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 他就那么低着头,蜷缩在地上吞咽着羞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孩,或许曾经也怀揣着打工赚钱的简单梦想,却被所谓的“老乡”吕方亲手推入火坑。 如今,那个背叛者风光无限,而他这个受害者,却成了人人可欺的“弃子”,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吕方的“成功”,是建立在对同乡、对他人彻底的背叛和利用之上的。 男孩被拎到旁边打了一顿,打完又被拎回来了。 强哥临走前,对旁边的男人吼道:‘你监督他!’ 旁边的人答应得好,‘哎,好嘞强哥,您放心!’ 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然而,等强哥一走,那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男孩,对他爱答不理, 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仿佛靠近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只是敷衍地指了一下屏幕:“就按话术发,别他妈傻坐着。”然后便不再理会。 第三十六章 底层吞噬 中午大家一起去吃饭的时候,男孩也表现得怯生生的。 他排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打完那点少得可怜的饭菜后,他端着铁盘,茫然地站在嘈杂的食堂中央,寻找可以落座的地方。 周围的几个男的也欺负他。 当他试图靠近一张还有空位的桌子时,那几个男人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瞪过去,有人甚至故意把脚伸到过道上绊他。 男孩吓得连忙后退,差点把盘子里的汤洒出来,引来一阵低低的、恶意的哄笑。 我有些不明白。 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深深的悲哀。 大家都是在这里被迫来到这里的,被迫工作,像牲畜一样被驱使,为什么还要互相欺负,互相倾轧呢? 难道折磨同类,能让他们获得一丝可怜的优越感,暂时忘记自己同样悲惨的处境吗? 说到底,不都是被拴着链子的狗吗?谁又比谁高一等呢? 刚好我旁边有个空位置。 那男孩在食堂里转了一圈,似乎无处可去,最终目光怯懦地投向我们这边。 我和33姐坐在一起,我们这桌还有两个空位置。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来。 男生坐到了我的对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以为我也不喜欢他, 会像其他人一样驱赶他。 我没说什么, 我只是默默吃着饭,没有抬头,也没有表现出欢迎或排斥。 他也顺势坐下, 动作很轻。 坐下后,他极其小声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我说:“不客气。” 声音同样很轻。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勉强的、几乎算不上是笑的表情, 很快又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 而我没想到的是,我今天这个无意的善良举动,也在未来救自己一命,没曾想这个看起来懦弱的男孩居然会有这么大的爆发力。 我们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刚好博彩组的人也过来吃饭。 人群交错间,其中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那个男孩身边过的时候,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男孩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空铁盘差点脱手,他却连头都不敢回,只是加快脚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前面的人群里。 我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这么针对他? 就因为他看起来懦弱,有点笨??还是因为,在这种极端压抑和扭曲的环境里,欺凌弱者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理由的、普遍存在的恶? 在这里,麻木和残忍,成了最普遍的生存姿态。 我看着男孩仓惶逃离的背影,心里有些同情。 晚上回到宿舍,气氛有些凝滞。 大家都在。 林晓也回来了。 我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心又猛地揪紧了。 只不过这次她身上带着伤。 不是那种被皮带或棍棒殴打留下的青紫淤痕,而是……一些明显的咬痕。 她的脖子上有几处深红色的印记,边缘已经泛紫。因为她穿着短袖,胳膊上也露出了几处类似的痕迹。 她尽力用衣领和袖子遮挡, 动作显得很不自然,但在宿舍的灯光下,那触目惊心的印记还是遮不住。 她见我回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和难堪,拉着我,低声说:“程程,陪我去洗澡。” 宿舍楼里那个所谓的洗浴间,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简陋的水泥隔间,有几个锈迹斑斑的喷头。 所有人都可以在这儿洗澡,但是我从来没来过,门外有一个刷卡的地方。只有刷了卡,才能进。 而每次刷卡的费用是300块钱! 也就是说,只有赚到钱的,才有资格洗热水澡。 像我们这种每个月业绩刚刚达标、身无分文的人,是洗不上热水澡的。 平时我们只能用冷水随便擦擦,或者忍着。 “太贵了,” 我下意识地拒绝,“我先不洗了。” 三百块,够我在那个吸血超市买多少必需品?我舍不得。 “你陪我去洗,” 她抓着我的胳膊,力道很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持。 “就当帮帮我……行吗?”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异常的神色,尤其是那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皱着眉摇头, 嘴唇颤抖着,眼神有些要哭出来似的, 却什么也不肯说。 她不再容我拒绝,直接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在门外的机器上刷了两份的钱。 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脆响,扣掉了六百积分。然后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我进了浴间。 浴间里雾气蒙蒙,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息。地方不大,能容下七八个人的样子。 此时里面有一个人正在最里面的喷头下冲洗,水声哗哗。 门口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可以放衣服。 架子旁边还放着几瓶几乎见底的公用洗发水和沐浴露。 “花都花了,那就洗一下吧。” 可能是她想洗掉自己身上的“污秽”,珍惜来洗澡,不好意思,想找个人陪她。 但是,洗个澡,也太贵了。我叹了口气,心里既心疼那三百积分,虽然花的不是我的钱。 我伸手准备脱掉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不知道多久、散发着汗味的工装。 但林晓在旁边却扭扭捏捏的, 她背对着那个正在洗澡的人,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迟迟没有动作。 “程程……”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羞耻和不安。 “你能不能……帮我挡一下?” 我点点头, 靠近她一步,用身体在她和里面那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屏障,同时低声问:“好,挡什么?” 我站在林晓面前。她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纽扣。 随着衣襟敞开,更多的肌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也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三十七章 清洗 林晓颤抖的手指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衣衫向两边滑落。 我这才看见,她的身上几乎布满了咬痕, 深深浅浅,像某种野兽留下的印记。 胸前、肩膀上,甚至隐约看到的大腿内侧,都有,看起来惨不忍睹。 那些暗红泛紫的淤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诉说着难以想象的屈辱和暴力。 我有些不忍心再看,只是一个晚上,林晓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这时,另外那个洗澡的女孩关掉了水龙头,走过来挤洗发水。 她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对我们挤在一个角落感到奇怪。 我立刻侧身,用整个背部死死挡住林晓, 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让她转过去, 面朝墙壁,省的被看见。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发现她背后也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像是被指甲用力抓挠过,纵横交错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我不知道她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但眼前这一切已经足够说明,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陪睡”,而是更加变态和残酷的凌虐。 看起来就不好过。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林晓为什么会执意带我来洗浴间,还替我付了那昂贵的费用。 她想洗掉身上的污秽,更想冲刷掉那些带着羞辱的痕迹,可是又怕在洗澡时被其他人看见, 需要一个人为她遮挡。 我有些心疼地抱住她, 手臂环住她冰凉且微微颤抖的身体。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帮她挡一挡, 守护她此刻仅存的一点可怜的尊严。 林晓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光线最暗,喷头的水流也能形成一道微弱的水幕。 我站在她前面的花洒下, 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后背,能帮她挡住大部分视线。 还好浴间里只有那女孩一个人,她似乎也急着离开,没太注意我们这边的异常。 就算偶尔往我们这边看,有我帮林晓挡着,她也不会太注意那些细节。 过了一会,那女孩洗完出去了。 浴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哗哗的水声。 林晓似乎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她拿起那块粗糙的毛巾,开始用力地、几乎是发狠地搓洗自己的身体, 尤其是那些咬痕所在的地方,皮肤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开始破皮渗血。 仿佛想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皮肉上沾染的肮脏和痛苦全都洗刷掉。 我挤了好多沐浴露递给她, 浓郁的、劣质的香精气味弥漫开来。 她接过,涂抹在身上,白色的泡沫覆盖了那些伤痕,却掩盖不住它们的存在。 突然,她动作停住了,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把头埋在膝盖里,开始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耸动,热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脸上不断滑落。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 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愤怒、屈辱和绝望。我蹲在她身边,任由热水打湿我的头发和衣服,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林晓……” 我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不清。 “放心。我们会逃出去的。” 这句话,我说给她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嗯,我一定……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抬起头,脸上水和泪混在一起,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凶狠和坚定,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外面!” 我用力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 在这间昂贵而简陋的浴室里,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两个遍体鳞伤的女孩,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再次坚定了那个无比危险,却也是唯一能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念头。 逃出去。 热水渐渐变凉,最终彻底冰冷。 我已经洗好了,只是林晓,一直在用水冲自己的身体。 十点五十, 尖锐刺耳的哨子声准时在楼梯口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宿舍楼里最后一点私人的、喘息的时间。 看守在楼梯口吹哨子,这就表示无论是洗漱的,洗澡的,上厕所的,都要立刻停止一切活动,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准备开始查房了。 我和林晓刚走出浴室,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身上带着沐浴露残留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虚假香气。 听到哨声,我们心里一紧,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回宿舍。 上楼梯的时候,一名值班的看守斜倚在栏杆上, 嘴里叼着烟,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匆忙上楼的女工。 他看到我们,目光在我们湿透的头发和单薄的工装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下流的笑。 就在我们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似随意地伸出手,动作极快地在我和林晓的屁股上各摸了一把。 那触感油腻而恶心,像被冰冷的爬虫舔过。 我们身体同时一僵,但脚步丝毫不敢停留,甚至不敢流露出任何愤怒或反抗的神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速度冲上了楼。 这样的事常有。 这些底层的看守,不敢真的在园区里闹出强奸之类的大乱子(毕竟我们还算是有编号的“资产”),但这种程度的猥亵骚扰,几乎是他们枯燥工作中的常态和“福利”。 他们享受这种掌控他人身体、肆意羞辱的快感。 但是你如果以为,他们不敢在宿舍这种相对私密的地方实施更过分的行为,是留给我们最后一点可怜的人权,那才大错特错。 倒不是我们有什么人权。 在这里,我们连牲口都不如。 而是因为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就在这栋宿舍楼里,有一名看守夜里溜进女生宿舍,喝多了酒,要对那个女生实施不轨。 那个女孩拼命反抗呼救,结果同宿舍的另外几个女孩,长期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在那一刻爆发了,她们合伙拿起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凳子、开水瓶、甚至拆下来的床腿,趁着酒意和黑暗,把那个男的活活弄死了。 事情闹得很大。一下子死了好几个人,在这里人就是财产。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财产”, 让园区高层非常恼火。 所以,后来园区老大, 下了死规定:严禁看守在夜间进入宿舍区域,严禁在宿舍内对“猪仔”实施暴力或性侵,违者重处。 这条规定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产秩序”,防止底层因为过度压迫而再次爆发不可控的事件,造成更大的“财产损失”。 所以这帮打手也不敢有什么太越位的行为, 至少在宿舍楼内部,他们有所顾忌。 他们的猥亵和暴力,更多发生在走廊、工作间、仓库这些公共区域,或者像林晓那样,被更高层的人以“特殊任务”的名义带走。 这条用几条人命换来的、冰冷而功利的“规矩”,成了我们在这座地狱里,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夜间最后一点安全的、脆弱的屏障。 我们快步回到宿舍。 查房的看守用手电筒在门上的小窗口照了照,清点人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和林晓躺在各自的床上,头发依旧湿冷,身体残留着被触碰的恶心感,但至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第三十八章 高级食堂 我躺在床上,身下是硬得硌人的薄褥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能听到对面床上林晓也是在不断翻身,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压抑着的、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抽气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她今天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经历, 但那些遍布身体的咬痕和抓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绝对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是精神上极致的屈辱和摧残。绝对不好过。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堵得难受,非常痛心。 这种心痛很快转化为了更强烈的焦灼。留在这里,林晓的今天,可能就是我的明天,甚至是更凄惨的结局。 一个个例子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脑子里也一直在想,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吗? 我瞪大眼睛,在黑暗中扫描着这个囚笼。 宿舍楼所有窗户都是加装了铁护栏的, 粗壮的钢筋被牢牢焊死在水泥框里,别说一个人,连只猫都钻不出去。 窗户根本跳不出去。 门口呢?唯一的出口,又有人守着, 二十四小时轮班,带着棍棒,甚至可能还有更致命的武器。 硬闯等于自杀。 哎。 一声无声的叹息压在胸口。 难道真的只能指望那个漏洞百出的“冒充超市员工”计划吗?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每一个可能的出口似乎都被堵死,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都布满荆棘和巨大的风险。 我侧过身,看向窗外。 月光被密集的铁栏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光带,冰冷地投射在地面上,像监狱的斑马线。 外面那个自由的世界,此刻离我们如此遥远。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在压抑和恐惧中缓慢地转动。 每天的生活就是2.1线: 宿舍 —— 办公楼,办公楼 —— 宿舍。除了工作就是睡觉, 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 每天面对着电脑骗来骗去,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灵魂被反复撕扯、浸泡在谎言和罪恶里的精神耗竭。 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贪婪或孤独驱使的头像,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腐烂。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又该到月底算业绩了。 我的指标依旧是十万,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勉强能看到完成的希望。 而林晓这个月要达成20万。 这还只是开始,之后的每个月她都要20万以上。 我知道,这是刀哥给她定的新“标准”,是对她“能力”的“赏识”,也是套在她脖子上更紧的绞索。 她的压力是我的双倍。 她的压力,不仅仅来自业绩。她还要遭受刀哥的折磨。 自从那次她被蛇爷“看中”而刀哥强硬留人之后,刀哥对她的控制和凌虐似乎变本加厉了。 她身上的伤痕时隐时现,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这种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好过,不被逼疯就不错了,有时候我都佩服她,真不知道这种事儿如果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怎么样? 像茜茜一样被逼疯,又或者选择去死。 可能没办法,像林晓一样坚强。 林晓或许是为了补偿自己,这几天中午,她都是带着我去自费的高级食堂吃饭。 在自费食堂吃一顿饭是很贵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想拒绝,但林晓却硬拉着我去。 踏入那个门口的感觉很奇异。这里和旁边普通食堂仿佛是兩個世界。这里的人不多, 只有寥寥几个业绩顶尖的“标兵”和有些权力的底层小头目。 空气里没有那股馊味,取而代之的是炒菜的油烟香气,在此刻显得如此诱人。 但这里的菜也很贵。 目光落在墙上的价目表时,我刚刚升起的那点虚幻的舒适感瞬间被击碎。 今天一共有6道菜。一份清炒土豆丝要20,黄瓜炒鸡蛋30,西红柿炒鸡蛋30,辣椒炒肉50,熘肝尖50,炸鸡排50一片。 我只看价格的话,觉得不算太贵, 如果是在外面的餐馆点一份菜差不多也要这个价。 但紧接着看到打菜阿姨舀起来的那一勺,心就凉了半截。 它的量只有一小碗, 或者说,一小碟。 那碟土豆丝,大概只够我夹四五筷子;那片炸鸡排,比我的手掌还要小一圈。 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在吃钱! 吃的是我们在这里用良知甚至血肉换来的,那点可怜的的积分! 林晓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刷着卡,接着点了辣椒炒肉、熘肝尖,还要了两片炸鸡排,一下子就花掉了两百多积分。 她把其中一片鸡排推到我面前。 “吃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我拿着筷子,看着眼前这顿“奢侈”的午餐,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忘记刀哥给他带来的伤害。 食堂的角落与被遗弃的人 跟着林晓吃了两天自费食堂,那点短暂的、虚假的“正常”感,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打破。那里实在是太贵了,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我们仅存的积分。她的钱也没剩多少了。 看着她刷卡时那迅速减少的数字,我实在不忍心。 我跟她说:‘林晓,……你自己去吃吧,我还是回普通食堂。’ 林晓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地说:‘那我也不去了。’ 她没有解释,但我知道,那自费食堂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享受,而是一种带着屈辱的补偿,或者是一种麻痹自己的方式。 既然我不去,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反而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和背后的不堪。 于是今天,我们又回到了普通食堂。 熟悉的馊味、拥挤和麻木的面孔。我们打了那点少得可怜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 还没等我们拿起筷子,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挪了过来,是那个男孩。 他端着铁盘,突然坐在了我的对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比前几天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第三十九章 所谓的朋友 他鼓起巨大的勇气,声音细若游丝地问:“姐……以后……我能跟你们一起吃饭吗?” 我有些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食堂空位虽然紧张,但也不至于…… 他见我疑惑,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这两天你不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在一起……昨天……我是蹲在墙角吃完的……” 我顺着他刚才张望的方向看去。 我看了一眼我们平时常坐的那片区域,33姐那边坐了四个人,位置确实是满的。 再环顾整个食堂,女生们几乎都是抱团坐在一起, 四个人一桌,界限分明。 其余的男生区域,有空位的桌子也很少, 但即使有空位,当他靠近时,那些人要么立刻用东西占住,要么就投来排斥的眼神。 我明白了。 来这儿久了的,几乎都形成了固定的小团体, 像一种扭曲的生存联盟。 对于他这个新人,尤其是看起来懦弱、被退回来的“废料”,没有人待见, 甚至以排挤和欺辱他为乐。 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哀涌上心头。在这里,我们都是被遗弃的人。 我说:“可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涌上一点难以置信的光亮,连忙说:“谢谢姐姐!” 他像是怕我们反悔,赶紧自我介绍:“姐,我叫张硕。” 我做了自我介绍,但没说林晓的名字。 我看她不想说话, 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吃着东西,对张硕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张硕也很识趣,没问林晓,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开始吃饭,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但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之后的几天,我们都是一起吃的饭。 在拥挤喧闹、气味难闻的食堂角落,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沉默的三人小组。 熟悉了一点之后,张硕说的话也多了些。 他没什么心机,几乎是有问必答。 我这才知道,他是被他的那个‘朋友’吕方骗过来的。 “我俩年纪差了十多岁,”张硕扒拉着盘子里的茄子,闷闷地说,“是在之前国内打工的厂子里认识的。 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 他请我喝了几次酒,说把我当弟弟看,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他叹了口气:“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在家待了三四个月。父母天天说我不务正业。 我也难受,我没学历,脑子也不太聪明, 是真不知道能干点啥……刚好那时候吕方跟我说,他有个门路,去缅甸的厂子打工,待遇好,包吃住……”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我也没想太多,就觉得是朋友,信得过……就跟着来了。” 结果就是,俩人都被骗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又或许,吕方他……是自愿来的?我……我才是那个唯一被骗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显然一直扎在他的心里。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受骗更让人难以承受。 看着眼前委屈得几乎要掉泪的张硕,再想想如今风光无限的吕方,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那个吕方绝对是自愿来的,甚至可能是主动找上门,把自己当成了投靠这座魔窟的‘投名状’。 听张硕断断续续地诉说,这几天吕方又拉来了两个人, 动作快得惊人。 “有一个……好像还是他的远房亲戚……” 张硕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如此狠心,将血缘亲人也拖入这地狱。 和他同组的人,在他的‘榜样’带动和利益诱惑下,也有了拉人头的业绩。 整个“拉人头”小组仿佛一台开始加速运转的邪恶机器,不断将新的受害者卷入这个漩涡。 而吕方本人,更是今非昔比。 他现在已经住上单人间了。 在这拥挤、肮脏、毫无隐私可言的宿舍楼里。 听说他们男生的宿舍楼都是十几个人住一个屋子。小小的屋子里有六张上下铺。 对比下来我们做的还算挺好的。 而一个单人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地位,意味着“特权”,意味着他彻底从“猪仔”变成了“管理者”的爪牙,完成了可悲的蜕变。 而张硕呢?还在那个多人间里天天受欺负。 这种欺负无处不在,不仅仅是在食堂被人排斥。 “不光是吃饭的时候……” 张硕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屈辱,“睡觉的时候……也会莫名其妙被人踹一脚……或者被子被人泼上水……” 他说着说着,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用力低着头,不想让我们看见。 这也是,对于他这种还不到20岁的人来说, 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社会经验几乎为零。 这一下子就被骗到缅北这种人间炼狱来了, 从熟悉的家乡落到这武装看守的魔窟,还遭受这种非人的对待, 被曾经信任的朋友背叛,被同是受害者的人欺凌……心里肯定难受得要命,。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持续的恐惧,足以摧毁一个年轻人的精神。 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都是可怜人。 在这里,善良和单纯成了最大的原罪,而无耻和背叛却成了晋升的阶梯。 吕方和张硕,这两个曾经同行的“朋友”,如今一个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另一个则在泥泞的最底层挣扎,承受着双倍的痛苦。 这云泥之别的境遇,血淋淋地展示了这个环境的残酷法则。 又过了一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业绩表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在无情地提醒着期限的临近。 一点盼头没有, 那个逃跑计划依旧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每一步都看似可行,细想之下却又漏洞百出,如同镜花水月。 我也越来越着急。 这个月的业绩要是达不到十万, 等待我的绝不会只是轻描淡写的斥责。 公开的鞭打、扇耳光,甚至……去吃那令人作呕的泔水。 一想到前几天看到那几个人在泔水桶旁麻木吞咽的样子,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强哥也适时地出现在办公区前面, 叉着腰,用他那破锣嗓子进行每月例行的“激励”:“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看看你们那死样子!好好表现!园区白养你们这帮废物了?每天吃喝住不要钱吗?”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我们面前的电脑,“这么好的软件、这么好的资源给你们用,是让你们在这儿混吃等死的?赶紧努努力,别逼老子动手!”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加剧了空气中的焦灼。 可是,越着急,心态就越失衡。 对着屏幕,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仿佛都失去了魔力。 这个月的运气也确实不太好, 遇到的“客户”要么警惕性极高,要么囊中羞涩。 到现在都没出什么大单子, 零零散散都是些五千、一万的小单子, 像挤牙膏一样,才勉强凑齐不到五万。 看着那缓慢增长的数字,内心是绝望的。 也不知道月末能不能撞大运,出个大单子。 但这种侥幸心理,在这里显得如此可笑和渺茫。 下午吃饭的时候, 我们几个人围坐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旁,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 本来就难吃的饭菜这会儿更难以下咽了,但此刻,连咀嚼都仿佛成了一种负担。 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 林晓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硕则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栽进盘子里;我也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业绩和逃跑的计划。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整顿饭的时间。快吃完饭, 大家都准备端起盘子离开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硕才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我……我听到一个消息……” 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监工靠近,才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第四十章 蛇爷来了 “什么消息?” 我立刻追问,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林晓也停下了机械的进食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硕。 张硕抿了抿嘴唇,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我……我之前在博彩组打杂的时候,偶然听到红姐打电话,提到……说要招一批人去‘新园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词句,“昨天在宿舍,我也隐约听到隔壁屋有人在讨论新园区的事儿, 说那边好像缺人手……”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期待,看向我和林晓:“然后他说……你们说,去新园区……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和我和林晓说这些? 是单纯想分享信息,还是想试探我们的想法? 我问他:“你想去新园区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下头:“想。”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困兽对未知牢笼的奇特向往,“总比在这儿好……或许……还有机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都知道他那未尽之语是什么——还有机会逃出去。 我低头,假装继续吃饭, 大脑却飞速运转起来。 新园区?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新园区什么样,也不知道是否会比这儿好。 也许更糟,管理更严格,看守更凶残。 但是,听到他这么说,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个计划。 一个大胆的、风险极高的念头窜了出来—— 去新园区的路上,会不会有机会逃出去? 长途转移,车辆,陌生的路线……这些因素都意味着可能出现监管的漏洞! 而且,新园区刚刚建立,防守会不会没有那么完善? 人生地不熟,对于看守而言同样陌生,我们出去的几率会不会更大?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当天晚上,我、林晓,还有张晴雨, 我们三个避开其他人,在宿舍最隐蔽的角落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将张硕的消息和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林晓听完,直接摇头,态度坚决:“我不想去什么新园区。”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我想在此之前就逃出去。” 她指的是我们之前制定的那个冒充超市员工的计划,尽管艰难,但她似乎更倾向于把握的计划。 而张晴雨则显得有些茫然,她看看我,又看看林晓,小声说:“我……我没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能出去,怎么样都行……” 她的缺乏主见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 一时间,我们三个陷入了僵局。 是冒险留在原地,执行那个成功率未知的原始计划? 还是赌一把,争取去新园区的名额,利用转移过程寻找机会?两条路都布满荆棘,选择哪一条都像是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行走。 就在我们争论不休、难以抉择的时候,转机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仅仅三天之后,一个突如其来的通知,打破了所有的僵持和争论,强迫我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三天后, 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驾临了我们这栋压抑的办公楼。 蛇爷来了。 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刀哥那样满脸横肉,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扫视过来时,带来的冰冷和压迫感却更胜一筹。他是奉上头老大的命令,来这边调一些人过去充实新园区的。 显然他早有准备。 他已经从红姐的博彩组那边挑选了十几个人, 再加上最近他们新成立的‘拉人头’组业绩突出,又拉来了六七个人充作基础“人力”。 现在,他打算在刀哥这边再挑十多个猪仔,去新园区。 这回,刀哥不愿意也没办法了。 这是缅甸顶头老板的命令,他脸上肌肉抽搐,却只能阴沉着脸站在一旁,看着蛇爷在他的地盘上挑人。 蛇爷在我们这群猪仔里巡视一圈,然后林晓是哪个。 刀哥伸手指向林晓。 他走到林晓工位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评估货物的精明。“你,就是林晓?新人?”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新人,上次红姐来要人没要走,这次他刚好亲自来要人。 林晓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蛇爷看了看林晓,似乎对她挺满意, 微微点了点头。 “好,下个月跟我走。” 然后,他又点了看起来机灵顺从的人。 挑选了一圈,人数似乎还差一点。 蛇爷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剩下的人,淡淡地问:“还有没有人,自愿跟我走?” 他这话问出来,下面一片死寂。去一个完全未知的新地方,福祸难料,没人敢轻易开口。 我一看林晓要被带走了,我们俩不能分开呀! 所有的逃跑计划都是我们两人一起制定的,她是我的主心骨,也是我最信任的盟友。 尽管信任有限,但是最起码彼此有个照应。 如果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面对黑皮的骚扰、沉重的业绩压力和那个孤掌难鸣的逃跑计划,我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那只能如此了。 心一横,在蛇爷目光即将移开的瞬间,我举起了手。 蛇爷不认识我,我没有林晓那么出名。 心里有些害怕,万一他不选我怎么办。 刀哥和蛇爷的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弄得我有些紧张。 好在蛇爷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避开了刀哥的目光。 就这样,我和林晓,以及其他被选中的人,预计下个月将被送往新园区。 林晓也是一心想着逃跑,刀哥让她很反感。 想着去新地方的路上跑,但是我们需要知道转移乘坐的交通工具,是否是封闭货车?有几辆?随行看守人数。 如果随行人数少的话,我们一起反了也有逃生的希望。 可现在我们一概不知。 这种完全的被动让人窒息。 于是,经过商讨我们下定决心,必须在换园区之前逃走。 不能再等了,新环境可能意味着更严密的看守和更渺茫的机会,这个月的业绩也完不成。 目标再次锁定为最初的计划。 第四十一章 计划实施 伪装成超市的人,开车出去。 这几天的密切观察给了我们一点可怜的信心。 我们发现,门口的守卫对那辆进出的小货车确实检查得非常松懈, 几乎是瞥一眼就放行。 可能他们觉得根本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光明正大地开车闯关,又或许,是那串钥匙一直被认为藏得万无一失。 我跟林晓又冒险去了几趟小超市, 每次只买最少的东西,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 有一次,就在那个年纪大的阿姨站起来给我们结账的时候,她宽松的外套微微敞开,我一眼就看到她衣服里边挂着一串钥匙!用红色的绳子系着,揣在里兜,鼓鼓囊囊的一串! 知道了钥匙在哪,就像找到了迷宫的唯一出口。 只要拿到钥匙,换上她们的衣服,然后上那辆车,成功就已经完成了一半。 一个简单、直接却也无比凶险的计划迅速成型:我们打算找些武器,偷袭那两个人,把她们打晕, 然后拿钥匙换衣服走人。 但张晴雨犹豫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打……打晕?万一……万一下手重了……出人命怎么办?而且她们叫出声怎么办?” 我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说:“三个人对付她们两个,绰绰有余!我们必须快准狠!” “而且,我们有时机——” 我强调,“十点多的时候,看守的注意力都在查宿舍楼上,楼下和超市这边是最空虚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换好衣服偷偷跑出去,成功的几率最大!” 张晴雨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们……会开车吗?” “我会!” 我立刻回答,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技术保障。 “只要上了车,我们就有了胜算!” 林晓接过话,她的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到了门口,真要是有人查,就别犹豫,一脚油门撞过去!冲出去!” 计划就此定下。 简单,粗暴,有漏洞,却也是我们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带着血光的救命稻草。 我们开始偷偷准备“武器”,能打晕那两个人的武器。 这场逃亡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看见一丝生天;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但站在原地,同样是被慢慢榨干,摧毁。 两个月的时间,我早就受不了了,每天像个机器一样,累的要命,动不动就要挨骂挨打,要是运气差点完不成业绩就要去吃泔水。 而林晓更惨,她比我还要惨,也比我更想逃出去。 行动,就定在后天晚上。 我们之间都弥漫着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就在行动的前一天,林晓又被刀哥带走了。 好像当天晚上回来了,这次身上没有太重的伤,但是脖子红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林晓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截断掉的桌子腿, 木头粗糙,但分量不轻,还有一截有重量的铁棍,她把它们仔细藏在床下最隐蔽的角落。 张晴雨看着那两截木棍,脸色更加苍白,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犹豫了,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太冒险了……” “可是在这里,不冒险,一辈子都逃不出去!” 我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自觉加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看看林晓!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留在这里,我们有什么好下场?被榨干,被卖掉,还是像“那些人”一样?!” 计划已经说出去了,张晴雨这时候退出,我们俩也根本不放心。 她知道了全部,如果因为恐惧而泄露,哪怕是无意的,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只能继续劝说她, 给她打气,也是给自己壮胆。 劝了半天,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床上,咬着嘴唇,终于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刚好这时候,小雅推门回来了。 我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闭嘴, 迅速散开,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各自爬上床铺,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生怕她看出任何端倪。 小雅似乎有些疲惫,没多注意我们异常的安静,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计划实施的当天, 我们提前把铁棍藏在袖子里, 用胳膊夹紧,然后装作要去厕所的样子,走出了宿舍。 往外走的时候,林晓突然定在原地,眼睛盯着她的床。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摇摇头。 三个人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走向位于一楼的超市。 说不害怕是假的,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刃上。 到了超市门口, 里面亮着灯,透过门帘能看到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张晴雨突然停下脚步,抓住我的袖子,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站不稳:“我……我有些没力气,心跳得好快……怎么办啊程程姐,我好害怕……” 她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要不,我替你们在附近守着吧,晚自习中途有人进来呢。” 我们也怕她这个样子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立刻露出马脚,惊动里面的人。 林晓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快速说:“好,你在门口守着! 注意楼梯口和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人来,就想办法弄出点声音提醒我们!” 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我们决定,就我们两个人,进去给她们“当头一棒”。 我拍了拍张晴雨的肩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和林晓对视一眼,掀开了那半截脏兮兮的塑料门帘。 超市里,那个岁数大的阿姨正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麻木的脸。 年轻一点的那个听到动静,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问:“买什么?” 林晓的目光飞快扫过货架,落在最上层的薯片上,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拿一袋那个薯片。” 年轻女人没说话,转身去够货架顶层。 我站在岁数大的女人斜前方,指尖已经触到藏在袖管里的棒子,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就等下一秒。 “嗯。”林晓再次开口,“再来三袋。” 我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那截木头,冷汗瞬间湿透了掌心。林晓的肌肉也明显绷紧了。 年轻女人没多想,再次转身伸手去扒拉货架。 就是这一瞬间,我和林晓同时绷紧了身体,袖管里的棒子刚抽出一角 突然,超市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小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四十二章 看错人了 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 看见小雅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晴雨不是守在门口吗?说好了有人进来就想办法通知我们,她怎么会让小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来?! 小雅喘了两口气, 目光飞快地扫过柜台后那两个因为突然闯入者而抬起头的超市员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刚刚好,她抓住的是我藏着木棍的那只手臂! 袖子里那截硬物的触感清晰无比! 我一愣,她也明显一愣, 但她的反应极快,立刻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胳膊,像是警告,又像是暗示。 她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看着柜台方向,同时对我们说:“就买这些吧?结账了么?快走吧,宿舍马上要查人了,晚了要挨罚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催促和“关心”。 我皱着眉,和林晓震惊地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白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但这属于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停止行动。 林晓默默地将那袋薯片放在柜台上,僵硬地掏出身份卡刷了积分。整个过程,我们都不敢再看那两位超市员工,生怕她们看出什么端倪。 刚走出小超市,我们立刻四下张望,发现张晴雨根本不在这里! 她消失了! 小雅脸色严峻,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命令道:“快!到这边拐角来!” 她拉着我们迅速躲到楼梯下方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覆盖的阴暗角落。 “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扔了!快!” 她厉声说道,眼神锐利。 我和林晓犹豫了一瞬,但在她紧迫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从袖子里抽出了那两根棍子,飞快地塞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小雅带着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匆匆回到了宿舍。 我们刚踏进宿舍门,身后就传来了查房看守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过的光束。 铁门“哐当”一声被锁上。 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小雅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看着我们,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复杂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想逃跑?”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承认?万一她是来套话的呢?不承认?可她刚才明明摸到了我袖子里的木棍! 看我们发愣,小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我们心上:“别瞒着我了!你们俩现在非常危险!”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我们如坠冰窟的话: “你们被张晴雨出卖了。” “什么意思?” “张晴雨人呢?!” 我这才猛地想起来追问,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小雅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这几天她在我们组就有些不对劲,心神不宁的。今天下午,我亲耳听到她偷偷问旁边的人一些奇怪的问题——她问‘园区以前有人逃出去过吗?’,‘成功的几率大不大?’,最可疑的是,她问‘如果发现这种人,举报了会有奖励吗?’!”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昨天晚上回来,我看见你们三个凑在一起说话,我一进来,你们立刻就闭嘴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刚才在宿舍,我看你们三个又一起鬼鬼祟祟地出去,我就感觉要出事,赶紧跟上去看了一眼。” 她皱着眉,看着我们俩。 “幸好我去了!你们简直是在找死!” 小雅刚要继续说下去。 “咚咚咚!” 我们宿舍的铁门突然被用力敲响,声音沉重而急促,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哑而不耐烦的吼声:“开门!” 我们三个人瞬间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和慌乱!心脏骤然缩紧! 这么快?!是张晴雨告密了?还是超市那边发现了什么? 我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应了一声。 “来了……” 然后起身,迈着有些发软的腿,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断头台。 林晓和小雅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们紧绷的呼吸。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颤抖着伸向门闩。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该怎么解释?否认?还是…… “咔哒”一声,门闩被拉开。 铁门缓缓打开,门外的景象让我的心沉到谷底。 门口站着三个面色不善的看守, 手里拿着橡胶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屋内。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赫然就是张晴雨!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有些不敢看我们。 为首的看守目光在我们三人(我、林晓、小雅)脸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粗声粗气地说:“嗯?咋回事,不是都在这么?” 他显然没想到我们宿舍的人一个也不缺。 他有些不耐烦,回头一把拎住张晴雨的衣服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到前面, 用力往前一推。 “操!怎么回事儿?你他妈耍我们呢?” 张晴雨被推得一个趔趄,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她看着我和林晓,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你们……你们俩怎么在宿舍?!” 她的反应如此真实,仿佛我们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我心头火起,但强压着,用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语气反问: “我们不在宿舍,应该在哪?” 张晴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指着外面,语无伦次地说: “你们俩……应该在小超市才对呀!我们不是……” 她似乎意识到说漏嘴,猛地刹住。 我立刻抓住她超市话头,举起手里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零食袋子, 里面那包薯片清晰可见: “对呀,我们刚刚是去了小超市,买完东西就回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晃了晃袋子。 “就买了点这个。” “不对,肯定不对,还有两根棍子能证明她们想跑,她们肯定是藏起来了。” 这时,另外两个看守已经不耐烦地挤进我们狭小的宿舍, 开始粗暴地搜查。 他们把每个人床上的被子都掀开, 枕头扔到一边,弯腰检查床底下,看看有没有藏什么可疑的物品。 我和林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床下那原本藏匿木棍的地方。 幸好小雅机警,刚才让我们扔掉了! 看守们翻找了一圈,除了些乱七八糟的私人物品,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比如武器或者打包好的行李。 为首的看守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张晴雨就是一顿骂: “妈的!臭婊子!敢撒谎骗老子?消遣我们是吧?!” 张晴雨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像是豁出去了,尖声叫道: “我没撒谎!她们真的计划要逃跑!刚才就是要去找超市那两个人!想打晕她们,她们有棍子!我亲眼看到的!” “她们俩计划逃跑,本来要带着我一起,但是我拒绝了,是真的,不信你们看监控。” 我们俩实在是没想到张晴雨居然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出卖我们就算了,现在还死咬着我们不松口。 第四十三章 清算 张晴雨这句话倒是提醒他们了。 没找到棍子,证实不了张晴雨的话, 看守虽然将信将疑,但也只能暂时作罢,撂下一句“回去调监控”作为威胁。 这件事表面上暂时不了了之。 看守临走前,张晴雨突然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哭着哀求想换个宿舍, 她不敢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但看守正嫌她多事,根本懒得搭理她, 只粗暴地吼了句“滚回去睡觉!别他妈再找事!” 看守走后,张晴雨蜷缩在自己床铺的角落, 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深深的,身体有些发抖。 她不敢看我们,但能感觉到她浑身紧绷,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肚子火气几乎要炸开。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我们差点就因为她的告密万劫不复! 十一点,全宿舍准时熄灯, 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和墙壁高处的通风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死寂中,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 林晓猛地从她的床铺上站了起来! 一句话也没说, 径直走向张晴雨的床铺。 在张晴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晓一把狠狠揪住她的头发! “啊——!” 张晴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林晓根本不容她挣扎,用力把她从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晓你干什么!你敢打我?!放开我!我喊人了!!” 张晴雨又痛又怕,在地上尖叫着,还想虚张声势。 “喊啊!” 林晓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她俯下身,揪着张晴雨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你把所有人都喊来!” “他妈的,你这个告密的好婊子!我看看你是怎么出卖想帮你的人的!” “放开我…” 我怕她喊得太大声引来麻烦, 立刻从旁边抓起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有些发硬的毛巾,从后面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将她的哭喊和咒骂大部分都闷了回去。 “唔……唔唔!!!” 张晴雨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帮你?我们他妈真是瞎了眼!” 林晓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不再说话,把所有愤怒和这些日子承受的屈辱都化作了力量,各种输出, 拳头、肘击,主要都打在她身上、胳膊、后背这些被衣服遮挡的地方,避免在脸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张晴雨你是不是人?跑?你他妈不是也想跑吗?!为什么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我一边死死捂着毛巾,一边也忍不住低声骂她。 “举报有奖励是吧?拿我们的命去换你那点可怜的积分?!” “唔……放开......我...我不敢了……” 毛巾后面传来她模糊不清的求饶,带着哭腔。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晓又是一记狠的,打在张晴雨的肋骨上,她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要不是…” 她刚想说出小雅的名字,停顿了。 “草,我们今晚就完了!你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吗?!啊?!” “亏我们还把你当自己人……” 我的声音也因为愤怒和用力而颤抖。 在整个过程中,旁边床铺的小雅,始终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对身后正在发生的暴力一幕毫无察觉,假装没看见。 她一直保持沉默。 林晓发泄般殴打了足足有好几分钟,直到张晴雨的挣扎变得微弱,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才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一把甩开张晴雨的头发,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张晴雨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小声地啜泣着,不敢再发出大的声响。 “记住这个教训。” 林晓在她耳边,用冰冷至极的声音说,“再敢有下一次,再敢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儿,就算被关水牢,我也先弄死你。” 说完,她直起身,看也没看地上的人,摸黑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我松开毛巾,也厌恶地退开。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里弥漫的恐惧、愤怒却久久不散。 这一夜,无人入睡。 我们俩心里也确实有些打鼓,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从宿舍出去之后的每一个细节。 不知道监控到底会拍到什么样的画面。 在超市门口徘徊的犹豫?我们袖子里曾经藏匿的凸起? 我压低声音问林晓:“到时候万一查到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林晓眼神阴沉,但语气异常坚定:“就是打死不承认!” 她分析道,“咱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把棍子藏起来扔掉了,监控就算拍到我们袖子有点鼓,也不能证明那就是武器。” “进了超市,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买了东西。她张晴雨空口白牙,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证明我们真的要行动!” 说到这儿,她越想越气, 胸口剧烈起伏,小声说道:“还好小雅来得及时……” 她目光瞥向蜷缩在床角、鼻青脸肿的张晴雨,怒火再次上涌。 “贱人。”说着猛地站起来又冲过去踹了张晴雨两脚。 张晴雨被打得浑身一缩,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吱声, 只是用充满怨恨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们。 天亮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往工作楼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结果刚到工作楼门口,我们就被几个看守拦下,叫了出去。 带到旁边一个空房间,强哥阴沉着脸等在那里,旁边站着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狠劲的张晴雨。 强哥还没开口,张晴雨就抢先指着我们哭诉:“强哥!昨天晚上……就是她们两个打我!”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处泛青的痕迹, 又指了指自己的腰侧和后背,“身上还有!” 确实,昨天林晓下手很重,但打击分布地方多, 而且刻意避开了要害和面部显眼位置。 她身上的伤痕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大多很浅, 颜色不深,硬要说成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或者磕碰的,也完全说得过去。 我们三个立刻争执起来。 强哥不耐烦地打断我们,眯着眼睛,抛出关键问题。 “别他妈吵了!从监控画面上看,昨天晚上十点零五分,你们三个确实一起去了小超市,在门口鬼鬼祟祟停留了半天!说!那时候在干什么?在商量什么?!” 张晴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说:“当时就是在计划!计划着想进去把那两个人敲晕,抢钥匙逃跑!但是……但是我害怕,我不想和她们同谋,所以我才跑出去想告诉看守大哥的!” 她试图将自己的告密行为粉饰成“迷途知返”。 我见状,心脏狂跳,但立刻强行镇定下来,赶紧解释:“强哥,别听她胡说!我们就是一起去买东西!在门口是在商量凑钱买什么!她为什么没进去?明明就是因为她自己没钱!又想吃,在那里跟我们磨叽!”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气愤和委屈。 “你撒谎!”张晴雨尖叫。 “你才撒谎!” 我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我们两个人互相掰扯, 情绪激动,各执一词。 张晴雨激动地喊道:“如果没有这回事,我会无缘无故诬陷你们吗?!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晓这时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她看向强哥,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愤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强哥,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我不喜欢她,觉得她笨手笨脚,平时关系就不好。” “我承认我们有些排挤她,所以她怀恨在心,就要用这种恶毒的方式诬陷我们!” 我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小家子气,但在这种女人扎堆、互相倾轧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有几分“真实”。 第四十四章 地牢 “不是这样的!不是!”张晴雨急得眼泪直流,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 林晓继续对强哥说:“强哥,我也承认,我们在宿舍里确实有些排挤她,不太跟她说话。但我也没想到……她的心肠会这么歹毒,竟然编造这种会死人的谎言来报复我们!” 她将“排挤”这种小过错主动承认,以换取在“逃跑”这种大罪上的“清白”。 我们三个人吵作一团,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强哥皱着眉头听了半天,被吵得心烦意乱, 猛地一拍桌子:“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脸色难看地扫视着我们三个。 他心里清楚,这成了一笔糊涂账。 从监控看,三人行为确实可疑,但是手里却没拿任何东西,出来的时候还拎了一兜零食。 我们这边咬死了是诬陷,而且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证据。 “妈的,一个个都不老实!” 强哥骂了几句,眼神凶狠。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张晴雨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两个逃跑未遂,罪不可赦;但如果张晴雨是撒谎诬陷,那她同样该死。而现在,双方都拿不出铁证。 在这种无法判断谁真谁假的情况下,园区的通常做法是…… 强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做出了决定: “既然分不清,那就一起受罚!把她们三个,都给老子关进地牢!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们三人一同定罪。 在这个地方,真相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持绝对的威慑和“秩序”。我们三个,无论是想逃跑的,还是告密的,亦或是被牵连的,最终都被扔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 张晴宇还不甘心,被拖拽着往地牢去的时候,一直在大喊大叫:“强哥!我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要跑!放开我!我是立功的啊!”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强哥,我们俩才是被她诬陷的啊,不应该被关地牢。” 我们俩对视一眼,也象征性地喊了几声冤枉, 但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如果真的被他们找到那两截棍子,或者小雅没有及时出现导致我们被当场抓住,那等待我们的,绝不仅仅是关地牢这么简单,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带到了位于园区最底层的地牢。 地牢确实没有水牢那么恶心,环境要“好”很多。 至少没有令人作呕的污秽和扑鼻的恶臭。 但它的折磨方式更加纯粹和精神化。 地牢的空间很大,空荡荡的,四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墙,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个阴森的空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地面。 而在三面墙上,固定着几副锈迹斑斑的铁手铐, 位置很高。 我们被分别拖到三面墙前。看守粗暴地抬起我们的手臂,将手腕铐进那高高悬挂的手铐里。 咔哒一声,锁死了。 折磨人的一点立刻显现出来,我们要一直站着。 双手被高高举起,拉伸着肩关节和背部肌肉。身体的重心无法完全放下,蹲不下,也坐不下, 甚至连稍微弯腰蜷缩都做不到。 整个人就像一件被挂在墙上的物品,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双脚和被拉伸的上半身。 三个人就这么被挂在地牢的墙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三个失去了灵魂的挂件, 姿态屈辱而痛苦。 看守完成任务,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关上,落锁,将我们彻底隔绝在这个寂静的牢笼里。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地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张晴雨似乎耗尽了力气,低着头,小声啜泣。林晓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狠狠剐向斜对面的张晴宇。 “张晴宇!” 林晓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冰冷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会想着带你一起!” 张晴宇被骂得身体一颤,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嘴硬地反驳:“是你们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找死?” 林晓嗤笑一声,因为手臂被吊着,她的笑声带着一种扭曲的颤音。 “对,我们是找死!但至少我们敢拼一把!不像你,只敢在背后捅刀子,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以为你告密了就能有好下场?看看你现在!跟我们一样挂在这里!蠢货!” “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也不会……”张晴雨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逼你?谁逼你了?!是你自己又想跑又怕死!” 我忍不住也加入了斥责,手腕被铐住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我的怒火更盛,“现在我们谁都跑不了了,你满意了?!” “等着吧,”林晓盯着她,眼神幽深。 “等从这里出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张晴雨,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句冰冷的誓言在地牢里回荡,让张晴雨彻底闭上了嘴,只剩下压抑的、恐惧的抽泣声。 我们不再说话,开始保留体力,地牢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铁链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悬挂的姿势让血液循环不畅,手臂开始麻木、刺痛,双腿也因为持续站立而酸痛肿胀。 黑暗和绝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我们彻底吞噬。 时间,在地牢里失去了它应有的刻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缓慢燃烧的痛苦。每一秒都被拉长,如同钝刀割肉。 人可以6天不吃饭,依靠消耗自身脂肪勉强维持生命,但不能6天不喝水。 脱水会迅速摧毁人的生理机能和精神意志。 仅仅到第三天,不给我们水喝的时候,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喉咙像是被沙漠风暴刮过,干裂得每一次吞咽都变成一种酷刑,仿佛有砂纸在摩擦着喉管黏膜。 嘴唇先是起皮,然后开裂,细微的裂口渗出血丝,立刻又被蒸发,只留下腥甜和更深的焦渴。 舌头像一块失去弹性的破布,沉重地躺在口腔里,动弹一下都异常艰难。 甚至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发声都牵扯着干痛的喉咙和撕裂的嘴唇。地牢里大部分时间只剩下死寂,以及我们三人粗重、却同样无力的喘息声。 这三天地牢的门就没有打开过。 没有人送来一滴水,一口食物。外面看守的脚步声偶尔隐约传来,又漠然地远去,仿佛我们已经被遗忘。 身体的折磨远不止于此。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 双手被高高铐住,手臂早已从最初的酸痛变钻心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肩关节承受着身体大部分重量,感觉韧带被拉伸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臼。 我早就站不住,身体稍微放松,向下滑落,手腕立刻会被粗糙的铁铐边缘勒得 皮破血流。 双腿持续站立了超过七十二小时,膝盖僵硬得像两根木棍,小腿肌肉肿胀酸痛,脚底也没了知觉。 我只能偶尔极其轻微地交替重心,换取零点几秒的虚假缓解,但很快更深的疲惫和疼痛就会席卷而来。 然而,就在这片被干渴和痛苦统治的绝望之地,竟然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公平的“生机”。 张晴雨的位置居然能喝到水。 第四十五章 五个人在地牢 这个地牢在两米高的墙壁上,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处石砖的接缝似乎出了问题,比其他地方显得潮湿,颜色深暗。 偶尔,会有极其微少的水滴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凝聚成一颗小水珠,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积蓄到足够的重量,然后滴落下来。 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够张晴雨踮起脚尖,勉强够得到。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 细微的水滴即将形成时,她会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面向墙壁,然后极力踮起脚,伸长脖子,像一只绝望的蜥蜴,用舌头去舔食那墙壁上微不足道的湿气和水珠。 这点水,根本不够什么, 甚至连湿润一下嘴唇都显得奢侈。但是,总比没有的好。 就是这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分,成了她在这炼狱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维持着她比我们稍微好那么一丝丝的生理状态。 而我和林晓,只能看着。 我们的位置,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触碰到那片潮湿的墙壁。我们的嘴已经开始严重发干, 口腔里黏连得如同塞满了棉花。 整个人处于一种缓慢虚脱的状态, 头晕,耳鸣,视线偶尔会变得模糊。对水的渴望,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屈辱。 这时候要是能喝一口水,简直太幸福了。 我和林晓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张晴雨每一次舔舐墙壁的背影。 就是她!这个背叛者!如果不是她的告密,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她竟然还能获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而我们却只能在这里活活被渴死、耗死! “这下好了……” 林晓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嘲讽,“三个人……谁也不好过……你真……是活该……” 张晴雨听到声音,身体一僵,停止了动作,但没有回头。 “最起码我能喝到水,呵,你们俩呢。” 她的状态看起来确实比我们两个要好很多,说话也更有力气。 “放心吧,我一定比你们活的久。” 她说完这句话,地牢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水滴凝聚的缓慢过程,和我们三人如同风箱般沉重却无力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张晴雨也不会想到这水的来历,更不会知道她会为了这几口水所付出的代价。 第四天。 意识已经模糊,在干渴、疲惫和全身剧痛的交织折磨下,时间感彻底消失。 我们像三具被钉在墙上的活尸,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和偶尔因疼痛引发的无意识抽搐,证明我们还活着。 突然——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地牢死寂了三天多的凝固空气。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相对明亮的光线刺了进来,让我们这些习惯了昏暗的眼睛瞬间感到刺痛,下意识地紧闭。 门口站着的两个看守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其中一人愣了一下, 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看清了我们三个挂在墙上的身影,脱口而出: “操!这怎么还有人?!” 他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另一个看守探头看了一眼,似乎想了起来,语气随意地接话: “哦,对,好像是前几天强哥让关进来的那三个女的。妈的,强哥那边后来没吩咐,事儿一多,差点把这几个人给忘了。” “忘了……” 这个词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我混沌的意识里。 我们在这里承受了四天地狱般的煎熬,竟然只是因为……被遗忘了?怎么说也是三条命啊。 他们说完,像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粗暴地 从身后又推进来两个踉踉跄跄、满脸惊恐的男人。 借着昏暗的光,我勉强认出,其中一个人,竟然是张硕! 他脸上带着新伤,嘴角破裂,眼眶乌青,看起来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求生本能让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哀求:“放……放我们出去……我们……知道错了……给点……吃的……喝的……” 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用尽了此刻所有的能量。 林晓也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发出类似的气音。 而张晴雨,求生的欲望似乎最为强烈,她几乎是哭喊着,声音比我们响亮一些: “看守大哥!求求你们!给点水吧!我们要死了……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喊在地牢里回荡。 其中一个看守皱了皱眉,看着我们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那明显虚弱到极点的状态,啐了一口。 他转头对同伴说: “妈的,也是,别真饿死在这儿了,万一还有用呢。” 他转身从门外拿进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 那一刻,我们三人的目光,连同刚被铐上墙的张硕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贪婪地锁定了那个普通的塑料瓶,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圣物。 他没有给我们解开手铐,而是走上前, 拿着瓶子,挨个凑到我们嘴边, 轮流给我们每个人灌了两大口。 能喝到干净的矿泉水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咙的瞬间,那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仿佛久旱的沙漠终于迎来了甘霖,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吸收这生命之源。 喝得太急,我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舍不得浪费一滴,拼命吞咽。 两口水,对于极度脱水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暂时缓解了那焚烧般的焦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那个给我们喝水的看守对同伴说:“要不……问问强哥,这三个人怎么处理?老关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行,我去问问。” 另一个看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条缝隙,透进更多的光和外面隐约的声响。 给我们喝水的看守瞥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也走了出去。 地牢里暂时安静下来。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被铐在斜对面墙上的张硕。他耷拉着脑袋,脸上的伤痕在昏光下更显狼狈。 我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嘶哑地问他:“张硕……你……你怎么也……被送到这来了……” 张硕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击垮的麻木。他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喋喋不休地、断断续续地诉说, 声音同样干涩无力: “……因为吕方……吕哥……他打我……” 他喘了口气,“中午吃完饭往回走……看见他就吵了两句……”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我,扇了我一耳光……拖他后腿…然后就动手打我……” 张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凭什么?我知道……我老是被人挤兑……可是……被他打……心里……心里憋屈啊!” “我挨了他好几下……实在没忍住……最后我还手了。” 他哽咽着,“然后,就被巡逻的看守看见,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他说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头垂得更低了,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我没力气回复他, 甚至连表示同情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听着他的叙述,心里一片冰凉。 吕方,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园区的爪牙,甚至对昔日的“朋友”都能下如此狠手。 而另外一个人我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被关进来的。 我们五人,以各种原因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像一群被遗弃的、等待最终发落的罪人。 第四十六章 越狱成功 当天晚上, 就在我们以为又要在悬挂中度过一个漫长夜晚时,地牢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看守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算你们几个走运!今天刀哥生日,心情好,放你们一马!都滚出来吧!” 因为刚好是刀哥生日, 他在这园区里也算得上是土皇帝了, 这生日竟然也搞起了“大赦”似的戏码,仿佛给了我们天大的恩赐。 我们三个几乎是被看守从墙上解下来,拖出地牢的。 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像两根僵硬的木棍,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直接软倒在地。 手臂更是如同废掉一般,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胳膊像是脱臼了似的, 软软地垂着,连稍微抬起都做不到。 张硕和另一个男的才被关了一天, 虽然也狼狈,但比起我们虚弱到极点的状态,算是幸运的了。 他们还能自己走动。 我们三个被允许回宿舍休息一天。 这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状态,不休息也不行,整个人都虚脱得没有一点力气, 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工作”。 缓了好半天,几乎是爬一样往外走。 我们相互搀扶着,当然说的是是林晓和我互相支撑,刻意避开了张晴雨,艰难地回到了那间宿舍。 到了宿舍,我立刻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床上, 连衣服都顾不上脱。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干渴再次袭来,我抓起床头那瓶喝剩的矿泉水,用颤抖的、几乎握不住瓶子的手,仰头就灌, 清凉的水流过喉咙,才感觉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但胳膊特别沉, 只是举着水瓶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肩膀如同被针扎一样刺痛。 林晓的状态比我稍好一点,她哑着嗓子对我说:“程程,吃点东西。” 我们没什么东西, 只有之前藏在床下的、那天从小超市买回来没来得及吃的薯片和之前剩下的香肠。 林晓拿出那袋薯片和几根香肠。 我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补充体力,拿了一根香肠, 费力地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味同嚼蜡。 这时张晴雨也回来了,她是自己回来的,走路我们慢很多。 他刚进屋就看见我们俩在吃东西,张晴雨也很饿, 她蜷缩在自己的床角,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我们手中的食物,喉咙艰难地滚动着,但是她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积分,之前也从未像林晓一样“奢侈”地囤积零食。 要说之前林晓对她确实不错,买零食偶尔会买四人份。 所以说只是偶尔给我们带份,但这已经非常好了,我们这种没有积分的人根本就吃不上零食。 这次林晓也什么都没分给她, 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排斥和无声的惩罚。 那根香肠,那袋薯片,成了划分界限的象征。 张晴雨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后悔与恐惧。 她亲手断送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情谊,也让自己在这残酷的环境中,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我们默默地补充着一点可怜的能量,身体上的痛苦暂时掩盖了内心的波澜。 但谁都知道,这次的“赦免”只是暂时的,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我们的,依旧是那个充满欺骗、压榨和未知危险的绝望牢笼。 而这一次,我们失去了一个可能的盟友,多了一个需要提防的“自己人”。 活下去,似乎变得更加艰难了。 吃完东西我几乎是昏死过去般在床上沉睡了两个小时,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我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外面尖锐刺耳的哨声长鸣不止, 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园区夜晚虚假的平静,我竟然完全没听见。 还是小雅急匆匆从外面回来, 看到我们三人直接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叫了两声也没反应,她吓了一跳,以为我们人没了, 赶紧冲过来用力摇晃我们,才把我们从昏睡中惊醒。 “醒醒!快醒醒!程程!林晓!” 我猛地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剧痛在意识回归的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忍不住呻吟出声。 小雅看着我们狼狈虚弱的样子,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急促:“你们怎么样了?吓死我了!叫你们也不起来!”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胳膊和肩膀的剧痛而失败,只能瘫在床上,哑声说:“没事……还……活着。” 小雅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们没听见铃声和警笛吗?园区里……有人跑了!” 有人跑了? “谁?!跑了?!”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瞬间彻底清醒, 连身上的疼痛都仿佛暂时被忽略了。 林晓也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小雅。 “谁跑了,怎么跑的?!” 我和林晓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 小雅语速很快,显然她也处于震惊之中:“就今天,不是刀哥生日吗?大部分人都被叫去东楼给刀哥庆生了,那边喝酒吵闹,守卫比平时少了很多,巡逻也松懈了。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有人……真的逃跑成功了!” “怎么成功的?!是谁啊。” 我激动地追问,心脏狂跳,仿佛那个逃跑的人是我自己。 “听说是个男的,” 小雅回忆着她听来的零碎信息。 “是从仓库附近那边跑的。不知道他从哪里 搬来了一个大桶, 可能就是平时装货的那种空铁桶,然后爬上去,借着高度翻墙跑的。” “那墙那么高!最上面还有铁丝网!” 林晓插嘴,眉头紧锁,带着怀疑和审视。 “他怎么爬过去的?铁丝网上都是倒刺,不会被扎得浑身是血吗?怎么可能不发出动静?” 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那高墙上密密麻麻、带着尖锐倒刺的铁丝网,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最绝望的屏障之一。 小雅解释道:“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发现的!听说是有守卫后来巡逻时,发现 铁丝网上挂着半截被撕烂的、带着血迹的衣服袖子, 这才警觉起来,然后开始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估计他是用厚衣服或者什么东西拼命裹住了手和身体,硬生生从铁丝网上翻过去的,衣服被钩烂了,人也肯定受了伤,但他……真的成功了!”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有人成功了!有人真的从这个铜墙铁壁的魔窟里逃出去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们被绝望浸透的心。它告诉我们,这堵墙,并非完全不可逾越!这严密的看守,也并非无懈可击! 希望,如同倔强的野草,在废墟中再次探出头来。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焰。 第四十七章 交换 有人越狱成功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带来的直接后果是——看守们被蛇爷和刀哥狠狠训斥了一顿,之后园区的戒备更加森严了。 高墙上的探照灯亮得像白天,巡逻的队伍增加了班次和人数,甚至连我们这些“猪仔”之间也被要求互相监视,举报有赏。 那条刚刚被证明可行的逃亡之路,瞬间被堵死了大半。 在这种高压下,张晴雨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她既无法取得我们的原谅,也无法真正融入其他小团体。她多次提出想换宿舍,但看守根本懒得搭理她这种底层“猪仔”的请求, 只当是耳旁风。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承受着来自我们冰冷的敌意和整个环境的重压。 这段时间里我能明显感觉到林晓的变化,不只是这几天,应该说这两个月。 她眼神里最初那份宁死不屈的倔强,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为了业绩,她的话术运用得越来越娴熟,甚至开始研究不同目标的弱点,精准下套。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尤其是在刀哥和那些看守面前,她学会了隐忍,甚至偶尔会露出顺从的、讨好的假笑。 她不再是刚来那个还会因为背不出话术而挨打的、带着点学生气的女孩了,她正在被这个地狱一点一点地改变、重塑,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给自己披上一层坚硬的外壳。 林晓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尤其是对张晴雨。 她本想继续报复她, 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叛徒的告密,我们也不会遭受地牢那非人的折磨。 然而,某一天晚上, 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林晓又因为一点小事,在宿舍里打了张晴雨两个巴掌。 张晴雨没有像往常一样哭闹或辩解,只是默默地承受了,然后,在熄灯前,她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出去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回来。 而更让我们心惊的是,她身后还跟着我们俩楼层的看守,我们叫他肥猪,板着一张肥嘟嘟的脸,凶神恶煞的模样,现在肥猪就站在我们宿舍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张晴雨又去告状了, 这次还直接把看守肥猪叫来了! 我替林晓捏了一把冷汗, 紧张地看着门口,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但奇怪的是,肥猪并没有进来, 只是抱着胳膊,不耐烦地等在门外。 张晴雨低着头走进来,拿起自己的毛巾、脸盆,还有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 快速收拾着。 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当她走到那个肥猪旁边时。 肥猪很自然地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身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张晴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然后快步走出宿舍,怕我们看见似的,几乎是逃离了宿舍门口。 那个看守肥猪也嬉笑着,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 我和林晓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林晓原本脸上的愤怒和戒备,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鄙夷和一丝了然的神情。 她似乎明白了,张晴雨是用什么换来庇护。 “真他妈的主动犯贱。” 林晓对着门口骂了一句。 小雅也跟着摇头。 没想到张晴雨会就此作践自己。 这是一种更彻底、也更可悲的屈服。 张晴雨,这个曾经的告密者,为了在这个魔窟里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不惜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献祭了出去。 而我们,除了冷眼旁观,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沉沦,没有人能真正幸免。 如果张晴雨当初没有出卖我们,也不会有这种下场。 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而她终将为她的选择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们没有一个人同情她,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或许没有她的告密,我们已经逃出去了。 每每想到这儿心里就一肚子气,我们的计划虽然算不上完整,但也可行,这下可好了,玩完。 反正她搬走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张晴雨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那次失败的逃亡还有地牢里非人的折磨。 这么一折腾,加上刚才紧张的情绪,我这会儿又开始闹肚子了。 自从地牢里出来,肠胃就变得异常脆弱,稍微吃点不对劲的东西就想往厕所跑。 可能是连着饿了三天,肠胃早已经受不了了,在这里吃的又不好,这么下去身体早晚出毛病。 我叹了一口气,在桌子下翻找卫生纸。 我这个月发的那卷劣质卫生纸早就用完了,虽然这两天上厕所比较勤,但也不至于用的这么快。 我有些怀疑张晴雨在走之前偷偷用了我的纸。 没办法,只好找林晓要了一点, 捏在手里就急匆匆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跑。 厕所里气味污浊,我蹲在隔间里,感觉浑身虚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厕所下面是那种连着的冲水沟,不是独立的,有些像上学时候用的那种。 似乎很久没冲水,也没人收拾,特别臭。 一般都是业绩最差的人收拾,或者是被罚的人收拾宿舍的公共厕所,但是没人好好收拾。 看守的那些人不会在这里上厕所,他们才懒得来厕所检查。 臭不臭,脏不脏,也没人进来看,那些被罚的人自然也不好好收拾。 解决完问题,我拖着依旧酸痛无力的双腿,慢慢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大部分宿舍的门都紧闭着。 然而,就在快走到我们宿舍门口时,我注意到,斜对面一个宿舍的门,竟然是全开着的!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隐隐传出了男人的说笑声, 声音粗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不适的狎昵。 这很不寻常。这栋宿舍住的都是女工,绝不会有男人。 而且,这个时间点,早已过了看守查房的时间。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 我放轻脚步,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在路过那扇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往里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看到了足以让我血液冻结、终身难忘的,非常震惊的一幕…… 第四十八章 不值得同情 我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宿舍,反手关上门,仿佛外面有鬼追赶。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快要炸开。 我死死捂住嘴,瞳孔因为震惊而失焦地瞪着前方。 林晓原本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我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体。 她锐利的目光在我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上扫过,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程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快坐下休息会儿。”小雅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水,手还在不停地抖,喝一口水都洒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眼前不断闪现着刚才那一幕——张睛雨屈辱的跪姿。 “程程,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你这样子太吓人了。” 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看到张晴雨了。” “张晴雨?她不是被肥猪叫走了吗?她怎么了?”小雅问道。 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太过详细的就不说了,只是大概的形容了一下。 两个人都被惊掉了下巴。 没想到张晴雨做出这样的事,为了换宿舍这种蝇头小利。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也许不止是我看到了,或者别人出来上厕所,路过那间空宿舍瞧见。 “听说了吗?那个新搬到新宿舍的张晴雨,是靠……” “呸!真不要脸,难怪能调宿舍。” “跟她一屋都觉得晦气,这种女人真恶心。” 鄙夷的目光,刻意的疏远,窃窃私语……这些无形的刀子开始精准地射向张晴雨。 她所在的B组,红姐手下的那些女人,本就活在业绩和攀比的高压下,张晴雨的“捷径”让她们在厌恶中,或许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这嫉妒很快转化成了更激烈的排挤。 她的新宿舍,成了她的另一个炼狱。 我听三舍一个相熟的人隐晦地提起,张晴雨的日子很不好过。她的被子总会“莫名其妙”地湿透,散发着一股馊味;枕头被倒上脏水,黏腻不堪;她去洗漱,身边瞬间空出一圈空地,没人愿意挨着她,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肮脏的病毒。 她的东西总是丢失,或者出现在垃圾桶里。同宿舍的人要么当她不存在,要么就用极其侮辱性的字眼指桑骂槐。 “那个脏东西,别碰我的盆!” “晚上睡觉都觉得空气是臭的,真恶心。” 她彻底被孤立了,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中的孤岛,四周是充满敌意的海水。 有一次在食堂,我远远看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几乎看不到油水的饭菜。 曾经还算清秀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缩水了一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吗?当然是恨的,她的背叛让我和林晓在地牢里熬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差点就没能出来。 可看到她如今这副人人可欺、形销骨立的模样,那股恨意里又搅合进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是兔死狐悲? 还是对她选择这条最不堪道路的一丝……怜悯? 但我很快把这丝软弱的情绪压了下去。在这里,同情心是奢侈品,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她选择了背叛和依附,就要承受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反噬。 林晓对此则完全是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一次下工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远处那个踽踽独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了一声:“活该,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张晴雨的那些破事儿是谁传出去的,确实不重要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她就是活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也好。 省得她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在背后捅人刀子。 眼下,我心里沉甸甸的,是另一件事——对小雅的亏欠。 那天要不是她冒险给我们递消息,我和林晓现在恐怕就不是躺几天能缓过来的了。 这份情,得认。 林晓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这人恩怨分明,恨张晴雨入骨,对救了我们的雅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她动用了自己的积分卡,那玩意儿在这里比钱还金贵,能换到一些外面寻常、在这里却如同珍宝的东西——几包好一点的卫生巾,一瓶全新的洗发水,甚至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而我没钱暂时没什么能给她的,买东西的钱都是林晓出的。 我们把东西递给小雅时,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小雅,这次……真的谢谢你。”我喉咙有些发紧,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完全无法承载那份救命之恩的重量。 林晓更直接,她看着小雅,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小雅,谢了。之前……之前逃跑没叫你,是我们的不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当时觉得,你……可能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小雅接过东西,没推辞,只是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像隔着一层雾。 “嗯,我确实不打算跑。”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什么都经历过了。 刚来时那些拳打脚踢、暗无天日的折磨,可能都熬过来了。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想跑,或许是待得太久,久到把那份逃跑的勇气和心力都磨没了。 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让她不敢再去冒险。 她现在算得上是园区的“老人”了,每个月有固定的、不算太难的业绩要求,红姐也会看在她“稳定”的份上,偶尔分给她一些质量好点的“资源”(也就是更容易上当受骗的目标)。 没什么人特意去骚扰她,她的积分卡每月能有稳定的进账。这里对她而言,似乎真的扭曲成了一份扭曲的“工作”,一个她早已习惯的、虽然糟糕但至少能活下去的牢笼。 “不管怎么说,对不起。”我又重复了一遍,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没事儿,不怪你们。”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而提起了张晴雨,语气里带着点早就看透的了然:“我之前就觉得她不像什么好人。那小女孩,心机有点儿多。” 我默默点了点头。是啊,我们都看走眼了。 这鬼地方,人心难测。 这次是我们欠小雅一条命。 我看向窗外,高墙上的探照灯已经开始工作,自由依然遥不可及。 第四十九章 口腔溃疡 因为他没有跑成,林晓心里一直有口气没出。 张晴雨差点让我们把命搭进去,光是看她被排挤、被孤立,在林晓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时常闪过冷光,我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她这个人,向来记仇,而且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她说过要整治张晴雨,那就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有时看着她的侧脸,会想起她以前说过的一些“壮举”,在这里,她这股劲头更被磨砺得尖锐了。 我甚至有点担心,她会用什么过激的手段,把自己也搭进去。 然而,没等林晓想出什么“好办法”,张晴雨自己那边,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们刚下工回到宿舍没多久,就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尖锐的叫骂声,紧接着是东西被摔打的嘈杂。 “滚出去!你个脏东西!臭死了!” “听见没有!让你滚啊!” 是张晴雨新搬进去的那个宿舍方向传来的声音。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立刻凑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小雅坐在自己床上,没什么反应,似乎对外面的喧嚣早已司空见惯。 走廊上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张晴雨和她们宿舍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 马尾女生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指着张晴雨的鼻子骂。 “你自己闻不到吗?臭死了!是不是得了什么脏病?别传染给我们!赶紧滚!” 张晴雨脸色惨白,试图辩解,声音却带着哭腔:“我没有……你胡说……” 吵闹声很快惊动了楼层的看守。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走过来,正是那个帮张晴雨换宿舍的看守,肥猪。 他其实不胖,但那张脸圆得过分,像发面馒头,此刻写满了不耐烦。 “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是吧!”肥猪吼了一嗓子,扬手作势要打。 马尾女生显然也豁出去了,抢先一步喊道:“看守大哥!不是我们不老实!是她!” 她猛地指向张晴雨,声音又尖又利,“她嘴里不知道长了什么东西,臭得要命!我们宿舍都没法待人了!让她滚出去!”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向张晴雨的眼神更加嫌恶,仿佛她是什么移动的瘟疫源。 肥猪皱紧了眉头,狐疑地看向张晴雨。张晴雨慌了,连连摆手:“哥,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口腔溃疡了而已……” “放屁!溃疡能那么臭?”马尾女生不依不饶。 肥猪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或者说,是某种恶劣的探知欲。他走上前,一把捏住张晴雨的下巴,粗暴地迫使她张开嘴:“妈的,让老子看看……” 他凑近了些,刚看了一眼,还没看清,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臭和脓腥的气味就直冲他鼻腔。 “呕——我操!” 肥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连连后退两步,使劲扇着面前的空气,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你他妈吃屎了嘴这么臭?!真他妈晦气!” 张晴雨被他的反应和话语刺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想抓住肥猪的胳膊哀求:“哥,你相信我,我就是上火……口腔溃疡而已……” “滚开!”肥猪像躲脏东西一样甩开她,看着张晴雨那副涕泪交加、嘴里还散发着异味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妈的,真会给老子找麻烦!赶紧给老子滚回你宿舍待着,别在这儿碍眼!” 他虽然没明确说怎么处置,但那满脸的厌恶和“晦气”的评价,无疑是将张晴雨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张晴雨和马尾辫的女生吵架了也是白吵,并没有给她换其他宿舍。 林晓在我旁边,轻轻关上了门缝,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闹剧。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仇人遭了现世报,却又觉得这报应还不够解气的复杂神情。 “口腔溃疡?”她低声嗤笑一下,眼神冰冷,“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沉了沉。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地方,一点小病都可能要人命。 张晴雨嘴里的情况,听起来绝不只是普通溃疡那么简单。 但,那又怎样呢? 就像林晓说的,她活该。只是,看着一个人以这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坠落。 张晴雨最终还是没能换宿舍。 那天晚上,她那个宿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同住的人看她眼神里的嫌恶,几乎凝成了实质。 没人再跟她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折磨人的无视和暗地里的磋磨。 第二天我们下工回来,经过她们宿舍门口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准确地说,是张晴雨那个角落一片狼藉。 她的被子被胡乱扔在地上,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像是泥浆混合着某种油污的脏东西,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枕头更是凄惨,湿漉漉地瘫在床板上,水迹蔓延开,浸湿了一大片床单,散发着一股脏兮兮的水腥气。 她仅有的几件洗漱用品,牙膏被挤得到处都是,牙刷头甚至被掰弯了扔在墙角。 张晴雨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间,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传来,但那种无声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压抑。 同宿舍的那个马尾女生和其他人,则坐在各自的床上,或整理东西,或低声交谈,完全当她不存在,仿佛那片狼藉是空气自然形成的。 “活该。” 林晓在我耳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拉着我快步走开,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一丝尚未完全宣泄的余恨。 女生宿舍这边乌烟瘴气,男生宿舍那边也不太平。压抑的环境像一口高压锅,稍微有点火星子就能炸开。 一开始只是隐约听说昨晚男生宿舍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动静不小,还惊动了看守。 具体是谁,为了什么,我们都不清楚。 在这种地方,打架斗殴不算新鲜事,多半是为了抢点微不足道的资源,或者积压的怨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点。 直到第二天上工,消息才慢慢传开。 打架的,居然是张硕。 第五十章 业绩没达标 那个在食堂认识时,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声音细细弱弱,带着一股子怯懦劲儿的小男孩。 他竟然会跟人动手?这比听到刀哥突然发善心要放我们走还让人难以置信。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动手的对象,是吕方。 那个曾经是他“朋友”,如今却仗着早来几天、更得看守“青眼”而处处欺压他的吕哥。 起因荒谬得可笑,又真实得残酷——张硕上厕所,发现原本带好的纸不见了。他眼睁睁看着吕方把他那卷粗糙的卫生纸揣进自己兜里,还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就这么点小事。在这里,一撮烟丝,半块饼干,甚至一卷厕纸,都可能成为冲突的导火索。 尊严被碾碎成粉末,然后在这些琐碎又致命的争夺中,一次次被提醒你已经不算是个人。 据说,张硕当时眼睛就红了。他指着吕方,声音不再是细弱的,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你……你把纸还我!” 吕方大概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小弟”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谁拿你纸了?证据呢?自己没用,拉屎都找不到纸!” 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硕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低吼一声就扑了上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引来一片惊呼和……隐隐的叫好? 毕竟,看不惯吕方的人,绝不止张硕一个。 但在这里,“道理”是讲给有利用价值的人听的。 吕方再怎么惹人厌,他确实为园区“做出过贡献”——据说他骗来的单笔金额不小,而且很会溜须拍马,在刀哥和强哥面前混了个脸熟。 看守们自然偏向“有功之臣”。 所以,不出任何意外。 第二天,我们路过仓库那边时,看到了张硕。 他被关在仓库旁边那一排专门用来惩罚人的铁笼子里。笼子很低矮,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着,站不直,也躺不平。 路过仓库时,闻到一股骚臭的气味,黏稠地缠绕在鼻腔。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小跑着过去的,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个低矮的铁笼子里瞥。 听人说,张硕不仅被泼了尿,身上也湿漉漉、臭烘烘的,不知道是看守的“额外赏赐”,还是吕方又想了什么新花样折磨张硕。 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最让人生理和心理都极度不适的是,有人——不知道是吕方指使的,还是哪个想讨好吕方或者纯粹以此为乐的看守——在笼子前面,正对着张硕的地方,放了一个破旧的、边缘豁口的陶碗。 然后,一个人,就当着张硕的面,对着那个碗,撒了一泡尿。 骚臭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隐约闻到。 那撒尿的看守提好裤子,咧嘴露出黄牙,用脚尖踢了踢笼子,对蜷缩在里面的张硕嬉笑道:“小子,瞪什么瞪?哥赏你的,别不识抬举。” 旁边的吕方双手抱胸,一脸快意地帮腔:“就是,硕哥,这可是‘好东西’,别浪费了啊。” 看守嘿嘿一笑,语气充满了恶毒的戏谑:“看你这蔫儿样,渴了吧?喏,现成的,喝了呗!” 他指着那碗浑浊发烫的液体,“怎么,还得老子喂你?” “你要是喝了就放你出来。” 张硕的头垂得更低,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色的液体在破碗里晃荡。 张硕蜷在笼子里,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哭泣的颤抖,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几乎要撑破他年轻的躯体。 没有人说话。路过的人都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多看,更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在这里,同情是奢侈品,也是招灾惹祸的根苗。 林晓在我身边,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这世道,还是鄙夷张硕的不自量力。 她的目光在那只尿碗和张硕剧烈颤抖的背上停留了片刻。 我拧着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一整天,我心里都像压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但这份沉重,更多是为了我自己。月底最后一天,我的业绩还差着一大截。 同情张硕? 有,但那点微末的同情,在自身难保的恐惧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奢侈。 我自己都快淹死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拉别人。 晚上,食堂兼礼堂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地牢还要阴冷。所有人都站着,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前方空地上,刀哥叼着烟,眯着眼坐在椅子上,强哥和红姐分立两侧,像两尊煞神。 眼镜蛇没来,据说在新园区那边“立规矩”。 开始报业绩。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完成的,暗自松一口气,退到一边;没完成的,名字像丧钟一样敲响,然后自动走到前方空地区域。 我的心随着每一个没完成的名字被揪紧。 “周程程!” 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低着头,挪到了那片代表着惩罚的区域。 “林晓!” 林晓面无表情,跟在我身后站定。 还有另外三四个人,男女都有,都像等待宰杀的羔羊,瑟缩着站在那里。 强哥拿着业绩单,走到我们这几个“落后分子”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们的脸。 林晓这个月做了十八万,距离她的二十万目标只差两万。如果她是十万的额度,早就完成了。 可在这里,没有“如果”,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更冰冷的规矩。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我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在强哥那噬人的目光扫到我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强……强哥……这个月,我们……我们有几天被……被关在地牢里……没,没到一整个月……”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强哥的脚步顿住,缓缓转向我,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狰狞的笑。 “哦?”他拖长了音调,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呃!”一股剧痛瞬间炸开,我甚至没来得及哼出声,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他妈的关地牢里不是你们自己惹事儿了吗?” 强哥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惹了事儿,差点把命丢了,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啊?!” 他不再看我,转而对着其他几个没完成业绩的人吼道:“都他妈给老子跪下!” 没有人敢犹豫。 扑通、扑通……连同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我,所有人都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高台上冷漠的刀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耻辱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脸颊。但这仅仅是开始。 “老规矩!”强哥一挥手,“都给老子跪好了!让你们也长长记性!” 第五十一章 互扇巴掌 这就是园区每月一次的“下跪仪式”,用最屈辱的方式,碾碎你最后一点自尊,让你清清楚楚地记住,在这里,你就是一条狗,一条需要靠摇尾乞怜(完成业绩)才能勉强活下去的狗。 膝盖硌在坚硬的地面上,很快就传来刺痛。但比起接下来要发生的,这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身体的折磨紧随而至。挨打,互扇耳光。 这些流程,我们甚至都有些“熟悉”了,和地牢里三天水米不进的折磨相比,似乎“差不多”。 但一想到如果这次惩罚后下个月还完不成,据说要被罚去吃专门收集来的、散发着馊臭的泔水……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心灵上的彻底摧毁,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我胃部痉挛,恶心得想吐。 想到这儿,我死死咬住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 “看来是皮又痒了!”强哥狞笑着,从一个看守手里接过一根胳膊粗细的棍子。这次不是那种能抽出血痕的牛皮腰带了,而是结结实实的硬木棍! 他走到第一个跪着的男人身后,毫无预兆地,抡起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那人的后背上! “嘭!”一声闷响,那男人身体猛地前倾,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强哥动作不停,挨个打下去。轮到那几个男生时,他们咬紧牙关,身体绷紧,硬生生扛着,棍子打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们皮糙肉厚些,或许还能缓冲一点。 但当棍子轮到我们女生时,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我跪在那里,听着棍子落在前面一个女孩背上发出的可怕声响,听着她终于忍不住发出的短促哀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来了,轮到我了! 我死死闭上眼睛,绷紧全身的肌肉。 “呼——嘭!” 结结实实的一棍,砸在我的肩胛骨下方! 那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骨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猛地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砸在背上,瞬间席卷了我的整个后背和神经。 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我强行咽了下去。 太疼了!是真的疼到骨子里的那种! 来到这里之后,吃的比猪差,干的比牛多,担惊受怕,早就瘦得脱了形,身上几乎摸不到什么肉,全是硌人的骨头。 这一棍子,几乎没有丝毫缓冲,全部的力量和硬度,都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了我的脊椎和肋骨上! 我疼得几乎蜷缩起来,但强哥的怒骂立刻在头顶炸响:“跪直了!谁让你动的!” 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毫不留情地落下。 每一棍都像是要把我的骨架敲碎,把我的内脏震裂。我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鲜血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才勉强没有惨叫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悲伤,纯粹是生理上无法承受的剧痛。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创造业绩的工具,不中用的工具,毁了也就毁了。 几棍子下去,我感觉整个后背都不是自己的了,火烧火燎地痛,连呼吸都带着刺疼,仿佛每一次吸气,都会牵动背后碎裂的骨头。 棍刑结束,我们几个跪着的人,几乎都瘫软在地,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才没倒下。 汗水、泪水和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这还没完。 “现在,面对面跪下!”强哥的声音如同魔鬼的指令,“互相扇耳光!没老子喊停,谁也不准停!谁要是敢不用力,老子就亲自帮你!” 我和林晓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但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我们艰难地挪动身体,面对面跪好。她的眼神传递着无声的信息,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开始!” 命令一下,我和林晓同时抬起了手。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响起。听起来响亮,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落在对方脸上的力道,巧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大部分都扇在了下颌骨与脖颈连接的区域,避开了最脆弱、最疼痛的脸颊和鼻梁。 手掌边缘刮过骨头,有点麻,有点疼,但远不如结结实实一耳光甩在脸上那么难以忍受。 我们很有默契,速度很快,耳光声连绵不绝,听起来似乎打得异常激烈、卖力。 “用力!没吃饭吗!”看守在一旁呵斥。 我们立刻加重了一丝力道,但依旧维持着那个巧妙的角度。 林晓的眼神也非常严肃。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在用这种方式,在这无可避免的屈辱和痛苦中,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也保护对方。 周围其他互扇的人,有的可能是真打,巴掌声又响又脆,伴随着压抑的哭泣;有的也学乖了,开始模仿我们的方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脸颊和手掌边缘开始发热、发麻、刺痛。 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汗水流进眼睛里,一片酸涩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像是半个世纪。我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了,脸颊一侧也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林晓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 虽然没用力,但是架不住一直打。 终于,强哥似乎“满意”了,或者是他自己也看腻了。 “停!” 我们如同听到特赦令,几乎同时放下了手臂。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痛和麻木,后背的棍伤更是像有火在烧。 强哥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过我们这群狼狈不堪、脸颊红肿、浑身颤抖的人,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们耳中: “下个月,再他妈完不成业绩……”他顿了顿,欣赏着我们眼中无法抑制的恐惧,才慢悠悠地补充道,“那你们连泔水都吃不到。” “这个月老子请你们吃‘大餐’——食堂后面那桶泔水,都是你们的!” 泔水!果然!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我差点当场吐出来。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折磨,那是要把你作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都彻底踩进污秽里! “而且,”强哥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在我们几个女生身上特意停留了一下,“都去吃泔水…” 我们几个跪着的女孩,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如纸。 惩罚终于结束了。我们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互相搀扶着。 身体上的疼痛或许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但强哥最后那几句话,深深扎进了心里,带来的恐惧,远比棍棒和耳光,更加刻骨铭心。 ……泔水……“招待”…… 第五十二章 要他死 强哥的话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这意味着,从下一顿饭开始,我们这几个没完成业绩的,就要和那桶混杂着无数人唾液和残渣的泔水打交道了。 在食堂门口罚跪了整整一下午,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后背的棍伤和脸上的红肿折磨得我们精神恍惚。好不容易挨到“解散”,我们又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拖着腿挪向食堂。 就在食堂门口,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张硕。 他居然被放出来了。 那个低矮的铁笼子空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食堂门边的阴影里,衣服上还留着干涸后发硬的污渍,头发纠结,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饥饿。 但他和我们一样,被剥夺了正常进食的资格。看守用眼神示意他,也示意我们,去食堂后面,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泔水桶旁边待着。 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走到那排巨大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塑料桶旁。 浓烈的馊味几乎让人窒息,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里面是各色各样的残羹冷炙,烂菜叶、泡胀的米饭、啃剩的骨头、飘着油花的浑浊汤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不明所以的、已经变了颜色的东西。 想到一会儿可能要从这里面找东西果腹,我喉咙发紧,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林晓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她低声说:“我卡里还剩一百多积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之前为了感谢小雅,她花掉了大部分积蓄。 一百多积分,或许能换两根劣质火腿肠,但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惩罚里,又能支撑几天? 而我,什么都没有,连积分卡都没有。 第一天,我们四个人——我、林晓、另外一个同样受罚的女生,还有张硕,谁都没有动。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桶泔水,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物。 另外两个受罚的男生,对视一眼,却像是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是认命了。 他们挽起袖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那黏腻的桶里,翻找着还算完整的剩饭或者没被汤水泡得太烂的馒头块,然后麻木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看着他们手上沾满的油污和食物残渣,看着他们吞咽时喉咙的滚动,我胃里一阵剧烈抽搐,猛地转过身,干呕起来。 或许,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第二天,饥饿感像火烧一样侵蚀着五脏六腑。 看着那两个男生依旧在桶里翻找,我咬了咬牙,也颤抖着伸出手。 不能一直不吃饭,我必须活下去。 我在一堆烂菜叶和鱼刺下面,翻到了小半个还算白净的馒头,只有四分之一大小,但看起来是干净的。 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我正要伸手去拿。 突然,一只黝黑的手抢先一步,不是拿走馒头,而是朝着它,“呸”地一声,吐了一口浓痰!黄绿色的痰液正好落在馒头中央,差点溅到我的手指上。 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一张带着狞笑的脸——是黑皮! 那个之前因为冲突被我得罪过的看守!他果然一直记着仇,找到机会就来报复我! “吃啊?怎么不吃了?” 黑皮嘲弄地看着我,然后猛地伸手,将我狠狠推倒在地。 后背的伤处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半天爬不起来。 黑皮得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我看着地上那个被口水玷污的馒头,最后一点能下咽的东西也没有了。绝望像潮水般涌来,今天,又吃不上饭了。 我瘫坐在地上,无力起身。 眼角余光看到张硕也依旧什么都没吃,他只是沉默地蹲在另一个泔水桶旁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相顾无言。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屈辱、饥饿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突然,他挪动脚步,蹲到了我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一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的狠意: “我想弄死他。”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因为饥饿出现了幻听:“啊?” 张硕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着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说:“程程姐,你能不能……给我弄把刀?” 我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男孩,此刻眼中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苦涩地摇摇头,声音干涩:“咱们现在像阶下囚一样,连饭都吃不上,我哪有那东西……”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无形的愤怒能捏碎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好。” 我和张硕同时猛地转头,看到林晓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我熟悉的、破釜沉舟般的火焰。她看着张硕,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却坚定: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几乎是立刻拉住了林晓,心脏还在为那句轻飘飘的“好”而狂跳不止。 “你……你上哪儿去弄刀?”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林晓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床铺前,蹲下身,在那散发着霉味的床板缝隙里摸索了几下。 她的动作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练。片刻,她竟然真的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用脏布条粗糙地包裹着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刀身不长,但看起来异常锋利。 我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你……你从哪里……” “上次去刀哥房间‘汇报工作’,”林晓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顺手从他抽屉里拿的。” 我头皮一阵发麻:“你疯了!你就不怕被他发现?” “不会。” 林晓把玩着冰冷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办公桌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刀多了去了,少一把,他根本不会在意。” 她把匕首重新裹好,塞回原处,整个过程冷静得可怕。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林晓的胆量和决绝,远超我的想象。 那把刀是怎么到张硕手里的,我不得而知。 或许是第二天清晨某个混乱的间隙,或许是去上工的路上一次短暂的擦肩。 林晓总有她的办法。 然后,第二天中午,园区出事了。 第五十三章 大仇得报 就在食堂,所有人排队等着那点猪食不如的午饭时。 我们几个缩着肩,贴着泔水桶的铁皮蹲成一排。 食堂里的人都低着头扒饭,没人抬头看我们,偶尔有个眼神飘过来,也飞快地缩回去。 上个月还看着别人蹲在这里,结果这个月就轮到自己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低叹一声。 身旁的林晓脸色也很难看,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张硕突然像是瞥见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起身,疯了似的朝着前面冲过去。 他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疯兽,发出一声嘶吼: “吕方!我操你妈!!!”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阳光下,刀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在队伍前面得意洋洋跟人吹嘘的吕方。 “我他妈弄死你!” “噗嗤!” 一声闷响,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吕方的腹部! 吕方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得意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 “啊——!杀人啦!!”人群瞬间炸开锅,惊恐的尖叫四起。 “妈的!反了你了!” 附近的看守反应过来,怒骂着举起棍子冲过来,一棍狠狠砸在张硕的后背上! 若是平时,这一棍足以让他趴下。 但此刻,张硕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猛地拔出带血的匕首,吕方惨叫着瘫软下去。 张硕赤红着双眼,转身,面对挥棍的看守,不但没退,反而迎着棍子扑上去,反手一刀划向对方的手臂! “啊!”看守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手臂上瞬间出现一道血口子。 张硕握着滴血的匕首,像一头困兽,疯狂地挥舞着,逼退试图靠近的人。 他脸上溅满了血点,眼神混乱而疯狂,声嘶力竭地吼道:“来呀!来啊!谁敢上前!老子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够本!” 他癫狂的模样和手中染血的凶器确实震慑住了周围的人,一时竟无人敢轻易上前。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在混乱惊恐的人群中扫视,突然定格在一个人身上——是正想悄悄往后退的黑皮! “黑皮!!”张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调转方向,像一颗复仇的子弹射向黑皮! 黑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张硕追上他,从背后死死抱住他,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地捅进他的后背和腰侧! “让你逼我!让你吐口水!推她!!”他一边捅,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和愤怒。 黑皮的惨叫凄厉无比,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衣服。 趁着张硕注意力全在黑皮身上,周围的看守终于找到了机会。 “电棍!快!” “按住他!” 几名看守一拥而上,有人掏出了黑色的电棍,狠狠怼在张硕的腰间! “滋啦——!”蓝色的电弧闪过。 张硕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动作僵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但他竟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还在挣扎。 “还不老实!”一个看守怒吼着,举起棍子又要打。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张硕,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挥起匕首,狠狠扎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看守的大腿! “啊——!”又一声惨叫。 “砰!” 一声清脆的、震耳欲聋的枪响,突兀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惨叫。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硕挥刀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血花。眼中的疯狂、愤怒、不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出。 然后,他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前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 鲜血,在他身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死死盯着躺在血泊里的张硕,他那双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我直抽气。 他疯了?也许是被逼疯了吧。 刚刚朝着黑皮狠狠劈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黑皮对我做的事我确实对他提过一次,也只是和他们诉苦而已。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刚刚杀了吕方还不算,居然又冲着黑皮去了。 平时嚣张跋扈的黑皮,就这么倒在了他的刀下。 我看着张硕身体软软地瘫在血泊里,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的那句抱怨,他竟记在了心里。 那个曾经怯懦的男孩,用最惨烈也最绝望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痛苦的生命。 张硕解脱了。 解脱了,也挺好。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 比起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被凌辱、被折磨,像牲畜一样吃着泔水,在绝望中慢慢腐烂,这样干脆利落的死亡,确实算是一种仁慈。 至少他死的很快,枪响之后几乎没有挣扎,比起黑皮和吕方被捅伤后的惨状,他走的……没有太多痛苦。 在这人间地狱里,能这样死去,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食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惊恐的尖叫、看守的怒骂、伤者的呻吟混杂在一起。 血腥味和骚臭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甚至有人趁乱想往门口冲,企图抓住这渺茫的机会逃跑,但立刻就被反应过来的看守用电棍狠狠放倒,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下场可想而知。 我们这些“旁观者”被勒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吕方的身体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的血痕,他之前嚣张得意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黑皮也被人抬出去,他脸色灰败,身体软绵绵的,不知是死是活。 最后,是张硕。 两个看守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人抬一只脚,像处理一件垃圾,将他那单薄轻飘飘的身体也拖走了。 地上,只剩下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烈。 一名受伤的看守也被同伴搀扶着离开了,他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 周围的人群开始被驱散,所有人去操场集合,我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目光落在张硕刚才倒下的地方。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 我当时只是发泄,没指望任何回应。 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 他今天像疯了一样,在已经捅了吕方,陷入重围的情况下,看到黑皮,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这是在……用他最后、最惨烈的方式,替我报了仇? 之前不过是对他好一点,不过是听他絮叨过几句想家的话,他竟记到了这个地步,竟愿意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豁出自己的命。 虽然不是为我,但是到这种时候他还能想着帮我。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如果没来这人间炼狱,如果我们能在阳光下遇见,在街边的小饭馆,或许是在拥挤的公交站,能笑着吃饭,能坐下来喝顿酒,成为真正的朋友,那该多好。 可惜啊,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第五十四章 来了 “走了,程程。”林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她伸手拉了我一把,力道很大。 我踉跄了一下,被她拖着,麻木地跟着人群往外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只剩血迹的地面。 张硕死了。 吕方死了。 黑皮生死未卜。 这园区吞噬了他,而他在被彻底吞噬前,用生命燃起了一把短暂而残酷的火焰,烧伤了他恨的人。 这算……值得吗? 我不知道。 所有人走到操场上。 伴随着看守们粗暴的吼叫:“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快!” 刚才趁乱想跑没成功的几个人被狠狠揍了一顿,像死狗一样被拖到前面示众。 我们这些原本就心惊胆战的人,更不敢有丝毫违逆,哗啦啦全部蹲了下去,黑压压一片脑袋低垂着,像等待收割的庄稼。 就在这时,有车开进来,刚好停在人群面前。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我偷偷抬眼,看见眼镜蛇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食堂门口、以及蹲了满地的“猪仔”,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刀哥,你这儿挺热闹啊?” 眼镜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像是在闲聊,但那话语里的嘲讽却像针一样扎人。 “管理得可真不错,都闹出人命了。这要是在我的新园区,啧啧……” 刀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强哥站在他身后,眼神凶狠地瞪着眼镜蛇。 被当众下面子,刀哥显然极度不爽,但他似乎也不想和眼镜蛇彻底闹掰,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少他妈在这儿放屁!老子这儿用不着你指手画脚。你不在你的新窝待着,跑过来干嘛?” 眼镜蛇推了推眼镜,轻笑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这群蹲着的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红姐身上一瞬,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来接我的人。之前说好的,红姐这边挑几个‘好苗子’,跟我去新园区‘学习学习’。” 我的心猛地一跳!新园区! 这意味着……我们这些正在受罚,即将面临吃泔水甚至更可怕惩罚的人,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少,可以暂时摆脱眼前的绝境!一股难以抑制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在我心底窜起,几乎要冲散刚才目睹死亡的冰冷和麻木。 不用吃泔水了……这个念头像甘霖一样洒在我干涸绝望的心田。 我甚至暂时忘记了张硕惨死的画面,忘记了后背和脸颊的疼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镜蛇和他接下来要念出的名单上。 眼镜蛇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纸,目光再次扫过我们,如同挑选货物。 “上次被选中的人,站起来,跟我走。” 刀哥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再反驳,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红姐处理。 红姐扭着腰肢走上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没什么温度:“蛇哥,人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呢。” 眼镜蛇展开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一个被念到的名字,都像是一道赦免令。 有人茫然地站起,有人脸上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人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麻木。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棍伤和脸上的肿痛此刻都感觉不到了,耳朵里只剩下眼镜蛇平稳却冷酷的念名声音。 “23号陈伟杰。” “41号李悦。”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我偷偷看了一眼林晓,她垂着眼,双手抱头蹲着,指甲几乎掐进头皮里,但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72号周程程。” 我的名字! 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我几乎是弹了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走到已经被叫出来、站在一旁的那一小群人里。 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林晓。” 林晓站起身,动作比我稳得多,她走到我身边站定,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的警惕。 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是眼镜蛇亲自选的。剩下的还有几个没有念名字的,直接被推了过去,是刀哥给安排的。 念完后,眼镜蛇扫了我们一眼,似乎还算满意。 “就这些了。刀哥,红姐,人我带走了。”他冲刀哥随意地点了下头,又对红姐笑了笑,“红姐,有空来新园区坐坐。” 红姐娇笑着应了。 我们这几个人,像待宰的羔羊,被眼镜蛇带来的人示意着排成队,低着头,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张硕被随意拖走的样子,还有他最后空洞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他没能等到这个时候。 听说刀哥早就嫌他笨,业绩差,连带着另外几个同样“不聪明”的人,原本是打算当“处理品”打包送到新园区去应付差事的。 如果……如果他再坚持几天,哪怕一天,是不是就能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是不是就不用选择那条同归于尽的绝路? 可惜,没有如果。 他永远留在了这里,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他们把一个被骗来的、只想活着的老实人,欺负到退无可退,终于,他用自己的命,点燃了一把焚毁一切也包括自己的烈火。 所以啊,真的不能逮着老实人往死里欺负。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被骗到这人间地狱,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 对他来说,这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再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不用吃那猪狗不如的泔水,不用面对吕方的欺压羞辱、还有看守的棍棒……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这无尽的折磨。 只是这解脱的代价,太过沉重。 我收回目光,前面是眼镜蛇挺拔却阴冷的背影,两侧是虎视眈眈的看守。 被念到名字的人,被允许在天黑前回到各自岗位或宿舍,“处理一下手头工作”。 我们暗自庆幸,这像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简单的拿了两件衣服,几乎没什么东西可带,在这里,我们一无所有。 天刚擦黑,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在园区那扇厚重锈蚀的大铁门内侧集合了。 十几个人缩着肩膀站在一起,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我和林晓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在一起,彼此的掌心都是冰凉的汗。 来接我们的车也停在不远处,但眼镜蛇并没有立刻让我们上车。 相反,我们被命令站在原地“观看”。 一场“表演”开始了。 第五十五章 看戏 下午那几个趁乱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人,被拖到了大门附近的空地上。 其中几个被粗暴地塞进了仓库旁那排熟悉的铁笼子,就是之前关张硕的那种,他们在里面蜷缩着,眼神死寂。 而另外三个被认为是“领头”的,则遭遇了更可怕的对待。 他们被强迫脱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晚风吹过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 然后,几个看守提来了汽油桶,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弥漫开来。 “哗啦——” 黄褐色的汽油被毫不留情地浇在他们背上、腿上、甚至头上。 强哥叼着烟,走到他们前方不远处,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狞笑道:“都他妈给老子爬!从这儿开始,往前爬!爬快点!” 那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汽油刺鼻的气味和皮肤上湿冷粘腻的触感,已经预示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手脚并用地开始往前爬。 水泥地上的沙砾和小石子立刻磨破了他们的膝盖和手肘,留下道道血痕,但他们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知道疯狂地向前蠕动,因为恐惧给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爬得快,爬得远,离开身后那摊汽油越远,才越有可能……活命? 一群看守围在旁边,看着这几个赤身裸体、满身汽油、像蛆虫一样在尘土中拼命挣扎的人,爆发出阵阵哄笑,指指点点,如同在观赏一场有趣的马戏。 强哥好整以暇地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 他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反射出冰冷的光。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汽油,打火机。这是最原始,也最残忍的死亡威胁。 那三个爬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身后死神的气息。 其中一个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强哥把玩打火机的动作,顿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叫,爬行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在地上蹭着窜出去,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也全然不顾。 “点火吧。” 强哥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开饭了”。 一名早就准备好的看守,脸上带着兴奋而残忍的笑容,掏出自己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然后像扔一块石头一样,将那小小的火苗朝着地上那蜿蜒的、汽油最密集的轨迹线扔了过去! “轰——!” 火焰腾空而起! 几乎在眨眼之间,橙红色的火舌就贪婪地舔舐着汽油,沿着那三人爬行的路线,化作一条急速蔓延的火龙,发出可怕的呼呼声,朝着落在最后面那个人的脚部猛扑过去! “啊——!!!”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夜空。 那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火焰吞噬了他的双腿,向上蔓延,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试图压灭身上的火,但沾满汽油的身体只会让火越烧越旺。 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混杂着汽油味弥漫开来。 “哈哈哈!烧起来了!快看!” 周围的看守们笑得更开心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们这群等待出发的人,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我死死攥着林晓的手,感觉她的手指也在剧烈颤抖,冰凉一片。我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太可怕了……这些人,刀哥、强哥、还有那些看守……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他们永远能想出新的、更变态的方式来折磨人,摧毁人的意志,用最直观的恐怖警告所有人:逃跑,就是这样的下场! 火焰很快被扑灭——用几桶脏水浇上去。但地上那个焦黑蜷缩、不再动弹的人形,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外两个爬得稍快、侥幸只被燎到一点的人,也被拖了回来,扔在一边。 虽然活了下来,却如同被剥去了一层皮。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膝盖、手肘、胸腹到处是摩擦出的血肉模糊,混合着尘土、汽油和烧灼的燎泡。 他们活下来了,但魂儿好像已经被那场火烧没了。 估摸着他们这辈子,再也不敢升起哪怕一丝逃跑的念头了。 那汽油的刺鼻、火焰的灼热、同伴瞬间变成火球的惨叫,以及皮肤在地上摩擦殆尽的剧痛,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恐惧烙印。 他们会成为园区里最“听话”的行尸走肉,也是刀哥和强哥最“满意”的活体警示牌。 很快,有杂役模样的人过来,用破布裹着,将地上那具焦尸,连同下午张硕、吕方和黑皮的尸体,一起抬上了一辆破旧的、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 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些可怖的形态。 看着货车摇摇晃晃驶向园区深处,消失在黑暗里,我心里只以为,他们是要把这些尸体拉到后山或者哪个乱葬岗埋掉,或者干脆烧掉。 人死了,在这里就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直到很久以后,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我才听说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那些尸体,包括张硕,吕方,甚至是张晴雨那种出了毛病的身体,他们并不会被简单掩埋。 他们被运走,据说会经过特殊渠道处理,最终很可能流向泰国等地的一些黑暗角落…… 即使人死了,在这里,最后一丝价值也要被榨取得干干净净,血肉、器官、乃至残存的躯壳,都可能成为商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我,只是被眼前的残酷吓得心神俱裂,对新园区那未知的恐惧,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浓重的阴影。 “看够了?” 眼镜蛇的声音不知何时在我们身后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表演”只是无聊的暖场节目。 “看够了就上车。” 临上车前,我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站在B组队伍边缘的小雅。 她也正望着我们这边。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尘埃,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我悄悄抬起手,幅度极小地挥动了一下。 小雅看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真的很感谢她。人生的路上,尤其是在这样的绝境里,能遇到一两个对你释放过善意的人,哪怕只是微光,也足以让人感到温暖。 这份感慨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来不及细说。 我和林晓走了之后宿舍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们这几个人就像没出现过一样,包括张晴雨,也离开了。 张晴雨是彻底的离开了。 可能是死了?应该是吧,突然就消失了,我们猜测她应该是死了。 第五十六章 新园区 前几天,关于张晴雨嘴里恶臭的流言愈演愈烈时,我偶然从小雅那里听到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小雅说地牢那三天,张晴雨可能喝了不该喝的水。 那几天关押我们那间地牢隔壁,正好是水牢。 关于那水牢的水……我也听他们说过,从来都没换过,里面什么都有。 虽然没进过水牢,但是也能想象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霉菌、排泄物和铁锈的潮湿气味。 而在隔壁的我们渴得喉咙冒烟时,张晴雨拼命舔舐墙壁上渗出的、带着咸腥味的冷凝水珠。 所以,那顺着石壁缝隙渗过来的水,根本就是隔壁水牢那肮脏发臭、泡着腐烂物的“汤”?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是那样,她嘴里长的东西,恐怕是被浸泡在腐败和病菌中产生的病变。 又或者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和肥肉之间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我确实再没在宿舍楼、食堂或上工的路上见过张晴雨。 起初,我以为碰巧没看到而已。 但就连小雅所在的B组里,也再没了她的身影。她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我们猜测张晴雨可能死了,反正这种地方生病了,没人救治,只能等死。 她的消失,比张硕那场惨烈的爆发更悄无声息,却也更加彻底。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我和林晓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互相汲取着那点可怜的勇气和温度,弯腰钻进了那辆越野车。 车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随即传来机械锁死的“咔嗒”声。 车窗玻璃被黑色的贴膜完全封死,看不到一丝外面的光线,只有车厢顶部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亮着我们几张惊魂未定、写满不安的脸。 八个人一车挤在这封闭的铁盒子里,呼吸都有些急促。 车子发动了,我能感觉到车队在移动,后面似乎还跟着其他车辆,引擎声隆隆作响,声势不小。 我们像被装进密封罐头的沙丁鱼,在未知的轨道上被运输。 以为会开很久,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们都做好了漫长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大约半个小时左右,颠簸的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引擎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这么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安在沉默中发酵。 这么快就到了?难道……新园区离旧园区其实并不远?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目的手电筒光晃了进来。 “下车!快点!”陌生的看守厉声喝道。 我们一个接一个,跌跌撞撞地爬下车。 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头打量四周—— 高耸的、缠满狰狞铁丝网的水泥围墙,惨白的探照灯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射,样式雷同的丑陋厂房建筑,空气中隐约飘散的、熟悉的压抑和颓败气息…… 新园区,和之前我们拼死想逃离的那个地方,在外观上,竟没有太大区别。 依旧是牢笼。 只是看守的面孔换了一批,门廊上的标志略有不同,管理从“刀哥”换成了“眼镜蛇”。 那股刚刚因为“离开”而升起的一丝丝微弱的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只是从一个地狱的格子间,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或许更先进、更冷酷的格子间。 林晓的手再次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回握过去,彼此都从对方冰凉的掌心里,感受到了相同的绝望和……不甘。 我们这群人像待转移的货物,被驱赶着走进新园区的大门。 眼前是三栋建筑,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观看起来稍显规整,可能是管理人员的住所或办公区。 另外两栋是紧密贴连在一起的五层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密密麻麻的窗口,在探照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透着熟悉的压抑感。 没有预想中的“迎新”,也没有眼镜蛇的训话。 一个穿着 pOlO 衫、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甚至称得上和气的男人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看守。 “大家一路辛苦。” 男人开口,声音平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是阿华,负责大家在新园区的日常管理和生活安排。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语气客气,姿态甚至有些谦和,与旧园区强哥、刀哥那种赤裸裸的凶暴截然不同。 但这客气,反而让人心里更没底,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阿华领着我们去宿舍。 女生宿舍安排在贴连的其中一栋楼里,依旧是四人间,但走进去,环境确实比旧园区好了不止一点——墙壁是新刷的,隐约还能闻到涂料味。 四张崭新的上下铺铁床,铺着统一的、虽然廉价但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和薄被;每人还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塑料凳。 甚至角落里还摆着一个风扇。 对比如同猪圈的旧宿舍,这里简直算得上“标间”。 男生宿舍在另一栋楼,据说是八人间,条件想必也类似。 阿华站在宿舍门口,依旧带着那副和气的笑容,对我们说。 “来到了新园区,大家就是一个大家庭的人了。过去有什么不愉快,都忘掉。园区给大家提供最好的吃住条件,就是希望你们安心工作,不要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写满疲惫和警惕的脸,声音温和的说道: “所以,给你们最好的,你们也要争气,多多为园区创造价值才行。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会给大家安排各自的工作岗位。希望大家都能在新环境里,有新的开始。” 说完,他点了点头,留下两个看守在楼道里,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门关上,宿舍里只剩下我和林晓,还有另外两个陌生的、同样眼神惶惑的女生。 分配是按进楼的顺序来的,我和林晓恰好被安排在了同一间。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沉默地各自选了下铺,林晓靠门,我靠窗。摸着身下崭新的、却依旧冰冷的床单,环顾这间整洁得有些刻板的“新宿舍”,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最好的吃住? 一个大家庭?新的开始? 这些词语从阿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强哥的棍棒和辱骂更让人脊背发凉。 怎么可能这么好。 明天的工作安排,会是什么?眼镜蛇的“新园区”,到底藏着什么新把戏? 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第五十七章 新模式 第二天清晨,尖锐却并不刺耳的电子铃声将我们唤醒。没有粗暴的踢门和吼骂,宿舍楼里的广播响起阿华平稳的声音。 “各位家人,请洗漱整理,半小时后在一楼大厅集合,用早餐并安排工作。” 流程清晰,甚至带着点秩序感。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沉默地起身。 新床单睡得并不踏实,后背的旧伤和新环境的陌生感让人浑身僵硬。 一楼大厅比旧园区的食堂明亮整洁许多,甚至摆放了几盆绿植。 早餐是白粥、馒头和一点咸菜,虽然简单,但至少是新鲜、干净、管够的。 这与旧园区猪食般的泔水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但林晓吃得小心翼翼。 我是不管那些了,先吃饱再说,毕竟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这里的伙食太难得,在以前的园区,哪有早餐给你吃,早起就直接去干活。 用餐后,我们这十几个新来的,连同一些早先抵达的人,被带到一个类似培训室的房间。 窗帘拉开,光线充足,前面有块白板。 阿华站在前面,依旧穿着pOlO衫,笑容可掬。 “各位可爱的小猪仔们,你们来到了新园区。” “我们目前主要提供两种工作岗位,大家可以看作是不同的发展路径。” 他语气轻松,像在介绍公司部门。 “第一种,‘网络运营’。这个范围比较广,包括社交媒体账号维护、内容创作、客户关系维护,以及一些……嗯,市场推广工作。需要一定的文字能力和沟通技巧,学习能力强。” “第二种,‘线上博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当然,我们对外有个更好听的名字——‘数字娱乐’。” “主要负责我们自有平台的游戏推广、客户服务、流水维护等。这个岗位对数字敏感,需要抗压能力,当然,回报机制也相对更直接、更丰厚。” 他放下笔,目光扫视我们。 “可以自己选择,但是如果选错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自己选择? 这个词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在旧园区,只有分配和服从,刀架在脖子上,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而这里,居然给了“选择”的幻觉? 代价又是什么代价? 我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微微蹙眉,显然也在快速权衡。 “网络运营”听起来更“正常”,甚至有点像外面世界的正经工作,类似于网络直播运营的那种。 “数字娱乐”则直接撕开了伪装,就是赌博。 但阿华强调“回报更直接更丰厚”,这意味着业绩压力可能更大,但也许……赚取积分、改善处境的机会也更多? 毕竟,这里是缅北,永远别指望有真正的好工作。 底下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眼神闪烁,盘算着什么。 “给大家十分钟考虑一下,也可以互相商量商量。”阿华很“人性化”地说,然后走到一旁,和几个看似小头目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程程,你怎么想?”林晓凑近我,用气声问。 “都是火坑,就看哪个坑里暂时少点碎玻璃。” 我苦涩地低声回应,“‘运营’可能隐蔽点,但骗人的本质不变,而且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会不会更复杂?‘博弈’……明摆着是赌,但听起来来钱快?我们的积分……” 我们太需要积分了,需要换取最基本的生活物资,更需要积攒那渺茫的、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的“资本”。 林晓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台上看似温和的阿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或麻木或算计的人,压低声音说:“选‘数字娱乐’。” 我有些犹豫。 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唇语:“越直接,越能看到他们的底牌。而且,所谓的‘运营’咱们不懂,至少数字娱乐咱们听小雅说过。” 她的话点醒了我。是的,在旧园区,我们至少听小雅提起过关于赌博的这些东西,听起来不是很难。 而运营我们没有了解过,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好。”我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十分钟后,阿华让我们依次到前面登记选择。 轮到我和林晓时,我们平静地说了“数字娱乐”。 阿华看了我们一眼,笑容不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不错,有魄力。好好干。” 选择“网络运营”和“数字娱乐”的人差不多各占一半。 其中有一个男生选了网络运营,却被阿华改成了数字娱乐。 这时我才注意到,网络运营几乎都是女生。 登记完毕,阿华拍了拍手:“好了,家人们,选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根据大家的选择进行分组培训和考核。通过考核,才能真正上岗。记住,新园区提供机会,但一切,靠业绩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 “对了,还要给你们做一个简单的记录。” 说着我们又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登记和“技能摸底”在新园区一间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进行,气氛甚至称得上“正规”。 长条桌后坐着阿华和一个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的文员,旁边还站着两个沉默的看守。 我们这些新来的二十几人,挨个上前,回答一些看似例行公事的问题:姓名、年龄、来自哪里,以及——最关键的一项… “之前是做什么的?有什么专业技能?” 轮到我时,我心里一片麻木。 专业技能?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只是个在城市写字楼里庸庸碌碌的普通职员,每天对着电脑处理无穷无尽的表格、文档和邮件,最大的“技能”可能就是熟练使用办公软件和忍受无意义的加班。 在这吃人的魔窟里,这些能算什么? 不会因为没有专业技能就被惩罚吧?我有些紧张。 我走到桌前,阿华抬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程式化的温和表情。 “之前从事什么行业?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技能吗?比如计算机、外语、财务,或者任何手艺?” 他问得很随意,仿佛真的在为公司招聘。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没……没什么专业技能。以前在公司,就是做些文员工作,打打杂,做做简单的表格。” 阿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旁边的看守记录。 那文员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大概给我归类到了“无特殊技能”或“基础文员”的标签下。 我能感觉到身后等待的人里,投来几道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庆幸的目光。 在这里,没有技能,可能意味着更低的利用价值,但也可能……意味着暂时不会被放到更复杂、更危险的“岗位”上。 我们这批新来的,男性极少,只有三个。 此刻,他们正被单独询问。 第五十八章 所谓的网红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男生,个子不高,有些怯懦地说了句:“我……我以前是理发师。” 阿华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但点了点头:“嗯,手艺活,不错。”他示意记下。 第二个和第三个男生是一起被叫上去的,他们看起来年纪稍长,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某种气质。 其中一人低声说:“我们俩……之前是做IT的,主要是后端开发和网络维护。” 一直坐在旁边阴影里、仿佛只是旁观者的眼镜蛇(蛇爷),此刻忽然抬起了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两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实的兴趣,甚至点了点头,对阿华吩咐道:“刀哥真是……浪费人才。把这两个人带出来,单独安排。好好照顾。” 他语气平淡,但“照顾”两个字,却让人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两个IT男脸色微微一变,但不敢多言,被两个看守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出了会议室,带往别处。 他们的命运,显然会和我们这些“普通货色”不同。 询问继续。 轮到林晓时,我屏住了呼吸。 她走上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当阿华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林晓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之前是化妆师,会化妆,也会一些基础发型。” 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没有什么专业技能,或者是假装没有什么专业技能,毕竟谁也不知道说出来某些技能之后会怎么样。 林晓说完话之后,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阿华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晓,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 化妆师? 似乎这个技能在园区里,可太不寻常了。 坐在后面的眼镜蛇,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林晓身上,若有所思。 “化妆师?”阿华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审视,“好,非常好。” 阿华和眼镜蛇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阿华对记录的人点了点头:“记下,化妆师,这可有大用处。” 林晓被示意站到一旁,没有像IT男那样立刻被带走,但显然也被标记为了“有特殊价值”的类别。 我旁边的一个女孩,之前一直很沉默,此刻也低声说自己以前是会计。 阿华听了,只是笑了笑:“会计啊……可惜,我们这里暂时不需要这么‘规范’的财务处理。” 语气里的讽刺显而易见。那女孩脸色白了白,低下了头。 一轮询问下来,有几个像林晓一样,拥有某些“手艺”或“特长”(除了IT男,还有一个自称会简单电工,一个说以前在餐馆做过厨师)的人,被单独叫了出来,站在了另一边。 他们脸上有茫然,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不知道这“特殊关注”意味着更好的待遇,还是更深的陷阱。 我和其他大多数“无特殊技能”的人站在一起,看着对面林晓沉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这个身份,我之前竟然从未听她详细提起过。在这新园区,这个技能会给她带来转机,还是更大的麻烦谁也不知道。 眼镜蛇终于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 他先看了看被单独列出的那几个人,淡淡道:“有技能是好事,园区会合理利用,发挥你们的专长。”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剩下的大多数,“没有特别技能的,也不用担心。园区会提供统一的培训业务,只要肯学肯干,一样有出路。记住,在这里,态度和业绩,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为这场“摸底”画上了句号。 我们被重新分组,林晓和我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复杂,示意我安心。 随后,她和其他几个“有技能者”被阿华亲自带着离开了。 而我们剩下的人,则站在原地。 眼镜蛇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像一条真正的蛇,在略显拥挤的会议室里缓慢踱步,冰冷的目光在我们这群新来的,尤其是女性中间,来回逡巡。 那目光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挑剔和审视,让人极不舒服。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靠墙站着的两个女孩身上。 这两名女生长得很好看。 即使是在这种惊恐狼狈的状态下,也能看出五官的精致,皮肤也比我们这些饱受折磨的人要细腻些。 我之前没见过她们,应该是直接从旧园区的博彩组(B组)被挑过来的。 蛇爷盯着她们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直看得那两个女孩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肩膀,互相靠拢。 “她们两个。” 蛇爷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出来。去五楼。” 五楼?那是什么地方,没人解释。 我只知道1楼好是空着的,2楼是食堂,我们现在的楼层是3楼,四楼五楼还没去过。 两个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惧。在这里,被单独点名、被带去某个特定的、不明就里的地方,几乎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们求助似的看向阿华,又看向周围,但所有人都低着头,避开了她们的视线。 “蛇爷……我,我们……”其中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声音发抖。 “嗯?”蛇爷只是微微侧头,鼻音里透出的冰冷威压就让那女孩瞬间噤声。 阿华适时上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但语气不容置疑:“蛇爷吩咐了,是好事。别怕,跟我来吧。” 两个女孩被半请半拉地带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啜泣。 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闪过最直接也最黑暗的猜测。 肯定是蛇爷看上她们了,想把她们单独弄走,满足私欲。在这种地方,长得好看对女人来说,往往是更大的灾难。 后来我才知道,我完全想错了方向。 蛇爷这个人,据说心思极其缜密冷酷,对女色并不像刀哥或强哥那样有赤裸裸的兴趣。 他眼里只有利益和效率。 再者说人家什么漂亮的没见过?玩得也高级。 国内那些几百万粉丝、天天被网友捧着的网红,在他眼里也就是件有点价值的商品,或者连商品都算不上,只是可以利用的流量符号。” 而我们这个新园区重点打造的“网络运营”组,其中一个核心方向,就是“打造网红”。 第五十九章 彩虹城 那些有专业技能的人——林晓化妆师、那个理发师、还有两个据说会简单摄影和后期的人从别处调来,都被集中起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们负责给“主角”化妆、做造型、拍摄、剪辑,打造出光鲜亮丽的“网红人设”。 而被蛇爷亲自挑中的那两个漂亮女孩,以及后来又从这批新人里单独选出的两个模样特别周正、甚至称得上帅气的年轻男孩。 他们应该是刚被骗来,直接送到了新园区。 几个人身上有被打的淤伤,但脸上奇迹般地完好无损,皮肤白白净净,一个眼神甚至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阳光”,就是准备被推上前台的“网红胚子”。 蛇爷让人简单调查过这两个男孩的背景,都是偏远农村出来打工,结果一脚踩进陷阱的可怜人。 蛇爷把他们叫到跟前,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们俩,运气不错。园区给你们一个轻松活儿,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整天打电话骗人。” 他推了推眼镜。 “好好表现,对着镜头笑笑,说些指定的话,拍拍视频,就能有吃有喝,说不定还能有点小奖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是,要是表现不好,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后果,你们自己掂量。在这里,听话,才有好日子过。” 两个男孩早已被之前的殴打和恐吓吓破了胆,此刻只是拼命点头,脸色煞白,连声说:“是,是,蛇爷,我们一定听话,好好干!” 他们眼里那点残存的“阳光”,在绝对的恐惧和生存压力下,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唯命是从的麻木。 第一天的“分工”就这样在一种看似有序、实则充满诡异气氛中完成了。 那个理发师和其他几个有手艺的人,也归入了这个组,具体任务不明。 而我,面对“网络运营”和“线上博弈”的选择,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了后者——博彩组。 虽然阿华把“网络运营”包装得更“高级”,但想到要面对镜头、打造虚假人设、甚至可能被要求做一些更出格的事情,我就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抗拒和恐惧。 相比之下,博彩组虽然也是骗,但至少是隔着网络和屏幕,操作的是虚拟筹码和冰冷数字,而且之前从小雅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我对博彩组的运作模式有那么一点点极其模糊的概念,这让我心里多少觉得有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底”。 林晓的命运则暂时悬而未决。 她被归为“有特殊技能者”,但具体安排还没下来,只是被带离了我们的队伍。 我们这些选择博彩组的人,被一个自称“坤哥”的小头目带走,前往另一栋楼的所谓“培训室”。 新的角色,新的剧本,在这座升级版的囚笼里,正式开演了。 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位置,无论是台前光鲜的“网红”,还是幕后操作的“工匠”,或是我们这些隐藏在屏幕后吸血的“赌场荷官”。 我被分到了“线上博弈”组,也就是博彩组。 这个坤哥,三十多岁,瘦削,眼窝深陷,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常年吸毒的人。 他以前就在旧园区的博彩组干过,是红姐手下的“得力干将”,这次被眼镜蛇特意调来负责新园区的这块业务。 培训在一间类似网吧的房间里进行,整齐排列着电脑,窗帘紧闭,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 我们这组十几个人,其中好几个都是从旧园区博彩组直接抽调过来的“熟手”,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轻车熟路的神情,互相之间甚至还能低声交流几句,显然对即将面对的工作早已习以为常。 坤哥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个色彩艳丽、充斥着各种诱惑性图片和动态效果的网站——彩虹城。 “咱们新园区的‘数字娱乐’核心,就是这个,‘彩虹城’。” 坤哥用激光笔点着屏幕。 “规矩都差不多,但这里更规范,系统更先进。你们要学的,就是怎么在这个‘城’里,当好你们的‘引导员’和‘服务员’。” 他说的轻巧,但所有人都明白,“引导”和“服务”的对象,就是屏幕那头一个个活生生的、可能倾家荡产的赌徒。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跟着“熟手”和坤哥学习“彩虹城”的规矩。 说白了,工作内容和小雅之前在旧园区博彩组做的并无本质区别,只是话术、工具和后台系统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彩虹城”网站内部,根据客户(赌徒)的潜在价值和风险承受能力,分为三个等级盘口:大盘、中盘、小盘。 大盘客户,通常是有一定经济实力、投注金额大、赌瘾深的“优质肥羊”,或者是在其他平台输红了眼转战过来的“资深赌狗”。 负责大盘的,基本都是那些从旧园区带来的、最有经验的“老手”,他们掌握着更复杂的话术技巧,熟悉各种赌博游戏的漏洞和诱饵设置,甚至要学会分析客户的资金流水和心理状态,目的就是最大化地榨干他们每一分钱。 他们的业绩压力最大,但提成比例也最高。 中盘介于两者之间,客户有一定消费能力但还不算“豪客”,或者是一些试图“小赌怡情”却不知不觉陷进去的普通人。 这部分由一些有一定经验、但还没达到“老手”级别的人负责。 而我这种彻头彻尾的新人,毫无经验,自然被分配到了小盘。 小盘的客户,多是些被网站花里胡哨的广告或朋友推荐来的,赌注很小,可能只是几十、几百块,或者只是被色情内容吸引,顺手点进了博彩链接。 我们的任务相对“简单”——用预设好的、充满诱惑和误导性的话术(比如“新用户首充翻倍”、“稳赚不赔体验金”、“美女主播在线发福利”)。 引导他们完成首次充值,玩上几把,让他们尝到一点虚拟的“甜头”。 我们嗯后台可以操控极小概率的返利,然后一步步诱使他们加大投注,或者从色情内容浏览者转化为赌博参与者。 坤哥给我们每人分配了内部账号和专用的电脑。 登录后,点开一个不起眼的内部监控链接,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令人面红耳赤又毛骨悚然的画面——那是“彩虹城”网站真实的用户浏览界面分割视图。 第六十章 诱惑 就像坤哥“不经意”透露的,“彩虹城”的公开入口,伪装成了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网站。 屏幕上,一个个小窗口里,是各式各样的、正在浏览内容的用户。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点击、每一次停留,都被屏幕这头的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那些内容的旁边、下方,或者弹出的浮动窗口里,是一些设计得十分醒目的广告和链接,颜色鲜艳,不断闪烁,吸引着人的注意。 整个界面充满了刻意营造的诱惑。 我们的工作台界面则复杂得多。 一边是监控用户实时行为的小窗口,另一边是准备好的各种回复模板、快速按钮、后台数据查看工具,以及最重要的——聊天对话框。 当有用户对那些广告表现出兴趣,甚至只是鼠标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系统就会提示,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您好,看到您对我们的内容感兴趣,需要了解一下吗?” 一个预设的账号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如果对方回应,哪怕只是问一句“是什么?” 一场精心设计的“服务”就正式开始了。 我们要根据对方的反应,从模板里选择合适的回复,模仿着“客服”的语气,一步步引导他们了解、注册、使用。 看着屏幕上那些毫无防备的用户,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冰冷的操作界面和预设的话术,我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荒谬。 这就是新园区所谓的“更规范”、“更有前景”的工作? 狗屁,都是骗人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当天傍晚,我们所有新园区的“员工”,无论属于哪个组,都被召集到了那栋独立三层楼的一楼大厅。 这里被布置得像个简陋的会议厅,甚至还有个小讲台。 蛇爷站在上面,依旧是一身熨帖的衬衫西裤,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这几天,大家应该初步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蛇爷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来,不高亢,却带着穿透力。 “在新园区,我们讲究效率,也尊重个人能力。 所以,这里没有旧园区那种死板的硬性要求。”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人脸上露出了疑惑,有些人则显得有些放松。 “完成多少任务,全凭你们自己。” 蛇爷继续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你想混日子,可以,只要你能接受相应的待遇。园区不会强迫你,但会按照你的‘贡献’,给你匹配的生活条件。” 他顿了顿,让我们消化这句话。 “在这里,不愿意为园区创造价值的人,”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最后面几个神色萎靡的人,“就会被分配最差的宿舍——二十几个人一间屋子,潮湿,没有热水。 吃的,是最基本的配给。 一个馒头。 保证你不被饿死。” 人群安静下来,一种新的、更加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 “但是,”蛇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人的蛊惑,“如果你有能力,肯努力,为园区带来可观的成果……那么,你就能得到最好的!” 他侧身,示意身后投影幕布亮起。上面出现几张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单人间! 有独立的卫生间,床铺,书桌。 第二张,是园区内的小超市,货架上摆满了饮料、泡面、洗漱用品等。 “园区内部商店,表现优秀者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和零花钱,随意兑换。” 第三张,是一个装修风格完全不同的食堂区域,光线明亮,桌椅整洁,自助餐台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种类丰富的菜肴,有荤有素,还有水果和甜品! 水果和甜品,简直想都不敢想。 与我们现在吃的、以及旧园区那难以下咽的食物形成了天壤之别。 “还有,月度表现排行榜前十名。” 蛇爷的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 “可以免费享用‘精英食堂’一个月!那里的厨师是从外面请的,食材新鲜,管够,管好!”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每天吃着单调乏味、仅能果腹的饭菜,这张图片的冲击力太大了。 我甚至能闻到旁边人身上因为激动而散发的微热气息。 蛇爷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抛出了更重磅的诱饵:“而且,我承诺,每个月表现排行榜的前三名。”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仅可以享受最好的吃住,我还会亲自带你们出去,去外面,走出园区,吃饭,放松,甚至……还可以给你们三天完全自由的假期。” 三天假期! 这四个字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引爆了更剧烈的反应。 自由?离开这个围墙?还有三天假期? 这对于我们这些已经被囚禁了不知多久、几乎忘记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奢望! 许多人眼中瞬间燃起了炽热的光芒,那是对自由最本能的渴望,被巧妙地转化成了对“表现”的疯狂追求。 我旁边一个男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是把人当驴使唤呢?还给画大饼!” 他旁边的人立刻紧张地拉了拉他:“闭嘴!你想死啊!” 那男生悻悻地闭嘴,但脸上的不屑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当时脑子里却闪过一个有些冷冰冰的念头:如果每个人都只是完成基本的任务,那这个园区靠什么维持? 蛇爷这套奖励机制的成本从何而来? 但我很快发现,我想得太天真了。 蛇爷的话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我看到旁边那几个从旧园区来的“熟手”,眼睛死死盯着“精英食堂”和“三天假期”的字眼,呼吸都粗重了。 他们的表情告诉我,这个诱饵,对他们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而我,也在那一刻意识到—— 新园区,或许比旧园区更可怕。 因为这里的枷锁,是看不见的。 第六十一章 一环套一环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不再是疲惫和麻木,而是赤裸裸的竞争和算计。 就连我身边几个原本有些怯懦的新人,此刻也握紧了拳头,脸上涌起一种病态的激动。 谁不想住单间?谁不想吃好的?谁不渴望那三天的自由? 哪怕明知这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陷阱,但那诱饵实在太香甜了。 “好了。” 蛇爷最后总结,声音恢复平淡,却更有力。 “规则已经告诉你们了。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新园区给大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和公平的环境。” “是吃糠咽菜,还是美酒佳肴,是挤在臭气熏天的多人间,还是享受私人空间,是永远困在这围墙里,还是有机会走出去喘口气……全都取决于你们自己。” 蛇爷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散会。” 人群散开时,气氛已经完全不同。窃窃私语声充满了兴奋、焦虑和野心。 “听见没?单间!还有电脑!” “妈的,拼了!这个月一定要进前十!” “出去……能出去看看也好啊……” “得想办法搞点‘大客户’……” 我默默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却一片冰凉。 蛇爷这一手,比刀哥的鞭子和强哥的棍棒高明太多了。 他不用强迫,只需要画一张足够诱人的大饼,就能让我们这些囚徒自己内部卷起来,拼命地、主动地去榨干屏幕那端的每一分钱,甚至不惜用上更卑劣的手段。 因为每个人都想往上爬,都想过得好一点,都渴望那一点点虚幻的自由。 旧园区用恐惧让你不得不工作。 新园区用欲望让你心甘情愿地拼命工作。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回到博彩组的操作间,我发现连坤哥对我们的态度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拍了拍一个“熟手”的肩膀,两个人似乎认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杰,你小子这个月可得加把劲,蛇爷的奖励可是实打实的。 别被新人比下去了。” 那个叫阿杰的“熟手”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坤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完成基础任务,而是开始更主动、更富有侵略性地搜索潜在“客户”,话术也变得更加狡猾和步步紧逼。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代表着“潜在猪仔”的窗口,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从今天起,这座名为“新园区”的竞技场,无形的厮杀已经正式开始。 而我,要么被淘汰到最底层忍受更不堪的生活,要么,就得学会比其他人更狠、更快地,将屏幕另一端那些陌生人的绝望,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但生存的本能,却又让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放上了键盘,点开了下一个等待“引导”的聊天窗口。 这念头荒谬却真实。 新园区把血淋淋的榨取,包装成了一套看似“公平”的绩效体系,干得多,提成就多,住得好,吃得好,甚至能瞥见一丝自由的幻影。 它让你产生一种扭曲的“自主”错觉,仿佛真是为自己拼搏。 确实,没法不承认,新园区这条件,跟旧的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前在刀哥手底下,干多干少都是挨打受骂,吃的跟猪食似的,住的地方又脏又臭,人活得没一点盼头,纯粹是熬日子,熬一天算一天。 现在呢? 你干得好,真能给好脸看。 单间、好吃的、零花钱,甚至还能有假期,至少听起来像人过的日子。蛇爷这套奖励,算是摸准了人的心思。 不用皮鞭棍棒逼着你,画张饼挂在那儿,你自己就玩命往前冲了。 因为你看得见,好像蹦一蹦,还真有可能够得着。 就算是为了那口热乎饭,那间能关上门喘口气的屋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拼命。 这地方,算是把“拿钱办事”那套,用在了这最见不得光的行当里,效果……还真他妈的好。 我深吸几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流程上。 没人注意到我,看守靠在门边,低头玩着手机,对这边的屏幕内容似乎漠不关心。 我开始仔细地研究“彩虹城”网站的结构和我们后台的操控权限。 越是了解,越觉得这地方设计得精密而恶毒。 我们做小盘的,主要目标就是那些被色情内容吸引来的“浅层用户”。 当发现一个用户浏览了小电影或擦边直播,但对旁边的博彩广告兴趣不大,或者尝试下注但金额极小、 油水不足时,我们就会启动另一套方案。 后台有权限,可以在这些用户的浏览页面旁边,推送更直接、更刺激的“颜色视频”缩略 图或弹窗广告。 这些视频前面几分钟往往是免费的,足够勾起人的欲望。 等他们看得入神,关键部分戛然而止,弹出醒目的提示。 “加入VIP会员,解锁全片及海量独家资源!” 会员费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支付方式隐蔽。一旦有人付费,他们就成了粘性更高的“猎物”。 会员专区里,不仅有更多色情内容,还嵌入了“美女主播私密直播”入口,直播间 里衣着暴露的女主播会用各种话术怂恿刷礼物:“哥哥送个火箭,妹妹给你看更特别的哦~” “榜一大哥可以加微信私聊呢~” 一环套一环。 从免费的色情内容吸引流量,到付费会员筛选出有消费意愿和能力的用户,再到直播 间引导高额打赏,最后,在这些场所无处不在的、设计得更隐蔽也更诱人的博彩链接和“高回报投资”广告,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咬住那些已经心智松懈、沉浸在虚拟满足和贪婪中的人,把他们最终拖入赌博的深渊,榨干最后一滴血。 钱从色欲中来,到赌桌上去,最终全部流进园区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里。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数据流中一个个被标记为“潜在发展对象”的匿名ID。 感觉自己也成了这条肮脏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冰冷地推动着这个吞噬人性的齿轮运转。 之前对于“业绩好就能改善生活”的那一丝动摇,此刻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这“改善”,是建立在多少屏幕那端的人,家破人亡、负债累累的基础之上? 我移动鼠标,不小心掉进了旁边的彩色链接。 然后电脑画面突然弹出了两个浑身赤裸的人。 一瞬间脸红心跳,我深吸几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热意。 第六十二章 真正的目的 画面弹出来的一瞬间,我确实被吓了一跳。 左顾右盼,生怕别人看见我。 在之前的园区被黑皮那种人吓怕了,这里面的打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在没人注意到,我立刻关了界面。 但是刚刚的画面一直充斥在脑海里,而且只那一眼,我竟然觉得那女生有点眼熟,像是在哪看过一样。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让大脑不去想这些东西,冷静下来后开始仔细研究起小盘软件。 小盘组大概有五十几个人,中盘和大盘大概十个。 新园区的工作时间似乎比旧园区“人性化”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推开门,发现林晓已经回来了,她工作的时间似乎更短。 她坐在她的下铺床边,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开门声,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看过来。 我把门关好,疲惫感更多是来自心理上的窒息,而不是身体。 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有些僵硬的肩膀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这里,我们俩能这样互相靠着,喘口气,说几句话,已经是冰冷世界里难得的暖意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问,声音带着工作后的沙哑。 “你那边……还没开始正式工作吧?” 林晓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点,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这不像简单的疲惫,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深切的什么情绪。 “林晓?” 我坐直身体,握住她放在膝上、紧紧攥着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你怎么了?今天……他们让你做什么了?在五楼,没事吧?” 林晓终于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一种强烈的恶心感。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闭上,摇了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抱住她。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林晓没有回抱我,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过了好几秒,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肩头——她哭了。 不是呜咽,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 我吓坏了,认识林晓这么久,她一直是冷静的、甚至带着狠劲的,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的样子。 我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肩膀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沉默的颤抖,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惊惧依旧浓得化不开。 “程程……” 林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好害怕。” “怕什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急切地问。 她反手用力抓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好害怕……和他们一样。” “谁?和谁一样?哪里一样?” 我被她的话弄得心惊肉跳,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我今天……被叫去五楼,就是那栋独立的楼。他们让我……帮别人化妆。” “嗯,然后呢?” 这听起来很正常,至少符合她化妆师的身份。 “等在那里化妆的人……都是一些女孩。” 林晓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两个是我们一起来的,就是被蛇爷单独点出来的那两个。还有一些……是比我们更早到新园区的。”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程程……” 林晓的手抓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们说的‘网络运营’,打造‘网红’……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主播……”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烫嘴。 “他们,他们是给那些,给那些网站做主播。” 网站主播,这几个字在我耳边炸响。 都是假的,都是骗我们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林晓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梦魇般的颤抖。 “她们…….她们的样子太可怜了。脸上画着最浓、最艳的妆,口红红得吓人….可是身上……身上却……”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接上。 “却一丝不挂,或者只穿着一点根本遮不住什么的衣服” “旁边有打光,有简陋的摄像头,还有.……还有提词器,教她们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 她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动, “那些女孩的眼神,是空的,像死人一样。有个我们一起来的女孩,化妆的时候一直在发抖,眼泪把粉底都冲花了,旁边看守就骂,让她不许哭,再哭就‘好好教教她规矩” 林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今天,看管五楼的那个头目还说.….” 第六十三章 小盘的运转模式 “还说……说最近‘主播’不够用,流量需要刺激,要再加几个人。” 林晓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我们所有在那边帮忙的人……我……我当时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我怕下一个被他们按在化妆台前,画上那种妆,推到镜头前面去的人……就是我!” 她终于把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 我紧紧抱住她,安稳她,我自己也止不住地发抖。 根本不是坤哥他说说的那么简单。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害怕。 林晓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我认识她的时间不算长,但我看得出来,她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在旧园区,她被打得遍体鳞伤,被关在铁笼里那么久,都没有真正崩溃。 她能撑下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那种咬牙硬扛的倔强。 可现在,她怕了。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挨打、比饥饿、比疼痛更可怕。 那是对尊严的彻底剥夺。 “不会的,林晓,不会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但我强迫自己说得肯定。 “你是化妆师,你有用,他们需要你帮别人化妆……暂时,暂时不会动你。” “我们……我们得想办法。” 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呢? 我被她话语里的恐惧震慑住,浑身发冷。 “没事的,没事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更用力地回握她冰凉的手,语速加快,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你听我说,现在博彩组这边也缺人,尤其是有点经验的。你忘了?你在旧园区做出过成绩,眼镜蛇知道,他看好你,不然不会把你单独挑出来。他把你调过来,是要用你的手艺,不是让你去……去干那个的。” 我急切地搜索着一切可以安慰她的理由。 “而且你看,现在的工作,虽然恶心,但上手其实不算太难,至少稳定。他们需要熟手去维持流程,更需要我们这种能稳住局面的人。你化妆手艺好,他们肯定是想让你帮忙‘打造’那些……那些前台的人,让你留在后台,不会让你上前台的。” 我想到蛇爷评估货物般的眼神,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此刻只能这么说。 “那些看守,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吓唬人,或者传达错了意思。你别自己吓自己,不要当真。” 林晓靠在我肩上,身体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但抓着我手的力道丝毫未松。 她没说话,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而不稳。 “明天,明天找机会问问坤哥,或者……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跟阿华提一下干脆申请调到博彩组来。” 我继续说着,尽管知道这希望渺茫。 “我们俩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胡乱说着,只希望能给她一点虚假的盼头。 林晓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后怕。 “程程,我真的……好怕。我今天看见她们……那些女孩的眼神像死了一样。化妆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有的身上还有伤。” 我搂紧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知道她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在这里,任何一点“特殊价值”都可能被扭曲利用到极致。 “不会的,不会轮到你的。” 我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先看看明天什么情况,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那一晚,我们挤在一张狭窄的下铺,互相依偎着取暖,却谁都睡不着。 林晓的恐惧像一层无形的冰霜,覆盖了我们之间。 新园区看似光鲜的规则和奖励之下,那深不见底、更加龌龊的黑暗,才刚刚露出一角。 …… 工作的第三天,我已经被套上了一层虚拟的“老师”身份。 在“彩虹城”的系统里,我的账号头像被换成了一副知性温婉的女性形象,个人简介写着“资深在线服务顾问,为您提供专业指导”。 荒诞又讽刺。 我的任务,就是带着那些被广告吸引进来的“新人”,熟悉系统的基本操作,回答他们的问题,维持他们在平台上的活跃度。 系统界面复杂而冰冷,各种数据、图表、流程按钮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巨大的网,等着人一步步走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闪烁的提示,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正规工作”? 不过是换了一层皮,本质依旧是操控和利用。 一个ID叫“浪迹天涯”的用户发来消息,语气带着犹豫。 “这个……真的安全吗?我第一次接触这种平台。”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想找点额外收入的人,一个对外面世界充满疲惫和期待的人。 而我,却要在这里,用预设好的话术,一步步让他相信这个平台的“可靠性”。 “您好,我们平台是正规运营的,所有流程都有记录,请您放心。” 我敲下这句话,手指冰凉。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提示框,上面写着:“引导用户完成注册流程,提高留存率。”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按照要求回复。 “为了更好地为您服务,您可以先完成实名认证,这样可以享受更多功能。” 对方沉默了很久。 我能想象到他在屏幕那头犹豫的样子。 也许他在看银行卡余额,也许在想家里的开销,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试试运气。 “好吧,我试试。” 他终于回复。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不是“上钩”。 这是一个普通人,在生活的压力下,做出的一个看似无害的选择。 而我,却知道这个选择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的陷阱。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只能按照系统的提示,一步步引导他完成后续的操作。 “请您按照页面提示填写信息,完成后告诉我,我会为您开通专属服务。” 我说完这句话,就关掉了对话框。 我不敢再看。 不敢想象他是谁,不敢想象他的生活,不敢想象他未来可能会面对什么。 我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的林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我们都是一样的。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在被迫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而林晓,她比我更难。 她不仅要面对工作的压力,还要面对那种随时可能被推到台前的恐惧。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把所有的害怕都藏在心里,白天依旧认真地给那些女孩化妆,晚上回到宿舍,才会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点脆弱。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 坚强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她。 哪怕我们都被困在这个地狱里,哪怕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哪怕我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至少,在这一刻,我们还有彼此。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 “程程。” 她低声叫我。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我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热。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在这个地方,这两个字显得格外珍贵。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未来的路,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艰难。 新园区的黑暗,才刚刚开始显露。 而我们,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第六十四章 赌难戒 那里是另一个吞金兽。 观看直播本身就要按分钟扣费,送虚拟礼物更是价格不菲,而这些“主播”们,就是林晓看到的那些女孩。 她们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方式,让屏幕前的用户为自己充值、送礼,提出更私密、更过分的要求。 当然,这些“特殊服务”需要另付高昂的费用,而且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线下接触,一切都在虚拟中完成,钱却真实地流入了园区的账户。 我能看到那个用户进入的直播间编号,甚至能看到他停留的时长和初步的消费记录。 刚进去五分钟,就已经花费了数百元。 这一切,都冷冰冰地显示在我的后台监控界面上。 屏幕这端的我,只是一个无情的推手。 我点开与另一个还在犹豫的用户的对话框,继续粘贴着准备好的话术: “您好,我们这边有很多有趣的内容,您可以先体验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配上一个系统提供的、看似温和的微笑表情。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心里却一片麻木。 旁边有个实时排名的小窗口,显示着我在小组十几个人中的名次。 前面几个“熟手”的数据跳动得很快,他们显然更擅长此道。 坤哥不知何时踱步到我身后,看了看我的屏幕,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听不出褒贬: “还行,慢慢来。记住,关键是让用户留下来,只要他们愿意继续探索,后面自然有人接手。你这边……啧,这个‘浪迹天涯’进直播了?不错,有潜力,跟进一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不断消耗着时间的直播间编号上。 他们在直播间花的钱,也会有一部分算在我们的“引导成绩”里。 你说这些人傻吗? 可能吧。 但更可怕的是,这套路设计得太精准了。 你看啊,他们先是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内容勾进来,心思正飘着呢,防备最低。 这时候旁边蹦出个“体验更多内容”的链接,手一滑就点进去了。 头几次,系统多半会让他们觉得“好玩”、“有意思”,给点小奖励,让他们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种新鲜感和刺激感,一下子就能把人拴住。 尤其是当他们觉得,自己没付出啥“真成本”,只是看了点东西,顺便“运气好”得到点好处——这种错觉最要命。 钱在数字账户里跳,感觉就像游戏币,不真实。 玩得开心了,就想继续玩;玩得不开心,就想“再试一次”。 再加上我们这些“客服”在边上不停回应,用各种话术稳住他,什么“您可以多看看其他内容”、“这边还有很多活动”,他就更脱不开身了。 等他在平台上把那点钱花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就懵了,慌了。 后悔,但更多的是空虚和不甘心。 这时候怎么办? 我们这边,或者“运营组”那边的另一套流程就等着他了。 “您好,我们这边有一些简单的任务,完成可以获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一些小礼物。” 看见没?闭环了。 从看客,变成用户,再变成“任务参与者”。 一环扣一环,让人越陷越深。 而我们? 我们就是这流水线上,帮着递刀子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甚至称得上“平静”。 林晓依旧每天去五楼,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那种惊惧绝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麻木取代。 我问起她,她的话变得简短。 “嗯,还是化妆。” 或者,“在教她们自己化妆。” 我稍稍松了口气。 教学,这意味着她的角色在向“技术指导”转变,不再是亲手去涂抹那些女孩的脸庞,目睹她们空洞的眼神和身上的伤痕。 这似乎是个“好”迹象。 园区或许真的更看重她的手艺,想让她培养出更多能“上岗”的人,省下她这个“师傅”去做别的事。 “教人也好,” 我试图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等她们都学会了,说不定你就能调出来了。这边最近也挺缺能稳得住的人,你以前做得那么好,过来肯定没问题。” 林晓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不再多说。 她有时会对着水龙头反复搓洗手,仿佛想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时会看着自己那双有些僵硬的手发呆。 她身上开始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各种廉价化妆品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那是五楼那个“直播间预备区”特有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还在加班。 她一进门,就瘫坐在床边,连鞋都没脱。 “程程。”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放下手里的毛巾,走过去。 “我今天……看到一个女孩。”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她被带走了。” “带走?去哪?” 我心里一紧。 林晓摇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只知道她昨天还在直播,今天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她‘表现不好’,要去‘重新培训’。” 重新培训。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们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地方,任何“重新培训”,都不会是好事。 “她才十七岁。” 林晓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比我们还小……她昨天还跟我说,她想家,想妈妈做的饭……今天就……” 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程程,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我每天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我怕……我真的怕……” 我拍着她的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是安全的。 哪怕你再努力,哪怕你再有“价值”,只要他们觉得你没用了,或者有更好的“用途”,你随时都可能被推到另一个深渊。 “不会的,林晓,不会的。” 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尽管沙哑得厉害。 “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定会。”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逃。” 我一字一句地说。 林晓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逃?你疯了?” “不疯,我们才会死在这里。” 我咬着牙,“你以为我们留下来,就有活路吗?” “那个女孩,就是例子!” 林晓沉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我们怎么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但我们必须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要试。” 林晓看着我,很久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要么一起逃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没有第三条路。 第六十五 留在五楼 第六天,我已经渐渐摸到了一点“彩虹城”小盘操作的模糊规律。 恶心和不安依然如影随形,但生存的本能和对“精英食堂”那一瞥的渴望,让我不得不把那些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 仅仅六天,只做小盘,有人已经做到了相当高的“成绩”。 我倒吸一口凉气,灌进嘴里的水都忘了咽下去。 在旧园区,这样的数字几乎不可能完成,而在这里,有人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做到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运气好遇到了几个容易被引导的用户?还是用了什么更隐蔽、更极端的手段? 我环顾四周这个被称为“工作区”的地方。 它更像一个大型的、气氛诡异的网吧。 几十台电脑整齐排列,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脸。 或麻木、或亢奋、或焦灼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键盘敲击声、压抑的咳嗽声, 以及一种无形的竞争压力。 而在区域划分上,等级泾渭分明。 我们小盘组挤在靠门的一片区域,机器相对普通。 往深处去,是中盘组的区域,他们的电脑配置更好一些。 再往里,用半高的磨砂玻璃隔开的是大盘区,那里光线更暗,每张桌子都更宽敞,配备了专业的椅子、以及更高级的设备。 还有高清摄像头,并非用于视频聊天,而是为了更清晰地捕捉用户的表情和反应,以便进行更精准的沟通。 做大盘的那几个人,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屏幕,一个用来查看用户信息,另一个用来处理后台数据。 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了旁边一个资深大盘操作员的屏幕。 他正同时处理着好几个对话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冷漠的奇特表情。 他面前其中一个显示屏打开了一个窗口。 不是聊天界面,也不是后台数据。 那是一个……实时视频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角度略微奇怪,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侧对着镜头,坐在似乎是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或手机。 他穿着居家服,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放松,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万里之外一双阴冷的眼睛尽收眼底。 当时我瞬间明白了。 这里的监控,远比我想象的更严密。 他们不仅能看到用户的操作,还能看到用户的环境、表情,甚至生活状态。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我背脊发凉。 回到宿舍,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依旧心神不宁的林晓。 她听完,脸色更加灰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哎,这算什么。” 是啊,这算什么。 只是这个地方无数令人不安的细节之一。 他们利用最先进的网络技术,将监控、分析、心理操控结合到了一起。 不仅能掌握用户的行为,还能窥视他们的生活,掌握他们的习惯,甚至可能利用这些进行更深层次的操控。 那些沉浸在平台内容中的人,在他们面前,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览无余。 林晓对这些东西似乎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所在的五楼,有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始终没上过五楼,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光听林晓说就难以想象。 从工作楼往上看的时候,五楼有一排防盗窗,整层的房间都是拉着窗帘的,显得格外压抑。 也不知道她在五楼遭受着怎样的精神折磨。 在新园区的第十天,我刚回到宿舍没一会,林晓也回来了。 她的状态很不好,几乎是撞开宿舍门冲进来的。 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什么可怕的追捕。 “程程……程程!” 她声音尖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生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完了……我完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怎么了?林晓,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五楼,他们……他们让我明天就留在五楼,不用回来了!” 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绝望的嘶哑。 “他们说……说我教得差不多了,那些人自己会化了……刚好,刚好那边缺人……让我……让我补上!”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浑身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不会的,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去找阿华说,你来我们这边,你以前做得那么好。” 我蹲下身,试图拉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连自己都知道这些言语多么苍白无力。 在这里,分配就是命令,尤其是蛇爷亲自点头的安排,哪有转圜的余地? “没用的,他们让我明天早上就去‘报到’,进……进那些房间……”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眼镜蛇果然不会“浪费资源”,林晓的化妆技能被榨取完后,她本身作为“年轻女性”的价值,就被摆上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台面。 “程程……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 林晓抬起头,眼泪混着恐惧和绝望,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知道吗?那些女孩……她们每天都被关在房间里,不能出去,不能说话,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做那些……那些让我害怕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我不想变成她们那样……我不想……” 我紧紧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会的,林晓,我们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我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的力量太渺小了。 在这个被高墙、铁丝网、监控和暴力包围的地方,我们能做什么? “程程……” 林晓靠在我怀里,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们……我们逃吧。” 我愣住了。 逃? 这是我不敢想,却又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逃……我们能逃到哪去?” 我声音沙哑地问。 “不知道。” 林晓摇摇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 “但我知道,如果我明天去了五楼,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与其那样,不如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想试试。”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逃,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被抓回来,意味着更可怕的惩罚。 但不逃,林晓就会被彻底推入深渊。 而我,也迟早会面临同样的命运。 “好。”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们一起逃。” 林晓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真的?” “真的。” 我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们想办法。”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要试一试。”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要么一起逃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没有第三条路。 第六十六章 我们逃跑吧 林晓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种濒临疯狂的决绝:“没用的!程程,我听见他们说了!名单定了!就是明天!” 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跑吧……程程,我们跑吧!像上次一样,不,这次我们自己跑!我不想像她们一样……我不想被关在那些房间里,对着那些恶心的镜头……我会死的,我真的会疯的!” 逃跑。 这个字眼像闪电一样劈开我混乱的脑海。上次失败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张晴雨的背叛,地牢的三天,那些逃跑的人惨死…… 而且,新园区的监控和管控,明显比旧园区更加严密和“文明”,逃跑的难度恐怕更大。 但是,看着眼前林晓崩溃的样子,想到五楼上那些眼神空洞的女孩,想到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命运……一股冰凉的勇气,混杂着绝境中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你别急,别慌,” 我用力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明天早上……时间太紧迫了。 新园区的布局我们还不完全熟悉,围墙、看守换岗规律、可能的漏洞……我们一无所知。像上次那样仓促计划,必死无疑。 “林晓,你听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有力,“明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不去!”林晓激烈地摇头,根本听不进去我在说什么。 林晓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猛地推开我,眼睛死死盯向宿舍那扇装着防盗栏杆、根本无法完全打开的窗户。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喃喃自语,像是魔怔了,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用力摇晃,仿佛想用单薄的血肉之躯撼动这钢铁的囚笼。 “让我去那里,不如让我跳下去!死了干净!” 栏杆打不开,她又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地在狭窄的宿舍里扫视,似乎想寻找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或者仅仅是一个能让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她的状态濒临崩溃,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在明确知晓明日命运的瞬间,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即将断裂。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弄出太大动静。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推开了。 是同宿舍的另一个女孩回来了。 她是博彩组的,工作异常拼命,几乎每天都主动加班到最晚,业绩排名早已远远甩开我,是坤哥偶尔会点名表扬的“榜样”。 我们平时几乎零交流,她总是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只想往上爬的样子。 这样的人,在我们此刻的境地下,绝对不安全。 林晓僵在原地,背对着门口,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 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晓和门口之间,脸上挤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责备的表情,故意用略显大声、能让门口女孩听清的语气说:“林晓!你冷静点!不就是被骂了两句,嫌你上手慢吗?至于吗?别哭了,赶紧坐下!” 我一边说,一边用力将林晓从窗边拽回来,按坐在她的床沿上。手指在她冰凉的手臂上重重按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警告和安抚。 那女孩在门口顿了顿,瞥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我们这边的漠然。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放下东西,然后拿着盆里的卷纸,转身又出去了,大概是去厕所了。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坐到林晓旁边,挨着她。 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但刚才那股濒临疯狂的劲头,因为外人的打断而暂时僵滞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却依然能看出姣好的轮廓。 正是这份容貌,此刻成了催命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听着,别做傻事。盲目逃跑被抓住死不了,只会更惨。等着。” 说完,我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松开。 我走到门口确认门外没有人,就立刻跑回林晓身边。 有人进宿舍之前,我和她说了刚刚一瞬间脑子里的想法。 随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刻意放得平缓甚至有些疲惫。 “好了,别想了。今天累了,早点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林晓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她眼中的疯狂还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几分迷茫。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顺着我的力道,慢慢躺了下去,背对着我,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极力隐藏自己的小兽。 我帮她拉过被子盖上,自己也躺回床上,侧身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宿舍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园区单调的电流声。那个勤奋的室友还没回来,但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计划,必须尽快。不,是必须立刻开始。 林晓等不到细致的观察和漫长的等待了。 明天,就是她的鬼门关。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大脑却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来新园区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将所有进入新园区后观察到的一切细节,岗哨、路线、作息、人员、可能的疏忽。 像拼图一样疯狂组合、推翻、再组合,只为了寻找一条出路。 下一次机会,必须抓住。为了林晓,也为了我自己。 第二天清晨,园区那规律到冷酷的起床铃准时响起。 我和林晓几乎同时睁开眼,眼底都是一片疲惫的血丝和无法驱散的沉重。我们沉默地起身,洗漱,动作机械。 谁也没有提昨晚的崩溃和那仓促定下的“计划”,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一起走出昏暗的宿舍楼,晨光有些刺眼,却毫无温度。林晓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紧抿,脚步有些虚浮。 我们在通往不同工作楼层停下。 “我上去了。” 林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甚至没敢看我。 “嗯。”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都是多余。 只能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又迅速松开。“小心。” 第六十七章 怎么没消息 她僵硬地转过身,朝着楼上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踏上台阶,消失在五楼的入口拐角。 心里默默念着:但愿一切顺利……但愿那个仓促间想到的、漏洞百出的“计划”,能有那么一丝生效的可能。 整个上午,我在博彩组的操作间里都心神不宁。 眼前“彩虹城”的界面和闪烁的聊天窗口变得模糊而令人烦躁。手指机械地敲打着预设话术,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五楼。 按照昨晚我们约定的、极其粗略的设想,林晓应该开始了计划。 楼上应该会有动静传出来,但几个小时过去了,风平浪静。 为什么没有消息? 是房间隔音太好?她找不到机会? 还是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她已经被严格控制,失去了所有自由活动的可能? 又或者……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幼稚得可笑,她刚上去就遭遇了不测?还没等实施计划呢? 各种可怕的猜测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 眉头不自觉地紧锁着,连旁边那个拼命三郎室友都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 “喂,你这状态可不行啊,今天小盘引流数还差得远呢。”坤哥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语气带着警告。 虽然眼镜蛇说我们在新园区完全自由,但是上班发呆这种事儿,普通公司都不行,更何况这种园区呢。 我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胡乱应付了几句。 焦虑和紧张让我的小腹传来阵阵坠胀感。 我举手向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小组长示意要去厕所。 得到允许后,我快步走出操作间。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天光。 一名看守歪坐在走廊中间的椅子上,正低头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麻木的脸。 这个时间点,除了个别像我一样因生理原因出来的人,大多数“员工”都还被困在各自的工位上,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压抑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我尽量让脚步显得正常,朝着楼梯口附近的公共厕所方向走去。 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路过通往五楼的那个楼梯拐角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从楼上传来异常声响——争吵、哭泣、训斥,或者……林晓可能制造的、我们约定过的细微动静。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那楼梯仿佛通向的不是一个楼层,而是一个无声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五楼的隔音似乎做得极好,将里面发生的一切与外界彻底隔绝。这种寂静,比任何嘈杂的声响都更令人心头发毛。 看守玩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我在楼梯口停留的时间略长,抬起头,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了厕所。 关上隔间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双腿微微发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林晓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那渺茫的“计划”,还有实施的可能吗?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每过去一秒,林晓坠入深渊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等下去。 可是,在这监控严密、人人自危的新园区,我还能做什么? 冲水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响,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脸,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写满恐惧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眼睛。 回到操作间的路上,我再次经过那个楼梯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去。 冰冷的楼梯扶手,紧闭的安全门,依旧是一片吞噬人心的寂静。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竖起耳朵,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个可能出现异常动静的角落,尤其5楼的方向。 然而,一切如常。 没有骚动,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从五楼下来的人。 她们吃饭的时间似乎和我们完全错开,或者说,被有意隔离开了。 排队打饭时,我心神不宁,机械地跟着队伍挪动。 轮到我了,掌勺的杂役舀起一勺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菜扣在我饭盆里,我甚至没注意是什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着筷子,却半天没动一下。 林晓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她真的已经被送进那些挂着厚厚窗帘、布满摄像头的“房间”了吗? 面对冰冷的镜头和屏幕另一端不知面目、充满欲望的凝视,她会怎样? 以她的性格,会屈服吗?还是会反抗?反抗的后果…… 不,不会的。 我在心里拼命否定这个最坏的设想。 昨晚我们不是定下了计划吗? 虽然仓促,虽然漏洞百出,但林晓那么聪明,那么能忍,她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也许此刻,她正在虚与委蛇,正在观察环境,正在等待我们约定好的那个时机……我们的计划应该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可是,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哪怕是一点暗示,一点风吹草动? 我强迫自己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却味同嚼蜡,甚至有些反胃。 和林晓相识不过是在这地狱般的园区里,但一起经历过的背叛、惩罚、绝望,还有那些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给予对方仅存温暖的时刻,早已将我们紧紧绑在一起。 在这里,她不只是朋友,更是亲人,是支撑我在这无边黑暗中不至于彻底沉沦的、仅有的浮木。如果她也坠入那更深、更肮脏的深渊,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看守偶尔的呵斥声,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五楼那个未知的、令人恐惧的空间里。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这顿饭吃得如同受刑。 我不断抬头看向食堂门口,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是被人押送着经过也好。 然而,门口只有进进出出的、表情麻木的其他“同事”,以及面无表情的看守。 计划……真的能顺利吗? 还是我太天真,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上?林晓的沉默,到底是安全的伪装,还是……已经失去了发出信号的能力?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让我坐立难安。 我必须知道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继续这样被动等待,我会先疯掉。 我囫囵吞下最后几口饭菜,几乎是逃离般地站起身,将几乎没动多少的餐盘放到回收处。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五楼的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那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林晓,你还好吗? 第六十八章 林晓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熬到了理论上的“下班”时间,操作间里却还有大半人钉在座位上,屏幕的光映在那些人脸上。 业绩、排名、奖励……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让他们自主加班。 我没有丝毫加班的心思,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操作间的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我一口气冲回宿舍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想看看林晓在不在。 可是里面空荡荡的。 属于林晓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和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 我的心,也跟着那床铺一样,瞬间凉透了,沉到了冰窟窿底。 五楼的直播……要很晚。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残酷的“常识”。那种直播,夜色越深,观看的人越多,欲望越浓,表演也就要越“卖力”。林晓没回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上岗”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以前,即使被叫去五楼帮忙,她也会在正常的下班点左右回来,有时甚至比我更早。可今天…… 我不死心,又转身冲出宿舍,跑到一楼的大门口。 那里果然有看守守着,像两个没有表情的雕塑,只允许进入,严禁外出。 我隔着老远,躲在走廊的阴影里,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只有零星几个疲惫的身影拖着步子往宿舍楼走,这些人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 我睁大眼睛,试图辨认出林晓,但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也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腿站麻了,眼睛也酸涩发胀,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心里就俩字,完了。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我打了个哆嗦,也意识到这样徒劳的等待毫无意义。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推开门,坐在床上,没一会宿舍里另外两个女孩已经回来了。 一个正在泡面,廉价的香精味弥漫在空气里,另一个已经躺下,面对着墙壁。 她们对林晓的缺席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在这里,每个人的命运都如风中残烛,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关心他人? 属于林晓的那个角落,依旧漆黑、寂静、空空如也。 天,早就黑透了。 浓重的夜色像墨汁一样从窗户渗透进来,吞噬了房间里微弱的光线。 最坏的预想,似乎正一点点变成冰冷的现实。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没有躺下。 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盯着对面那张空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各种可怕的画面。 惨白的打光灯、冰冷的镜头、屏幕后无数双贪婪的眼睛、还有林晓那双盛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眸…… 她会哭吗? 会反抗吗? 他们会怎么对她? 那些传闻中对付不听话“主播”的手段…… 我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剧烈地翻搅。 但我控制不住。 林晓不只是朋友,她是我在这深渊里唯一的锚,是让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行尸走肉的证明。 而现在,这个锚正被拖向更黑暗的海底。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旁边室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园区隐隐约约、永不停歇的机器低鸣,直到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泛起一丝灰白。 就这么坐在床上,几乎未曾合眼。 恐惧、愤怒、无助,还有巨大的无力感。 意识不知什么时候有些模糊,闭眼睛休息,又或许根本算不上睡眠。 没过一会猛地惊醒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像是被人捂住似的,喘不过气,我大口呼吸,心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沉闷的钝痛和压抑感。 我捂着胸口坐起来,额角突突地跳,头疼欲裂。 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那个狭窄的水池旁。 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溅湿了袖口。 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没能驱散脑中的混沌和心头的沉重。 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的后遗症,我伸出去关水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天光已经大亮,透过蒙尘的窗户,吝啬地洒进宿舍。 属于林晓的那张空床,显得刺眼。 她可能真的进了房间? 这个认知像一块不断生长的寒冰,堵塞在我的胸腔。 之前听林晓断断续续提过,五楼那些直播的人,作息是彻底颠倒的。 观看的人潮往往在深夜达到顶峰,为了“满足客户”,主播常常不能下播,要一直播下去,只有在晚上的时候,人的本性才会真正的暴露。 她们直播的人有时候甚至会熬通宵。 然后才能在白天补觉。 或许……林晓昨晚就是在某个直播房间里过的夜。 她说过,那些房间里只有一个薄薄的床垫子铺在地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当然,那床垫的主要用途,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人安稳睡觉。 要是播到太晚,通宵了,宿舍楼和工作楼的大门早就锁死了,她们就只能蜷缩在那个充满陌生气味和不堪记忆的床垫上,凑合着挨到天亮。 林晓在给她们化妆那几天,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女孩。 面色憔悴,眼神空洞,醒了之后胡乱洗漱一下,去领一份冰冷或敷衍的饭食。 吃完了,可能有一小段麻木的休息时间,然后又要开始化妆、换上那些暴露或奇怪的衣服,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而耻辱的夜晚。 五楼的人,身体被昼夜颠倒和超负荷“工作”拖垮,心理更是被无休止的羞辱和物化彻底摧残。 她们唯一的、虚幻的“好处”,大概就是眼镜蛇承诺的——每个人每个月可以有三天“休息”,并且可以用积分额外购买假期。 这点可怜的“恩赐”,成了吊在她们眼前的胡萝卜,让她们在忍受非人折磨时,还怀着一丝可悲的、关于“喘息”的幻想。 林晓呢? 她也要被迫投入这种地狱般的循环了吗? 我用湿冷的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让混沌的思维清晰一点。 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和愤怒。 不能这样下去,光是在这里想象她遭受的一切,心里就很难受。 我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认她的情况。 或者,找到新的办法,新的逃跑路线。 第六十九章 她回来了 心里的那股酸楚和担忧越积越重,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再次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防。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地上。我慌忙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 为林晓可能遭受的一切,也为我这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什么时候才能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自由?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无声的泪水中,一点点由深灰转为惨白。 毫无温度的晨光透了进来。 门外,催命般的起床铃声准时响起。 新园区的起床铃声和老园区都一模一样,工作久了,似乎都有了一种反射条件。 因为留了半小时吃早餐的时间,新园区不催着上工,不想吃早餐的可以多睡半小时。 但是每个人听到铃声都会立刻起床。 怕了。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孩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吝啬给予。 我们像是三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着各自麻木的晨间仪式。 就算对视,那眼神里除了空洞的疲惫和对新一天煎熬的默然承受,还能有什么呢?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又是重复的一天。 走在去往操作间的路上,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一整天,我都像被抽走了魂,对着“彩虹城”那色彩艳丽的界面和不断闪烁的聊天窗口,反应迟钝,错误频出。 坤哥警告的眼神扫过来好几次,旁边那个拼命三郎室友也投来不解的一瞥。 但我控制不住,脑海里全是林晓苍白恐惧的脸,和她消失在五楼拐角的单薄背影。 萎靡不振,心如死灰,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写照。 时间在焦虑和麻木的双重煎熬中缓慢爬行。 和每天不同的是,今天我一直在观察四周,但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终于又熬到了“下班”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操作间,再次狂奔回宿舍楼。 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甚至做好了再次面对空荡荡床铺的心理准备。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昏暗的光线下,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了一天电脑屏幕,眼睛花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她的床铺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野地擂动起来。 我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生怕那只是一个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影。 是她。真的是林晓! 巨大的冲击让我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线条。 “林,林晓……” 声音出口,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此刻汹涌而上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你回来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似乎被我的声音惊醒。她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身,坐了起来。 看到她的正脸,我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新的担忧压了下去。 她脸上,靠近颧骨的位置,贴着一块不大但很显眼的白色纱布。嘴唇失去了血色,显得异常苍白。 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尽的虚弱感,眼神虽然看着我,却不像往日那般锐利有神,反而有些涣散和深藏的余悸。 我心脏一抽,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竟有些不敢问出口。 计划……应该是成功了吧? 不然她的脸上为什么会有伤?不然她怎么会回来? 可是,昨天一夜未归,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快步走到她床边坐下,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甚至比我的手更凉,还在微微颤抖。 林晓看着我满脸的泪痕和担忧,苍白的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想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下一秒就要破碎。 她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没事了……程程,我……安全了。” 安全了? 这三个字像甘霖落在我干涸绝望的心田。 我眼睛一亮,急切地看向她,又指了指她脸上的纱布,用眼神询问。 “真的么?那你的伤没事吧” 林晓微微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一丝庆幸,还有某种决绝后的坚定。 她低声说,几乎是用气音:“计划……成功了。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疑虑,我几乎要欢呼出声,紧紧抱住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用力握着她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真的?真的成功了?太好了!太好了林晓!” 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她任由我握着,一直点头,确认着这个消息。 也就是说,林晓昨天晚上,并没有被送进那些可怕的直播房间! 我们那仓促而冒险的计划,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 狂喜过后,理智稍稍回笼,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出来。 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神情,以及那块刺眼的纱布,心又揪了起来。 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昨天晚上,你怎么没回来?” 林晓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立刻回答。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我们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未尽的惊涛骇浪。 林晓靠在床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消的余悸,开始讲述昨天那惊心动魄的经过。 “昨天早上,我被带到五楼那个化妆间,”她缓缓开口,眼神有些空茫,“里面除了我,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淼淼,东北来的,胆子小,平时几乎不说话。另一个……就是那个小波。” 说到“小波”这个名字时,林晓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第七十章 计划成了 林晓不喜欢这个名字,提起名字的时候她皱着眉。 在新园区没到半个月,林晓就如此讨厌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个垃圾。 我这样想着,也跟着拧眉,这样的人我也不喜欢,但事情的经过总要听。 “她好像是89年的,比我大不少。我之前给她们化妆的时候,她就特别多事儿,挑三拣四,好像自己真是什么大明星一样。而且……她对这份‘工作’,似乎并不怎么排斥,甚至有点……适应了。” 林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没什么人看,她的直播时间反而比较正常,不用熬大夜,起的也早。”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她们正在准备。眼镜蛇手下的人让我也‘试试’,就让我坐在镜子前,自己给自己化。” 林晓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小波看见我,还想像以前那样使唤我给她化,我故意没理她。听淼淼说了一句,她这才知道,我今天也是要‘试播’的。” 化妆间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小波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开始化妆,但眼神时不时瞟向林晓这边,带着审视和不屑。 “我拿着那个公用的眼影盘,慢吞吞地弄。”林晓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她知道我需要用,就故意过来拿。我不给,说我没用完。还把几把好用的刷子悄悄藏到了化妆棉下面。” 小波想要的暖色调眼影盘一直被林晓攥在手里,她试了几次都没拿到,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她忍不住了,问我什么意思。”林晓模仿着小波那种故作娇嗲却带着尖刻的北方口音,“‘哟,新人架子挺大啊,化个妆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没看她,对着镜子描眼线,说:‘急什么,反正画不画都那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小波。 她猛地站直身体,指着林晓。 “你装什么清高?年轻几岁了不起啊?嫩又怎么样,留不住男人,还不是得来这儿!” 林晓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小波脸上那种近乎自豪的扭曲表情。她知道小波的底气从哪里来。 听其他女孩议论过,小波虽然人气不高,但有个固定的“大客户”,网名叫“泽禹”。 这人几乎每晚都来小波的直播间,礼物刷得很大方,小波这个月的业绩全靠他撑着。 据说两人还经常单独视频连麦。 小波提起这个“泽禹”时,总带着炫耀,说对方年纪比她小,长得还挺帅,就是嘴唇边有颗特别显眼的媒婆痣。 也不知道这个男的图什么,可能觉得她说话声音不同吧。 “我们泽禹弟弟昨晚又来了,刷了个‘浪漫城堡’呢!” 小波直播的时候说话声音又慢又夹。 “弟弟,可以再来一个嘛!姐姐今天晚上吃点好的。” “好,姐姐,我给你多刷点,你去买水果吃。” “那我给你刷50个亲吻。” 50个亲吻,大概有2000多块钱,可是小波似乎还不满意。 “就给我刷这点,拿我当小孩呢么?” 她适时做出撇嘴着生气的表情,倒也不是真生气,她也不敢真生气,像是,娇嗔。 这个泽禹也是傻,像是没脑子一样。 别人要他就给,还反过来说自己做错了。 “姐姐,不要生气嘛,弟弟错了,我礼物给你刷,到你满意为止,好不好。” “姐姐,不要生弟弟的气啦。” 小波轻哼了一声。“那好,那你就刷166个或者188个,这个数字吉利。” “好的。”泽禹答应。 然后就是166个礼物。 这166个礼物都够小波做其他要求了。 如果换做其他人50个小礼物都可以要求她做指定动作了。 这个“泽禹”从不要求太多,还特别听话。 真不明白这些男人都在想什么,长得也不算很丑,在现实中找个女朋友不好吗? 反正像我们这种三观正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林晓一脸嫌弃的表情。 “老女人,以前就是在KTV工作的吧?怪不得这么熟练。” 小波愣了一下,却没有否认,只是尖声道:“坐台也比你这假清高的强!装什么装,到了这儿,谁都一样脏!” 争吵中,林晓看准时机,猛地站起身,用力推了小波一把! 小波穿着高跟鞋,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后倒去,狼狈地摔倒在地,撞翻了旁边一个放着杂物的矮凳。 林晓紧接着将桌上几个打开的粉底液、散粉盒,连带一些刷子、笔,一股脑地朝着小波劈头盖脸地扔过去! 五颜六色的化妆品溅了小波一身一脸。 其中,就包括那把锋利的、用来修眉的薄刃刀片! 没等小波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完全反应过来,林晓又上前一步,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 “啪!啪!”声音清脆响亮。 小波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混合着糊开的化妆品,看起来滑稽又凄惨。 几秒钟后,巨大的羞辱和愤怒淹没了她,她骂了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反击。 她似乎没注意到地上已经打开的刮眉刀,站起来就要薅林晓的头发。 林晓躲了一下。 不能继续跟他浪费时间了,再吵一会外面的人该听到动静了。 那就只能先下手了,就是现在! 林晓眼疾手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修眉刀。伸向她的手背上,快速而用力地划了一道! “啊........!” 小波痛呼,手背上瞬间出现一道渗血的细长口子。 林晓立刻像受惊般松手,修眉刀掉回地上。 她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要打我的!”她装出害怕的样子。 手背的刺痛和鲜血彻底点燃了小波的怒火和凶性。 “你个贱人!我弄死你!” 她根本不管手上的伤,嘶吼着,一把抓起地上的修眉刀,朝着林晓的脸就狠狠划了过来! 林晓早有准备,看似惊慌地侧身躲避,但角度计算得恰到好处。 冰凉的刀锋擦着她的颧骨掠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七十一章 关禁闭 林晓捂住脸,手指缝瞬间染红。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又看向对面同样愣住、手里还握着带血刀片的小波,以及旁边早已吓傻、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淼淼。 化妆间里死寂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然后,林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啊——!!!杀人啦!!!” 尖叫声穿透房门。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冲了进来。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地狼藉的化妆品,两个浑身狼狈、身上带血、僵立在原地的女人,以及林晓那张被鲜血覆盖了半边、看起来触目惊心的脸。 计划,成了。 打手冲进来,看到林晓脸上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也皱起了眉头。一个打手上前,粗暴地捏住林晓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凑近检查了一下。 “啧,有点深。”他嘟囔了一句。 好在修眉刀刃口短,要是再深点或者换个家伙,嘴都得豁开。 另一个打手已经踢开了地上散落的化妆品,目光严厉地扫过惊魂未定的小波和瑟瑟发抖的淼淼。 “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小波指着林晓,尖声道:“是她!她先推我,打我,还用刀划我手!”她抬起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 林晓捂着脸,声音因为疼痛和“惊吓”而带着颤抖。 “是她先骂我,还抢我东西……我害怕,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摔倒的……刀是不小心掉的,她自己捡起来划我的脸!” 她指缝间的鲜血和苍白的脸色,加上半边脸颊迅血淋淋的,看起来确实更像受害者。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这种女人间的扯皮打架他们见多了,但动了刀子,尤其是伤了脸,在五楼,脸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资产”,事情就不能简单地按打架处理了。 “去叫坤哥来吧,问问怎么处理。” 一个打手对同伴说,另一个则留下来看着三人,防止再起冲突。 没多久,坤哥上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精干的模样,看到化妆间的狼藉和林晓脸上的伤,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先示意跟着上来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懂点简单医护的人给林晓处理伤口。 所谓的处理,简陋得令人心寒。 那人用沾了碘伏的棉球胡乱擦了擦林晓脸上的血污,可能是伤口太长,碘伏刺激得伤口一阵灼痛,林晓忍不住倒吸冷气。 那人看了看伤口,说了句“皮肉伤,没伤到要紧处”。 然后竟然直接用两根手指用力捏合住林晓脸上翻开的皮肉,捏了十几秒,再用一块干净的纱布摁住,贴上胶布,就算完事了。 整个过程粗暴快速。 林晓疼得冷汗直流,紧紧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处理完林晓,那人又随便给小波手背上那道浅口子绑了一块纱布。 坤哥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怎么回事?好好化个妆,怎么搞成这样?” 小波立刻抢着告状,添油加醋地把林晓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主动挑衅攻击她的新人。 林晓则坚持是小波先言语侮辱、抢夺物品,自己只是防卫,刀具是意外。 坤哥听完,没什么表情,转向一直缩在角落的淼淼:“你说,怎么回事?看到了什么?” 淼淼吓得一哆嗦,看看满脸是血、眼神透着股狠劲的林晓,又看看虽然狼狈但眼神怨毒的小波,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确实看到了大部分过程,包括林晓先推人、扔东西、扇耳光…… 但最后那句“林晓先动手打小波”,到了嘴边,不知是因为恐惧林晓那不管不顾的眼神,还是心底对总找茬的小波也存着不满,她咽了回去。 “她们,她们吵起来了……骂得很凶……后来,后来小波姐想拿眼影盘,林,林晓不给……就,就推搡起来了……刀……刀好像是掉在地上,小波姐捡起来,划了,划了她的脸……” 淼淼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话基本属实,只是模糊了最开始的动手顺序和部分细节,将冲突的升级归因于“推搡”和“意外捡刀”。 坤哥何等精明,从三人的神态和淼淼避重就轻的叙述里,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林晓这个新来的,恐怕是心里不服,主动挑事;小波这个老油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被激怒后下手没了轻重。 他心中迅速权衡。 在这里,女人间争风吃醋、打架斗殴不算稀奇,但动用工具伤了脸,性质就不同了。 尤其是小波,作为“老员工”,明知脸对“主播”的重要性(哪怕她业绩不靠脸),还下这种手,属于不顾园区“资产”的行为。 “行了,”坤哥打断还想辩解的小波。 “事情清楚了。两个人拌嘴挑衅,升级到动手。” 坤哥听完双方陈述,冷漠地下了判决。 “林晓,挑事在先,关一天禁闭,好好反省。” 他所说的禁闭,是五楼新设的“小黑屋”,专治不听话或业绩垫底的主播。 那屋子窄如棺材,人在里面站不直、蹲不下,只能僵硬地蜷着,黑暗与窒息感能将人逼疯。 林晓被直接拖走了。 至于小波,因还需靠脸直播,身上不能留明显惩戒痕迹。 坤哥瞥她一眼,淡淡道:“你,手欠。这周每天下播后,去二组拍几个‘素材’。” 那意味着更屈辱、更消耗身体的视频拍摄任务。 小波的脸瞬间惨白。 一场风波,以两人各打五十大板,但小波承受更重惩罚告终。 次日,林晓才从小黑屋被放出,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地挪回宿舍。脸上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精神上饱受摧折的恍惚,这痛反倒清晰些。 至少,这张暂时“破了相”的脸,让她有了无法直播的正当理由。 原来是这样昨天才没有回宿舍。 我看着林晓脸上那块渗着干涸血渍的纱布,心里五味杂陈。 新园区至少还给了块纱布,找了人潦草地处理了一下。 若是在旧园区,这样的伤,怕是只能硬扛,发炎溃烂也只能自己受着,没人会多看一眼。 从这一点上,眼镜蛇的“管理”确实更“文明”,其实说白了就是懂得维护“资产”。 但另一个担忧随之升起。 那修眉刀……干不干净?会不会得破伤风? 在这种地方,一点小感染都可能要命。 我握紧她的手。 “这个月我拼一拼,做出点业绩来。园区小超市里好像有消炎药,我用积分去换点。” 林晓虚弱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事的,程程。那把刀……我提前擦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划完小波手之后,我特意在她衣服上蹭了蹭。” 我一愣。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万一……她有病呢?”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但更多的是对她这种极端处境下仍能保持可怕缜密的震撼。 她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并且下意识地做了最低限度的“消毒”。 林晓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我身边休息。 第七十二章 脸上的疤 本来我们想的,是激怒别人,让别人动手‘不小心’伤到她。 没想到……这个小波,嘴臭,却怂,只敢动口。 逼得她只好自己先动手了。 所以,推搡、扔化妆品、扇耳光、甚至最后捡起刀……那一连串激烈又危险的举动,都是林晓在计划受阻后,被逼出来的“加码”。 她必须把冲突升级到足以惊动看守、并且让自己“合理”受伤的程度。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可能就不是脸上这一刀,而是更严重的伤害,或者直接被当成寻衅滋事重罚。 我看着纱布边缘露出的红肿皮肤,想着她在那窄小如棺材的禁闭室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心里堵得难受,却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好好休息,”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别的,交给我。” 脸伤了,就不能“直播”了。 “那接下来呢?他们让你去哪?是不是……能调到我们组来了?” 我问道。 林晓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她点了点头,尽管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嗯,坤哥说了,脸好之前,先到博彩组‘学习’。”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眼神却亮了些许。 “等伤好了再看……。” “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喜悦和心酸一起冲上头顶,我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次是滚烫的。 我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也用力回抱了我,两个人在狭窄的床铺上相拥,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暂时依偎在一起的藤蔓。 我们兵行险着,用最惨烈的方式,在这架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上,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我看着那块染血的纱布,心里清楚,下面会留下一道疤。 也许不深,但会永远存在。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道疤算什么?毁容又算什么? 总比被拖进那些房间,在镜头前被剥光尊严、碾碎灵魂要好上千百倍。在这里,身体上的残缺,有时反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铠甲。 林晓把头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程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我出这个主意。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我懂。 如果没有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没有我们互相打气、共同谋划的那个夜晚,此刻的她,或许已经身处那个五楼的“房间”,正在经历我们都不敢细想的噩梦。 “别说这些,”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们是一起的。你能回来,就好。” 我们静静抱了一会儿,直到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林晓松开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禁闭室的阴冷和恐惧的余韵。 “脸的事,别太担心。”我看着她,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疤……说不定以后出去了还能用粉遮遮。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过来了,我们在一起。博彩组虽然也恶心,但至少……不用面对那些。” 林晓“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而这道疤给林晓之后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也可以说为她的生活避免了另外一场灾难。 后来林晓把这条疤改成了一朵花,戏称这道疤为“幸花烙”。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对其他人来说是又一个重复的煎熬,但对我们而言,却是从更深的深渊边缘,抢回了一点可怜的喘息之机。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小波的怨恨、坤哥的审视、业绩的压力、还有那随时可能重新评估她们价值的眼镜蛇……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脸上的伤口会愈合,但心理的创伤和环境的威胁却不会消失。 不过,至少今晚,我们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至少,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用一道伤疤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在一起”。 “先休息吧,”我扶着她躺下。 “明天……我带你熟悉博彩组的东西。我们……一起。” 林晓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紧绷了太久的精神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立刻将她淹没。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陷入了沉睡。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守着我们这脆弱而珍贵的“胜利”。 心里默默想着:这道疤,是我们反抗的印记,也是新一段挣扎的开始。 在这座升级版的囚笼里,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战场。而我和林晓,必须比之前更小心,更团结,也更……不惜一切。 日子在一种扭曲的、表面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林晓被安排在了我前排的一个空位置上,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隔板,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阿华给她简单讲了一遍博彩组的流程,和当初对我们说的差不多,只是语气更平淡,公事公办。 林晓学得很快,她本就聪明,在旧园区有过做大盘的经验,理解这些小盘的操作和话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每天下班后,我也会把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小技巧、容易踩的坑悄悄告诉她,她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专注。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令人麻木的“正轨”。 博彩组的键盘敲击声、不时响起的业绩提示音、坤哥巡视的脚步声,构成了日复一日的背景。 只是,我和林晓之间,多了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劫后余生的紧绷感。 我们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合格员工”,不敢有丝毫出格。 这期间,园区陆陆续续又有新的“猪仔”被送来。 每次新人到来,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声的评估。 那些模样格外周正、漂亮的女孩,几乎毫无例外地被直接带往五楼,消失在五楼的入口。 剩下的,则像当初的我们一样,被分流到“线上博弈”组,开始他们在这座新牢笼里的煎熬。 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最初相似的惊恐、茫然,再到逐渐麻木的过程,我和林晓都默默移开了目光。 我们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自身难保。 半个月过去又到了月底业绩结算的时候。 我的排名不在前十,没能踏进那诱人的“精英食堂”,但也在中上游徘徊,堪堪躲过了惩罚线。 奖励寡淡,只是基础积分略有增加,聊胜于无。 第七十三章 大网红 而公布的前三名,则被阿华当众宣布获得了“三天假期”。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羡慕低语。 然而,蛇爷当初承诺的“亲自带出去逛市区”,却只字未提。阿华没有解释,那三个幸运儿,或者说,暂时的幸运儿。 他们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欣喜。 没人敢问,在这里,“奖励”的内容和形式,从来都由上面定义,解释权不在你手里。 谁也不想当那个不知趣的“出头鸟”。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前三名可以出去的话,那在外面会不会增加逃跑的机会? 我拿着这个月攒下的八百积分,心里盘算着。 下班后,我去了园区那个小小的内部超市,其实只是个货架稍多的杂物间。 我用二百积分,换了一盒最普通的消炎药。 回到宿舍,我把药递给林晓。 她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浪费积分做什么?都过去半个月了,伤口早愈合了。” 她脸上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疤痕,从颧骨斜向耳畔,有些明显,在她的皮肤上,清晰可辨。 “伤口是愈合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出问题?吃两粒,以防万一,在这里,生不起病。” “没事的,你快拿去退掉,过了这么久不会有事儿的。” “拿着,”我把药塞进她手里。 林晓捏着那盒轻飘飘的药,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昨天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吞了下去。 灯光下,她脸上的疤痕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牵动。 “谢谢。”她低声说。 “别说这个,跟我见外?” 林晓对着我笑了笑,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点。 在老园区的时候,她对我也很好,从不吝啬。 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任何一点微小的预防,都可能至关重要。我们像在走钢丝,必须尽可能排除一切已知的风险。 窗外,夜色深沉。 月底的“奖励”与“惩罚”都已尘埃落定,新一轮的循环即将开始。 表面的平静之下,我和林晓都知道,危机从未远离。脸上的疤痕,小波未消的怨恨,眼镜蛇莫测的心思,还有这整个吃人机器的运转规则……都像无声的暗流,在我们脚下涌动。 我们只是暂时,获得了一个喘息的立足点。而明天,太阳升起时,钢丝还要继续走下去。 看似平静的日子,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被打破。 当时我正在处理一个难缠的小盘客户,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让他充值下一笔,操作间里充斥着熟悉的键盘声和低语。 突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隐隐的、压抑的兴奋交谈声,来自那些平日里大多沉默或凶恶的打手。 我的位置靠近门口,不由得竖起耳朵。 声音由远及近,又朝着管理层那栋独立小楼的方向远去。 “看见没?刚才蛇爷带回来那个……” “我操,绝了!那身材,那脸……真是极品!” “听说是国内过来的,以前是个大网红,粉丝几百万呢!” “妈的,这种货色……不知道蛇爷从哪儿弄来的。” “管他从哪儿弄的,落到这儿……嘿嘿,以后说不定……” “嘘!小声点!不过……真想尝尝什么滋味啊……” 后面是几声心照不宣的、带着淫邪意味的低笑和更不堪入耳的嘀咕。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停在键盘上。 国内的大网红?粉丝几百万?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绑架?被骗?还是……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 听这些打手话里的意思,这人绝对不是自愿来的,不然他们不敢这么说。 无论怎样,被眼镜蛇亲自带进这个魔窟,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五楼那些直播房间,恐怕才是她最终的归宿,甚至更糟。 打手们下流的议论,已经预示了她将面临的命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想起林晓脸上那道疤,想起五楼那些眼神空洞的女孩。 旁边的林晓似乎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她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顿,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我们能从彼此沉默的背影里,感受到那种物伤其类的沉重和更深的恐惧。 连“大网红”都难逃魔爪? 没一会操作间里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坤哥背着手走过时,多看了我们这边一眼,眼神里似乎也有些别样的东西。 那个“大网红”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死水的池塘,涟漪虽然暂时被压抑在水面下,但某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气氛,已经开始在园区里悄然弥漫。 第二天早上,尖锐的集合铃声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响起,伴随着广播里阿华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意味的通知。 “所有员工,十分钟内到中心广场集合,召开全员奖励大会!不得缺席!” 奖励大会?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新园区,这种全员到齐的“奖励大会”并不常见,通常只会在有人做出了极其惊人的业绩。 比如单笔诈骗金额巨大,或者成功诱骗了某个重要目标时才会召开,既是为了表彰“功臣”,更是为了刺激其他人的贪婪和竞争欲。 但最近,没听说有谁完成了这种级别的“壮举”。 难道是因为……昨天那个被带回来的“大网红”? 带着满腹疑虑和隐隐的不安,我和林晓随着人流来到了园区中央那片不大的水泥空地上。 所有人都被要求整齐站好,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不安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气氛凝重。 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台子。 蛇爷一身挺括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定神闲地站在中央。 阿华和几个小头目分列两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台上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也能看出她身材高挑窈窕。 她穿着一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裙子,但此刻那裙子显得有些皱巴,和她整个人的状态一样,透着一种强撑的僵硬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她就是昨天打手们议论的“极品”网红。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休闲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甚至化了点淡妆,让他原本就清秀的五官更显突出。 他站在台上,虽然姿态还算恭敬地微侧向眼镜蛇,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我看着那个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 白白净净的脸,斯文的轮廓…… 突然,记忆接通,他不就是当初和另一个男孩一起,被眼镜蛇从新人里挑出来,单独带走,准备培养成“网红”的那两个男孩之一吗? 那个据说也是农村出来打工被骗的、看起来阳光又怯懦的男孩! 可现在,他完全变了副模样。 第七十四章 离开园区 不是外貌,而是整个人的气场。 那种底层挣扎求生的惶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体面”,或者说,是一种疏离感。 他看起来,确实和我们这些仍在泥沼里打滚的人,“不是一个层面”了。 眼镜蛇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冷冰冰的弧度。他先指了指身边低着头的安雪儿,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广场: “今天召集大家,是要介绍一位新成员,也是我们园区尊贵的客人,安雪儿小姐。”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安小姐在国内,是坐拥两百万粉丝的网络红人,影响力不小。这次,是我们特意‘邀请’她过来做客的。” “邀请”?台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邀请”背后意味着什么。 安雪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眼镜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看向旁边的年轻男人:“这次能成功邀请到安小姐,多亏了我们另一位优秀的‘家人’,伦纳德。” 伦纳德。 原来他现在叫这个名字,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本名,大概率是他的网名。 被点名的伦纳德微微欠身,向眼镜蛇,也像是向台下示意,脸上露出一个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多少真心,但足够“专业”。 “伦纳德很有能力,也很懂得运用自己的……优势和人脉。” 眼镜蛇意有所指,语气里的赞许更像是给台下所有人看的范本。 “他证明了,只要用心,只要肯为园区创造价值,无论你来自哪里,曾经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能获得认可,赢得地位和奖励!”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复杂的骚动。 有人偷偷打量伦纳德,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疑惑、嫉妒,或许还有一丝被鼓动起来的、扭曲的渴望。 眼镜蛇这是在树立新的“榜样”。 似乎再说:看,这个曾经和你们一样、甚至更惨的“猪仔”,现在可以站在台上,和“大网红”并列,得到公开表扬! 我看着台上那个脱胎换骨般的伦纳德,又看了看他身边瑟瑟发抖、前途未卜的安雪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新园区,不仅榨取金钱和肉体,更擅长腐蚀人心,制造等级,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让一部分人在更悲惨者的血肉上,获得暂时的、虚幻的“体面”。 伦纳德,就是第一个被成功塑造出来的“产品”。 而他“创造价值”的方式,就是利用自己被打造出来的“网红”身份和可能残存的社交关系,将另一个更有价值的“猎物”,安雪儿,诱骗进了这个地狱。 蛇爷当众宣布了对伦纳德的嘉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赏识:“伦纳德这次做得非常漂亮,展现了我们新园区家人的智慧和能力!作为奖励,特批一天假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仿佛在展示一个完美的标本,“明天,我亲自带你出去转转,放松一下,也见见世面。” 伦纳德立刻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充满感激的笑容:“谢谢蛇爷!我一定会再接再厉,为园区创造更多价值!” 他的声音清亮,姿态恭敬,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那个怯懦男孩的影子。 这个“伦纳德”的身份,已经被他消化并熟练扮演。 台下鸦雀无声,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羡慕、嫉妒、探究、畏惧……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荒谬感。一个曾经的“猪仔”,如今竟能得蛇爷如此青睐,获得“外出”的殊荣。 这无疑给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还有点心气或野心的人,注射了一剂强效的兴奋剂和迷幻药,看,路是有的,只要你够“有用”。 我本以为,以安雪儿那样的条件,会立刻被送进五楼那间熟悉的、充满屈辱的化妆间和直播间,成为新的“头牌”。 毕竟,她那么漂亮,身材窈窕,在镜头前有经验,还是自带流量的“网红”,简直是为五楼量身定做的“完美商品”。 但我显然想得太简单了。 安雪儿的价值,显然不止于在简陋的摄像头前进行那些低级的色情直播。 她的美貌、气质,以及在国内那两百万粉丝带来的“名人光环”,让她成为了更“高级”的稀缺资源。 蛇爷品味“高”得很,像我们这种普通“猪仔”,他根本不屑一顾。 但安雪儿不一样。 当天晚上,我就看到安雪儿被两个打手“护送”着,没有走向五楼,而是径直走进了那栋独立的、代表着管理层住所和办公区的三层小楼。 她进去后,门就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里面发生了什么,安雪儿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是威逼利诱的谈判,是更直接的暴力胁迫,还是其他难以言说的交易与屈从? 只有紧闭的门窗和里面的人知道。 有一次瞥见一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偷偷躲在角落里刷手机,屏幕上正是安雪儿以前发布的短视频。 视频里的她妆容精致,穿着时尚或性感的衣服,在精心布置的场景里跳舞、微笑,眼神明亮,充满自信和吸引力。那打手看得眼睛发直,嘴里还啧啧有声。 这种在国内让无数男粉丝追捧、却又遥不可及的“女神”,如今却落到了这人间地狱,命运彻底翻转。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掌控感,恐怕也是蛇爷这类人扭曲心理的一部分满足。 第二天一早,园区里就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蛇爷那辆黑色的、擦拭得锃亮的轿车开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坐着几名精干打手的越野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从楼里走出来的安雪儿和伦纳德。 两人都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安雪儿换下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裙子,穿上了一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虽然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惊惶和憔悴,但乍一看,竟有几分像是要出门参加聚会或拍摄的明星。 伦纳德则是一身清爽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站在安雪儿身边,竟有几分“护花使者”或“同事”的架势。 他们看起来光鲜亮丽,与园区里灰头土脸、神情麻木的我们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真会以为他们是出去逛街、游玩的上流人士。 第七十五章 叫我干什么 蛇爷亲自坐进了轿车的副驾,安雪儿和伦纳德被示意坐进后排。打手们迅速上车。 两辆车引擎低吼,缓缓驶向园区大门。 沉重的铁门在电子控制下缓缓打开,外面的阳光和隐约可见的道路短暂地涌入视线,又随着车辆驶出而再次被隔绝。 门开的那一刻,我多希望我也能出去。 还没来得及多想,门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我们这些人,就是日复一日的工作,重复的工作。 下午,临近下班时分,园区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那辆黑色轿车和越野车一前一后,无声地滑了进来,像出去捕食归来的猛兽,带着外面的尘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 车门打开,蛇爷率先下车,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紧接着,安雪儿和伦纳德也下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手里竟然真的提着几个印着知名品牌LOgO的购物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里面似乎装着衣物或鞋盒之类的东西。 安雪儿甚至换了一身新衣服,一条剪裁合体的连衣裙,比早上那条看起来更精致,脸上似乎也补过妆,虽然眼底的疲惫和某种僵硬的疏离感依旧挥之不去,但外表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刚进行了一次不错的购物之旅。 伦纳德手里也提着一个小袋子,脸上保持着那种平静得体的微笑,跟在蛇爷身后半步,偶尔低声说句什么。 这一幕让许多偷偷观望的人都愣住了。 难道……蛇爷真的只是带他们出去“逛逛”,买买东西?而且还带他们买大牌衣服,鞋子? 这种近乎“正常”的待遇,在这人间地狱里显得格外诡异和不真实。 我心里却更加疑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里。 蛇爷的每一个举动都必有深意。 这些购物袋,真的只是奖赏? 下班回到宿舍,我把白天看到的情景和心里的疑虑告诉了林晓。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小心点,程程。越是这样,可能越危险。” 出奇的是,平时几乎不和我们交流、那个拼命工作的室友,此刻一边泡着面,竟然也加入了话题。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回忆和不可思议:“那个安雪儿……我在国内的时候,好像刷到过她的短视频。有一次晚上无聊,还进过她的直播间看了一会儿。”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就觉得她挺好看的,说话也温柔,好多人在下面刷礼物……没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但“没想到”后面的空白,我们都懂。 没想到光鲜亮丽的网红会和蛇爷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没想到,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跌落至此,成为这座魔窟里一件更高级的“商品”,命运被彻底摆布。 宿舍里昏暗的灯光下,关于那个男主播伦纳德的议论,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 “真没想到……” 那个平时寡言的室友搅动着碗里快泡烂的面条,声音压得很低。 “他看起来……以前不就是跟咱们差不多吗?蔫蔫的,听说也是被骗来的。怎么就这么大本事,能把那种级别的网红都给弄过来?” “蛇爷说他‘懂得运用自己的优势和人脉’,” 林晓靠在她床头,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不太明显,但语气很冷。 “什么优势?不就是那张脸,还有被他们包装出来的那个‘网红’身份吗?然后,用那个假身份专门去接近的吧。” 只是我们想不通,伦纳德到底是怎么联系上200万粉丝的大主播的。 我想起伦纳德如今那副得体又疏离的模样,和当初在人群中低着头、眼神怯懦的男孩判若两人。 当初蛇爷看他是农村出身,学历也不高社交还少,主要是长得帅。 这种不爱社交的人不会引起人注意,就算放到网络上也不会被认识的人刷到。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原来看似怯懦的男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能骗来这么大个网红。 “蛇爷他们肯定给了承诺,或者……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控制了他。让他觉得,帮园区做事,比当‘猪仔’有出路。安雪儿说不定就是他的‘投名状’。” “投名状……” 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用别人的自由和命,换自己在这里的一点‘体面’。” “呵。”室友插话,带着点现实的考量,“他能骗来一个,就能骗来更多吗?蛇爷这么看重他,以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伦纳德的“成功案例”可能会被复制,会有更多人被这种“榜样”诱惑,或者被迫去诱骗曾经的熟人、网友。 而管理层的手段也会因此升级,我们的环境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呸,只会骗女人的垃圾。”我骂了一句。 “管他呢。”林晓靠在床上揉了揉眉间。 “他今天能风光出去‘逛街’,明天呢?” “蛇爷能把他捧起来,就能把他摔下去。安雪儿现在看着‘特殊’,谁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这些人……都是棋子罢了。” 林晓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们心上。 我们都不再说话。 伦纳德和安雪儿,一个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的“榜样”,一个是新落入网中的“高级猎物”。 他们的出现和命运,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这个新园区更深的黑暗运作逻辑,这里不仅吞噬肉体,更擅长腐蚀和利用人性,制造等级,让一部分人在深渊里,以为自己爬上了岸,实则只是站在了另一片更光滑、也更易坠落的冰面上。 夜更深了。讨论没有答案,只有更沉重的忧虑。 伦纳德的“成功”,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片更浓的阴影,笼罩在了我们心头。 在这座牢笼里,向上爬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着别人的尸骨,而顶峰,或许只是另一个形态的囚笼。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这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新园区,想要偏安一隅,几乎是一种奢望。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处理手头最后几个小盘客户,坤哥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位旁边,敲了敲隔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周程程,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脏。 坤哥单独召见,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站起身,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静顺从,跟着他走进了他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相对独立的小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操作间的嘈杂。 坤哥坐回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似乎在查看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话,这短暂的沉默让我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周程程,”他终于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这个月表现还行,中游偏上,稳定。” “谢谢坤哥,我会继续努力。”我垂着眼,低声回答。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温度,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林晓那边,适应得也挺快。你们俩……关系不错,互相照应着,是好事。” 我心头警铃大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六章 接待客户 他特意提起林晓,提起我们的关系? 这绝不是简单的闲聊。 我谨慎地回道:“是,都在一起工作,也算同事,互相能帮衬点。谢谢坤哥关心。” “行了,你们俩天天在一起,谁看不出来你们俩关系好。” 坤哥弹了弹并没什么灰尘的袖口,语气平淡。 “园区鼓励团结。团结才能创造更大价值。”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我,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话锋一转,用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过两天,园区要来个大客户。你和林晓,准备一下,到时候负责接待。”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接待?大客户?我和林晓?我们只是博彩组最底层的小盘操作员,连大盘的门都没摸到,怎么会让我们去接触所谓的大客户?这完全不符合这里的等级和分工。 “坤哥,我们……”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干涩,“我们就是做小盘的,接待客户……恐怕不太懂规矩,万一搞砸了……” 坤哥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缓缓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规矩,可以学。”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林晓脸上那伤,好得差不多了吧?不影响见人就行。你们俩,看着还算……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在这里,“干净”绝不是褒义词,往往意味着即将被派往更肮脏的用途。我猛地想起安雪儿被带进管理楼的情景,想起伦纳德那“体面”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坤哥,我们真的……”我想继续推辞,哪怕知道希望渺茫。 坤哥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任务,也是机会。表现好了,有奖励。搞砸了……”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可怕。 知道没法拒绝,只能被动接受。 但是做什么总得让我提前知道,让我心里有个底,坤哥不说,我只好自己问了。 “坤哥,那,那要我们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僵硬地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回嘈杂的工作间。在走廊的路上,我却仿佛置身冰窖。坤哥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回响。 接待大客户?用我和林晓? 这绝不会是简单的“接待”。坤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脚步有些虚浮,感觉工作间里嗡嗡的键盘声和浑浊的空气都像隔了一层膜。 一抬头,正对上林晓从厕所回来的身影。 她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点湿气,脸色因为近日的休息和不再直面五楼的恐惧而稍微恢复了些血色,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警惕和疲惫。 她在自己的工位前,正要坐下,目光扫过门口,恰好看到我失魂落魄般走进来。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恐惧、困惑……种种情绪交织,让我根本无暇掩饰,嘴唇大概也是苍白的,眼神也有些涣散。 林晓的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担忧和疑问。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我移动。 我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步伐,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过她的工位时,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园区统一配发的廉价肥皂味。 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气音问:“怎么了?” 我脚步没停,只是借着放慢步速的瞬间,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喉咙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坤哥叫我去……说……说过两天接待客户……我们俩。” 林晓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她没再追问细节,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这“接待”绝不寻常。 我的目光与她担忧的眼神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摇了摇头,用眼神和唇形示意:“不清楚……回去说。” 林晓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那点血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 她没再出声,只是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背脊挺得笔直,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指节有些发白。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对着冰冷的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坤哥那模糊在烟雾后的脸,和“接待”、“干净”这些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思绪。 短暂的无声交流,已足够传递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坐在工位上,眼前的“彩虹城”界面依旧色彩斑斓,闪烁的聊天窗口不断弹出,提示着又有新的“潜在客户”上钩。 但我此刻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大脑里一片混乱,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坤哥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坤哥这人,说话永远是这样。 说一半,藏一半,留出大片的空白让你自己去猜,去恐惧,去揣摩。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磨着你的神经。 “表现还行”——是认可还是铺垫? “关系不错,互相照应”——是鼓励还是警告? “园区鼓励团结”——团结给谁看?为谁创造价值? “接待大客户”,什么样的客户需要我们这种底层“接待”?怎么“接待”? “看着还算干净”——这“干净”指的是什么?外表?背景?还是……别的什么更隐晦、更可怕的含义?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你以为听懂了落水的声音,却根本看不清底下到底激起了多深的漩涡。 他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你,那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眼神,比直接告诉你“不去就打死你”更让人心神不宁,因为它把你自己的想象力也变成了折磨你的刑具。 林晓那边肯定也猜到了不对劲。她刚才瞬间绷紧的背脊和抿紧的嘴唇,都说明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们好容易才从五楼的边缘挣扎回来,用一道疤换来了暂时的喘息,难道这么快就要被推向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不堪的境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在这里,根本没有“躲”的选项。坤哥轻飘飘一句话,就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第七十七章 打探计划 “还算干净”这几个字像冰针,反复刺扎我的神经。 是指身体? 林晓在旧园区被迫害、被关地牢的经历,坤哥作为管理层会不知道? 还是指……“履历”相对简单,没像安雪儿那样有过公开的、广为人知的“网红”身份,更容易被塑造和控制? 又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评估,身体健康的干净吗?难道要换我的心肝肾? 这个想法一出让人毛骨悚然。 很久之前就听过这边噶腰子,换器官,但大多数都是男的呀,难不成我这个女的也被盯上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自己。 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开始机械地敲击键盘,回复那些千篇一律的诱惑话术。 当天晚上,回到那间狭小却暂时算得上“安全”的宿舍,我们没敢立刻讨论。 今天宿舍的人回来的都很早。 一直等到同屋那个拼命三郎室友洗漱完毕,躺下后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我才和林晓悄无声息地挤到了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绝对黑暗和压抑的空间里,用几乎只剩气音的耳语交流。 “坤哥那话……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声音发紧,“‘接待’……不知道要我们干什么。” 林晓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我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然后,她冰凉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用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程程,不管是什么,这一关,我们必须熬过去。”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急促了些,接下来的话,像破釜沉舟的宣言。 “然后……我们想办法,逃出去。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了。提心吊胆,像待宰的牲口,不知道下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逃亡的念头从未熄灭,但再次从林晓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还是让我血液加速。 “你……有办法了?”我急切又忐忑地问。 黑暗中,林晓似乎皱了皱眉,我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 “不算周全,但……可以试试。”她的声音更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得和别人合作。” “合作?谁?” 我心头一紧,张晴雨的背叛阴影瞬间袭来。 现在我难以相信除了林晓以外的任何人。 “今天上厕所的时候,”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不可思议,“我们组那个平时不怎么起眼、总坐在角落的女生,叫……好像叫阿雯?她也在洗手。旁边没别人,她突然很小声地问我……” 林晓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记忆:“她问我,‘你想不想逃出去?’” 我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又是试探,没敢接话。” 林晓继续说,“但她紧接着,居然自己说了……说她知道园区的电闸在哪儿。” 电闸!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混沌。 在这样一个全方位监控、电网高墙、门禁森严的地方,电力意味着眼睛、耳朵、锁和大部分现代管控手段。 如果电闸被破坏,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电,都可能造成巨大的混乱和监控盲区! “只这一句,我就明白了。” 林晓的声音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可能亮光的权衡。 “她知道最关键的东西。不管她是自己想跑,还是……有其他原因,这个消息,对我们有用。” “她为什么找你?可信吗?”我依旧充满疑虑。 “不知道。但当时厕所里就我们俩,她的眼神……不像演戏,很慌,但也很急。可能是觉得我新来不久,又‘破过相’,不像完全顺从的人?” 林晓分析着。 “也可能是她实在找不到别人,快憋疯了。不管怎样,电闸的位置,是条线索。” 我们俩在闷热的被窝里,紧紧握着手,心脏狂跳。 坤哥那边未知的“接待”任务像乌云压顶,而这边,一个极其脆弱、充满不确定性的逃生线索,却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出现。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 但这一次,我们似乎摸到了这座钢铁牢笼某一处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裂缝。 “找个机会,试探她一下。” 我最终低声说,“但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 一连两天,风平浪静。坤哥再没找过我,也没提“接待客户”的事,就好像那天下午在小隔间里的谈话只是我的一场心悸幻觉。但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不安,像悬在头顶迟迟不落的第二只靴子。 我也再没见到过安雪儿。 那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静悄悄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吞噬了秘密的黑洞。 那个叫伦纳德的男主播似乎也暂时消失在日常视野里,不知道是被安排了新任务,还是和安雪儿一样,被“安置”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除了刚来的那天和上次奖励大会,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 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不了暗地里的潮涌。 林晓和那个给她消息的女孩,接触变得小心翼翼却频繁起来。 她们利用去厕所的时间交换信息。 但是去厕所也不能两个人一起去,总要一前一后,一个人先出去一会,另一个人才能出去。 这样能说的话总是少的,晚上在宿舍的时候又有监控,阿雯不能来我们的宿舍,我们也不能去她的房间。 所以我们把时间定在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这天中午,食堂里人比往常少一些。 博彩组不少人为了冲业绩还在岗位上“奋战”,坤哥自然也默许了这种加班,所以食堂开着的时间很长。 我和林晓打好饭,依旧是看不清原料的糊状蔬菜、几片肥肉很少的炖肉和硬邦邦的米饭。 不过相比于以前的园区已经好很多了。 找了个靠角落、远离打饭窗口和主要通道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菜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大锅菜特有的味道。 我们刚坐下不久,阿雯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神色自然地坐在了林晓旁边,和我斜对着。 她是个看起来比我们还小一点的女孩,相貌普通,眼神里总带着一种瑟缩和过于用力的专注,平时在组里确实不起眼。 食堂门口,一个看守歪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抬头懒洋洋地扫视一圈,距离我们这边很远。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三个人都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味同嚼蜡的食物上。 食堂里充斥着碗筷碰撞声、零星的交谈声和咀嚼声,形成了天然的背景噪音。 林晓用筷子尖拨弄着一片菜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咀嚼声里:“他……是谁?” 第七十八章 背后的人 阿雯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米饭,喉头滚动了一下,借着抬手擦嘴角的动作,同样以气音快速回应:“秦鑫。我们组的……小盘。” 秦鑫?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好像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比我们晚来没多久,也是直接被分到新园区的“新鲜货”。 平时独来独往,业绩不突出也不垫底,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也是新来的?” 我舀了一勺没什么味道的菜汤,借着喝汤的掩护,含糊地问。 阿雯极轻的“嗯”了一声,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和我们差不多……被骗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他发现的……电闸。他找我……然后我才找的你们。” 原来阿雯也不是发起者,她只是中间人,或者说,是秦鑫选择的前几个试探对象。 而秦鑫,这个看似普通的新人,竟然暗中摸到了园区命脉之一的电闸位置?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三人不再说话,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撞餐盘的轻响。 各自的心跳却在胸腔里擂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秦鑫”,和他掌握的关键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虽然还未引爆,却已经彻底搅乱了水下的平静。 计划似乎有了眉目,但参与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大,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秦鑫可信吗?阿雯可靠吗? 电闸的位置真的准确吗?即便成功了,停电之后呢? 一起跑出去吗?随之而来的就是疯狂追捕……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头,让本就难以下咽的饭菜,更是堵在了喉咙口。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不知道,这场酝酿中的风暴,最终会将我们带向毁灭。 我似乎明白了,阿雯为什么来找我,他们想召集很多人,越多越好。 是了,大规模造反?拉下电闸,制造混乱。 然后呢? 我们博彩组,女生占了绝对多数。 像秦鑫那样的年轻男性,满打满算可能都不到十个,而且大多和他一样,是新来的,体格未必强壮,更别提什么战斗经验。 而园区里的看守、打手,几乎全是青壮年男性,手持棍棒、电棍,甚至可能有更危险的武器。 他们人数或许不及“猪仔”总数,但组织度、装备和狠辣程度天差地别。 拉下电闸,一片漆黑混乱中,凭我们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精神紧张、女性居多的“员工”,去对抗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恐怕电闸刚拉下,警报还没响完,我们就会被早有防备或反应迅速的看守堵在工位、走廊或食堂里。 秦鑫是怎么想的?他难道没考虑过这点? 还是说,他所谓的“大规模造反”,指的并不是硬碰硬的武力冲突,而是利用停电造成的短暂混乱和恐慌,让大家各自趁乱寻找机会逃跑? 可即便如此,成功率又有多高? 园区围墙高耸,铁丝网带电,大门坚固,还有瞭望塔和巡逻队。 没有内应,没有工具,没有规划好的路线和接应,在漆黑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结果恐怕比原地待着更糟——更容易被逐个击破,或者触发高压电网。 这个计划,听起来热血,细想之下却漏洞百出,甚至有些……天真。秦鑫是被压迫得太久,急于求成,还是……另有打算? 也有可能这个计划对于他们男生而言成功的几率会更大,而我们这些女生会成为炮灰。 林晓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比我更早接触阿雯,或许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菜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唇语。 “阿雯,秦鑫……有没有说过,拉下电闸之后,具体怎么做?怎么出去?对付看守?他……联系过其他人吗?比如,男生宿舍那边?或者其他组的人?” 阿雯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慌乱:“他……他没细说。就说,机会难得,要团结,要敢拼,男生宿舍那边,他说会想办法。” “想办法?” 林晓的眉头紧锁,“这可不是‘想办法’就能成的事。这是玩命,而且赢面太小。” 食堂里有人开始陆续离开,门口的看守也换了个姿势。我们不敢再多谈。 “这事……得再想想,问清楚。”我最后低声总结,语气沉重。 “不能只听个开头就往前冲。秦鑫如果真想干,就得拿出更周全的计划,尤其是怎么对付看守,怎么打开出路。不然……” 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不然,这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往火坑里跳。 阿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的那点激动光彩黯淡了下去,重新被恐惧和不确定占据。 我们沉默地吃完最后几口饭,起身离开。 阳光透过食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照不进我们心底的阴霾。 秦鑫的计划,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毒草,散发着诱人却致命的气息。 而首先要搞清楚的,就是秦鑫这个人,和他的真实意图,究竟靠不靠得住。 在这一点上,经历过张晴雨背叛的我们,不得不抱有最深的警惕。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张力中缓慢爬行。坤哥依旧没有后续指令,那“接待”任务仿佛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梦魇,沉甸甸地压着,却不知何时落下。安雪儿依旧不见踪影,连同伦纳德一起,像被那栋小楼彻底吞没。 但暗地里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急促。 林晓和阿雯的接触不得不更加隐蔽。秦鑫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疑虑,通过阿雯传递过来的信息开始变得零碎且谨慎,不再提“大规模造反”这类空洞的口号,而是开始强调“机会”、“混乱中的个人选择”和“电闸能创造的几分钟窗口”。 这反而让我们更不安。秦鑫显然不是毫无头脑的莽夫,他察觉到了我们的退缩,在调整策略,试图用更务实的说辞来维系这个脆弱的同盟。 但核心问题依然无解:即便有几分钟的黑暗和混乱,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体力不济、且以女性为主的群体,如何突破看守的封锁线,又如何跨越那一道道物理上的天堑? 这天晚上,宿舍熄灯后许久,那个拼命三郎室友已经睡熟。 我和林晓睡不着,我们再次蒙在被子里交谈,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流。 “阿雯今天悄悄跟我说,”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秦鑫问她,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可能接触到‘上面’的人,或者……知道一些‘外面’的路子。” 我心里一凛。 “上面”?他指的谁,是指坤哥、阿华,还是……眼镜蛇? “外面的路子”?他想干什么?找内应?还是探听其他逃跑渠道? “他怀疑我们?” 林晓说:“可能因为坤哥单独找过我们?他觉得我们有‘特殊价值’或者.....门路? 七十九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晓的声音很冷。 “也可能,他是想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他现在像条被困住的毒蛇,急着找任何一个可能咬穿的缝隙。” “那你怎么回阿雯的?” “我说没有。我们和你一样,都是最底层的,能知道什么?” 林晓顿了顿,“但阿雯好像不太信。她总觉得……我们俩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这“不一样”在园区里绝不是好事,意味着更多的注意和潜在的利用价值。 秦鑫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点。 “不能再跟阿雯说太多了,”我做出决定,“秦鑫的计划太模糊,风险太高,而且……他这个人,我们根本看不透。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坤哥那边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不能再卷进一个看不清底细的‘计划’里。” 林晓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全然放松:“可他知道电闸。 这是个把柄,也是个诱惑。如果我们不参与,他会不会……自己蛮干?或者,把我们也扯进去?”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秦鑫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我们不知道他的引线有多长,也不知道他爆炸时会波及多远。 不参与,可能被他视为障碍甚至威胁;参与,则几乎是自寻死路。 “见机行事吧。”我最终只能给出这个无力的答案。 “先应付坤哥这边。秦鑫那边……让阿雯传话,就说我们考虑,但需要更具体的方案,尤其是怎么应对看守和出去后的路线。拖着他。”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观望,在几股危险的暗流中,努力保持平衡,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安全点。 如果实在不行,就跟着阿雯他们搏一搏。 然而,第二天一早,平静就被打破了。 我们刚在操作间坐下不久,坤哥就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林晓,而是直接停在了我们这一排的过道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都听清: “周程程,林晓,准备一下。下午别排班了。阿华会带你们去收拾收拾。晚上有安排。” 他说完,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操作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键盘声更密集地响起,仿佛为了掩盖刚才的寂静。我能感觉到旁边工位投来的几道快速而隐晦的目光。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惊悸。 来了。 坤哥口中的“收拾收拾”、“晚上有安排”,和之前的“接待大客户”瞬间联系在了一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 跟着阿华走上楼梯,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却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林晓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和我一样,全是冰凉的汗,湿漉漉的,黏腻地贴在一起。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和化妆品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五楼。 果然是五楼。 那个曾经拼死挣扎、林晓用一道疤才暂时逃离的地方。 难道……坤哥说的“接待”,最终还是要把我们送回这里? 送回那些挂着厚厚窗帘、布满摄像头的房间里?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四肢。 阿华没给我们太多愣神的时间,径直走向走廊中段,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里面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墙壁边立着几个简陋的开放式衣柜,里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性感暴露的蕾丝内衣、缀满亮片的短裙、仿制的学生制服、兔女郎装、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夸张的COSpy服装……五颜六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廉价而颓靡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妆品气味。 这是五楼主播们更换“工作服”的服装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林晓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阿华没理会我们的僵硬,他皱着眉,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物里快速翻找着,动作有些粗暴,拨弄得衣架哗啦作响。 他似乎在寻找特定的东西。 终于,他停了下来,从一堆衣服里抽出了两件。 那是两套……古装? 样式不算复杂,一件是浅青色的,一件是淡粉色的,料子很薄,像是轻纱和绸缎的混合,层层叠叠,看起来飘逸,但确实…….不算暴露,至少比衣架上那些蕾丝和超短裙要“保守”得多。 “换上。”阿华言简意赅,把衣服扔给我们。 我和林晓抱着那两件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衣服,面面相觑,都没动。 “愣着干什么?赶紧换上。” 阿华有些不耐烦,语气加重。 我看着房间里除了我们和阿华,再没别人,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华哥……您……您方便出去一下吗?我们……换衣服。” 阿华闻言,侧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要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兴趣看你们俩。赶紧的,别磨蹭。” 说完,他径自走到房间角落一张旧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并没有刻意盯着我们。 但只要他稍微侧过脸,或者透过烟雾随意一瞥,就能将我们换衣服的情景尽收眼底。 阿华这个人,平时在园区里总是一副冷静、疏离、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底层打手那样粗俗凶暴,也不像坤哥那样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他更像一个冷漠的执行者,只在乎效率和结果,对过程以及我们这些“工具”的感受漠不关心。 就像他说的,他可能真的“没兴趣”,在他眼里,我们或许和这房间里挂着的衣服没什么区别,都是待用的物品。 “换吧。” 林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先动了。背过身,开始颤抖着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的扣子。 我知道没有选择。咬了咬牙,也转过身,背对着阿华的方向,开始脱衣服。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能感觉到背后阿华的存在,尽管他没有看过来,但那道无形的目光和弥漫的烟味,像一层黏腻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那套古装。 衣服确实很薄,触感冰凉滑腻。里面是一件勉强能裹住胸部的抹胸,布料粗糙,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外面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长袖,裙摆逶迤,但纱料极薄,几乎透明,走动间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 穿起来感觉怪极了,别扭,不伦不类,又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廉价的“古风”韵味,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换好衣服,我们僵硬地转过身。阿华也恰好在此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第八十章 站岗? 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古装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我们俩因为长期缺乏打理而显得干枯毛躁、随意扎起的头发上。 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显然觉得很不匹配。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晓。 “你……之前在五楼帮忙化过妆是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的功能。 林晓身体微微一僵,低声应道:“是。” “叫什么来着?”阿华似乎根本没记住她的名字。 “林……” “小林是吧,”阿华打断她,直接用了这个随意的称呼,“会不会弄头发?就……电视里那种古代女人的发型。” 林晓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大概……可以做一点简单的。但没有假发,很多发型做不了。” 阿华没说话,转身又走向服装间角落堆着的几个纸箱,在里面翻找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拎出两顶黑色的、质量粗糙的长假发,像是从廉价的影楼道具里翻出来的,上面甚至还沾着点灰尘和碎屑。他随手扔给林晓。 “用这个。” 我脑子里更乱了。 换上古装,现在还要做古装发型?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演电视剧吗?在这种地方? 强烈的荒谬感和不安驱使着我,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华哥……我们穿成这样,弄成这样……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阿华正要点烟,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瞥了我一眼,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站岗。” 站岗?穿古装站岗?在这五楼?还是……? 没等我再问,他已经点燃了烟,不耐烦地催促:“小林,快点弄。别耽误时间。” 林晓抱着那两顶假发,手指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坐到化妆镜前。 镜子边缘沾着不明的污渍,映出我苍白不安的脸和身上那套可笑的粉纱。 林晓站到我身后,开始摆弄我的头发。 她的手指有些凉,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她先将我的头发分成几股,编成细细的辫子,然后巧妙地盘绕、固定,再将那顶粗糙的假发小心地覆盖上去,用原有的真发和发夹尽力掩饰衔接处的生硬。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全神贯注,但我能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她的眼神深处并非平静。 大约用了十多分钟,一个勉强能看出古装发型轮廓、但仍显粗糙别扭的发型做好了。林晓停下手,看向坐在后面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烟雾缭绕的阿华。 “华哥,这样可以吗?”她问。 阿华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就这样。” 得到这敷衍的认可,林晓开始动手弄她自己的头发。 她对着镜子,手法更快一些,但也更沉默。 阿华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抽一口烟,眼神飘忽,仿佛我们只是背景里两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林晓低头调整自己脑后一个发髻的时候,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她的动作极快地在化妆台上抹过,一个细小的、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好像是之前用来给她用过的那种修眉刀片,被她用宽大的纱袖遮掩着,极快地别在了袖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褶皱里。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借着整理头发的姿势,没有引起阿华的丝毫注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立刻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那陌生又古怪的造型,手心又开始冒汗。 林晓很快也弄好了自己的发型,和我的大同小异,配上那身青纱,看起来同样别扭。 “好了,华哥。”她低声说。 阿华这才收起手机,掐灭烟头站起身,又打量了我们一眼,似乎勉强满意。 不知道他从哪弄了两个面纱扔给我们俩。 “带上。” 两个白色的面纱,挂在耳朵上刚好能遮住面容。 “走吧。”他转身向外走。 “去哪……站岗?”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问,声音有些发虚。 阿华脚步没停,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是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森严的独立三层小楼,眼镜蛇的住所和办公区。 去哪里……站岗?穿着这身可笑的古装? 疑问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住我的心脏。 林晓悄悄走到我身边,她的袖子轻轻擦过我的手背,然后抓紧了我的手。 她似乎在告诉我不要怕,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我冲她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也告诉她,不要怕,没事的。 其实如果林晓能提前告知我的话,我绝对不会让她拿这个眉刀,这个刀太浅了,只能伤人,不能杀人。 穿过空旷的操场时,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身上那层薄纱上,激起一阵阵寒意,也更清晰地感受到这身衣服的“通透”。 除了胸口那圈粗糙的抹胸勉强遮盖,腰腹、手臂、乃至大半截腿部,都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暴露感。 几个在操场边晃悠或站岗的打手立刻注意到了我们,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戏谑。 其中一个咧着嘴,冲着走在前面的阿华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哟,华哥。打扮这么标致,带这俩小妞儿去哪儿快活啊?” 阿华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侧一下,只冷冷甩过去三个字。 “有客户。” 那打手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了一下,立刻悻悻地闭了嘴。 眼神里的轻浮也换成了某种夹杂着敬畏和“懂了”的复杂神色,不再多言,只是目送着我们走向那栋独立小楼。 “客户”这个词,在这里似乎有着特殊的份量和禁忌。 独栋楼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表面打磨得光滑,透着低调的昂贵感。阿华用门禁卡刷开,沉重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踏入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园区那种粗粝、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挑高大堂,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墙面贴着质感温润的壁纸,点缀着仿古的中式木雕和几幅意境朦胧的水墨画。 头顶是造型典雅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檀香味,完全掩盖了园区那股无处不在的霉味和汗臭。 这里不像囚笼的一部分,倒像是某个隐富豪华的山间别墅,或者高级会所。 巨大的反差让我一阵恍惚。 原来,蛇爷他们平时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用从我们这些人身上榨取的血泪,构筑着他们精致而残酷的堡垒。 第八十一章 奴婢 阿华没有停留,领着我们径直走向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楼梯扶手是光滑的红木,台阶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三楼。 整层楼都铺设着更厚、更柔软的深色地毯,走在上面如同陷入云端,却让我心里更加发毛。 三楼很安静,似乎只有我们三人。走廊不长,两侧有几个紧闭的房门。 我们被带到走廊最深处的一扇双开木门前。门上的雕花繁复精致。 阿华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的姿态比在外面更加恭谨,背微微挺直,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下属汇报工作般的语气: “哥,俩丫头带到了。现在让她们进去吗?” 他安静地听了几秒,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能从阿华接连的“嗯,嗯,好”中判断是在下达指令。 挂断电话,阿华收起手机,看了我们一眼,眼神示意。 然后,他握住门上的黄铜把手,轻轻转动,推开了这扇厚重的门。 一股沉香和某种高档皮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景象,比楼下大堂更加令人咋舌。 宽敞的空间被布置成纯粹的中式复古风格,却并不显得陈旧沉闷,反而处处透出精心设计的奢华。 深色的名贵木材打造的家具线条流畅典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的瓷器和玉雕。 墙面是丝质的暗纹壁布,角落立着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昏黄暧昧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带有繁复雕花围栏的中式拔步床,床上悬挂着层层叠叠、质地上乘的月白色纱帐,无风自动,平添几分旖旎又诡异的氛围。 整体可以用两个字概括,豪华。中式豪华。 我们身上这身粗糙廉价的仿古纱衣,置身于这个真正昂贵精致的“古风”环境中,显得更加可笑、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被这个空间所“接纳”。 仿佛我们是两件被摆放在特定位置的道具。 阿华并没有立刻离开。阿华没有离 开,而是从门边拖过一张雕花木椅,放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的姿态不算放松,背 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监视器。 他指了指那张挂着纱帐的豪华大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他看向我,“站到床尾左边。你,”目光转向林晓,“右边。” 我们依言照做,隔着宽阔的床尾相对而立,身上那层薄纱在不知从哪里透出的暖光下几乎透明,让人极度不安。 “好,就是这个位置,一会就站这儿。” 阿华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摆放的位置是否合适。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 “电视剧,古装戏,看过吧?”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知道古代的丫鬟,都做什么吗?”他继续问,眼神没什么波动。 我的脑子因为紧张而有些空白,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端.…端茶?送水?” “差不多。” 阿华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是否准确,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我们心上。 “还要伺候人…....行房事。” 我的呼吸猛地一室,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 伺候客户,行房事? 我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林晓皱了皱眉,似乎没有特别吃惊的样子。 其实通过刚刚的只言片语,我也猜到了这种可能,但是亲耳听到还是有些吃惊。 “有什么好惊讶的,”阿华的目光在我们低垂的脸上扫过。 “一会儿客户到了,你们就在门口这儿迎着。记住,从客户进门开始,到客户上床躺下之前,你们都得跪着迎候。” 跪着?我心头猛地一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跪天跪地跪父母,现在却要跪一个不知所谓、来这魔窟寻欢作乐的“客户”? 屈辱感混着愤怒,瞬间冲上头顶,我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阿华仿佛没看见我的表情,或者根本不在意,继续冷冰冰地说道:“等客户上了床,躺好了,你们就起身,站到床尾那边去,就是现在的位置。” “全程头低着,别乱动明白吗?机灵着点。” 阿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警告,“别惹事,好好表现。你们俩关系好,互相提醒着点,别出岔子。” 我和林晓点头回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一点“激励”,又开口道:“今晚表现好了,蛇爷说了,每人奖励一天假期,外加一千积分。” 一天假期!一千积分! 这奖励确实在我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波动。假期的诱惑,太具有冲击力了。 一千积分,更是能在园区小超市里换到不少稀缺的东西,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安全保障”。 但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性。 我喉咙发干,忍了又忍,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微颤地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华哥……万一,万一客户……提了别的……要求怎么办?” 阿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掀起眼皮,第一次用正眼仔细地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 “呵,”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周程程,你太高看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瞬间将我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护最后尊严的侥幸心理抽得粉碎。 是啊,在这里,在那些能被蛇爷亲自接待的“大客户”眼里,我们算什么? 不过是两件别致些的“活道具”罢了。 “说白了,你们俩今天晚上,就充当丫鬟的角色。客户……就当他是皇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张雕花大床。 “皇上要行房事,你们就在旁边候着,端水,递毛巾,收拾。” 确认了和我们没关系,我也松了一口气。 可那个“妃子”..... 新的疑问和恐惧立刻接踵而至。 那个“妃子”是谁?是安雪儿吗?还是……其他被带来这里的女孩? 我们要亲眼看着.……...那种事情发生?就在这张床上? 阿华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确认两件物品是否已摆放妥当。 然后他说了一句:“跪下。” 第八十二章 妃子 我和林晓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跪着?在这里?现在? “从客户进门开始,到客户上床躺下之前,你们都得跪着迎候”,他说要这句话就等待我们执行。 空气凝滞了几秒。 阿华眉头微蹙,显然对我们的迟疑感到不满。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更冷,更清晰,一字一顿地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跪下。” 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我们的膝盖。不是商量,不是要求,是必须立刻遵从的指令。 林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屈辱、恐惧……种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炸开。但理智的残丝死死拽住了我——反抗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我看到林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坚持,走到门口膝盖一软,缓缓地跪倒在了地毯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头却深深低了下去,盯着自己交叠在身前、微微颤抖的手。 阿华的目光转向我,带着无声的压迫。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昂贵的檀香味此刻闻起来令人心烦。 我学着她的样子,缓慢地跪在了林晓对面。 此刻我们穿着这身可笑的纱衣,即将像真正的奴婢一样,跪迎一个陌生人。 林晓悄悄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我看她的袖子里,我知道那里藏了一把眉刀。 趁阿华不注意,我冲林晓微微摇头,示意她沉住气。 我们就以那种卑微的跪姿,僵硬地留在原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昂贵地毯的柔软此刻成了折磨,膝盖逐渐变的麻木,腰背也开始酸涩。 坚持了大概十多分钟,我实在撑不住了,身体微微晃动,悄悄将重心后移,变成了跪坐的姿势,让发麻的腿稍微缓解。 “跪好了。” 阿华冰冷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监视器。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为他“考虑”的意味。 “华哥,客户还没来呢。我们现在跪麻了,等会儿客户真来了,我们腿软起不来,或者动作僵硬惹客户不高兴……那不就坏事了?” 阿华侧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动,但也没再出声斥责,算是默许了。 我立刻给跪在对面的林晓使了个眼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也极其缓慢、谨慎地调整成了跪坐的姿势,垂下的手悄悄在身侧揉了揉膝盖。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阿华偶尔踱步的轻微声响,以及他频繁查看手表、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的动静。 每一次他看表,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就绷紧一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 楼梯转角的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预想中的沉稳脚步,而是一种有些杂乱的声响,伴随着低低的、不甚清晰的说话声。 阿华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弹起身,几步窜到门口,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看到来人的瞬间,他似乎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急促质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才把人送来?!” 脚步声靠近。 两名看守推搡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安雪儿。 她也换上了一身古装,但与我们身上粗糙廉价的纱衣截然不同。 她的衣服显然用料更考究,颜色是更浓郁的绯红,裙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而,这华贵只是表象。 衣料同样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轻纱层层叠叠,行动间身体的曲线和肤色朦胧可见,比我们的装扮更具挑逗性。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过多修饰,只是柔顺地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加苍白,却也更加艳丽。 随着她走近,一股比房间里的檀香更馥郁、的香水味弥漫开来。 安雪儿被两名看守几乎是半推着进了房间。 她低着头嘴唇紧抿,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阿华烦躁地挥挥手,示意看守动作快点,同时继续低声埋怨:“不是说了提前点吗?磨蹭什么!” 一个看守满不在乎地撇嘴,瞥了一眼床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 “华哥,急什么?‘那位’还没到呢,还在路上。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 阿华难得显出一丝焦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 “上次那事儿……妈的,老子可不想再来一次。” “放心,华哥,”另一个看守接话。“上次纯属意外。这回肯定不能。” 他们语焉不详地提到了“上次的事”,语气里的余悸和此刻的紧张,都暗示着那绝非小事。 是什么“意外”?我跪坐在地上,心里惊疑不定。 这时,一个看守见安雪儿只是僵硬地站在床边不远处,没有进一步动作,顿时不耐,上前一步,用力推了她肩膀一下,低声呵斥:“磨蹭什么呢?路上跟你说的都忘了?一会儿机灵点,好好伺候着!要是出了岔子,惹‘那位’不高兴,有你受的!听见没有?!” 安雪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绯红的纱裙晃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依旧没出声,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只剩下更深的死寂和认命。 阿华不再理会看守,转身看向依旧跪坐在地上的我和林晓,眼神严厉:“人快来了,都精神点!按刚才说的做!” 我和林晓浑身一凛,立刻重新挺直背脊,恢复到之前那种卑微的迎候跪姿,将头深深低下。 眼角余光里,只能看到安雪儿那身刺眼的绯红纱裙边缘,和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空气里的檀香、香水、还有无形的压力混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真正的“客户”还未现身,但这前奏的压抑与诡异,已经让人透不过气。 安雪儿即将面对的,恐怕远比我们这屈辱的“跪迎”更加不堪。 真正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八十三章 伺候 大概又过了令人煎熬的十分钟,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熄火声,接着是车门开合的轻微响动,在死寂的楼里被无限放大。 阿华像听到发令枪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向我们,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急促命令:“准备好!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和林晓几乎是同时从喉咙里挤出应答,声音干涩发抖。 我们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僵硬,头深深低下,视线死死锁在眼前一小块地毯纹路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阿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却没有出去,而是垂手恭立在门内一侧,微微躬身,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表情,屏息等待。 走廊铺着厚地毯,那脚步声起初几乎听不见,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迫感随着空气蔓延过来。 渐渐的,才捕捉到靴底或鞋跟与地毯绒毛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雪茄烟味先行飘入。 终于,一双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踏入了我们低垂视线所能及的边缘区域。 鞋头尖而优雅,鞋面光洁如镜,一尘不染,与这华丽房间相得益彰,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质感。 皮鞋的主人停住了脚步。 阿华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深,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恭顺甚至带着点颤抖:“您来了。一切都已经为您准备妥当,请您放心。”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双皮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审视,在评估。 几秒钟后,皮鞋的主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转向了房间内。 那双锃亮的皮鞋在我们面前停留了几秒,鞋尖几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额头。 我能感觉到一道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掠过我们卑微跪伏的脊背,没有停留,就像扫过门口两盆无关紧要的植物。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是对门外的阿华说的:“行了,你下去吧。” “是,您慢慢休息,有事随时吩咐。”阿华的声音恭谨到近乎谄媚,随即是门被轻轻关上的 “咔哒”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人,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余光里,那双皮鞋开始移动,朝着那张华丽的雕花大床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令人心头发寒。 来人身材应该颇高,穿着深色的裤子。他走到床边停下。 我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那双锃亮的鞋在床边停留,仿佛在欣赏那繁复的雕花和层层叠叠的纱帐。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他指间雪茄偶尔飘散的淡蓝烟雾,无声地扭曲、上升。 就在这时,僵立在床尾的安雪儿动了。 她下了床。 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地向前挪了两步,然后直接赤足踩在了地毯上。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和林晓都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她走到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曲,竟直接跪了下去,就跪在那双皮鞋的正前方,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鞋尖。 然后,她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动作生疏却异常顺从地,开始为那人解脱鞋。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安雪儿,那个在国内拥有两百万粉丝、光鲜亮丽的大网红,此刻卑微的,跪在地上为人脱鞋! 皮鞋的主人似乎很受用,他依旧背对着我们,只是将重心稍稍后移,方便她的动作。 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 安雪儿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沉重的皮鞋脱下,整齐地放到一旁。然后是袜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对方的皮肤,我能看到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脱下了另一只鞋袜。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鞋袜除去后,那人穿着深色袜子的脚直接踩在了地毯上。 他没有立刻让安雪儿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仿佛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支配感和脚下“祭品”的卑微。 安雪儿就那样跪伏着,一动不动,绯红的纱裙像一滩渐渐冷却的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无声的、极具象征意义的屈从仪式,比任何言语的侮辱或暴力的胁迫都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客户一直没说话,掀开那层层叠叠的月白色纱帐,坐到了雕花大床的中央。 几乎是同时,安雪儿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低着头,赤着脚,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地跟着上了床。 厚重的纱帐在他们身后落下,晃动着,逐渐静止,将两人的身影隔绝在朦胧之后,只留下模糊晃动的轮廓和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我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似乎弯下了腰。 接着,是手指轻轻划过皮肤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声——他在抚摸安雪儿的脸。 “不错。”他低声评价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鉴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玩意儿,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所有权意味。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安雪儿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从锦被中撑起身。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她脸上的麻木和强忍的颤栗。 接着,是更清晰的衣料摩擦和解扣子的声音。 安雪儿在替他脱外套。动作很慢,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那身繁复的古装束缚。 一件,又一件,衬衫….然后是皮带扣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拉链滑动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都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我能感觉到对面林晓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终于,布料摩擦声和细微的响动停止了。 他在床上躺下了。 就是现在。 我和林晓几乎同时,以最轻微的动作,缓缓地、沉默地站了起来。长时间跪姿让双腿又麻又痛,几乎站立不稳。 但我们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按照阿华指定的位置,挪到宽大床尾的左右两侧。 站定,转身,背对着那张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一切的床。 第八十四章 进入角色 我们在指定的位置站好,现在不需要跪下了,等着听床上的人发号施令就行了,像古代的宫女皇上一样。 但是古代也隔着一扇门呢,现在却只有一面纱。 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COSpy吗??? 这个荒谬又愤怒的念头,在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突兀地冒了出来。羡慕古代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羡慕那种前呼后拥,连最私密之事都有宫女太监在旁听候差遣的所谓“帝 王威仪”?是了,古代的皇上或许就是这样。 寝宫之外,太监宫女垂手侍立,随时准备端茶送水,递巾帕,甚至……收拾残局。 那是权力最赤裸、也最畸形的展示之一,将人的尊严和隐私都碾碎在等级和服从之下。 可是……我和林晓的距离也太近了啊!几乎就在床尾! 按照电视剧里演的,或者稍微正常一点的“扮演”,宫女太监不应该是在门外、或者至少是外间等候召唤吗? 哪有几乎贴着床站着的道理? 难道.…….就喜欢被人这样近在咫尺地“听着”、“看着”虽然是背对着? 喜欢这种被卑微者环绕、却对其视若无睹,仿佛他们真是没有生命的家具一样的掌控感? 喜欢在行使最原始的欲望时,还能同时扮演至高无上的“君王”,享受扭曲的权力快感? 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特殊癖好”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充满象征意味的羞辱和权力演习。 羞辱的不仅是即将承受一切的安雪儿,也包括我们这两个被迫参与“演出”、扮演最低贱角色的“丫鬟”。 客户在享受的,或许正是这种将活生生的人物化、等级化,并完全掌控其行为乃至存在感的畸形体验。 我听见身后床榻柔软的凹陷声,锦被被掀动时的窸窣声。听见安雪儿极其细微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吸气声,又迅速被她自己压抑下去。 听见那个男人低沉而平缓的呼吸声,逐渐靠近.…... 接着,是衣料更紧密的摩擦声,床柱似乎被轻轻带动,发出极轻微的摇晃声响。 安雪儿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又立刻死死忍住,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我一动不敢动,连睫毛的颤抖都竭力控制。 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响或动作,会引起这位“皇帝”的注意,将那股冰冷审视的目光投注到我们身上。 此刻,被彻底无视,反而是最“安全”的待遇。 我能感觉到身旁林晓的身体同样僵硬如铁,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呼吸已经不属于自己。 我几乎能想象出门外的情景:阿华和其他打手,此刻恐怕正屏息凝神地站在走廊里,扮演着“太监总管”和“侍卫”的角色,确保这场“宫廷大戏”不受任何干扰,也防备着任何意外的发生。 里里外外,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令人作呕的表演。 而我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让我们出去。 希望他这时候,不需要“丫鬟”做任何事,只需要我们像两块木头一样,在这里罚跪、倾听,然后……尽快滚出去。 然后,脑海里的想法被猛然打断,身后的声音变得令人作呕。 我在冰冷的地毯上,背对着那张华丽而罪恶的床,想捂住耳朵。 这时候谁敢捂住耳朵,谁敢动啊。 眉毛死死拧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晓的身体在我旁边绷得像一块石头,仿佛已经石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哎哟。” 安雪儿突然短促地喊了一声。 像是被人打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提。 紧接着,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里还带着未散的颤音。 然后,她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刻意放柔、拉长,甚至带着点娇嗔的语调,轻轻地说: “皇上.……你好坏啊……。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耳膜,直抵心底。 那语调里的“风情”是如此.…熟练。仿佛她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坏”?这个字眼在这种情境下出现,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意味。 它将一场赤裸裸的凌辱和权力压迫,粉饰成了一场带有“情趣”的男女游戏。 安雪儿在用这种方式,试图讨好,试图缓解,试图让施加痛苦的人感到“满意”。 我跪在地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恶心、愤怒和无法言说的悲哀的生理反应。 林晓似乎也极轻微地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男人似乎满意了的低沉哼声,和安雪儿极力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皇上……”安雪儿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软,带着试探,“要……要奴婢伺候您更衣吗?” 她的角色进入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声痛呼和此刻的温言软语之间,没有任何撕裂。 这种“专业”,比任何哭喊和反抗,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没有听到那位“皇帝”的回应,或许只是摆了摆手,或许点了点头。 接着,我听到安雪儿说: “只剩一件了呢~” 我和林晓依旧像两尊泥塑,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背对着一切。 视觉被剥夺,听觉却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 这场“宫廷戏”还在继续” 第八十五章 掉落的眉刀 纱帐下,隔绝出一个另一个世界。 我和林晓按照阿华之前的吩咐,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背对着床。 我浑身麻木,四肢冰冷,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地毯上某个固定的花纹节点,试图将全部意识都缩进那个小小的视觉焦点里,隔绝外界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没人记得时间。 直到纱帐内传来安雪儿沙哑、疲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 “水.....毛巾..... 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我和林晓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长期的默契让我们瞬间分工。 我立刻转身,疾步走向房间角落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黄铜水盆架,那里放着一个空盆和暖水瓶。林晓则快步走向另一侧的洗漱台,取下搭在架子上干净的白毛巾。 我的手抖得厉害,拧开暖水瓶塞子时差点打翻。 温热的水注入铜盆,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端起沉甸甸的盆,林晓拿着折叠整齐的毛巾,我们一前一后,垂着眼,快步走回床尾。 全程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和那个男人对视上,就没有好下场。 我恨不得把头扎进盆里的那么低,视线只及床幔下方和地毯。 我双手将铜盆举高,稳稳托起,盆沿几乎与床榻边缘平行。 旁边的林晓和我一样低着头,她将毛巾轻轻搭在盆边。 一只属于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从纱帐边缘伸出搭在床沿。 看见那只手我更紧张了,紧紧的抓住铜盆边缘。 然后有人随意地抓起毛巾,浸入水中,然后连盆带毛巾一起拿了过去。 纱帐内传来撩水声和短暂的窣窣声。 很快,那只手又将铜盆递了出来,水已经微浊,换出来时,带着异样气味。 毛巾胡乱扔在盆里。 我默默接过,再次走向水盆架换水,倾倒,重新注入温热洁净的水。 林晓则迅速从一旁取来另一条干净毛巾。 如此往复。 如此往复。 第二次递进去的水和毛巾,被使用的时间稍长一些。 第三次。 当我把第三盆洁净的温水高举过头,递向纱帐边缘时,那只手没有立刻来接。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到安雪儿用更虚弱、更沙哑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挤出一句:“…….可以了。” 我和林晓退后一步,重新垂手站回床尾的位置,像两件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的工具,再次凝固成沉默的背景板。 屈辱的侍奉暂时告一段落。 床幔后的动静窣窣,偶尔夹杂着布料摩擦和极其压抑的、不明所以的细微声响。 我和林晓依旧站在床尾,头垂得极低,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地毯里,心里只盼着这令人作呕的“侍奉”尽快结束,我们能早些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却带着明显疲惫与某种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是安雪儿: “没你们什么事了,下去吧。” 这声音像一道赦令,让我和林晓紧绷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我们依旧不敢抬头,只是保持着卑微的姿态,低低应了声:“是。” 林晓在我前面。 她的动作和我一样僵硬谨慎,慢慢往门口移动,房间光线昏黄,我经过床边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有些害怕。 生怕里边的人会把我们叫住。 就在她即将退到门口,距离那扇厚重的木门只有两三步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跪姿导致手臂僵硬麻木,或许是因为那粗糙纱袖过于滑溜,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意外。 林晓垂在身侧、原本虚握的左手袖口微微一荡,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毫无征兆地从她袖口内侧的褶皱里滑脱出来。 “嗒”地一声轻响,落在了她身后深色的长绒地毯上! 是那个修眉刀!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凝固了! 好在刀片落在厚地毯上,声音极其轻微,没人听到声音。 但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在林晓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刺目的光。 林晓的身体猛地一僵,端着铜盆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显然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床幔后的“客户”和安雪儿近在咫尺,任何异常的停顿或回头张望,都可能引起致命的怀疑! 我紧跟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小小的刀片,此刻就像一枚炸弹,躺在地毯上。 我想蹲下,假装整理裙摆或掉落什么东西,迅速把它捡起来。 但不行!我如果突然蹲下,动作太突兀,同样会引起注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我们俩像被施了定身咒。 林晓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以几乎不变的速度向后挪动,只是背脊绷得更直,脖颈僵硬。 她的左手,那只空着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刀片就在那里,如果被床上人看到就完了,就算没看到,等我们离开后,阿华进来收拾,或者明天打扫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床幔后传来一声含糊的低语,接着是布料更明显的摩擦声,似乎里面的人调整了姿势。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我们耳边。 三秒钟,大脑像是被投入漩涡的处理器,疯狂旋转,排除着一个个不可能的方案。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纱衣。 不能让她回头,也不能让我直接蹲下……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连贯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动作!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我轻轻拽了一下林晓垂在身侧的纱袖,示意她蹲下去。 她身体微微一滞,似乎没有领会我的意图。 几乎是同时,身体向下蹲,单膝向前跪倒下去! 而被我拽了一下的林晓,也顺势跟着我,双膝一软,同样矮身下去。 第八十六章 很满意 就在单膝触地、身体前倾,我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指尖精准地捏住地毯上那冰凉的金属片,迅速收回。 与此同时,我头垂得几乎碰到地毯轻声说道,:“皇上娘娘万安,奴婢们告退。” 林晓也在我旁边伏低身体,配合着做出姿态。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从蹲下到问安不过两三秒。 我甚至没敢将眉刀立刻收起,而是就势将握着刀片的右手叠放在左手上,摆出一个类似作揖告退的姿势,借着这个动作的遮掩,才将刀片紧紧攥在掌心。 全程,我的脸都藏面纱之后,早已紧张得毫无血色,肌肉僵硬。 但动作却流畅得仿佛排练过。 在我和林晓保持跪姿、等待“发落”的短暂死寂中,我依稀用余光瞥见,床上的男人微微侧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我们伏低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个音节:“嗯。” 算是默许,或者根本是不屑于理会。 得到这声“恩准”,我和林晓才如蒙大赦,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卑微的姿态,慢慢站起身。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致命的刀片,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低着头,一步一步,倒退着挪出了房间。 门外,阿华像个尽职的太监总管般垂手等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们。 见我们出来,他轻轻带上房门,将里间的奢靡与不堪隔绝。 我们像两尊没有灵魂的木偶,端着东西,僵硬地站在阿华身侧,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走廊的光线比房间里明亮些,却照不暖心底的寒意。 趁阿华的注意力似乎还在紧闭的房门上,我悄悄将身体侧了侧,站在林晓斜后方半步。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我迅速将手中那枚沾满冷汗的修眉刀片,塞进了自己袖口内侧一个相对隐蔽的褶皱里。 做完这个动作,我感觉心脏才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但手臂的肌肉却依旧紧绷。 阿华这时才转过头,目光在我们脸上逡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审视:“里边怎么样?你们俩……没出什么岔子吧?那个安雪儿,没跟你们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回华哥,没有。”我和林晓几乎同时低声回答,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抖。 “安小姐……没跟我们说话。我们就是按您吩咐的,送了东西,就退出来了。” 阿华仔细看着我们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真伪。 几秒后,他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算得上“满意”的神情。 “嗯,行。还算机灵。” 他挥挥手,“行了,在门口这儿等会儿吧。估计还得一会儿。” 他不再看我们,转身面向房门,恢复了那种恭敬等候的姿态。 我和林晓便像两块真正的木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昂贵地毯的纹路。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极轻微的动静。我们甚至能听到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那仍未平息的、擂鼓般的心跳。 袖子里,那枚小小的刀片贴着皮肤,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大概又过了一两个小时,时间在走廊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终于,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是安雪儿。 她身上依旧裹着那层绯红的薄纱,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没看我们,目光直接投向像门神一样守在外面的阿华,声音沙哑干涩,没什么情绪:“哥找你。” 只三个字,阿华立刻像被上了发条,腰下意识地弯了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连声应着:“哎,好,好。”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侧身闪了进去,没忘将门带上,留下一条缝隙。 门缝里,隐约传来阿华刻意压得极低、谄媚到近乎粘腻的声音:“您有什么吩咐?” 一个低沉、带着些许慵懒满足感的男声响起,依旧是那种含沙般的奇特口音,简短地命令:“安排就寝。” “好嘞!您放心,马上就好!” 阿华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欣喜,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褒奖。 “今天的安排您还满意么?” 接着,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肯定的意味:“今天不错,安排的,我很满意。” “您满意就好!满意就好!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您开心……”阿华一连串的恭维透过门缝模糊地传出来。 很快,阿华倒退着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他轻轻带上门,转过身,刚才那副谄媚立刻换成了急促而高效的指挥。 “快快快!” 他对着不远处阴影里候着的两个看守快速打着手势。 “安排就寝!把备着的安神精油、熏香炉都点上,要‘鹅梨帐中香’那一款!热水、软巾、还有……那个玉制的‘太平车’也准备好!手脚都轻快点!” 他吩咐的物件里带着一种古怪的、仿古的仪式感,什么“太平车”,听起来像是古代宫廷里某种按摩或放松的工具。 这一切都只为了伺候里面那位“客户”安然入睡,其讲究和奢靡程度,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交代完这些,阿华才像是终于想起了还像木头一样杵在旁边的我和林晓。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语气还算和缓:“你们俩,今天表现不错,没出岔子。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放你们一天假,奖励说到做到。” 一天假。 这曾经让我们心心念念的“奖励”,此刻听在耳中,却毫无欣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淡淡的讽刺。 “谢谢华哥。”我们低声应道,依旧垂着眼。 阿华随意地挥挥手,示意旁边一个看守:“带她们回去,把衣服换了,头发拆了。看着点。” “是,华哥。” 那看守应了一声,眼神没什么温度地扫向我们。 “走吧。” 我们跟着看守,沉默地走下铺着厚地毯的楼梯,穿过那奢华却冰冷的大堂,重新走回夜色中,走向那栋熟悉的、贴着五楼梦魇的工作楼。 一路上,夜风冰凉,吹在我们单薄的纱衣上,激得人发抖,却也吹不散心头那股屈辱、恐惧。 再次回到五楼那间散发着化妆品和灰尘气味的服装间,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看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去的意思,显然是要“看着”我们。 第八十七章 休息一天 “赶紧换。”他不耐烦地催促。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默默拿起我们之前换下的、叠放在角落的工装。 我背对着看守和林晓,动作尽量自然地脱下那身可笑的服装。 避免袖子里的被发现,全程我都是背对着看守。 脱下最外层的纱之后,我将手指极其灵巧地探入自己内衣的边缘,将一直紧紧攥在掌心、已被汗水浸得微湿的修眉刀片,迅速塞进了内衣侧边布料与身体的夹缝中。 冰凉的金属片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一丝畸形的安心,这东西,不能被发现,贴着身上放最安全。 然后,我快速套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长裤。 林晓也换好了衣服,我们开始拆头上那粗糙别扭的古装发髻和假发。 动作间,我能看到林晓眼底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看守看着我们慢吞吞地拆头发,眉头越皱越紧。 我见状,连忙低声说:“大哥,这头发拆起来麻烦,有些发夹卡得紧……能不能让我们去隔壁化妆间对着镜子弄?不然扯掉了发套……” 我的理由很牵强,但看守似乎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费心,只想尽快完成差事。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别磨蹭!” 我们如蒙大赦,赶紧拿着拆下来的假发和一堆发夹,走到隔壁的化妆间。 我对着镜子,假装费力地解着一个缠住的发卡,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挡住看守从门口投来的视线。 然后,极其迅速地,我将手探入衬衫领口,摸索着将内衣里那枚刀片取出,借着整理桌上杂物的动作,将它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化妆台抽屉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并用一个空了的、粘着粉底的粉扑稍微遮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我才和林晓真正开始快速拆卸头发。 看守在门口不断看表,终于在我们把最后一缕头发理顺时,粗声催促:“好了没?走!” 我们跟着他,沉默地走下楼梯。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看守,靠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吞云吐雾。 看见我们下来,问:“那边…….完事了?客户咋样?” 带我们下来的看守,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完事了。客户挺满意的,估摸着.….明天就能把人带走了。” “带走?”另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淫邪。 “妈的……真带走了?啧,还没玩过这种级别的网红呢,就这么... “看上眼了呗,” 我们身后的看守打断他。语气见怪不怪,甚至带着点嘲讽。 “成了‘私人玩物”,就算不带回去,也轮不到你小子惦记,想什么美事呢。” “私人玩物”…….带走...... 这几个词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下楼的脚步一顿,听着他们的对话差点踩空摔下去,好在旁边的林晓扶住了我。 他们谈论安雪儿,就像在谈论一件即将被买走的贵重商品,惋惜的不是她的命运,而是自己没能“尝尝鲜”。 我僵硬地继续往下走,脚步有些发飘。 安雪儿……明天要被那个神秘的“客户”带走? 带走,意味着离开这个园区。 这对我们这些被困死在这里的人来说,曾经是梦寐以求的 “出路”。可这样的“带走”,真的是出路吗?“私人玩物”——这个词本身就散发着比五楼直播间更加精致、也更加彻底的占有和奴役气息。 她将变成一个被锁在更华丽、更隐秘牢笼里的“专属藏品”。 我和林晓沉默地走回宿舍楼,一路无话。 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这个消息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原本就窒息的胸口。安雪儿的命运,像一面镜子,冰冷地映照出我们可能的未来。 在这里,无论你曾经是谁,有多少价值,最终的归宿,似乎都逃不开被榨干、被转让、被彻底物化的轮回。 伦纳德成了被驯化的“榜样”,安雪儿即将成为“私人玩物”,而我们.…….下一次“接待”,下一次“任务”,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穿过空旷的园区,回到那间狭小却暂时属于我们的宿舍。 关上门的刹那,我和林晓几乎是同时虚脱般地靠在了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没有立刻交谈,只是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宿舍里并不新鲜的空气,仿佛要把刚才在那栋豪华小楼里吸入的、混合着檀香、雪茄和屈辱的污浊气息全部置换掉。 林晓的手抓住我的手,用力握紧。她的手依旧冰凉,和我一样,还在微微颤抖。 明天,安雪儿或许就会消失,被一辆车,被那个神秘的“客户”,带往一个我们无从知晓的地方。 林晓突然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 咽和后怕:“程程……谢谢你……刚才,真的……还好你反应快……” 我回抱住她,能感觉到她单薄脊背上嶙峋的骨头。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哑:“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都没事。” 我们就这样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互相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踏实感。 过了片刻,林晓的情绪稍微平复。 “那个安雪儿……”我忍不住提起,脑海里还是她跪在地上脱鞋、以及最后那空洞疲惫的眼神。 林晓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我们无关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这里,谁也救不了谁。能顾好自己…….就已经很难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种无力感和物伤其类的悲凉,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而我们的明天,有一天假期。 用几个小时的提心吊胆、尊严践踏换来的。 “明天……有一天休息。”林晓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有疲惫。 “哎,总算能喘口气。” “嗯。”我应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一天假期,不能浪费。我低声说:“我想着,明天能不能在园区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能留意到的东西。” 我说的隐晦,但我们都明白,“东西”可能指逃跑的漏洞,可能指有用的信息。 林晓点了点头,显然也有类似想法。 经历了今晚,我们对“机会”的渴望和警惕都达到了新的高度。 然而,第二天的事实证明,我们还是把新园区想得太“仁慈”了。 第八十八章 意外发现 所谓的“休息日”,并不意味着自由活动。 我和林晓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和空荡肠胃的蠕动唤醒。 看了眼角落那个室友床边扔着的简陋闹钟,已经十点多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睡眠”本身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但精神却因为昨晚的惊心动魄和此刻陌生的“闲暇”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空茫。 不让离开宿舍楼,意味着食堂的热食与我们无缘。 不过,能拥有“休息日”资格的人,通常卡里都有些积蓄,或者像我们一样,即将有“奖励”入账。 阿华承诺的一千积分还没到账,好在我之前的卡里还有些余额。 “去小超市看看?”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已经坐起身、同样一脸惺忪却眼神清明的林晓。 她点点头,没说话,动作利落地开始换衣服。 园区内部的小超市就在宿舍楼一层,面积不大,货架塞得满满当当,从最基础的泡面、面包、饼干,火腿肠,到洗发水、卫生巾,甚至一些看不出牌子的简单衣物,应有尽有。 价格自然比外面高出数倍,但在这里,积分是硬通货。 看守百无聊赖地靠在门口,监视着进出的人数和购买的商品,防止有人囤积“违禁品”或进行私下交易。 我和林晓走进去,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我们目标明确,只买最廉价能果腹的东西——几袋最便宜的原味面包,几包没有任何配菜的泡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一整天的伙食了。 结账时,看着积分卡上减少的数字,心头还是掠过一丝刺痛。在这里,每一分都来之不易,都是尊严和血汗换来的。 拎着轻飘飘的塑料袋走出超市,午后慵懒(或者说死寂)的园区阳光有些刺眼。 我们正准备沿着墙根阴影走回宿舍楼,林晓忽然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我一下。 我顺着她几乎不动的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就在我们斜前方,靠近另一栋工作楼侧门的走廊拐角处,墙壁上嵌着一个常见的红色消防柜。 玻璃门紧闭,里面整齐地卷着消防水带。 但吸引林晓注意力的,不是消防设备。 而是那消防柜顶上,靠近边缘的位置,竟然随意地放着一根黑色的、约莫手臂长短的电棍!电棍的金属头部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尾部的充电接口隐约可见。 它就那样搁在那里,没有任何固定,仿佛是谁随手一放,然后就忘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电棍!在这里,这是只有看守才能配备的东西,是暴力和权威的象征,也是实实在在的武器!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半公开的地方?是某个粗心的看守换岗时落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和林晓的脚步同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以正常的步速继续前行,只是目光都死死锁在那个红色柜子和上面的黑色物体上。 我们不敢交头接耳,甚至不敢有太明显的眼神交流,生怕引起不远处那个超市门口看守的注意。 大脑在飞速运转。 机会?还是陷阱? 如果是看守疏忽,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一把电棍,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无论是自卫,还是……为那个模糊而危险的逃跑计划增添一点筹码。 但如果是陷阱呢?有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故意放个电棍在那里,试探有没有人敢动? 我自己看了一圈,周围没人,消防柜的位置还是监控死角,监控只能照到走廊的位置。 我们慢慢地、若无其事地从那个消防柜前几米远的地方走过。 眼角余光能清晰地看到电棍的轮廓。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毒蛇,散发着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气息。 “怎么办。” “先别动。” 走过了拐角,确保视线被墙壁挡住,我和林晓才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她的眼中也燃烧着同样的惊疑、渴望和深深的警惕。 回到昏暗的宿舍走廊,四下无人。我们闪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看到了?”林晓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有些不稳。 “嗯。”我点头,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怎么办?” 我们沉默了。 冒险去拿? 风险太大。假装没看见?又不甘心。这可能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以来,离一件真正的“武器”最近的一次。 “先看看。”林晓最终说,她比我更冷静一些,“留意着点,看有没有人去动它,或者有没有看守在附近转悠找东西。如果……如果到下午的时候,它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到夜深人静,它还在那里,无人问津,那么…… 我们定了定神,将买来的面包和泡面放在床头。休息日的“悠闲”被这个意外的发现彻底打破。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看似在宿舍里休息,心神却时刻紧绷,透过门缝,留意着走廊外的动静,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与那个消防柜有关的声响。 那把偶然出现的电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大的波澜。 它搅动了我们原本计划利用休息日“观察”的念头,将一种更具体、也更危险的抉择,猝不及防地推到了我们面前。 平静的假象之下,暗流再次开始涌动。这一次,诱惑与陷阱的界限,变得格外模糊。 下午,阳光斜照,在宿舍里枯坐带来的焦灼感越来越强。那根黑色电棍的影子,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我和林晓交换了几个眼神,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不能再等了。光靠猜测和远观,永远不知道那是机会还是陷阱。 我们装作闲逛消食的样子,再次走出宿舍房间。 一楼走廊空旷,只有尽头窗户投下的光柱里飞舞着尘埃。我们避开走廊中段那个明显的监控摄像头,贴着墙根,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楼梯口附近迂回接近小超市所在的区域。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脚步都放得极轻,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看守的交谈、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园区白天的背景音是远处工作楼隐约传来的嗡嗡声,以及偶尔巡逻队经过时靴子踩在地上的规律响动。 我们走得很慢屏息观察。 那个红色的消防柜子顶上的电棍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位置似乎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附近没有人。走廊这一段恰好是个视觉死角,主要的监控探头要么对着主通道,要么对着楼梯口和电梯,这个放置消防柜的凹进去的墙角,成了灯下黑。 宿舍门口的看守正坐在凳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期间有两个女生,从小超市买了东西出来,低头快步离开,根本没往消防柜那边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根电棍就像被遗忘的杂物,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看来……真是忘了。” 林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我耳边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第八十九章 拿到电棍 机会。一个千载难逢。 我们俩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拿不拿?”我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林晓沉默了几秒,她的侧脸在阴影里线条紧绷。“拿吧?……” 刚刚在楼上挺坚决的两个人,突然又犹豫了,主要是害怕。 “如果不拿……”我接过话头,声音更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东西,总觉得会有用。 “监控……”林晓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闪烁红点的摄像头,“这个角落是死角,但过去和回来的路……” “我去。”我吸了口气,感觉肺部有些刺痛,“我动作快。你在这里望风,如果有任何人过来,尤其是从超市方向或者楼梯下来的,给我信号。” 林晓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只是更用力地攥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走廊两端的动静。 “小心。一旦有情况,立刻放弃,直接往回走,别跑。”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身上宽松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反着拿在手里,让深色的里衬朝外。 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锁定了消防柜和那根电棍,丈量着距离,计算着步伐。 就是现在! 我脚步放得极轻却迅速,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 三米、两米、一米……到了! 我没有任何停顿,借着冲势,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电棍冰凉的握柄!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和威慑力。 与此同时,左手反拿的外套迅速扬起,在身体和消防柜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视觉屏障,也顺势将电棍裹进了外套里。 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三秒。 我立刻转身,将裹着电棍的外套自然地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保持着一种“刚从超市出来”或“路过”的寻常姿态,脚步平稳却比来时略快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感官放大到极致,捕捉着身后、身侧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林晓依旧藏在柱子后,但我能感觉到她紧紧追随的目光。她没有任何示警,说明暂时安全。 十步、二十步……终于,我重背靠着墙壁,和林晓挤在一起。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跑了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握着电棍外套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但手指却像焊死了一样紧紧抓着。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在昏暗的角落里,听着彼此劫后余生般的心跳。 腋下那件外套里,硬物的轮廓清晰可辨。 拿到了。 真的拿到了。 没有警报,没有呵斥,没有突然出现的看守。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把这东西安全地带回宿舍藏起来,并且不留下任何被追查的痕迹。 我们又在原地潜伏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像两条滑溜的鱼,借着建筑阴影和视线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宿舍楼。 上楼梯时,我们假装一切如常,还有说有笑的聊天。 回到宿舍,反锁上门。我们俩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 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林晓才指了指我腋下:“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外套。那根黑色的电棍静静躺在深色的布料上,金属头部冷光幽幽,尾部有一个小小的电量指示灯,微弱地闪着绿光——还有电。 握柄上有防滑纹路,还有一个简单的保险开关。 一件真正的武器。来自压迫者的武器,现在落在了被压迫者的手里。 我们将它小心地藏在了林晓床铺最内侧、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用破旧的床单边缘遮盖好。 做完这一切,我们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心里有些激动。 “有了它……”林晓的声音很低,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恐惧,但也有一丝被绝境逼出来的、近乎凶狠的决绝,“至少……不是完全任人宰割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是的,一线生机。 在这赤手空拳对抗钢铁与暴力的地方,一件真正的武器,哪怕只是最低等级的电击棍,也意味着一点点反抗的可能,一点点制造变数的筹码。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恐惧,一旦被发现私藏,尤其是看守的武器,那后果……我甚至不敢细想。 “先去洗把脸。” “好,我也想去个厕所。”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画面,也借此活动一下僵硬发冷的手脚。 我们再次走出宿舍,这次只是去同一层的公共厕所。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远处工作楼隐约传来的声响。厕所里灯光昏暗,水龙头有些漏水,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格外清晰。 我们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刺激得精神一振。 我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 窗外是园区后院的一角,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杂乱的空地和远处仓库黑黢黢的轮廓。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仓库侧面空地上堆放着的一些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巨大的、深色的圆桶,随意地码放在一起,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怪兽。 看形状和堆放方式,很像是……油桶?工业燃料?还是别的什么易燃易爆物? “林晓,你看那边。” 我压低声音,用下巴示意窗外。 林晓凑近窗户,眯起眼睛仔细看去,脸色也微微一变。“油桶?这么多……” 她喃喃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们没有在厕所久留,快速收拾了一下,便回到了宿舍。 关上门,确认安全后,才在床边坐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秦鑫说的……”我起了个头,声音很轻。 “电闸。”林晓接口,语气凝重。 “他说他知道电闸在哪,拉下它,整个园区会黑一片。” “光是黑,不够。”我摇头,想起那高墙、电网、巡逻的看守,“黑的时候,我们往哪儿跑?怎么对付那些拿棍子拿电棍的人?秦鑫有没有说,拉了电闸之后的具体计划?怎么出去?他们那边有多少人?靠谱吗?” 林晓沉默了,显然她也思考过这些问题。 “阿雯传话时,语焉不详。秦鑫好像很急,但计划听起来……” 她斟酌着用词,“很粗糙。更像是一时冲动,或者被逼到绝境想拼一把。” “跟我们之前有点像。”我苦笑一下。 “但我们不能只凭冲动。电闸是钥匙,但光有钥匙,不知道门在哪儿,门外还有猛兽,一样是死路。” “所以……”林晓的目光转向窗户的方向,虽然此刻看不到那些油桶,“那些东西,如果是油,或者别的什么……” “混乱。” 我接上她的话,心脏又是一紧。 “更大的混乱。停电加上……火灾,或者爆炸的威胁,会让看守更乱,吸引更多注意力,也许能制造更长的空档,甚至……破坏一部分围墙或电网?” 第九十章 信任危机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 一旦失控,我们自己也可能会被卷入火海。 “秦鑫知道这个吗?”林晓问。 “不确定。但如果我们把这个信息……”我顿了顿,“作为我们‘入伙’的筹码,或者,作为让他的计划更‘可行’的补充呢?”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秦鑫的合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信任是奢侈品,算计和提防才是常态。 我们手握电棍,知道油桶位置,还有秦鑫急需的电闸位置和人力……看似筹码多了,但每一步都更如履薄冰。 “先按兵不动。” 我最终说,“继续观察。看看电棍丢失的事会不会发酵,看看秦鑫那边下一步怎么联系,也看看……有没有机会,更靠近仓库那边,确认一下那些桶里到底是什么。” 林晓点了点头。 窗外,缅北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着一切声响与光亮。 宿舍里,我们守着危险的秘密和渺茫的希望,在寂静中等待。 等待下一次危机的降临,或者,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的逃跑时机。 第二天上工,操作间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气氛。 我和林晓刚在工位坐下不久,阿华就背着手踱步过来,敲了敲我们的隔板,示意我们跟他出去一趟。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和林晓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默默起身跟上。 阿华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薄薄的卡片,递给我们。 “拿着。”他言简意赅。 “上次答应你们的一千积分。蛇爷说话算话。” 是两张额度一千的积分卡。冰冷的塑料质感握在手里,却感觉有些烫手。 这是用那天的屈辱和惊吓换来的。 “谢谢华哥。” 我们低声说,垂着眼。 阿华“嗯”了一声,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警告。 “忘了提醒你们了,那晚的事,嘴巴都严实点。客户的事,安雪儿的事,还有你们在里面看到、听到的任何东西,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记住了吗?” “记住了,华哥。” 我们连忙点头,心里却更沉。这意味着,那晚的经历成了又一个不能提及的秘密,一个可能随时引爆的隐患。 “行了,回去干活吧。”阿华摆摆手。 我们捏着积分卡,转身往回走。 经过操作间门口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里面埋头工作的那些身影。 阿雯坐在她的角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舞,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而就在我视线即将移开时,恰好与另一道目光撞上,是秦鑫。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此刻正微微抬着头,看向我们这边。 他的眼神很怪,不是好奇,也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探究、疑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冰冷? 仿佛在评估两件突然脱离他预期轨道的物品。 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但秦鑫那道目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心里。 中午食堂,我和林晓打好饭,照例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就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们对面,是秦鑫。 他来得“正好”,这个时间点,食堂人不多不少,既不会太引人注目,说话压低声音也能勉强听清。 他拿起筷子,没看我们,像是随口一问:“上午,阿华单独叫你们出去?干什么?” 来了。果然盯上了。 我和林晓的筷子同时顿了一下。 阿华早上的警告言犹在耳,安雪儿和客户的事是绝对不能说的禁区。 但秦鑫显然起了疑心,被阿华单独叫出去确实有些奇怪,再加上我们俩昨天都没来。 怎么办,敷衍,撒谎必须极其小心。 林晓先反应过来,她咽下嘴里的饭,声音不高,语气尽量平淡。 “没什么,就是去五楼帮忙了。让我过去给安雪儿化妆。” 她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擅长的、且相对“安全”的领域。 “化妆?” 秦鑫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晓的脸,又瞥了我一眼。 “就化妆?这么简单?还需要单独把你们两个叫出去说?” 他的质疑毫不掩饰。 林晓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你懂得”的表情。 “对啊,不然呢?我之前就是干这个的。程程过去给我打打下手,递个东西。阿华就是交代一下,以后可能还有类似安排,让我们心里有数。” 秦鑫盯着林晓,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几秒后,他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紧迫感:“给她化妆?干什么?” 这个问题更危险,直接指向了核心。 林晓皱起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真实的烦躁和茫然。 “这我们哪知道?也不敢问啊。上面让化就化,让怎么化就怎么化,多问一句都可能挨骂。我们就是最底层干活的,那些大人物的事儿,轮不到我们知道。” 她的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很低,将我们塑造成完全被动、毫不知情的工具角色。 秦鑫没立刻说话,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食堂里嘈杂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吵闹,却衬得我们这张小桌子周围的气氛更加凝滞。 我和林晓都低着头,小口吃着饭,不敢与他对视太久,生怕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紧张和隐瞒。 过了好一会儿,秦鑫才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他意识到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 但他最后那句话,却像一块冰扔进了我们怀里: “最好是这样。” 他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船要是因为哪块木板不结实翻了,谁都别想好过。”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他说这话就是不信任,提醒我们呢。 那个阿华也真是的,给个积分卡还非要把我们俩单独叫出去。 这下好了,让别人以为有什么事似的,又解释不了。 这会唯一一个有计划的人还对我们产生了怀疑,不过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林晓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追问。 “秦哥,那……计划呢?你总得让我们心里有点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什么时候?具体怎么做?” 我也抬起头,看向秦鑫,尽量让眼神显得只是急切想参与,而非怀疑。 第九十一章熟悉的人 秦鑫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们,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他似乎在权衡,嘴角向下撇了撇,显出几分不耐,但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又快又低,像是不情愿地吐露: “具体日子还没定,得看机会。总之,会找一天晚上,看守换班或者人少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会带人去拉电闸,到时候一片黑。有车,有人会开车。” 车?我和林晓都是一愣。 在这围墙之内,哪来的车? “哪来的车?” 我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秦鑫立刻瞪了我一眼,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 “这你们就别管了。总之,电闸一拉,车就会到侧门附近。到时候,所有人,一股脑往外冲就行!拼的就是一个人多,趁黑、趁乱,看守顾不过来!” 他的描述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停电,冲,上车。 至于电闸具体在哪、怎么拉、看守如何应对、大门怎么打开、车从哪来、那么多人都能跑出去么、冲出去后去哪里…… 所有关键细节,他一概模糊带过,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们。 这与其说是个“计划”,不如说是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 秦鑫看着我们脸上掩饰不住的惊疑和苍白,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说辞太过简陋,又勉强补充了一句,语气却更加不耐。 “具体的,行动前夜自然会告诉该知道的人。现在知道太多,对你们没好处,走漏了风声,大家都得死。” 这话听起来像是保护,实则更像是一种控制和不信任。 他将我们置于被动等待的境地,完全掌控着信息的释放权。 “行了,到时候会让阿雯通知你们。” 秦鑫似乎不想再多说,迅速扒完最后几口,端起餐盘站起身。 “记住,管好自己的嘴,等着。别自作聪明。”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嘈杂的人群中。 我和林晓坐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餐盘里的饭菜早已冷透,凝结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油光。 “他根本没打算告诉我们实话。” 林晓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他说的什么车,可能都是假的。 哪来的车,园区里只有两台车!一辆车是眼镜蛇的,另一辆似乎是坤哥的。 这帮打手出去办事都是开坤哥的车,眼镜蛇的车只有他自己开,那钥匙怎么可能随意让人拿到。 我点点头,秦鑫那粗糙到近乎儿戏的“计划”,和最后那句警告,都指向这个残酷的可能。 他需要人手,需要混乱,但未必愿意,或者未必有能力,带所有人离开。 “电棍,还有那些油桶……我们知道的,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多。” 但这些我们不打算告诉他,尤其是电棍的事,绝对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林晓的眼神变得锐利:“对。我们不能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她顿了顿,“电闸的位置,我们得想办法知道。还有,他说‘车’……?他有别的内应?” “有可能。” 我思索着。 “但他这么防着我们,想从他那里套出更多信息,太难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 秦鑫这个危险而且有些不靠谱的“同盟”亡命计划真的可行么,具体的要等行动前才能告诉我们。 食堂里的人渐渐稀少,看守开始催促离开。 我们机械地起身,收拾餐盘。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毫无暖意。园区的高墙和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食堂事件后没几天,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 博彩组的操作间里依旧充斥着键盘声。 坤哥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略显不同的脚步声,以及坤哥的声音:“瑶瑶来了,先熟悉一下环境,随便看看。” “好,谢谢啦坤哥。” “瑶”这个字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以及这熟悉的说话声音。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颈椎转动时发出的、生锈般的“嘎吱”声,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门口,阿华侧身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看起来质地不错、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裙,踩着低跟皮鞋,头发烫着精致的波浪,披在肩头。 她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巡视自己领地般的从容微笑。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操作间里一排排埋头苦干的身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楚瑶! 那个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用“高薪工作”、“姐妹互助”的甜美谎言,亲手将我推进这万劫不复深渊的楚瑶!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新园区? 而且是以这样一副……看起来像是“管理者”或“贵宾”的姿态出现?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无数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她分享零食时的笑容,她拉着我说“有福同享”时的热切,还有电话里最后那句“程程,快来,机会难得”的蛊惑,最终把我推进园区的一刻…… 所有的画面,一瞬间映在眼前。 林晓显然也认出来了。 我不用看她,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绷直和骤然加重的呼吸。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楚瑶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有那么零点一秒,似乎掠过了我所在的区域。 我的心跳骤停。 但她并没有停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排排没有面孔的机器。 她是……刻意无视?还是没看到我。 阿华继续领着她往里走,低声介绍着:“这边主要是‘线上博弈’组,负责‘彩虹城’的日常运营,这里女的多,那边是‘网络运营’组的预备区……”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转到另一片区域。 操作间里死寂了一瞬,随即键盘声以更大的密度响起,仿佛为了掩盖刚才那片刻的异常。 但几道余光,却偷偷追随着楚瑶和阿华的背影。 第九十二章 她说带我出去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但眼前的字符已经全部扭曲、跳动,无法辨认。 手指冰冷麻木,无法敲击任何一个键。 楚瑶……她不是应该在某个她许诺的“天堂”里享受骗来的“成果”吗?或者和刀哥在一起。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坤哥的态度,对她也算客气,她身份似乎不低。 阿华不知何时踱步到了我们这一排,他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尤其在林晓脸上停留了一下,压低声音警告:“都专心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 我们连忙低下头,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 然而,楚瑶的出现,让我心里更乱了。 这个下午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我都心惊肉跳,生怕是楚瑶去而复返,生怕她停在我们的工位前,用那种虚假的、令人作呕的微笑对我说:“周程程,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直到下班铃声响起,我们如同逃难一般,随着人流快速离开操作间。回宿舍的路上,我和林晓一路沉默,直到关上门,才敢大口喘气。 “她怎么会……”林晓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不知道。” 我打断她,声音干涩沙哑,“但肯定没好事。” 我和林晓随着沉默的人流,低着头,快步走向工作楼的出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大门,投入外面相对空旷的空间时,我的余光瞥见门口侧面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迷彩服的看守,正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笑。 而另一个,米白色的套裙,精致的卷发,侧脸的弧度熟悉到让我瞬间血液逆流。 楚瑶。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看守低声说着什么,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姿态慵懒而随意,与周围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有刹那的凝滞。 林晓也看到了,她的手臂瞬间绷紧,几乎要拉着我强行快步离开。 但已经晚了。 楚瑶似乎刚好结束了与看守的交谈,随意地转过头,目光扫向出口涌出的人群。 她的视线,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直直地撞上了我抬起的、还未来得及完全掩饰惊愕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我看到她那双曾经在我看来明媚友善、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情绪覆盖。 她的嘴角,竟然向上弯了弯,勾起一个让我遍体生寒的弧度。 “周程程?”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像一条冰冷的蛇钻入我的耳朵。 我浑身一僵,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林晓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骤然加重的力道。 走?不能走。 在这里,面对一个看似有地位的人,逃跑只会更糟。 我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迎上楚瑶的目光。 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麻木的、属于这里大多数“猪仔”的空白表情,但我知道,我的眼神一定泄露了什么。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晓,用眼神示意她:先走,别一起陷进来。 林晓眼中充满了抗拒和担忧,但在我的坚持和眼前紧迫的形势下,她咬了咬牙,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垂下眼帘,加快脚步,混入继续前行的人流中。 但没有走远,在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放缓了速度,假装整理鞋子,余光却紧紧锁着这边。 我独自面对着楚瑶,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心里那个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她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又被理智死死按捺。 楚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如同评估货物,带着一种让我作呕的兴致。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真是没想到……”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有趣的小事,“你居然……也来了这里。” “也”字被她轻轻吐出,带着一种微妙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意味。 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冷静,声音干涩,甚至故意带上了一点这里常见的、怯懦的颤音说道: “……楚瑶?你……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问出这句话时,我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恶心。 楚瑶闻言,轻轻笑了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身上那种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我啊?”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忍。 “我来接你的啊。” 接我? 这两个字像魔咒,让我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 接我?从这里?接我去哪里? 她看着我瞬间僵住的脸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震动,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红唇微启,吐出更诱人却也更可怕的话语。 “怎么样,程程,跟我走么?” 跟我走么?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蕴含着无穷的魔力,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顽固升起的、名为“希望”的毒草,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她亲手把我推下来,现在说要接我走? 这绝对是一个陷阱,一个更深的圈套!理智在尖叫。 但是……“出去”……这两个字对我们而言,太有诱惑力了。 哪怕只是谎言,哪怕背后是刀山火海,这一刻,这句话本身,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星鬼火,明知危险,却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我张了张嘴,问道:“……去哪?” 楚瑶的笑容加深了,眼神却依旧冰冷,她轻轻弹了弹烟灰,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说: “当然是……带你出去了。” 带你出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怀疑、恐惧、仇恨,在这一刻,都被这五个字带来的、巨大到不真实的冲击力暂时压了下去。 出去,她知道我有多想出去么?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程程啊,你考虑考虑吧。” 我看着她,大脑一片混乱,此刻都模糊了,只剩下她这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承诺,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虚假笑意的脸。 远处的林晓,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这边。 楚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吸着烟,仿佛在欣赏我脸上的每一丝挣扎和动摇,等待我的回答。 第九十三章 更轻松的工作 我呆愣在原地,像个木头似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瑶莞尔一笑,单手搭上我的肩膀。 “怎么?不相信?我可是特意来带你出去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听着耳边的声音,脑子确是一片空。 我怎么能相信骗过我的人,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 我犹豫了,不停的吞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楚瑶一直盯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此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突然了。 我说道:“让我考虑考虑,可以么?” “好。” 楚瑶痛快的答应。 “回去好好想想,机会难得。” 回到宿舍,关上门。 那拼命三郎室友竟然罕见地在,她今天似乎没加班,正坐在自己床边,对着一个小镜子,用一根秃了的眉笔小心地描着什么。 听到我们进门,她抬眼瞥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没说话。 林晓几乎是站起来,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的床铺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程程,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你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还在因为刚才与楚瑶的对峙而微微出汗,心脏也跳得不规则。 我看着林晓担忧的眼睛,又用余光留意了一下那个描眉的室友,确定她似乎没在刻意偷听。 才用同样低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楚瑶的话。 “她叫住我,说……‘来接你的’,问我‘怎么样,跟我走么’,我说去哪,她说……‘当然是带你出去了’。” 林晓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警惕。 “出去?她凭什么?又为什么?这绝对是个陷阱!程程,你别信她!她害我们还不够惨吗?!” “我知道,”我苦涩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 那种哪怕明知是毒药,也忍不住想舔一口的可怕诱惑感,我无法向林晓完全描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描眉的室友,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没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你说的是今天来的那个女的吗?叫什么瑶啊。中午在食堂,她也找过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我和林晓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终于放下那截眉笔,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食堂里转,然后她坐到我旁边,问我,想不想出去。” 我和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楚瑶不止找了我,还找了别人?而且如此直接? “你怎么说?”林晓忍不住问,声音紧绷。 室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当时也不信。觉得她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上头派来试探的。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 “我看着她,能在园区里随意走动,阿华对她都客客气气的,几个打手跟在她后面像个跟班。我就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她转回头,看向我们,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直白:“她跟我说,出去之后的工作,比现在轻松十倍,没人打骂,很自由。问我要不要这个机会。我……我说我愿意。她就让我报了个名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了。” 报名字?记本子? 我和林晓彻底愣住了。 楚瑶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广泛撒网?她要用这种方式“招募”人么,要多少人? “她还问了别人吗?”我急忙追问。 室友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找我的时候,旁边没什么人注意。后来她就走了。但我看她那样子,不像只问了我一个。” 宿舍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们三个人,或坐或站,都被楚瑶这令人费解的行为搅乱了思绪。 “你去么?” “我..还没决定,我想在考虑考虑。” “好吧。” 那个室友说完,似乎完成了某种告知义务,又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她那徒劳的描画,留下我和林晓面面相觑。 “她到底想干什么?”林晓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如果真是陷阱,为什么要找这么多人?还让报名字?如果……如果真有办法出去,她又凭什么选中我们?代价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们一个都答不上来。 “也许……”我艰难地开口,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也许她说的‘出去’,不是我们想的那个‘出去’。” 林晓看向我,眼神一凛。 “就像‘新园区’不是‘更好的地方’一样。” 我继续说道,声音发干。 在我看来新园区也好,老园区也罢,还有楚瑶嘴里的新地方都是地狱一般的存在。 我苦笑,“就像蛇爷用‘假期’和‘单间’来激励我们拼命骗人一样。用我们最想要的东西做诱饵,才最容易让我们上钩,放弃警惕,甚至……主动跳进去。” “那我们……”林晓看了一眼那个室友,欲言又止。 那个室友突然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报名字了。不管是不是陷阱,我……我不想放弃任何一点可能。在这里,我受够了。” 她说完,放下镜子,拉过被子,直接面朝墙壁躺下了,结束了对话。 我和林晓再次陷入沉默。 楚瑶的出现和她神秘的“招募”,像一团浓雾,笼罩在我们本就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上。 秦鑫那边是九死一生的疯狂冲锋,楚瑶这边是诱人却可能通往更可怕深渊的“捷径”。 哪一条路,才是真正的生路?还是说,无论哪一条,最终都是死路? 我们坐在逐渐昏暗的宿舍里,看着那个背对着我们的室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楚瑶的“橄榄枝”,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锉刀,磨蚀着我们仅存的判断力和本就脆弱的同盟。 第九十四章 绝不骗我? 第二天中午,我手上那个磨人的小盘客户一直在线,从上午赌到下午,金额不大,但黏性极强,各种问题和要求层出不穷。 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用尽话术库里的诱饵,既要维持他的兴趣,又不能让他觉得太假而脱钩。 等到他终于嘀咕着“手气背,歇会儿,晚上再战”并下线时,操作间里早已空空荡荡,大部分人都已经去吃饭甚至快回来了。 胃里空得发慌,传来阵阵钝痛。 我看了一眼时间,食堂估计快要收摊了。 不敢耽搁,我关掉屏幕,快步朝食堂走去。 果然,食堂里人影稀疏,只剩下几个和我一样因各种原因耽搁的“同事”,正埋头飞快地扒拉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看起来更加惨淡的饭菜。打饭窗口的大妈一脸不耐烦,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匆匆打了最后一点糊状的菜和两个冷硬的馒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然而,还没吃两口,一个身影便踏入了这近乎空旷的食堂。 是楚瑶。 米白色的套裙在昏暗的食堂里依然扎眼,她似乎刚结束什么事务,进来看了一眼,又准备离开。 她随意的扫了一眼,刚好看到了我,目光立刻锁定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她脚步一顿,随即改变方向,径直朝我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吃饭。 “周程程。” 她已经走到了桌边,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稔。 “吃饭这么晚?工作挺拼啊。” 我不得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属于这里“合格员工”的顺从表情。 “瑶瑶。” 她没在意我的称呼,很自然地在我对面的空位坐下,双臂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促膝长谈的姿态。 “昨天问你的,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单刀直入,眼神紧盯着我。 我咽下嘴里干涩的馒头,喉咙发堵。“我……还没想好。楚小姐,你说的出去……到底是做什么工作?” 楚瑶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她露出一抹“你放轻松”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放心,这次绝对是好路子。我啊,跟了个新项目,上边的老大,” 她说到这里,拇指隐秘地向上指了指,意指那个遥不可及、神秘莫测的园区背后大老板。 “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负责一个小工厂,做点……嗯,电子配件组装之类的,很正规,就是需要人手。” 她语速加快,描绘着蓝图。 “工作特别轻松,比你现在每天对着电脑哄那些傻X强一百倍!就是坐那儿,动动手,没什么压力。而且休息时间多,有订单了才忙一阵,没订单就休息,自由得很!” “至于之前的事……” 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愧疚和无奈,声音低了下去。 “程程,我知道你怪我。但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不拉人……不完成任务,我也得挨打,下场可能比你还惨。你看,我现在这不也是好不容易,才有点出头之日吗?第一时间就想着拉你一把,也算……弥补一下。” 她的说辞听起来情真意切,理由似乎也“合乎”这里的逻辑。但每一个字落在我耳朵里,都像裹着糖衣的玻璃渣。 “这次我绝对不骗你。” 她加重语气,眼神显得无比真诚。 “你可以带你那个朋友,就是总跟你一起的那个……林晓,是吧?一起过来。我那边正好缺两个细心的人。怎么样?这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带我,还带林晓?她倒是“考虑周全”。 我心里冷笑,但脸上却露出挣扎和犹豫,眉头紧紧皱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里的菜。 “我……我再考虑考虑,行吗?这事太大了。” “还考虑什么呀!” 楚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程程,机会不等人。我这里名额有限,多少人挤破头想跟我走呢。” 她说着,竟然直接打开了随身拿着的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从套裙口袋里抽出一支精致的钢笔。 我看到了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名字,字迹工整。 其中,我看到了我那个室友的名字。 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她手腕一动,毫不犹豫地在那个名单上添上了“周程程”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像烙铁烫在我心上。 “好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合上本子,语气轻松得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那个朋友林什么,全名是什么?我现在一起记上。” 我心头火起,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惧。她这是强迫,是绑架! “我说了我还没考虑好!” 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楚瑶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冷酷的神情。 “程程,别傻了。在这里,有什么好考虑的?等着你的,除了没完没了的业绩,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惩罚。我给你指了条明路,别不识抬举。” 她身体后靠,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没什么可考虑的了,就这么定了。名单报上去,流程就走起来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通知你们准备。好好干活,别给我惹麻烦,就是对你自己最好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我,站起身,捋了捋裙摆,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项日常事务。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听话”,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我僵在座位上,面前的饭菜早已冰冷。 名单,上报,流程……她根本没给我选择的机会! 她口中的“小工厂”、“电子配件”、“轻松自由”……每一个词都像是巨大的讽刺。 她这么着急的拉我过去,不对,肯定不对。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绝对是另一个陷阱,可能比这里更糟,更不见天日。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名字已经被她强行写上去了。 反抗?揭露?在这个地方,面对一个似乎“有权有势”的楚瑶,我的反抗只会招致更快的毁灭。 我食不知味地强迫自己吃完剩下的冷饭,手指冰凉。走出食堂时,下午的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楚瑶的“网”,已经不由分说地罩了下来。 她和秦鑫,像两股方向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漩涡,而我,正被它们拉扯着,一步步滑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我必须立刻找到林晓,告诉她这一切。 我原本认为脆弱的逃亡计划,现在面对楚瑶这个迫在眉睫的“变数”。 突然觉得计划一下子可行了,跟着秦鑫他们逃跑最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时间真的不多了,我没办法了,我绝对不能被楚瑶牵着鼻子走。 第九十五章 之前的惩罚 我得找机会问问秦鑫,计划什么时候执行。 下午回到操作间,我整个人心神不宁。 楚瑶那不由分说将名字写进本子的画面。 她会把我弄去做什么?真的会有那么“轻松自由”的“好工作”吗? 一丝极其微弱、连我自己都唾弃的期盼,像暗室里的苔藓,在恐惧的缝隙里偷偷滋生,万一呢?万一她真的良心发现,或者,她口中的“工厂”确实比这里好一点呢?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强烈的怀疑和冰冷的现实感狠狠压了下去。 不可能。 楚瑶这个人,她的笑容,她的话,早就和“可信”两个字绝缘了。 她所谓的普通工厂,更大的可能是另一个形态的囚笼,甚至更糟。 两个念头来回在脑子里打架。 心烦意乱之下,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彩虹城”那色彩俗艳的界面,手指机械地操作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闪烁的聊天窗口和不断跳出的提示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我恍惚间,鼠标不知怎么点错了一个位置,不是平常引导客户充值的按钮,而是页面边缘一个极其隐蔽、颜色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浮动小广告链接。 就是之前点错过的链接。 屏幕猛地一暗,紧接着弹出一个新的、没有任何网站标识的黑色页面。页面中央,是几个加大加粗、颜色刺目的字体。 写着极其下流、直白、充满侮辱性的标题,具体内容不堪到让我瞬间头清醒。 我下意识地想要立刻关闭,手指却僵在了鼠标上。因为就在那行大字下面,是一个自动开始播放的视频窗口。 画面质量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里面令人作呕的内容:一个昏暗、布置诡异的房间里,几个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以屈辱的姿势被按在粗糙的地面上,嘴巴似乎被胶带封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和污渍,但那张脸…… 我瞪大了双眼。 这人,这人不就是那个五楼的小波! 那个在五楼化妆间和林晓打架、仗着有个“泽禹”客户而气焰嚣张、最后被坤哥惩罚的小波! 我猛地瞪大了双眼,一股强烈的恶心和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天灵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我手忙脚乱、几乎是带着惊恐地移动鼠标,疯狂点击关闭按钮,因为过度用力,手指都在发抖。 页面终于关掉了,但那短短几秒内看到的画面,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烫进了我的脑子里。 小波……她不是被罚去拍“素材”吗?这就是所谓的“素材”? 虽然很讨厌她,但是也没想到小波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不听话,可能面临的终极下场吗? 这比在五楼直播更可怕一万倍! 我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冰冷手也有些发抖。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太可怕了,这个园区太可怕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之前的事情叠加今天看到的,太可怕了。 眉毛拧成一团,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不是哭她,是害怕。 这里的人,会因为你的一个小错误就随意处置你。 而这些只是我看到的,那些没看到的呢。 背后的黑暗又有多少? 网站上的那些链接,都是五楼的人奉献的么?那个仗义执言的淼淼呢?她也在这里面么? 我不清楚,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必须立刻告诉林晓。 小波的惨状。 我们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也不能再对这里抱有任何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跑,必须尽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直以为“彩虹城”上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都是外面不知什么地方拍的,只是挂在我们这个肮脏的平台上引流……可亲眼看到小波,看到五楼那个活生生的人,以那样惨绝人寰的方式出现在这种视频里……这种冲击力,远胜于任何听闻。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连带着握着鼠标的整条手臂都有些僵硬。 屏幕上“彩虹城”那些诱人的广告和闪烁的图标,此刻都仿佛变成了小波那双绝望眼睛的延伸,让我只想逃离。 我要出去喘口气。 我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操作间。 走廊里空气沉闷。我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到那个能暂时隔绝外界、让我喘口气的狭窄空间。 然而,就在转角,刚拐过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你别他妈跟我装糊涂!” 是阿华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园区扩建的方案明明是我先提的,你凭什么临时改?” “方案是你提的,可执行得我来!”坤哥的声音更沉,像闷雷一样。 “蛇爷不在,我们俩都得负责,出了事谁担?你担还是我担?”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听起来都很烦躁。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缩到拐角后面,屏住呼吸。 他们平时看起来什么过节,今天居然吵得这么凶。 “你就是想抢功!”阿华低吼。 “蛇爷回来要是问起来,你是不是打算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 “我用得着抢?”坤哥冷笑一声。 “真按你说的做,园区改成工厂算了,要我说刀哥他们园区挺好的,你非要和蛇爷提什么自由度。” 两人又吵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夹杂着推搡声。 我紧紧贴着墙,生怕被他们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争吵声渐渐停了。 “一群猪而已,还当他们是人呢?” 坤哥丢下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阿华的脚步声往我这边来。 我正想往后缩赶紧回去,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转过了拐角。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华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就像只是看到一只路过的猫。 他扫了我一眼。 “周程程?” 他叫住我,语气带着审视,“你听见什么了?” “啊?我来上个厕所。”我装傻。 第九十六章 不能再等了 “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的心猛地一跳,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不能让他看出异常! 我强迫自己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努力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虚弱又尴尬的表情,同时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声音带着刻意的窘迫和一丝颤抖: “没、没事,华哥……就是……肚子有点疼,可能吃坏东西了,想去厕所……” 阿华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目光像探照灯。 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只感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好在,他大概觉得这种“生理问题”不值得深究,也可能是懒得管,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去,别耽误太久。” “谢谢华哥。” 我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闪进了女厕所。 反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我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感,却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惊惶,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狼狈不堪。 这就是我,被困在这个吃人魔窟里的我。 新园区……真的没比旧园区好到哪儿去。所谓的“更好待遇”、“绩效奖励”,不过是包裹在毒药外面的糖衣。 楚瑶……跟着她走,绝对没有好下场。 她的说辞似乎完美,“轻松”、“自由”,怎么可能。 可亲眼见过小波的下场后,我对任何来自这里的“机会”都充满了最深的怀疑。 楚瑶的“工厂”,会不会是另一个专门处理“不听话”或“特殊用途”人员的黑窝点? 甚至,会不会就是制作……那种视频的地方?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浑身发冷。 那……等着秦鑫和阿雯他们的计划? 可悲的是,秦鑫的计划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指向“逃离这个园区”的选项。 虽然漏洞百出,虽然很可能被当成炮灰,但至少,目标是“出去”。 而且,“要死大家一起死”这种绝望的念头,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诡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至少不是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怖。 可是,秦鑫什么时候才会行动? 他说“看机会”,这根本就是没准的事!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楚瑶已经把名字写在了本子上,谁知道她那所谓的“流程”走起来有多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有人来“带”我走。 到时候,我就彻底失去了自主选择的机会,像货物一样被运往下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目的地。 必须尽早做打算。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我擦干脸上的水,看着镜中自己逐渐变得决绝的眼神。 恐惧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正在慢慢压过恐惧。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楚瑶的“施舍”或秦鑫的“疯狂”上。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我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回到操作间的路上,我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下午的工作注定无法专心了。 晚上,时间刚到理论上的“下班”点,甚至还没到大多数人习惯性加班冲业绩的时候,我就直接关掉了界面。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仿佛多看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彩虹城”界面都会让我窒息。 屏幕上最后那个小盘客户的聊天窗口还在闪烁,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抱怨了几句我下午回复太慢,现在又问起充值的优惠。 要在平时,哪怕是强打精神,我也会立刻堆起虚伪的热情,用预设好的话术去哄他,去诱使他多充一点,再充一点。 晚上,尤其是深夜,是这些赌徒最容易冲动、最不理智的时候,也是我们这些“客服”最容易出业绩的黄金时段。 有时候运气好,遇到一个上了头的小盘客户,一晚上就能榨出好几万,顶得上平时好几天的辛苦。 但今天,我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下极其简单、甚至堪称敷衍的回复。 “今天充值活动名额满了,明天早点来吧。” 没有“亲~”,没有“老板运气真好~”,没有“再充XXX就送大礼包哦~”,没有任何诱导性的语言。 这在规矩森严的博彩组,几乎可以算是“消极怠工”。 果然,对方立刻不满了:“什么情况?我朋友说你们这送彩金很爽快啊!怎么到我这就没了?耍我呢?”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冷。 耍你?是啊,从你点进这个网站开始,每一步都在耍你。 只是今天,耍你的这个“我”,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我又敲了几个字:“系统设定,没办法。明天请早。” 然后直接关闭了聊天窗口,不再理会对方可能发来的任何抱怨或咒骂。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晓,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用眼神询问。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坤哥背着手从我们这一排走过,目光扫过我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和我明显心不在焉的脸,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毕竟我们是自主业绩,做的不好自己去受惩罚。 我提前离开操作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宿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还是下午那惊鸿一瞥的恐怖画面,小波绝望的眼神,那些戴着头套的身影。 新园区,旧园区……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稍显华丽的笼子,但笼子外的看守,手里的鞭子一样锋利,心一样黑。 五楼的直播间,三楼的博彩台,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拍视频”的魔窟……都是这台巨大绞肉机上的不同齿盘,迟早会把每个陷进来的人嚼碎。 秦鑫的计划像一场豪赌,还要等待。 等待?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楚瑶的本子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落下。 回到宿舍,只有我自己。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疯狂地梳理手头所有零碎的信息和可能的工具。 藏起来的电棍、仓库附近的油桶、秦鑫掌握的电闸、周末深夜的垃圾车、楚瑶即将进行的“人员调动”、还有……我自己对这里作息和部分看守规律的观察。 没过一会宿舍门被打开,我睁开眼,林晓刚从门外进来。 必须和她谈了。就今晚。 在楚瑶的铡刀落下之前,我必须抢出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第九十七章 她早就看到了 宿舍里又是我们俩最早回来,窗外,天已经见黑了。 园区探照灯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在墙壁上投下短暂而惨白的光影,像巨大的、来回巡视的瞳孔。 我们挤在林晓的下铺,说今天的事。 我把下午楚瑶强行将我名字写进本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每一个细节。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更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下午在电脑上看到的、关于小波的那惊悚一幕。 我说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林晓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然而,当她终于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一凛。 “程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其实……我早就看到过。” 我猛地一怔。 林晓继续道,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事情。 “有一次,我也掉进那个链接了。”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清晰。 “里面……全是视频。不同的女孩,不同的……场景,有两个我认识,是五楼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淼淼。”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当时……也像你一样,吓坏了,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但我不敢说,尤其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再知道这个,会更受不了。” 我听着她平静的叙述,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她早就知道! 早就独自承受着这样的秘密和恐惧! 而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这一刻,我对林晓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和敬佩的情绪。她的心理,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或者说,是被这环境硬生生磨砺出了一层冰冷的、自我保护的外壳。 “所以,”林晓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带着一种决断的冷酷。 “楚瑶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要信。她画的大饼,背后绝对是陷阱。可能是更糟糕的‘拍摄基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用力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害怕,林晓,我真的害怕。她说流程走起来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带’我走。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就主动点。”林晓的声音斩钉截铁。 “明天,找机会,催阿雯,问秦鑫到底什么时候行动!我们等不了他的‘时机’了!” “如果……如果秦鑫那边也靠不住,或者时间赶不上呢?”我抛出最坏的设想。 “那我们自己想办法!”林晓的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用我们知道的,能用的所有东西!” 自己想办法……我的脑子立刻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各种信息、画面、恐惧交织冲撞。 电棍、油桶、电闸、楚瑶的名单、小波的视频……还有园区的高墙、电网、巡逻的看守、垃圾车、吉普车…… “垃圾车……”我喃喃道,像是抓住了脑海里唯一一根稍微清晰的线。 “周末的垃圾车……如果能躲进去……” “可是车在西墙角。” 林晓立刻接上,声音更低了。 “我留意过,垃圾车停靠和装卸的地方,在园区最西边的角落,靠近废弃仓库那边。从我们宿舍楼或者工作楼过去,要横穿大半个操场,还要经过一段几乎没有遮挡的空地。白天根本不可能,晚上……探照灯,巡逻队,还有可能被瞭望塔看见。” 她的分析像冰水,浇灭了我刚刚升起的一丝火花。 是啊,距离太远了。 而且,就算侥幸摸到垃圾车附近,怎么确保能躲进去不被发现? 就算躲进去了,装卸时会不会有人检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墙,堵在看似可行的路上。 “而且,”林晓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垃圾车的时间,我们只知道大概在周末,具体几点?停留多久?往哪里走?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希望刚刚冒出个头,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了。 自己想办法……谈何容易。 我们像是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蚂蚁,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能通出去的缝隙。 “先催秦鑫。”林晓最终拍板,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指向‘集体往外冲’的计划。不管他靠不靠谱,至少是个方向。同时,我们再多留心,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利用的漏洞。” “楚瑶那边,尽量拖,装病,或者找别的借口,绝对不能去。” 也只能如此了。 我们不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各自消化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我知道林晓和我一样,脑子一定在疯狂转动,试图从这绝望的处境里,再拧出一丝丝可能的生机。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像一只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不知从何方袭来的断裂之力,或者,等待着我们自己,在弦断之前,找到那把能割开这牢笼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刀。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声嘈杂。 我端着餐盘,几乎是蹭到了秦鑫坐的角落。他正埋头吃饭,见我坐下,只是抬眼瞥了一下,没吭声。 “鑫哥,”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到底……什么时候能走?我等不了了。” 秦鑫夹菜的动作顿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又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我们这桌。 他幽幽开口:“急什么?这种事,得等时机。” “什么时机?”我追问。 “过年,”他吐出两个字,又补充,“或者,等园区里有人爆出大单的时候。那种时候,上头高兴,看守也容易松懈。” 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大单?那更是虚无缥缈!我来这么久,连大单的影子都没见过。 “可是……” “别可是了,”秦鑫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计划急不得,得规划好。等着吧。” 他说完,不再理我,继续扒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却像被点了一把火,焦灼得快要烧起来。 他等得起,可我呢?楚瑶的本子,像催命符一样贴在我背上。 秦鑫的话非但没有缓解我的焦虑,反而让我更加绝望。 “等过年”或“等出大单”?我来这里这么久,但从未听过过哪个小盘或中盘能爆出惊天动地的金额。 第九十八章 我不是自愿的 秦鑫那副“从长计议”、“规划好”的沉稳模样,此刻在我眼里更像别有所图。 他当然不急,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楚瑶那个要命的本子上,他只需要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最佳时机”。 可我急。 “鑫哥,这几天园区不是来了个女的么,叫楚瑶。”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暗示。 “那个楚瑶……她最近不是在咱们这边挑人吗?说要带出去‘工作’。她挑人,带人走的时候……会不会……” 我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楚瑶调动人员,会不会造成内部短暂的管理缝隙或注意力转移?能不能成为他们计划的契机? 秦鑫听了,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似乎没料到我会知道楚瑶的动作,也没想到我会从这个角度思考。 他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说:“楚瑶?她挑人是她的事。跟我们无关。” 他显然对楚瑶的具体动向和意图并不清楚,或者说,他不信任任何来自“上面”的变动,只执着于自己那套拉电闸的粗暴方案。 “这件事再定,”他最后用一句话堵住了我。 “你等消息。如果计划有变,提前的话,我会让阿雯通知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我,仿佛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我失望地走开,心里对秦鑫的可靠度又打了一个问号。 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阿雯和秦鑫,他们之前素不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什么阿雯对秦鑫如此言听计从,几乎成了他的传声筒? 仅仅是因为秦鑫掌握着电闸这个关键信息吗?还是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协议或依赖? 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深想,更紧迫的危机已经扑面而来。 第二天,就在我以为至少还有几天缓冲时间时,楚瑶再次出现在了工作楼。 这次,她不是闲逛或单独找人谈话,而是直接带着目的而来。 上午的工作时间刚过一半,阿华就沉着脸走进了操作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暂停。 然后,楚瑶跟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皮质笔记本。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裤装,脸上妆容精致,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张抬起的面孔。 “念到名字的,站起来。” 阿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么快?! 楚瑶翻开本子,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声调念名字。 每一个名字落下,就有一个或茫然、或忐忑、或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的人,迟疑着从工位上站起来。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周程程”。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我僵硬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我看向不远处的林晓,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挣扎。 楚瑶继续念着,从我们组,还有其他相邻的组,陆陆续续又站起几个人。 最终,包括我在内,我们这一片区域站起来了七个。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依旧坐着的人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庆幸,有好奇,也有深深的兔死狐悲。 楚瑶合上本子,对阿华说:“大概就这些了,对了,楼上还有几个。” 阿华闻言,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挡在楚瑶面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但离得近的我们隐约能听见。 “楚小姐,楼上那些人……恐怕不行。” “哦?”楚瑶挑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大可是亲口答应,让我根据需要随便挑人。怎么,阿华哥,你这边有困难?” 阿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气:“楼上那些,身材脸蛋都是园区花了资源‘培养’的,正在赚钱的当口。你只能在这儿挑。” 他伸手划了一下我们这片办公区,意指我们这些博彩、运营的底层“耗材”。 楚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阿华,语气也冷了下来:“刀哥的旧园区,我当初挑人可没这么多限制。” 她似乎在用旧关系施压。 阿华寸步不让,同样冷冰冰地回应:“这里是新园区,蛇爷的规矩。赚钱的,不能动。” “可是五楼有很多人想跟我走呢。” “那也不行。” 他的话简洁明了,划清了界限——楚瑶可以带走一些“低价值”或“可替换”的劳动力,但那些正在为园区创造高额利润的“优质资产”五楼主播,她想都别想。 在五楼那些人当然愿意和她走了,谁愿意在那种地方待着,出卖自尊,出卖自己。 楚瑶也只是叹了口气。 “哎,好吧。” 这场短暂的权力交锋以阿华的胜利告终。 楚瑶抿了抿嘴,显然有些不快,但没再坚持。 她重新看向我们这七个站着的人,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程式化的笑容。 阿华则转向我们,提高声音,例行公事般问道:“你们几个,都是自愿跟着楚小姐去的吧?自愿的,就站着别动。” 他这话问得微妙。既是程序,也可能是一种最后的确认或推卸责任——出了事,是你们“自愿”的。 其他站着的六个人,包括我那个室友,都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有人甚至低声应了“是”。 对他们来说,楚瑶描绘的“轻松工厂”和离开这里的机会。 她们相信或许因为不了解楚瑶,可我是被她骗过一次的人了。 轮到我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瑶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眼神带着警告和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这可能是我最后、也是唯一一次公开反抗的机会,既然阿华这么问了,就说明还有机会。 我举起了手,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清晰。 “周程程,你举手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林晓在座位上,身体前倾,紧张得几乎要站起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操作间里响起:“我……我不是自愿去的。” “什么?”阿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楚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急切而“关切”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 “程程,你说什么呢?前几天你不是还说愿意跟我去,换个环境吗?是不是太紧张,糊涂了?” 她试图用亲昵的语气和“既定事实”来掩盖。 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尽管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也更坚定:“我没有自愿。是你……是你那天在食堂,没问我同意,就把我的名字写在本子上的。我从来没说过要去。” 这话一出,操作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 站着的其他六个人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 阿华的目光在我和楚瑶之间来回扫视,脸色变得很难看。楚瑶强行登记名单,这本身可能就有点越界或不合程序,现在被当众捅出来,还出现了“非自愿”的情况,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也给了蛇爷那边可能的话柄。 楚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试图挽回:“程程,你可能是记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打断她,虽然声音还在颤,但不再退缩。 “我就是不想去。华哥问了,是不是自愿,我不是。” 第九十九章 报复 阿华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这么多“猪仔”面前。他看了一眼站着的其他人,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楚瑶,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行了!”他提高声音,压过窃窃私语,“都听清楚!不是自愿去的,现在坐下!自愿的,继续站着!” 我几乎是瘫软般地,立刻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我这一坐,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站着的六个人里,又有两个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她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脸色不善的楚瑶和面无表情的阿华,最终,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孩,嘴唇翕动了几下,也小声说:“我……我也再想想……” 然后,慢慢坐了下去。 另一个犹豫了一下,没动,看来她是要选择和楚瑶走了。 转眼间,站着的人从七个变成了五个。 楚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被打乱的阴沉。 她死死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好像彻底得罪了她。 不过我不在乎,现在就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其他的算个屁。 阿华倒是似乎松了口气,留下的人多自然好。 他不再看楚瑶,对剩下五个站着的人说:“你们五个,确定自愿?跟着楚小姐走,以后就不是园区的人了,规矩按她那边来。想清楚。” 那五个人虽然也有些不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他们觉得留下也未必好,或许楚瑶私下给过他们更具体的承诺。 “行,那就你们五个。”阿华一锤定音,“收拾一下个人物品,跟楚小姐走。其他人,继续工作!” 楚瑶不再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最后扫过我们这些坐着的人,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带着那五个“自愿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作间。 操作间的门关上,隔绝了他们的身影。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张弓拔弩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心脏还在狂跳。我公然反抗了楚瑶,暂时留了下来。 但这绝对不是结束。 我看向林晓,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后怕,也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同舟共济的决心。 我们暂时留在了这个牢笼里,但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沉寂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却因为今天这场冲突,悄然在我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发芽。 如果我知道那个电闸的位置就好了。 主动制造一场更大的、足以吞噬规则的混乱,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像一滴水一样,从裂缝中蒸发掉?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食堂依旧嘈杂,但我走进去时,却感觉一股寒意黏在了背上。 低头快速打饭,我刻意选了远离人群的角落,只想尽快吃完离开。 然而,我刚坐下,拿起筷子,一个身影就端着餐盘,不请自来地坐到了我对面。 米白色的裤装,精致的卷发。 是楚瑶。她还没走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周程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足以让周围几桌人听清的音量。 “本事不小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上眼药?”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没吭声,低下头。 “怎么不说话?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继续,语气里的嘲讽和恶意毫不掩饰。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还是觉得,让我下不来台,你很得意?” 周围的人虽然还在吃饭,但咀嚼声明显小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过来。 看就看吧,我倒是无所谓,继续低头吃饭。 “说话。”楚瑶有些生气。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没有……” “你没有?” 楚瑶猛地拔高了一点音调,身体前倾,那双做过精致美甲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脑后的头发! 力道又狠又突然,拽得我头皮一阵刺痛,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当众动手。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楚瑶压低声音,却字字狠毒。 她不是简单地抓,而是用力揪扯、搅动,将我本来还算整齐的头发弄得一团糟,发绳崩开,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脖子上。 这还没完。 在我被她扯得头晕眼花、挣扎不得的时候,她另一只手竟然端起了我面前那盘刚打来的饭菜。 一盘冒着些许热气的饭菜,黏糊糊的土豆泥混合着烂乎乎的茄子。 在我惊恐的目光和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她手腕一翻! “哗啦——!” 一整盘黏腻温热的土豆茄子混合物,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我的头顶! 菜汁、碎块顺着发丝、额头、脸颊流淌下来,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一股油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更过分的是,她扣完盘子,那只手还恶意地在我头顶残留的饭菜上用力按了按,拧了拧,仿佛在确认“浇灌”得是否均匀彻底。 我僵在原地,满头满脸都是黏腻肮脏的菜糊,温热的汁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周围那些震惊、怜悯、或事不关己的窥探目光。 周围的人都忘了吃饭,看向我们这边。 食堂门口站岗的看守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看了过来。 当他看清是楚瑶,又看到我这副惨状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他没有过来制止楚瑶,反而皱着眉头,远远地朝我呵斥了一句:“怎么回事?!吃个饭也不安生!赶紧收拾干净!”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噎在胸口,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但我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在这里,哭和争辩都没有用。 楚瑶似乎满意了,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刚才可能溅到油渍的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她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这次是饭菜,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记住,别碍我的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一百章 真想戳烂她的脸 说完,她站起身,像只胜利的孔雀,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昂着头离开了食堂。 我顶着满头的狼藉,在众人的注视下,僵硬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朝洗手间走去。 菜汁还在往下滴,每走一步都感觉有目光如芒在背。 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拐角,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阿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要回办公区。 他显然被我此刻的模样惊到了,脚步一顿,眉头紧紧皱起,上下打量着我。 “周程程?你……你这是怎么搞的?” 他目光落在我黏结成绺、沾满黄白菜糊的头发和脏污的脸上。 我低着头,心里却飞速盘算。 楚瑶只在食堂堵我,当众羞辱,却不敢去操作间或宿舍直接把我拖走……这印证了我上午的猜想:她在这里的权限有限,至少在明面上,她不能随意处置“自愿”留在园区的“员工”。 这园区可不是她说了算。所以她只能利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泄愤、立威。 “是……是楚小姐。” 我声音带着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恐惧,并“添油加醋”地说了她威胁的话语,还说要带我走。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她……她就把我的饭扣在我头上,还揪我头发……我只是说了不想跟她走,想留在园区而已……” “留在园区”这几个字,我说得格外清晰。 这是最符合阿华和蛇爷利益的说法。 阿华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楚瑶上午吃了瘪,现在是在报复。 楚瑶越界撒野,弄脏他的“工作环境”,也让他面上无光,但他显然不想为了我一个“猪仔”去正面得罪楚瑶背后可能的关系。 他看了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我那已经无法直视的头发,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这头发……啧,去好好洗洗,收拾收拾。” 我抬起沾着菜汁的脸,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恳求。 “华哥,我这头发,沾了这么多油,都结块了,洗不干净了,我能不能……借把剪刀?我想,干脆剪掉算了。” “剪刀?” 阿华眼神一凛,警惕地看着我。 在这里,任何可能成为工具的东西都受到严格管控,剪刀无疑属于危险品。 “嗯。” 我连忙点头。 “只是剪头发。剪完就把剪刀还给您。这头发……实在没法要了。” 我指了指自己一塌糊涂的头顶,证据确凿。 阿华又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一个被当众羞辱、头发被弄得一团糟的女人想借剪刀整理自己,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 最终,他可能是觉得一把剪刀在洗手间里翻不起浪,也可能是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一会洗好了,自己来我办公间拿。用完立刻还回来!别给我惹麻烦!” “谢谢华哥!谢谢华哥!”我连忙低头道谢,语气充满感激。 阿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菜饭、狼狈如鬼的自己,屈辱的泪水这才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真正滑落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也在心底升起。 楚瑶的报复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侮辱人。 但她也暴露了她的局限。 我擦掉眼泪,打开水龙头,开始用力清洗脸上和头发上黏腻的污垢。 刚刚借剪刀的一瞬间,我是真想拿剪刀戳烂楚瑶的脸。 但站在镜子面前的一瞬间,又清醒了。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我的头皮,头发上还是一股菜味,难受极了。 我站在阿华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推开门,空调风扑面而来。 阿华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荧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看了我一眼,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自己拿,左边第二个抽屉。” “谢谢华哥。” 我应着,目光迅速扫过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靠墙立着一个金属架子,上面稀疏地摆着几本蒙尘的管理类书籍,还有几个颜色暗淡的企业奖杯和工艺摆件,像被遗忘的标本。 他的办公桌是老式的实木款,厚重,两面都带着黄铜拉手的抽屉。桌面堆着凌乱的单据和文件,一个塞满烟蒂的陶瓷烟灰缸。 我绕到桌子侧面,蹲下身,拉开他说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果然一片狼藉,几支圆珠笔、散乱的曲别针、用了一半的记事贴……我拨开这些杂物,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那把小小的银色剪刀。 就在剪刀旁边,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打火机突兀地躺在那儿,边角有些磨损,但看起来还能用。 我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取出剪刀,我合上抽屉,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华哥,那我拿出去剪了。”我站起身,握着剪刀说。 “就在这剪吧。”阿华依旧盯着屏幕,语气平淡。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也好。应该是不放心我拿着剪刀出去吧。 环顾四周,在门后墙角看到一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 我走到垃圾桶面前,蹲下。 阿华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屏幕世界里,对我的动静毫无反应。 我低下头,抓起一把湿透的头发。 剪刀的刃口很钝,剪下去时能听到纤维被强行切断的、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修剪什么发型,只是将剪刀尽量贴近打结的地方,一大绺、一大绺地铰断。 湿发沉重,像一团团纠缠的黑色水草,堆叠在袋底。 有几缕特别顽固的,需要反复铰几下,断口参差不齐。 剪掉主要的长度后,我对着旁边文件柜模糊反光的柜门,凭着感觉,胡乱修理了几下耳边和颈后过于扎眼的短发茬。 动作迅速。整个过程中,房间里只有我铰头发的“嚓嚓”声、阿华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以及电脑主机沉闷的低鸣。 我的眼睛并没有闲着。 借着转身、低头、侧首的每个瞬间,目光如同谨慎的探针,仔细检视过天花板的四角、书架的上方、门框的顶端……没有。 没有任何半球形的凸起,没有细小的红色光点。 确实,这种地方,监控大概只会对准车间、仓库或者大门。 一个负责人办公室,有什么好监视的呢? 头发剪完了,我扯起自己的袖口,仔细擦拭剪刀刃口上沾着的湿发和水渍。 “用完了。”我说。 第一百零一章 打火机 阿华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我手里的剪刀一眼,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放那儿吧。” 我再次走到那张厚重的办公桌旁,蹲下,拉开刚刚的抽屉。 我捏着剪刀,将它放回原先的位置,就在那堆笔和杂物中间。我的动作看起来自然随意,左手小臂似乎无意地拂过抽屉内侧的边缘。 合上抽屉,起身。 “谢谢华哥,” 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我先回去工作了。” 阿华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电脑屏幕,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身后那个充满烟味和键盘声的世界。 走廊里光线昏暗,安静无人。 我并没有立刻走向车间,而是稍微加快脚步,拐进通往洗手间的岔道。 直到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我才缓缓地抬起左手。 袖口微微倾斜。 那个深蓝色的打火机,顺从地滑落到我的掌心。 我紧紧握住它,塑料壳的棱角硌着皮肉,带着确凿的实在感。 就在刚刚,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得拿这个打火机。 放剪刀的时候,我用身体遮挡住阿华可能投来视线的角度、剪刀落入杂物堆发出轻微碰撞声的同一刹那,我的左手手指如羽毛般轻盈地一勾一收。 打火机,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我的袖口的阴影里。 袖口布料垂下,掩盖了一切。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刚刚剪短了头发、显得有些陌生的人,嘴角正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 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那是一种僵硬的弧度,像用刀尖勉强刻划出的裂痕。 眼底深处,有什么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借着掌心这一点冰凉的“火种”,开始幽幽地,燃烧起来。 一抹冰冷的笑,最终凝固在嘴角。 没人知道我藏了个打火机,而我更不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东西,会彻底改写我的命运轨迹。 水龙头哗哗响起,我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过刺手的短发茬。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走回工作间,推开门时,电脑键盘哒哒的声音像诅咒声,听了就会瞬间抽走人的精神气,这地方的键盘声好像从没停过。 空气里都是烟味还有汗味,混合成压抑的味道。 刚走到自己的工位站定,还没来得及拿起手边的零件,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脖子上。 后脖子那里现在光秃秃的,短硬的发茬暴露在空气和灯光下,想必有些刺眼。 我立刻回头。 “你……”林晓的声音从我侧后方传来,很近,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惊讶。 她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就卡住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大概那双总是低垂着、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睁大,视线在我新剪的、参差不齐的短发上逡巡。 这变化太突兀,吃饭的功夫,头发就被剪成了这样。。 我没有说话,转过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 她似乎在我沉默的背影里读到了“拒绝交谈”的信号。 就在我以为这小小的插曲已经过去时,我旁边工位那个几乎从不同我说话的女生,竟然也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声音含糊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突然和我说话让我感到意外。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平时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儿,不会太关注其他人。 可能我今天的发型实在是太突然了吧,而且剪的有些像狗啃的。 “没事,”我回答,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甚至没有看她。 “剪个头发,而已。”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快速移动的手指上,但全部感官的焦点,却沉甸甸地落在左臂的袖口里。 那个打火机紧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原本冰凉的塑料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温,但它存在的分量感却愈发清晰。 每当我点击鼠标移动手臂的时候,它便轻轻地擦过皮肤,提醒我袖子里藏着一个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属于我的、危险的“火种”。 我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她们理解,等到明天,后天,到时候她们就会知道食堂发生的事儿了,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她们没有再问什么。 我继续着面前的工作。 嘴角那抹冰冷的、无人看见的弧度似乎又隐隐浮现。头发剪短了,脖颈很凉。袖子里藏着火。 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悄悄生长,已经不一样了。 下班铃声尖利地撕破了工作间沉闷的空气,几乎是同时,我第一个关了电脑,没像往常那样磨蹭着收拾,而是直接转身,随着最早涌出门口的人流挤了出去。 心跳得有些急,不是因为赶着回去,而是因为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打火机,和脑子里那个沉甸甸的念头。 我不能直接走过去看。 那几个半人高的铁皮油桶,就杵在宿舍楼侧后方那片小空地的边缘,靠近围墙,几乎没人会特意靠近。 但越是这样看似无人关注的地方,越可能有暗处的眼睛。 阿华办公室没监控,不代表这片空地没有。 那些穿着迷彩服、四处晃荡的打手,他们的视线就像不定的风,随时可能刮到任何角落。 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汽油,但是不能明晃晃的走过去。 我慢慢往回宿舍的路上走,低着头,步伐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眼睛在地面上逡巡,很快瞄到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灰褐色石头,边缘粗糙。 我自然而然地弯下腰,系了下并不松散的鞋带,手指顺势将石头拢进掌心。石头冰凉、坚硬。 我走到一个位置,这里与我估算中油桶的直线距离最近,大约十几米。 我停下脚步,装作等人,目光迅速扫视周围。暮色正在四合,光线浑浊,远处食堂方向有人声,近处暂时无人。 就是现在。 我抬起手,手臂用力,将那块石头朝着油桶的大致方向掷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但距离比我想象的更难把握,力道也泄了不少。 它落在离油桶还有一两米远的硬土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然后弹跳了几下,滚进杂草丛里。 第一百零二章 大失所望 我心里一阵焦躁。 差一点,就差一点力量和准头。 我又快走几步,捡到一块更大些的砖块碎块,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退回几步,再次估算角度,手臂后拉,准备用更大的力气扔出去。 “喂!干嘛呢?” 一个粗嘎的嗓音突然从侧前方响起。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张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拉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然后极其不自然地垂落下来,将砖块碎块掩在身侧。 抬头看去,一个穿着脏污迷彩外套的打手正从宿舍楼转角晃出来,嘴里叼着烟,他是常在这片区域巡逻的一个。 此刻正眯着眼打量我。 “跟你说话呢,你干啥呢。” “没……没什么,” 我低下头,声音压得有些哑。 “没什么?那你举个手干啥?” 那个穿迷彩服的打手正皱着眉盯着我,手里的橡胶棍在指尖转着圈,眼神里满是审视。 举手干啥,这怎么回答,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我慌忙把石头往身后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脑子飞速转着。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胳膊故意往身前抬了抬。 然后做出一副酸痛难忍的样子。 “没、没事哥。坐电脑前头盯了一天报表,胳膊都僵了,寻思活动活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目光在我泛白的指尖和僵硬的胳膊上扫了扫,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没事赶紧回去。” “这就回。” 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低下头,攥紧拳头,脚步匆匆地往宿舍方向逃,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径直走,直到我快步走进宿舍楼的门洞,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消退。 我闷头爬上楼梯,推开脏污的宿舍门,同屋的人都还没回来。 那个最拼命的室友怕是不会回来了,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交接完工作后就要跟着楚瑶走了。 寂静和昏暗包裹过来,我靠在冰冷的铁架床柱子上,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办? 直接靠近风险太大。还有别的办法吗? 突然,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脑海——厕所! 对啊,二楼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上次,就是和林晓一起,在厕所那个装着锈蚀铁栏杆的窗户后面,无意中看到了围墙边的油桶。 那个角度,虽然有点高,有点远,但也许……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拉开门,几步就冲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 里面没人,白炽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有气无力地亮着,照着斑驳起皮的水泥墙和积着污垢的地面。 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我直奔最里面那个靠窗的隔间,反手带上门。 窗户很高,装着竖着的、已经锈成红褐色的铁栏杆。我踩上摇晃的蹲坑边缘,双手抓住冰凉粗糙的窗台,用力撑起身体,脸凑近栏杆的缝隙。 看见了! 那几个敦实的铁皮油桶,静静地蹲在围墙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看去,不算远,距离……比刚才在楼下远一点,但是是居高临下,直线距离可能超过二十米,惯性扔下去应该能扔到油桶上。 这里隐蔽,绝对没人看见。 我喘了口气,一只手费力地抵住生锈的窗框,另一只手去推那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 窗框变形得厉害,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我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推开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狭窄缝隙。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铁锈的气息。 足够了,我的手能伸出去。 我摸出口袋里那块捡来的砖块碎块。 它棱角分明,沉实趁手。我屏住呼吸,将身体尽量探出缝隙,手臂从冰冷的铁栏杆之间伸出去。 夜风立刻吹拂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也许是激动紧张的。 我眯起眼,努力瞄准下方那个模糊的、反着微弱灯光的油桶顶部,砸侧面声音可能更明显,但顶部是更理想的目标。 楼下空无一人。 就是现在。 我用力挥动手臂,将全身凝聚的那点力量和希望,都贯注在这块石头上,朝着油桶的方向,狠狠地抛掷下去! 石头扔出去,我整个人僵在窗口,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在耳朵上,捕捉着下方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两秒后,然后,声音传来了。 不是预想中击中装满液体的沉重容器会发出的那种闷厚、短促、带着回响的“咚”声。 也不是击中薄铁皮空桶可能有的那种相对清脆、但依旧带点实质感的“哐当”声。 而是——“嗒”。 一声非常轻、非常空、非常干瘪的响声。 像是用一根细棍,敲在了一个被彻底废弃的、厚度很薄的破铁皮罐头盒上。 声音飘上来,在晚风里几乎立刻就散了,没留下任何余韵,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 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我抓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锈屑簌簌落下。 冰冷的铁锈味冲进鼻腔。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阴影里那几个模糊的轮廓。 那“嗒”的一声,反复在我脑子里回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那种空,不是半桶油摇晃的空响,而是彻底、完全、没有任何内容物的、令人心悸的空。 是金属壳体本身单薄震颤后迅速消散的、毫无生命力的空。 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那被认为理所当然存在的“燃料”,难道……根本就不在? 夜风从窗口的缝隙持续涌入,吹在我因惊愕而有些麻木的脸上。 仿佛精心搭起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颤巍巍地将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放在了顶端,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从内部塌陷下去,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它自己本就是空的。 那股从阿华办公室偷出打火机时点燃的、隐秘而灼热的亢奋,那在枯燥流水线下悄悄滋生的、带着破坏快感的期待,甚至刚才孤注一掷扔出石头时的紧张与决绝……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一声轻飘飘、干瘪瘪的“嗒”,浇得透心凉。 随之而来沉甸甸的失落。 一场想象中的大火,还没看到火星,就先被抽干了燃料。 第一百零三章 希望被浇灭 我慢慢缩回手臂,关好窗户,从蹲坑边缘跳下来。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有些发软。 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短发,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灰败,眼神里那点之前隐约闪烁的东西,熄灭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扑了几把脸,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像是有气没处撒,对着水发泄,胡乱的拍打这水流,衣服上也都湿了。 我带着一身凉气推开门,这时,林晓已经回来了,在自己的铺位上。 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看着我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 “程程,你,你干嘛去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似乎怕我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 突然被剪了头发,肯定是得罪了谁或者出了什么事。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皱眉,脸上带着疲倦,但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还有担忧。 我没有立刻回答。 刚刚的事让我心情跌到了谷底,过了一会儿,我才说话,省略了过程里的细节,只陈述结果。 “我从他抽屉里,拿了个打火机。” 她抬起眼看我,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刚才下班,我去试了。” “想看看那油桶……结果发现是空的。里头没东西。” 我把扔石头的过程也简略带过,重点落在那个结果上。 林晓沉默了。 她慢慢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脸上那点疑惑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先是惊讶,随即是了然,最后沉淀下来的,是和我相似的、浓重的失望。 那失望如此明显,甚至让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都黯淡了几分。 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哎……本来还想,”她声音沙哑,“有点指望的。” “是啊,” 我接过她的话,声音同样干涩,带着自嘲。 “本来寄托于油桶的。” 妈的,全白忙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头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 本来算盘打得多好,等秦鑫那家伙把电闸一拉,整个厂子黑灯瞎火的,我溜过去把油桶点着,“轰”一声,那动静得多大? 到时候火光冲天,人喊狗叫,肯定乱成一锅粥,谁还有工夫管我们? 趁乱翻墙跑出去,机会不就来了? 谁承想,秦鑫那边一点动静没有,跟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儿似的,屁响都没一个。 我等不了了,想着干脆自己干,没电闸就没电闸,点着油桶一样能乱。 结果呢? 哈!真他妈绝了。 那几个看着敦实实的铁皮桶,居然全是空的! 合着我从阿华那儿心惊胆战顺出来的打火机,屁用没有? 像个傻子似的琢磨半天,计划得挺美,结果连烧的东西都没有。 空桶摆那儿干嘛?当摆设吗?真他妈坑人。 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和宿舍里惯常的死寂不同,它带着破灭感。 就好像我们刚看到的一条狭窄路径,激动的往前走,结果发现了一堵墙。 林晓重新拿起外套,慢慢折叠,动作有些迟缓。 她没再看我,但低声说了句:“空桶……放在那儿,是有点怪。” 她这话像是无意识的喃喃,又像是一点残存的疑虑。 我没接话。 怪吗? 也许是废弃了没来得及处理,也许是别的用途……谁知道呢。 在这个地方,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多一件少一件,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那点刚刚燃起的、危险的火苗,失去了它想象中最好的燃料。 打火机还藏在袖子里,贴着手臂的皮肤,依旧能感觉到它硬质的轮廓。但它还能点燃什么呢? 我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陈旧的纹路。 懊恼和失落依然盘踞在心头。 袖子里偷来的火,还在。 但那股子憋着劲、蠢蠢欲动的兴奋,“嗤”一下全漏光了。 心里头空落落的,接着就是一股无名火往上拱。折腾半天,冒险偷了东西,结果目标是个空壳子? 这感觉就像铆足了劲儿挥出一拳,却砸在了棉花堆里,别提多憋屈了。 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只能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袖子,捏了捏打火机轮廓。偷它的时候心跳如鼓,现在只觉得它硌得慌,还有点讽刺。 “没用了吗?” 林晓的声音轻轻传来,不像疑问,倒像在陈述。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除了点烟(如果我能有烟的话),或者烧点废纸,在这鬼地方,它还能干嘛? 等谁死了给他烧点纸钱么? “有用。” 林晓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挺肯定。 我抬眼瞥她,没懂。 “有什么用?” “点不了油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宿舍斑驳的墙壁,声音压得更低。 “可以点别的,比如,宿舍楼的电闸。” 我脑子“嗡”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什么?电闸???” “嗯。” “那不是还要等秦鑫么?” 秦鑫这个靠不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行动。 我现在一天也不想待了,只想赶快制造混乱跑出去,哪怕机会不大,也想试试。 “不等了。” 林晓摇摇头。 “等不到,也可能等不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东西。 她的话太突然了。 我心跳又开始加速,但不是之前的亢奋,而是混合了惊疑和一丝被重新挑起的、危险的可能性。 “可你知道电闸在哪儿么?”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怀疑。 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能找到的。 可林晓居然点了点头。 我瞪大了双眼。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 这太出乎意料了,林晓平时不声不响,怎么会留意这个? 而且我也没听她提过。 如果她知道电闸的位置,那我们自己也可以行动,干嘛还要一直等秦鑫。 我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她,等着她给我答案。 第一百零四章 说干就干 她像是回忆了一下,语速不快:“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得晚点,走的一楼侧边楼梯。快走到头的时候,看见有个男的从最里头那个杂物间出来。” 就是那几个穿迷彩的打手之一。 “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手上还拿着个东西, ”林晓比划了一下,“一头亮着小红灯,一头是尖的……应该是测电笔。” 我屏住呼吸听着。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他从那破屋子出来有点怪,那边很少有人去,像是杂物间。” 林晓继续说,“可现在琢磨,他拿着测电笔从那出来……除了弄电闸,还能干嘛?那屋子,可能就是管这栋宿舍电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的惊讶一波接一波。 谁能想到,她居然看到了这么关键的细节,还记在了心里,直到现在才联系起来。 “可是,”我还是有顾虑,“那里真的有电闸么?而且肯定有锁吧……” “而且,电闸爆了会有人行动么?如果只有我们俩跑的话肯定会被抓回来。” 林晓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冷硬。 “秦鑫找人,找了不少人。等着断电跑路这事儿,不止我们知道。好几个人心里都有数。” 我点点头,这个我隐约有感觉。 这种地方,绝望像霉菌一样滋生,稍微有点火星子的消息,传得飞快。 “所以,”林晓看着我,眼里没什么光,却有种看透的冷静。 “是谁拉的电闸,或者点了什么引起短路,不重要。重要的是,电一断,大家就会觉得——‘时候到了’。”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一堆干燥的柴火,缺的只是一个火星。 只要电闸这边冒出火光,或者干脆陷入黑暗,那些早已绷紧神经、等待信号的人,就会自动动起来。 混乱不需要完美的计划,只需要一个足够可信的开端。 到时候,人群一乱,谁还分得清火是从哪里先烧起来的?谁还顾得上去查电闸间是不是被人撬了? 到时候,我们需要的,可能就只是趁着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骚动,朝着围墙的方向,拼命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和磨牙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袖子里,那个打火机似乎又变得滚烫起来,不再是废物,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工具。 “那杂物间……锁好弄吗?”我终于低声问,感觉干涩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林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要去看看。” “好。” 我说,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什么时候行动呢? 不如就今天。 “今晚就行动。” 这话说出来,我俩都愣了一下,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像冲动,也像……被逼到墙角后,那点不管不顾的狠劲终于冒了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瞻前顾后半天,可能就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那股子横劲就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嗯,就今晚,”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硬。 林晓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夜长梦多,我们被这个地方压抑的怕了。 “这个点儿,楼里人少。打手也懒,一多半在那边厂房盯着,这边没几个。” 我脑子飞快地转。 对,这个时间机会大。 宿舍楼空,看守松懈,大多都在工作楼和操场上。 等到大多数人都下班了,打手该来宿舍楼这边了。 “得换衣服,蒙脸。”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 “走廊尽头那个监控,虽然拍不清脸,但影子能对上号。万一……万一没跑脱,他们调监控……” “所以得躲着它走。” 林晓接过话,眼神扫过门口。 “从宿舍到楼梯那段,是死角。厕所那边,监控照不到全貌。我们分开动。” 我们快速定了最简单的步骤:先先后脚出宿舍,一个假装去厕所,在厕所隔间里换;另一个直接去楼梯拐角那个监控盲区换。 用手捂住脸只露眼睛。宿舍楼的电闸间在一楼最里头,得溜下去。 “引燃物……”我环顾这间除了床铺和破柜子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用衣服?床单?” “衣服容易烧,但得快。” 林晓已经从她床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还有一条看起来不怎么穿的长裤。 “再加这个。”她指了指我们床上那个洗得发白、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枕套。 “烧电闸,让它短路,炸出火花,最好能引着点别的,” 她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确认计划,“动静不用像油桶爆炸那么大,只要停电,加上火光和烟,就够乱了。” 刚刚天边最后一点余光也沉下去了,窗外也慢慢黑了。 黑暗像一层掩护,也放大了心跳声。 计划粗糙得要命,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等秦鑫?他或许早就怂了,或许改变计划了,谁知道。 空油桶已经浇灭了一次希望,不能再干等了。 “准备好了吗?”林晓看着我,声音有点颤,但眼神没躲。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宿舍浑浊的空气。“嗯。” 我们俩走近,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做了一个有点突兀的动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还有点湿,和我一样。 我们用力握了一下,很短暂,但那一瞬间,好像有微弱的电流传递过去,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确认:我们都在这条船上了。 接着,我们仓促地、有些僵硬地拥抱了一下。 很快分开,几乎没什么温度,但那份“共同赴险”的决绝,却因此烙得更深了些。 “走。” “好。” 我们把挑出来的深色外套,连同那个枕套,叠平塞进后背。有一点凸起,但不算太扎眼。 希望能蒙混过去,只要在楼梯上遇不到打手就好。 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那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一地灰尘。 尽头那个黑乎乎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独眼,冷漠地对着走廊。 我们的宿舍离它很远,它应该拍不清我此刻脸上肌肉有多僵硬,嘴唇抿得有多紧。 我低着头,朝着楼梯方向快步走。 心跳得像在敲鼓,耳朵里嗡嗡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着陌生。背后没传来林晓关门的声音,她应该等了几秒才出来,走向厕所。 走廊不长,但我感觉走了很久。终于拐进楼梯间,光线骤然暗了一层。 这里,监控拍不到。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快速抽出那件深色衬衫。脱掉身上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时,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扣子解了两次才开。 我把工装塞肚子前,换上衬衫,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似乎格外清晰。 然后用手蒙着脸,感觉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要去干坏事的人。 恐惧还在,但奇异地混合进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我屏息听着楼下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第一百零五章 点燃希望的火 我在这里等着,没过两分钟林晓应该也换好了。 她接下来,就是溜去一楼,找到那个杂物间,然后……点燃这一切。 我攥紧了袖子里那个打火机,它贴着皮肤,似乎也和我一样,微微发烫,等待着被擦亮的那一刻。 走到一楼,没人,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是那一个打手。 现在这个时间的人不多。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杂物间门口。 杂物间的门把手冰凉,沾着一层油腻的灰。 我和林晓屏着呼吸,对视一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锈蚀的圆球把手,试探性地一拧。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门,没锁。就这么开了。 本来她还拿了一个牙刷,准备用火机烧化了塞进钥匙口,尝试开锁,现在用不上了。 我俩都愣了半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顺利弹得嗡嗡作响。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前一后侧身闪了进去,反手迅速将门在身后虚掩上。 杂物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远处昏暗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堆叠杂物的混乱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一股淡淡的霉味,呛得人想咳嗽,又死死忍住。 “居然……没锁?” 我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林晓在我旁边,也在微微喘气。 “没锁也正常。” 她声音很轻,像是猜到了。 上次她看到那个人拎着工具箱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就没有锁门。 想想也是对打手们来说找钥匙麻烦。 谁要是来杂物间拿个东西,要特意去找钥匙,他们那么多人,每个人都要找钥匙,多麻烦。 而且……我们这些人,能拿这些破工具干什么?就算真溜进来,拉个电闸……对他们来说,拉回去,再揍一顿,就完了。 在这里,我们和这些扫帚、破桶、废弃零件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些“不会真正构成威胁”的东西。 他们防备的是大门,是围墙,是集体骚乱,却未必会锁死一个堆满无用之物的杂物间。这种傲慢和疏忽,此刻成了我们唯一能钻的缝隙。 在这里,打火机可不是谁都有的。 我下意识地摸向袖子。它才是关键。 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 借着那点微光,我们看到房间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突出在一堆杂物之上,表面有些划痕和锈迹,下面隐约连着粗黑的电缆。 “那个……应该就是了吧?” 林晓指过去,声音里有一丝确定,也有一丝颤抖。 真的在这里。 心脏猛地缩紧,又重重跳开。 之前的一切猜测、冒险,此刻都聚焦在这个冰冷的铁盒子上。 “林晓,”我转头看她,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 “一会儿,点着了,我们立刻就跑。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往外冲,明白吗?” “嗯。”她重重点头,呼吸有些急促。 没时间犹豫了。 我们迅速行动起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卷起来的旧床单,林晓帮忙扯开。 布质粗糙,但干燥。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床单缠绕在那个电闸箱子上,尽量多裹几层,又缠在特别粗的电线上,缠得乱七八糟,但确保它能贴住表面。 我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胡乱塞进床单的褶皱和箱子的缝隙里。 纸更容易点燃,能引着布料。 “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能烧的?”我低声道。 两人像饥饿的动物,在黑暗中摸索。 我踢到一个破编织袋,里面好像有些碎木条和干刨花,大概是以前修理什么东西剩下的。 林晓从墙角摸到几团油腻的擦机布。 旁边还有一把破旧的皮椅。 我们把这些东西全都堆到电闸箱下面和周围。 一切准备得仓促而简陋。一堆垃圾围着一个电闸箱子。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和武器。 我拿出打火机,寂静中,只能听到我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但危险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紧紧扼住喉咙。 “快……快点。” 林晓忽然催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和恐惧。时间拖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我知道……”我应着,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我深吸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努力想让狂跳的心和发软的手镇定下来。 塑料外壳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感觉重若千钧。 拇指按在砂轮上,滑动了几下却打不着…… 刚刚在宿舍明明一下子就能打着火。 手在颤抖。 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快点啊,手别抖。”林晓又催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急。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很大。 她也在怕。 怕得厉害。 但她更怕停留,怕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拖延中消散,怕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我被她的催促猛地拽回现实。不能再想了。 想得越多,手抖得越厉害,就越不敢动。 我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刺痛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包住颤抖的右手,共同握紧了那个打火机。 对准了塞着卫生纸和刨花的床单边缘。 砂轮摩擦。 “嚓——!” 点着了。 火焰舔舐着裹缠的床单和塞在缝隙里的纸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开始在那个灰扑扑的电闸箱周围跳动、蔓延,黑烟顺着铁皮往上冒。 成了! “快走!” 我和林晓几乎同时低吼,猛地转身去拉那扇虚掩的门。 求生的本能和恐惧催动着脚步,心脏快要撞碎胸骨。 可门刚拉开一道缝,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进来,同时刺进来的,还有一个高大的、穿着迷彩外套的身影。 他就站在距离杂物间不到十米的地方,正往这边走! 脑袋“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完了!怎么这么倒霉! 出来之前,竟然忘了先听听外头的动静! 那打手显然也看到了我们两个从杂物间里冒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不耐烦的凶狠:“喂!你们俩!鬼鬼祟祟在这儿干嘛呢?!” 距离迅速拉近,他甚至没给我们编借口的时间。 更糟的是,当他走到离我们只有一远时,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什么味儿?……什么糊味?你们他妈的在里面搞什么鬼?!” 第一百零六章 杀人了? 这时浓烟已经顺着门缝往外飘了!被他闻到了! 林晓的手指猛地掐进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疼得我一激灵。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驱使着嘴巴张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尖利又突兀:“大、大哥!里……里面!里面好像着火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等于直接承认我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但当时的情形,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那打手脸色一变:“着火?!” 他立刻不再理会我们,侧身就要往杂物间里挤,想查看情况。 “妈的,怎么回……”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经过林晓身边,注意力完全被门内隐约的火光和烟味吸引过去的刹那。 林晓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一直垂在身侧、被宽大外套袖口遮掩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着一根深色、约莫小臂长短的棍状物。 此刻,她猛地向前一步,手臂疾刺而出! 那电棍顶端猛地爆开一簇令人心悸的、刺眼的蓝白色电光,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恐怖的“滋滋滋——!!!”的爆响,狠狠捅在了打手的腰侧! “呃啊——!!!” 打手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弹跳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离水的鱼,眼睛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是电棍! 林晓居然把宿舍里的电棍带出来了!还在这要命的时候用了! 我惊呆了,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影,又看向林晓。 “快走!”我拽她。 林晓却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嘶哑。 “不行……他看见我们从里面出来了……不能留活口。” 她捡起地上的电棍,手指还在抖,眼神却冷得吓人。 电棍头再次抵上那人颈侧,按下开关。 滋滋的电流声像毒蛇吐信,在黑暗的走廊里持续作响。 三十秒?一分钟? 我不知道,只觉得时间被拉成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绷紧神经,耳朵竖起来捕捉远处任何一丝脚步声。 直到一股混杂着皮肉焦糊与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不知来自屋里还是眼前这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她握着电棍的手也在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决绝,甚至……有些疯狂。 她没有停下。 “不能……不能让他缓过来……”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冰冷无比。 “滋——!!!滋滋——!!!” 躺在地上的打手的身体猛地抽搐变得更加剧烈而怪异,皮肤接触电棍的地方冒起一丝诡异的青烟。 一股混合着皮肉焦糊、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猛地弥散开来。 直到那打手彻底不再动弹,连细微的抽搐都停止了,如同一条被彻底抽去骨头的死鱼瘫在地上,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林晓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电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的人形躯体,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厌恶,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也被那气味和景象恶心得够呛,胃里翻江倒海。那焦糊味更像是人身上的… 林晓?杀人了? 那个人只是被电晕了吧? 我不知道,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走!快!走!”我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抓住林晓冰凉僵硬的手臂,用力晃了她一下。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火还在烧,随时可能出事,而且这动静和气味,随时可能引来别人! 要是被堵在这儿就完了。 我捡起地上的电棍拉着她往前跑。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我们身后的杂物间门缝里迸发出来! 整个走廊的灯光先是剧烈地明灭闪烁,随即“啪!”一声,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杂物间门缝里透出的、越来越明显的火光,映照着地上的打手,和我们两张写满惊恐与决绝的脸。 我们缩进拐角的阴影里,整栋楼彻底的陷入黑暗,只有身后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里,火舌开始疯狂地舔舐门框,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像有生命的怪物,张牙舞爪地顺着天花板和楼道滚滚涌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塞满了每一寸空气。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了?” “着火了,哪里烧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打手们惊疑不定的叫喊从楼下和楼上同时传来,迅速逼近。 人影在浓烟和火光跳跃的昏暗光影里晃动,看不清面目,只有混乱的轮廓。 我们屏息紧贴着墙。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失控的危险。 火蔓延得出乎意料地快,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很快被烧穿,塌了半边,熊熊火光猛地从门洞里喷涌出来,瞬间将半条走廊映照得如同炼狱。 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地上有人!” 烟雾中有人惊叫,显然发现了那个倒在杂物间门口的身影。 但火势已经太大,烈焰封住了大半去路,灼热的气流逼得人无法靠近。只能隐约看见地上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操!那是谁啊,是刚子吗?!” “咳,咳,先别过去!火势太大了!” “快!快去叫坤哥!快啊!” 打手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可能的伤亡弄得有些慌神,堵在烟雾稍远处的楼道口,呵斥、叫喊,却没人真的敢冲进火场。 就在这时,宿舍里其他被黑暗和浓烟惊醒的人们也尖叫着、推搡着涌了出来。 女人的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本就混乱的场面彻底失控。 “我们怎么跑啊。”林晓在我耳边急促地说,声音被烟雾呛得咳嗽。 “一楼……全是他们的人。” 的确,看过去,楼梯口和门厅已经晃动着至少七八个打手的身影,正试图堵住涌出的人流。 单独硬闯,瞬间就会被抓住。 机会只在混乱里。 我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深吸一口滚烫灼痛的空气,扯开嗓子,用尽力气跟着惊恐的人群一起大喊: “着火了!!!快跑啊——!!!” “往外跑!!要烧过来了!!!” 绝望的呐喊汇入更大的声浪。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被烟熏火烤、惊恐万状的人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往楼下冲,汇成了一股盲目的、向外的洪流。 打手们试图阻拦、呵斥,但面对十几二十个被恐惧驱赶的人,他们的阻挡显得无力。 他们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被烧死呛死在里面,最终选择放我们出来。 我们趁机低着头,裹挟在人群里,被推挤着、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楼梯,穿过弥漫着烟雾的门厅,终于冲到了宿舍楼外的空地上。 冷冽的夜空气猛地灌入肺里,带着自由的味道,却也带着更深的寒意。 还没等我们喘匀气,几个守在门外的打手已经挥舞着棍子,恶狠狠地将跑出来的人驱赶到一起。 “出来的都他妈别乱跑!聚到那边去!” “蹲下!抱头!” “蹲好了,谁再动试试!” 第一百零七章 火势蔓延 刚刚逃离火海的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被迅速围拢、压制。 我们也被推搡着,和另外十几个人一起,被赶到了宿舍楼前的操场上。 空荡荡的水泥地,毫无遮挡,几盏高杆灯将惨白的光冷冷地打下来,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黑灰的脸。 我们蹲在人群边缘,林晓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我悄悄环视四周:至少六个打手呈半圆形围着我们,眼神警惕而不善。 远处,宿舍楼的那扇窗户依然喷吐着火光和浓烟,映红了半边天,嘈杂的人声和救火的声音不断传来。 但我们,已经被困在了这片冰冷空地上。 夜风刮过空旷的操场,卷来阵阵刺鼻的焦烟味。 身后宿舍楼的火焰正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不断跳跃,将我们前方地面上的影子拉长、扭曲、晃动。 刚从工作楼下班、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的人群,此刻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停在离我们几十米外的地方,朝着火光冲天的宿舍楼张望,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表情混杂着惊愕、茫然和一丝麻木的看热闹。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低低地飘过来: “怎么烧起来的?” “是一楼那边,我刚出来就看见爆炸了,玻璃全碎了……”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她们都跑出来了,刚好像看到有人被抬出来?” 此时火势已经完全失控。 最初只是从杂物间门洞喷涌,现在,靠近走廊的几间一楼房间的窗户玻璃,在高温和最初的爆炸冲击下早已粉碎,黑黢黢的窗口像张开的怪嘴,里面正吐出熊熊火舌。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外墙,顺着一些电线、管道和墙缝,正顽强地向二楼攀爬。 二楼几扇窗户后也开始透出不祥的红光,浓烟从窗口滚滚而出。 看守我们的三个打手明显有些慌乱,不停地扭头看向起火的楼房,又紧张地扫视着我们这群蹲在地上的人。 其中一个年轻的,额头上全是汗,泛着火光,握着电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另一个年长些的,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怎么还没人来支援,或者是在咒骂这场意外。 他们的注意力被身后那场灾难分走了一大半,这让我们获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观察空隙。 “妈的!灭火器!去找灭火器啊!” 有打手在宿舍楼门口附近声嘶力竭地喊着。 很快,有人从别处拎来了两个红色的小型灭火器,对着火焰根部猛喷。 干粉在火光中形成一片白雾,但对上已经蔓延开的火焰,这点灭火剂简直杯水车薪,火势只是稍微一滞,随即以更猛的姿态反扑。 “不行!火太大了!得接水!”有人吼着。 “快去那边拧水管。” “快点。” 几个打手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工作楼方向,那里有接水的龙头。 很快,他们拖着一条长长的、暗绿色的消防水带跑了回来,手忙脚乱地想连接到宿舍楼附近可能存在的消防栓上,但似乎接口不对,或者根本没水,几个人急得团团转,互相吼叫着。 就在这时,从灯火通明的工作楼那边,又冲下来四五个打手,显然是看到火光后被叫来增援的。 他们的加入稍微稳住了点阵脚,有人继续尝试接水管,有人开始粗暴地驱散那些靠得太近的围观下班工人,还有人大声指挥着,试图组织起一点有效的扑救。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疯狂蔓延的火魔面前,显得如此迟缓而无力。 宿舍楼区域依旧漆黑,只有火燃烧的颜色。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十米外的工作楼依然灯火通明,楼门口两盏巨大的聚光灯将门前一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无情地映照出我们这群被困在明暗交界处的人。 我和林晓蹲在人群边缘,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尽量缩着,降低存在感。 我借着拢住膝盖的手臂遮挡,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 我们这边,连同我俩,大概十五六个人,都蹲在地上,大部分人低着头,身体因为寒冷或恐惧微微发抖。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反光的油污,也有人像我们一样,眼珠在有限的范围内转动,警惕地观察着。 看守我们的是三个打手,呈三角形围着我们,注意力涣散,但手里的家伙没放下。 稍远些,另一堆人是刚才下班路上被拦住的,大约六七个人,也被两个打手看着蹲在一起。 他们脸上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更多的人,此刻还被困在那栋亮着灯的工作楼里。 不知他们是否知道宿舍楼起了火。 逃跑的路径几乎被堵死了。 正面是开阔的、被聚光灯部分照亮的操场,通往大门的方向有更多闻讯赶来的打手身影晃动。 侧面是正在燃烧的宿舍楼和忙着救火、但同样警惕的看守。 林晓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息:“硬冲不行……人太少。” 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操场边缘停着的几辆用于清运垃圾的旧铁皮车。 车身脏污,敞着口,里面似乎堆着些杂物和垃圾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不起眼的阴影。 “火再大点,”我也用极低的声音回应,嘴唇几乎没动。 “他们人会更乱。或许……能溜到车那边。”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要等火势继续扩大吸引更多注意,看守的进一步松懈,黑暗和混乱的掩护。 垃圾车并非理想的藏身所,但可能是眼下唯一能暂时脱离视线、争取一点希望的所在。 我们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如同其他被恐惧压垮的人一样,将脸埋进臂弯。 但耳朵竖着,捕捉着火焰噼啪爆裂声、打手们的呼喊叫骂声、水带拖地的摩擦声、远处工作楼隐约的铃声……以及,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混乱升级的临界点。 心跳在沉闷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绝望与渺茫希望交织的节拍。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变故陡生—— “嚓——砰!” 远处灯火通明的工作楼,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了电源,所有窗户的亮光瞬间熄灭! 工作楼门口那两盏刺眼的聚光灯也同时暗下。 整片厂区,除了眼镜蛇所在的三层楼,还有宿舍楼那越烧越旺的狰狞火光,其他地方顿时陷入不祥的黑暗之中。 我和林晓猛地抬头,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怎么回事?宿舍楼的电路烧过去了? 不可能隔这么远…… 难道是…… 第一百零八章 造反 “啊——!” “怎么黑了?!” 没等我细想,工作楼里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宿舍楼混乱十倍不止的巨大喧嚣! “跑!快跑啊!” 尖叫、撞击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仿佛一口沸腾的压力锅终于炸开了盖! 紧接着,黑黢黢的楼门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的人影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男人,女人,看不清面孔,只看到无数仓皇晃动的身影,汇成一股盲目而狂乱的人潮,不是走向操场,而是直接冲向,工厂大门的方向! 那股洪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瞬间点燃了空气。 蹲在我们身边的十几个人,几乎同时绷直了身体,脖子伸长,眼睛里熄灭的光骤然被远处的骚动和那奔向自由的可能性点亮。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孤注一掷的炽热在胸腔里炸开! 有人想要站起来,却被制止住。 “都他妈给我蹲好!不许动!!” 我们这边的三个打手显然也慌了,其中一个反应最快,脸色煞白,额上青筋暴起,挥舞着电棍厉声呵斥,棍头甚至爆出“噼啪”的蓝色电火花,企图用威吓重新压制我们。 但种子已经破土,火焰已经点燃。 他们的威慑,在身后那片象征束缚的“光明堡垒”彻底熄灭、无数同类正不顾一切逃亡的背景音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机会!就是现在! 那三个打手被工作楼方向失控的场面和门口狂奔的人潮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有一个甚至下意识朝那边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表情纠结而惊慌。 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 我全身的肌肉早已蓄满力量,蛰伏已久的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那根偷藏的电棍,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与我掌心的滚烫融为一体。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像一头沉默扑击的猎豹。 我弓身,前冲,将爆闪着刺目蓝白光弧的棍头,狠狠捅向那个背对着我、正伸脖子张望的打手的后腰! “滋啦——!!!” 令人牙酸的电流爆鸣和那人短促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猛然弓起,又重重砸在地上,剧烈抽搐。 “打他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 我们身边那十几个刚才还瑟瑟发抖、麻木蹲伏的人,眼中猛地燃起近乎疯狂的火焰! 距离最近的几个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像三头发狂的蛮牛,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另一个吓呆了的打手! 那打手只来得及举起电棍棍子,刚电到其中一个人,就被另外两人合力狠狠撞翻在地! 拳头、脚、甚至牙齿,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往他身上招呼,他只能徒劳地蜷缩惨叫。 只剩下最后一个打手了。 他脸上早没了凶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惨白。 他背靠着燃烧的宿舍楼投来的摇曳火光,像个绝望的困兽,双手紧握电棍,胡乱地朝四周挥舞,声嘶力竭地尖叫。 “蹲下!都他妈给我蹲下!想造反吗?!蹲——啊!” 一个离他稍近、试图冲过去的女孩躲闪不及,被电棍扫中胳膊,刺目的蓝光闪过,她惨叫一声,痉挛着倒地。 “王八蛋!” 林晓的眼睛红了,她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第一个被打倒那打手掉落的电棍,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 “嗤嗤”作响的蓝色电弧映亮了她沾着烟灰却无比决绝的脸。她没有任何花哨,喊了一声。 “一起上!” 有人随手抄起了地上的碎砖,有人赤手空拳,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燃烧着压抑太久的愤怒和豁出一切的勇气。 那打手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挥舞电棍的动作更加狂乱无章。 “别过来!别过来!我电死你们!”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被正面逼近的林晓和人群吸引,侧身暴露的瞬间。 我早已无声无息地迂回到了他的侧翼。 脚下发力,猛地冲刺,在他惊觉转头、瞳孔骤然收缩的最后一瞬,将手中积蓄着全部力量与恨意的电棍,精准而凶狠地捅进了他的腰眼! “滋啦啦——!!!” 更猛烈的电流贯穿了他。 他发出非人的嚎叫,身体剧烈地弹起、扭曲,像一截被丢进火堆的木头,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我们做到了。三个打手,全倒了。 没有时间庆祝,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一眼地上呻吟或昏迷的敌人。 自由的大门仿佛在黑暗中洞开了一条缝,狂风正从那里呼啸而来。 “我们快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一声嘹亮的号角。 我们这十几个人,相互搀扶起倒地的同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迈开仿佛新生般的双腿,朝着那片混乱的大门方向,狂奔! 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沉重而有力。 我们向前跑,身后是燃烧的火焰。 心脏在狂跳,血液在沸腾。 那不仅仅是为了逃跑,更是为了,把命运狠狠攥回自己手里的,第一口滚烫的呼吸。 “砰——!!!” 一声尖锐、短促、极具穿透力的爆响,猛地撕裂了喧嚣! 是枪声! 狂奔的脚步瞬间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人群里爆发出更高分贝的尖叫,原本还算有方向的人潮像被投入巨石的蚁群,彻底炸开,更加混乱地四散、推挤、摔倒。 不知道子弹来自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击中了谁,只看到靠近大门附近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哗啦倒下一小片,随即被后面惊恐的人踩踏过去,惨叫和哭嚎骤然升级。 我猛地回头,视线在混乱中急速搜寻枪声来源,是三层楼? 还是从办公楼里追出来的打手? 火光映照下,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就在这惊鸿一瞥的扫视中,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工作楼门口。 随着最新一波逃亡人流涌,一个身影无比熟悉。 楚瑶。 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和跳跃的火光,即使她头发散乱,她那身衣服也能让我一眼就认出她。 她应该是在办公楼里做她的交接工作,直到断电和暴乱发生,才被迫跟着逃出来。 一股炽烈到几乎要将喉咙烧穿的怒火,混合着极致的恨意,像火山岩浆般“轰”地冲上我的头顶!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甚至瞬间漫起一片血红的雾气。 所有压抑的屈辱,被她轻描淡写出卖时的冰冷,她站在“那边”时伪善又高高在上的眼神。 还有……还有那些因为她而可能遭受的这些罪,在这一刻被这偶然的相遇彻底引爆! 去他妈的自由!去他妈的大门! 第一百零九章 报仇雪恨 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刹住冲向大门的脚步,硬生生拧转方向,开始逆着汹涌的人流,朝着办公楼的方向,朝着楚瑶出现的位置,往回挤! “你干什么去?!” 林晓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她的脸上混杂着奔跑的潮红和看到我反常举动的惊骇。 “那边危险!快走啊!” 我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我眼中跳跃,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放开我!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我急促地喘息着,语速飞快。 “报什么仇,想办法冲出去啊。” “怎么跑啊,你看前面!”我指着大门方向。 那里,黑压压的人群堵在紧闭的铁门前,几个手持电棍的打手背靠着铁门,组成了一道虽然单薄却致命的防线。 每一次有人试图冲上去扳动门闩或推搡他们,刺目的蓝光就会闪过,伴随着惨叫,又一个人倒下。 虽然也有打手被愤怒的人群拖倒、踩踏,但武器和背靠大门的优势,让他们暂时占据了上风。 人海战术在真正的杀伤性武器和狭窄的门前,变成了残酷的消耗。 “没有车,撞不开门!” 那么多人在门前,但是门是锁着的,根本打不开,还有人开枪。 垃圾车太远了,爬油桶翻墙?就我们两个,力量不够!墙太高了! 这些原本是备选的逃生路线,在此刻的混乱和武力压制下,显得如此渺茫。 “既然逃出去的机会这么渺茫……” 我的目光重新死死锁住远处那个在人群中惊慌躲闪的楚瑶身影,恨意如同毒液般流遍四肢百骸。 “那我还不如,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该算的账算了!” “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句话,我几乎是咆哮出来,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毒。 今天,我就是要找楚瑶报仇!就是现在! 说完,我不再看林晓震惊而复杂的眼神,也不再看身后那混乱不堪、前途未卜的逃生大门。 我像一枚被仇恨射出膛的子弹,弓起身子,利用人群的遮挡和夜色的掩护,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朝着那个毁了我原本或许平静生活的女人,一步步,逆流而上。 周围的暴动仿佛成了背景音:枪声偶尔又响一下,不知是真开枪还是鸣枪示警,人群的哭喊推搡,打手的呵斥与电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这些,都模糊了,褪色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仓皇的身影,和胸腔里那颗被恨意烧得滚烫、即将炸裂的心。 复仇,成了比逃生更迫切的、燃烧在血液里的本能。 宿舍楼的火焰,还有那栋三层楼有着几盏灯光。 这点昏光,帮了我的忙。 楚瑶身上那件白色的衣服,在一片灰扑扑、黑黢黢的工装和夜色里,简直像靶子一样扎眼。 别人逃命都像融进阴影里的老鼠,只有她,哪怕头发乱了,衣服脏了,那点白色还是在跳动,在躲闪,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白蛾子。 我眼睛死死咬着那点白,逆着推搡哭喊的人流,硬挤过去。 撞到肩膀,踩到脚,都感觉不到。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抓住她。 近了,更近了。 她跟着人群往前跑,距离1米的时候她才看到我。。 我什么也没说,一句废话都没有。 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合拢,一把就攥住了她后脑勺的头发! 发丝顺滑,还带着点令人作呕的香味,跟我这粗糙油腻的头发完全不一样。 就是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把我骗到这种地方来。 就是这双手,在电脑上敲出那些假装关心的话吗? 就是这张嘴,用温柔的声音把林晓、把那么多人骗进这鬼地方吗? 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恨意,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全冲到了我手上。 我咬紧牙关,腮帮子都酸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后一拽!恨不得把她整块头皮都撕下来! “啊——!!” 楚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我拖着她,像拖一条破麻袋,使劲想把她从人流边缘拽到更黑、更没人的地方去。 她当然不肯,拼命挣扎,手往后乱抓,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背,很疼。 她力气比我想的大,脚蹬着地,差点被她挣脱。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铁钳一样抓住了楚瑶胡乱挥舞的一只手腕。 是林晓。 她跟过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瑶。她也是被楚瑶的主意骗过来的,所谓的“招聘伴娘”。 我们俩的噩梦,起点都是眼前这个女人。 楚瑶借着刀哥的势,靠着这套骗术拉来一个又一个“猪仔”,才混得人模狗样。 “右边!”我哑着嗓子对林晓吼。 右边更黑,几乎没光。 我俩合力,想把楚瑶拖过去。 但这女人求生欲惊人,死命往后坐,双脚乱蹬,嘴里发出含糊的哭叫和咒骂。 有从工作楼跑出来的猪仔看我们,但是哪有人管。 时间不多了,没空跟她慢慢挪,我拽着她的头发往前拎。 “就在这儿!” 林晓还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楚瑶还在拼命挣扎,我红了眼,松开抓她头发的手,抬起脚,朝着她的小腹、胸前,没头没脑地狠狠踹下去! 林晓也松了手,加入了踢打。 我们像两条被逼急了的野狗,把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发泄在拳脚上。 楚瑶被打倒在地,蜷缩起来,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和哭嚎。 但没用,整个园区到处都是尖叫、哭喊、怒吼、枪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的声音就像一滴水掉进沸腾的油锅,瞬间就被淹没了,引不起半点注意。 她还有力气喊? 我心底那股邪火更旺了。 踹得更狠,专挑肉不厚又疼的地方。 林晓也下了狠手。 楚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试图用胳膊护住头脸。 就在我踢得气喘吁吁时,袖子一松,那根电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她旁边的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狠厉。 她正好侧趴着,脸和脖子之间有点空隙。 我蹲下去,没任何犹豫,把闪着幽蓝电弧的棍头,直接从那缝隙里怼了过去,狠狠按在她脸颊和耳根的位置! “滋——!” 第一百一十章 园区暴乱 一阵轻微的、被周围噪音掩盖的电流声。 楚瑶的身体猛地一挺,像离水的鱼,所有哭喊挣扎瞬间停止,随即彻底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只有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我停了吗? 没有。 林晓刚才电晕那个打手的话,此刻在我脑子里疯狂回响。 “不能留活口……醒了我们就完了。” 对。不能留活口。 如果让楚瑶活着,如果她今天逃出去,或者哪怕只是被救起来,指认我们……我就完了。 林晓也完了。 我们就算逃出大门,也不能留她。 必须彻底解决。 我心一横,看了一眼四周。 依然混乱,没人注意这个黑暗的角落。 我拿着电棍,把它从楚瑶的脸侧挪开,然后,顺着她瘫软的身体,塞到了她身体下方,压在胸腹的位置。 这样,电光会被她的身体挡住,在黑暗里更不容易被发现。 一手用力按住电棍的开关按钮,另一只手警惕地撑着地,眼睛像狼一样扫视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和远处的动静。 “滋……滋……” 微弱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声,从我手下传来。 楚瑶的身体偶尔会轻微地弹动一下,然后像一条死鱼一样。 我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她逐渐失去最后一点生气,盯着四周。 大门方向,人群还在徒劳地冲撞,电棍的蓝光不时闪烁,又有人倒下。门,依然紧闭。 所有人疯狂地往大门挤,那里是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尤其是后面的人有前面的人当做挡箭牌,他们挤得更凶了。 但希望被铁门和带电的棍子堵着。 而我,在这片混乱里,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先给自己讨回了一点利息。 心里的恨意,随着电流一点点释放。 手有点抖,但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平静。 以前觉得,我是个很善良的人,“残忍”这个字,离我很远。 现在懂了,没什么远近,只是没被逼到那份上。 或许人被逼到一定地步都会这样。 要么烂掉,要么……长出獠牙。 我大概,是长出獠牙了。 门口已经彻底疯了。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波接一波。 打手再多,也不过二十来个,面对百十个被绝望和求生欲烧红了眼的“猪仔”,他们那点人墙简直像沙滩上堆的沙堡。 电棍的蓝光像垂死挣扎的鬼火,亮起,熄灭,又亮起,每一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但倒下几个,后面立刻就有更多双赤红的眼睛、更多张扭曲嘶吼的脸补上来。 人挤人,人推人,有人甚至踩着倒下同伴的身体往前扑。 纯粹的、野蛮的人海战术,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对方的电量和体力。 门,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绝望。 铁门纹丝不动,厚重的门闩和复杂的锁具在混乱中根本无人能从容打开。 有人试图爬门,立刻被枪声打下来;有人用身体撞,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 “嗡——!!!” 一阵狂暴的、与现场人声截然不同的引擎轰鸣声,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喇叭声, 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搞蒙了,下意识回头。 只见两道雪白刺目的车灯,像两把巨大的光剑,蛮横地劈开黑暗和人群的缝隙,笔直地射向大门! 一辆看不清型号、但体型不小的厢式货车,正发疯似的加速冲过来,司机显然想把堵在门口的人群驱散! “滴....滴滴滴滴.....” “让开!快让开!!”我似乎听到了车里人在喊。 靠近车头的人群发出变了调的惊叫,连滚爬爬地往两边扑倒。 但太挤了,太乱了。 几个被挤在中间、反应慢了一拍的“猪仔”,还有两个背对着车辆、正全力应付前方冲击的打手,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砰!哐——!!!”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车头撞得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甚至滚到车轮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引擎和尖叫淹没。 一个打手被卷进了车底,车轮碾过时,传来短促而可怕的“咯噔”声。 惨叫声瞬间拔高到凄厉的程度。 然而,那辆积蓄了全部冲力的货车,在撞开血肉之躯的阻挡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怼上了紧闭的铁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星四溅!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变形的巨大呻吟,门轴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整个门框似乎都在震动,门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 但,门……依然没开。 这他妈铁门是什么做的? 货车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冒出阵阵白烟和焦糊味,前轮甚至有些悬空。 司机似乎也撞懵了,或者受伤了,车子不动了,刺目的车灯依旧亮着,照着门前一片狼藉。 扭曲的人体、洒落的血迹、被撞飞的鞋子、还有更多被这一幕吓呆或刺激得更疯狂的人群。 有人尖叫着爬上那辆撞瘪了车头的货车顶,踩着扭曲的引擎盖,伸长手臂去够铁门上方的横栏,想翻过去。 更多的人被这疯狂举动感染,蠢蠢欲动,或者试图从车两侧寻找空隙。 整个园区像一锅被煮到最沸点、即将炸开的滚油。 零星的枪声、哭嚎、怒吼、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引擎的垂死喘息…… 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撞得人耳膜生疼,理智全无。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边毫无声息的楚瑶,心里的恨意又燃起来了。 要不是她……我不会到如今的地步。 杀她十次都不过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更急迫的生存本能覆盖。 我又狠狠在她头上踹了一脚,像是要踹碎所有不幸的起点,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管她了。 得找别的路!爬墙?钻下水道?任何地方! 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火光与黑暗交织的混乱现场。 就在这时。 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密集、仿佛能撕裂布帛和肉体的恐怖声音,猛地压过了所有喧嚣! “突突突突突突——!!!” 不是手枪的点射,而是连续的、高速的、如同金属风暴般的扫射! 是机枪! 声音来自那栋三层小楼的方向,或者附近的制高点。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清晰可闻,打在铁门上溅起一溜火星,打在水泥地上噗噗作响,掀起尘土和碎屑,而打在血肉之躯上…… “噗嗤!噗通!啊——!” 靠近大门外围的人群,像被无形的镰刀横扫而过! 至少五六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猛地一顿,然后以各种扭曲的姿势颓然倒地!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百一十一章 坤哥怒了 震耳欲聋的喧嚣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掐断。 剩下的、还站着的人们也立刻蹲下,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了,变成了最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推挤停止了,哭喊噎在了喉咙里,连爬在车顶那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有宿舍楼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机枪扫射过后留下的硝烟味,弥漫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 刚才还如同沸鼎的人群,被这绝对暴力的展示,硬生生浇成了一潭被血腥味浸透的、惊恐的冰水。 机枪的火力压制确实可怕。 我和林晓在枪响的瞬间就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我猛地拽了她一把,两人同时矮身,扑倒在旁边紧紧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护住头,把自己的身体放到最低。 冰凉的碎石子硌着脸颊,能闻到尘土和淡淡的铁锈味,但更多的是弥漫开来的、浓烈的血腥和火药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子弹尖啸的余音似乎还在回荡。 完了。他们有重火力。 人群被彻底镇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绝望。 能听到远处打手们重新集结、呵斥驱赶的声音。 机枪的扫射给他们带来了底气。我们则是心寒。 大门依然紧闭,门前躺着死伤者和那辆报废的货车。 逃生的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枪扫射,彻底封死了。 三分钟之后,园区彻底安静了。 只有宿舍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木材断裂的垮塌声。 浓烟滚滚,遮蔽了部分星空,火光把操场上每一张惊惧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操场尽头那个水泥高台上,此刻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身形高大,披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的,正是刚才喷吐火舌的那挺轻机枪,枪口似乎还隐隐冒着硝烟。 是坤哥。 他脸色铁青,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左右各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打手,如同最忠实的两条狗。 其中一个打手举起一个扩音喇叭,刺耳的电流杂音后,坤哥的声音通过喇叭被放大。 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和杀意,砸向台下黑压压、瑟缩的人群。 “跑啊!接着跑啊!妈的!反了天了!把老子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他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枪口,对着大门方向。 那里还聚集着最多惊魂未定的人,“突突!”又是两个短促的点射! “啊——!”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本能地蜷缩后退。 子弹打在地面和那辆报废的货车车厢上,火星四溅,不知道有没有人中弹,但威慑效果达到了极致。 “都他妈给老子老实呆着!谁再动一下,老子把他打成筛子,扔火里烧成灰!” “他妈的,反了。” 坤哥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稍微平复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人群。 “你们几个!” 他用没拿枪的手,指着台下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打手头目。 “带人!赶紧去他妈灭火!接水管!把消防水管给老子接上!要是整栋楼烧没了,你们也别活了!” 被他点到的打手浑身一激灵,连忙吆喝手下,连滚爬爬地去找工具、拖拽之前没能接上的消防水带。 这次,没人再敢磨蹭或出错。 台下,我们这百十号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恐惧里。 刚才还沸腾的热血,此刻凉得透透的。 机枪就指着,谁敢动?机枪一开死一排。 这可不像手枪,就六颗子弹。 火力压制之下,连呼吸都恨不得放轻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在绝对暴力的碾压下,像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坤哥的视线,这时落在了那辆撞瘪的货车和车旁死伤狼藉的地面上。他眯起眼,指了指。 “把车里那杂种给老子拖出来!” 几个打手立刻扑上去,砸开变形的车门,从驾驶室里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头上脸上都是血,糊住了五官,眼神涣散,似乎还在撞击的眩晕中,身体软绵绵的,任由打手拖行。 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食堂吃饭时见过几回,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叫不出名字。 说实话,我觉得他还挺厉害。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车,又是怎么鼓起勇气做出这种等同于自杀的撞击。 但这佩服里,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冰凉。 他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到坤哥所在的矮台前,扔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部证明他还活着。 坤哥走下矮台,来到他面前。 火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男人身上,如同死神的斗篷。坤哥把机枪递给旁边的打手,然后,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把砍刀。 刀身不算特别长,但刀背厚实,刃口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没有审问,没有废话。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更多的变化。 坤哥只是弯下腰,左手随意地踩住男人一只摊开在地的手腕,右脚踩住他的肩膀让他无法挣扎,虽然男人也几乎没了挣扎的力气。 然后,右手高高举起了砍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有些女人死死捂住了嘴。 刀光落下!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肌腱断裂的闷响!干脆,利落,残忍到极致。 那刀可真锋利。 一只齐腕断掉的手,带着喷溅的鲜血,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甚至还神经质地蜷缩抽搐了几下。 “啊——呃……” 地上的男人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惨嚎。 “啊....”声音越来越虚弱,直到无声。 随即彻底昏死过去,断腕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坤哥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重新直起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 那断手,就血淋淋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警告符号。 第一百一十二章 被关回去 坤哥站在那儿,胸口还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 他拎着那把刚砍过人的刀,刀尖还在往下滴嗒血,指着我们这群蔫了吧唧、大气不敢出的人。 “都给老子看清楚!” 他嗓子吼得有点哑,但更吓人。 “这就是不安分、想造反的下场!真他妈以为人多就能翻天?啊?!” “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干活,一个个不知道感恩,还敢他妈点老子的楼,撞老子的门!” 他越说越气。 “活腻歪了是吧?!想死老子成全你们,不用费劲往外跑!” 他来回踱了两步,旁边的机枪手紧紧跟着。 “今晚这事儿,没完!一个个都他妈给老子等着!谁点的火,谁撺掇的,谁碰了车钥匙……” 他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人低头。 “老子一定查个底儿掉!揪出一个,剁一个!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又骂了好一阵,什么“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一群养不熟的猪”。 翻来覆去,花样不多,但配上那挺机枪和地上的血,每个字都砸得人心肝直颤。 终于,他像是骂累了,或者觉得这满地死伤和那只断手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记住教训。 他“当啷”一声把砍刀扔在地上,旁边有眼色快的打手立刻递上来一块湿毛巾。 他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缝都不放过,擦得很仔细,仿佛刚才只是干了点脏活。 然后他把沾了血污的毛巾随手扔在昏迷的断手男人身上,不再看我们,转头盯着还在燃烧的宿舍楼。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只有打手们吆喝着接水管、泼水灭火的杂乱声音。消防水带总算接上了,几股不算太猛的水柱浇向火焰,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更浓的白烟。 火势一点点被压下去,但浓烟很久都没散。 我们这百十号人,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蹲着、坐着、瘫着,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哭。 刚才挤在门口时那种豁出去的狂热,那以为人多就能冲出一条生路的妄想,还有看到货车撞门时心里腾起的那点微末希望……全灭了。 灭得比楼里的火还彻底,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混着血腥味堵在嗓子眼。 死了多少人? 没人仔细数。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门口被撞的、被电的、被枪打中的……粗粗看过去,二十来个总是有的。 打手和“猪仔”差不多各占一半,都成了这场失败暴动的祭品。 受伤的更多,呻吟声低低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大声喊疼。 那辆曾经承载了孤注一掷希望的货车,瘪着头瘫在紧闭的大门前,像一具巨大的金属尸体。 门,依然关得死死的,只在表面留下了丑陋的凹痕。 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的忍耐、谋划、最后的疯狂……换来的就是这个。 坤哥一直站在台上,直到火基本被扑灭,只剩黑烟缭绕。 他挥了挥手,打手们立刻像驱赶牲畜一样,用棍子捅着、呵斥着,让我们这些“幸存者”站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把所有还能动的,都弄回工棚!死了的拖一边,明天处理!受伤的……” 坤哥顿了顿,冷哼一声,“受伤的不用管,都他妈自找的,明天接着干活。”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过渐渐散去的烟雾传来,每个字都冰冷坚硬。 我们都垂着头。 背后,是渐渐熄灭的火焰,还有一股浓郁不散的血腥味。 操场上,呻吟和压抑的啜泣声像背景音一样低低盘旋。 有人抱着腿,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暗,是枪伤。 有人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疼得煞白,冷汗直流。 还有几个倒霉的,是在最混乱的推挤中被撞倒、踩踏的,肋骨可能断了,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痛。 宿舍楼大部分被烧得一片狼藉,窗户只剩下黑窟窿,外墙熏得黢黑,一些没烧完的木头框架支棱着,看着就惨。 电闸彻底废了。 坤哥派了懂点电工的打手,骂骂咧咧地打着应急灯去抢修。 我们这群“残兵败将”,男男女女,就蹲在、坐在冰冷的操场水泥地上,等着发落。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但吹不散心头的寒和身上的伤痛。 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林晓身上。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体僵直,微微发抖。 我们谁都没说话,也说不出什么。 失败了。彻彻底底。 那辆车……那辆以为能撞开生路的车,怎么就失败了呢? 大门比想象中更厚、更结实? 还是因为撞到了人,缓冲了那股冲劲?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漫上来,淹过了头顶。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没有声音,就是不停地往外涌。 脸上痒痒的,我也懒得擦。 刚才那股子豁出命去也要干一把的狠劲、热血,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后怕、无助,还有无边无际的、想家的酸楚。 爸爸妈妈……他们现在在干嘛? 知道我在这里吗?肯定急疯了。 我好想回家,想家里那张硬板床,想妈妈做的哪怕是最简单的饭菜,想爸爸的身影…… 这些平常到甚至觉得普通的东西,现在想起来,疼得心口一抽一抽的。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远处那个角落。 楚瑶还躺在那里,姿势没变。 有个打手巡视过去,用脚把她踢翻过来,看了看,又骂了句什么,没管她,走了。 她应该是昏死过去了,或者……死了。 我以为报复了她,至少能痛快一点。 可现在,看着那片狼藉和周围绝望的人群,心里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只要还在这园区里,只要这大门还锁着,好像……就根本谈不上什么真正的“了结”或“痛快”。 逃不出去,一切都没有意义。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工作楼那边“嗡”的一声,几层楼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刺眼的光划破了操场的昏暗。 电修好了。 坤哥似乎刚打完几个电话,脸色依旧阴沉。 他挥了挥手,几个打手头目立刻吆喝起来: “都起来!还能动的都他妈起来!” “排好队!去工作楼二楼!” “快点!磨蹭什么!” 我们被粗暴地拽起来,推搡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受伤轻的自己走,重的被两个人架着,实在走不动的,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行。 工作楼二楼有几个平时堆放杂物或者偶尔培训新人用的空房间,里面只有些简陋的桌椅,积着灰。 我们被像赶牲口一样,分别塞进几个房间。 房间很快挤满了人,弥漫着血味和绝望的气息。 门被从外面关上,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响,格外清晰。 没有床铺,没有水,没有药。 只有几个冰冷的桌椅,和一群刚刚经历过暴动、死亡、镇压,身心俱残的人。 有人靠在墙角,有人缩在桌子下,眼神空洞。 火灭了,电来了,外面的世界似乎恢复了“秩序”。 第一百一十三章 都知道了 房间里死气沉沉,只有粗重不匀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我脑子里反复响着坤哥那句话,像钝刀子来回割。 一定查个底儿掉……”查?怎么查?从哪儿开始查? 我和林晓会不会被发现,监控画面会不会拍到我们,只能祈祷监控全部烧毁。 至于……楚瑶,应该没人看到吧,大家都忙着逃跑。 我偷偷扫视屋里这些人。 一张张脸,灰败,惊恐,茫然,还有些藏着说不清的闪烁。 大家都蹲着、靠着,没人说话,但眼神碰在一起又立刻躲开,空气里除了血腥和焦烟味,还弥漫着一股更呛人的猜忌和恐惧。 谁知道旁边的人会不会为了自保,突然指着你的鼻子说点什么? 寂静像绷紧的弦,直到被一个嘶哑、带着哭腔和怒气的男声猛地扯断: “秦鑫!” 角落一个胳膊受伤、用撕破衣服草草捆着的男人,忽然指着缩在另一头的秦鑫,眼睛瞪得通红。 “你他妈不是说,只要我们大家心齐,一块儿往外冲,就能跑吗?!啊?!现在呢?!门呢?!连个破门都撞不开!死了这么多人!你说啊!” 全屋的目光“唰”地集中到秦鑫身上。 秦鑫显然没料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头上,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慌乱。 但很快强自镇定,梗着脖子反驳。 “你……你胡说什么!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车又不是我开的!” “计划……什么计划?你别血口喷人!” 他声音不低,但有点发虚,眼神飞快地扫过屋里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他可能私下接触过、给过暗示的人。 “就是!现在吵什么!”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脸上带着擦伤的男人出来打圆场,声音疲惫。 “都什么时候了,自己人还咬自己人?嫌死得不够多吗?” 但秦鑫似乎被那句“主谋”刺激到了,他狠狠瞪着最先发难的男人,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你他妈长点脑子!在这里说这些?什么团结?什么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想死别拖累大家!” 他是真急了。 这屋里,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跟他通过气。 有些人是自发跟着跑的,有些是听到动静盲目冲出来的。 万一哪个吓破胆的,或者想戴罪立功的,把“秦鑫鼓动大家”这话传到坤哥耳朵里……那他就真的完了,会比那个断手的司机更惨。 秦鑫的眼神像受惊的老鼠,在人群中逡巡,带着警惕,甚至是一丝凶狠。 他不再看那个指责他的人,而是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些沉默的、眼神躲闪的。 他在评估风险,在恐惧自己点燃的火,最终会不会回头把自己烧成灰烬。 房间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更加紧绷、更加危险。无形的裂痕在幸存者之间蔓延。 刚刚还一同冲向大门的人,此刻在求生欲和恐惧的逼迫下,可能瞬间就变成互相指认的猎手与猎物。 我们紧紧挨着林晓,把头埋得更低,尽量减少存在感。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坤哥还没开始查,猜疑和自保的毒,已经悄悄渗了进来。 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蜷缩了一夜,根本谈不上睡,只是半昏半醒地熬时间。 心里更是一阵阵发慌,脑子里乱糟糟的。 睡了一会功夫,脑子里都是晚上的画面,一会儿是楚瑶倒下的样子,一会儿是机枪扫射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坤哥阴冷的威胁。 林晓靠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也醒着。 天刚蒙蒙亮,铁门就被哐哐砸响。 打手们粗鲁地吆喝着,把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一个个从地上骂起来,赶出房间,重新驱赶到操场上集合。 晨光熹微,照着满目疮痍的园区。 烧黑的宿舍楼像一块巨大的伤疤,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清晨的湿气。 地上的血迹虽然被粗略冲洗过,但在水泥缝隙和低洼处,仍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那辆撞毁的货车还瘫在大门前,像一具沉默的警示。 我们比昨天更蔫了,又冷又饿,伤痕累累,垂着头站成一片。 气氛压抑,没人敢交头接耳,就这么站着。 没过多久,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园区,停在操场边缘。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神色更加冷峻、穿着也更讲究的保镖模样的人。然后,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绸衫、手里盘着串珠子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蛇爷回来了。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冰冷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坤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姿态比昨晚完全判若两人,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蛇爷只是微微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这群人,又看了看烧毁的宿舍楼和地上的血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气压仿佛更低了。 昨晚闹得太大,火光冲天,枪声估计也传出去了,不仅蛇爷被紧急叫回来,连“上面”的大老板都动了怒。 而后来我才知道,这次的火灾,居然还上了当地的晚间新闻! 当然,新闻里的说法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只说工业园区某处“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经过“紧急扑救”已控制火势,有“几十名值班人员不幸遇难”,对事件“深表遗憾”,并强调会加强安全生产管理。 至于暴动、枪击、撞门、死伤几十人……一个字都没提。 听说新闻播出没多久,就被更上面的“打招呼”压了下去,连最初那个简讯都被删了,换成了“经核实,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虚惊一场”的轻飘飘声明。 死了那么多人,连个响都没有。 原来,我们这么多人拼死挣扎闹出的动静,在外面的世界里,不过是“电路老化”,是“虚惊一场”。 我们的命,连成为一则简短社会新闻的资格都没有,就被轻轻抹掉了。 昨晚的疯狂、死伤、恐惧,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只有我们自己,和这片被烧焦的土地记得。 外面的人对这里的事儿一无所知,或者是他们知道,装作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贷款 操场上死寂一片。 蛇爷站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盘着手里的串珠,目光扫过坤哥低垂的脑袋,又扫过我们这群瑟瑟发抖的“残次品”。 他没立刻说话,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让人窒息。 过了几秒,他微微侧头,伸出一只手。 身后一个穿着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递过来一样东西,不一根橡胶棍? 就是那种用来教训人、打在身上剧痛但不易留下致命伤的橡胶棍。 蛇爷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坤哥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废物。” 蛇爷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字字清晰,砸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我才出去几天?嗯?”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根香蕉棍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坤哥的后背上! 坤哥高大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硬是没吭声,只是头埋得更深,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业绩没看到多少,屁事倒是一大堆。” 蛇爷说着,抬手又是“啪”一棍,抽在坤哥大腿外侧,力道狠辣。 “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大都惊动了。我的脸,往哪儿搁?” 每一棍下去,都让我们这边的人群跟着一哆嗦,仿佛那棍子是抽在自己身上。 坤哥挨着打,一声不吭,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蛇爷,蛇爷息怒。” 一直跟在旁边察言观色的阿华,这时赶紧上前半步,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打圆场道。 “阿坤也是一时疏忽……眼下这事儿已经出了,关键是补救。我们连夜合计了,只要加急修缮,抓紧赶工,耽误不了多少进度,很快就能恢复……” “修缮?” 蛇爷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修园区不要钱吗?啊?那些被烧掉的,被打坏的,还有耽误工期的损失……这钱,是你阿华来出,还是我自掏腰包。 阿华几乎没怎么犹豫,猛地抬手,食指像一截冰冷的枪管,直直地指向,我们! “他们出!” 阿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蛇爷,这笔钱,该他们出!事情是他们闹出来的,损失自然该他们赔!” 蛇爷闻言,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目光饶有兴致地顺着阿华的手指,落回我们这群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人身上,挑了挑眉。 “他们?他们哪来的钱?兜比脸还干净。” “可以贷款!” 一直咬牙忍痛的坤哥猛地抬起头,接过话头。 语气急促但清晰,像是早就想好了对策。 “蛇爷,让他们贷款!用他们自己的名义,贷出来的钱,拿来填窟窿!” 贷款? 这个词像一颗冰锥,狠狠扎进我们早已麻木的心里。 我们这些被困在这里、连基本人身自由都没有的人,居然要为我们反抗失败所导致的破坏……去贷款? 贷来的钱,填进这吃人的园区,然后谁来还? 肯定是没人还,黑户,或者是在国内的家里人还。 蛇爷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根香蕉棍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在我们惊恐绝望的脸和坤哥、阿华之间逡巡。 半晌,他脸上那点虚假的兴味淡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主意不错。” 他淡淡地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尽快弄妥。账,要算清楚。修缮,要快。至于这些人……” 他目光再次掠过我们,如同看着一堆待处理的麻烦资产。 “看紧点。该干的活,一点都不能少。再出岔子……” 他没说完,但手里的香蕉棍,似有意似无意地,又轻轻敲了一下坤哥的肩膀。 而我们站在寒风里,听着这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了我们未来更深重枷锁的对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虽然坤哥刚刚挨了打,但此刻心思转得飞快。 听见蛇爷语气松动,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又带着点邀功的急切: “蛇爷放心,平台……我们已经找好了几个。就是那种……不太看征信,审核快,线上就能操作的小贷。用他们的身份证,再……再帮着‘包装’一下工作单位和电话,额度可能不高,但人多,凑起来应该够应急。”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蛇爷的脸色,补充道:“就是……得让他们自己‘同意’签字,录个认证视频什么的,流程得走一下。” 蛇爷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盘串珠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瞥向那栋外墙黢黑的宿舍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还等什么?”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赶紧去办。夜长梦多。” “是是是,马上安排!”坤哥连连点头。 蛇爷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几秒,又问:“这楼,多久能修好?” 这次不等坤哥回答,旁边的阿华赶紧接上。 “蛇爷,材料和人手都是现成的。之前的施工队,一直给我们干活,熟门熟路。拆掉烧毁的部分,修补加固,粉刷一遍……快的很!” 他盘算着,“加班加点干,最多……最多一个月,保证能恢复个七八成!” “一个月?” 似乎是太久了。 坤哥又立刻改口。 “半个月,半个月就够了。” 蛇爷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香蕉棍的木柄,似乎对这个时间不算太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他最后扫了一眼操场上噤若寒蝉的人群,对坤哥和阿华丢下一句: “抓紧。别再出幺蛾子。” 坤哥和阿华同时一凛,连忙躬身:“是,蛇爷!” 蛇爷没说话,转身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走向那几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无声地驶离了这片充满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操场。 坤哥和阿华目送车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同时松了口气,但肩膀依旧紧绷。 坤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转向阿华,眼神阴沉:“听见了?赶紧的,把人分一分,该弄贷款的弄贷款,该赶去干活的赶去干活!修房子的事,你亲自去盯着点!” “知道了!” 阿华应道,立刻转身,朝着我们这群还呆立原地的人,脸上恢复了往常那种混合着不耐与狠厉的神色,开始大声吆喝驱赶。 而我们,在清晨逐渐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线下,听着“贷款”、“签字”、这些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更加密不透风的网,正朝着我们兜头罩下。 昨夜的疯狂与死伤,非但没有撼动这牢笼分毫,反而把我们勒的更紧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信用额度差点好 蛇爷的车一走,操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 坤哥和阿华脸上最后那点面对上位者的谨慎迅速褪去,重新被狠厉的表情取代。 “都他妈别愣着了!” 阿华扯着嗓子,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刚才的紧张而嘶哑。 “按照工组,分批带走!快点!” 打手们立刻像驱赶羊群一样行动起来,用电棍戳着、推搡着,将我们这些人分成几股。 我和林晓被分到了同一堆,大概二十来人,被押着往工作楼走。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刚刚说的那“贷款”两个字,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二楼的其中一间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竟然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部看起来还算新的智能手机,连着充电线。 桌旁坐着两三个穿着还算整齐、不像外面打手那么粗野的男人,但他们眼神里的冷漠和算计,同样令人不适。 他们是专门负责“金融业务”的,后来才知道,园区里这种“业务”一直存在。 只是以前多是针对“业绩”好的猪仔或骗不到钱的“猪仔”进行惩罚性吸血,像这样大规模、系统性地面向所有人,还是第一次。 我们被命令在板房外狭窄的空地上排队等着,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 流程简单、迅速、粗暴。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个年轻男人,脸上还有昨晚擦伤的血痂。 他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辩声,但很快被厉声呵斥打断。 不到十分钟,他就出来了,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小声问他,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走进去。 里面那个坐在电脑后的男人抬头瞥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件物品。 “名字。”他声音平淡。 我报了。 他在一个看起来乱七八糟的EXCel表格里找到我的信息,对照了一下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盒子,里边放着所有人的身份证。 没一会他找到我的身份证,对比了一下。 “嗯。” 他操作着电脑,打开了一个网页,界面花花绿绿,充斥着“极速放款”、“门槛低”、“到账快”的浮夸广告语。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过名字的网贷平台。 “过来,对着摄像头。” 他指了指电脑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 “按照我念的念。表情自然点,别跟死了爹妈似的。” 他把一张打印着几行字的A4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 “本人XXX,自愿在XX平台申请贷款XXXXX元,用于个人消费,承诺按时还款,知晓所有条款……” 后面是一串法律术语。 “念。” 男人命令。 我喉咙发干,开始按照上边的读。 摄像头的小红灯亮着,像一只独眼,记录下我这屈辱又违心的“自愿”时刻。 我甚至能想象,这段视频会被平台的人工审核(如果有的话)看到,或者只是AI识别,然后成为一笔“合法”贷款的所谓“证据”。 之后这些钱该怎么办,谁来还,肯定是我们国内的父母啊。 心里一阵酸楚。 念完声明,男人让我在电脑触控板上签字——又是一项“无纸化”的“便捷”流程。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部手机,操作了几下:“验证码发登记的手机上了,报过来。” 我登记的手机? 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刚进来时就被收走了。 男人显然知道,他拿起另一部老式手机,翻看了一下,报出了一串数字。 我这才明白,他们不仅控制了我们的身份证信息,连我们的手机号,也一直在他们监控之下,或者用某种方式接管了。 输入验证码,点击确认。 网页跳转,显示“审核中”。 男人不再看我,盯着屏幕。几十秒后,页面弹出提示:“很抱歉,根据综合评估,您暂不符合借款条件。” 男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关掉这个页面,又迅速打开了另一个同样风格的网贷平台APP。重复流程:读声明、电子签名、接收并报出验证码(从他掌控的手机上)…… “抱歉,您的申请未能通过。” 第三个平台。 “信用评分不足,建议改善后尝试。” 连着三个,都被拒了。 直到第四个第五个平台,才勉强借出一万块钱。 才一万对他们来说太少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耐烦和审视。 “你之前是不是有逾期?或者负债太高了?” 我想起父亲住院时,我在走投无路下确实借过好几笔网贷,断断续续逾期过,催收电话接过无数。 来这儿之后,父母也没钱还,我的征信恐怕已经一塌糊涂。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此刻的“保护伞”? 男人啧了一声,在表格上我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叉,写了句什么。 然后摆摆手:“行了,出去吧。下一个!” 我有些恍惚地走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林晓担心地看着我,我微微摇头。 后面的人一个个进去。 情况各不相同。 有些像我一连被拒;有些则“顺利”地在一个或两个平台上通过了审核,获得了额度,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最高的一个我听到了十五万。 每当有人获得额度,里面的男人就会稍微提高音量报个数,门外负责记录的打手就会在本子上记一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弄和满意的神色。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些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颤声问里面的男人:“大哥……这钱……借出来了,是打到我自己卡上吗?我……我家里会不会知道?” 男人头都没抬,冷笑一声。 “想什么呢?钱是园区的,修房子用的。赶紧的,别废话。” 女孩脸色更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完成了所有步骤。 她可能还天真地以为,这笔通过网络、用自己的脸和身份“借”出来的钱, 会成为一个信号,一个传递给外界的求救信号,或者至少能让家人察觉异常。 太天真了。 直到轮到那个之前质问秦鑫、胳膊受伤的男人。 他进去的时间格外长。 起初还能听到他配合念声明的声音,但后来,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凭什么?!这是我借的钱!密码我不能说!”男人的声音激动而愤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给你脸了是吧?密码!”里面负责“金融”的男人声音冰冷。 “不说!有本事弄死我!这钱要是被你们划走,我拿什么还?我家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人跑了 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拳打脚踢和闷哼声打断。 房间不隔音,外面的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声击打,都让我们的心脏跟着紧缩。 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恐惧在无声蔓延。 里面的殴打和逼问持续了好几分钟。 “给脸不要脸,说不说。” 起初男人还在硬扛,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含糊的咒骂。 但渐渐地,声音弱了下去。 “……别打了……我说……我说……” 最终,是男人带着哭腔、气若游丝的屈服声。 一阵操作的声音后,里面负责的男人似乎满意了,提高了声音对外面报了个额度,比很多人都高,有七万。 男人被两个打手像拖死猪一样从里面拖了出来,扔在板房外的空地上。 他的脸上一点伤都没有,但是受伤的胳膊以更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蜷缩在地上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刚才的硬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般的脆弱和绝望。 一个打手拎着一桶脏水,哗啦一声泼在他身上,既是清洗血迹,也是羞辱和警告。 谁要是不配合就是挨打,挨打过后还是要配合。 “拖一边去,别挡道!” 打手骂骂咧咧。 这一幕,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残存的侥幸。 钱,就算“借”出来了,也根本到不了我们手上。 他们早就掌握了一切——身份证、银行卡、甚至验证码。 所谓的“贷款”,只是一个形式,一个用我们的信用和未来,为他们的损失买单的过场。 我们签下的每一个字,录下的每一段视频,都是在给自己的脖子上套枷锁,而钥匙,永远掌握在他们手里。 那个女孩低下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更多的人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死灰一片。 林晓悄悄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我们看着地上那个因为试图守护一个根本不可能守护的“密码”而被打得半死的男人,又看看那栋冒着残烟的、需要我们“贷款”来修缮的宿舍楼。 昨夜的火,烧毁了牢笼的一部分。 但今天,一场更冰冷、更无形、绑定着我们未来乃至家庭的经济之火,已经被点燃。 而我们,正在亲手,一点一点,把自己埋进去。 刚刚经历完“被贷款”的流程,看着地上那个因反抗而被揍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我们已背在身上的债务,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 悔恨、恐惧、绝望,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像冰冷的淤泥,一层层糊在心上,堵得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斑驳的墙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 看着大家灰败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报复楚瑶而产生的扭曲快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懊悔和自责。 如果不是我和林晓点了那把火……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不会死那么多人,不会闹到蛇爷回来,更不会……有现在这莫名其妙的贷款,把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经济泥潭?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另一种声音压下去。 不反抗,难道就心甘情愿烂在这里吗?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让人烦躁。 秦鑫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手指狠狠插进头发里。 他比我们更烦躁,更不安。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私下联络、鼓动了不少人,原本指望着一场混乱能打开缺口,甚至可能还幻想过自己成为带头冲出去的那个“英雄”。 结果呢?门纹丝不动,死伤惨重,他自己还差点在刚才的房间对峙中被指认为“主谋”。 计划彻底失败,还惹了一身腥,现在又被这贷款的事搞得人人自危,大家都记得他最初的“号召”? 他就像个点着了火药桶却发现自己也被困在爆炸中心的倒霉蛋,只剩下后怕和惶恐不安。 如果这时候有人出来指认他,那就完了。 那只能暗自祈祷,这群人不会出卖他,如果有人站出来,坤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那么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这次的计划可不止两三个人,最少有二十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各自翻腾的愁绪中,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起初是隐约的、杂乱的奔跑声和呵斥声。 紧接着,有人用变了调的声音高喊了一句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但那个尖锐的尾音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我们这层楼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又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我们猜测,楼梯口就传来“噔噔噔”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一个打手慌慌张张地冲了上来,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连帽子都歪了,完全没了平时狐假虎威的镇定。 他眼睛焦急地扫了一圈,直奔站在窗边阴沉着脸抽烟的坤哥。 “坤……坤哥!出事了!” 打手冲到坤哥面前,气都没喘匀。 坤哥正为蛇爷的训斥和修缮、贷款的烂事心烦,见他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骂道。 “妈的,鬼叫什么?又怎么了?” “有……有人跑了!” 打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慌藏不住。 “什么?!” 坤哥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说清楚!谁跑了?怎么跑的?!” 打手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汇报。 “是早上清理宿舍楼垃圾的!早上不是把烧毁的破烂都扔出去么。” 老陈就照常把车开出去,准备倒到后面的大垃圾场去……” 坤哥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越来越冷。 “结果车刚开出去没多远。,”打手声音发颤。 “就从车斗的垃圾堆里,突然钻出来两个人!跳下车就想往外跑!” “操!” 坤哥狠狠骂了一句,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然后呢?!抓回来没有?!” “一个……一个跳下来的时候,好像摔到了,抱着腿跑不动,被老陈当场按住了。” 打手继续说,“另一个跑得快,没,没抓回来。” 坤哥听完,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后怕和极度耻辱的狰狞。 他刚在蛇爷面前保证“看紧点”,转眼就出了逃跑事件,还是用这么…… 这么低级又差点成功的方式!垃圾车!他们居然能想到藏在垃圾车里! “人呢?!”坤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在……在楼下,被兄弟们看着呢。那个摔坏腿的,叫得挺惨,估计腿断了。” 打手小心翼翼地回答。 坤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身,对着板房门口和楼梯附近的其他打手吼道。 “下去看看!”他又指着来报信的打手,“你!去把开垃圾车的老陈给我叫来!妈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装没装人都不知道?!” “是!坤哥!” 打手们轰然应声,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坤哥自己也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住,回头,那毒蛇一样的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正伸长脖子、忐忑不安听着动静的“猪仔”,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下来: “都他妈老实点,你们还敢跑,一会都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才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留下我们这群人,心脏怦怦直跳。 有人眼底或许闪过一丝对两人胆量的佩服和惋惜。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恐惧。 坤哥正在气头上,这逃跑事件无疑是在火上浇油。他会怎么处置那两个人?又会怎么“算总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的杀鸡儆猴 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呵斥、拖拽声,还有那断断续续、痛苦压抑的哀嚎,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居然……真的有人藏在垃圾车里,有一个跑了出去,另外一个差点就跑出去了。 昨天火那么乱,烟那么大,如果……如果我和林晓也想到了,也咬牙钻进了那臭气熏天、满是灰烬和碎物的垃圾车斗里,是不是现在…… 这个假设刚冒头,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算了。 我悄悄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神色复杂的林晓,在心里摇头。 哪有那么多“如果”。 垃圾车就那么大,能藏下两个不被人发现恐怕已经是极限,还得运气够好,没被那些清理废墟的打手顺手一铁锹砸到。 人一多,动静就大,肯定早就被揪出来了。 更何况,跳车那一关…… 刚才我也听到了。摔坏了腿,当场就被按住。 在那种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从行驶的车斗跳下,黑灯瞎火,地面不平,摔伤甚至摔死的几率,远比安全落地大得多。 我和林晓,未必有那两个人的运气,也未必有他们硬扛摔伤的体格。 更大的可能,是我们还没等到车开出大门,就被发现,或者跳车时摔个半死,然后像现在楼下那位一样,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这么一想,那点短暂的后悔和“如果”带来的悸动,迅速冷却下来,变成更深的无奈和认清现实的冰凉。 机会从来都不是均等的,甚至不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很多时候,它只是残忍概率游戏里一个偶然的碎片,抓住了是侥幸,抓不住才是常态。 楼下,坤哥的咆哮声隐约传来,比刚才更加暴怒。 “……拖到操场面去!” “老陈呢?!那个废物司机给老子滚过来!” “查!给老子查清楚!这两个杂种是哪组的!平时跟谁接触多!有没有同伙!” “从今天起,所有进出车辆,包括垃圾车、送菜车,全部给老子里外搜三遍!少一个螺丝都得报备!” “还有你们!” 这声怒吼显然是冲着其他打手。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再放跑一个,老子把你们腿也打断塞垃圾车里去!” 一阵鸡飞狗跳的应和声和更加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可以想象,接下来的管理会变得多么令人窒息。 短暂的混乱带来的漏洞正在被迅速修补,甚至会用更加严酷的手段来加固。 逃跑的代价已经血淋淋地展示出来,而监管的铁网只会收得更紧。 我们这群人默默听着,没有人说话。 刚才或许还有人因为那两人的大胆尝试而心生一丝波澜,此刻也尽数化为了唇亡齿寒的恐惧和更加沉重的压抑。 大门撞不开,围墙爬不上,连钻垃圾车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也失败了,还招致了更严厉的看管。 出路在哪里? 难道真的只剩下背着永远还不清的债,在这里熬到油尽灯枯,或者在某次“业绩”不达标时,被当成另一个“垃圾”处理掉? 坤哥的骂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去亲自“处理”那个逃跑者了。 那两个人用近乎搏命的方式尝试打开的缝隙,确实有人逃跑成功了,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很羡慕他,很有勇气,运气也很好。 我打心眼里期盼着他能逃跑成功,如果回国以后能揭穿这里的罪行就更好了。 而我们,还得继续活下去,在这道门里。 背着债,带着伤,守着无数个“如果”和“算了”,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不出所料,我们这些刚刚背上一身“债”的人,很快又被驱赶到操场上集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操场中央那片空地上、一个扭曲的人形吸引过去。 是那个从垃圾车上跳下来摔坏腿的逃跑者。 他直接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发黑的血迹,范围不小,还在缓慢地蔓延。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腿,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怪异的角度弯曲着。 尤其是左边的小腿,中间部分似乎完全塌陷下去,白色的骨茬刺破裤管和皮肉,隐约可见,沾着血和尘土。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全是冷汗和污迹,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新的“杀鸡儆猴”。 对象是我们这群刚刚经历了暴动失败、被迫背债、心思可能还在浮动的人。 坤哥背着手,站在离那男人几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扫视着我们这群噤若寒蝉的“猴子”,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昨天,有人想翻天。今天,有人想钻洞。”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到那男人的断腿边。 “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嗯?” 他顿了顿,让恐惧充分发酵,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咱们这新园区,看来是太久没立规矩了。有些人,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抬了抬手。 旁边两个早就准备好的打手立刻上前。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熟练得仿佛在进行一项日常劳作。 其中一人拿出一圈粗糙的麻绳,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绳子紧紧缠绕在男人两只脚的脚腕处,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皮肉,陷进血污里。 男人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涣散的眼神里爆发出最后的惊恐,他挣扎着想蜷缩,想求饶,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虚弱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打手接过绳子的另一端,退开几步,然后,在两个打手眼神交汇的瞬间,他们同时发力,像拖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猛地将男人朝着远离我们的方向,粗暴地拖行起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炸开!那是痛到极处、灵魂都被撕裂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在地面上剧烈地颠簸、摩擦。 最关键的是他那双已经断裂的腿! 原本就靠一点皮肉和碎骨勉强连接的部位,在绳子的牵引和身体的拖拽下,发生了可怕的角度扭转和拉伸! 断裂处被扯开,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甚至能看到肌肉和韧带被强行拉长、撕裂的恐怖景象! 那条塌陷的小腿,几乎被拖得与大腿成直角,全靠一点筋肉牵连着,仿佛随时会彻底分离! “饶……饶命……杀了我……求求……”男人在非人的剧痛中,终于挤出了破碎的求饶,但声音很快又被下一波拖拽带来的惨嚎淹没。 水泥地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痕迹刺眼无比,仿佛不是画在地上,而是烙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心里上。 我见过不少这里的“惩罚”。 电击,殴打,火烧,关笼子,甚至更污秽的手段。 但他们确实……每次都不重样。 好像那些施暴者也在不断“创新”,总有新的手段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来展示权威。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立规矩 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指尖冰凉,怎么也止不住。 我想移开视线,但为时已晚,那双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被麻绳拖行的腿,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还有男人那濒死野兽般的嚎叫,映刻在脑海里。 恐惧从脚底迅速缠绕上来,勒紧了心脏。 旁边有人捂着嘴,有人腿软得直接坐倒在地。 林晓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掐得我生疼,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在剧烈地颤抖。 坤哥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我们这群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生理不适,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摆了摆手。 拖行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血泊里,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眼神已经完全空了,像是灵魂已经在刚才那地狱般的折磨中碎裂逃逸。 “拖走。” 坤哥淡淡地吩咐,像处理一件垃圾。 “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 两个打手将双腿几乎废掉的人拖离了操场,留下那道长长的血痕,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那男人没被拖去别处,就被随手扔在了宿舍楼废墟不远处的一个墙角。那里毫无遮挡,正对着我们前往劳作区域的必经之路。 他就被丢弃在那儿,像一袋被拆碎了的垃圾。 两条腿以更加诡异的角度摊开着,断裂处血肉模糊,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在他身下聚成粘稠的一小滩。 他也只是偶尔极轻微地抽搐一下,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死,但也绝不可能活久了。 每一次微弱的喘息,带着血沫的呼哧声。 他就被摆在那儿,摆在所有视线都能轻易触及的地方。 这不是丢弃,是展示。 是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活体警示牌。 坤哥要我们所有人都看着,看着生命如何在这里一点点流干,看着反抗的念头,会把人变成怎样一副凄惨的模样。 威严,需要展示出来。 坤哥重新转向我们,目光如同冰锥:“规矩,今天就立到这儿。都给我记到骨头里!好好干活,好好还债!再敢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说完,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摊血,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鹌鹑,缩着脖子,被重新驱赶向回工作楼。 怎么样也不能断了他们来钱的路子,我们还得给他们干活赚钱呢。 死了的人,打手和“猪仔”被分开,用不同的车悄悄运走了,像是处理两种不同性质的垃圾。 打手的或许有抚恤,谁知道呢,“猪仔”的,大概被送去下一个程序了,物尽其用。 彻查的事,自然雷声大雨点小。 宿舍楼的电路烧得一塌糊涂,监控储存也毁了,找不到直接证据。 工作楼那边居然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断电的时机和手法都很干净,监控没查出来,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精准掐断总闸的,就是秦鑫。 那晚混乱中几个模糊的对话,还有那辆突然出现的撞门车,都指向他。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没留下把柄。 打手们挨个房间盘问,眼神凶恶,但问来问去也没结果。 这次,不知是恐惧压过了一切,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居然真的没人把秦鑫供出去。 说了,或许能换来一时安全,但好处有限,反而会彻底掐灭那渺茫的希望。 也许,在那一张张麻木恐惧的面孔下,在各自背负的新债之下,还藏着一丝不肯完全死心的期盼,期盼着,或许,还有下一次机会。 秦鑫因此侥幸没被揪出来,但看他的样子,也并不轻松。 说来也怪,楚瑶那女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天把她电成那样扔在角落,后来就再没听到半点风声。 没人问,也没人找,好像根本没她这个人,那天搬尸体的时候也没看见她。 我心里直犯嘀咕。 她最好是死透了,一了百了。 要是还剩口气,哪天缓过来……指认我用电棍捅她,那我可真就彻底玩完了。 这念头像根刺,时不时就扎我一下,夜里都睡不踏实。 心里揣着事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鬼地方现在根本没法睡。 宿舍楼烧得像个骷髅架子,修起来不知道猴年马月。 我们这些“劳力”,被彻底赶出了原来的窝。 现在统一被押着上工,干到深更半夜,再像赶鸭子一样被轰到工作楼的二楼。 这有几个空房间,现在就是我们的“新窝”。 二十多号人,男男女女都有,挤在一个屋里。 没有床,连块破木板都没有,直接就是冰凉梆硬的水泥地。 夏天返潮,寒气从地底一丝丝往上钻,硌得人骨头疼。 连条像样的破毯子、旧衣服都没得盖,只能穿着白天干活那身脏臭的工装,蜷缩着,互相挤靠着,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热气。 汗味、血污味、还有没散尽的焦烟味,混在狭窄的空气里,闷得人头晕。 有人翻身、咳嗽、甚至压抑的啜泣,都听得一清二楚。 地上稍微有点动静,灰尘就扑起来,呛得人直想咳嗽,又怕惹来看守的骂。 这不是睡觉,是熬刑。 每一夜都长得没有尽头,天亮时浑身酸痛僵硬,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 这种情况难免会有人表达不满。 第二天晚上,墙角传来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浓浓怨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大家找好各自的位置,刚准备睡觉,他张口就骂。 “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好儿的,非折腾什么?现在可好……” 他声音含糊,像是半睡半醒间的嘟囔,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宣泄。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不远处另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立刻接上了,语气里同样充满了愤懑和自怜: “谁说不是呢!之前再怎么着,干完活还能回屋躺着,想啥时候歇会儿就啥时候歇会儿……现在倒好,加班加点到半夜,回来就睡这水泥地!连他妈个破草席都没有!” 先开口那个像是找到了知音,怨气更盛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就是!饭也吃不踏实,觉也睡不成!以前好歹还有个床板,现在这算什么?猪圈都不如!” “猪圈?猪圈还给点干草呢!” 第二个声音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 “咱们这比蹲号子还惨!号子还定时放风呢!” “都怪那帮搞事的!” 第一个声音恨恨地总结。 “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闹!点火!撞门!现在好了,把大家都拖下水!背一屁股债不说,还得受这种罪!” “可不是嘛!自己不想活,也别连累别人啊!” 第二个声音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所有痛苦的根源。 “现在可好,门看得更死,活儿更多,住得比狗还差!图什么?啊?图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把白天不敢明说的抱怨、对现状的不满、还有对“始作俑者”的迁怒,全都倒了出来。 他们不敢直接骂坤哥、骂蛇爷,只能把一腔邪火撒在那场失败的暴动和想象中“带头闹事”的人身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吃点好的 房间里其他人都沉默着。 有人或许在心里默默赞同,觉得确实是被连累了;有人可能听得刺耳,想起昨晚自己也在人群中冲向大门。 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听着,累得连思考对错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这抱怨声和地上的寒气一样,让人更加难受。 我和林晓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那些话像小针一样扎过来。 我们知道他们骂的是谁,至少包括我们。 心里憋屈,又无法辩驳。 确实,现状是因那场火而急剧恶化的。 但……“好好的”?没被逼到绝路,谁愿意拿命去赌那一把? 只是现在,赌输了。 代价,由所有人一起承担。 连抱怨,都成了这冰冷长夜里,唯一能发出的一点微弱声响,却让这夜,显得更加漫长而难熬了。 工作强度一上来,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从睁眼到闭眼,除了中间扒拉两口饭,屁股就跟钉在椅子上一样,对着电脑屏幕,不是敲键盘就是陪聊。 脑子嗡嗡的,眼睛发花,腰和脖子僵得像生了锈。 连食堂那点本来就糊弄人的伙食,也跟着掉档了。 菜叶子更黄,汤更清,肉星子几乎绝迹,馒头都像是没发起来,硬邦邦的能砸人。 不过,这鬼地方就是这样,也分三六九等。 这正是眼镜蛇他们的阴险之处,想用差别对待来诱骗我们这些猪仔。 那些“业绩”好、的人,就赏点他们吃喝。 不用挤在大食堂闻馊味,可以去旁边那个小点的、号称“高级”的食堂,单独点菜吃。 虽然也就是普通家常菜的水平,但好歹是现炒的,油水足,花样也多点。 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活到哪天,没准明天犯错就被杀了。所以这积分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换点饭吃。 于是我拉着林晓来了小食堂。 小食堂人不多,几个穿着稍干净点的猪仔和打手坐在里面。 墙上挂着小黑板,写着今天的几个菜名和价格,贵得离谱。 这价格只针对我们这些猪仔打手吃饭肯定是不花钱的。 一个鸡蛋饼要50积分,胡萝卜炒鸡蛋60,带点肉星的青椒肉丝居然要90! 这园区的的物价是真高。 放以前得心疼死,现在? 去他妈的。 这积分有什么用,就是为了让我们吃点好的。 “一个鸡蛋饼,一个胡萝卜炒鸡蛋,再来个青椒肉丝。” 我把卡拍在窗口的读卡器上。 “滴”一声,200积分没了。 就这三个菜,摆在油腻的小桌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鸡蛋饼金黄,边缘有点焦脆;胡萝卜丝和鸡蛋炒得油亮;青椒肉丝虽然肉不多,但酱色浓郁。 还在窗口领了一碗免费的海带汤。 我俩吃的狼吞虎咽,头都不抬。 多久没吃过这么有油水、这么热乎的饭菜了?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浑浑噩噩的脑袋都好像清醒了一点。 “就得吃点好的。” 林晓小声说,把最后一点免费菜汤倒进碗里。 “不然真熬不住了。脑子都转不动。” 白天像行尸走肉,晚上躺水泥地像挺尸。 轮轴转这几天,好几个组的流水都在涨。 这事儿连坤哥都注意到了。 有天晚上他来巡场,看着满屋子噼里啪啦敲键盘的人,脸上难得没那么阴沉,甚至还扯了扯嘴角,跟旁边跟着的阿华说: “看见没?人他妈就是贱骨头!以前给他们点自由,一个个偷奸耍滑,到点就溜。现在老实了吧?业绩这不就上来了?” 阿华跟着附和:“可不是么!就得像老园区那边,把弦给他们绷紧点,往死里用!一清闲了,这帮杂碎就该琢磨歪门邪道,不好好干活了。” 坤哥哼了一声,眼神扫过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就这么干!以后都他妈给我按这个标准来!谁再敢磨洋工,腿给他打断!省得他们有闲心思想东想西!” 他们的对话没刻意压低,附近工位的人都听得见。 没人敢抬头,敲键盘的声音似乎更密集、更急促了些,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老实”和“有用”。 我和林晓埋头吃着我们“奢侈”来的饭菜,听着不远处坤哥的话,嘴里嚼着青椒,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业绩提升,对坤哥他们来说是好事,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压榨效率的提高。 之后的几天更严格了。 夜里加班的时间似乎又悄悄延长了,不放过任何一点走神或懈怠。 中间休息的几分钟,我听到隔壁组两个人在厕所隔间外边抽烟边低声抱怨: “……这他妈干到几点是个头?昨天我回去躺下,天都快亮了。” “忍忍吧,没看坤哥那架势?现在谁敢触霉头?没看前几天的……” 话音戛然而止,大概是想起了操场上那道血痕和墙角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是的,没人敢触霉头。 暴动的失败,逃跑者的惨状,还有背上不知何时能还清的“贷款”,像三重枷锁,把所有人都牢牢钉在了工位上。 以前或许还有偷懒磨洋工的空间,现在,连喘口大气都得掂量掂量。 业绩数字在后台跳动,或许又比昨天高了一点。 但这数字对我们毫无意义,它只意味着坤哥和蛇爷的账户里可能又多了一笔钱,意味着我们被允许存在的“价值”又得到了证明,也意味着,这架机器还会以这个节奏,甚至更快的节奏,继续运转下去,直到把我们彻底榨干。 晚上,再次被驱赶到二楼的水泥地“宿舍”。 身体因为久坐和熬夜酸痛不已,地面依旧冰凉梆硬。 隔壁房间隐约又传来压抑的抱怨声,但很快就被呵斥打断。 第一百二十章 新的头目 之后连着几天,我和林晓都心照不宣,一到中午下工的点儿,就闷头往那小食堂扎。 什么跑路,什么未来,先把眼前这口热乎的、带油水的吃进肚子里,才是实实在在的。 “走,今天吃点啥?” 成了我们之间最常说的、也几乎是唯一带着点“盼头”的话。 积分那数字,在卡里跳动着减少。90,150,200……每次“嘀”的一声响,心里都跟着空一下,但紧接着端上来的盘子,升腾的热气,还有嘴里久违的、真实的食物味道,又把这空虚短暂地填满了。 不得不说这帮打手平时吃的还挺好,高级食堂的菜每天都是变着花样的做。 土豆条烧豆角,番茄炒鸡蛋,宫保鸡丁,醋溜土豆丝,溜肉段。 每天点一份素菜,偶尔狠心点个带肉的菜,再来两碗热乎乎的大米饭。 我们吃得很仔细,几乎不剩一点渣。 林晓有时候会把稍微好点的菜往我这边拨一点,我也一样。 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这大概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实在的“好”了。 “吃,多吃点,” 我往她碗里夹一筷子鸡蛋。 林晓点点头,用力嚼着馒头,含糊地说:“嗯,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这积分留着有屁用?指不定哪天出点啥事儿,卡一没收,或者人直接没了,不是白瞎了? 先把这积分用完了再说吧。 这话糙,理不糙。 活一天算一天,干不完的活,还不清的“贷款”。 只有吃下去的东西,能变成力气,支撑着这具身体继续坐在这里,对着屏幕敲打,应付下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客户”。 有时候吃着饭,能听到大食堂那边传来的、更嘈杂也更沉闷的声音。 也有人远远看着我们这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解,或许也有不屑。 但我们不在乎了。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也许业绩不达标被拖出去打一顿,也许又有人逃跑引发更严的管控,也许……楚瑶突然出现。 每次想到楚瑶,后脖颈就有点发凉。 我赶紧往嘴里塞一大口饭,用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吃吧。 趁还能吃的时候。 卡里的积分一天天减少,从一千到八百,到六百,到四百……像沙漏里流走的沙子,提醒着某种倒计时。 但我们尽量不去想那个数字归零的时候。 至少现在,在这一刻,在这张油腻的小饭桌旁,我们还能感觉到食物的温暖,还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一点属于“人”的、活生生的气息。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等活到以后再说吧。 吃到才是真的。 其他的,都是狗屁。 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少数人有积分,但也有限,或者根本舍不得花在这“奢侈”上。 没有积分的人,只能继续面对大食堂越来越敷衍的伙食,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更差,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我越是看着那些疲惫麻木的脸,心里那股悔意就越是翻腾得厉害。非常后悔。 那场爆炸,那场混乱……非但没有打开生路,反而让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打手的人数因为那晚的伤亡变少了,导致他们看管我们的方式更加集中、更加严苛。 我们像牲口一样被聚拢在一起,任何一点小小的异动都可能招来警惕的审视和粗暴的呵斥。 活动的空间被压缩,休息的时间被挤压,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 有一次,趁着去厕所的功夫,前后没人,我实在没忍住,对林晓低声道。 “你说……要是没有那把火,没想跑……现在会不会……稍微好点?” 林晓正对着破镜子整理散乱的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看我,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疲惫,后怕,还有一丝同样不确定的迷茫。 “谁知道呢……” 她声音沙哑。 “可能吧。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不会死那么多人,不会背上莫名其妙的债,不会连个像样的睡觉地方都没有。 我心里更难受了,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本来想着藏到垃圾车里,可刚出门就被围在操场上了,再想往那边跑的时候操场上都是人,已经晚了。 如果我们当时在工作楼里出来的话,距离垃圾车比较近,也许还有机会。 有些东西就是运气吧,有人成功藏进去跑了,也有人摔瘸了腿被抓回来了。 回到二楼那个挤满人的房间,闻着浑浊的空气,听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脚下是永远冰硬的水泥地,这个念头就更加尖锐地刺着我:我做错了吗?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反抗的念头? 安分守己地在这里熬着? 至少……不会把更多人拖进这更深的地狱? 我的“报仇”,我的“不甘心”,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我反复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报应。 总之,第二天中午,我们刚下工,还没来得及往小食堂方向挪步,几个面无表情的打手就走了过来,目光直接锁定在我们这群女工中间。 “你,你,还有你……出来。” 打手指了指,点中了包括我在内的五个女孩。 心里咯噔一下。又要干什么?查贷款?还是…… 我们被带离人群,走向蛇爷所在的那栋楼。 走进一楼的一个房间,气氛明显不同。 房间里陌生的面孔,穿着打扮不像底层打手那么随意,眼神也更锐利,带着审视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除了坤哥和阿华,七八个生面孔。 有男有女,体格精悍的打手模样,也有两个穿着稍微讲究些、像是小头目的人。 他们或坐或站,抽着烟,低声交谈,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几个被带进来的女孩身上扫来扫去。 而当我的视线落到其中一个人身上时,愣了一下。 红姐。 她居然也在。 她就坐在靠边的一张椅子上,跷着腿,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神比记忆里更加冰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之前那个园区的吗?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种比面对坤哥时更甚的不安攥住了喉咙。 红姐的手段,我见识过,那是一种混合着伪善、心计和冷酷的折磨,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心底发寒。 坤哥看到我们出来,冷冷的扫了我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烦躁。 他对着屋里那几位新面孔,尤其是其中一个坐在主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语气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喏,就这几个。” 那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我们的脸,仿佛要剥开皮肉。 红姐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哦?就是这几个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被选中的人 我们四五个女孩被勒令站在靠门的位置,像待价而沽的货物,接受着屋内所有人的审视。 目光有形无形地扫过来,带着评估,打量的目光。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屋内众人。 格局一目了然。真正处于支配地位的,是坐着的那两位。 一位是正在说话的红姐。 另一位主位上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很年轻没有胡子,国字脸,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长着一张凶悍的脸,气质和年龄非常不符。 他坐姿随意,但腰背挺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着某种节奏,也敲打着屋内紧绷的神经。 他穿着不算奢华,但料子挺括,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半截小臂筋肉结实,有陈年伤疤。 红姐在中年男人侧方的椅子上,姿态甚至比主位那位更显慵懒从容。 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我们的眼睛。 其余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站在他们身后或两侧。 标准的打手护卫姿态。 坤哥和阿华则站在稍靠前的位置,面对坐着的那两位,姿态明显带着恭敬,尤其是坤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近乎谄媚的笑容,与他平时阴狠暴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红姐的目光在我们几个女孩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红唇微启,吐出的话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楚瑶就这么点本事?来这儿晃荡了这么多天,就划拉出这么几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吴侬软语般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坤哥立刻接话,笑容里满是附和与对楚瑶的不屑。 “红姐您说的是!楚瑶那女人算个屁!不过是仗着以前在刀哥面前露过几次脸,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跑到这儿来指手画脚,也没见弄出什么真章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殷勤,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姐,现在您来了,这边儿的女人,您随便挑,看中哪个直接带走!保证都是听话的!” 他特意在“干净”和“听话”上加重了语气,意图不言而喻。 这态度,与之前对待楚瑶那种表面客气、内里防备甚至隐隐竞争的姿态,截然不同。 我猛然想起在老园区时听过的零星传闻。 红姐,似乎是眼镜蛇的情人,或者至少关系极其密切。 看来这传闻是真的。 楚瑶或许只是借了刀哥的势,而红姐背后站的,可能是这个园区真正恐怖的核心人物之一。 难怪坤哥如此巴结。 红姐听了坤哥的话,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没接“随便挑”这个话茬。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才慢条斯理地说:“那倒不用太麻烦。我那边呢,手底下本来就有十来个人,勉强够用。再加上你这儿的……”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我们。 “这五个,差不多也就凑合了。” 坤哥闻言,连忙摆手更正:“红姐,之前是……是六个。本子上记的是六个。” 他语气小心,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还有一个……前些天晚上闹事的时候,没挺过去,折在里头了。” 本子?六个? 电光火石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许多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楚瑶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原来是这回事。 我们就是被她写在那个本子上的人!刚刚是按照那个名单叫的我们! 可是……我不是自愿的啊! 当时楚瑶要带人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把我算进来了。 而那个“没挺过去”的第六个人……我猛地想起我那个曾经拼命想“表现”的室友。 这几天在超负荷的工作精神压力下,我自己都浑浑噩噩,竟然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死在那个混乱的晚上。 她在那时候就死了?前几天运出去的尸体就有她一个么?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红姐挑了挑精心修饰过的眉毛,拉长了语调:“哦?六个呀……” 她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太在意,语气平淡。 坤哥看她反应平淡,眼珠一转,又凑近半步,殷勤道:“对对,本来是六个。要不……红姐,我这边再给您挑一个补上?保证机灵,懂规矩!” 他急于讨好,想把“资源”足额奉上。 红姐却轻轻摇了摇头,将烟蒂按灭在坤哥慌忙递过来的烟灰缸里。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我们,这次,她的视线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让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然后,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掌控感。 “那倒不必了。” 红姐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字字清晰。 “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吗?何必再费事去挑。” 坤哥一愣,显然没立刻明白“现成的人选”指的是谁。 他迟疑地问:“红姐,您是说……看中谁了?您指出来,我立刻给您带过来,办好手续!” 他以为红姐是看中了我们这几个之外的某个女工。 听着坤哥这毫不犹豫、仿佛移交一件物品般自然的口吻,我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了。 无论我们是不是楚瑶名单上的人,无论我们“自愿”与否,在红姐这就没有选择权,她和楚瑶可不一样。 上位者一个念头,一句话,就足以决定我们的去向、用途,乃至生死。 我们只是砧板上的肉,区别只在于被谁切走,以及切成什么样子。 红姐没有直接回答坤哥的问题,也没有指出任何人。 她只是优雅地站起身,红唇轻启。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看坤哥,也不再看我们这几个僵立原地的女孩,转身对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龙哥,这边差不多了。” 被称为“龙哥”的中年男人这才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点了点头。 他一动,身后那些跟班打手立刻调整姿态,无声地簇拥上来。 红姐踩着高跟鞋,步伐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经过我们身边时,带来一阵烟草味。 她没有再看我们一眼,仿佛我们已经是她囊中之物,无需再多费眼神。 坤哥和阿华连忙躬身相送:“红姐慢走!龙哥慢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板房内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烟味,和我们几个女孩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明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红姐口中“现成的人选”到底是谁? 而我们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我们站在原地,等着坤哥发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吃好喝的招待 我们没被立刻送回那拥挤的二层水泥地“宿舍”,而是被安排在了这栋楼的一个空房间里。 房间里有几张简易的木板床,虽然单薄,但比起直接睡水泥地,已经是天壤之别。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没有热水的洗漱池。 更让人意外的是,临近傍晚,竟然有人送来了晚饭。 不是用大铁桶装着的、清汤寡水的集体伙食,而是分装在几个不锈钢餐盘里,热气腾腾地端进来的。 菜色相当“丰盛”,至少在园区标准里是。 一盆油汪汪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一盘清炒小青菜,油亮翠绿,还有一大碗番茄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裹着红亮的茄汁。 主食是白米饭,甚至每人还分到了一个水煮蛋。 这待遇,和外面那些还在啃硬馒头、喝菜汤的工友们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送饭的打手放下餐盘,没说什么,只是扫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锁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短暂的寂静被饭菜的香味打破。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女孩最先忍不住,小声惊呼。 “哇……有肉!” 她眼睛都亮了,这几天高强度工作和糟糕伙食下来,这顿饭菜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身材微胖的女人也凑过去。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含混地说:“看来……来这儿还真不错?” “之前楚瑶姐……呃,楚瑶不是说,跟着她干,以后工作轻松,吃住也好吗?我当初还将信将疑……现在看,可能是真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和得意,似乎觉得自己“押对了宝”。 微胖女人又看了看行军床,脸上笑容更盛。 “而且你看,还有床睡!不用回去跟他们挤那水泥地了!又冷又硬,连翻身都难!” 她们俩的对话和神情,明显透出一种“因祸得福”的放松和窃喜。 仿佛被红姐点名带走,不是什么未知的风险,而是跳出了苦海,攀上了高枝。 我和另外两个女孩没接话。 其中一个一直低着头,默默摆弄自己的手指,看不清表情;另一个则靠在墙边,眼神警惕地观察着房间和门锁,眉头微蹙。 那微胖女人见我们没反应,又夹了一筷子鸡蛋,边吃边看向我。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问道:“哎,对了,你……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不去的吗?” 我心里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优待”搅得七上八下。 闻言抬起头,看向她。 她脸上还带着油光,眼神里除了疑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究。 “是啊,”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之前是拒绝了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又被叫过来了。” 微胖女人“哦”了一声,嚼着饭菜,又想起个人。 “那……白雪呢?她上次不也说不去吗?她怎么没在?” 白雪? 我愣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我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白雪。” 这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忽然小声插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白雪……上次我们被叫去问话,阿华问是不是自愿的时候……她也坐下了,没站起来。” 微胖女人一拍大腿:“对啊!我就说嘛!上次明明是我们五个,加上白雪,还有你,” 她指着我。 “你当时也坐下了。楚瑶姐……楚瑶本来叫了七个人,死了一个,应该剩六个。可我们这儿,”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加上你,是五个。” “那白雪呢?白雪怎么不在?你却来了?” 她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被疲惫、恐惧和眼前“美食”所麻痹的神经! 对啊! 之前楚瑶的名单上,是包括我在内的七个人。 我拒绝了,和我一起拒绝坐下的,应该就是那个叫“白雪”的女孩。 后来混乱中死了一个我那个室友,那么剩下“自愿”的,应该只有四个人才对! 可现在,我们“五个”人,坤哥也说是“五个”。 那么……白雪呢? 那个和我一起拒绝、名叫白雪的女孩,她去哪了? 都是非自愿的,为什么红姐和坤哥的名单里,没有她,却换成了我? 难道是那个白雪也出了什么事? 可坤哥根本没提啊。 或者,红姐只是需要“五个人”,而我被选中顶替了那个空缺? 也不对啊,坤哥还说差一个人,让红姐随便去挑呢。 “这回怎么有你,没有白雪?” 微胖女人那句无心的话语,此刻在我听来,不啻于一记惊雷。 我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饭菜,那红烧肉的油光,青菜的翠绿,鸡蛋的金黄,突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我是不想来的,以我对楚瑶的了解,这次的挑选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顿饭,这些床铺,这短暂的“优待”……可能根本不是奖励,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前奏,是饲喂给即将被送上特定用途的“货物”的最后一餐好饭。 另外两个沉默的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那个靠墙的女孩站直了身体,眼神更加警惕;低头摆弄手指的女孩也抬起了头,脸上没了之前的麻木,只剩下不安。 而那个微胖女人和年轻女孩,还在为眼前的肉菜和舒适的床铺感到开心,小声讨论着明天可能会有什么“好工作”。 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吃过饭有人来收走剩下的垃圾,还给我们一人留了一瓶矿泉水。 临走前那人告诉我们五个就在这间“优待室”里过的夜。 有床,空间也足够宽敞,不用担心翻身会撞到别人,也不用闻着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浑浊气味。 这大概是进来之后,睡得最“舒展”的一晚。 身体上的疲惫因此缓解了不少,但心里的那根弦,却因为未知的“明天”和“白雪失踪”的疑问,绷得更紧了。 很奇怪,房间里明明有两把皮质的椅子,看起来很舒服,至少比木板床舒服,但我们谁都没敢去坐。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似乎连感知“高低贵贱”的本能都被磨砺得异常敏锐。 我们潜意识里觉得,这椅子可能不属于我们,或者坐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规矩”和“等级”的畏惧。 我们宁愿蜷缩在木板床,也不敢去触碰那逾矩的舒适。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她居然没死 第二天,出乎意料地,没人来叫醒我们,也没有刺耳的起床哨和打手的呵斥。 我们竟然睡到了自然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都快中午了。 这在园区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刚醒没多久,门锁响动,昨天的打手又送来了饭菜。 依旧是“大餐”标准:白米饭,炒肉片,青菜,甚至还有一小碗飘着油花的汤。 我们默默吃着,谁也没多说话,但每个人眼神里的疑惑和不安都更重了。 这种反常的“好”,像糖衣包裹的毒药,让人不敢下咽,却又不得不吃。 正吃着,窗外操场上传来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嘈杂声。 人声,脚步声,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隐约能听到对话的片段: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 一个略显虚弱但带着狠劲的声音回答:“妈的,死不了!伤不算重,在医院包扎了一下,养几天就好。” “操,这回可受罪了。” “哼,那群死猪仔……老子这回回来,有他们受得!一个都跑不了!” “消消气,坤哥说了,等你回来……” 声音渐渐远去,但内容却听得清楚。是那天晚上受伤的打手,从医院回来了。 带着伤,也带着更深的怨毒。可以想见,接下来园区的管理只会更加严酷。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间都是担忧。 微胖女人小声嘟囔:“这下更不好过了……” 那个年轻女孩也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铁门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以为是来收餐盘或者有其他安排的看守,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这一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打手,也不是阿华坤哥。 是楚瑶。 居然是楚瑶! 她居然没死。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除了脸上有两道伤口,脸色比记忆里略显苍白,眼神有些空茫外,看上去……竟然没什么大碍! 至少,绝对不是我预想中那种重伤濒死或者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身后,果然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看守,但他们的姿态更像是跟随,而非押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窗外操场的嘈杂声都瞬间远去。 她怎么能没死?! 这段时间她销声匿迹,我一直以为她要么死在了那个混乱的角落,要么伤重不治被秘密处理了。 我甚至为此暗暗祈祷她死透了才好。 可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看上去,还得到了不错的治疗。 她来找我了?是来指认我的? 她知道是我用电棍捅了她,把她打得半死? 完了。这是我脑海里唯一闪过的念头。 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得我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我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她会如何尖叫着指向我,然后那两个看守就会扑上来,把我拖出去,像对待那个断腿的逃跑者一样,甚至更惨…… 坤哥正愁没地方彻底立威,楚瑶的出现和指控,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泄愤对象! 我完了。 极度的恐惧让我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死死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门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指甲几乎要折断。 我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我等待着楚瑶的指控,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指认、扑上来的打手……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几个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我鼓起几乎全部勇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 楚瑶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她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我身上,甚至没有聚焦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房间空白的墙壁,眼神空洞,没有什么焦点,也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和她身后两个活生生的看守形成鲜明对比。 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指认我? 是她伤到了脑袋,不记得了? 还是……另有原因? 我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打破这诡异的平静,引来不可预知的灾祸。 我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楚瑶突然出现,却又反常的沉默。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秒,这诡异的僵持被粗暴地打破。 楚瑶身后的一个打手显然不耐烦了,伸手在她背上猛地推了一把,力气不小。 “赶紧进去!墨叽什么呢!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之前就趾高气昂的,装什么装。” 打手语气不耐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哎呀,你和她置什么气。”另一个打手说道。 楚瑶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勉强站稳。她似乎对这股推力毫无反应,也没回头,依旧维持着那种茫然呆滞的姿态。 我被打手的举动震惊住了,其他几个人似乎也是。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 “哐当!” 门在我们面前重重关上,然后就是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楚瑶就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门,面朝着我们,但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涣散地落在空处。 仿佛眼前的一切,房间、我们、甚至她自己,都和她无关。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谁也不敢先开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楚瑶诡异的状态弄懵了。 又过了一会儿,更让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六个人 楚瑶突然看向我。 然后喊了一句,“姐姐”。 愣了一下就没看向楚瑶。 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微微张着的嘴角,竟然毫无征兆地流下了一缕透明的口水。 那口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细细的银线,滴落在地板上,她也毫无察觉,没有任何擦拭或吞咽的动作。 眼神依旧空洞,表情木然。 “她这是……?” 那个微胖女人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气音发出了疑问,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 没人能回答她。 我紧紧盯着楚瑶,心脏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攫住。电傻了? 是被我那几下电击……伤到了脑子? 还是经历了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折磨? 另一个一直比较沉默的女孩,胆子似乎大一点,她试探着,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楚……楚瑶?” 楚瑶听到了声音,头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朝声音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点移动,但依旧涣散,没有找到准确的聚焦点。 然后,她对着发出声音的大致方向,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干涩、空洞,没有任何情绪,配上她呆滞的表情和嘴角流淌的口水,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她……她这是傻了吧?” 年轻女孩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恐惧。 “怎么突然傻了?” 微胖女人下意识地接话,目光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带着惊疑。 “她怎么叫你姐姐?” “我哪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但那个猜测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是我。 是我那几下近乎失控的电击,可能正好伤到了她头部或颈部的神经,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看着楚瑶那副痴痴呆呆、流着口水傻笑的模样,那阵差点心脏停跳的恐惧,慢慢被庆幸取代。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变成傻子了。也好。 这样,我也算暂时逃过一劫。 不用日夜担心她会突然跳出来,用染血的手指指向我,把我拖进地狱。 至于她到如今这步田地,连基本的神智都丧失了,我只能说,活该。 想想她当初是怎么巧言令色把林晓、把那么多人骗进来的,想想她仗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得宠”就颐指气使、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货物的样子…… 落得这个下场,简直是现世报。 不过,感叹她报应不爽的同时,我心里也直发冷。 这帮人,真是够狠心的。 楚瑶好歹之前也算跟他们共事过,替他们拉过不少人,立过“功”。 可一旦没了利用价值,或者触犯了某些看不见的规则,下场就是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到我们这群“猪仔”中间,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累赘。 什么情分,什么功劳,在这里全是狗屁。 有用的就是工具,没用的就是废物,废物最好的去处,就是和其他废物堆在一起,或者被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楚瑶在刀哥心里,恐怕本来也就是个不轻不重的玩物,或者临时用用的棋子。 她这个外来户,还妄想着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爬上去? 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着她茫然地站在那儿,窗外投来惨淡的光。 心里对她,实在生不出多少怜悯。 或许有那么一丝丝,但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恨意盖过去了。 恨她当初的欺骗和助纣为虐,快意于她如今的狼狈不堪。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楚瑶那令人不适的傻笑。 所以……红姐说的“现成的人选”,就是她? 想起昨天红姐和坤哥的对话。红姐说“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吗?” 坤哥问是谁,红姐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原来,“现成的人选”,指的不是园区里的那些女孩,而是指楚瑶! 红姐知道楚瑶没死,但变成了傻子,所以把她也算进了那“五个人”里? 楚瑶依旧站在那里,嘿嘿傻笑着,口水滴答。 她不再是那个精致算计、带着虚伪笑容拉人下水的楚瑶,也不是那个可能指认我、让我万劫不复的威胁。 她变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成了红姐手中一件新的工具。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 红姐到底想用我们这(五个相对正常的,加上一个傻了的楚瑶)做什么? 这个房间,这反常的优待,让我隐隐不安。 当天晚上,铁门再次被打开。 还是那个负责送饭的打手,拎着几个保温桶进来。饭菜的香味立刻弥漫在房间里,依旧是超出园区正常标准的好菜好饭。 但这次,气氛明显不同。 打手没有像之前那样放下东西就走。 他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自己却一屁股坐到了房间里那把唯一的、铺着人造革面料的椅子上。 椅子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翘起二郎腿,眼神在我们几个和还在角落里发愣的楚瑶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审视。 “赶紧吃。” 他声音粗嘎,没什么感情色彩,但命令的意味很明显。 我们不敢怠慢,连忙凑过去,默不作声地从保温桶里盛饭菜。 依旧是油水足的炒菜,还有米饭和汤。 楚瑶似乎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动了动,鼻子微微抽动,然后有些迟缓地、脚步拖沓地也挪了过来。 她没拿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打手斜睨着她,啧了一声:“傻子也知道饿?” 楚瑶没反应,只是盯着饭菜。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生,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空碗,盛了点饭菜,试探着递到楚瑶面前。 楚瑶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递碗的女孩,呆滞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但确实是自己接过去的。 然后,她也没找地方坐,就站在原地,用勺子舀起饭菜,慢慢地往嘴里送。 虽然动作笨拙,勺子有时候对不准嘴,米饭和菜掉了一些在地上,但她确实在“自己吃”。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她竟然还保留着基本的进食本能? 或者说,傻是傻,但还没傻到完全丧失生存能力。 我们不敢多看,埋头快速扒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做局了 饭菜很香,但此刻吃起来却有些食不知味,只觉得那打手坐在椅子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们五个人很快就吃完了,纷纷放下碗筷,规矩地退到一边,不敢乱动,怕惹那打手不高兴。 只有楚瑶还在慢吞吞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虽然慢,但一口接一口,对周围的环境似乎毫无所觉。 碗里的饭菜渐渐见底,只剩下一点汤。 打手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又看了看楚瑶那磨蹭的样子,眉头皱起。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楚瑶面前,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碗。 “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赶紧的!” 楚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打手伸过来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类似“皱眉”的表情——虽然很轻微,很迟钝。 她拿着碗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也微微侧开,避开了打手抢夺的动作。 打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傻子还会躲。 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大概想到红姐或者坤哥可能有交代,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好气地说:“行,行行!你自己吃!赶紧吃!别他妈浪费老子时间!” “快点吃。” 楚瑶好像听懂了他语气里的催促,又或者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威胁。 她不再慢条斯理,而是有些急切地端起碗,也顾不得洒出来,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全灌进了肚子里,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汤水顺着嘴角又流下一些。 打手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转身粗暴地将我们几个用过的碗筷连同保温桶一起收走,叮当作响。 “老实待着!” 他丢下一句话,锁上门走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淡淡的饭菜余味。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那打手反常的“监督用餐”像一层阴云,笼罩在心头。 有人先开口。 “今天为什么要看着我们吃饭?” 其他人摇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到底让我们干什么呀,每天都在屋里待着吗?” “就是一直这么待着也挺好。” “怎么可能?园区会养闲人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今天没干什么重活,但晚上这顿饭吃完后,感觉很疲惫,比连续加班十几个小时还要沉重。 头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也格外涩重,勉强睁开都费劲。 我撑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想缓解一下这股异常的倦怠。 抬眼看了看其他几个女孩,她们也都是一脸困顿,那个微胖女人已经直接躺在铺位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年轻女孩和另外两个也东倒西歪地蜷缩着,眼睛半闭,没什么精神。 只有楚瑶,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她还站在门口附近,背对着我们,伸出一根手指,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抠着门板下方那道细细的缝隙,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嗒、嗒”声,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怪异的“活力”。 又强撑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不仅仅是累,还有一种轻飘飘的、使不上力的虚浮感,像踩在棉花上。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重影晃动。 思维也变得迟钝,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浆糊,转不动。 我用尽全力想保持清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但那痛感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行了……眼睛……睁不开了…… 最后一点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失,我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陷入昏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感完全混乱。 我是被一阵说话声和门锁打开的动静惊醒的。 或者说,是身体感知到了危险,强行将一丝意识拉扯了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门外走廊的灯光从打开的门缝里斜射进来几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扭曲的人影。 我的脑袋依然昏沉得厉害,像宿醉未醒。 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那些对话声,却异常清晰地钻了进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酷。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直接来强的不就完事儿了?磨磨唧唧的。”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笑意解释。 “哥,这不是怕她们吵闹吗?万一闹起来伤了自己,不也麻烦?这下多好,安安静静的,任咱们摆布,省心省力。” 他话语里的“安静”,显然指的是我们此刻的昏睡状态。 “啧,也是。” 沙哑声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进了房间,似乎在查看。 几秒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响起。 “诶?这怎么还有一个没事的?还站着呢?” 沙哑声音似乎也看到了,语气不以为意:“哦,这就是那个楚瑶。听坤哥说了,成精神病了,脑子坏了。估计药对她没啥用,或者她没怎么吃。” “那怎么办?” 年轻声音问。 “管她呢,傻子一个,知道个屁。” 沙哑声音毫不在意。 “给她直接放床上就行了,反正也碍不了什么事。赶紧的,把正事办了。” “得嘞!”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在搬动楚瑶。 楚瑶没有发出任何反抗或疑问的声音,只有一点轻微的、被挪动的摩擦声。 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 脑袋因为药力依旧沉重混沌,像生了锈的机器,但极致的恐惧像一盆冰水,让我强行撬开了一丝清醒。 我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几个高大的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晃动,轮廓扭曲。 他们似乎正弯腰,将楚瑶放在木板床上。 对话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含糊的指令和简短的应答。 “把她放这边……” “轻点放,脑袋别磕到了。” “什么轻点,一会老子可不会轻点,嘿嘿......”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混沌的意识里。 药……是晚饭里下了药! 难怪今天打手要看着我们吃,难怪楚瑶因为吃得慢差点被强塞!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然后做什么? 无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想动,想喊,想逃跑,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 眼睛勉强睁开的那条细缝里,晃动的黑影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似乎朝我躺着的方向走了过来。 完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屈辱的晚上 房间没开灯,借着门外斜射进来的昏黄的光线,我终于勉强看清了闯入者的数量,六个男人。 这六个人站位分散。 最右侧一个人的轮廓看起来很熟悉。 还没等我细想,其中一个人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愣着干嘛,都选好了没有?” 我面前的男人“嗯”了一声。 “我选好了,随便选一个呗,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 “那也得选好看的。” 另一个人,声音粗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 他压低了继续说道:“对了,那个楚瑶呢?她在哪呢?哪个是?” 另一个声音,大概是刚才那个年轻些的,立刻回答:“喏,那个坐着的就是她。傻了,不过模样还在。” “太好了!” 粗嘎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之前在办公楼那边就看过这小娘们,长得确实带劲……得,那她就归我了!” 他话语里的占有欲和毫不掩饰的龌龊意图。 旁边有人似乎觉得没意思,嗤笑一声。 “切,她现在就是个傻子,木头一样,有什么好玩的?” “傻子怎么了?” 粗嘎声音不以为然,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和征服欲。 “傻子也一样!她之前可是跟过刀哥的,现在……嘿嘿,老子也玩玩刀哥的女人,不亏!” “哈哈哈……” 房间里响起几声混杂着淫邪和恶意的低笑。 另一个人似乎觉得这话不妥,低声道:“草,你闭嘴吧你,嘴上没把门的。” 那粗嘎声音哼了一声。 “谁都别跟我抢,你们找别的去。” 我听到脚步声朝着楚瑶的方向走去。 接着是木板床承受重量的“吱呀”声,和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 楚瑶身体有些瘫软,坐在床沿,头低垂着,昏暗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失去生气的剪影。 她比我们醒着,但显然也处在一种半迷糊、无力反抗的状态。 我身边也站定了一个黑影,看完了别人的热闹,他转过身面对我。 房间太黑了,药物的作用让我的视线更加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轮廓。 还有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一股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我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阵恶心。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四肢百骸,我想尖叫,想踢打,想用指甲抓烂眼前的一切! 但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水泥里,沉重得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下。 喉咙里发出的气息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只有意识在尖叫,在拼命挣扎,却被牢牢禁锢在这具失去控制的身体里,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的降临。 旁边楚瑶的方向,也没好到哪去。 她似乎比我能动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当那个粗嘎声音的男人靠近她,亲她时。 我听到楚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抗拒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走开......臭……” “好臭.....” 楚瑶一直重复着。 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反抗,却立刻招致了报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寂静中炸开。 “妈的!臭婊子!都傻了还挑三拣四?!” 男人的怒骂声随之响起,带着被冒犯的暴戾。 “还敢嫌老子臭。” “老子玩你是给你脸!” 楚瑶挨了打,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更像是闷哼的声音,随即又陷入沉默,不敢说说话了。 她害怕,害怕挨打,只是她的“傻”,让她连完整的恐惧都无法表达。 这件事儿我甚至不想去回忆。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那个微胖的女生第一个有了动静。 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然后慢慢从她躺着的地方坐起来,动作慌乱,挥动双手像个溺水者。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急切摸索的声音,她在找自己的衣服。 找到了,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纽扣对不准,拉链拉不上,布料摩擦皮肤的每一下,都像是新的折磨。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被死死压着的哭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惊恐、屈辱和绝望。 那哭声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勉强维持的麻木。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我的身体也慢慢恢复过来。 衣服搭在床边,我颤抖的将衣服一件件重新套回身上。 那人下手很重,使劲拽着我的头发。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只扫了一眼,却被其中一个人影牢牢吸住了视线。 那个人的身形很眼熟。 应该是个很熟悉的人。 他肩膀的宽度、微微佝偻的姿势,都让我有一种强烈的错觉,我一定见过他,很熟悉,绝对不是打手,这个人很可能认识。 心里有一种猜测,这个人很可能是我们这群猪仔里的其中一名。 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头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越是努力回忆,记忆就像被浓雾遮住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如果是在我清醒的时候,凭借他的身形,我一定能一眼认出他。 可现在,头很疼,记不住刚刚的事儿,只是那人进来的一瞬间感觉很熟悉。 可再去想就已经忘了那人的身影是什么样子了。 我的脑子像被灌满了浆糊,所有的线索都散成了碎片,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我只能靠在墙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一遍遍在心里问: 他到底是谁? 想了一会也想不起来。 算了,都一样,都是畜生,如果让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一定不会饶了他。 身上的痕迹也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实,难以抹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三十天特供餐 房间里,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多了起来。 除了微胖女人,还有其他女孩。 没有人放声大哭,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没人说话。 该说什么呢?安慰?共情? 还是互相确认那地狱般的十几分钟,不是一场集体噩梦? 其中一个女孩走到洗水池旁边,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自己。 手、脸、胳膊、腿…… 没有花洒,水池太小,根本施展不开,溅得到处都是。 有什么用呢? 洗不干净的。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经历这种事。 还以为这种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感知变得迟钝而遥远。 羞耻,愤怒。 过了一会,角落里的哭泣声越来越大。 那个女孩先是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像在拼命忍着,可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群人不是人,畜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骂得不成样子,却又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屈辱都砸了出来。 骂完,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开始放声大哭。 哭声尖锐又绝望,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骂,语无伦次,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哭出来才肯罢休。 她的哭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我也想哭,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楚瑶呢?她恐怕也处在痛苦中吧? 一个傻子,连完整的恐惧和屈辱都无法表达,是不是更可悲? 又或许她根本感知不到。 我也简单的清理了一下身体,感觉洗不干净,回到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晚没有人睡得好。 进来的还是昨晚那个年轻些的打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施暴后的得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尴尬,就像来完成一项普通的交接工作。 “行了,都起来吧。” 他声音平淡,用脚踢了踢门框。 “可以出去了,回你们工位去。今天开始,照常上班。” 我们没人动,或者说,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我们反应迟钝。 打手有些不耐烦,提高音量:“没听见啊?赶紧的!还想在这儿赖着?园区可没那么多闲饭养闲人!”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 我们这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支撑着站起来。 就在我们挪到门口时,打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卡片,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挨个递到我们每个人手里。 卡片是塑料的,很薄,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和“特供餐券”几个字,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和为期“30天”的印章。 “拿好了。” 打手例行公事地交代。 “凭这个卡,每天中午可以去高级食堂打一份特供餐。记住,卡只能自己用,不许给别人,查到了立刻作废,以后也别想再有了。丢了也不补。”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分发某种工厂里的福利券。 这是用昨晚那地狱般的十几分钟换来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代价?这就是“补偿”? 用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尊严,换来三十天稍微好一点的饭菜?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仅仅是为了发泄兽欲,完事了把我们像破布一样丢回原地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何必多此一举,还给这张卡?是为了“封口”? 用一点蝇头小利堵住我们的嘴,让我们觉得“有所得”,从而减少反抗或揭露的可能?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红姐那样的人,每一步都有她的算计。 这三十天的“好饭”,恐怕不仅仅是“补偿”或“封口费”那么简单。 但此刻,我混乱疼痛的脑子根本理不清头绪。 其他女孩也都死死攥着那张卡,低着头,没人说话。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死寂。 每个人都很疲惫疲惫,连哭泣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走吧。” 打手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 楚瑶还坐在床上,并没有跟上,她似乎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打手也没让她出来,她还在房间。 我们像一群提线木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这个承载了一夜噩梦的房间,穿过清晨空旷而冰冷的走廊,走下楼梯。 操场外面的空气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和身体里那股肮脏的感觉。 打手一路无话,直到走近工作楼,他才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对门口另一个值班的打手随意地说了一句:“坤哥那边说了,送回原岗位。看着点,别让她们乱说话。” 那个值班的打手会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带着不怀好意的眼光。 “知道了,这好事咋没让我赶上。” “下次。” 我刚被打手推搡着带上楼回去上工,刚进屋还没站稳,就听见前面传来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循声望去,只见秦鑫蜷缩在地上。 他双手护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坤哥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粗橡胶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他抬脚踹在秦鑫肚子上,秦鑫整个人被踢得缩成一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知好歹。”坤哥低声骂了一句,又挥起橡胶棍,狠狠抽在秦鑫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秦鑫身体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我站在不远处,被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刚被带回来的恐惧还没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压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秦鑫做错了什么,也没心思去想。 我抬起头,目光扫视房间里的人。 看到林晓的一瞬间。 一直强撑着的、麻木的躯壳仿佛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所有压抑的恐惧、屈辱、痛苦、迷茫……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冲垮了那脆弱的堤防。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 我想哭。 想扑过去抱住她,把昨晚经历的一切,把那肮脏的卡片,把所有的无助和绝望都哭出来。 但我又不想说,不想提,很屈辱。 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喉咙的哽咽和泪水狠狠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猜测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去。 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感觉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以前总觉得还活着,就还能熬,或许还有万一的可能。 但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很累,有一点想解脱,这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晚上,像游魂一样被驱赶回二楼那个拥挤的“宿舍”。 水泥地依旧冰冷,浑浊的空气里充斥着叹息。 我缩进最暗的角落,有点冷,我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 林晓默默地挨着我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们被带走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你手里的新卡是什么”。 她只是伸出胳膊,把我冰冷僵硬的身体轻轻揽进她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包裹住我。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可正是这份温暖和理解,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刺破了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 我心里那汪被冰封住的、混杂了太多东西的苦水,瞬间决堤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汹涌而滚烫。 我想嚎啕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恶心、绝望都嘶喊出来。 但房间里挤满了人,黑暗中无数双耳朵可能醒着。 我不想发出声音,不想引起注意,不能给林晓,也不能给自己,再招来任何麻烦。 于是我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把脸深深埋进林晓的肩窝,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身体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 林晓的手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我的背,她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温热。 我好像突然就懂了,懂了林晓之前那些沉默的转变,懂了她说“人就是要经历过”时眼底深藏的痛楚。 有些地狱,只有亲自跌进去过,才会明白那里连哭泣都是奢侈,连绝望都得静音。 那张特供餐卡成了我们每天中午的盼头,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盼头”。 小食堂的饭菜确实“营养”:不再只是油腻的炒菜,多了清蒸鱼块、炖得软烂的黄豆猪脚汤、炒猪肝,甚至偶尔有便宜的牛奶和水果。 打饭的厨子见到我们亮出那张卡,眼神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起初,我们只是机械地吃着,用这些相对干净可口的食物,艰难地修补着被摧残的身体和精神。 一起吃了几天饭大家都相互认识了。 之前一直比较沉默的女人,姓王,比我们所有人年纪都大一点。 她没说名字,让我们叫她王姐就行。 在一次吃饭时,王姐忽然停下了筷子,盯着碗里油光发亮的猪脚,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你们觉不觉得……这饭菜,太‘补’了点?” 我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这个念头也隐约在我脑子里盘旋过,只是不敢深想。 现在被她点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微胖女人(叫刘芳)嘴里还嚼着饭,含糊道:“补还不好?总比吃那些猪食强。” 她似乎还在为这“特殊待遇”感到一丝侥幸,或者说,她在强迫自己这么认为。 “好?” 王姐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无缘无故给你吃这么好?还是三十天?你当他们是菩萨?” 她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低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换来这张卡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年轻女孩(叫小敏)拿着勺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放下汤碗,胃里一阵翻搅。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和恐惧重新涌上心头。 “他们……会不会是……” 我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那个词 王姐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什么人需要吃猪脚黄豆汤?需要天天有鱼有蛋?”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我老家村里,以前有户人家买了个傻媳妇,想让她生孩子,就是这么喂的。说是……好怀,怀上了孩子也壮实。” “怀孕”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猛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敏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刘芳也停止了咀嚼,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会吧?” 刘芳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的?” 王姐语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悲凉。 “在这里,我们还算人吗?不过是能喘气的工具。工具坏了要修,工具,有别的用途,他们也会物尽其用。”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了……这样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红姐那晚的“安排”,不仅仅是发泄兽欲,或者简单的惩罚。 那更像是一种……筛选?或者强制性的“播种”? 然后,用这三十天营养充足的特供餐,把我们当成孕育的容器一样“饲养”起来? 等确认怀孕了,孩子生下来……会怎样?卖掉?还是留在这鬼地方成为新的“财产”?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太过灭绝人性,让我浑身冰冷。 “我不要……我不要怀孩子……我不要……” 小敏突然捂住脸,压抑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却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击垮。 “我才刚成年,我妈,我妈要是知道,她一定会疯的,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她语无伦次,哭声里充满了绝望。 她的哭声像一根针,也刺破了我的心防。 我不敢想下去。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大脑一片空白,麻木,疲惫。 爸爸妈妈。 家。 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久违的光。 我突然也想回家了。 如果我们从来没来过这儿该多好。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我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一幅模糊又温暖的画面。 那是我家里的小客厅,灯光昏黄。 窗外是国内的夜空,安静又安全,没有铁丝网,没有枪声,没有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一切,该多好。 可现实是,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床垫,耳边是其他人压抑的抽泣声。 我缓缓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斑驳的水泥墙,墙角还有没干的水渍。 家,离我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无所谓 或许不是我们想的这样。 我挪过去,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小敏颤抖的肩膀。 她的手冰凉。 “别哭,小敏,别在这里哭……那边还有打手,别被他们看到。” “还没确定……我们……我们再看看……” 我声音沙哑地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刘芳也红了眼眶,喃喃道:“造孽啊……真是造孽……” 王姐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但动作迟缓,仿佛碗里的饭菜变成了石头。 “吃吧,”她低声道,“现在不吃,更没力气。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咱们得先活着。” 我们沉默地吃完那顿如同嚼蜡的“营养餐”。 每个人心里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巨石。 对未来的恐惧,从能不能逃出去,变成了对未知安排的深深担忧。 下午上工路过水房时,我听到两个不认识的、在另外一个食堂吃饭的女工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一个说:“哎,你看她们几个,这几天中午都去小食堂呢,脸色好像都好点了?” 另一个嗤笑:“好什么?你没看她们那眼神?跟死人差不多。谁知道那饭是怎么换来的……我可不羡慕。” “也是……怪瘆人的。” 她们看到我走近,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地快步走开了。 那种带着窥探、猜测甚至一丝鄙夷的目光,像细小的芒刺,扎在身上不疼,却让人更加难堪和孤立。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特殊”,都会成为他人议论和疏远的理由,大家都知道这“特殊”背后是看不见的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被刻意“关注”的感觉,让我们每天都活在更深的精神内耗中。 身体上的不适似乎也开始出现,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长期压力带来的反应。 每个人都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一点身体上的变化都足以引发一阵恐慌的窃窃私语。 工作上的压力也丝毫没有减少。 月底考核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天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排名数字都让人心惊肉跳。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那些重复的流程和要求看起来枯燥而沉重,敲击键盘的手指常常因为走神而停顿。 客户发来的信息,有时候要看好几遍才能理解意思,回复也变得迟缓而机械。 月底最后两天的下午,我终于忍不住,趁着监工走开的间隙,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侧边栏的实时排名。 我的名字,赫然排在倒数几位。 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 心脏猛地沉了一下,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涌起强烈的恐惧或焦急。 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 你的排行是大家都能看到的,林晓自然也看到了我在垫底的位置。 林晓走过我工位的时候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子底下对我做了个“有机会”的手势。 然后极快用气音说:“我这边……刚联系上一个新用户。之前那个老用户推荐过来的,说想了解更多内容,听起来挺有耐心的,也愿意沟通……” 在过去,这绝对是值得跟进、可能提升表现的机会。 林晓告诉我,是想分给我一些,至少让我在考核里不至于太难看。 我转过头,看着林晓眼中那微微亮起的光芒,那是一种在绝望中仍然试图抓住点什么、努力生存下去的本能。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但现在,我只觉得一片空洞的疲惫。 我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回应,却发现连做出一个像样的表情都困难。 我转回屏幕,看着自己那可怜的数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干涩地说: “我不要了。你……你自己留着吧。” 林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她担忧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 “月底了,这个说不定能帮你一把!就算不行,也能分摊点压力……” “我说了,我不要,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 我打断她,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淡和厌倦。 那个“算了吧”的念头,又鬼魅般地浮了上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表其他人忙碌的数据,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那么毫无意义。 “排名……倒数就倒数吧。” 我喃喃道,像是在对林晓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惩罚……还能有什么惩罚?” 我转过头,直视着林晓写满担忧和不解的眼睛,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虚无的笑。 “大不了……把我调去更累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竟然泛起一丝扭曲的轻松感。 好像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所有对惩罚的恐惧,对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这句破罐破摔的话,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一种深深的、万念俱灰的疲惫感席卷了我,让我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 林晓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带着惊恐,“别这样想!我们……我们还得出去!你得撑着!” 她的手很暖,话语里的焦急和关心那么真实。 可我的心,却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捂不热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你快回去坐着。” 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冰冷的电脑屏幕。 她咬了咬嘴唇,回到自己工位上,开始专注地应对她屏幕上的那个新用户。 只是她敲击键盘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更快,更用力,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焦虑。 而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与我无关的信息,听着周围密集如雨点的键盘声,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惩罚?来吧,好像也无所谓了。 累一点,苦一点,又能怎么样?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压抑和绝望,更让人难受呢? 林晓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但她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她是怕我情绪崩溃,也怕被监工发现我们交头接耳。 可我现在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我知道,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还在这个园区里,这种窒息般的疲惫,就会一直跟着我。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承受。 第一百三十章 免了惩罚 月底的最后一天,业绩也出了最终结果。 空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恐惧和不安的等待。 每个人都知道,业绩的鞭子马上就要抽下来了。 果然,刚上工没多久,阿华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人群时,让人心里发毛。 “这个月业绩出来了,我念到名字的站起来,都他妈竖起耳朵听着。” 一个打手厉声喝道,橡胶棍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梆”的闷响。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鸭。 我低着头,我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数据,心里却意外地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麻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阿华清了清嗓子,开始照着平板电脑念名字。 每念出一个,人群中就有人身体一抖,脸色刷地变白,然后被旁边的打手粗暴地拽出去,推到另一边空地集中。 我是第九个,我刚要走出去。 阿华顿了顿,说道:“嗯、你先不用出来。” 十个,十二个,十四个…… 当念到第十五个名字时,我听到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回应——“到……”。 是小敏。 她排在第十五,刚好是垫底的最后一个名额。 她被一个打手拽着胳膊拖出去时,腿都软了,差点摔倒,脸上血色尽失,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 她看向我们这边,眼神像求救的小鹿。 经过阿华的时候,她也被喊住。 “你也回去吧。” 小敏听到让她回去,先是愣了一下,然立刻回到位置上,生怕阿华收回这句话。 十三个人,被拎了出来,在空地上站成一排,像待宰的羔羊。 其他人则被命令留在原地“观看”,这是惯用的“杀鸡儆猴”手段。 阿华收起平板,背着手踱到那十三个人面前,目光从他们惊恐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可以啊,”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月,整体业绩比上个月有提升。说明什么?说明老子定的规矩有效!说明往死里干,就能出活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厉。 “但是!有人做得好,就他妈有人拖后腿!这十三个,就是拖后腿的废物!自己懒,不上心,还他妈想跟别人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觉?做梦!” 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那十三个人:“你们自己说说,该不该罚?” 没人敢吭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该!” 阿华自问自答,手一挥。 “给我打!让这些不长记性的废物长长记性!” 早就准备好的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橡胶棍、电棍(没通电,当棍子用)、甚至就是空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十三个人招呼过去。 惨叫声、求饶声、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试图躲闪,但都被粗暴地拽回来,打得更加凶狠。 一个男人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华哥……华哥我错了……下个月一定……啊!” 一棍子抽在他背上,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被打了几棍,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喃喃着:“别打了……别打了……” 场面混乱而残忍。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 留在原地“观看”的人群鸦雀无声,个个脸色发白,有些人低下头不忍看,有些人则眼神闪烁,不知是庆幸还是物伤其类的恐惧。 我站在人群里,身体因为那些熟悉的击打声和惨叫声而微微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恍惚。 我业绩垫底,按理说,我和小敏应该在那一排人里,一起挨打。 可是……为什么? 我忍不住偷偷抬眼,朝那排挨打的人看去。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同样站在“安全区”人群边缘的小敏身上。 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同样一脸惊愕和茫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体因为后怕和不解而微微颤抖。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们“特殊”?那个“特供餐”的“特殊”?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害怕,比挨打更让我感到不安。 我害怕真的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惩罚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直到那十三个人大多躺倒在地,呻吟不止,才算告一段落。 阿华似乎对“效果”还算满意,示意打手们停手。 他走到那堆瘫软的人形前,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个:“都听见了?这就是不努力的下场!从今天起,这个月,你们十三个,食堂没你们的份!只能吃剩饭!泔水桶里有什么,你们就吃什么!听见没有?!” 地上传来几声虚弱、带着哭腔的“听见了”。 “还有!” 阿华继续宣布惩罚。 “住的地方,也该给你们换的!不过……”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里带着点嘲弄。 “现在你们住的已经是狗窝了,也没比狗窝更差的地方给你们换。这项,算你们走运,免了!” 他这话引来几个打手不怀好意的低笑。 而那些刚刚挨完打、本以为还要被赶去更差地方的人,听到这话,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更悲哀。 阿华宣布完惩罚,挥挥手,让那些人爬回去赶紧继续工作。 他转向我们这些“幸存者”,刚想再训几句话—— “嗡……嗡嗡……” 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阿华揣在兜里的手机。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但还是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的表情明显闪过不耐,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我,你说的是哪个?你就知道给我找事,啊,知道了,等着吧。” 两个人的对话很简短 电话没挂断,他目光在我们人群中扫视。 “阿雯!” 他提高声音喊道。 “出来!”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站在靠前位置、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女生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就是阿雯,平时话不多,不怎么起眼,我们只是有过一次交集。 “叫你呢!聋了?” 旁边的打手吼了一声。 阿雯吓得一哆嗦,低着头,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挪了出来,走到阿华面前。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通电话 阿华没让她走远,只是示意她站到自己面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手里那部刚刚接完电话的手机,直接递到了阿雯面前。 “接。” 阿华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看好戏般的意味。 阿雯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又抬头看看阿华,完全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还在通话中。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喂。”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听见声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妈妈? 怎么会是妈妈的电话? 还打到了阿华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她手脚冰凉,她不敢接,甚至想后退。 “嗯?” 阿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悦的轻哼,拿着手机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阿雯吓得一哆嗦,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部沉甸甸的、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 她把它紧紧贴在耳边,因为手抖得厉害,手机几次滑到脸颊。 “……喂?” 她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音的单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可能因为阿华手机质量原因,声音有些模糊外扩。 屋内一片寂静的能隐约听到一些内容: “雯雯?是雯雯吗?!你在哪儿啊?!怎么这么久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妈妈快急死了!” “还有,银行打电话到家里,说你……说你贷了好多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是妈妈!真的是妈妈的声音! 阿雯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慌乱地抬头看了一眼阿华,阿华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我在……” 阿雯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她拼命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 “我在……这边工作呢。挺好的……真的。” “工作?什么工作要这么久不联系?连个电话都没有?贷款又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和急切,“雯雯,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进传销了?啊?” “没有!妈,真的没有!” 阿雯急忙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些。 “就是正规工作,有点忙,贷款……贷款是个意外,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母亲的声音带了怒火和更深的恐惧。 “你这孩子从来不会撒谎!你现在在哪?把地址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你!就算天南海北我也把你带回来!” “不!妈你别来!” 阿雯几乎是尖叫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却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妈,我求你了,你别来……我在这儿真的挺好的……过两年,过两年我就攒够钱回去了……妈,你相信我……你别来,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乱,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绝望的阻止。 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听出了不对劲。 “雯雯!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不会见我?!我是你妈!” 母亲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哭音。 “你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 “没有!没有人逼我!” 阿雯的眼泪汹涌而下,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语无伦次, “妈,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我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管我了……”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滴血的心口抠出来的,充满了诀别的意味。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这几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周围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看着阿雯那副悲痛欲绝却又拼命压抑的模样。 我站在人群里,心也揪紧了。 那通电话,那头母亲焦急的呼喊,阿雯绝望的谎言和阻止……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每个人背后可能都有的、正在破碎的家庭和肝肠寸断的亲人。 就在这时,阿华似乎看够了这出“母女情深”的戏码。 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消失了,重新变得冷漠。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阿雯手里拿回了手机。 阿雯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流淌,眼神空洞得吓人。 阿华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喂,阿姨,听清楚了吧?你女儿在这里挺好的,有工作,有饭吃,不用担心了。” 他顿了顿,似乎故意让那边听清这里的死寂和压抑。 “她会好好‘工作’的,你在家也安心等着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一个母亲因为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的声音猛地炸了出来,这次连站在后面一些的人都隐约听到了: “你们到底是谁?!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快放了我女儿!要多少钱?!要多少钱你们说!把我女儿安全地放回来!” 这声音里的绝望和豁出一切的意味,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阿华挑了挑眉,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带着贪婪和残忍的兴趣。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长了: “哦——?阿姨,听你这口气,挺明白的嘛。” 他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阿雯,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知道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的,还能费劲打通这个电话找到我,说明你没少找关系,也没少打听。那你说说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享受对方的煎熬。 “你觉得,你女儿的命……值多少钱?” 这话问得赤裸裸,冰冷刺骨。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被这毫不掩饰的勒索惊呆了,片刻后才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回应。 “我们……我们家就是普通家庭,没什么钱……我只想我女儿活着,安全地回来……你们要多少?只要我们能拿出来……” “普通家庭?” 阿华嗤笑一声。 “能养出这么‘懂事’的女儿,还想着往外捞人,我看也不怎么普通。这样吧,一口价——” 他伸出食指,对着虚空晃了晃,仿佛对方能看到。 “一百万。现金。钱到,我保证你女儿……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你家门口。”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报出一件普通商品的价格。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宿舍分配 “一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近乎崩溃的哭喊。 “我哪有一百万啊!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出那么多!求求你们,少一点……五十万?三十万行不行?我们想办法去借……” “一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阿华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阿姨,你女儿在我们这儿,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学着‘赚钱’的手艺,这哪样不要成本?一百万,已经是看在你们‘爱女心切’的份上,给的友情价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没消息……那你女儿是死是活,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说完,不等那边再有任何回应,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整个过程,阿雯就僵直地站在他面前。眼泪不断滚落。 她噗通一声跪下。 “华哥,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我妈要是再打电话您就别接了。” 阿华瞥了她一眼。 “你妈妈可是愿意为你花钱呢。” 挥挥手,笑着对旁边一个打手说:“带她回去。看好点,这可是‘一百万’呢。” 打手应了一声,粗鲁地推了阿雯一把:“走!” 阿雯被推得一个踉跄,这才像从噩梦中惊醒,眼神重新聚焦,却只剩下死灰一片。 她机械地转过身,跟着打手,一步一步,走回人群。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看向阿雯背影的眼神,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同情、恐惧、物伤其类,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绝望。 一百万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阿华挂了那通勒索电话,脸上没什么得逞的喜色,反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妈的,没想到莫宽那小子,胆儿挺肥啊?敢拿老子的联系方式出去赚钱?” 旁边一个心腹打手立刻凑上来,脸上带着谄媚和狠辣。 “华哥,莫宽那老小子,仗着在几个园区都混过脸熟,经常在网上装大尾巴狼,吹嘘自己在缅北这边有人脉。国内那些找孩子找疯了的家属,病急乱投医,他就收钱,‘帮忙’联系。” “其实就是打听个大概,传个话,最多像刚才这样,让两边通个电话。真让他救人?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纯属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阿华冷笑:“哼,算盘打得挺精。拿老子的名头当招牌,钱他赚了,麻烦和风险老子担着?等哪天有空出去,非宰这王八蛋一笔狠的不可。” 另一个打手也附和:“就是!不过华哥,刚才那女的他妈也够虎的,居然真信了,还想亲自过来带人回去?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旅游景点吗?来了还想走?” 阿华把玩着手机,眼神晦暗不明:“穷疯了的,蠢透了的,或者……是真不要命了的。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过……她居然找到莫宽,真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也算有点本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可惜,本事用错了地方。一百万?呵,她要是真能凑出来,倒省了我们不少事。凑不出来就是白给莫宽送钱。” 手下们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我们这些竖着耳朵、心惊胆战听着只言片语的人,也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一个叫莫宽的中间人,利用家属的焦急心理帮忙联系,那也只是打个电话,100万可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拿的出来的。 能拿的出100万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那个安雪儿应该能拿得出100万,但是园区根本就没要,让她陪客户可能赚的更多,更有利用价值。 只要来这儿了就别想出去了。 宿舍楼按照蛇爷定的日子如期完成。 修缮完成的第二天,我们被命令搬回“新宿舍”。 烧毁的部分被粗糙地修补、粉刷,掩盖了焦黑的痕迹,但新刷的白灰掩盖不住火灾残留的淡淡焦糊味。 楼道里弥漫着建筑材料的刺鼻气味。 也不知道用了些什么垃圾材料,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宿舍分配被彻底打乱,显然是刻意为之。 我们五个之前一起经历了红姐“安排”的女孩,被分到了同一间屋子。 而林晓,则被分到了隔壁,和另外几个不太熟的女工一起。 我们想悄悄换一下,哪怕只是挨得近点,但立刻被看守严厉制止。 “都他妈老实点!分到哪就是哪!再敢嘀嘀咕咕串房间,腿打断!” 打手的呵斥毫不留情。 我们只能作罢。 在狭窄的走廊里,我和林晓飞快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担忧。 最后,我们只能趁着看守不注意的瞬间,用气音极其快速地约定:“有事……一定想办法告诉对方。” 搬进“新”宿舍,看着同样简陋但至少有了床和相对完整窗户的房间,我们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这统一的重新分配,隔绝了我们原本脆弱的社会联系,更像是一种进一步的控制和分化。 然而,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甚至感到惊骇的一幕,发生在当天晚上。 一批新的“猪仔”被运送进了园区。 这是常有事,像补充消耗品的流水线。 乱糟糟刚安顿下,走廊里就传来不寻常的动静,呜咽、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看守不耐烦的呵斥。 “看什么看!滚回去!” 打手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还没到晚上落锁的时间,有好奇的偷偷扒着门缝往外瞧。 我刚从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回来,手里还湿漉漉的,正低头想着心事往回走。 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两个看守正半推半搡地带着两个新来的女人上楼。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头发乱糟糟地遮着脸,身体抖得厉害。 跟在她后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不合时宜的厚外套,背佝偻着,脚步虚浮,脸上除了长途跋涉的憔悴,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她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在徒劳地、极小幅度地扭头,似乎想在这陌生而压抑的环境里辨认什么。 害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快步往宿舍里走。 就在这时,我身后斜对面一间宿舍里,一个人影猛地冲了出来。 她脚步有些虚浮,还撞到了我。 我扭头一看,是阿雯。 她脸色惨白得像鬼,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中年女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然后,一个变了调的、尖利到破音的字眼从她喉咙里撕扯出来: “妈——妈——?!”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绝望,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连推搡的看守都顿了一下。 我们这些在附近、听到动静探出头或恰好路过的人,全都愣住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注定无眠 那个中年女人听到喊声,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当她看清门口那个面容憔悴的女孩时,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下意识就想往那边扑。 “干什么!老实点!” 旁边的看守反应极快,一把将她狠狠拽了回去,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 “雯雯……我的雯雯……” 她挣扎着,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只能徒劳地朝着阿雯的方向伸出颤抖的手。 阿雯像是想冲过去,却被门口另一个反应过来的打手用棍子抵住胸口,硬生生拦了回去。 “进去!谁让你出来的!” 阿雯被推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谁也没想到,阿雯的妈妈,那个在电话里试图筹钱赎人的中年妇女竟然真的会出现在这里。 押送她们上楼的打手显然也没料到这出戏。 看到阿雯从门里冲出来,失魂落魄地喊“妈妈”,又看到那个新来的中年女人瞬间崩溃的反应,连他们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打手,甚至还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嘲弄: “哎呦喂?这唱的哪一出啊?还是母女档?买一送一,亲情大放送?” 他的话引得另一个打手也笑出声。 阿雯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吓人,她顾不上害怕,扑到门口。 虽然被门框和打手的棍子挡着,她朝着几步之外的母亲嘶声问:“妈!妈你怎么会在这啊?!我不是告诉你别来找我吗?!你怎么就不听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崩溃和不解。 她宁愿自己在这里腐烂,也不愿母亲踏进这炼狱一步。 阿雯的妈妈被看守拽着,却拼命扭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雯雯……我的雯雯……妈妈想你了,妈就想来看看你。” “妈,你傻啊!他们都是…,这里根本出不去!” 阿雯哭喊着,恨不得把所有的危险和绝望都塞进母亲脑子里。 “行了行了!演什么苦情戏呢!” 年纪大的那个打手不耐烦地打断这短暂的“叙旧”。 用力推了阿雯妈妈一把,“赶紧走!别在这儿嚎!晦气!” “雯雯!雯雯!” 阿雯妈妈不肯走,挣扎着,伸出手想去够女儿,哪怕只是指尖碰触一下。 那个和她一起被押上来的年轻女孩早就吓傻了,缩在墙边瑟瑟发抖。 “妈——!” 阿雯也想冲过去,却被门口的打手用橡胶棍结结实实抵在胸口,动弹不得。 “滚进去!再出来老子不客气了!” 打手恶狠狠地威胁。 母女俩隔着短短几米,却像隔着天堑。 一个被粗暴拖拽,一个被武力禁锢,只有绝望的呼喊和泪水在肮脏的空气中交织。 打手们不再耽搁,硬生生将哭喊挣扎的阿雯妈妈和那个吓瘫的女孩,朝着一间空宿舍拖去。 那间屋子平时没人住,是给她们这种新来的猪仔准备的。 “都看什么看?!滚回自己屋去!” 押送阿雯妈妈的那个疤脸打手朝走廊里探头探脑的我们吼了一嗓子, “马上关门熄灯了!别在门口晃悠!” 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大概是之前和她关系还行的女孩,她冒着被门口打手呵斥的风险,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扶半拽地将失魂落魄的阿雯拉回了屋内。 围观的人像受惊的麻雀,瞬间缩回了自己的巢穴。 我也赶紧低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门口。 走廊里恢复安静,只剩下阿雯那间宿舍内,发出哀求声。 “放了她……求求你们放了我妈妈……她不该在这里……她年纪大了……有什么事冲我来……放她走啊……” 她的声音凄楚无助,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听到阿雯的哭喊,他不耐烦地骂道:“闭嘴!嚎什么丧!你以为这地方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进来了,就别他妈做梦了!老实待着还能少受点罪!” “再喊打死你。” 这句话很大声,所有宿舍都能听见。 阿文的妈妈应该是也听到了打手说的话。 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朝着女儿的方向喊了一句。 “雯雯,妈妈没事的!你别再哭了,听话!”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很快,刺耳的拉闸哨声响起,宿舍里的灯灭了,世界陷入一片压抑的黑暗。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尽管关着门,隔音极差,隐约还是能听到从走廊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我们这一屋的人,大概也没几个能睡得着的。 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阿雯母女生离死别般的重逢与被迫分离,像一场残酷的戏剧,深深烙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王姐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呓语:“作孽啊……” “自己的亲人也来了,哎,这……这是不给人留一点活路啊……” 小敏已经害怕地蜷缩到了墙角。 她把自己裹成一团,偶尔发出细小的啜泣,不知是为阿雯,还是为自己,亦或是为那可能也在某处为自己担忧的母亲。 而我,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一个问题,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她妈妈,到底是有多傻?或者说,是有多“勇敢”? 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明知道女儿在电话里那样绝望地阻止,甚至说出了“我回不去了”这种话,她居然还是来了。 或者仅仅是凭着一腔孤勇和毫无保障的“承诺”,就敢只身闯入这缅北的魔窟。 结果是自己也被当成新的“货物”扣押。 一个被关起来还嫌不够,非要再送进来一个。 母爱伟大到盲目? 阿雯和她妈妈,这对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的母女,今夜注定是无眠的。 一个在恐惧和自责中煎熬,懊悔自己连累了母亲;另一个在震惊和绝望中挣扎,痛恨自己的无力与轻信。 有时候亲情可以是软肋,可以是诱饵,也可以是加速毁灭的催化剂。 夜还很长,哭声时断时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为什么会来 第二天早上,像往常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工作楼时,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阿雯。 她脚步虚浮,整浓重的黑眼圈在苍白憔悴的脸上格外刺眼,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她四周看,并没看到她妈妈的身影,阿文着急的跑到一个打手的身旁边。 “大哥,我想问一下,昨天新来的那两个人呢?” 打手斜了她一眼。 “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往前走。” 阿雯还想继续问什么,但打手已经举起了电棍。 如果她再不走的话,接下来只有一个后果。 走进办公楼那熟悉的、弥漫着灰尘和劣质烟味的大厅。 坤哥在他的“办公室”区域躺着。 他翘着二郎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光影闪烁,像是在看什么电影或视频,手里还夹着根烟,显得相当悠哉。 我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坐下。 没一会,两个打手从门口方向带了两个人进来。 正是昨晚新来的阿雯妈妈,还有那个和她一起被抓的年轻女孩。 阿雯妈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惊惧和疲惫,但比起昨晚的崩溃,此刻多了一丝强撑的镇定。 她下意识地缩着肩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快速扫视着大厅,直到……与人群中猛然抬头的阿雯视线撞在一起。 阿雯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嘴唇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带她们进来的打手走到坤哥的玻璃隔间外,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坤哥懒洋洋地暂停了视频,斜眼瞥过来。 “坤哥。”打手报告。 “说。” “这俩,昨晚新送进来的怎么安排。这个年纪大的,好像有点特别。” 他指了指阿雯妈妈。 “我们查了下记录,发现前两天她刚给华哥打过电话,就是那个要赎女儿的一百万那个。没想到,昨天我们的人在园区外围巡逻,就看见她在附近鬼鬼祟祟转悠,直接就给摁住带进来了。” “哦?” 坤哥似乎来了点兴趣,坐直了些,扔掉烟头,上下打量着阿雯妈妈。 “有点意思啊。能耐不小,居然能摸到园区附近。” 他语气里带着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几下:“阿华,过来一趟。有点‘货’你得看看。” 阿华在旁边的三层小楼,离得近。 不到五分钟,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阿华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他脸色不算太好,大概是休息时间被临时叫来有些不耐烦,进门就问:“坤哥,啥事儿?” 坤哥用下巴指了指被带进来的阿雯妈妈:“喏,认识吗?说是前两天跟你通电话要赎女儿那个。昨天在园区外面转悠,被抓进来了。巧的是,她女儿,也在这儿。” 阿华愣了一下,把视线完全聚焦到阿雯妈妈身上。 他走近两步,像打量一件麻烦的货物,眉头皱起:“你就是……前天打电话那个?” 阿雯妈妈身体一颤,抬起头,看着阿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恨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我。” “来这儿干嘛?” 阿华单刀直入,语气没什么起伏。 “怎么,一百万凑齐了?带钱来了?” 阿雯妈妈缓缓地、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没有一百万,我....”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阿华,看向女儿的方向,眼圈瞬间又红了,“我就是……想看看我女儿。我想亲眼看看她。” 阿华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回答既愚蠢又无谓。 他没再多问,直接转头对旁边的打手示意:“去,把阿雯叫过来。” 打手应声,快步走到人群边,粗鲁地将浑身发抖的阿雯拽了出来,推向办公室区域。 阿雯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 当她终于冲破那短短的距离,站到母亲面前时,两人面对面站立。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猛地扑进母亲怀里,双臂死死抱住母亲瘦削的身体,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妈……妈你怎么真的来了……我不是不让你来吗,你干嘛要来呀……这里不……哎.....” 阿雯语无伦次,眼泪汹涌,把母亲陈旧的外套浸湿了一大片。 阿雯妈妈也瞬间泪崩,紧紧回抱住女儿,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女儿的头发和后背。 她声音哽咽破碎。 “雯雯……我的雯雯……妈就你一个亲人了……妈在这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了啊……我不找你……我找谁啊……妈不能没有你啊……” 母女俩抱头痛哭,压抑了一夜的恐惧、担忧、自责和绝望,在此刻彻底宣泄出来。 她们的哭声在房间回荡,那么真切,那么悲恸,让周围工作的人心里跟着一阵阵发酸。 我鼻子也一酸,赶紧别开脸,喉咙堵得难受。 在这冰冷残酷的地方,这样纯粹的、撕心裂肺的亲情,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心碎。 “行了行了!” 坤哥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这悲情的画面,他用手里的打火机敲了敲桌子。 “别他妈演这苦情戏码了!老子没工夫看!” 哭声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阿雯抬起头,满脸泪痕,却下意识地侧身,将母亲挡在身后一点点,尽管这动作徒劳而可笑。 坤哥没理会她的小动作,锐利的目光重新盯住阿雯妈妈,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谁告诉你的?” 听到这个问题,阿雯身体明显一僵,她飞快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捏了一下母亲的手。 阿雯妈妈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我……我花钱找人打听的他们只说了大概方向,说可能在这一片。昨天我就是……就是在这附近转转,想看看……结果就被你们的人抓了。没想到……真的就是这里。” 坤哥眯了眯眼,显然不太相信“只是转转”这种说法,但他似乎也没兴趣深究一个走投无路母亲的具体心路历程。 “哼,还挺有能耐。” 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那你现在见到你女儿了。然后呢?来这里想干嘛?就为了看一眼?” 阿雯妈妈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坤哥和阿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卑微和哀求取代。 “我就是想见见我女儿。我……我没那么多钱。我只有这条命……我就想跟我女儿在一起,哪怕……哪怕是在这儿。”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绝望之下的妥协,为了女儿哪怕一同沉沦。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事实上,她来之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但这都是后话了。 坤哥和阿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华低声对坤哥说了几句什么,坤哥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又简单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坤哥重新靠回他的躺椅里,恢复了那副悠哉的模样。 仿佛眼前这对母女的生死悲欢,还不如他屏幕上暂停的电影有趣。 他斜睨着阿华,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问:“这人,怎么处理?” 阿华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母女,眼神冷漠,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为了女儿刷卡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出去了。跟着在这儿‘工作’吧。” 坤哥挑了挑眉,目光在阿雯妈妈那明显与周围年轻“猪仔”格格不入的年纪和气质上扫过。 “这么大年纪,整得明白吗?别到时候屁用没有,还浪费粮食。” 阿华无所谓地耸耸肩:“试着学学呗。学不会,总有别的用处。总能干点啥。再说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阿雯,“有她女儿在,说不定‘学习’动力更足点。” 这话里的暗示让阿雯又颤抖了一下,把母亲抱得更紧。 坤哥似乎觉得这个方案省事,也还算“物尽其用”,便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行吧。那就先这样。” 他挥挥手,像赶走两只苍蝇,“带下去,安排个地方,让‘老人’带带规矩。赶紧的,别耽误开工。” 打手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还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女分开。 阿雯哭着不肯松手,被强行拽开。 阿雯妈妈也被另一个打手拉走,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不断喊着:“雯雯!雯雯别怕!妈妈在!妈妈在这儿陪你!” 因为妈妈被带到最后一排的空位置,和那个新来的女孩坐在一起。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的声音。 坤哥重新点起一支烟,按下了电脑的播放键,光影重新在他脸上晃动。阿华也转身离开了。 园区里多了一对特殊的苦命人。 阿雯妈坐在一台旧电脑前。 打手站在旁边翘起腿,盯着她,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意思不言而喻。 “还有卡里钱,剩下的,都交出来。” 阿雯妈妈身体僵了一下,稍微迟疑。 她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旧的小布包,一张磨损的银行卡。 昨天被抓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现金都被拿走了,现在只有这张卡里还有一些。 她手指有些颤抖。 在打手递过来的POS机上刷卡。 很快,坤哥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 “六万。” 阿雯妈妈的声音干涩,带着疲惫。 “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家里是农村的,本来就不富裕。” “找雯雯这一年,托人、打听、路费……早掏空了。这次来,打听这边的消息,又……” 她没说完,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指。 坤哥朝着这边走过来。 他挑了挑眉,看着那不算多的数字,咂了下嘴。 “就这么点?” 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意外,似乎早料到这女人已被榨得差不多了。 阿雯妈妈没再辩解,只是沉默地站着。 坤哥打量了她几秒,大概觉得这女人还算“识相”,痛快交了底,也没哭哭啼啼讨价还价。 他不再纠缠这点“小钱”,几万块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刮下的油星子。 他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上缴”数额。 随即,他挥挥手,对旁边的打手吩咐。 “找个人,‘教教’她,好好学。” “放心吧,坤哥。” 阿雯妈妈的到来引起的短暂波澜,又很快安静下来。 谁来了就来了,谁走了就走了,谁今天挨打了,同情过后似乎对我们没有太大影响。 大家还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瑟缩的农村妇女,在“工作”上的适应力非常快。 也许是为了保护女儿,也许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某种求生本能,她学得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快。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次下工路上,王姐看着走在前面、正低声和看守说着什么的阿雯妈妈,语气复杂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小敏紧紧挨着我,小声道:“她好像……不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了,我心想,是把所有的恐惧都用来当武器了。 毕竟她有女儿要保护。 阿雯不知道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母亲不仅奇迹般地出现在身边,似乎还获得了某种暂时的“安全”——业绩好的人,挨打挨饿的风险总要小些。 但是这里又是地狱,她自己跳进来就算了,现在还连累了她妈妈。 那既然来了,也没办法出去,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争取更多。 那天午休,她鼓起勇气,趁阿华巡视时,拦住了他。 “华……华哥,” 她声音很小,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能求您件事吗?” 阿华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 “我……我想跟我妈住一个屋。就个换宿舍。” 阿雯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我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工作,也不会给您添麻烦!就是……晚上能说说话。” 她眼圈红了,带着哀求。 我们远远看着,心里都清楚她为什么找阿华。 蛇爷不在,坤哥暴戾,只有阿华,还算讲道理,比坤哥有人性。 在这地狱里,这点稀薄的“人性”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华听完,没立刻回答,目光在阿雯写满期盼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假装没看见这边的阿雯妈妈。 他“嗯”了一声,声音平淡:“行。晚上我让人安排。” 就这么简单。 一句话的事。 对阿华来说,这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可能都没往心里去。 但对我们而言,却是难得的、几乎算得上“温情”的画面。 那天晚上,阿雯就抱着她单薄的铺盖,欢天喜地地搬到了她妈妈那间宿舍。 门关上前,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笑:“妈,以后我天天都能看见你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酸,但更多是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她们的团聚,是绝望深渊里一点微弱的光,却照不亮我们脚下的泥沼。 回到我们五个人的宿舍,气氛比往常更压抑。 王姐靠墙坐着。 小敏则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色比纸还白。 没有人说话。 白天的高强度“工作”,夜晚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还有身体里可能正在孕育的、可怕的“东西”…… 所有这一切,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打破沉默的是小敏。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我这个月……没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没有如期而至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每次都很准的……这次,晚了三天了。” 房间里瞬间死寂。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切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震惊。 “你……你确定?” 王姐声音发干。 小敏用力点头,嘴唇颤抖。 “我每天都记着……从来没错过……” 她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才十九,我不想生,我妈妈还在家等我……” 最后一句哽咽彻底击溃了防线。 王姐走过去,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王姐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小敏的恐惧,何尝不是我们所有人的恐惧?下一个会是谁?是王姐?是我?还是另外两个人? 日子在恐惧中挨过。 小敏的月经迟迟未来,成了悬在她头顶第一把落下的铡刀。 她整日魂不守舍,脸色苍白,干活时频频出错,挨了几次训斥后,更加沉默。 几乎可以断定她就是怀孕了。 同屋另一个女孩叫李雨的,她的经期也就在这几天。 她时不时就偷偷跑厕所,回来时眼神惶惶,低声问小敏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小敏只是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屋子人都被这无声的恐慌笼罩着。 没人能给出主意,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们只能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轮到谁。 我自己的经期也一天天逼近。 夜里躺在床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传来熟悉的、细微的胀痛——以前每次来之前都会这样。 这感觉如今却成了让我开心的感觉。 我既盼着它准时到来,但又害怕那胀痛只是错觉。 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心怀侥幸地检查,然后心沉到谷底。 我们私下讨论过无数次,怀孕之后会怎样。 最乐观的猜测是被当成“珍贵资源”特别看管起来,生下孩子后又被扔回来。 一周后,我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该来的日子过了两天,依旧毫无动静。 小腹那点熟悉的胀痛早已消失无踪。 我躲在厕所隔间里,背靠着冰凉肮脏的隔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不用再怀疑,不用再祈祷。 那把铡刀,终究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回到宿舍,我没说话,但我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小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李雨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自己的期限就在明天。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三个可能已经“中招”的人,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一起,拖向同一个未知的深渊。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王姐。 她刚从厕所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可以称为轻松的神情。 她走到自己床边,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到我们三张灰败绝望的脸时,那点轻松瞬间冻结,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我那个来了。” 她小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解释。 我们都没接话。 李雨吸了吸鼻子,把头扭向一边。 另外一个微胖女人刘芳,回来之后就躺着睡觉,不参与我们的讨论。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坐下。 她脸上没了刚才那点喜色,反而添了几分沉重和负罪感。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连“安全”都成了一种奢侈,甚至带来某种微妙的孤立。 人的悲喜,在这一刻彻底割裂。 王姐的应该很开心,但是屋内的气氛被我们的绝望所笼罩。 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认知都无比清晰且一致:在这里,怀孕,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小敏开始时不时干呕,尤其是在闻到食堂油腻气味的时候。 她极力忍着,脸憋得通红。 我和李雨心照不宣地帮她遮挡打手的视线,递水,拍背。 我们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恐惧将我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也让我们对彼此的状态异常敏感。 王姐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只是干活更卖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她依旧每天去领那份“特供营养餐”,不吃白不吃。 饭菜依旧“丰盛”,鱼、肉、蛋、奶,变着花样。 这些菜只有王姐吃的下去,她知道自己没事了,食欲比之前还好,吃的比之前还多。 在好吃的肉,我吃到嘴里也不觉得香了。 喂养着体内那个可能存在的、我们极度抗拒的“东西”? 日子还在熬。 特殊营养餐的最后一天,午饭的餐盘刚收走没多久。 两个面生的打手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你们五个,坤哥叫。赶紧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小敏的脸色比餐盘还白,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李雨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挺直脊背,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王姐还算镇定,但眼神也沉得吓人。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跟在她们身后,走出了这个暂时的、自欺欺人的避风港。 坤哥没在他的“豪华”办公室,而是在工作楼一楼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里见的我们。 这里更隐蔽,也更让我们感到不安。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五个身上来回扫视,像评估牲口。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这个月,事儿来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小敏的身体晃了一下,李雨把头垂得更低。 王姐抬起眼,看了坤哥一下,又迅速移开。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沉默了几秒,坤哥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哑巴了?问你们话呢!” 王姐第一个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我……我来了。” 坤哥的目光落在她的裤子上。 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刚完。” 坤哥移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干活吧。” 王姐如蒙大赦,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低着头,快速转身离开了隔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在我们剩下四个人心里关上了一道沉重的闸门。 坤哥的视线重新落回我们身上,挨个点名:“你呢?你呢?……还有你?” 小敏的声音细若游丝:“没……没有。” 李雨也跟着摇头,声音发涩:“我也……没有。” 旁边的刘芳也摇了摇头。 轮到我了。 喉咙干得发疼,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干巴巴的声音回答:“没有。” 坤哥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个烟圈。 “嗯。” 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对旁边候着的打手吩咐。 “她们四个的特殊餐,再续一个月。”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话要说 打手立刻应下:“是,坤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续餐,坐实了所有的猜测。 这不是优待,就是饲养。 是为了确保我们体内可能正在孕育的“东西”,能得到足够的“营养”。 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没有当场失态。 坤哥摆摆手,示意我们可以滚了。 我们像四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转过身,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隔间。 走廊里冰冷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厚重的阴霾。 这踏马叫什么事啊,太恶心了。 距离我不远的林晓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我。 见我回来时脸色异常,她趁着监工转头倒水的间隙,飞快地朝我使了个眼色,又微微偏头示意厕所的方向,她有话要对我说。 我心里一紧。 林晓这个时候找我,应该是有要紧事。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 等了大概一分钟,我刚准备起身。 “诶,那个……程程!”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阿华。 他刚好从他的玻璃隔间办公室推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刚站起来的我。 他直接抬手招呼。 “你,过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偏偏是这个时候!阿华叫,不能不去。 我只好压下满心的疑惑,转身朝阿华的玻璃隔间走去。 走进隔间,阿华已经坐回了他的转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的东西,但没看。 他示意我关上门,隔音效果一般,但至少阻隔了大部分键盘噪音。 “坤哥叫你们去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听起来比坤哥平和些,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嗯。” 我低声应道。 “续餐了?” “……嗯。” 阿华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例行确认。 然后,他话题一转,说出了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安排。 “一会下班前,你来找我。带楚瑶去你们宿舍,以后她跟你住。”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带着她?” 楚瑶?那个被我亲手用电棍击倒、如今精神失常的楚瑶?让我带着她?还住一起? “对。” 阿华肯定地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之间,不是比较熟么?” 比较熟? 我心里冷笑,寒意陡生。 阿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和楚瑶之间,是欺骗、出卖、乃至你死我活的仇恨,哪里来的“熟”。 他安排楚瑶和我同住,是什么意思?监视?试探? 还是某种更阴损的惩罚? 让一个害过我、又被我害疯的人日夜相对?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但我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迟疑着问。 “什么时候?” 阿华思考了一下,看了眼墙上走得很慢的钟。 “下班之前吧,你来找我,我带你去领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吩咐。 “楚瑶现在……精神不太好,你稍微照顾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照顾她? 我心里那点冷笑几乎要溢出嘴角。 我巴不得她彻底消失。但面对阿华,我只能压下所有情绪,低下头,做出顺从的样子。 “……好的华哥,我知道了。” “行了,回去干活吧。” 阿华挥挥手,不再看我,低头翻起了手里的文件。 我退出玻璃隔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嘈杂的工作间里,有那么几秒钟,我有些恍惚。 阿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像一团迷雾,扑朔迷离的。 我们宿舍里有5个人,为什么让我带着楚瑶,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刚出办公室猛地想起林晓还在等我。 已经过去半天了! 我立刻转身,快步朝厕所方向走去。 心里焦急,不知道林晓要跟我说什么。 可当我快赶到女厕门口时,却正好看到林晓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 她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 “你……” 我刚开口。 林晓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巡视的打手,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人看,明天再说。” 她给了我一个“小心”的眼神,便径直走回了工作间。 我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 厕所也没上成,话也没说成。 林晓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看她刚才的神色,绝对有事,难道她有危险? 一种无力感和更深的焦虑攥住了我。 这该死的园区,连最简单的一次私下交流,都如此困难重重。 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工作间里依旧灯火通明,键盘声比白天稍弱,但依旧密集。 一部分人被留了下来,强制“夜班”。 自打上次暴动后统一加班让业绩显著提升,园区就尝到了甜头,现在开始制度化地安排夜班。 从晚上八九点到凌晨三四点,甚至有时通宵达旦。 下了夜班的人,筋疲力尽,就被统一赶到工作楼二楼那些空房间打地铺,连回宿舍楼的力气和时间都没有。 林晓也在夜班名单里。 这已经她不是第一天上夜班了。 上个月业绩不达标的那13个人都被安排了夜班。 坤哥随意挑选了10个人强制加班,就包括林晓。 我们俩能在一起说话、互相支撑的时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吃不在一起,住也不在一起。 偶尔厕所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上一两句话。 这种被迫的疏离,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添了一份孤立无援的飘摇感。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下意识地看向林晓的工位。 她还在对着屏幕敲打,侧脸在屏幕荧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她突然转过头,隔着几排工位和晃动的人影,我们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好像说了很多。 有关切,有担忧,有深深的无奈。 我收回目光,心口有点闷。 然后,想起了阿华的交代。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朝着他那间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的玻璃隔间走去。 该去领“我的新室友”——楚瑶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看她就生气 阿华那边的叫来一个打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让我跟着打手走,去领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三层楼里住,就是我们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 我看到楚瑶比之前更加潦草了,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浅色衣服,头发被胡乱扎在脑后,蓬头垢面的,衣服往下搭着,露了半个肩膀出来。 打手带着我们两个回了宿舍楼。 没过多一会儿,王姐就脸色木然地抱着她单薄的铺盖卷,被带离了我们宿舍。 空出来的那张床板,甚至没来得及擦拭一下灰尘,楚瑶就跟着我进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同样单薄的旧被卷,是刚刚的打手塞给她的。 她低着头,眼神怯生生地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在刚刚铺好的、属于王姐的那张空床板上,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们。 领她进来的打手把她往前一推,对我和另外两个室友说道:“以后她就住这儿。看着点,别让她乱跑惹事。” 说完,也没等我们回应,转身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楚瑶抱着被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个走错了房间的孩子。 小敏和李雨都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复杂。 我则死死盯着她那张脸。 即使憔悴呆滞,即使嘴角还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口水痕迹。 可那眉眼,那轮廓,依然能让我瞬间想起她曾经的神采飞扬。 想起她如何巧笑倩兮地编织谎言,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我和林晓推入这无底深渊。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来,她也“续了餐”。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更加憋闷。 凭什么?她作恶多端,如今傻了,却还被塞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楚瑶似乎对房间里凝固的敌意毫无所觉。 她慢吞吞地走到空床板边,放下被卷,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开始专注地摆弄起被套侧面的拉链头,拉上来,拉下去,金属摩擦发出单调的“滋啦”声。 她低着头,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无声的笑。 那笑容很熟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住她。 “好玩么?” 我的声音干涩冰冷。 她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竟真的点了点头。 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空洞的笑意:“好玩。” 就是这张嘴!曾经吐出过多少甜蜜的毒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 我用尽了全身压抑的力气,手掌火辣辣地疼。 楚瑶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睛慢慢瞪大,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好像委屈似的。 “程程姐!你干嘛呀?!” 小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了一跳。 她连忙上前,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惊恐。 我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温柔贴心的人。 我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还在嚎啕大哭的楚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声。 “私人恩怨!你知道她是谁吗?” “就是她!当初用招聘伴娘的鬼话把我骗来这个鬼地方的!也是她把林晓骗来的!她在老园区的时候,靠着这套骗术,不知道拉了多少人下水,帮刀哥他们立了多少‘功’!一巴掌都是轻的!” 小敏愣住了。 她们是后来才被骗进来的,对老园区的事、对楚瑶的“过去”并不清楚。 此刻听我带着恨意快速讲述,目光再落到楚瑶那张涕泪横流、却依旧透着可恨痕迹的脸上时,眼神都变了。 最初的惊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冰冷,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呵,原来是走狗。” 李雨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那……确实是轻了。” 小敏没再劝我,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到一边。 她也曾被骗,知道那种从希望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 对楚瑶这类“帮凶”的恨,我们这些受害者能感同身受。 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另外一个女人刘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床板上哭得撕心裂肺、两边脸颊都红肿起来的楚瑶。 又看了看我们几个难看的脸色。 她皱了皱眉,语气疲惫而不耐烦:“吵死了!能不能别哭了?一会儿把打手招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她自从知道自己没来月经之后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听别人说话。 楚瑶的哭声顿了一下,但委屈和疼痛显然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她又开始抽噎。 我冷冷地盯着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再哭,信不信我还打你?打到你不哭为止!”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楚瑶残存的、对于“挨打”的本能恐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惊恐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拼命地摇头,含糊地说:“不……不哭了……不打……” 她果然还保留着一部分趋利避害的智商。 这让我心里更加烦躁。 我怕,怕她这痴傻是暂时,怕她有一天突然恢复全部智力,想起我对她做的一切,然后……后果不堪设想。 阿华把她安排到我身边,就像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雷。 但阿华这么安排,本身就是一道紧箍咒。 我不能真的对她怎么样,至少不能让她死在我手里。 杀了她?我逃不掉。 园区不会在乎一个傻子的死活,但他们绝不会放过一个敢擅自“处理”他们“财产”的人。 到时候,等待我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算了。不能杀就折磨。 我冷冷的看着看着楚瑶,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床角,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偶尔偷瞄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心里的恨意依旧翻腾,却也更加疲惫。 打她一巴掌,除了让我手掌发麻、心里短暂地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依旧困在这里,依旧可能怀着一个不愿要的孩子,依旧要面对红姐、坤哥、阿华那些莫测的心思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 走一天看一天吧。 我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宿舍里其他几个同样命运未卜的女孩说。 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也许会有新的安排,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这样一天天熬下去,直到精神先一步崩溃。 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楚瑶的抽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变成断断续续的、睡着了似的呼吸声。 宿舍楼熄灯,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岗楼探照灯的光影。 早上被驱赶着去上工时,楚瑶还蜷缩在她那张床板上,睡得迷迷糊糊。 打手来清点人数时,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认了她这种“傻子”不用参与劳动。 一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下午,晚班的人来了,我才看到林晓。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晚上熬人,尤其是这种近乎通宵的强度,而且只能蜷在二楼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凑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动作迟缓。 我立刻捕捉到她的目光,我们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她极轻微地朝厕所方向偏了偏头。 我微微颔首,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次,不能再有意外了。 林晓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厕所走去。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我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装作内急的样子,起身离座。 我推开门,林晓在洗手池旁边,厕所的隔间都开着,没有其他人。 “昨天,你想说什么?” 我压低声音,眼睛紧紧盯着她。 “前天晚上……我加班那天,看到了点东西。” “大概……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我看到有一辆车开进来了。” “车?” 园区有车辆进出不稀奇,送菜的、拉货的、甚至“贵宾”的车。 “不是一般的车。” 林晓强调。 “是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有红色的十字标志。是辆医护车。” 医护车?我心里“咯噔”一下。 园区里有简单的医疗室,但从来没见外面正经的救护车来过。 “它直接开到了办公楼正门前面,就停在那里。” 林晓继续描述,语速加快,“熄了火,但没马上下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大半夜医护车悄悄来的?” “然后呢?” 我追问。 “我那天……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被放回去‘休息’。” 林晓的声音更低了,回到二楼那个破房间,也睡不着,就一直缩在窗户边上,盯着楼下看。” “几个人影出来,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他们抬着个担架……” “担架?” 我的心猛地一沉。 “对,上面盖着白布,能看出个人形轮廓。” 林晓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动作很快,把担架抬上了那辆医护车。车门关上,车马上就开走了。”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我:“程程,我……我觉得很吓人。那白布下面……是谁?为什么要半夜悄悄弄走?” 我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医护车,半夜,盖着白布的担架,这画面确实让人头皮发麻。 联想到我们被强制续上的“营养餐”。 那白布下面盖着的,会不会是……像我们一样,被迫怀孕,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出了问题”的女孩?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我哑着嗓子问。 林晓用力摇头:“没有。谁知道……谁知道这背后牵扯到什么。” 是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往厕所这边走。 “小心点,” 我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一定要小心。” 林晓点点头,伸手握了一下我冰凉的手,又迅速松开。 “你也是,你也要小心。”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厕所。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地下室的人 林晓带来的医护车的消息,没来得及过多思考。 那天下午,窗外隐约传来杂乱的声响。 突然。 “救命——!!!救救我——!!!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几乎不似人声的女性尖叫,从楼下空旷的操场方向传来! 敲击键盘的手指齐齐顿住,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紧接着,那声音更加清晰,带着恐惧,语速极快地嘶喊: “救命,他们在地下室做实验!救命啊!!!” 然而,那女孩的呐喊并未持续下去。 就在她喊出“救命啊,”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砰!!!” 一声短促、干脆、极具穿透力的枪响,如同死神的最终判决,从楼下操场方向猛然炸开! 尖叫声,呐喊声,一切求救的声音,戛然而止。 工作间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停滞了。所有人僵在工位上。 那声枪响太突然了,要知道园区里几乎不开枪,想弄死一个人,纯靠折磨。 今天这枪声直接穿透工作楼不怎么隔音的窗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紧接着就是死一样的安静。 房间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僵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啥表情都有,惊吓,茫然,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我下意识地往阿雯她妈那边瞥了一眼。 她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工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头死死抠着键盘边儿。 她脸上倒是没啥大表情,就是那眼神,跟被火燎了似的,飞快地往窗外操场方向瞟了一下,又快速地收回来。 这时候,阿华从他那个玻璃隔间里推门出来了,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一脸的不耐烦加疑惑。 他往楼下操场方向望了望,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句:“操,这他妈又搞什么名堂?” 听他这口气,好像他也不知道楼下在唱哪出。 坤哥这会儿人肯定在楼下,刚才开枪的估计就是他,或者他手底下哪个狠角色。 阿华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往楼下去了。 我们这层楼鸦雀无声,都竖着耳朵听动静,但除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啥也听不见。 没过多久,阿华上来了,脚步噔噔的,比下去时候重得多。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路过我们这片的时候,我听见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能听得见。 “妈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老子商量……”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坤哥?还是别的什么人? 看来他们这帮管事的,也不是铁板一块。 阿华回了他的玻璃隔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没过两分钟,楼下又传来打手粗声大气的吆喝,估计是在处理“现场”。 我们这边,监工也开始拿棍子敲桌子了:“看什么看!都他妈干活!不想吃饭了是吧!” 键盘声又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没人敢交头接耳,但眼神碰上的时候,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惧。 我心里跟揣了只疯兔子似的,七上八下。那个女孩儿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嘴里喊的“地下室做实验”是啥意思? 肯定跟林晓那天晚上看见的救护车有关系! 刚喊出来就被一枪撂倒?明显是怕她说出更多要命的东西。 地下室……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女孩儿也是个女的,她会不会……也跟我们一样,被那“营养餐”喂着,然后……我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小敏下午偷偷跟我说,她开始有点恶心了,不是干呕,是真想吐。 我自己的肚子虽然还没啥动静,但那份心慌,一点没少。 这下好了,更别想吃得香睡得着了。 一闭上眼,就是白布盖着的担架,和操场上那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不知道哪天,屠夫的刀就会以哪种方式落下来。 真怕那地下室是为我们几个准备。 日子一天天熬,跟磨盘碾米似的,能把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磨没了。 我没事儿就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看,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过年了。 往年这时候,家里早该有点热乎气儿了,和父母买年货,包顿饺子,门口贴个倒福。 可这儿呢?屁都没有。 死气沉沉的,特别丧气。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眼神空得吓人,有的人走路还拖着脚,跟游魂似的。 但怪就怪在这儿。 在一片死水里,我居然看见了俩“活氛”的人。 阿雯和她妈。 那天在宿舍楼的公共厕所门口碰见她俩。 阿雯挽着她妈的胳膊,低着头,俩人不知道在说啥悄悄话,嘴角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假笑,也不是苦中作乐的惨笑,是那种……怎么说呢,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轻松,甚至有点小高兴,像是家里有啥喜事儿似的。 看见我,阿雯赶紧收了笑,喊了声“程程姐”。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地方,有啥事儿能让她俩乐呵成那样? 是阿雯她妈业绩又上去了? 可业绩好顶多少挨两下打,饭里多两块肉,至于开心成这样? 而且,阿雯最近干活的状态也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总是畏畏缩缩,生怕做错啥,现在虽然还是小心,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有点像……有点像心里揣着个秘密,有了点底气的样子。 回了宿舍,我们屋还是老样子。 小敏愁眉苦脸地摸肚子,李雨唉声叹气地算着日子,那个刘芳也是蔫头耷脑。 楚瑶那个傻子倒是安静,坐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指头,偶尔被我冷冷扫一眼,就吓得缩脖子。 一屋子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琢磨不明白了。 同样是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同样是朝不保夕,头顶上悬着不知道是怀孕还是更可怕的刀子,为啥阿雯母女就能跟别人不一样? 就因为母女团聚了?是,团聚是好事,可在这个鬼地方团聚,难道不是更大的悲剧吗? 俩人一起陷在这儿,有啥可高兴的? 除非……她们知道了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或者,她们在谋划点什么我们不敢想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能吗? 阿雯她妈一个农村妇女,阿雯自己也是个胆小丫头,能在坤哥红姐阿华这群人精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花样?别是我想多了吧? 可她们那笑,真真切切。 算了,爱咋咋地吧,我自己这一摊子烂事还理不清呢。 我躺在那硬板床上,听着旁边小敏压抑的啜泣,盯着房顶的灯,只觉得脑子跟浆糊一样。 过年?想到过年我也想哭,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第一百四十章 三万积分卡 年前三天,空气里那股子焦躁和恐惧味儿更浓了。 不为别的,月底业绩清算日到了。 这年关,对有些人来说是道鬼门关,对另一些人,说不定能捞着根救命稻草。 工作间的气氛比平时更压抑。 一大早,几个打手就抬了块写了我们名字的大白板进来,咣当一声杵在墙边。 目光先扫过最底下那一片名单里,果然又有小敏。 我心里叹了口气,替她捏了一把汗。 再看中间段,我自己的名字挂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算安全,但也暂时躲过了垫底的枪口。 松了半口气,还剩半口堵在嗓子眼。 接着往上瞅。 夜班那几个人的名字,像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往上蹿。 林晓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五! 后面跟着的业绩数字,比我高出好大一截。 她确实很拼,夜班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前十名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奖励”。前二十名是绿圈,“安全区”。 再往下,就是白茫茫一片待宰的羔羊了。 果然,坤哥带着人晃悠进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他开始点名。 那十几个,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叫出去,在墙角缩成一排,等着挨训挨打。 小敏也被喊到名字,她被吓得浑身发抖,差点站不稳。 坤哥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们这边另外几个人,居然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回去站着。” 小敏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旁边一个打手推了她一把:“聋了?坤哥让你回去!” 她踉跄着退回人群,脸上还是懵的。 我心里明镜似的——因为我们这几个可能“怀上了”,成了“特殊资产”,连挨罚的“资格”都被暂时剥夺了。 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垫底的人处理完了,坤哥宣布了惩罚。 “下个月,你们全员夜班。给老子往死里干!再干不出个屁来,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一片死寂中,阿华走了出来,脸上倒是带着点笑模样,跟坤哥那黑脸成了鲜明对比。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前十名的名单。 “第一名,周婷!” 一个坐在前排、打扮得比一般“猪仔”稍整齐点的女人站了起来,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业绩,九百二十万!” 阿华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连他自己声音都抬高了些。 工作间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九百多万!还是做中盘的!这得坑了多少人,磨了多少嘴皮子? 阿华看着周婷,点了点头:“能力不错。中盘做到这个数,屈才了。从下个月起,调去大盘组。” 周婷眼睛瞬间亮了,连忙鞠躬:“谢谢华哥!谢谢坤哥!” “第二名到第十名,名单在这儿,自己看。” 阿华指了指白板。 “都有奖励。积分卡,待会发。” 他走到周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金色的卡片,比我们平时用的那种灰扑扑的积分卡精致多了,边角还镶着条细细的金线。 “这是给你的,三万积分。” 他把卡片递过去。 “三万?!” 这下连坤哥都挑眉看过来。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还是华哥大气啊。” 阿华也笑了笑,转向所有人,声音拔高:“都看见了吧?只要努力,只要有能力,在这儿,就有好日子过!” 想在小超市换包像样的饼干都得抠抠搜搜。 三万积分是什么概念? 高级食堂里自己点菜,吃饱吃好那种,撑死了两百积分。 三万,够吃三四个月了!还能顿顿加肉加蛋。 小超市里,那些平常看一眼都心疼的进口零食、稍微好点的洗发水沐浴露、甚至很多人买不起的香烟,都可以敞开了换。 这烟在男的看来可是好东西,只不过太贵了。 我上次看了一眼一百积分,一根,能吃顿好菜好饭了。 而且抽烟也很麻烦,小超市只卖烟不卖打火机,买的时候只能在超市门口抽完,或者找个好说话的看守借个火。 有些烟民来这之后,被迫把烟给戒了。 新修缮好的宿舍楼里,有那么几间“单间”。 不大,但不用六个人挤一起,有张单人的床。 新宿舍修缮后,单人间甚至有淋浴! 想什么时候冲一下就冲一下。 这在园区,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她能舒舒服服过个年了。 周婷接过那张金卡,手指都有点抖。 她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谢谢华哥!我一定继续努力!”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嗯,” 阿华点点头。 “另外,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过年期间大盘那边,任务更重。” 三天假!不用对着电脑敲那些恶心话术,不用提心吊胆怕出错挨打,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拿着积分卡去小超市“挥霍”一下,实实在在,砸得人眼晕。 接下来,阿华又给第二名到第十名发了积分卡。 数额递减,但都算“巨款”。 林晓作为第五名,拿到了一张有“5000”积分的卡。 她接过卡,表情很平静,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华哥”,就把卡揣进了兜里,没多看一眼。 阿雯妈妈是第九名,拿到了一张浅蓝色的“2000”积分卡。 她双手接过,对着阿华和坤哥方向鞠了个躬,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了些。 阿雯站在不远处看着妈妈,嘴角抿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 第十名是个年轻男孩,拿到“2000”积分卡时,高兴得蹦起来,被旁边的打手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行了,奖励发完了。” 阿华拍拍手。 “前十的,再接再厉。中间的,” 他目光扫过我们这些中游的人,“自己掂量掂量,努努力,下次名单上说不定就有你了。垫底的……” 他冷笑一声,没说完,意思都懂。 人群慢慢散开,各回各位。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前十名那边,隐隐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中间的大多数人,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还有不甘。 垫底的,彻底蔫了,眼神都是灰的。 阿雯母女有了两千积分,她们之前那种莫名的开心,是不是跟这个有关?可两千积分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让她们乐成那样啊…… 大会散了,我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我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三万积分啊……..妈的。” “真豁得出去,她那个盘,听说把人家养老钱都榨干了.…..” “不然哪来的九百万?这周婷够狠的。” “真踏马不是人。” 为了眼前一点可怜的“舒适”和“安全”,多少人还是会拼了命去努力。 我们一点点被磨掉反抗的念头,变成更驯服、更拼命为他们捞钱的工具。 这个年,注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是几百家破碎。 我盯着日期,离除夕又近了一天。 不知道家里爸妈,这个年该怎么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坤哥死了 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旧年的最后一刻刚过,园区内那个叱咤风云的坤哥死了。 除夕夜当晚。 园区里有了一丝异样的“热闹”气,这热闹自然与我们这些“猪仔”无关。 坤哥和阿华显然知道之前园区的事,因为刀哥生日庆祝引发的暴乱教训,越是这种人多的节骨眼,他们越不敢放松。 几乎所有打手都被调动起来,一部分被派到工作楼,加紧盯防我们这些过年还要干活的人。 另一部分则被允许聚集在那栋三层小楼里,和坤哥、阿华他们一起“过除夕”。 坤哥这回似乎难得地“大方”了一回。 他对着集合起来的打手们宣布,今晚所有上班的、站岗的、通通双倍“钱”,喝酒吃肉的酒肉管够。 “好哦。” “谢谢坤哥。” 打手们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比平日松快了些。 对他们来说,算是过年了。 我们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工作楼里灯火通明,键盘声比往常更显密集和焦躁。 阿华亲自坐镇,带着几个心腹打手来回巡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张麻木的脸。 越是这种节日的时候,他们越怕我们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恨会汇集成新的火星。 我们被看得死死的,连上厕所都被限时,两人同行。 而三层楼那边,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猜拳声、哄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劣质音响放出的、听不清歌词的流行歌。 他们在庆祝,在狂欢,用我们的血汗和绝望下酒。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晚上十点多,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尖啸划破。 “咻——砰!” 一朵硕大、金红色的烟花在园区上空炸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我们工作楼里一张张愕然抬起的、灰暗的脸。 “是烟花!” 有人小声惊呼,随即被监工恶狠狠的瞪视吓得缩回头。 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夜空,绽放成绚烂但短暂的花朵。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像是把压抑了一整年的色彩,都在这一刻喷发出来。 爆炸声接二连三,透过不太隔音的窗户,闷闷地传进来。 坤哥他们放烟花了。 看来真是喝高兴了,连这种“出大单”时才舍得拿出来炫一下的玩意儿,都搬出来庆祝新年了。 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哪怕只有几秒钟的失神,目光也被那转瞬即逝的光华牢牢抓住。 真好看啊……那些烟花,可以在夜空里肆意舒展,燃烧自己,留下最耀眼的痕迹,然后自由地消散。 而我们呢? 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被囚禁在这钢筋水泥的笼子里,连仰望天空都带着罪孽感。 看着那漫天华彩,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小敏捂着脸,肩膀耸动,低低的抽泣声淹没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 李雨呆呆地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过脏污的脸颊。 旁边工位一个男人,狠狠抹了把眼睛,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烟花,还是骂命运。 我也哭了。泪水滚烫。 我想起了妈妈。 往年这时候,她也包一顿饺子,多多的肉馅,白菜剁得细细的,淋上香油。 爸爸会做拿手炸丸子炸红枣。 窗外也会有零星的鞭炮声。 那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有温度的人间的味道。 可这里是缅北。 是人间地狱。 我们还能回去吗? 还能再吃到妈妈包的饺子吗? 还能再看到故乡的烟花吗? 绝望随着每一朵烟花的湮灭,一点点漫上来,淹没心脏。 烟花放了大概有四五分钟,这在这吝啬的园区里已经算是“盛宴”了。 最后几发特别响亮的“雷鸣”弹炸开后,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弥漫的硝烟味,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有些呛人。 阿华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也看着烟花消散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他似乎也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又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烟花结束的一瞬间,三层楼那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嘈杂声! “坤哥,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 “坤哥!坤哥你怎么了?!” “操!坤哥中枪了!!!” “谁开的枪。” “血!好多血!快……快叫医生!不,他妈的去开车!!” “出事了!!” 混乱的嘶喊声、奔跑声、以及更多纷乱不清的咆哮,清晰地穿透夜空,灌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坤哥……中枪了? 那个刚刚还在欣赏自己燃放的烟花、喝酒吃肉的坤哥?被枪打了? “坤哥……中枪了?!” “谁干的?!” “怎么回事?内讧了?” 压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泛起,盖过了键盘最后的嗡鸣。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蠢蠢欲动的惊疑。 坤哥?那个阎王似的打手头子,被人打了黑枪?在这除夕夜? 阿华的反应比谁都快。 他像颗出膛的炮弹,从他那间玻璃隔间里冲了出来,脸上惯有的那点伪善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 他一把抓住门口一个也愣着的打手,声音又急又厉:“楼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那打手被他抓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 “不……不知道啊华哥!就听见乱喊,好像……好像说坤哥……” 阿华没等他说完,一把甩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这群骚动不安的“猪仔”,又猛地投向楼梯口方向。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往楼下冲,嘴里吼道:“所有人都跟我来!” 几个原本在屋里巡视的打手下意识就要跟上。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脸上有疤的打手,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有些失控迹象的百十号人。 他犹豫道:“华哥!那……这帮猪仔怎么办?不看着了?” 阿华已经冲到门口,闻言猛地回头,眼睛通红,几乎是咆哮出来:“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坤哥的命重要还是看着这帮废物重要?!跟上!他们要是谁敢出来就试试看。” 那几个打手再不敢迟疑,哗啦啦全跟着阿华冲下了楼,脚步声杂乱急切,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工作楼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向窗外三层楼的方向。 门被关上,我们被留在原地。 窗外,三层楼的混乱还在继续,嘶喊声、奔跑声。 烟花冷却后的硝烟味还未散尽,空气中又仿佛弥漫开了新的、更浓烈的铁锈味。 坤哥死了? 那个用机枪扫射人群、砍断人手、动辄打骂的坤哥,就这么死了? 房间里有人窃窃私语,“真的是坤哥吗?死了吗?” “咋回事儿啊?” “死的好。” “这群恶魔早就该死了。” 有人低声咒骂道。 除夕夜的烟花很美,却照见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杀戮。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谁开的枪 工作间的铁门没关严,虚掩着,走廊里空荡荡,只剩下远处三层楼那边越来越混乱的嘶喊和奔跑声。 我们这层楼,瞬间陷入安静。 “没人……没人看着了?” 一个靠近门口的男人试探着,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坤哥……真出事了?” “是不是……内乱了?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那……那咱们……” 左顾右盼。 眼神交流。 空气里一种名为“希望”的毒药开始飞速弥漫,掺和着巨大的恐惧,烧得人喉咙发干。 逃跑?现在?楼下乱成一锅粥,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部分胆子大的已经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窗外望,想看清楼下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人慢慢挪向门口的方向。 我也站了起来,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我看向林晓,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却先瞥见了阿雯。 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张望或蠢蠢欲动。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紧张? 她的眼睛,时不时地、极其快速地瞟向门口,又飞快地垂下,呼吸又急又轻。 她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在这人心浮动、有人想走出去额的一刹那。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声音近得吓人! 仿佛就在我们这层楼的走廊里,或者隔壁! 清脆,爆裂,带着致命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也瞬间冻结了所有刚刚燃起的骚动。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站起来的忘了坐下,挪向门口的猛地缩回手,探向窗外的差点摔倒。 “枪声……在我们这层?” “怎么回事?!” “打手不是跟着阿华下楼了么?” “怎么还有人开枪。” 极致的恐惧重新扼住了喉咙。 刚才那点冒头的“希望”火苗,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生怕刚出门就被枪毙了。 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反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是张秀兰。 阿雯的妈妈。 她头发有些散乱,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还按在门板上,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怎么了?张姐?” “你怎么从外边跑进来的?” “外边……外边什么情况?” “刚才那枪……?”离门口近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压着声音急问。 张秀兰喘着气,眼神慌乱地扫过屋里一张张惊惧的脸,声音带着颤抖。 “我……我刚从厕所出来……就听见‘砰’一声!吓死我了!枪声!就在……就在走廊那头好像!不知道是谁……我赶紧就跑过来了……” 她的话更添了一层混乱和恐怖。 枪声在我们这层,还有人在活动?是谁? 还没等我们从这新的惊吓中理出头绪,甚至没等张秀兰把气喘匀—— “哐当!” 一声,工作间的门被从外面狠狠踹开,力道之大,让站在门后的张秀兰都踉跄了一下。 阿华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房间里每一个人。 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全回来了,个个如临大敌,手里的电棍噼啪作响,闪着不祥的蓝光。 刚才还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阵仗压得死死的。 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华没看张秀兰,也没看任何人,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窗户和通往内部走廊的小门。 刚才那个疤脸打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惊疑:“华哥……刚才那声枪响,动静好像……就是从咱们这层传出来的。” 阿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握着枪的手,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立刻给我搜。这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厕所,楼梯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们这些噤若寒蝉的“猪仔”,每个字都像冰碴: “你们站起来干什么,都坐回原位,老实点。” 阿华阴沉着脸,把枪插回后腰,对留下的几个打手咬牙道:“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别再出半点岔子!”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 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大步走回他那间玻璃隔间办公室,“砰”地甩上门,重重坐进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工作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打手们分散开来,眼神鹰隼般逡巡。 约莫过了几分钟,一个打手匆匆从走廊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直奔阿华的玻璃隔间。 他急促地汇报。 隔音不好,隐约能听到几个字眼:“……男厕所……死了人” 阿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他一步跨出来,脸上刚才的暴怒被一种更深的惊疑取代,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怎么回事,人在哪?” 那打手咽了口唾沫:“男厕所最里面隔间,发现个男猪仔,没气儿了……太阳穴中枪。手里……手里还攥着把枪。” “猪仔有枪?!” 阿华的嗓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名打手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看起来有些老旧的黑色手枪。 阿华接过手枪,他边走边低头摆弄,拇指按下弹夹释放钮,弹夹滑落在他掌心。他看了一眼。 空的,弹夹里一发子弹都没有。 这时,后面两个打手拖着一个软绵绵的人体走了进来,像扔麻袋一样“噗通”一声扔在办公区中央的空地上。 那人脸朝上,额角太阳穴的位置有个清晰可怖的血窟窿,眼睛圆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脸色灰败,但五官还能辨认。 是秦鑫。 那个曾经私下联络、试图组织逃跑的秦鑫。 他居然也死了。死在除夕夜,死在男厕所。 “操——!!!” 阿华看着地上秦鑫的尸体,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把空枪,最后猛地抬头,目光像疯了一样扫过我们每一张惊恐茫然的脸,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又充满暴戾困惑的嘶吼: “这人谁啊,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工作间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秦鑫的尸体。 坤哥死了,同一时间秦鑫也死了,死在厕所,手里拿着枪现场像自杀,可一个“猪仔”哪里来的枪? 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阿雯站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秦鑫死了 阿华的怒吼在死寂的工作间里回荡了片刻,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暴戾和疑惑却烧得更旺。 他盯着地上秦鑫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又环视了一圈我们这些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猪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讯般的意味: “你们……” 他抬起手指,缓缓划过人群,“谁跟这个人……比较熟?”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半秒。 跟秦鑫熟的人当然有,以前私下串联逃跑,或多或少打过交道,听过他那些半是鼓动半是绝望的话。 可这种时候,谁敢站出来?承认跟一个死在厕所、手里拿着枪的“叛乱分子”熟络?那不是找死吗?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不少人低下头,避开阿华的视线。 阿华等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确的诱惑和威胁:“谁知道点儿什么,说出来……有奖励。积分,加餐,都好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让我查出来谁藏着掖着……哼。” “奖励”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一些人麻木的眼神里激起微弱的涟漪。 但风险太大,依旧没人敢动。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带着点怯生生,却又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华……华哥。” 是阿雯。 她竟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工装里微微发抖,但背脊挺得比平时直。 她没看地上的秦鑫,眼睛望着阿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阿雯? 她和秦鑫……之前关系不是还算可以吗? 至少没听说有过节。 秦鑫组织事儿的时候,阿雯好像也没积极参与,但也没反对过。 她这时候站出来干什么? 阿华的目光也落在了阿雯身上,带着审视:“说。” 阿雯咽了口唾沫,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有点快,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话:“他……他叫秦鑫。来了挺久了。我……我知道他一些事儿。” “哦?什么事儿?” 阿华来了兴趣,往前踱了半步。 “就是……就是上次,宿舍楼着火那次之前,” 阿雯开始叙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他私底下找过好多人,说……说要一起干大事,说等电闸一拉,大家就一起往外冲……还说什么有车接应。” 她把秦鑫当初私下串联、鼓动暴动的事情说了出来,细节算不上详尽,但关键点都有。 这不算新鲜,上次暴动失败后,很多人都隐约知道秦鑫是发起者之一。 但由阿雯这样当面、明确地指认出来,意义就不同了。 阿雯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和“醒悟”:“后来……后来贷款那会儿,坤哥不是发火,把好多人打了吗?秦鑫他也挨打了,打得挺狠……从那以后,我就感觉他……他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阿华追问,眼神锐利。 “他老是一个人发呆,眼神有时候挺吓人的,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了。” 阿雯描述着,这些都是很模糊的“感觉”,却最容易引人遐想,“而且……就这两天,快过年了嘛,我看他……他好像更阴沉了,有时候看坤哥……看华哥你们那边的眼神……我说不好,反正感觉怪怪的,好像在……在琢磨什么事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直接说“预谋杀坤哥”,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再联系坤哥刚刚中枪、秦鑫持枪死在厕所的事实,指向性已经再明显不过。 工作间里落针可闻。 阿雯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真假混杂。 秦鑫组织暴动是真的,后来消沉也是真的,但所谓“眼神吓人”、“琢磨事儿”,尤其是暗示他预谋对坤哥不利,这就完全是主观臆测,甚至是……栽赃了。 我看着阿雯那张故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和秦鑫有什么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还站在门口附近、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张秀兰。 阿雯她妈……刚刚从外面跑进来,说听见枪声…… 还没等我想明白,人群中,就像被阿雯这根“出头椽子”捅破了一层薄冰,瞬间有了反应。 一个之前也参与过秦鑫串联、后来被贷款和暴动失败吓破胆的男人,像是生怕被阿雯的话牵连,或者想趁机撇清自己,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声音带着点急切:“对对对!华哥!就是秦鑫!上次就是他撺掇我们一起跑的!说什么人多力量大!都是他出的主意!”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没错!他老是神神秘秘的!” “贷款那天他还偷偷骂坤哥来着!我听见了!” “他这两天是鬼鬼祟祟的,老往厕所跑!” 这倒是实话,秦鑫刚才就死在厕所。 “华哥,我们都是被他骗了!我们可没想跟着他胡来!” 指责声、附和声、撇清关系的声音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七嘴八舌,把各种或真或假、或夸大或编造的“证据”都扣到了已经不能开口辩驳的秦鑫头上。 一时间,秦鑫成了十恶不赦、早有预谋、死有余辜的叛乱头子,而其他人都是“一时糊涂”、“受他蒙蔽”的无辜者。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一种集体的、迫不及待的“背叛”正在上演。对着一个死人泼脏水,是最安全不过的。 阿雯开了个头,众人便心领神会,顺势把所有的污水都引向那个再也不会说话的尸体,以确保自己的“清白”。 阿雯听着众人的附和,脸上的紧张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后面的事情与她无关。 阿华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般的集体指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空枪的枪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没有打断,任由这些人说了好一会儿。 等到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阿雯和几个“踊跃”揭发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秦鑫的尸体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了。这么说……这个秦鑫,是早有反骨,上次没成,怀恨在心,趁着过年防备松懈,偷了枪,想搞事情……结果事情败露,或者自己知道逃不掉,在厕所自杀了?” 他这个总结,几乎是把阿雯和众人的指控串联成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 在眼下这混乱局面,急需一个“说法”向上交代的时候,这个“故事”无疑是最便捷、最能“解释”得通的。 “华哥明鉴!” 立刻有打手机灵地附和。 阿华没理会,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手下从门外急匆匆跑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急报:“华哥,医护车到了,把坤哥抬上去了……但,但看那样子……流了好多血,大夫摇头,怕是……不太行了。” 阿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更加阴沉。 坤哥生死未卜,这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们。 他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刀:“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再议论!谁也不许瞎折腾!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是让我知道谁再敢动歪心思……” 他晃了晃手里那把空枪,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是,华哥……”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阿华不再看我们,转身大步走回他的玻璃隔间。 关上门,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脸色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坤哥死了,还有一个持枪“自杀”的猪仔,他必须立刻、马上向眼镜蛇汇报。 工作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打手们重新绷紧了弦,警惕地监视着。 我们各自坐回工位,没人敢再交头接耳。 我偷偷看了一眼阿雯,她已经坐下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张秀兰,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也低着头,仿佛刚才的惊慌失措只是一场错觉。 第一百四十四章 提审 第二天,天色阴得像是要塌下来。 眼镜蛇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只带了两个贴身保镖,直接走进了那栋三层小楼——昨晚的“事发现场”。 眼镜蛇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黑色绸衫,手里盘着那串油亮的珠子,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井,扫过之处,连阿华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昨晚坤哥喝酒的主位附近,那里地毯上还残留着一大片已经变成褐色的、擦洗不净的血迹。 他盯着那血迹看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垂手站在一旁的阿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阿坤,怎么死的?” 他用了“死”,而不是“怎么样了”。 看来,医院那边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 阿华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尽可能平稳地汇报:“蛇爷,查明白了。是一个叫秦鑫的猪仔干的。” “猪仔?” 眼镜蛇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猪仔?怎么回事,说清楚。” 阿华便把他昨晚“了解”到并加工过的“事实”复述了一遍。 “这个秦鑫,之前就多次鼓动猪仔闹事,上次宿舍楼火灾暴动就有他的份。被坤哥教训后怀恨在心。除夕晚上,他不知怎么偷溜进了坤哥在三楼的休息室,偷走了坤哥放在抽屉里的配枪。趁着放烟花的时候,人多声杂,他在……在某个能看见这边阳台的位置,用枪远程袭击了坤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事后,可能知道自己逃不掉,惩罚会更残酷,就在工作楼的男厕所里,用那把枪自杀了。我们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枪就在他手里。” 眼镜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阿华说完,他才慢悠悠地问:“枪呢?我看看。” 阿华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把用布包着的黑色手枪,双手递上。 眼镜蛇接过来,没碰枪身,只是隔着布,仔细看了看枪柄和某些细节。 他确实认得这把枪,阿坤常带在身边显摆,说是托人从黑市弄来的好货。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嗯,是阿坤的枪。” 但随即,他抬眼看着阿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不过,一个猪仔,能溜进阿坤的房间偷枪?还能找到合适位置,一枪……致命?” 他走到阳台边,看了看昨晚坤哥中弹时大概站立的位置,又看了看阿华描述的、可能的射击路径,摇了摇头。 “阿华,你这套说辞,糊弄底下那些猪仔行,糊弄我?” 阿华心里一紧,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知道不能慌:“蛇爷,当时情况混乱,烟花声音大,我们都……” “监控呢?” 眼镜蛇打断他,直接问道。 “把这栋楼,还有附近,昨晚的监控,全部调出来给我看。” 阿华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隐隐的不悦:“蛇爷,您这是……不相信我查的结果?” 眼镜蛇转过头,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一样扎在阿华脸上,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阿坤跟了我十几年,是我的左膀右臂。他死了,我总要知道,他到底是死在哪个阴沟里的老鼠手上,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不仅要一个“凶手”,还要确保这个“凶手”是唯一的,背后没有其他文章。 阿华和坤哥素来有隙,这是他心知肚明的。 阿华被看得脊背发凉,不敢再争辩,连忙道:“蛇爷放心,我这就让人去调!所有的,都调来!” 很快,一台笔记本电脑被搬了过来,连接上了园区监控的主服务器。 技术人员在眼镜蛇的注视下,调取了昨晚关键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是黑白的,不算特别清晰,但足以辨认。 先是三层楼内部的走廊监控:能看到坤哥和一群打手醉醺醺地走向阳台,准备放烟花。时间码跳动。 接着切换到工作楼附近的几个户外摄像头视角:烟花开始燃放,夜空被照亮。 就在烟花最密集、声响最大的那几十秒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从工作楼侧面的阴影里快速晃过,但因为烟花光芒闪烁和镜头角度,看不清具体是谁,更看不清动作。 紧接着,是阳台那边人群突然的骚乱,坤哥倒下。 然后,画面切到工作楼内部的走廊监控。 时间显示在烟花结束后不久: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男厕所。 根据体型和衣着对比,确认是秦鑫。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女厕所门口,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走进了女厕所。 这个身影,很多人都认得出来——是张秀兰。 时间继续跳动。 几秒钟后,监控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声闷响(虽然监控没声音,但能看到走廊声控灯因巨响而瞬间更亮了一下)——那是第二声枪响,从厕所方向传来。 枪响过后不到十秒,女厕所的门猛地被推开,张秀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恐万状的表情,脚步踉跄,头也不回地朝着工作间方向跑去。 她跑进工作间的门,正是昨晚大家看到她冲进来的那一刻。 监控录像到此,关键部分结束。 眼镜蛇盯着定格的画面——画面里,是张秀兰仓惶跑出女厕所的瞬间。 他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捻着串珠。 阿华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低声解释道:“蛇爷,您看,时间对得上。秦鑫进了厕所自杀,枪声吓到了在隔壁女厕所的这个女人,所以她跑了出来。这女人叫张秀兰,是新来的猪仔。” 眼镜蛇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阿华,又仿佛透过他看向虚空。 秦鑫偷枪、远距离狙杀坤哥、再返回厕所自杀……这个链条在监控的“佐证”下,似乎更完整了。 张秀兰的出现,更像是一个意外的、被吓坏的旁观者。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那个女人,张秀兰,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 阿华心中一凛,但不敢违抗,立刻对旁边手下使了个眼色:“去,把张秀兰带到这儿来!快点!” 手下应声而去。 工作楼离得不远,很快,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梳理过但依旧难掩憔悴的张秀兰,被两个打手带进了三层楼这个充满血腥和权力气息的房间。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完完全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吓破了胆的农村妇女模样。 眼镜蛇坐在昨晚坤哥坐过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 “你,叫张秀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般的压力。 审讯,开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八年 蛇爷没让张秀兰坐下,也没让她抬头。 他就那么坐在上首,身体微微陷在皮质椅子里,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捻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目光隔着镜片,落在下方那个瑟缩的身影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他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冷的刀,直接切向要害: “枪,哪来的?” 张秀兰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这突兀的问题吓了一大跳。 她慌乱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脸色更白了,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青。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完全是乡下妇人受了天大冤枉的反应:“啊?枪?没……没有!领导,我没有枪!我,我,我哪来的枪啊!我见都没见过真的枪!” 蛇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背上、在不停发抖的手指上、在那张写满了惊惶和土气的脸上缓缓移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佛珠相互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却每个都敲在关键处。 “昨晚,为什么去女厕所?” “听见枪声了?” “看见什么了没有?” “认识秦鑫吗?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 张秀兰的回答磕磕绊绊,但逻辑勉强能圆上:肚子不舒服去厕所,听见巨响吓坏了,我就跑回来了,什么都没看见,我不认识什么秦鑫,更没拿过东西。 她的恐惧看起来无比真实,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回答时偶尔的停顿和语无伦次,也符合一个受惊过度、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的反应。 我站在外围听着这一问一答,不自觉的跟着害怕,手心全是冷汗。 蛇爷的问题看似随意,却藏着钩子。 张秀兰但凡有一句说错,或者表演稍有差池,立刻就会万劫不复。 但自始至终,她都死死咬定“不知道”、“没看见”、“不认识”。 她表现出来的,只有最原始、最笨拙的恐惧。 问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蛇爷的问题渐渐停了。 他身体向后,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张秀兰。 他打量着这个穿着廉价工装、头发干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惊恐而显得格外瘦小苍老的女人。 浑身上下,确实看不出半点能策划杀人、冷静开枪的样子。 更不像能亲自从坤哥那里偷到枪,再完成狙杀的角色。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秀兰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蛇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失去了兴趣。 或者,是接受了眼前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一个无足轻重、被意外卷入的、吓破胆的妇孺。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带下去吧。” 打手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张秀兰拖了出去。 蛇爷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表情恭谨却肌肉紧绷的阿华。 他没有立刻谈坤哥的事,反而像是随口提起:“阿华,你跟了我有八年了吧?” 阿华心中猛地一跳,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慨和忠诚:“是,蛇爷,整整八年了。多亏您提拔。” 蛇爷点了点头,手指捻动珠串的动作停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阿华,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面。 “八年……时间不短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就因为你跟了我八年,而阿坤……只跟了三年。” 这话像一颗冰弹,猝不及防地砸在阿华心上。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勉强。 他迎上蛇爷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蛇爷,您……您这话,是对我的信任……未免太少了点。坤哥的事,我也很难过,查到的就是这些……” 蛇爷抬手,打断了他。 他不再看阿华,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说,这件事,就这样吧。”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阿华,那目光已经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从未存在过。 “以后,”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一种警告,又像是一种新的授权。 “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事。” “园区,我很少来。” 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管好这边吧。”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阿华骤然变幻的脸色,那里面混杂着如释重负、心有余悸,以及一丝骤然膨胀的野心。 蛇爷带着保镖,离开了这个还弥漫着血腥和阴谋气息的房间。 阿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蛇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脸上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惊险过关的后怕,有除掉对手的松快,更有一种在钢丝上走了一遭、终于拿到更重筹码的、冰冷的兴奋。 坤哥的死,秦鑫的“自杀”,张秀兰的“无辜”,就在蛇爷这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几句话中,被盖棺定论,尘埃落定。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句话很明显。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蛇也了解了大概的情况。 哪怕不是,也算是给阿华的一个警戒。 蛇爷在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园区,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大门,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未散的硝烟和更深的权力真空。 阿华送走蛇爷后,转身面对聚集在操场上的打手们和我们这些被驱赶出来“听训”的猪仔。 他的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那种惯有的、带着算计的平静,此刻掺杂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松弛和锐气。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宿舍楼有枪 “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蛇爷把事情交给我了。” 话是说给那些打手听的,这些打手里面有一部分人是阿华的人,还有一部分人是坤哥的。 他说这话当然是说给坤哥之前的那些手下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尤其是在我们这些猪仔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权威。 “从今天起,” 他宣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园区里,所有事,我说了算。” 打手队伍里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有人脸上露出谄媚,有人眼神复杂。 我们这边,则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坤哥死了,蛇爷走了,阿华上位。 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拿鞭子的人,许阿华会比坤哥仁慈一点,但是地狱还是那个地狱。 “该干嘛干嘛去!” 阿华最后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 “生产不能停!业绩不能掉!谁要是觉得换了人就能偷懒……” 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威胁十足。 人群被驱散,重新涌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但我心里那团疑云,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的直觉疯狂叫嚣——杀坤哥的,就是张秀兰! 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哭哭啼啼的农村妇女。那晚她跑进工作间时的慌张,阿雯反常的指控,还有监控里那看似巧合的时间点……所有这些,拼凑起来,指向的绝不是秦鑫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替罪羊”。 可阿华为什么不杀她? 如果张秀兰只是阿华用来除掉坤哥的一把刀,一把用过了的、知道太多的刀,按常理,应该立刻处理掉,抹去所有痕迹才对。 为什么还留着她?甚至还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干活,只是被蛇爷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过了? 留着这颗定时炸弹,对刚刚上位的阿华有什么好处? 难道张秀兰手里,还有阿华需要的东西? 或者,他们之间,有某种更深的牵制? 还有那把枪。 坤哥的配枪。 如果凶手是秦鑫一个普通猪仔,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坤哥在三楼的私人休息室偷出来? 坤哥虽然粗鲁,但对自己保命的东西应该看得很紧。 疑点太多了。 阿华那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蛇爷也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或许是平衡,或许是觉得坤哥已死深究无益,才勉强按下。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沾血的麻线,越扯越乱。 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字符跳动着,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旁边的林晓也沉默着,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困惑和警惕。阿雯和她妈妈已经恢复了“正常”,阿雯干活,张秀兰也坐在她的工位上,低着头,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讯从未发生。 但她们之间偶尔交换的眼神,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却总让我觉得暗流涌动。 就在这种疑云密布、人人自危的气氛里。 枪声,又响了。 时间是傍晚,天刚擦黑。 大部分猪仔结束了白天的工作,正在食堂麻木地吞咽着毫无滋味的晚饭,或者陆续返回宿舍楼。 我们几个因为“特殊餐”,可以加一顿夜宵,吃得稍晚一些,刚走到宿舍楼附近。 “砰——!!!” 又是一声! 清脆,短促,带着熟悉的死亡气息。这一次,声音的来源非常明确——宿舍楼,女厕所的方向! 所有人都僵住了。 打饭的勺子停在半空,走路的人钉在原地。 经历过除夕夜的两声枪响,我们对这种声音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紧接着,宿舍楼里传来女人的尖叫,不是一声,是好几个人混杂在一起的、歇斯底里的惊叫。 “啊——!!死人啦!!!” “血!好多血!” “谁……谁开枪?!” 混乱瞬间爆发。 靠近宿舍楼门口的人下意识往外涌,里面的人想出来看情况,撞成一团。 打手们也被惊动了,咒骂着,挥舞着棍子从各个方向跑过来。 “都他妈别乱!滚开!” 打手头目怒吼着,强行分开人群,带着几个人冲进了宿舍楼。 我们被拦在外面,只能踮着脚,透过攒动的人头和昏暗的灯光,焦急地往楼里张望。 心跳得像擂鼓,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又死人了?在女厕所?被枪打死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进去的打手出来了两个,脸色很难看,对着外面喊:“来几个人!进去抬!” 很快,几个打手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破床单,裹着一具人体,从宿舍楼里抬了出来。 床单是浅色的,靠近中间的部分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呈现出一种黏腻恐怖的深褐色。 一只苍白纤细、属于女人的手,无力地从床单边缘垂落出来,手指微微蜷曲。 尸体被匆匆抬走。 打手头目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看什么看!都滚回自己屋去!今晚谁也不许出来乱晃!谁再聚集,按闹事处理!” 人群被粗暴地驱赶着,各自散开。惊恐的低语在夜色中迅速蔓延。 “是谁啊?” “没看清脸……” “听说是……住在三楼的一个女的?” “她怎么惹到人了?” “又是枪……到底是谁有枪?” 我们也被赶回了自己的宿舍。 门一关上,小敏就瘫坐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又……又死一个……还是女的……在厕所……” 李雨也吓得不轻,声音发颤:“怎么回事,宿舍楼有人有枪么?” 我愣了一下,难道宿舍楼里有人有枪?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们这些猪仔里边有枪,第一件事儿应该是干掉这些打手或者是阿华。 杀一名女生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开枪的人,又不像打手,如果是这些打手的话,他们也不会随意开枪处置,会想办法折磨她。 对他们来说开枪杀一个人太简单了。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阿华刚刚上位,就又出了人命。 我们回到宿舍看到了卫生间的血迹,打手们正在冲洗。 听其他宿舍的人说,死的是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奇怪的状态 第二天,园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运转。 没有追查,没有审问,甚至没人再提起厕所里那具陌生的女尸。 血迹被冲刷干净,仿佛那个女孩从未存在过,她的生命和死亡,都轻飘飘地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早上,阿华站在我们面前,还是那副斯文平静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种锋芒,得意。 “昨天的事情,过去了。” 他说的应该是昨天蛇爷来的事。 “园区要发展,就不能总出乱子。从今天起,我们重新整顿,要有新气象。” 新气象? 我们这些“猪仔”互相看了看,眼里只有麻木和疑虑。 “首先,业绩考核会更严格,但机会也更多。”阿华推了推眼镜,“夜班制度保留,愿意继续上的,积分系数提高到1.5倍。不愿意的,可以调回白班,不强制。” “第二,”阿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下个月,我们会从所有人里,选出三个组长。评选标准很简单:总业绩排名前三。” 人群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哪怕不知道“组长”具体有什么好处,但在这里,“好”字本身就足以让人疯狂。 底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夜班虽然折磨人,但高积分诱惑太大了。 我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挣扎。 最终,一部分人选择退出。 但还有不少人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几个平时业绩就拼命、眼神里透着狠劲的男男女女。 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林晓的名字也在留守名单里。 她站在不远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决绝。 她为什么还要坚持?难道真的想争那个组长? 可这地方,当上组长,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特权,也意味着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要帮着管理、压榨其他人...... 林晓不是这样的人。 我心里乱糟糟的,我们被分在不同楼层,作息完全错开,连碰面说句话的机会都难。 我看到周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几个业绩靠前的人,那是猎手打量竞争对手的眼神。 阿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虽然没具体说组长待遇,留足了想象空间,也埋下了更激烈内斗的种子。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只要努力,就有出路。散了吧。” “出路?是往更深的坑里走吧。” 我旁边的李雨极低地嗤笑一声,满是讽刺。 回到工位,冰冷的电脑屏幕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 我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距离上次经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的月经一向很准,可这次,迟了这么久,依然毫无动静。 完了,不用想肯定是完了。 小敏的孕吐反应已经开始明显,有时正在敲键盘,会突然捂住嘴冲去卫生间,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满是绝望。 我们心照不宣,那个最可怕的猜测,正在变成现实。 营养餐还在继续,那种味道古怪的汤水,我现在看到就想吐,可又不敢不吃。 红姐偶尔会来转转,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我们几个“重点关照”对象的肚子,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评估牲口的怀情况。 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五个人,挤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 楚瑶现在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不用工作,阿华似乎“仁慈”地让她在宿舍休养。 每天中午和晚上,会有打手按时送来一份单独的饭菜。 但她整个人垮得更厉害了。 白天我们被押去上工,她就一个人在宿舍,晚上我们回来之前她缩在角落的床铺上,抱着膝盖,眼神呆滞地望着墙壁,一动不动。 只有到了晚上,我们都回来,五个人齐了,房间里有了点活人的气息和声响,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才会微微转动。 这天晚上,气氛格外沉闷。 小敏从回来就脸色不好,捂着肚子靠在床头,眉头紧锁。 “又难受了?”李雨递过去半杯凉水。 小敏接过来,抿了一口,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嗯,又闷又胀,还有点….抽着疼。 刚去厕所,又想吐,什么都没吐出来,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 孩子……它就是个祸害!它在我肚子里一天,我就恶心一天,害怕一天!” 刘颖叹了口气,低着头摆弄自己磨破的衣角,不说话。这种话题,说什么都是徒增痛苦。 我看着小敏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小腹也似乎隐隐传来不适感,心里堵得慌。我们就像被圈 养起来,等待分娩的母体,未来是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一直蜷在自己床角、安静得像不存在的楚瑶,忽然发出了声音。 “砰。” 我们都被吸引,转头看她。 只见楚瑶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小敏的肚子。 她的眼神很奇怪。 然后,她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其余三指弯曲。 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模仿手枪的手势。 她的手指,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小敏的腹部。 我们都愣住了。 紧接着楚瑶的嘴唇嘿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气音:"piU.....piU piU piU ” 一连发出好几声。 小敏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恼怒和莫名其妙:“楚瑶!你干什么啊?发什么神经!” 她本来就不舒服,心情极差,对楚瑶这个害她至此的罪魁祸首更是难有好脸色,哪怕对方现在傻了。 楚瑶好像没听到小敏的呵斥,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的手指没有放下,依旧固执地指着小敏的肚子,手腕还极其轻微地模拟了一下后坐力的抖动,嘴里又清晰地发出 一个拟声词:“piU。 这次声音大了点。 “你有病吧!”小敏更火了,顺手抓起枕头边的一个空塑料瓶就想扔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等等,小敏!” 我心跳有点快,盯着楚瑶的手和眼睛。 她虽然傻了,大多数时间浑浑噩噩,但偶尔,极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残存的、碎片化的意识。 比如她认得我们宿舍的人,知道哪里是厕所,饿的时候会看向送饭的方向。 她这个手势,太具体了,太有指向性了! “楚瑶,”我松开小敏,慢慢靠近楚瑶的床铺,尽量让声音平和。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比划这个,是想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她似乎很紧张 楚瑶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小敏。 “她怎么知道枪?” 李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她傻了之后,见过枪吗?我们在工作楼,她在宿舍,宿舍里打手都没有枪,她不可能看到现场!除非……” 我盯着她,那个困扰我的疑问越来越强烈。 前几天那个死去的女孩是谁?谁开的枪? 楚瑶当时在宿舍,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虽然她傻了,但视觉记忆或许还在? 抱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侥幸,我慢慢挪到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缓: “楚瑶,”我叫她的名字,她没反应,“刚才……砰’的那声,你听见了吗?” 我模仿了一下枪响的气音。 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我,又移开,依旧没有焦点。 我不死心,更凑近一些,用手比划着:“枪,懂吗?就是那种,‘砰’!会打死人的东西。 你看到.……谁拿着它了吗?” 楚瑶的嘴唇嘿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话,心脏不由得提了起来。 然而,她没有发出声音,反而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拇指翘起,食指伸直,其余三指蜷缩。 一个典型的手枪的手势。 她将那“手指枪”的“枪口”,慢慢地、稳稳地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向后弹开。 但她的眼神依然空洞,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怪异的、模仿的认真。 然后,她嘴唇轻启,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拟声:“piU。” 紧接着,没等我从这诡异的举动中回过神来,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面,吐出一个明确的 指令:“躺下。” “躺下”——中枪后的结果,死亡倒下。她在模仿开枪杀人的过程! 她是在哪里看到的?是坤哥用机枪扫射人群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用的是长枪, 场景混乱。还是……就在不久前?就在傍晚,那声清晰的、来自女生厕所的枪响之后?难 道楚瑶当时恰好在附近,甚至.…目睹了那个陌生女孩被枪杀的过程? 可她是个傻子啊!她的认知已经破碎,我们根本无法从她语无伦次的碎片里拼凑出有效的 证词。刚才的举动,或许只是她潜意识里某个恐怖画面的投射,也可能纯粹是毫无意义的 模仿。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包裹了我。 线索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痴傻”的毛病。 我望着楚瑶那张曾经精致、如今却呆滞麻木的脸,想起她如何将我骗入这地狱,想起我用电棍亲手摧毁了她清醒的神智。 恨意依旧,但此刻更多是一种同陷泥淖、连复仇都变得虚无的悲凉。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是小敏。 她脸色惨白,捂着嘴,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眶泛红,显然是孕吐反应又来了。 “我……我去厕所……”她虚弱地说着,脚步有些踉跄。 我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我立刻起身扶住她。 “我陪你去。” 我们刚走出宿舍门,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楚瑶也木然地跟了上来,像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影子。我们早已习惯她这种无目的的跟随,没人阻止,也阻止不了。 只要她不闹出大动静,谁都懒得搭理她,打手们懒得管一个傻子。 厕所里灯光昏暗。 我扶着小敏进了隔间,自己站在外面洗手池边等着。 楚瑶则蹲在墙角,直勾勾的盯着我。 小敏吐得很难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隔间里传来。 我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就在这时,厕所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阿雯。 她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神飘忽,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经过我身边时,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刚侧身准备让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直蹲在墙角的楚瑶,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锁定了阿雯的背影。 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楚瑶再次举起了她的右手,拇指翘起,食指笔直地指向阿雯的眉心。 她的动作比之前对我时更迅速,更……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指向性”。 “PiU。” 又是一声清晰的拟声,从她嘴里吐出。 走在前面的阿雯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她骤然停下脚步,快速转过身,脸上充满了惊疑和骤然升起的恐惧。 她的目光先扫过我,然后迅速定格在楚瑶那依然举着的“手指枪”上。 “你……..你干嘛啊!” 阿雯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楚瑶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手势,黑洞洞的“枪口”(指尖)依旧对准阿雯,眼神空洞却执拗。 阿雯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厉害了。她似乎想强作镇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你有病吧!什么意思啊你!” 但她的声音出卖了她,尾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楚瑶的手指,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然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厕所深处,那个下午刚刚发生过枪杀案的位置。 阿雯很紧张,她似乎不知道楚瑶是个傻子。 她见过楚瑶,还是火灾之前,那时候的楚瑶还不是这种痴傻的状态。 楚瑶依然一动不动,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恐怖玩偶。 这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几秒钟,却仿佛无比漫长。 阿雯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她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后退一步,仿佛楚瑶指尖真能射出子弹。 “神经病!”她尖声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原来的目的,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厕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慌乱地回响。 隔间里,小敏的呕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着。 楚瑶对着阿雯做了同样的动作,发出了同样的“piU”声。这绝不是偶然的模仿。 阿雯那异常剧烈、近乎恐惧的反应,也绝不仅仅是因为被一个傻子用手指吓到。 难道说,楚瑶真的看到了什么?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质问 一个大胆到近乎鲁莽的念头,混合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劲头,猛地攫住了我。 我看了一眼四周。 小敏还在隔间里,水声淅沥,她大概在漱口。楚瑶又恢复了蹲地画圈的状态。 厕所门外走廊寂静,暂时没有脚步声。 我几乎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快步走到厕所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打手或其他人靠近,然后猛把阿雯拽了回来。 我站在阿雯面前,压低了声音,: “阿雯!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最核心、最危险的问题抛了出去:“你有枪吧?” 此话一出。 阿雯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白了。 “没有,我没有枪啊…。” 没等她说完这句话,我打断她。 “你有。” “楚瑶看到了。” 我说楚瑶看到了,当然是骗她的。 一个傻子会说什么话。 阿雯眼睛里瞬间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迅速扫视我和我身后的厕所入口,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身侧缩了缩,又强自镇定地放回原处,但指尖的颤抖骗不了人。 “你……你们……”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尖锐的气音,充满了戒备和威胁,“想干嘛?!” 这时,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敏扶着门框,虚弱地走了出来,脸色依旧难看,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我们这怪异的气氛。 机会稍纵即逝。 我必须抓住这单独对话的窗口。 我立刻对小敏说:“小敏,你先带楚瑶回宿舍。我马上就来。” 小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阿雯,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她本就身体不适,精神萎靡,此刻更不想卷入任何是非,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 她走过去,试图拉起蹲着的楚瑶。 楚瑶有些不情愿地扭动了一下,但小敏难得强硬地拽着她,半拖半扶地将她弄出了厕所。 现在,昏暗、潮湿、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厕所里,只剩下我和阿雯两人。 头顶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偶尔闪烁一下,在水渍未干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洗手池的水龙头大概没关紧,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在人心上。 阿雯的背部微微弓起,像一只受惊的猫,全身紧绷,眼神里的警惕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刃。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重复道,声音更冷了些。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甚至向前缓缓挪了一小步,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阿雯,你别紧张。” 我尽量让语气平缓,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心里憋得慌,想找你聊聊。” 她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观察着她的反应:“我是说,如果……假设,你真的有办法弄到枪……” 我看到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杀了坤哥,固然是……报了仇,或者,达成了某种目的。” 我稍微停顿,阿雯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在这里有枪,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力量,意味着改变的可能。坤哥是恶霸,阿华就不是吗?蛇爷就不是吗? “但为什么停在那里?”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中的警惕里,似乎是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杀了头目,那些小喽啰,树倒猢狲散。”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切,那是对逃离这地狱最深切的渴望在驱动。 “逃出去……阿雯,我们不是没试过,虽然失败了。但如果有一把枪,局面可能完全不同。” 我一直觉得,她妈不简单。一个农村妇女,为了找她,能一路摸到这里,还能在诈骗窝里‘学’得那么快。 甚至,还很冷静,交钱的时候,面对坤哥的时候,她都很冷静。 她有点……扮猪吃老虎的意思。 “我猜那把枪,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弄到的吧?” 阿雯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提到她母亲时,她的反应比提到枪本身更剧烈。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保护欲和某种复杂情绪的反应。 她猛地别开脸,避开了我的视线,但侧脸绷紧的线条和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却依旧坚持着否认。 “秦鑫死了,是自杀。坤哥是秦鑫杀的。华哥已经下了定论。蛇爷也看过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怀疑?为什么还要扯上我……和我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嗯。”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对,那件事,‘已经结束了’。秦鑫杀了坤哥,然后自杀了。阿华定了性,蛇爷点了头。听起来很合理,很‘圆满’。” 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更加不安的剖析感。 “但是。”我话锋猛地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前两天,就在这个厕所,又死了一个女孩,被枪打死的。楚瑶看到了。” 阿雯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倏地转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我继续抛出我的“炸弹”,语气笃定,仿佛陈述事实:“楚瑶告诉我们——我,小敏,李雨,我们都看到了——她对着你,比划了这个。” 我模仿楚瑶,举起右手,食指拇指比枪,对准阿雯,“然后‘piU’了一声。她告诉我们,她看到了,在这个厕所,那个女孩被杀了。” 这是我彻头彻尾的猜测和诈唬。 但我说得极其肯定,并且特意强调了“告诉我们”、“我们都看到了”。 我要让她明白,这个秘密不再只我知道,已经在小范围内扩散。 如果她想杀我,一个人可以灭口,五个人呢?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高层变动、阿华需要稳定局面的敏感时刻,她和她母亲承受不起新的、无法控制的“意外”暴露风险。 阿雯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防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她看着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下午死过人的地方,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们……”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挣扎。 “不对,你骗我。” “楚瑶是个傻子!她能知道什么,她的话怎么能信?!她疯了!” “她是傻了。” 我冷冷地接口。 “但她的眼睛没瞎。她重复那个动作,对着我,更对着你。阿雯,有些事,不是否认就能抹掉的。那个女孩为什么死在这里?和你……或者和你妈妈,有没有关系?” 我逼近一步,虽然心里也紧张得要命,但面上强撑着气势。 主要我想知道枪的下落,她到底哪弄来的枪。 第一百五十章 一起来的人 我开始晓之以情。 “我有没有出卖过你?当初计划逃跑,秦鑫参与其中,最后失败了,秦鑫死了,我有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出卖同类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包括我自己。” 我提到秦鑫,似乎再次戳中她可能的痛处和愧疚。 她转过身说:“不要跟我提秦鑫,你到底想干嘛?” 我放缓语气,带上一点无奈的诚恳。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威胁你,也不是想揭发你。” “那把枪如果存在,我只是想知道从哪弄来的枪,你,明白吗?” 阿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漫长的沉默,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 终于,她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还有深深的哀求。 她不再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用一种近乎呜咽的气音说: “这件事……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知道了,谁都别说,至于枪的事,别想了。” 这句话,几乎等于默认了我猜测的核心——她和那把枪,以及前几天那女孩的死亡,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她没有承认杀人,但她害怕“更多人知道”。 厕所里的昏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只留下两个被秘密捆绑、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灵魂。 “你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 我紧跟着追问,“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么?” 阿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荒芜。 “怎么回事?” 她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 “我说了,你知道得越多,死得可能越快。那把枪……你以为是我们能弄来的东西吗?” 她终于吐露了更核心的一点:“枪是阿华的手下给我的。那个女孩……也是他们让我处理的。” 她用了“处理”这个词,冰冷得像在说清理垃圾。 我的瞳孔骤缩。 阿华的手下? 让他们内部的人动手不是更利落?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让阿雯——一个“猪仔”,一个刚刚经历母亲“涉案”风波的女孩,来当这个刽子手? 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这件事需要“猪仔”动手来掩盖更深的意图。 或者,这对阿雯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测试,阿雯的投名状?她投靠阿华了?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但阿雯显然已经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她警惕地再次瞥了一眼门口,低声道:“程程姐,什么都别再问了。管好你自己,还有,管好那个楚瑶。” 说完,她不再看我,侧身从我旁边快速走过,身影没入走廊的昏暗,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只留下一圈令人不安的涟漪。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直到有人进来,我才回过神。 回到宿舍很安静,绝望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楚瑶已经又蜷回她的角落,小敏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小敏抬起眼皮看我,声音虚弱但带着关切:“程程姐,你刚才……和阿雯在厕所说什么了?我看她脸色好吓人。” 阿雯的警告言犹在耳。 我看着小敏憔悴的脸,摇了摇头。 知道那把枪的存在和它背后的血腥,对她,对现在的我们,有什么好处? 除了加剧恐惧,或许真的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没什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就是,问了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好像不太好。” 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 小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眉头依然轻轻蹙着,显然并未完全相信。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游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更低的声音,几乎在喃喃自语: “程程姐,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前两天……死在厕所的那个女孩……我后来听隔壁宿舍的人悄悄议论,好像……就张秀兰阿姨一起新来的那个。” 我猛地看向她。 和张秀兰一起来的那个女孩,一直跟张秀兰住一个屋,来了以后业绩特别差垫底,挨过几次打。 没想到,居然是她。 小敏的声音里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哀,“她就坐在最后排,张秀兰阿姨旁边,还和阿雯她们住在一起,没想到突然死了,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那个死在枪口下的女孩,形象瞬间清晰,来的时候她们在安排在最后排,我没怎么注意过她。 她和张秀兰是同时进入园区的“新人”这个我知道,当天见过。 这么算来,阿雯和那个女孩,一起住了很久,应该很熟悉。 为什么?为什么阿华的手下,要逼阿雯去处理掉她。 业绩垫底?这在新园区虽然会挨打,但罪不至死,尤其是动用枪械、需要灭口式的“处理”。 这背后绝对不只是惩罚那么简单。 枪的线索,像一条滑溜的毒蛇,刚露出头就又缩回了黑暗的巢穴。 指望靠它杀出一条血路,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滑过。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恢复了。 打手们巡逻依旧,键盘敲击声昼夜不停,业绩榜上的数字缓慢攀升。 但我们这个宿舍不同。 阿华似乎默许了我们这些“容器”的“特权”,只要不是太过分低,就不会被打。 他手下那些打手对我们的呵斥都少了些。 我们的价值,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别处。 呕吐、乏力、嗜睡、情绪起伏……这些怀孕初期的反应,让我更加烦躁。 那张象征耻辱与交易的“特供餐卡”自动续期。 楚瑶依然痴傻,偶尔会闪现令人费解的碎片式行为。 陌生的人变得熟悉,熟悉的人变得陌生。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一个消息突然打破平静。 上月宣布的业绩前三名可晋升为组长的奖励,尘埃落定了。 我万万没想到,林晓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真的做到了,成了中盘的组长。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组长 林晓当上组长后,我们之间便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却日益厚重的障壁。 她住进了组长专属的房间。 她不再上夜班了。 上工时间变得相对“正常”,主要负责白班时段的监管和“业务指导”。 我有时远远看着她,穿着和普通“猪仔”并无二致的廉价衣物,但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铭牌,在昏暗的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那枚牌子,是她新身份的象征,也是将我们区隔开来的界碑。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她负责的那个“中盘”组里。 一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一部分时间起来监工。 偶尔指着某个人的屏幕,用我听不清但绝不会温和的语气说着什么。 有时,她亲自示范,我得承认,她的能力确实强,情绪转换自然流畅,极具欺骗性。 她甚至总结了一套技巧,教组里的人。 那些话从她嘴里平静吐出时,我脊背发凉。 我们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少。 有一次去厕所的路上擦肩而过,她的眼神会飞快地与我触碰一下,随即移开。 里面没有老朋友之间的默契,也没有刻意的疏远,但是我感觉很陌生。 我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来。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直到那天下午,我亲眼目睹了一幕,才感觉她好像真的变了。 大多数人都在昏昏欲睡地应付着差事,键盘声显得懒散无力。 突然,一声并不算高亢、却异常冰冷锐利的斥骂穿透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这个人的信息你核对过吗?嗯?!” 是林晓的声音。 但我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嘶哑,压着怒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下意识望过去。 只见林晓站在一个男生的工位旁,手指用力戳着电脑屏幕。 那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色因恐惧和某种不服而涨红。 “我……我核对了……”男生嗫嚅着,声音发虚。 “核对个屁!” 林晓猛地提高音量,引得附近几排人都瑟缩了一下,偷偷抬眼观望。 “你这个和他那个明显是同一地区的,信息也基本一致,目标特征重叠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就是同一个人,这种低级错误你也犯?上个月你的转化率就是组里垫底,这个月开头就出这种纰漏,你想干什么?浪费资源吗?!” 她的措辞严厉,完全是管理者的口吻。 她似乎已完全代入角色。 那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或许是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压倒了对管理者的恐惧,他忽然抬起头,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组长,我……我就是看漏了!又不是故意的!上个月……上个月是目标质量太差……” “质量差?”林晓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别人怎么就能从‘质量差’的名单里挖出单子?自己废物,就别找借口!” “你!”男生被“废物”二字彻底激怒了,血气上涌,竟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林晓!你别太过分!你不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 一直像阴影般站在片区入口处的两个打手,几乎在男生站起的瞬间就动了。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迅捷得像捕食的鬣狗,一左一右瞬间钳住了男生的胳膊,猛地将他从工位里拽了出来,粗暴地按倒在地! 男生的脸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和咒骂。 整个片区死寂一片,只有男生被压制住的挣扎声和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晓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被制住的男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不忍,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波动,就像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出了问题。 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 阿华背着手,从旁边的通道踱步过来。他依旧戴着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男生,又看向林晓,最后缓缓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林晓微微侧身,对着阿华,语气恢复了平静,条理清晰:“华哥,这人工作严重失误,屡教不改,刚才还公然顶撞,企图挑衅。” 阿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男生身上。 男生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地,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刚才那点不服气的硬气早已荡然无存。 “组长的话,没听到吗?”阿华淡淡地问,听不出情绪。 男生哆嗦着,想说话,却被按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阿华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确保片区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再说一次。规矩,就是规矩。组长,是我任命的,他们的权威,就是园区的权威。”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地上的人,也扫过每一个低垂的头颅。 “上个月统计业绩的时候,怎么不努力?怎么不争取当组长?现在组长要求严格了,指点你们了,就不服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嘲讽的冰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对按着男生的打手轻轻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个打手会意,松开了钳制男生胳膊的手,但另一只脚却死死踩住他的背。 空出手的打手,解下了腰间的牛皮腰带,对折,握在手中。 没有多余的废话。 “啪!” 第一下,狠狠抽在男生的后背上。 单薄的衣衫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皮肉被猛烈撞击的闷响让人牙酸。 “啊——!” 男生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弹动,又被死死踩住。 “啪!” 皮带一下接着一下,精准而凶狠地落在他的背部、臀部。 男生的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逐渐变成痛苦的哀嚎,继而化为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整个过程,林晓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但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出声制止,仿佛只是在监督一场必要的惩戒程序。 阿华背着手,像在欣赏。 其他“猪仔”们,把头埋得更低,有些人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兔死狐悲的悲凉。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直到那男生的呻吟变得微弱。 持皮带的打手停了下来,看向阿华。 阿华摆了摆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楚瑶也很可怜 阿华这才转向林晓,语气温和了一些:“林组长,继续工作。好好带你的组。” “是,华哥。”林晓应道,声音平稳。 阿华走了,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惩戒只是日常管理中的一个微小插曲。 林晓转过身,面向她片区里那些面无人色的组员,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冰冷,扫过每一个人惊魂未定的脸。 “都看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这里,还有不听话,就是这种下场。”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现在,所有人继续工作。” 我不禁皱眉。 那个眼神里藏着不甘火焰的林晓,消失了? 她好像是我不认识的“林组长”。 我默默低头,不想再多看一眼。 脑子里乱得很。 时间一到,我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宿舍楼。 楼梯间里灯光昏黄,照着一层层的灰。 我刚走到我们那层的楼梯口,刚拐上来,就听见一阵有点急的脚步声过来。 一抬头,正看见我们这层管事的那个老打手,就是那个四十来岁之前押送张秀兰来的,他很少来我们这层,今天匆匆从我们宿舍那个方向走过来还差点跟我撞上。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脸上那横肉不自然地抽了抽,嘴里含糊地骂了句什么“瞎啊”。 就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墙,快步下楼去了。 那样子,不像平时大摇大摆,倒有点……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平时这个点要么在楼下抽烟,要么在监控室打盹,很少这么急匆匆从我们宿舍那头过来。 我们宿舍有什么?除了我们几个怀孕的,就一个傻了的楚瑶。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走到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 推开门,打开灯,屋里只有一个人。 楚瑶。 她又缩在了她自己那张靠门的下铺角落里,背对着门,脸朝着墙,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枕头,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 那姿势,跟往常一样,呆滞,封闭。 我松了口气,看来没什么……不对。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她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脏兮兮的T恤,那是园区发的。 T恤的下摆皱巴巴地堆在她大腿根。 下面,是空的。 没穿裤子。 楚瑶是傻了,话也说不清楚。 但她最基本的羞耻感或者说本能还在。 以前,她就算再呆,也知道冷,知道要把衣服穿好。 自从她傻了以后,搬到我们宿舍,我们几个同屋的,尤其是小敏,她心地善良,看楚瑶那痴傻可怜的样子,也会下意识地帮她拉扯一下衣服,系个扣子。 她自己偶尔也会胡乱地把裤子套上,虽然可能前后穿反。 像现在这样,只穿着上衣,光着下身,蜷在那里……从来没有过。 我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偶尔瞥见的细节。 楚瑶好像越来越喜欢缩在角落。 叫她也没反应,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 当时没往深处想。 我几步走到她床边,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缓,但控制不住地有点抖:“楚瑶?楚瑶,你?裤子呢?” 她没反应,只是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额头抵着墙壁,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油腻腻地贴 在脖子上。 “楚瑶!”我提高了点声音,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一哆嗦,像被烫到一样,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充满了恐惧。 这不是平时的呆傻。 这是,受惊过度,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反应。 我站起身,空气里除了惯常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人的烟草味。 还有铁架床上,楚瑶蜷缩的那片地方,床单有些凌乱,皱褶的方向不像是她自己睡觉弄出来的。 我盯着楚瑶,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背影。 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窜上来,瞬间烧得我手指尖都在发麻。 这群畜生!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楚瑶是个傻子啊!她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快搞不清楚了! 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甚至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理解!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是,我是恨她,恨她把我骗进这人间地狱,恨她曾经的虚伪和恶毒。 我亲手用电棍毁了她清醒的神智,那一刻我有报复的快意。 但现在看着她这副样子,被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这样糟践.…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物伤其类的悲愤,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恶心。 这些垃圾,连一个傻子都不放过!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堵满了无力感和血腥味。我走到门边,把宿舍门关上。 我走回自己床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自己的小腹上。 手轻轻按上去。 之前只是觉得胀,有点硬。现在,隔着薄薄的衣衫,似乎能感觉到那里确实有了点不寻常的弧度,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些。 那不是吃胖了的感觉,是一种……..有东西在里面扎根、生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实在感。 这个认知让我一阵反胃,不是孕吐的那种恶心。 晚上,照例是去公共厕所洗漱的时间。 水永远很小,池子边污渍斑斑。 我接了点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想洗掉这一天的疲惫和心烦,却只觉得越洗越冷。 厕所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都抓紧时间回去瘫着了。 我正低头拧着手里一块破毛巾,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停在了我旁边的水池。 我侧头一看,是林晓。 她应该是刚结束组长的事务,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是那种内敛的沉静。 她没看我,打开水龙头,也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我们俩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水声哗哗,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沉默在弥漫。只有水流声。 我本来不想理她,白天那一幕还在我心里堵着。 但她出现在这里,又恰好停在我旁边,不像是完全偶然。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关小了水龙头。水流变成细弱的滴答声。 她依旧没转头看我,眼睛盯着水池里打着旋儿的脏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 “程程。”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吭声,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毫无预兆地刺了过来: “找机会……把肚子里那个东西,解决掉。”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变动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说出这句话。 在这里,谈论这个,应该是禁忌中的禁忌。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我紧紧盯着她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端倪,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厕所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白天训人时的冰冷锋利,也没有旧日相处的温和,我好像突然看不懂她了。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死死地封在了喉咙里。 “可能会有大变动。” 说完这句话,然后她转过去什么也没解释。 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她关死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还没等我问些什么,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径直走出了厕所。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一个人,僵立在水池边。 手里拧成一团的破毛巾在滴水,冰凉的,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脚背上。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低语。 “解决掉,有变动。” 怎么解决?在这密不透风的监视下,在这缺医少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地方? 林晓那深深的一眼,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比任何明确的解释都让我更加心慌意乱。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给我这样一个警告。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林晓那句冰冷又悬乎的话,还有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还没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像哭声又像吵闹声。 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就看到小敏正半弯着腰,手里拎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内裤,试图往蜷缩在床角的楚瑶身上套。 楚瑶的反应异常激烈,根本不像平时那种呆滞的顺从。 她拼命挥动着手臂,不是打人,而是像要挥开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整个人使劲往后缩,嘴里说着,”不”。 头摇得像拨浪鼓,乱发糊了一脸。 “怎么了这是?”我赶紧走过去。 小敏转过头,脸色依旧憔悴,但此刻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喘着气,指了指楚瑶的下身,声音发干:“她什么都没穿。我刚发现的。想给她穿上,她死活不让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楚瑶蜷缩的姿势,一眼就看到大腿了。 再联想到之前那个老打手匆匆离开的背影,一股寒意夹杂着恶心,猛地冲上我的喉咙。 这帮畜生!连个傻子都不放过! 又或许正因为他是个傻子。 楚瑶还在挥舞着手臂,眼神里的空洞似乎都被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填满了。 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碰到她。 我心里又恨又悲。 “算了,” 我拉住小敏的手腕,把她往后带了带,疲惫地摆摆手。 “别管她了,她不想穿,硬来也没用。” 小敏犹豫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内裤团了团,轻轻扔在楚瑶脚边的床铺上。 “那,放这儿了,你自己,唉。”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床位,背对着这边躺下了,肩膀微微起伏。 我又看了一眼楚瑶。 她似乎感觉到威胁暂时解除,挥舞的手臂慢慢停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着,像块石头一样楔在墙角,对脚边那条内裤看也不看。 我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又不受控制地按在小腹上。 那里似乎更沉了。 林晓的话开始在脑子里疯狂盘旋。 林晓特意告诉我这个,我们认识这么久,一起从老园区熬过来,分享过恐惧,传递过消息。 哪怕今天看到她那么冷酷地对待别人,我心底深处,还是觉得她一定是为我好。 她让我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危险的话。 这“东西”留着,恐怕真的会招来比现在更可怕的灾祸。也许不是灾祸,是比死还不如的境地。 可……怎么解决? 在这地方,生病受伤都没人管,除非你彻底干不了活。 流产?哪来的药?就算有。 自己动手?我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冷,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继续在压抑和恐惧中嘎吱转动。 我们宿舍的空气里,除了原有的绝望,又添了一层沉默。 工作照旧。 说那些自己听了都想吐的谎言。 林晓偶尔会从我们这片区经过。 她不再看我,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又或者,那晚厕所里的低语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这天上午,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死水一潭的园区,隐隐多了些嘈杂和频繁走动的脚步声。 打手们似乎比平时更兴奋些,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着一种猎食动物看到新猎物时才有的光。 中午,刺耳的下工铃声响起,我们拖着步子走向食堂。 队伍缓慢移动,我排在中间,无意间瞥向我们工作楼旁边那排闲置的、通常用来关押“不听话”或者等待“处理”人员的矮房子。 其中一间屋子的铁门,竟然敞开着。 这很不寻常。 那地方平时总是铁锁把门,阴森森的。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对任何变动都本能警惕的心态,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队伍挪动得很慢,给了我观察的时间。 门内光线昏暗,但能看到地上或坐或蹲着七八个人。 和我们这些长期囚禁、面色灰败的“猪仔”不同,他们虽然也灰头土脸,带着惊惶,但身上穿的衣服……还能看出点样子。 有的穿着皱巴巴但料子不错的POLO衫,有的穿着沾了泥点的休闲裤,还有一个,脚上穿了一双看起来更贵的红底皮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又来了一批 他们的年纪也偏大。 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三十五六,大部分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甚至有两位头发已经花白。 此刻,他们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茫然、恐惧和尚未完全消退的、属于“正常人”世界的惊怒。 两个打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斜睨着里面。 还有一个拎着橡胶棍的,正踱步进去,用棍子头不耐烦地戳着水泥地,嘴里骂骂咧咧: “……都他妈给老子听清楚了!到了这儿,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们那点花花肠子,老子见多了!” 其中一个穿着条纹POLO衫、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大概还没彻底认清形势。 或者说,那份属于“成功人士”的惯性还没被完全打掉,他鼓起勇气,声音发颤但试图讲理。 “同志……不,大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来越南参加商务展的,正规手续!怎么就把我们带到这儿了?这……这到底是哪里?我们要见大使馆!我们要……” “见你妈的大使馆!” 拎橡胶棍的打手不等他说完,一棍子就抽在他旁边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那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脸色惨白。 “还商务展?” 打手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嘲弄和不屑。 “老子告诉你,到了这儿,你们就是‘猪仔’!知道什么是‘猪仔’吗?就是等着被宰的货!” 他来回走了两步,橡胶棍在掌心敲得啪啪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知道为啥把你们‘请’过来吗?你们在国内,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老板,不是有厂子就是有店面,兜里有俩糟钱儿,对吧?” 没人敢接话。 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放心,咱们这儿,也不是不让你们活。看见外面那些人没有?” 他用棍子朝我们食堂队伍这边虚虚一指。 “那都是干活的。你们呢,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估摸着也学不会咱们的‘新技术’。” 他顿了顿,欣赏着那些人脸上绝望加深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所以啊,对你们,咱们换条路。给你们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然后呢,让家里准备钱。钱到了,人,就能回去继续当你们的老板,开你们的厂子。” “赎,赎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问,他戴着副碎了镜片的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 “哎!还是老人家明白事!” 打手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值钱,咱们就要钱。只要家里够爽快,你们在这儿,好吃好喝供着,就当……就当来体验生活了,怎么样?” 这话听着像商量,但那棍子和门口另外两个打手凶狠的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那……那要多少钱?” 微胖中年男人忍不住又问,声音更低了。 “多少钱?” 打手摸着下巴,像在认真思考,随即又笑了,“那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房子、车子、厂子、存款……有什么值钱的,都掂量掂量。 咱们有专业的人评估。 放心,保证‘公平合理’,让你们的家人心甘情愿掏钱买你们的命。” 他说“心甘情愿”的时候,语气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那几个人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和对家人安危的担忧。 在这里,家人成了他们最大的软肋,也是绑匪手中最有效的筹码。 我随着队伍慢慢挪过去,不敢再多看。 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帮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路子也越来越野了。 以前骗的多是像我们这样涉世未深、想发财或者被“友情”“爱情”蒙蔽的年轻人。 现在,竟然直接对参加正规商务活动、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年人下手了! 从越南那边直接“打包”送过来,这背后的链条,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他们渗透得到底有多深? 而且,阿华对这波人的处理方式也明显不同。 没有立刻逼着他们上工培训,而是先关起来,看样子是真打算走“绑架勒索”这条更直接、来钱可能更快的路。 也是,这些人年纪偏大,学习诈骗话术和技巧可能效率不高,但他们背后的资产是实打实的。 榨干他们家人的积蓄,甚至逼迫他们转移资产,比让他们在这里慢慢“出业绩”更“划算”。 打手那句“你们值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们这些“猪仔”,在他们眼里是不断产毛的羊,而这些新来的,则是可以一次性宰杀取肉的肥猪。 价值衡量标准不同,但结局都是被吃干抹净。 如果是有钱一点的人……他们的家人,或许真的会想尽办法筹钱吧?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亲人。 不像我们,很多人家境普通,甚至自身难保,失踪了可能都无力寻找,更别说支付巨额赎金。 可是,钱真的到了,人就一定能回去吗? 也许,付钱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或者,是死亡的加速器。 食堂里,今天的饭菜依旧难以下咽。 我嚼着嘴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糊状物,味同嚼蜡。 这园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那批广西“肥羊”的到来,显然搅动了园区水面之下的权力暗流。 没想到这件事,是阿华绕过蛇爷,擅自做主改变了“经营策略”,试图独吞这笔更直接、更暴利的赎金,这无疑触怒了真正的主人。 第二天,蛇爷的车队便卷着尘土再次驶入园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直接去了那间关押新人的矮房子,随后,阿华被叫了过去。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低气压。 没想到昨天林晓说的“有变动”,指的根本不是小打小闹,竟是蛇爷的亲自介入! 这个变动指的也是蛇爷。 她提前嗅到了高层间因利益分配不均而即将爆发的冲突,所以才会急迫地让我“处理掉”肚子里的东西。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事了 园区里有他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告知蛇爷。 他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大门进来,丝毫减速,直冲到工作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上才猛地刹住,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声音,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车门几乎同时弹开,蛇爷第一个跨下车,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唐装,而是一套深色立领猎装,脸色阴沉。 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似的人。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朝着关押那群广西人的房间走去。 脚步又重又急,皮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几个原本在附近晃悠的打手,见状吓得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华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并没有躲,反而从工作楼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心腹,其中一个是个光头,另一个人看着凶神恶煞,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阿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迎上了蛇爷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蛇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一下。” 阿华的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客套,但那客套底下,是毫不掩饰的疏离。 蛇爷在门口站定,看都没看里面惶恐不安的几名新猪仔,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阿华脸上。 “阿华,你长本事了?啊?谁让你这么搞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附近的打手们头垂得更低了。 阿华却像是没感觉到那压迫,甚至颇为惬意地对着旁边一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那手下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熟练地剪掉头,用长柄火柴点燃,然后恭敬地递到阿华手里。 阿华接过雪茄,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白色的烟雾在他和蛇爷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蛇爷,消消气。我这不是看这批货……哦不,这批朋友,底子不错嘛。您看,”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房间里面。 “个个都是有家底有产业的,国内开厂的、做生意的,油水足得很。咱们园区辛苦这么久,也该换换思路,吃点‘精粮’了不是?” “精粮?” 蛇爷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极的颤抖。 “阿华!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这种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他们在国内有关系,有背景!失踪了,家里人会善罢甘休?闹大了,引来不该惹的麻烦,你担得起吗?!这钱烫手!不能要!” “有钱人的钱不赚?” 阿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蛇爷,咱们干的哪一行,赚的不是烫手的钱?现在赚的钱就不烫手?” “区别只是,这批人的钱,更厚,更快。”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姿态闲适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风险?做什么没风险?饿死就没风险了?” “你!” 蛇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挑衅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阿华的鼻子。 “阿华!你别忘了,这个园区,现在还是我做主!我说不能动,就不能动!” “您做主?” 阿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却更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弹了弹雪茄灰,声音不高,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蛇爷,您老人家在外面享受清福,多久没来园区看看了?老大那边可是知道的。这园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件麻烦事,不是我阿华在打理?” “园区我盯着;人,我管着;乱子,我摆平。您说您做主……行,那您来告诉我,上个月的支出明细?下个月的‘货源’渠道?跟其他几个园区的关系怎么维持?” 他每问一句,蛇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管理琐事和利益纠葛,蛇爷长期不在,早已生疏。 阿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不瞒您说,这批人的事,我跟老大那边……通过气了。” 他特意强调了“通过气”三个字,意味深长。 “老大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只要能赚钱,安全可控,用什么方法,不重要。现在,方法我找到了,钱,眼看就能到手。蛇爷,您这时候回来拦着,是觉得老大说得不对,还是觉得……我阿华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会惹出您担心的大麻烦?” 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把“老大”搬了出来,既点明了蛇爷长期脱离管理的事实,又暗示了自己有更高的靠山和明确的授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顶撞,而是近乎摊牌的逼宫。 蛇爷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贴身跟班,都是跟了他多年的狠角色,此刻见主子受辱,眼神一厉,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后腰鼓鼓囊囊的地方,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华这边的心腹也不甘示弱,同样上前,手摸向了腰间。 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火药味,一场火并似乎一触即发。 周围所有的底层打手都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殃及池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阿华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狞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诮和“了然”的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手下稍安勿躁。 然后对着怒不可遏的蛇爷说道:“蛇爷,您别激动。我阿华胆子再肥,也知道这是您打下的基业。您既然不放心,觉得我这么做会坏事……” 他顿了顿,吸了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 “这样吧,口说无凭。我带您去看点东西。看完了,您要是还觉得这钱不能赚,这批人不能动,那我阿华二话不说,立刻照您的意思办。怎么样?” 蛇爷死死盯着阿华,眼神锐利如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阴谋或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阿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坦诚”。 “什么东西?”蛇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了您就知道了。” 阿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去他的办公室,而是朝着工作楼后面,那片更隐蔽、平时严禁普通“猪仔”靠近的一个仓库。 蛇爷眼神闪烁。 他盯着阿华看了几秒钟,最终,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看什么花样!”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迈步跟上了已经转身带路的阿华。 两拨人,一前一后。 他们刚刚走下工作楼前的几级台阶,踏入那片相对空旷地方。 阳光被高大的楼体遮挡,这里的光线明显黯淡下来。 蛇爷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质问阿华带他干什么,又或许是想最后警告他不要玩火。 “我告诉你…” 就在他嘴唇微张,头稍稍偏向阿华方向的刹那。 “砰!” 一声极其清脆、短促、毫无预兆的枪声,猛地炸响! 第一百五十六章 预谋 不是流弹,不是走火,是目标明确的狙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阿华回头,夹着雪茄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而蛇爷,他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像是想努力站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深色的猎装上,一个细小却触目惊心的弹孔正在迅速洇开,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得多,那是血。 鲜血涌出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染红了一大片。 蛇爷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但只有一股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难以置信和惊怒交加。 然后,支撑他身体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咕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 蛇爷那具不久前还散发着骇人威压的身体,像一袋毫无生命的沙包,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脸侧着贴地,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枪响到倒地,不过两三秒钟。 死寂。 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蛇爷的两个跟班,直到主子倒地,才仿佛从极度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脸上写满了骇然和暴怒,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低吼,瞬间拔出了后腰的手枪,枪口不是指向未知的枪手方向,而是第一时间对准了距离最近、也是此刻嫌疑最大的——阿华! “阿华!你他妈……”其中一个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 或者说,阿华这边的准备,充分得令人绝望。 几乎在蛇爷中枪倒地的同一瞬间,阿华身边的两个人就已经拔出枪对准这俩人动作迅捷如鬼魅。 “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沉闷的枪声响起。 蛇爷那两个忠心耿耿的跟班,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甚至没能完全转过枪口,身体就如同触电般剧烈抖动起来。 数朵血花在他们胸前、背部、头部同时绽开。 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被这交叉的火力瞬间打成了筛子,手里的枪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两人瞪大着不甘和惊愕的眼睛,紧跟着他们的主子,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汇入蛇爷身下那滩更大的血泊中。 枪声停止。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血腥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急剧扩散,浓烈得令人作呕。 阿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那不是慌乱或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轻松。 他看了一眼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目光在蛇爷死不瞑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嘲弄,有一丝极淡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将还剩大半截的雪茄随手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缓缓地、用力地碾灭。 火星在血泊附近熄灭,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阿华碾灭雪茄的动作,仿佛在确认某个时代的终结。 他抬起头的瞬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刮过周围的一群打手,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都看到了,是蛇爷身边的这两个人要动手杀我的。” 那句“都看到了?”不是询问,是宣告,是给这场公开处刑盖棺定论。 就在阿华这时,一直静静停在停车场,属于蛇爷的那辆黑色越野车,驾驶座的车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司机夹克、身材精悍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脸色铁青,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是蛇爷的司机,显然也是心腹兼保镖之一,刚才大概一直留在车上待命,此刻目睹剧变,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阿华这边所有人的警惕。 刚刚完成狙杀的那几个枪手,几乎同时再次抬起枪口,虽然未直接瞄准,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华身边的两个心腹也迅速侧移半步,隐隐将阿华护在中间,手按在枪柄上。 气氛再次绷紧,比刚才蛇爷跟班拔枪时更甚。 这个司机是蛇爷带来的最后一点“旧势力”痕迹。 阿华却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他抬手,轻轻制止了手下进一步的动作,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名司机。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坦诚”的语调: “兄弟,别紧张。” 他朝着地上蛇爷的尸体扬了扬下巴,“蛇爷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这事和我可没关系,我和他站在一起,说话,走路。” “枪,是从那边打来的。” 他随意地指了一下刚才子弹大概射来的方向,那里宿舍楼的方向。 “我可没开枪。” 阿华摊开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只沾了点雪茄烟灰的手指,然后指向蛇爷那两个倒在血泊中的跟班。 “是这两位,突然拔枪,不知道想干什么。我的人,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控制局面,不得已才动了手。事情很清楚,对不对?” 他这番话,黑白颠倒,却说得理直气壮,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弑杀,轻描淡写地扭转为“遭遇不明袭击”和“自卫反击”。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对这位司机说,也是在对着周围所有目睹了全过程的打手们说。 他在统一口径,或者是说给那些园区里蛇爷的人听,虽然他不在园区,但是园区里有一部分打手是他的人。 司机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依然按在腰后,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怀疑,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眼前的力量对比悬殊:阿华身边站着七八个持枪的心腹,远处还有埋伏的枪手,而他自己,孤身一人。 阿华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和犹豫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兄弟,我劝你,最好别瞎摸。这地方,”他环视一圈,意有所指,“容易走火。小心……变得跟他们一样。” “跟他们一样”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司机心上。 司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按在腰后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不甘,松开了。 他知道,此刻拔枪,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阿华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我知道,你跟了蛇爷不少年。但人嘛,总要往前看。蛇爷年纪大了,有些事,顾虑太多,放不开手脚。你看,他连一笔送上门的‘肥羊’钱都不敢赚,怕这怕那,这怎么能把园区做大做强?”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箱金条 他走近了两步,距离司机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老大要的是什么?是钱,是源源不断的钱!谁能给老大赚更多的钱,谁就是有用的。这个道理,你懂,我懂。” 司机嘴唇翕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抗拒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毕竟也是在这行里混的,深知利益才是永恒的法则。 阿华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看司机,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他侧后方的一个女人。 她是阿华的得力助手之一,叫思文,心思缜密,平时负责一些账目和“外联”事务,不太抛头露面,但地位很高。 “思文,”阿华吩咐道。 “蛇爷出了意外,这事儿,总得跟老大有个交代。你辛苦一趟,帮我带点‘心意’给老大,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好好跟老大汇报一下。” “原原本本”四个字,他咬得略微重了些。 思文会意地点点头,脸色平静,显然对眼前的血腥和接下来的任务并无意外。 然后,阿华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那个光头,快步走向旁边那间矮房子后面,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 壮汉打开货厢门,从里面吃力地搬出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外表普通的金属箱子。 箱子被搬到阿华和思琪面前,“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阿华蹲下身,亲自打开了箱扣。 “咔嗒”一声轻响。 箱盖掀开的瞬间,附近所有能看到箱内情形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箱子里没有衬布,没有填充物,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财富呈现—— 黄金! 一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那光芒如此实在,如此耀眼,瞬间压过了地上血泊的暗红色。 每一根金条都有标准的制式,层层叠叠,塞满了整个箱子,其价值难以估量,代表着惊人的购买力,也代表着……阿华早已准备好的。 阿华随意拿起两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金条碰撞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他看向蛇爷的司机,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不由自主被黄金吸引、流露出贪婪和震撼的打手们,缓缓说道: “老大那边,看重的是实际收益。蛇爷的管理方式,太旧了,来钱慢,还这不敢那不敢。” 他将金条扔回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能为园区赚钱,赚大钱,用更快、更有效的办法。” 他的意思,已经赤裸到无需任何掩饰。 他能带来比蛇爷时代更多的利润,所以他应该取代蛇爷。这箱黄金,就是他的能力证明,也是他给老大的“定心丸”和“投名状”。 阿华对司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你,跟着思文,还有老金,”他指了指那个搬箱子的光头。 “你们一起把这箱子‘心意’,送到老大手上。把刚才发生的事,也好好跟老大说清楚。一路上,机灵点。” 司机看着那箱金灿灿的黄金,又看看地上蛇爷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那箱黄金所代表的新秩序的隐约认知,压倒了对旧主的忠诚。 或者说,旧主已死,忠诚无处安放。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明白。” 阿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 “很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吧。早去早回。” 思琪文对阿华微微颔首,老金重新合上箱盖,锁好,费力地将沉重的箱子抬起来,朝着蛇爷那辆越野车走去。 思文跟在他们身后,步履平稳。 阿华目送他们上车,引擎发动,车子调头,缓缓驶出园区,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转过身,面向噤若寒蝉的众人。 地上三具尸体的血已经开始微微凝固,颜色变得更深。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仿佛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和奴仆。 “现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都听清楚了。” “眼镜蛇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往后,这里都听我的。” “我的话,就是规矩。” “赚钱,活。捣乱,死。” “懂了么?”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机灵的打手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懂了!华哥!”“明白!华哥!” 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共同的恐惧和顺从。 阿华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手们如同获得赦令,立刻行动起来,找工具的找工具,抬尸体的抬尸体,忙乱中透着惶恐。 阿华则带着剩余的心腹,转身,朝着工作楼,也就是他新的权力中心,不疾不徐地走去。 阿华用最血腥直接的方式宣告了新旧交替。 这个园区,已经彻底改姓易主。 他坐回办公室,点燃一支新雪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几个心腹和凑得近些、试图表忠心的打手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蛇爷没了,规矩得立,但也不是什么都得改。” “是是是,华哥您说的是。” 阿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教导。 “我要的,公平,也不对,怎么说呢,公平点的时候。” 他吸了口烟,目光投向园区斑驳的围墙,仿佛能穿透时光。 “您说的是几年前那种。”一名打手接话。 “是啊,最早,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嗤笑一声。 “还记得之前园区的都是什么人?国内犯了事,挂了号的,跑路过来的。抢劫的,伤人的,背了债还不起玩消失的……都是些走投无路的货色。那时候,这边算是个‘避难所’,三不管,乱是乱了点,但机会也多。” 他弹了弹烟灰。 电信诈骗那会儿刚兴起,门坎低,弄几张电话卡,编点故事,逮着一个算一个。没什么狗屁KPI,也没这么多‘流程’、‘话术本’。 全凭胆子大,嘴巴活。赚了钱,自己落大头,上交一部分给上面打点关系就行。 虽然也是刀口舔血,但多少有点‘自由’,凭本事吃饭。 后来变了,这边眼红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路子就变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阿华的故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大多是被骗来或绑来的“猪仔”和打手。 后来他们不再只是等那些逃犯自己找上门了。 开始主动去‘请’,去‘骗’,去‘绑’。 园区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个冒出来。 他语气带着讥讽。 “都是一些穷人,和我一样的穷人。” 阿华将烟蒂扔在地上,再次碾灭,动作干脆。 “我说要平等,”他提高声音,看向众人,“不是让你们跟我平起平坐。是回到那种,凭‘价值’说话的时候。你能给园区带来什么,你就能得到什么。不管是打手、组长、还是你们这些猪仔。” 他顿了顿。 “穷人也好,有钱人也好,没用的,不管你是谁,以前多威风。” “我要的,是在新园区里,找回那种相对‘公平’的机会。” 新园区成立的时候,还是听了阿华的意见,所以刚开始我们相对轻松。 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是阿华带着我们给我们讲的这些东西。 他似乎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因,还是听林晓说的。 或许他要找的不是以前的公平,而是那时候的自己。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这个阴狠毒辣的华哥,十年前,不过是个仓惶如丧家之犬的十九岁少年。 那时候,他还叫王振华,家在北方一个不算富裕的县城。 一次街头斗殴,血气方刚加上下手不知轻重,对方重伤死了,他也背上了案底,成了被通缉的对象。 国内是待不下去了,像无数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一样,他把目光投向了与云南接壤、传说中“三不管”的缅北。 他有个远房二舅,早几年在缅甸倒腾玉石,混得似乎还行。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偷渡出境,几经周折,还真让他找到了这个二舅。 二舅在缅北一个混乱的集市有个小铺面,做的确实是玉石生意,但更多的是灰色地带的掮客活计,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 十九岁的阿华,就在二舅的铺子里打杂。 搬运原石、打扫铺面、跑腿送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他话不多,但眼神活,手脚也勤快,更重要的是,他有一股国内犯事逃出来的年轻人特有的狠劲和谨慎,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 二舅用着他,也算顺手,但并没把他当自己人,更没打算让他接触核心的生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年。 二舅因为国内家里出了急事,加上可能也觉得这边局势越来越复杂,萌生退意,决定收拾细软回国。 临走前,他给阿华留了一笔不算多但也能支撑一段时间的生活费,拍了拍他的肩膀。 “振华,舅回去了,这边……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地方,水深,能早点脱身也好。” 二舅走了。 阿华捏着那叠钞票,站在异国他乡尘土飞扬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迷茫和恐慌。 回国?他回不去。 留下?举目无亲,语言也不甚通,他能干什么? 就在他最彷徨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他帮了一个在集市上因为语言问题与人冲突的中国人。 那人三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神很稳,身边跟着两个沉默的汉子。 阿华凭借在这边混了两年学到的几句散装缅语和本地土话,帮他解了围。 这个人,就是后来阿华口中的“老大”,当时是这一带新兴的、以赌场和地下钱庄起家的一个小头目。 而那天,和“老大”在一起,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更斯文些的,就是“眼镜蛇”。 只不过那时的“眼镜蛇”,远没有后来的阴鸷威严,更像是“老大”身边的一个军师。 “老大”觉得阿华这小子机灵,又是国内跑出来的,无牵无挂,是个可用之人。 便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 阿华几乎没有犹豫。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于是,他扔掉了王振华这个名字,成了“阿华”,开始跟着“老大”做事。 最开始,做的也还不是电信诈骗。 那大概是十年左右,缅北的电信诈骗刚刚开始冒头,远没有后来这般产业化、规模化。 阿华干的是更基础的活儿:看守赌场、收放小额高利贷、替“老大”跑腿传递一些不便明说的消息、偶尔也参与“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债务人或竞争对手。 这些活计黑暗、危险,但来钱确实比打杂快得多,也让他迅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最赤裸的丛林法则。 他学得很快,心也越来越硬。 因为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有比别人更狠、更精于算计,才能在这个泥潭里站稳,甚至爬上去。 渐渐地,随着国内智能手机和网络的普及,缅北这边的“产业”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老大”最先抓住了这股邪风。 他开始建“园区”。 而阿华,因为做事果断、心狠手辣,且对“老大”展现出足够的忠诚,逐渐从外围打手,被提拔进了核心圈,负责管理园区内具体的“业务”执行和人员管控。 从那时老大让他跟着眼镜蛇。 他亲眼见证,也亲身参与了这场“产业”的膨胀。 从最初零散的电话模式,到后来有组织、有剧本、有技术。 缅甸的那些人,当然是看什么赚钱干什么。 搞这些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园区的规模也越来越严格。 后来主动来缅甸的人越来越少,那些人干脆就直接骗了。 随着其他园区的改变,眼镜蛇他们也不得不改变。 老园区就是眼镜蛇和刀哥几年前的杰作,地狱一般的存在。 国内弄来的人越来越多。 老大就弄了块地,搞新园区,交给了眼镜蛇。 眼镜蛇成了名义上的老板,但实际运作和管控的一面,越来越依赖手下的人。 如果说眼镜蛇把权利交给阿华,可能也没有这次的事,可偏偏他要带个坤哥。 让坤哥和阿华同时管理园区,他好当甩手掌柜。 而阿华也是因为这件事对眼镜蛇有意见了。 阿华跟着老大两年,跟着眼镜蛇八年,最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让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人和他一起管理园区,平起平坐。 恨意悄然滋生。 他开始渴望完全的主导权,以及与之匹配的巨大利益。 直到今天,他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旧主,送上了厚礼,向“老大”证明了自己不仅有能力管理,更有能力“开拓”。 十年沉浮,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成了今天这个心机深沉的华哥。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百万 那间关押着新猪仔的房间,一直有人看守。 他们蹲在一起,脸上交织着恐惧和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门被重新打开,光线涌入,照亮了他们苍白惊惶的脸。 阿华背光站在门口,身影高大,眼神晦暗不明。 “几位,久等了。” 阿华开口,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 那个之前试图讲理的微胖中年男人,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急急地问道:“刚才……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先生,不是说要放我们走吗?我们真的是合法过来参展的,误会,一定是误会!” 他指的是蛇爷。 蛇爷死前与阿华的争执,他们隐约听到“放了”、“赶紧放人”之类的话,这让他们在绝望中生出了一线希望。 阿华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放人?”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天真。 “那位先生,是说过。”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 “可惜啊,他刚才在路上,遇到了点‘意外’,现在管不了这事儿了。” 意外?几个人面面相觑,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冻结。 他们不是傻子,联想到刚才的动静,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脸色顿时更加惨白。 “现在,这里的事,我说了算。” 阿华推了推眼镜,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像在评估一堆货物的成色。 “刚才‘眼镜蛇’先生嫌麻烦,不想做你们的生意。我觉得不然。大老远来一趟,怎么能空手而回呢?”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拿钱,赎人。” 几个人身体都晃了晃。 那个微胖男人声音发颤:“多……多少钱?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你不放我们走我们家里人会报警的。” “犯法?”阿华打断他,语气里的嘲弄更浓了,他微微倾身。 “兄弟,醒醒吧。看看这是哪儿?缅甸。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国内的法律?警察?管不到这儿。” “你们家里人报警?有什么用?隔着国境线呢。等他们找到门路,层层关系疏通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以,别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现实点,想想怎么让家里人凑钱,让你们能全须全尾地回去继续当老板,开工厂。” “你想要多少钱。”有人问道。 阿华没有废话,直接伸出5个手指说道:“500万。” “500万,这么多!” “我没那么多钱!”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看起来像个小商贩模样的男人带着哭腔喊道,“我就是个小本生意的,家里还有房贷,孩子上学……五百万?把我全家卖了也拿不出啊!” “大,大哥。” 另一个看起来稍显镇定、戴着破眼镜的男人试图谈判。 “钱我可以想办法,我厂子里还有些流动资金,房子也能抵押。但你必须保证,钱到了,立刻放我走!我要和家人通话确认!” 阿华对那哭穷的置之不理,目光落在愿意谈判的“眼镜男”身上,点了点头:“爽快。只要你家里钱到位,我保证你平安离开。电话,会让你打,但要按我们的规矩来,怎么说,我们会教你。别耍花样,为了你自己好。” “五百万……这也太多了!” 微胖男人额头冒汗。 “我公司周转也需要资金,一下子抽走五百万,可能会出问题……能不能少点?三百万,三百万我立刻让财务安排!” “讨价还价?”阿华眯了眯眼,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五百万,一个人,一口价。觉得多?” 他瞥了一眼那个哭穷的小商人,又看看微胖男人。 “那就看看你们的‘实力’了。有厂的,有公司的,有资产的,五百万是起步价。实在拿不出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漠然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拿不出钱的“猪仔”在这园区里是什么下场,他们虽然刚来,但从这几天的见闻和此刻的气氛中,也能猜到一二。 肯定是走不了了。 他不再啰嗦,对旁边的手下吩咐:“把他们分开,问清楚家庭情况、资产状况、紧急联系人。评估一下,每个人到底值多少。那个说能拿五百万的,单独关,好好‘照顾’,让他尽快联系家里。其他人……看着办。” 手下应声。 哭嚎声、哀求声、挣扎声再次响起。 有人报出亲友电话时手在发抖,有人哀求降低数额,有人则面如死灰,似乎已经看到了家庭被拖入深渊的未来。 阿华站在门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人报出的资产数字,但他有办法核实,也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去挤压。 五百万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拿出来,但这就像开矿,总要先把标价定得高高的,再根据“矿脉”的贫富调整挖掘力度。 他并不太担心报复。 正如他所说,地理的隔离、管辖的复杂、以及这里盘根错节的势力,构成了天然的屏障。 这些“肥羊”和他们的家人,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地域阻隔面前,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 这,就是他“新秩序”下的第一笔“生意”,直接,粗暴,利润可观。 一个人五百万,六个人就是三千万。 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在阿华的时代,任何进入园区的人,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是穷是富,都会被迅速贴上价格标签,纳入这台贪婪的榨取机器之中。 比起底下那些“猪仔”们吭哧吭哧敲键盘、磨破嘴皮子一个月的流水,这种“一次性买卖”来钱的速度和量级,简直是天壤之别。 蛇爷保守怕事,他觉得这钱烫手,阿华不怕,这钱对他来说可真香啊。 当然,第一笔钱没那么快到账。 需要时间,更需要“示范”。 那个戴眼镜、自称有工厂的男人,他姓陈,成了阿华的第一个目标。 核对资产、施加了足够的心理压力后,陈老板的精神防线最先出现松动。 对于这种有钱人来说,命更重要。 他反复向负责“沟通”的打手确认:“钱……我真的能筹到。但你们必须保证!钱一到,立刻放我走!我要和家里通话,确认我能安全,我才会让财务操作!” 听到他愿意松口,阿华亲自来处理这个“重点客户”。 他把陈老板带到一间稍微干净些、有张破桌子椅子的房间,自己坐在对面,表情是罕见的“坦诚”。 “陈老板,我阿华在这边混了十年,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一个是脑子,一个是信用。没有信用,下次谁还跟你做生意?谁还敢把钱打过来?” “再说了,我只图钱不图人,这个你放心。” 第一百六十章 找出凶手 “我说拿钱放人,就一定放人。” “你是我‘新规矩’下的第一单,我很讲信用的。” 这番话逻辑清晰,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陈老板看着阿华平静的脸,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 陈老板咬着牙,声音嘶哑。 “让我和我老婆通电话,按你们的要求说。钱,我会让她想办法。” 流程走得很“专业”。 在打手的监视和指导下,陈老板用一部无法追踪的网络电话联系了妻子,声音颤抖但清晰地报平安,编造了一个在缅甸考察原料时被当地合作方“暂时留下协助处理一些手续问题”的谎言,并给出了一个指定的境外账户,要求尽快筹集“保证金”五百万元人民币。 电话那头妻子的哭声和焦急的询问让人心碎,但陈老板只能强忍着,按照剧本重复。 “我很好,很快就能回去,赶紧打钱”。 甚至还让人给他送了相对好一点的饭菜,一盒有肉沫的炒饭,一瓶干净的矿泉水。 这待遇,与隔壁房间依旧啃着硬馒头、惶惶不可终日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天下午,消息来了。 负责监控账户的心腹快步走到阿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阿华看着手机屏幕上银行发来的确认短信,那串长长的数字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亲自去了陈老板的小屋。 “钱到了,陈老板果然守信。”阿华晃了晃手机。 陈老板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阿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陈老板,别急。你看,你是一个人,回去的路途也不近,单独送你,风险大,成本也高。不如这样,你再耐心等一等。等你这几位朋友……” 他朝隔壁努了努嘴。 “等他们家里也想想办法。到时候凑上三五个,我安排可靠的车,一次把你们都送出境,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下。这样对你,对他们,对我都方便也安全。怎么样?” 陈老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又不敢反驳。 “哎呀,你放心,”阿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和蔼”。 “钱到了,你就是我的客人。在这里等着,好吃好喝供着,绝对没人再为难你。等凑够了人,立刻送你们走。我阿华说话算话。” 他转身对门口的打手吩咐:“去,给陈老板再加个菜,床铺弄软和点。这是咱们的贵客,好好招待。” 这番做派,不仅仅是做给陈老板看的,更是做给隔壁那几个竖着耳朵的人看的。 看,只要钱到位,待遇立刻天差地别。 阿华“守信”,拿到钱就真的把人当“客人”。 那么,你们呢? 是继续在这里担惊受怕啃硬馒头,还是赶紧想办法让家里打钱,换来同样的“优待”和明确的“释放承诺”? 阿华走出小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隔壁房间投来的焦急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目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建立一个“给钱就优待,然后等待集体释放信号。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坐下,跷着腿,目光冷飕飕地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陈老板的诚意,你们看到了。” 阿华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 “别墨迹了,钱到了,就一起平安送回去。”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给你们剩下的人,三天。就三天。家里有厂的,有公司的,有房子的,赶紧想办法。五百万,一个人,一分不能少。三天后,钱没到账的就留在这吧。” 这意味着他们将从“待赎的肉票”,彻底降格为园区猪仔。 “三天?!五百万?!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一个脾气火爆、之前挨过打但一直梗着脖子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抢?” 阿华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 “我现在不就是在‘抢’吗?只不过文明点,叫‘赎金’。” 他脸色倏地一沉,“还有,谁允许你对我大呼小叫的?” 话音未落,旁边候着的打手早已扑了上去,橡胶棍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那男人起初还挣扎叫骂,很快就被打得蜷缩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求饶。 其他几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退好几步。 打手停了手,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瘫软的男人拖到一边。 阿华这才重新看向剩下的人,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配合,还有条活路。不配合,有的是苦头吃,而且钱,一分也少不了。” 这时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此刻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就不该来,好好在国内待着不好吗,出什么国啊我……” 这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显得格外刺。 阿华听着这哭声,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国内就好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所有人发问,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洞悉黑暗的嘲弄。 “前段时间,我看国内的新闻,哦,可能是旧闻了,黑煤窑,专门找那些智障的、流浪的、没人在乎的人,弄进去当黑工,死了就往废矿井里一扔,和扔条野狗没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那则报道。 “那种地方,和我们这里,有什么本质分别吗?” 他自问自答。 “区别可能只在于,他们骗的是傻子,我们‘请’的是你们这样的聪明人,一个看得见,一个……大多数人看不见罢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些“有钱人”身上,嘴角的讥诮更深。 “任何地方都有地狱,只不过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有些是你们这种人永远碰不到的,有些……是你们自己一脚踩进来的。” 那些人不再说话,房间内异常安静。 “好了。” 阿华站起身。 “我讲完了。三天,记住。” 他挥挥手,像是在和这群人说拜拜,然后房间门就被关上了。 阿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园区内部的稳定问题。 蛇爷当众被杀,虽然被他用“袭击”、“手下自卫”的说辞强行压了下去,但人心浮动,尤其是那些曾经跟着蛇爷的老员工和打手。 不彻底解决,迟早会酿出祸乱。 阿华深谙此道。 他先召集所有打手和中层小头目,重申了“新规矩”,强调了“赚钱至上”和“听话有赏、捣乱必死”的原则。 然后,他开始了下一步,调查“真相”。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内部可以处理的“凶手”,来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也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威。 于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调查开始了。 阿华阴沉着脸,命令手下彻查当天开枪的人。 “枪是从哪个方向打的?” “当时谁在附近?” “园区里谁有枪,或者谁能接触到枪?” 他要求“务必查出内鬼”,言辞凿凿,仿佛真的对蛇爷之死痛心疾首,誓要揪出元凶。 给蛇爷一个交代。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持有枪支在园区是严格受限的,除了阿华的核心心腹、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人。 调查范围其实很小。 高压之下,“线索”很快“浮出水面”。 几个被重点询问的打手,他们将矛头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人。 张秀兰。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又是她 谁也没想到,被押到阿华面前,和那声致命枪响联系起来的,竟然是张秀兰。 两个打手粗暴地反拧着她的胳膊,将她推搡到空地上。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擦伤,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但她的背脊却挺得异常笔直。 眼神里没有普通“猪仔”面对高层时的恐惧瑟缩,她的眼神很平静。 其中一个打手,正是那个年纪稍大、阴沉脸的老打手,他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一个用脏布半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他看向阿华,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立功”的急切:“华哥!就在她床铺底下的砖缝里搜出来的!” 说着,他猛地掀开脏布。 阳光下,一把黑色的手枪赫然显现! 枪身沾着些许泥污,但金属部件在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型号有些旧,却保养得不错,透着股杀伐之气。 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 有眼尖的老打手已经低声叫了出来:“这……这好像是……坤哥以前随身带的那把!” 坤哥的枪! 之前被秦鑫偷了出来。 就是这把枪连杀了两个人,现在蛇爷死在了这把枪下。 如今竟然出现在了张秀兰手里? 阿华的目光从枪移到张秀兰脸上,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张秀兰,怎么回事?说吧。”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质问,更像是一种等待验证的平静。 张秀兰抬起头,目光迎上阿华。 她没有看那把枪,也没有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打手。 她的视线直直地刺向阿华。 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冷静: “枪,是我拿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前两天我路过一间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有一把枪,刚好当时办公室里没人,周围也没人,我就进去了。” 她说的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你就把枪拿走了?”阿华问,听不出情绪。 “是。”张秀兰承认得很干脆。 “那天办公室没人,外面也乱。我藏身上带出来了。没人发现。” “为什么要偷枪?”阿华继续问,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张秀兰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深潭般的平静被一丝刻骨的恨意撕裂,这恨意并非狂躁,而是沉淀后的冰冷。 “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女儿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手里有把枪,心里踏实点。” 她的话让周围不少“猪仔”感同身受般心头一紧。 “继续说。”阿华催促,他似乎对张秀兰的动机并不意外。 张秀兰吸了一口气。 “昨天,我身体不舒服,跟监工请了假,在宿舍里躺着。” 她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从窗户,刚好能看到楼下这一片。我看到你,”她看向阿华,“和那个蛇爷站在那里说话。”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那股压抑的恨意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看到你们了。就是你们这些人,把我女儿骗进来,把这么多人关在这里当畜生!就是你们!”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颤抖。 “所以……我就想,机会来了,杀了你们!哪怕只杀一个!” 她猛地看向阿华,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刺穿:“我拿出枪,瞄准了你们俩。可惜……” 她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着遗憾、愤怒和认命般的讥诮。 “这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我扣了扳机,打中了那个老头。你……” 她死死盯着阿华,“你可真幸运啊,有人替你挡了一枪。”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平静而狠辣的供述惊呆了。 没想到她能说的这么直接。 伺机刺杀园区最高层的两个人! 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枪里多一颗子弹,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阿华! 阿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低,逐渐变大,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某种奇异的“欣赏”。 “哈哈……哈哈哈!” 阿华摇着头,看向周围的打手和“猪仔”,“听到了吗?啊?都听到了吗?蛇爷!咱们堂堂的蛇爷!居然死在了这么一个女人手里!死在了一颗她偷来的、只剩一颗子弹的枪下!” 他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张秀兰身上,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 “心狠手辣,真是心狠手辣啊。张秀兰,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你要是多一颗子弹,我现在,是不是也跟蛇爷做伴去了?嗯?” “华哥!” 那个老打手上前一步,脸上横肉抖动,指着张秀兰厉声道。 “这女人留不得!杀了蛇爷,还敢对您下手!必须处置了她!给蛇爷报仇,也是警告所有人!” 其他打手也纷纷鼓噪起来:“对!杀了她!”“扒了她的皮!”“扔进水牢泡死!” 张秀兰听着周围的喊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也仿佛,解脱了某种重负。 只是,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眼角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湿润,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或许不惧自己的死亡,但内心深处,是否还牵挂着那个同样身处险境的女儿阿雯? 阿华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闭目待死的张秀兰,又瞥了一眼那把坤哥的旧枪,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出声音。 “先扔笼子。” 阿华冰冷的话语落下,指示将张秀兰关进狗笼。 就是突然有人说话。 “华哥,这,这惩罚会不会太轻了?” 阿华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话的人曾是蛇爷心腹的打手,脸上横肉一抖,嘴唇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迟疑,在阿华眼中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 他脸色骤然阴沉,目光如淬毒的冰锥般钉在那打手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园区,现在是谁做主?”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那打手脸对着脸,目光凛冽:“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要不然,你来替蛇爷,坐我的位置?嗯?” 那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赤裸的杀意吓得脸色煞白,额角瞬间冒出冷汗,连忙低下头。 他声音发颤:“不……不敢!华哥,我错了!我多嘴!”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在这种时候触新主的霉头,简直是找死。 阿华却没有立刻放过他,而是借着这个机会,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打手,尤其是那些神色复杂、可能心存旧念的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偷偷会面 他提高了声音,字字清晰,如同铁锤敲钉: “都给我听清楚!这个园区,以后,我说了算!愿意跟着新规矩走,有钱一起赚的,我阿华不会亏待。心里还念着旧主,或者想教我怎么做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瑟瑟发抖的打手。 “趁早滚蛋,或者,我帮你‘滚’。”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华这才稍微收敛了外露的戾气,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至于她。”他指向张秀兰。 “先关着。杀蛇爷的人,我自然有安排,绝不会让她好死。但要怎么处置,什么时候处置,得按我的章程来!”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打手们如蒙大赦,连忙行动起来。 两人粗暴地将沉默不语的张秀兰拖向园区角落那排专门用来关押惩罚对象的铁笼子,那是用粗钢筋焊成的方笼,低矮狭窄,只能蜷缩。 以前里面偶尔会关着不听话的“猪仔”。 经过一番“整修”,有几个笼子被挪到了宿舍楼一楼的侧面,正对着我们每日往返宿舍和工作楼的必经之路。 傍晚下工,我们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往回走。 昏暗的天光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笼子,以及里面蜷缩的人影。 张秀兰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脸颊,背靠着冰冷肮脏的铁栏,一动不动。 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在晚风中显得有些萧索,但她的姿态却并不显得特别狼狈或绝望,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 我走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有一点佩服她。 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能摸进坤哥办公室偷到枪,还能潜伏等待,一击差点干掉两个魔头……这胆识和决绝,绝非常人。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理成章了,从偷枪到刺杀,再到被抓、认罪,像是被推着走完了一整套流程。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我的脑海,让我脚步猛地一顿。 今天,好像一整天,都没看到阿雯? 从早上出事,到张秀兰被抓、当众“招供”、被关进狗笼……闹出这么大动静,阿雯作为张秀兰的女儿,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没有试图冲出来,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在人群里张望? 我下意识地回想白天工作的情景,确实没有她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张秀兰平静的面容,空荡荡的阿雯工位,还有阿华那看似暴怒实则掌控一切的姿态,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更加不安的图景。 事情,恐怕远比表面上要复杂得多。 我脑子乱糟糟的,沉重又混沌。 回到宿舍楼路过阿雯宿舍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楼梯口隐约传来打手抽烟闲聊的模糊声响。 我屏住呼吸,快速地敲了一下那扇紧闭的薄木门。 “笃、笃。” 声音很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寂一片。 我快步走回自己宿舍。 推开门,依旧是那副令人窒息的景象,房间里只有楚瑶一个人,她蜷在墙角,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小腹。 林晓那句“解决掉”的低语,像毒蛇一样再次缠绕上来。 在这插翅难飞的地方,连生病都是奢侈,何况是处理掉一个胚胎? 一天之内,园区天翻地覆。 正心乱如麻,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由远及近。 “……我妈妈在哪?求你了,大哥,你就让我见见她,看一眼就好!我就看一眼!” 好像是阿雯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哀求。 “滚回去!老实待着!” 一个粗犷的男声不耐烦地呵斥,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我就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被关起来了?她……” 阿雯的声音似乎要哭了。 “妈的,烦不烦!” 打手显然怒了。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电流声。 “啊!” 短促的一声惊叫,随即是身体撞到墙壁的闷响和强行压抑下去的呜咽。 “再啰嗦,下次就不是电一下了!滚回你房间去!再啰嗦,有你好看!” 打手恶狠狠地警告。 脚步声和拖拽声靠近,又经过我们门口,朝着阿雯宿舍的方向去了。然后是开门、关门、落锁的响动,以及打手骂骂咧咧往回走的脚步声。 我贴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等到打手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方向,他大概又坐回那里看守了,我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凑上一只眼睛往外看。 就在这时,阿雯似乎也通过门缝探出头,她也看到了我这边。 门后的影子显得很焦急,似乎想开门出来。 我心里一紧,连忙对着门缝,幅度极小但快速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楼梯口方向。 打手在那里。 门后的影子僵住了,没再动。 但那种急迫感,隔着空气都能传递过来。 我迅速缩回头,脑子飞快转动。 阿雯一定是想知道她妈妈的情况。 但走廊有打手盯着,太危险。 我环顾狭小的宿舍,目光落在墙角那卷粗糙劣质的卫生纸上。 我重新轻轻拉开门,手里攥着的一小卷卫生纸,给阿雯看了一眼。 示意她一起去厕所。 厕所是少数打手相对懒得紧盯。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估计阿雯明白了我的意思。 然后,她故意弄出一点响动,捂着肚子,脸上做出难受的表情,拉开宿舍门,朝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出门的时候,那个打手抬了下眼皮,见她捂肚子没多问。 阿雯走进厕所后的几分钟,我也拿着毛巾往厕所的方向走。 洗手池这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打开水龙头。放出声音。 为我走向厕所最里侧提供了合理的掩护。 我的心跳得很快,走到里面的厕所隔间, 阿雯看见我一把将我拉进去,她握住我得手,动作急促而带着颤抖。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她身上惶恐不安的气息,还有厕所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 “程程姐!”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他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她……她怎么样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却很大。 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处有一圈红痕,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回家 头顶昏暗的灯泡接触不良似的微微闪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反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尽管我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我看见了。” 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语速放慢,生怕刺激到她。 “她被关起来了。” “在哪?关在哪了?我想去看看她。” “在……在工作楼侧面,那个笼子里。” “笼子,狗笼?!” 阿雯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这个词所代表的羞辱和残酷折磨,显然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全靠扶着隔间那脏污的隔板才勉强撑住身体。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也堵得难受。 狗笼,那是用来关不听话的“猪仔”或者斗狗的,空间狭小只能蜷缩,通常还伴随着断水断食和不定时的殴打,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凌虐。 把张秀兰关在那里,是一种极具侮辱性和威慑力的公开惩戒。 “没事的,阿雯,阿雯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凑近她,用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她现在……暂时还没事。只是被关着,阿华还说了不会动她,应该没事的。” 阿雯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像是抓住了一根极细的稻草。 “真的?她……她没挨打?” “暂时还没有。” 我肯定地点头,同时也必须告诉她更残酷的部分。 “但是……他们说她偷了枪,在宿舍窗口,开枪打死了蛇爷。她……她自己当众承认了。” 这个消息比狗笼更让阿雯震惊。 她显然不知道,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拼命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妈妈她……她平时连杀鸡都手抖,她怎么可能去偷枪?还……还杀人?杀蛇爷?!”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我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紧张地倾听外面的动静。 还好,只有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和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等了几秒,确认安全,我才继续低声说:“她是这么说的。她说恨蛇爷和阿华,偷了枪想杀他们,但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只打中了蛇爷。” 阿雯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动摇。 她了解母亲为了找她所展现出的坚韧和决绝,但那和持枪杀人,总觉得不可能。 她茫然地喃喃:“我妈说杀了蛇爷?她承认了……她为什么要承认?这不是真的,这说不通啊……” 看着她混乱的样子,我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阿雯,今天一整天,你去哪儿了?出事的时候,我一直没看到你。” 阿雯的眼神一暗,透着后怕和一种被操控的无力感:“今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一个打手叫醒了。说是华哥要问话。把我带到了楼下,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废料的杂物间,锁在了里面。 只留了一个小窗户透气。我问为什么,他们只说华哥有事要单独问我,让我老实等着。” 她回忆着,身体微微发抖:“我在那又黑又脏的小房间里,双手被绑着,等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一开始很安静,后来就越来越吵,好像有很多人在跑动,喊叫……再后来,我好像听到了……很响的一声,像是枪声,又不太像……我心里慌得要命,拼命拍门,喊人,根本没人理我。直到晚上,才有人来开门,把我放回宿舍,警告我不许出来,也不许打听任何事。”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程程姐,他们故意把我关起来,他们不让我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让我在妈妈被抓的时候出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算计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助。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你妈妈被抓,以及她‘认罪’的整个过程?” 我问道。 阿雯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回来路上听到有人偷偷议论,才知道出了大事,蛇爷死了,好像还和我妈妈有关……我疯了似的想出去,想找我妈妈,刚到门口就被打手拦回来,还用电棍,你应该看到了。” 她撸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一点尚未消退的红痕,眼里是屈辱和恐惧。 听她的意思我似乎清楚了事情的大概。 阿华提前隔离阿雯,是为了确保张秀兰“认罪”和被捕过程不会因为女儿的激烈反应而横生枝节,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张秀兰。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演出,而阿雯被排除在了观众席之外,直到尘埃落定才被放回。 “阿雯,”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音,“你老实告诉我,你妈妈她……昨天,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蛇爷……到底是不是她杀的?或者说,她有没有可能……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去做这件事?” 阿雯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厕所里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滴水声。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声音沙哑得厉害:“程程姐,我……我不知道蛇爷是不是她杀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但是昨天晚上,我妈妈她,确实很不对劲。” “怎么回事,可以和我说说么?”我问道。 她陷入回忆,眉头紧锁:“昨天回来后,我妈就一直心神不宁,坐在床上发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后来,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很用力,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说‘雯雯,马上就能回家了。’” 回家?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异常表现 阿雯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当时的情景仿佛重现:“我还以为她在安慰我,或者做业绩太累说了胡话。我就说,妈,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回去啊。 但是她很肯定地点头,重复说,‘真的,我们一定能回去。’” “我当时……我当时其实有点开心,又觉得不可能,以为是妈妈想家了说的傻话。” 阿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充满了悔恨。 “我还傻乎乎地说,‘真的吗?妈妈我们真的能回去了?太好了!’ 她看我这样,眼神更复杂了,摸着我的头,开始交代我好多事……” “她说什么了?”我追问。 “她说,老家的房子还在,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她说为了来找我,家里的积蓄、能变卖的东西,差不多都搭在路上了,还欠了些债。她说对不起我,没给我留下什么……” 阿雯哽咽着。 “我跟她说,没事的妈,只要我们能回去,以后日子慢慢过,钱可以再赚,人平安最重要。她听了,就一直点头,但是……但是眼神好像更空了,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在下很大的决心。” “她没有说具体怎么回去?比如,找谁帮忙?有什么计划?”我试图捕捉任何可能的线索。 阿雯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没有。我问她了,我说妈,我们怎么回去啊?是不是……是不是要交很多钱?还是有人帮我们?她只是摇头,不说话,过了好久才又重复一句‘快了,你别管,到时候跟着妈妈就行。’ 然后她就催我早点睡,自己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坐了大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几次,都看到她还在那儿坐着,像尊泥塑……”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低语:“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我只以为她是太想家了,压力大,我要是多问问,多留意一点……也许……也许就不会……” “她怎么会杀了蛇爷呢。” 阿雯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压抑地哭泣。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翻江倒海。 张秀兰昨晚的异常,那份突如其来的“回家”承诺,那种交代后事般的嘱咐,以及反常的沉默和决绝神情……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因为恨而冲动杀人”的前兆。 这更像是一种……在知晓或决定了某件重大事情后,对至亲的告别和安排。 她说的“快了”,“想办法”,是什么意思?她所谓的“办法”,就是去偷枪,刺杀蛇爷和阿华?这太极端,也太不符合一个刚刚看到与女儿团聚希望的母亲的心理逻辑。 除非……这个“办法”本身,就不是她最初设想或能控制的;又或者,刺杀本身,就是“回家”计划的一部分?一个用死亡换取的“回家”?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阿雯,”我低声问,“你妈妈……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找过她?除了日常的工作和监管。” 阿雯茫然地摇头:“没有……至少我没看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偶尔我在一起,也没听她提起过特别的人。就是……就是她‘业绩’上来以后,阿华那边的人,好像找她说过两次话,但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还来不及细想,外面走廊突然传来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打手粗声粗气的交谈声,到了回宿舍的时间,打手那边也增加了巡逻! “嘘!” 我和阿雯同时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希望刚刚没人听到我们俩说话。 狭小隔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们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几秒钟后,脚步声从门口路过,渐渐远去。 我们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我得走了,不能待太久。” 阿雯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但眼神里的恐惧和茫然丝毫未减。她看着我,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力道里充满了绝望中的一点依赖和托付。 “程程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点点头,喉咙也有些发紧:“你自己千万小心,别再冲动跑出去了。现在……很危险。” 阿雯苦涩地点点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我又在隔间里等了一分钟,才整理了一下表情。 阿雯已经离开了,洗手池边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还在滴答着冰冷的水滴。 我洗了把脸才走出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雯的叙述。 张秀兰昨晚的异常,那并非临时起意的恨意,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最终安排。 偷枪、刺杀、当众认罪……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被无形之手推动的“顺畅”感。 而阿雯的被隔离,更证明了这背后有着精心的算计。 蛇爷的死,张秀兰的“认罪”,阿华的迅速上位和掌控,这些事件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张秀兰母女,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盘血腥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是,张秀兰最后那一步“将军”,究竟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别人早就为她写好的剧本? 而我,在窥见这冰山一角后,只觉得那水下的黑暗,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寒意彻骨。 阿雯真的能回家么? 天色彻底黑透,我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房顶。 宿舍里李雨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她推开门时,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床位,而是站在原地,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李雨?”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察觉到她的异常,压低声音问。 小敏也勉强撑起身子,看向门口。 李雨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什么东西。 像是要找到依靠似的,她快速走近两步,坐在我床边,抓住我被子的一角。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见面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路过那个笼子。” 听到她提起笼子,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几个打手……不是白天常驻的那几个,好像是刚喝酒回来的,醉醺醺的。” 李雨的声音发紧,“他们,他们围在笼子边上骂骂咧咧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一个人,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脏水桶,正从笼子顶上那个缝隙,往里倒水!”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冰冷的、可能还混杂着污物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蜷缩在狭小铁笼里的张秀兰身上。 “然后……” 李雨皱着眉继续说。 “另一个打手,手里拿着电棍,抵在笼子上!我听到了‘噼啪’的电流声,里面……里面好像抽了一下,但没叫出声……” 用电棍!隔着笼子!不会留下明显焦糊的外伤,但那瞬间的剧痛、麻痹和随之而来的恐惧…… “他们一边电,一边笑,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敢杀蛇爷’。” 李雨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低头快步走过去,不敢看,也不敢停……”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楚瑶在角落里无意识地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声。 “华哥……华哥不是说了,不许动她吗?”小敏虚弱地、不敢置信地问。 “呵。” 一直不说话的刘芳突然开了口。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凉的冷笑。 “说了又怎样?那是蛇爷的心腹手下,本来就跟阿华不是一条心。阿华刚上位,又忙着别的事,底下这种阳奉阴违、偷偷泄愤的事情,他哪能时时刻刻管得到?” “再说……只是倒点水,电几下,不留下明伤,谁又能说什么?谁会为了一个‘杀了蛇爷’的‘猪仔’去较真?” 她说的没错。 在这种地方,所谓的“规矩”和“命令”,在暴力和私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华的权威需要时间才能真正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而在这之前,像张秀兰这样的“公敌”,就成了某些人发泄旧恨、试探底线的最佳对象。 我想到傍晚阿雯在厕所里那绝望而担忧的眼神,想到她母亲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心里很难过。 阿雯如果知道……她该多么痛苦,多么愤怒,又多么无助! 楼下那个冰冷的铁笼里,张秀兰承受着冷水和电击。 而楼上,她的女儿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绝望地祈祷和担忧。 这座人间地狱什么时候能放过我们。 第二天清晨,尖锐的起床哨像往常一样撕裂睡眠。 我们麻木地起身,拥挤在狭窄的洗漱池边。 我发现阿雯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里却有种异样的、带着孤注一掷光芒的决绝。 她沉默地洗漱,动作比平时更快,然后混在下楼的人群里,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打手像赶羊一样把我们驱赶向工作楼。 清晨的园区笼罩着一层雾气,空气阴冷潮湿。 路过宿舍楼侧面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那个铁笼。 张秀兰还在里面。 她蜷缩在角落,头发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显然是昨晚脏水的痕迹,衣服也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裹着单薄的身体。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看起来异常虚弱,但似乎并未受到更严重的外伤。 笼子周围有新鲜的水渍。 阿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地盯着笼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朝着笼子跑了过去。 “妈……妈……”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笼子里的张秀兰听到声音,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当她浑浊而疲惫的目光聚焦,看清几步之外泪流满面、几乎要瘫软的女儿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巨大的惊愕和恐慌! “雯雯?!”她失声叫道,声音干涩嘶哑,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场合的危险。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直身体,却因为寒冷和蜷缩太久而踉跄了一下。 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死死盯着阿雯,用尽力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急:“雯雯你怎么来了?!快走!离开这儿!回去!听到没有!” “何雯,你快点给我走,别来看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祈求。 “何雯,你快回去!你马上……马上就能回家了!” 最后一句“回家”,她说得格外用力,眼神复杂难明。 但阿雯已经崩溃了。 看到母亲这副凄惨模样,听到那嘶哑的“快走”,连日来的恐惧、担忧、委屈和绝望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笼子扑过去:“妈!妈你怎么样了!他们打你了?!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附近负责看守笼子(或者说防止人靠近)的打手,本来正叼着烟和同伴闲聊,见状脸色一变,骂了句“操!”。 立刻扔掉烟头,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伸手就去抓阿雯的胳膊。 “妈的!谁让你过来的!滚远点!” 另一个打手已经掏出了电棍,蓝色的电火花在清晨的雾气中“噼啪”作响,威胁意味十足。 眼看电棍就要戳到阿雯身上,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恻隐,或许是不想看到更惨烈的场面。 我脑子一热,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阿雯的另一只胳膊,用尽全力把她往后拽,同时大声说道:“快走了!别看了!你在这哭也没用!快走!”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 阿雯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我,眼神涣散,满是泪水。 我又急又怕,也是怕我被打手盯上,拉过去打一顿。 我手下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从笼子边拉开,远离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 被我拖开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笼子。 张秀兰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指节捏得发白,她没再看打手,也没看我,目光死死追随着被拖走的阿雯。 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惊恐慌乱,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看到女儿平安的刹那欣慰还有,更深切的担忧。 心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意味? 好像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虽然危险,却让她确认了什么,或者完成了某种交代。 她冲着阿雯点点头,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抓着铁栏的手,重新蜷缩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外面的一切再与她无关。 那一眼,让我心头剧震。 打手见我拉走了阿雯,骂骂咧咧地收了电棍,但警告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们,直到我们汇入前往工作楼的大部队。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可以离开了 上楼的路上,阿雯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全靠我搀扶着才勉强迈步。 她一直在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厉害。 我一边紧张地留意着周围打手的目光,一边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安慰。 “阿雯,冷静点!你妈妈暂时没事!你看到了,她还能说话!你这样冲动,不但帮不了她,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让你妈妈更担心!” 对比之前那些受惩罚的人,她妈妈现在这个样子确实算好的。 阿雯似乎听进去了一点,哭声渐渐压抑下去,但身体的颤抖和眼神里的空洞显示她远未平静。 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仿佛我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到了工作楼,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 阿华上位后,打手们的巡视更加频繁严密。 阿雯坐在她的工位上,但她像个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空洞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动不动。 她的全部心神,显然都不在这里。 上午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阿华在一群心腹的簇拥下,走进了他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可以俯瞰大半个工作区的办公室。 他似乎在听取汇报,不时对着电脑或文件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直像雕塑般坐着的阿雯,突然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玻璃隔间里的阿华。 然后,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穿过一排排工位,径直朝着阿华的办公室走去! 像个木偶一样,双目无神直勾勾的往前走,诡异,平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去求阿华?去质问?还是…… 阿雯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只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阿华显然也很意外,他抬起头,看着突然闯入的阿雯,眉头皱了起来,说了句什么。 阿雯站在他办公桌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说话,声音很小,隔着玻璃完全听不到。 阿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不耐烦,再到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他甚至抬手,示意旁边想要上前驱赶阿雯的心腹退后。 两人的交谈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 这期间,整个工作区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低气压,我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眼角的余光都牢牢锁定着那间玻璃房子。 最后,阿华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挥了挥手。 阿雯抬起头,看了阿华一眼,那眼神我无法准确描述,似乎有哀求,有绝望,也有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然后,她转过身,默默走了出来。 门口候着的一个打手立刻跟上,不是推搡,而是像“护送”一样,带着阿雯离开了工作区,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阿雯走了。 一整个下午,她的工位都空着。 晚上下工,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宿舍楼。 再次经过那个角落时,我习惯性地瞥向铁笼。 空的! 张秀兰不见了! 铁笼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潮湿的痕迹,人去笼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带到哪里去了?是更残酷的惩罚? 还是……像她昨晚对阿雯说的,“快了”? 回到宿舍,气氛依旧沉闷。 小敏和李雨也看到了空笼子,但谁都不敢议论。 只有楚瑶,依旧活在她自己的混沌世界里。 我去公共厕所洗漱,脑子里还在反复想着白天阿雯闯办公室和空笼子的事。 厕所里人不少,都是刚下工回来洗漱的,水声、咳嗽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 我刚接了点水泼在脸上,就感觉有人站到了我身边。 抬头一看,是阿雯。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涌动着巨大的、即将崩溃的情绪。 她显然特意在这里等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我刚刚进来也没注意。 “程程姐……”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关小水龙头,示意她到旁边人少一点的角落。 “怎么了?阿雯。” “我可能,要走了。” 阿雯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惊愕:“走了?去哪里?被放出去了?” 这几乎不可能。 阿雯茫然地摇摇头,眼神没有焦距。 “我不知道,可能是放出去,也可能是,送到另一个地方。阿华……他说让我离开。” 她咬了咬嘴唇,“离开”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无尽的寒意。 “什么叫‘离开’?阿雯,你今天上午去找他,到底说了什么?他答应你什么了?” 我急急地追问。 阿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 “我……我去求他。我说我愿意替我妈妈受罚,或者,或者用我自己,换她一条生路。我说我可以……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做得更好,或者……或者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阿雯这是想用自己换她妈妈。 “他怎么说的?”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说,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后来他问我,知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杀蛇爷。” 阿雯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妈妈一定是被逼的。他听了就冷笑……然后,他让我先回宿舍,等安排。” 我心头一凛。 我看着她绝望的脸,一个渺茫却强烈的念头猛地窜上来,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 “阿雯!如果你……如果你真的能回去,能不能,帮帮我?救救我!告诉警察,告诉任何人!这里!缅北!这个园区!把我们救出去!求你了!” 阿雯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巨大的痛苦和更深的无奈。 她用力摇头,几乎要摇散那最后的希望,声音哽咽破碎:“程程姐……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国,就算能,阿华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很重要的把柄,我……我不敢……对不起……” 她再次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冰冷潮湿的水池边缘 听到她的话,我心底那点刚燃起的、微弱如萤火的希望,瞬间熄灭了。 是啊,怎么能怪她呢? 她自己尚且生死未卜,深陷囹圄,甚至母亲都可能遭遇不测。 阿华那种人,手里握着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把柄”,她就算侥幸逃脱,又怎么敢轻易开口? 虽然她没说她的把柄是什么,但是我也能猜到一二了。 她能告诉我实话,没有为了安慰我而给出虚假的承诺,已经算是一种残忍的坦诚了。 总比那些嘴上说着“一定救你”,转头却杳无音信,留你在绝望中反复煎熬要强。 失望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但更多的是对她、对我们所有人处境的彻底悲凉。 在这泥潭里,自保已是奢求,谁又能真正成为谁的救赎? 这时,又有两个女孩结伴进来洗漱,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和阿雯立刻停止了交谈,假装各自洗漱。 等那两人离开,阿雯忽然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接出园区 她的身体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来。 我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利用的地狱里,这个拥抱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沉重。 “程程姐,今天早上谢谢你。” 她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好累,我好后悔后悔当初轻信别人来了这里,后悔连累了妈妈,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国了,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迷茫。 “你……哎。” 我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词穷。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松开了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诀别般的哀伤。 “程程姐,你……好好保重。一定……一定要小心。” 她没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厕所,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她冰凉的泪痕,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 阿雯的话,阿雯的拥抱,阿雯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走回宿舍,脚步沉重。 她那句“有把柄在阿华手里”,凿灭了我心底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国,这句话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那天晚上,宿舍里鼾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我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污渍,毫无睡意。 小腹的沉重感在寂静的夜晚愈发明显,像一颗埋在我身体里、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夜深了,连走廊外打手巡逻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拖沓。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浑身僵硬,便轻轻挪到窗边,想透一口气。 是因为阿文的那句话,我像是有预感似的,趴在窗口等着。 我们宿舍的窗户极小,焊着粗硬的钢筋,但勉强能瞥见操场上的小片空地。 前面的大门亮着探照灯,有几个打手似乎在来回巡视。 就在我贴着冰冷的钢筋,茫然向外望去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忽然划破浓重的夜色,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片空地的边缘,车灯随即熄灭。 我的心骤然收紧,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快步走向宿舍楼。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他们再次出现,中间夹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的身影,穿着普通的衣服,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被两个打手半扶半架着走向越野车。 凌晨的雾气模糊了细节,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 我几乎可以肯定,是阿雯! 他们把她塞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一个打手跟着坐了进去,另一个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闭,引擎声稍微加大,车子调转方向,大门再次打开,车子缓缓驶离了园区。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 我僵在窗边,手脚冰凉。 阿雯……真的被“送走”了? 是像她妈妈暗示的“回家”? 还是像她担心的,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那辆沉默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口移动的棺材,带走了阿雯。 在这地狱里,“离开”从来就不等同于“解脱”,更多时候,只是换一个更隐蔽的刑场。 后半夜,我再也无法入睡。 随着她的离开,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希望她真的能离开吧。 天色终于一点一点泛起了灰白。 早晨的哨声比以往更显刺耳。 我们像被抽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地集合,列队,朝着工作楼走去。 清晨的空气依旧清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队伍沉默地经过那片中心操场——平时用来“惩戒”示众或者进行某些“集体活动”的地方。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操场,然后猛地定住! 操场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来的方向,面向工作楼,头颅深深地垂着,几乎抵到地面。 头发凌乱肮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衣服沾满了泥污和污渍。 通过那件衣服,我认出,那是张秀兰被关进狗笼时穿的那件! 她没有被“安排”“离开”了吗? 怎么会跪在这里。 队伍出现了瞬间的骚动和凝滞,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惊疑的低语像风一样掠过。 但走在前后的打手立刻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快走!不许停!” 我们被驱赶着,加快了脚步,匆匆穿过操场边缘,不敢再多看一眼。但那一瞥已经足够惊心。 张秀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示她还活着。 清晨的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她身上,更添凄凉。 到了工作楼,坐在冰冷的工位上,我心神不宁,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无法敲下一个字。 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虽然角度所限,只能看到操场的一小部分,但那个跪着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上。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下原本死寂的操场,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有男人粗野的呵斥,有零散的、故意放大的议论声。 紧接着,“啪!” 一声清脆而骇人的响声炸开! 像皮鞭,或者某种特制的刑具的声音。 “说!谁指使你的!” “妈的,还不老实!” 断断续续的骂声和质问声随风飘上来,夹杂着皮鞭一次又一次落下的闷响:“啪!啪!” 每一下,都仿佛抽在听者的神经上。 没有听到张秀兰的惨叫或求饶,或者,她根本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的心揪紧了。 鞭打声持续了一阵,间歇能听到打手们粗重的喘息和催促声。 然后,一个声音格外响亮地喊道,充满了煽动性: “杀了她!为蛇爷报仇!” “对!杀了这个死女人!” “宰了她!” 几个声音附和着,气氛被刻意渲染得充满“义愤”。 就在这鼓噪声达到一个小高潮时。 “砰!” 一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枪响,骤然响起! 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猛地从工位探出脖子,瞪大了眼睛向下望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计上心头 操场上,刚才围聚的人群稍稍散开了一些。 张秀兰依旧跪在那里,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挺直,而是软软地向前扑倒,脸侧着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正在迅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身体便彻底不动了。 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阿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微微飘散着硝烟的手枪。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手腕一翻,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阳光此刻完全升起,明晃晃地照在操场上,照在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完成献祭仪式的新神。 用张秀兰的血,完成了对内部(尤其是蛇爷旧部)的交代,也完成了对自己绝对权力的血腥加冕。 然后,他对着旁边的手下挥了挥手,像在指示清理一件垃圾。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她尚有余温的尸体抬走。 抬到哪,不知道,或者随意扔了,又或许… 地上,只留下一滩渐渐凝固血迹。 阿华也转身,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离开了操场,走向他的办公室方向。 晨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飘进工作楼,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萦绕不散。 我瘫坐回椅子上,手脚冰凉。 张秀兰死了。 以“刺杀蛇爷的凶手”的身份,在公开的“审判”和“处决”中,被阿华亲手枪杀。 阿雯呢?她凌晨被那辆黑色越野车带走了。 她知不知道母亲已经惨死? 或者说,她母亲的死,换她的回家? 阿华用张秀兰的死,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下午的时候,张秀兰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 她用自己的命,终结了蛇爷的旧案,也为女儿阿雯换来了一个模糊的“离开”。 然而,阿雯是否真的能踏上归途,平安回到国内? 那只取决于阿华是否真的有“良心”。 我们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只能将那对母女的身影,连同那份无处安放的担忧,深深埋进心底更深的恐惧里。 而我的恐惧,更迫在眉睫的目标,我肚子里这个日益明显的“东西”。 林晓的警告在脑海里盘旋。 她的话,我信。 在这个地方,她没必要骗我。 这个孩子,绝不仅仅是“耻辱的印记”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即将把我拖入未知、且极可能万劫不复深渊的标记。 不能再犹豫了。 我必须孤注一掷。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后果如何。 大出血、感染、被察觉后遭受更残酷的惩罚,还有可能直接死掉。 就算这样都比留着它,等待那个“死得很惨”的未来要强。 至少,主动权此刻还在我自己手里。 于是,我开始实施我那简陋、疯狂、且毫无把握的“计划”。 当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个压抑的宿舍后,我不再瘫倒在床上等死。 而是开始蹦跳。 先是小幅度的原地跳,心脏因为恐惧和虚弱的身体而狂跳不止。 然后是扶着墙壁,稍微用力地向上跳。 每一次双脚离地又落下,冲击力传到小腹,都让我心头一紧。 既期待那种熟悉的、电视剧里常演的“坠痛”传来,又害怕真的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后果。 我对怀孕、流产的知识贫乏得可怜,所有的认知都来自道听途说和粗制滥造的影视剧。 摔一跤、滚下楼梯、剧烈运动……似乎都能轻易让一个胎儿“消失”。 我蹦,我跳,在死寂的宿舍里,像个傻子。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肚子似乎真的有点疼,似乎因为紧张。 那种想象中的、决定性的“脱落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两天过去了,除了把自己折腾得更加虚弱、腰酸背痛之外,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毫无动静。 可能因为那“营养餐”的持续喂养,起到了安胎作用,让这胚胎异常稳固。 靠我自己这点折腾,根本无济于事。 也有可能肚子太小了,只是微微隆起一点点,。 自己打不掉。 那就必须借助外力,或者制造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意外”。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里。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会引起太大怀疑,又能造成足够冲击的“事故”。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心情格外烦躁。 我是每天第一个回宿舍的。 宿舍里只有楚瑶,她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小包饼干,正机械地往嘴里塞。 我原本没在意,但当我走到自己床边,准备脱下外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楚瑶的手。 那饼干的包装袋很熟悉。 好像就是我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小块压缩饼干! 那是我最后的“私藏”。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连日来的恐惧、压抑、对自身处境的愤怒,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楚瑶!” 我低喝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压缩饼干,同时另一只手想也没想,朝着她那依旧痴傻茫然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楚瑶被打得头一偏,手里的饼干碎渣洒了一地。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愣愣地看着我,随即目光又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上,喉咙里发出“吃,吃”的声音,竟弯下腰想去捡。 看着她这副毫无尊严、连基本痛觉都似乎丧失的样子,我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悲凉和无力取代。 打她有什么用? 她不过是个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可怜虫,甚至比我更悲惨。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 楚瑶!这个傻子! 她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意外”的制造者!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傻子能策划什么。 如果我和她发生“冲突”,在“争执”中“不小心”受到重创…… 这比我自己刻意撞墙或摔倒,听起来要合理得多,也更容易把责任推出去。 计划瞬间成型。 虽然冒险,虽然可能伤到自己,也可能连累楚瑶遭受更残酷的惩罚,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孩子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我没有去拉楚瑶,反而向后踉跄了一步,仿佛是被她“推”开的。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的侧腰和肚子部位,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向了旁边那张粗糙坚硬木桌子边缘!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桌子被我撞得猛地一晃,上面的杂物哗啦掉下来几件。 疼,穿透性的疼痛。 我眼前瞬间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但这还不够!电视剧里摔一跤都可能流产,撞一下桌子,可能力度还不够! 而且身下也没什么感觉。 趁着剧痛带来的眩晕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咬着牙,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用下腹正对着那坚硬的桌角,更用力地撞了上去!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我像个没有痛觉的疯子,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铁木! 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我已经分不清是肚子疼,还是腰要断了,只知道必须继续,直到达到目的! 这疯狂的自残行为终于吓到了旁边懵懂的楚瑶。 她停止了捡拾饼干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她开始往墙角缩,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惊慌的“啊……啊……”声。 就在我撞了不知道第十几下还是第十五下,感觉整个下半身都麻木、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滑腻的液体,突然顺着大腿内侧流了下来。 我猛地停下动作,僵硬地低下头。 米黄色、洗得发白的单薄裤子上,在两腿之间,迅速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深红色的湿痕。 面积不大,但颜色鲜红,还在缓慢地、不容忽视地扩大。 血!终于来了! 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以及计划初步得逞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子滑坐到了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腹部传来一阵阵收缩般的绞痛,比刚才的撞击痛更加深入和规律。 我瘫坐在地,看着裤子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寒冷,还是后怕。 而楚瑶,看到我坐在地上,裤子上有血,似乎也被这陌生的景象吓到了,她不再缩在墙角,反而也跟着“哇”地一声,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声音尖利而惶恐,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她这一哭,如同拉响了警报。 我也开始跟着喊救命。 不到一分钟,宿舍门外就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 “妈的!大晚上鬼叫什么?!”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满脸不耐的打手闯了进来,手里拎着电棍。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打手厉声喝问,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大哭的楚瑶,又落在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子上沾着明显血迹的我身上。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被一丝警觉取代。 他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我,尤其在血迹的位置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楚瑶。 “你们,怎么回事儿?” 他再次问道,声音依旧严厉,但少了些睡意,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你俩打架了?这血……怎么弄的?” 我靠在桌子腿上,捂着肚子,努力做出痛苦和惊慌的样子,声音虚弱而颤抖,指向还在大哭的楚瑶。 “她……她抢我东西吃,我……我就说她两句,她突然发疯推我,我,我没站稳,撞到桌子上了。” “好疼,流……流血了……” 我说得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加上裤子上真实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似乎很有说服力。 打手看了看楚瑶那副痴傻的模样,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嫌恶和烦躁的表情。 “妈的,两个女人半夜不消停!还是个傻子惹事!” 他显然更倾向于相信是我和傻子“冲突”导致的“意外”。 他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评估情况的严重性。 血流得似乎不算特别汹涌,但位置敏感,加上我痛苦蜷缩的样子。 我以为他会立刻找人来,结果他只是骂了一句。 然后说:“等着!” “哐当!”铁皮门被用力摔上。 我的“意外”成功了第一步。 但接下来会怎样?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温热的血液还在缓缓流出。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听着旁边楚瑶刺耳的哭声。 孤注一掷的赌注已经压下,而庄家,依然是那些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恶魔。 时间在剧痛和冰冷的绝望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那个最初进来的打手,似乎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房间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空气,也仿佛隔绝了我最后一点求救的希望。 好像过了很久,都没人进来。 他就这么走了?假装没看见?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流着血,承受着越来越剧烈的腹痛? “救命,”我想喊,但声音出口却只剩下微弱的气流和破碎的呻吟。 腹部传来的绞痛不再是间歇性的,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向下坠落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我的身体里剥离。。 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带来一阵阵寒意。 我蜷缩在地上,水泥地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裤子渗透进来,冷。 又冷又疼。 楚瑶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似乎也累了,或者被刚才打手的粗暴吓到了,蜷在墙角,不再看我。 难道……真的没人管我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 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晕眩中开始模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宫缩般的疼痛。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更大的血块伴随着剧痛被排出体外,身下的水泥地逐渐被温热的液体濡湿,范围在扩大。 气味开始变得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宿舍的门锁再次发出“咔哒”的响声。 第一百七十章 自生自灭 门被推开,一道相对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李雨。 当她看到地上蜷缩的我,以及我身下那一片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的深色血泊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程程?!你……你怎么了?!” 她立刻冲过来,蹲下身,想扶我起来。 她的手碰到我冰冷潮湿的手臂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血……好多血……程程,你……”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手忙脚乱地想把我从血泊里拉起来。 但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剧烈的疼痛和持续的失血抽干了我最后一丝气力,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我尝试配合她,却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我……起不来……疼……”我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牙齿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咯咯打颤。 李雨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一个人根本挪不动我。 她慌张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又看了看依旧毫无动静的小敏床铺和角落里无声无息的楚瑶,最后咬了咬牙,猛地冲向门口。 “来人啊!救命!出事了!快来救人啊!有人流了好多血!” 她的喊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很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另一个打手不耐烦的呵斥:“又他妈怎么了?!嚎什么嚎!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被再次打开,另一个值班的打手探进头来,不耐烦地扫过房间里的情景。 当他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我,和那一滩明显的血迹时,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是比之前那个打手更甚的厌恶。 “妈的!怎么回事?这女的怎么了?” 他问李雨,但目光却嫌恶地避开我身下的血泊。 “她……她流血了!好多血!求求你,救救她!送她去看医生!”李雨语无伦次地哀求。 “看医生?” 打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上哪儿找医生去?” “你看她流了那么多血!会死人的!”李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打手又瞥了我一眼,我此刻的样子确实骇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下暗红色的血渍在不断扩大,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湿透,气息微弱。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麻烦缠身的烦躁。 他退后一步,对着走廊另一边喊了一声,似乎是在叫刚才那个打手。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起来,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真他妈倒霉,摊上这种事……” “怎么回事?那个叫程程的?” “不知道,流了一地血,看着像……啧,那个了。” “哪个?流产了?” “看着像……麻烦。这宿舍几个人,不都是红姐那边特别‘照顾’的吗?这怎么办?” “红姐要的?那……要不要通知华哥?或者红姐那边?” “通知个屁!大半夜的,为这种晦气事打扰华哥?找骂呢!红姐那边……谁知道她怎么想。” “但万一真死了……红姐那边交代不过去吧?这几个‘肚子’可是……” “妈的……真烦!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管了!” “……” 交谈声停了。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次,门被彻底推开,进来了两个打手,包括刚才最后交谈的那个。 他们脸上都带着极其不耐烦和嫌恶的表情,仿佛要处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他们没有询问,也没有任何救治的打算。 其中一人走上前,弯腰,一把抓住我的一只胳膊,像拖拽什么重物一样,猛地将我整个人从血泊里拖了起来! “啊!” 胳膊被粗暴拉扯的剧痛,加上腹部受到牵动的撕裂痛,让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身体被强行拖离地面,双腿无力地耷拉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闭嘴!嚎什么嚎!” 打手恶狠狠地骂道,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另一人则皱着眉,似乎不想碰我,但还是走上前,抓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像拖死猪一样,将我硬生生拖出了宿舍。 我的身体在地面上摩擦,后背、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腹痛因为颠簸而变得更加尖锐,温热的血液顺着大腿不断流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色的痕迹。视线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模糊,只能看到昏暗摇晃的走廊顶灯,和打手们冷酷的后背。 “救……救我……求求你们……疼……” 我微弱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 “救你?谁让你自己不小心?晦气!” 一个打手头也不回地骂道。 他们拖着我,没有去任何看起来像能救治的地方,而是朝着宿舍楼空置的房间走。 来到其中一间的门口,一个打手踢开门。 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墙面。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像扔垃圾一样,将我从门口直接扔了进去! 我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原本就疼痛欲裂的身体再次遭到重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在这待着!别他妈再嚎了!” 一个打手站在门口,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落锁。 脚步声迅速远去。 黑暗、冰冷、充斥着霉味。 身下的血还在流,腹痛依旧剧烈。 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被彻底抛弃、任其自生自灭的绝望。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一块布止血,没有给我一口水,就这么把我扔在这里。 疼痛变得有些麻木,意识开始飘散。 “救救我……” 我对着无边的黑暗,发出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乞求。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手们换岗时含糊的谈笑声。 我的生死,于他们而言,还不如一支烟、一句闲谈来得重要。 我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半夜。 紧闭的铁门忽然被打开。 “我也是帮你们省事,人死了也不好交代。” 门口有人在说话。 然后一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从门缝溜了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瘦而熟悉的身影轮廓。 她动作极快,闪身进来。 我努力想聚焦视线,但眼前一片模糊的黑影晃动。 直到她蹲下身,凑近我,我才借着那丝微光,勉强辨认出那张清瘦、此刻写满紧张和决然的脸,是林晓! 她怎么进来的? 没有时间解释。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一只手小心地托起我的后颈。 冰凉的瓶口抵住我干裂出血的嘴唇,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清水流了进来。 我本能地吞咽,冷水刺激着喉咙和胃,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紧接着,她捏开我的嘴,将两片小小的、异常苦涩的药片塞了进来,又迅速喂了我一口水,强迫我咽下。 药片的苦味迅速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做完这一切,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低头,借着微光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我身下的情况,然后极轻、极快地对我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耳语:“止血……消炎……”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打手不耐烦的催促:“林组长,好了没有?快点!” 林晓身体一僵,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她迅速起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那点微光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嘴里残留的剧苦和喉咙里冰水的凉意,提醒我刚才并非幻觉。 药效似乎没那么快,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没有那么疼了似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死马当活马医 身上疼,失血亏的浑身软,我蜷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半晕半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不知是清晨还是上午,铁门再次被粗暴地打开。开门的时候我甚至没听到响声。 紧接着,我感觉小腿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算不上多疼,也可能身体没什么知觉了。 “啧,还没死呢。” 一个粗嘎的、带着点不耐烦和嫌恶的声音响起。 我闷哼一声,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个打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廉价塑料袋,看也没仔细看我,就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袋子朝我身上扔了过来。 袋子落在我旁边的地上。 “用上吧,你运气还挺好,别他妈死在这儿。” 打手丢下这句话,仿佛完成了某项极其不情愿的任务,立刻转身,“哐当”一声重新锁上了门。 脚步声迅速远去。 空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我缓了好一会儿,积攒起一点点力气,费劲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腹部,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楚,但似乎没有新的、大量的温热液体涌出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下,米黄色的裤子上,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硬邦邦地结痂,紧贴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还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和腥气。 看来,最凶险的大出血阶段,可能……过去了? 是身体自己挺过来了,还是昨晚林晓偷偷塞给我的那两片苦涩的药片起了作用? 我慢慢挪动身体,够到了那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东西很简单:几板用铝箔包装的药片,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似乎是缅文或者泰文,夹杂着一些英文缩写,看得人头晕。 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纱布绷带;一瓶500毫升装的、没有标签的矿泉水。 就这些。 没有医生,没有诊断,没有进一步的救治。 他们只是像处理一个流血的牲口一样,扔过来一点最基础的、不知道对不对症的“药品”,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和我的体质。 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谓的“有良心”了,至少没让我立刻死在空房间里,还给了点“药”。 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林晓那紧张而决绝的脸,和她塞进我嘴里的苦药。 这些药……是她想办法弄来的吗? 但她只是个组长,应该指挥不动这群打手。 这些药也都是小超市里没有的,像是从外面买来的。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猜测压下去。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和防止感染。 腹部的疼痛依然存在,我不敢确定胚胎是否完全流干净,是否有残留物导致感染或更大出血的风险。 我拿起那几板药,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辨认。 除了少数几个像是“抗生素”(AntibiOtiC)或“止痛”(Pain Relief)的英文单词能勉强猜出,大部分根本看不懂。铝箔上的文字和图案也很模糊。 “算了……”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现在也顾不得对症不对症了,有药总比没有强。 死马当活马医。 我抠出两板看起来最像消炎药和止痛药的,每种胡乱掰了两颗,就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艰难地吞了下去。 药片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古怪的滋味。 至于那卷绷带……我看着它,有些无奈。 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皮外伤流血,缠上绷带就好了,或者压根没多想。 做完这些微不足道的“自救”,我几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力气。 药效还没上来,腹部的钝痛和全身的酸痛、寒冷依旧清晰。 我重新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凝固的血污,连一张破草席都没有。 昨天在地上昏死了一夜,今天依旧如此。 这个房间空荡得像口棺材,只有灰尘和霉味与我作伴。 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 阳光从老高的小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投出一道细斜的光,里面飘着好多飞尘。 看那光的角度和颜色,估摸都下午了。 吃了些不知名的药片,身上的疼倒是淡了,只剩闷闷的钝痛像背景音似的,可那股子虚劲儿和饿劲儿,就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我的嗓子、攥着我的胃。 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冒烟,那瓶水喝了一大半,剩下的我舍不得喝,小心摆到墙角了。 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给我水喝,没准这是最后一瓶,我要省着点。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而且虚弱的不行。 就在我以为今天要在饥饿和寒冷中硬捱过去时,铁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粗糙的铝制饭盒被“哐当”一声推了进来,随即活板又被重重关上。 有饭? 我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爬过去。饭盒里的饭像是那种吃剩下的乱糟糟的。 土豆丝掺着饭,还有两块肉一块骨头在里边。 不知道是食堂里面剩下的,还是这群打手剩下的。 骨头像是啃过的。但此刻在我眼里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我顾不得许多,用手抓起那黏糊糊,冷冰冰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饱腹的实感,也让冰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点暖意。 我吃得很快,很急,现在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就在我埋头吞咽,努力从这劣质食物中汲取一点活下去的能量时,一阵隐隐约约的、被距离和墙壁阻隔得有些失真的声音,从走廊深处飘了进来。 一开始是模糊的嘈杂,像是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和低语。 紧接着,一个女生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抗拒,尖利地响起:“不......不要!走开!啊——!” 那声音……虽然模糊,但那短促的音节和独特的、带着点傻气的哭腔。 听起来很耳熟像是楚瑶?!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遭受的一切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喊什么。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拼命捕捉走廊里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楚瑶的尖叫声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两秒,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一样,变成了含糊的、带着哭音的呜咽和挣扎的动静。 然后,是一个男人粗暴、不耐烦的骂声,声音大一些,我能听清:“妈的!老实点!再动打死你!” 是打手的声音! 随后,楚瑶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拖拽、碰撞的沉闷响动,和打手们压低了的、带着淫邪意味的嗤笑和交谈声。 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恶意和不怀好意。 我听到一声很重的关门声。 然后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我僵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还沾着食物的残渣,胃里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却开始翻搅,带来一阵恶心。 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一个不好的想法,从心里浮现。 他们给她送饭的同时……也把她当成了随时可以欺辱、甚至更不堪对待的玩物。 因为她傻,不会告状,不会清晰地表达痛苦,甚至可能连基本的反抗意识都模糊了。 对于某些禽兽来说,这样的“猎物”,简直是最“安全”也最“方便”的施暴对象。 我想起之前那个年纪大的打手从我们宿舍匆忙离开的背影,想起楚瑶越来越瑟缩、抗拒别人触碰的样子,想起她裤子里空空荡荡的。 原来,那些微小的异常,那些被她破碎意识无法表达的恐惧,背后藏着如此肮脏和残酷的真相。 送饭,不过是恶魔接近羔羊的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借口。 她每天都这样么? 谁也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下一半的、令人作呕的盒饭。 忽然觉得,这食物也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 在这里,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吃饭,都可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屈辱和伤害,尤其是对楚瑶那样已经失去自我保护能力的人来说。 阳光依旧从窗缝斜射进来,尘埃在其中不知疲倦地舞动。 但这光线,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只照得这间空荡的囚室和外面那个吃人的世界,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绝望。 楚瑶那声短促的尖叫。 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楼里每一个身陷囹圄的人。 在这座缅北的炼狱里,苦难从不止一种形式,残忍也从不挑拣时辰。 只要你还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你就没有好日子。 身体的不适感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像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腹部钝痛时隐时现,下体总有种不干净的、黏腻潮湿的感觉,但出血似乎止住了,只是那凝固的血污和分泌物混合在一起,让人极其难受。 现在想洗个澡,但是这只是奢望,是啊,在这儿连洗个澡都是奢望。 虚弱感是最大的敌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耗费力气,坐起来都眼前发黑。 每天只有一顿冷饭,勉强吊着命。 水也早就喝光了,干渴像小火燎着喉咙。 最麻烦的是上厕所。 第一天晚上,憋得实在受不了,我用力拍打铁门,嘶哑地呼喊:“开门……我要上厕所……求求了……” “打手大哥,行行好,开开门,我就上个厕所,很快……” 外面依旧沉默。 我提高了点音量,重复了几遍。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停在了门外。 我又喊了几声,终于听到脚步声走近。 但随即是一阵极其刺耳的“噼啪”电流声,猛地打在铁门外侧!电火花甚至透过门缝闪了一下,吓得我猛地向后缩去。 “妈的!吵什么吵!憋着!”打手恶狠狠的骂声传来,“再吵打死你。” 我吓得浑身哆嗦,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他们眼里,我的死活,我的基本需求,连一条野狗都不如。喊叫只会招来更粗暴的对待 我蜷缩在角落,只能硬生生憋着,直到小腹绞痛,几乎失禁,才在墙角最肮脏的角落,用一次性盒饭碗解决了问题。 耻辱和生理上的痛苦几乎将我淹没。 第二天,那种熟悉的、想要排泄却又混杂着隐隐坠痛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忍了又忍,实在无法忍受,又抱着侥幸心理,轻轻敲了敲门,用尽可能虚弱可怜的声音哀求。 “有人么?能,能开一下门吗?” “我想去个厕所。” 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略显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里面那个,还活着呢?”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应了一声:“我……在。” 门锁转动,一个面相相对没那么凶恶,但也绝无善意的年轻打手打开了门,皱着眉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被里面的气味和我的样子熏到,厌恶地偏过头。 “快点!去厕所!别磨蹭!” 我拿起地上的袋子,里边装着饭盒。 几乎是爬着出了门,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向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每一步都虚弱不堪,眼前阵阵发黑。 年轻打手远远跟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 解决完最基本的需求,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连走回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打手像赶牲口一样把我赶回那间空囚室,再次落锁。 这就是我全部的活动,一天一次,在打手心情“尚可”或换岗疏忽时,被允许像鬼一样飘去厕所,再飘回来。 算上今天,已经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房间的第三天了。 没有人问我怎么样了,也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会怎样。 我就这样被遗忘了,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像一件失去价值、等待最终处理的破烂。 夜晚再次降临。 走廊里逐渐响起其他“猪仔”结束一天劳作后返回宿舍的、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和叹息声。 那些声音曾经属于我的日常,现在听起来却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一片死寂的茫然。 我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这两天肚子时常会疼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又将如同前两晚一样,在孤独、虚弱和冰冷的绝望中麻木度过时。 “咔哒。” 门口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开锁声。 紧接着,铁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第173章 被带走了 大晚上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连续几日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蜷缩在墙角,昏沉疲惫的神经猛地绷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门缝逐渐扩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精致的高跟鞋, 紧接着,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浓烈而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是红姐! 倒也不意外。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穿着一身紧身的亮片裙,头发烫着大波浪,脸上妆容浓艳,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 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却与这身装扮极不相符,那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不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间肮脏、散发着异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房间,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我身上。 她的视线尤其在我的腹部和沾满污渍、血迹板结的裤子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紧紧蹙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又打乱了她计划的脏东西。 然后,她微微侧头,对着门外跟随着的、显得有些紧张的打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尖锐和问责。 “你们怎么办事儿的?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她的质问让门外的打手身体明显一僵。 其中一个连忙上前半步,半弯着腰,语气带着辩解和推脱:“红姐,这……这真不怪我们啊!是……是她自己!和那个叫楚瑶的傻子在宿舍里打起来了!撞到了桌子,就……就成这样了!我们当时也及时处理了,把她单独关起来,还给了药……” 他越说声音越小。 红姐的眉头皱得更紧,红唇撇了撇,带着浓重的鄙夷。 “你们连个傻子都看不好?还让她闹出这种事?” “我们,我们已经简单教训过那个傻子了!” 打手赶紧表功。 “但她是个傻子,什么也不知道,教训了也没用啊……” 红姐没再听他的辩解,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和烦躁。 她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我听得很清楚:“看来……又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应该是指我这个“育种容器”失效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打手,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蛇爷不在了,你们真不拿我说的话当回事儿了,是吧?我交代过要‘特别留意’的这几个!” 打手吓得额头冒汗,连声道:“没有没有!红姐,我们哪敢啊!这……这真的是意外!谁能想到那傻子突然发疯……” “行了。”红姐不耐烦地打断他,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无用的解释。 她做了决定,用手指了指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却不容更改的命令口吻。 “她这个样子……看来是没用了。就留在你们园区吧,该干嘛干嘛。”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其余那几个人——我一会跟华哥说一声,今天就带走。” 她说“华哥”的时候,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当前权力格局的承认和顺应。 不再是以前可能直呼“阿华”或者透过蛇爷发号施令的姿态。 蛇爷死了,阿华上位,她很清楚现在这个园区谁说了算,也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和称呼。 我留意到她的用词和态度。 如果换做是蛇爷还在的时候,看到她“精心挑选”的“货物”之一变成我这副模样,她恐怕早就大发雷霆,严惩相关的人了。 但现在,她只是表达了不满,做了处置,甚至没有过多追究“意外”的责任,重点转向了带走剩下的“合格品”。 权力的转移,连带着对人的态度和价值的衡量,都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变化。 红姐说完,不再看我第二眼,仿佛我已经是一件被剔除出名单的残次品。 她优雅地转身,踩着高跟鞋,朝着我以前住的那间宿舍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那边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红姐似乎直接进了宿舍,然后就是她简短冰冷的命令声,以及打手们粗暴的呼喝和推搡声。 紧接着,我听到了熟悉而惊慌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别推我。” “去,去哪啊?” 是楚瑶、小敏、李雨,还有……刘芳? 她们四个人被打手从宿舍里驱赶了出来,挤在狭窄的走廊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 小敏的脸色尤其苍白,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红姐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像在清点即将运走的货物。 然后,我所在的这间空囚室的门也被彻底打开,一个打手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起来!你也出来!” 我虚弱无力,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房间,扔在了走廊上,正好与小敏她们打了个照面。 小敏和李雨看到我,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打结,衣服肮脏破烂,裤子上大片深褐色的血污。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刘芳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只有楚瑶,依旧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变化毫无反应,只是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我们五个人,以这样一种狼狈又惶恐的姿态,在红姐的注视和打手的包围下,站在了走廊里。 红姐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尤其是在小敏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其他几人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最后确认。 然后她对旁边的打手点了点头。 打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推搡着小敏、李雨、刘芳和楚瑶四人,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而我,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红姐刚才不是说“就留在你们园区”吗? 怎么我也被拉出来了? 我都没有孩子了啊。 我看着小敏她们被推搡着走下楼梯的背影,小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也有一种即将面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楚瑶被一个打手粗鲁地拽着胳膊,跌跌撞撞。李雨和刘芳低着头。 一个打手见我没动,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走啊!愣着干什么!” 我踉跄了一下,虚弱地问:“我……我去哪?我病还没好……” 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第174章 因为事发突然 “管你好不好的!” 那打手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身上臭烘烘的。” 押送我的那个打手显然被这味道熏得够呛,他皱着眉,骂骂咧咧地拽着我。 “他妈的,臭死了!” 他把我拽到厕所旁边的洗漱池。 给老子洗干净点!” 他一边咒骂,一边粗暴地拧开水龙头,抓起旁边脏兮兮的破塑料桶,接了满满一桶水。 没给我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他举起水桶,朝着我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哗——!” 刺骨的冷水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破烂的衣衫,冲刷过头脸、脖颈,流遍全身。 然后从水管里接出来的自来水确实冷。 突如其来的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冻得我浑身剧烈一颤,倒抽一口冷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连腹部的钝痛都被这极致的寒冷暂时压制。 第一桶水刚让我浑身湿透,第二桶紧接着又浇了下来! 冷水冲掉了些许表面的污秽,却让我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不断往下滴水。 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和狼狈不堪的轮廓,更加寒冷。 打手扔下水桶,看我像只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似乎满意了些。 他一把抓住我湿透后更加滑腻冰冷的胳膊,不耐烦地吼道:“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然后,他几乎是拖拽着不断打颤、脚步虚浮的我。 “明天赶紧给老子回去上工!耽误事的东西!你去那边!” 他指了一下走廊另一头,一间住着人的宿舍。 原来我不是要被红姐带走。 那她们被带走了。 不知道会被红姐带去哪里,进行怎样的“安排”。 打手像丢一件湿淋淋的垃圾一样,把我推进了那间新宿舍,随即“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惯性让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湿透的衣服和头发往下淌着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小滩水渍。 宿舍里很安静,光线昏暗。 我站稳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宿舍里很安静,光线昏暗。 我站稳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冻得浑身哆嗦,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格局和我之前住的那间一模一样,狭窄、空荡,只有几张简陋的上下铺铁床。 两张下铺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面朝里躺着,另一个则坐直了身体,正惊讶地看着我。 当我看清那个坐着的人的脸时,不由得愣住了。 王姐! 那个之前在我们宿舍,因为“幸免”于红姐的育种计划而搬走的王姐!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神里那种经历过风霜的沉静和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善意,却让我在冰冷的绝望中感到一丝微弱的熟悉。 王姐显然也认出了我,她脸上闪过惊讶,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迅速扫过我湿透狼狈、瑟瑟发抖的样子。 尤其在我裤子上看到了未冲干的血迹时,她眉毛拧成了一团。 可以想象如果这时候有面镜子,我一定会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立刻站起身,走到她的床铺边,弯腰从床底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摸索出一块干净的毛巾,直接塞到了我冰凉的手里。 “快擦擦,别冻坏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关切,虽然在这环境里显得如此微弱。 我握着那带着她体温余暖的毛巾,喉咙猛地一哽,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干涩的两个字: “……谢谢。”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张空着的下铺,然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依然留意着我这边。 我用毛巾胡乱地、贪婪地擦拭着头发和脸上的冷水。 然后,我哆哆嗦嗦地脱下那身湿透、脏污、硬邦邦的衣裤——米黄色的裤子上深褐色的血渍在冷水冲刷后依然刺眼。 我没有替换的衣服,只能将湿衣服拧了拧,搭在床头冰冷的铁栏杆上,然后穿着单薄潮湿、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内衣,蜷缩着爬上了那张空着的下铺。 床上只有一层薄的褥子和破旧的被子,带着陌生的体味和潮气。 我立刻裹紧被子。 王姐看着我躺下,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去。 另一个床铺的人始终面朝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会。 躺下后,感官似乎才从冰冷的冲击中慢慢恢复。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应该是红姐的车。 她带着小敏、李雨、刘芳,还有楚瑶,离开了。 她们被带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此刻,我心里涌起的,除了对她们命运的担忧,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卑劣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庆幸我没有被选中,没有被红姐带走。 虽然留在这里意味着明天又要电脑前,继续敲打键盘行骗,继续忍受打手的呵斥和永无止境的恐惧,但至少……至少暂时脱离了未知的恐惧。 我算是幸运的,刚打掉孩子的第三天,红姐就来了。 如果再晚几天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可是,真有这么巧么? 红姐……她为什么会今天来? 为什么会这么巧,在我刚刚打掉孩子、被关起来的第三天,她就出现了,并且精准地挑走了剩下的人? 会不会…… 就是我打掉孩子这件事,引起了注意,汇报了上去,才引来了红姐的查看?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是我“意外”流产的动静,惊动了红姐,促使她提前来“清点”和“转移”剩下的人?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是我……害了小敏和李雨她们吗? 如果我没有制造那场“意外”,如果我还“完好”地待在宿舍里,红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急着来? 她们就不用这么仓促的带走? 这个念头,突然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良心上。 小敏看我的最后那一眼,李雨和刘芳的惊慌,她们被推搡着离开的背影,在我眼前反复浮现。 第175章 那几个人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声像往常一样撕裂了短暂的、不安的睡眠。 我睁开眼,身体依旧沉重酸痛,腹部也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天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已经好了太多。 意识慢慢回笼。 我活下来了,变回了最普通的、也是最底层的“猪仔”。 我起身,看着搭在床头栏杆上那套肮脏破烂、带着大片干涸褐色血渍的衣裤,心里一阵抵触和难堪。 穿着这身去上工,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我经历了什么,也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羞辱。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姐已经默默起身。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在她那个破旧的编织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洗得发白、有些宽大的旧衬衫和一条同样朴素但干净的裤子,递了过来。 “换上吧。” 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理解。 我鼻子一酸,接过衣服,低声道:“王姐,谢谢。”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这冰冷的地狱里,重如千斤。 王姐给我的衣服虽然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有些拖沓,但干净,没有异味。 我迅速换上,将我那身带血的脏衣服卷起来,塞到了床铺最里面,晚上回来再洗。 至少表面上,我和其他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了,除了过分苍白的脸色。 集合的哨声再次催促。 我跟着王姐和宿舍里另一个女孩走出门,汇入走廊里麻木前行的人流。 身体还很虚,脚步有些发飘,我努力跟上队伍,但因为动作慢了些,逐渐从队伍前边落到了中后段。 一个走在队伍外侧、负责驱赶的打手注意到了我的迟缓,他眉头一皱,手里的橡胶棍不轻不重地敲在旁边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眼神警告地扫过我:“磨蹭什么!快点!”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腹痛和虚弱,赶紧加快脚步,小跑了几步重新跟上前面的人。 跑了两步肚子就开始疼了,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我知道,从现在起,我和他们再无区别,甚至因为“犯错”和“失去价值”,可能处境更糟。 任何一点懈怠,都可能招来责罚。 优待那早已是昨日泡影。 穿过清晨依旧清冷的园区,走向那座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工作楼。 路过那排关押着有钱“肥羊”的房间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竟然是开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慢了脚步,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朝里面望了一眼。 空的! 昨天还被关在里面的那几个人,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和丢弃的垃圾,人去屋空。 阿华把他们放了? 真的拿到赎金就放人了? 还是……像蛇爷担心的那样,“处理”掉了? 我来不及细想,已经被身后的人流推搡着走进了工作楼。 浑浊的空气、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气氛瞬间包裹上来。 我找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僵硬地坐下。 刚一坐定,我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排排熟悉的、麻木的背影,却忽然发现了几个陌生的、显得格外紧张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坐在离我不远的一排,眼神惶惑,时不时偷眼打量周围的环境和那些穿梭巡视的打手。 正是那批广西人里的几个! 那个哭穷的小商人,还有另外两个面熟的…… 他们没有被放走!而是被塞进了工作区,成了新的“猪仔”! 我的心沉了下去。 阿华果然没有完全履行“拿钱放人”的承诺,或者说,只放走了像陈老板那样“爽快”付足赎金的极少数? 剩下这些或许榨不出更多油水,或者家里没能及时凑够钱的人,就直接被转化成了诈骗劳动力? 从“肉票”到“猪仔”,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被榨取的方式,从一次性勒索变成了长期压榨。 我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那排组长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我不认识,她们都是阿华新提拔的。 而最中间组长位置上,坐着的,正是林晓。 她似乎正在低头查看一份名单,侧脸清瘦,表情专注而冰冷。 仿佛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她忽然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穿越嘈杂忙碌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和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中的名单,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冷酷无情的组长模样。 但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已经足够让我心悸。 林晓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多亏她暗中帮过我。 我很想对她说声谢谢,不止一声谢谢,如果可以的话,这条命已经是她的了。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内幕,也许是从阿华身边听到的,有可能是在打手嘴里听到的。 眼镜蛇落幕了之后,红姐在新园区的威望也没了,那她之前的要的那些人,阿华自然不会帮她看着。 如果没有林晓,我已经被带走了。 阿华的园区,正在以更高的效率运转。 工作间隙,压抑的沉默被窃窃私语打破。 像我们这样的底层“猪仔”,信息渠道极其有限,有些好信儿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谈资。 关于我消失了这么多天这件事,自然也不例外。 我旁边工位一个平时比较胆大、喜欢偷偷观察的瘦高个男生,趁打手巡视到另一头的空档,身体微微后仰。 他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对我快速说道:“喂,你这几天去哪了。” 我们俩几乎没说过话,我只和左边那个女生说过话。 我有些不确定他是否在问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直勾勾的盯着我,又问了一遍:“去哪了。” … “被关起来了。” “这样子啊。”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也被送回国了。” 听到送回国几个字,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前几天关在房里特有钱那几个,不全放了。” “都放了?”我有些惊讶。 “也不是,有几个,家里钱磨磨唧唧没打够数,或者根本没凑齐,直接被留这儿了,喏,” 他下巴极其隐晦地朝那几个新面孔的方向点了点。 “就是那边新来的几个,看着年纪大的。” 果然,阿华不会做亏本生意,榨不出足够赎金的,就直接转化为长期劳动力。 “那……真有人被放走了?” 我忍不住也压低声音问,想起了那个最早打钱、被单独“优待”的陈老板。 第176章 地牢里的秘密 “有!” 瘦高个语气里带着羡慕。 “听说有三个,家里钱给得痛快,凑够了五百万,真被送走了!还是华哥亲自安排的!” 真送走了?我有些难以置信。 在这里,“承诺”和“兑现”往往是两回事。 “应该是真送出境了,”瘦高个声音更低。 “听说华哥……还给那几个人,一人留了两千块钱,说是……买机票和路上用的。” 两千块?买机票?这细节听起来有可能是真的,不然没必要特意给他们留两千。 “但是……送走之前,华哥让人把他们几个,带到地牢里转了一圈。” “地牢?”我嗓子发干。 地牢里关着那些业绩垫底怎么教都不会的,还有不听话、想反抗、或者犯了别的什么事的人。 总之里面很不好,和惩罚不同关在里边的人很少被放出来。 我能想象。 潮湿,阴暗,散发着霉烂和更可怕的气味,惨叫声被厚厚的土层和墙壁隔绝。 “去地牢了,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进去的时候,打手还拿着……拿着一个小摄像机,对着他们拍。也不知道拍什么。” 摄像机?为什么要拍? “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咱们就不知道了。” “只是那几个人……从地牢出来的时候。” 瘦高个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听说脸色跟死人一样,腿都是软的,要人架着才能走,关键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最后的部分。 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接着说。 “关键是,他们进去的时候,手是干净的……出来的时候……听人说,他们手上……沾着血。” 手上……沾着血?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句话所包含的恐怖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湿漉漉、滑腻腻的地牢阶梯,昏暗摇曳的灯光,浓重得血腥气味。 那几个以为交了钱就能回家的“幸运儿”,被半推半架着,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他们或许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不成人形的躯体,听到了微弱的呻吟,甚至……更可怕的景象。 阿华让人“带他们转一圈”,真的只是“看看”吗? 拿着摄像机,是为了记录他们此刻的恐惧,还是为了记录……别的什么?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那个画面已经无比清晰地烙在了脑海里:几个衣着原本还算体面、此刻却魂飞魄散的中年男人,站在地牢那肮脏血腥的出口处,在昏暗的光线下,颤抖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原本干净的手掌、指缝里,沾染着暗红、粘稠、尚未完全干涸的、属于他人的血迹。 那血迹刺目,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的死亡气息,也带着阿华无声的、最恶毒的警告。 阿华最后对他们说了什么? 大概是微笑着,用那种平静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 “几位,路上小心。回去之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我想你们知道。这双手,洗干净之前,最好都记住今天看到的样子。” 或许这,才是那两千块“机票钱”和“安全离开”的真正代价。 不是赎金,而是一份浸透鲜血的“封口费”。 他们手上沾了洗不净的“污秽”。 回去之后,他们敢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们和家人后半生的安宁,都系于对这恐怖的经历。 那几个被留下的,成了新的“猪仔”。 这几个被“放走”的,表面获得了自由,灵魂却永远被囚禁在了那座地牢的阴影和手掌的血污之中。 无论走与留,进了这缅北的魔窟,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干净地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冰冷僵硬。 旁边的瘦高个早已恢复了敲打键盘的麻木姿态,仿佛刚才那番骇人听闻的低语从未发生。 但地牢的湿冷、血迹的粘腻、还有那几个人举起血手时绝望的眼神,却在我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阿华的统治,远比蛇爷时期更加精明,也更加阴毒。 他不仅榨取金钱和劳力,更擅长制造恐惧、捆绑秘密、摧毁人的意志和底线。 这样的人太恐怖了。 想到这肚子又开始疼了。 流产后的身体,远比我想象的要脆弱和麻烦。 没有及时、正规的治疗,仅仅是靠着林晓偷偷给的药和打手扔进来的那点不明所以的药片硬扛过来,内里的损伤和炎症似乎并未完全消除。 而我也刚知道那些药片的来历,阿华让打手送那几个人,打手回来顺便买。 是谁和啊华提议的呢?当然是林晓。 小腹深处总是不定时地传来一阵阵钝痛,有时是隐隐的牵扯感,有时是突如其来的、针扎似的锐痛,让我在工位上不得不佝偻起身体,冷汗涔涔。 营养更是奢望。 每天一顿的糊状冷饭,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的最低需求,没有任何营养可言。 以前“精心调配”过的“营养餐”,如今已成遥不可及的过去。 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也空荡地挂在身上。 虚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时刻包裹着我,举手投足都感到费力。 而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更是雪上加霜。 必须盯着屏幕,敲打那些昧着良心的字句,用尽心思去揣摩屏幕另一端那些或贪婪或天真的人们。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持续的罪恶感,像两把锉刀,日夜不停地磨损着我早已残破不堪的神经。 睡眠变得极其浅薄且多梦,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诈骗成功时那刺耳的“到账提示音”,或是受害者绝望的哭骂。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直接反映在了我的“业绩”上。 这个月,眼看着就要垫底了。 每天工作区前方悬挂的那块巨大的、实时滚动的电子业绩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和心脏。 我的名字,从一开始的中游,缓慢而坚定地一路下滑,现在已经吊在了倒数几名的位置,数字增长得极其缓慢。 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常常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话术像卡壳的磁带,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注意力无法集中,腹痛时不时袭来打断思路,极度的虚弱让我连保持坐直的姿势都感到困难。 有时候,看着那些被我拙劣话术吸引过来、几句交谈后又迅速失去兴趣离开的人,我甚至会产生一种荒谬的庆幸——至少,我又少骗了一个人。 但很快,这种庆幸就会被更深重的恐惧淹没。 业绩垫底意味着什么,在这里人尽皆知。轻则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当众羞辱、鞭打;重则……关进地牢。 地牢! 那个词,自从听说了那几个的遭遇后,就成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梦魇。 第177章 制度优化 身体已经这副样子,如果再被扔进地牢,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月底前两天,最后的期限像铡刀一样悬在头顶。 我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 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屏幕而干涩刺痛,布满了红血丝。 腹痛似乎也感知到了我的焦灼,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疼得我不得不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继续操作。 我死死盯着业绩榜上自己的名字和后面那个可怜的数字。 只差……只差不到一万的“业绩额”,我就能勉强脱离垫底的区域,免掉这个月最直接的责罚。 一万。 在平时,或许努努力,运气好碰到一两个,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现在…… 不知道是运气真的背到了家,还是最近的“市场”环境变了,又或者是我这残破的状态影响了“发挥”。 我负责的“小盘博彩”项目,最近上门咨询、容易被忽悠的“客户”越来越少。 来的人要么戒备心极强,三两句就问得我漏洞百出;要么就是纯粹闲逛,根本无意下注。 偶尔有一两个看起来有点希望的,也总是在最后充值的关头犹豫退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所剩无几的沙子。 我眼看着那“一万”的差距,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我与暂时的安全之间。 无论我怎么努力,数字的增长都慢得像蜗牛爬行。 两天……只剩最后两天了。 我能凑够这一万吗?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几乎要将我窒息。 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涣散,对地牢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或许,我的身体和运气,就已经被耗尽了。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缅北魔窟里,失去利用价值又无法创造新价值的“残次品”,最终的归宿,似乎早已注定。 我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延缓那个结局的到来。 我看着屏幕上又一次弹出的“客户已离开”的提示,指尖冰冷,心里一片死寂。 两天,一万。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差距,更像是我与生存底线之间,那最后一段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最后一天的冲刺,工作楼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燃烧。 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 每个人都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翻飞,脸上是混合着焦虑和恐惧的表情。 业绩榜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你追我赶,不断刷新。 名次在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垫底的区域,像一片流沙,不断有名字陷入,又有人拼命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而我,就是那片流沙中心,下沉最快的一个。 身体像一架彻底散了架的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腹痛时断时续,伴随着阵阵眩晕,痛经都没有这么痛过。 手指因为长时间僵硬地敲击而微微痉挛。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涣散和绝望,我看着前面那些人电脑上的数字像坐了火箭般往上窜,而我的,却像陷入了泥沼。 差距被越拉越大,垫底似乎已成定局。 周围的喧嚣和紧张仿佛都与我隔了一层玻璃。 我能看到他们的急切,能听到他们因为“开单”而短促欢呼。 但我自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变得有些麻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我这个样子,还能经受得住惩罚吗?一顿毒打?还是其他惩罚。 一夜无眠。 腹痛和极度的焦虑让我根本无法合眼,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第二天一早,集合的哨声比往日更加刺耳,像丧钟。 所有人聚集在房间,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不敢看前方,不敢看彼此。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感。 阿华没有出现。 现在这种“小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下几个最凶悍的亲信,其中为首的是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狰狞刺青的壮汉,大家都叫他“光头”。 光头背着手,像头巡视领地的猛兽,缓缓走过队列前方,阴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惊恐的脸。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拿起手下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开始用粗嘎的嗓音念出这个月的业绩排名,以及对应的奖惩。 “……前五,积分奖励,伙食升级!” “……中间段,照常!” “……倒数后十名!惩罚,加夜班清扫!” 他的声音粗犷,听起来吓人。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等待着那个最恐怖的宣判。 垫底三名的额外“惩戒”,通常意味着当众鞭打、关水牢,或者……更糟。 光头继续念着名字,从倒数第十开始,一个,两个……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人身体一软,几乎瘫倒,被旁边的打手粗暴地架住。 倒数第五……倒数第四……倒数第三…… 我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 难道……我连倒数后十名都没进? 这不可能!昨晚我看的时候,明明已经…… 光头顿了一下,目光在平板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一下,然后念出了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的名字。 是两个平时就表现很差、这个月似乎彻底放弃了的男人。 没有我。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围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骚动,显然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惩罚名单念完了。 光头收起平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点名的那十几个人,尤其是垫底的三个。 “每个月都跟你们说,这就是不努力的下场!还有人不努力,真是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 惩罚结束,光头并没有立刻解散人群。 他那双凶悍的眼睛扫过台下依旧惊魂未定、尤其是那些刚刚侥幸逃过一劫的人,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都听着!”他提高了嗓门,压下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华哥说了,下个月,规矩变一变,给真金白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和怀疑。 光头很满意这效果,慢悠悠地继续道:“下个月的第一名——三万!人民币!” “怎么花都可以,还可以寄回家。” “哗——!” 台下像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潭,猛地炸开了锅! 三万!人民币! 第178章 奇怪的声音 不是积分,是实实在在的、能买东西、甚至可能寄回家的钱! “第二名,第三名,” 光头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各一万人民币!外加一万积分!” 这一次,人群的沸腾几乎要压过他的声音。 惊呼声、吸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一万!三万!可以自己花,甚至可以寄回家! 这对于许多早已与家人失联、或者深知家人水深火热的“猪仔”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 之前的积分再好,也只能在这牢笼里换取一点可怜的“特权”或劣质物品。 而人民币,象征着与外界、与“正常生活”重新建立联系的一丝渺茫希望,是能真正抚慰家人或为自己攒下“未来”的硬通货! “真……真的吗?华哥真给钱?还能寄回去?” 有人大着胆子,声音颤抖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废话!” 光头眼睛一瞪,声如洪钟。 “华哥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你能拿到第一,钱,当场兑现!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不得不说,阿华这一手,极其高明。 在血腥清洗和高压统治初步建立后,他立刻抛出了最直接、最诱人的胡萝卜。 用实实在在的金钱,重新点燃这些深陷绝望之人的动力。 三万、一万……这些数字像魔鬼的低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比任何空洞的许诺或残酷的惩罚都更有效,能将人更深地捆绑在这,更加卖力、更加驯服、甚至……更加不择手段。 人群中,我看到了周婷。 那个眼神里藏着不甘和野心的女人。 此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望向光头,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势在必得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仿佛下个月的那笔巨额奖金,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这个月她没进前三,相比之前差了很多。 新的一个月,尚未开始。 但一场更加血腥、更加内卷、为了阿华抛出的带血赏金而进行的疯狂角逐,已经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人群散开。 我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脑子里排名的事还没弄明白,光头刚刚宣布的这件事儿又震惊住了。 直到王姐轻轻拉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机械地往回走。 周围的人有些兴奋,有些面无表情。 回到我的工位前,我迫不及待地看向那块已经刷新了的最终业绩榜。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我的名字……竟然不在倒数后二十名之内! 而是在一个非常危险、但确实脱离了惩罚区域的边缘位置! 我死死盯着名字后面那个最终的业绩金额。 那个数字……比昨天晚上我最后看到时,赫然多出了两万! 两万?! 这不可能! 我昨晚离开前确认过,最后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任何进账,怎么会凭空多出两万? 是系统出错了?还是……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组长位置。 林晓正坐在那里,低头整理着文件,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又或者,刻意忽略了。 一个荒谬却又让我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是林晓? 除了她我想不到其他人。 是她暗中……把她的业绩分给我了? 她是组长,有权限查看。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 因为旧日那点情分? 无论如何,结果是我逃过了一劫。 没有当众受辱,没有额外的惩罚,至少这个月,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看着那多出来的、来历不明的两万业绩,我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对林晓感激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被人拉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回来。 但前方的路,依旧漆黑一片,不知道下一个陷阱,又在何处。 我找机会接近过她,但她似乎更加忙碌,也更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 组长与普通“猪仔”的界限,在她那里划得泾渭分明。 我没有机会道谢,也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既然她不想和我说话,那我就不说。 我变得更加沉默。 也可能是身体的原因,缺乏营养和休息。 我的脸色依旧苍白,动作迟缓,在园区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阿华的统治日渐稳固。 他很少再亲自出现在普通工作区,更多是通过光头等亲信传达命令,或者待在玻璃办公室里,处理着更神秘的“业务”。 园区里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阿华正在和更“高端”的渠道合作,似乎还涉及更暴利、也更危险的领域。 有鼻子有眼地说,园区后面那片被严格封锁的区域,晚上常有特殊的车辆进出。 谁也不知道真假,传的很吓人。 宿舍内也弥漫着恐惧。 直到这天夜里,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打手的巡逻声,也不是谁的梦呓或哭泣。那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又像是沉重物体在地面拖行的声音,闷闷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我们这栋宿舍楼或者工作楼的正下方吗? 这声音……是刑具?还是……别的什么?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消失了,一切重归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破旧铁皮的呜咽。 第二天,我装作无意地向王姐提起夜里好像听到了怪声。 王姐正在折叠她那件唯一的旧外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我好像也听见了。”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道。 王姐只是摇摇头。 这个插曲让我心神不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工作楼里突然闯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不是新“猪仔”,也不是常见的打手。 是三个男人,穿着休闲装,气质与园区里那些土老板或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眼神却锐利。 他进门后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工作区的环境、设备,以及我们这些麻木工作的“猪仔”。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年轻人,看似随意,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训练有素的警觉。 光头亲自陪着他们。 他们没有去阿华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在工作区里缓慢巡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偶尔会停下脚步,盯着某个“猪仔”看几秒。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连最麻木的“猪仔”都感觉到了不同,敲键盘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打手们也收敛了平日的嚣张,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第179章 消失的人 他们是谁? 新的合作方?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我的位置靠后,路过我的时候看都没看,很快巡视了过去。 但我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经过林晓的组长位置时,脚步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秒。 目光在林晓脸上掠过,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林晓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工作中。 这伙人待了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 他们一走,工作区里压抑的低语声立刻嗡嗡响起。 “什么人啊?看着怪吓人的……” “听光头那口气,好像是上面来检查的?” “检查什么???” “不像……感觉是看别的……” 我也满心疑惑。 那几个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不同于阿华等人的草莽狠辣,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审视。 他们来看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看一圈就走了,去了三层楼。 傍晚下工,在回宿舍楼的路上,我竟然又看到了那几个人。 他们站在园区那栋独立的小楼前,像是在商讨什么。 此刻,楼前停着两辆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的越野车。 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和阿华说话,两人距离很近。 离得太远了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紧绷。 光头和其他几个心腹站在稍远处,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们被催促着快速通过,不敢多看。 这时越野车后座被打开。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车里似乎堆放着一些银白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但密封性看起来很好。 箱体上似乎有模糊的红色标志,像是什么生物危害或者医疗用品的标识,看不太清。 更重要的是,我好像看到箱子旁边,露出了一角白色的、像是……防护服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 医疗?实验?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总觉得这伙人和那地下室那事有关系,还是晚上听到的奇怪声音,估计也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没等我看清,车门被关上,车子也发动了,载着那几个人和阿华,朝着园区外边开走了。 夜晚,躺在冰冷的床上,我辗转反侧。 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 身体的不适,对业绩的忧心,还有那两万来历不明“业绩”带来的隐隐不安,让我在简陋的床铺上辗转反侧。 半夜里,似乎隐约听到过远处传来车辆驶入又离开的声音,但因为太困太累,且声音很快消失。 我便没有起来看,很快又坠入了断断续续的浅眠。 第二天早晨,拖着依旧疲惫的身躯随着人流走向工作楼。 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雾气和尘土味。 队伍沉默而麻木,只有打手偶尔的呵斥声打破寂静。 就在我们即将进入工作楼时,旁边另一个宿舍的队伍里,传来了一阵压得极低、却因紧张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议论声。 声音来自几个走在一起的女孩。 “……真的没回来?一晚上?” 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真的!床位空着,东西都没动。我问了同屋的,都说不知道,晚上熄灯前还在,早上起来人就没了。” 另一个声音快速而肯定地回答。 “会不会……是被叫去单独‘加班’了?或者犯了什么事,被关别处了?” 有人猜测,但语气并不确定。 “没听说啊!昨天还好好的,也没见她跟谁起冲突,业绩……也就那样,不好不坏,不至于吧?” 最先开口的女孩反驳道。 人群沉默了一下,似乎都在思索。然后,一个更胆怯、带着颤抖的声音,极小极:“她……她不会和那个……白雪一样吧?” “白雪?” 有人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之前……大概两三个月前?也是咱们这栋楼的,一个叫白雪的女孩,长得挺白净的,突然就不见了。那时候不也找不着人吗?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个胆怯的声音解释道,越说声音越低,带着浓浓的恐惧。 白雪?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白雪,我想起来了。 那还是去年的事,楚瑶第一次来“挑选”人的时候。 那也是噩梦的开始,被关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我当时听王姐提过一次。 之后园区里人越来越多,混乱不堪,我又经历了那种事情,几乎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听人一提,我才猛地意识到,是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叫白雪的女孩了! 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这片绝望的泥沼里,如果不是今天有人提起,我早就忘了这个人。 “对!就是她!白雪!后来再也没见过!” 议论声得到了确认,变得更加窸窣而惊惶。 “天啊,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就没了?” “谁知道呢,也没见处罚通知,也没人给个说法……”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好像不止白雪一个,更早以前,也有过……” “别说了!我害怕!” 一个女孩带着哭腔打断了越来越危险的猜测。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但这一小片区域的低气压却格外沉重。 恐惧像看不见的霉菌,在窃窃私语中迅速滋生、蔓延。 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新的惊惧。 在这里,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如同人间蒸发般的“消失”。 你不知道它因何发生,何时会降临,又会以何种方式终结。 我拧紧了眉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昨晚那隐约的车辆声和奇怪的响动……今天早上就有人失踪……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有人在不声不响地“清理”或“转移”着某些人,而原因,成谜。 她们提及的那个失踪的女孩去了哪里? 白雪又去了哪里? 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我们就像牲口棚里待宰的羔羊,除了要担心明面上的鞭子和饥饿,还要时刻警惕黑暗中不知何时会伸出来的、直接将你拖走的利爪。 而这次失踪事件,无疑将那利爪的阴影,再次清晰地投射到了每个人心头。 大家表面工作,心里都会想着有人突然失踪的事儿。 知道的人心里都慌慌的,这事还没传开呢,就出了个更吓人的公开消息,直接把所有猜测都砸没了。 而消失女生的事根本不用猜,答案就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第180章 少了一个 上午,工作楼里和往常一样。 阳光透过肮脏的窗户,在浮尘中投下懒洋洋的光柱,却照不进任何人心里的阴霾。 我心里正琢磨着早上听到的事。 突然,一阵不同于往常巡视的,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眼角的余光瞥向入口。 阿华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常见的打手头目,而是三个穿着统一深色便装的男人。 正是昨天的那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整个工作区,最后停留在阿华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阿华对他似乎也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抬手指了指我们这片区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紧接着,那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他身边另外两人则立刻上前几步,目光如炬,开始对照着平板上的信息,在密集的工位间穿梭、辨认。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瞬间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键盘声不约而同地稀疏、停滞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会引起注意。 那三个人效率极高。 他们无视了业绩榜上最耀眼的前几名,也跳过了缩在角落、脸色死灰的垫底者,他们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这些业绩中游、不起眼、沉默的大多数身上。 “你,起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斜前方响起。 一个平时埋头苦干、很少说话的瘦小男生被点名,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茫然又惊恐地站了起来。 “还有你。” 另一个目标是我侧后方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女生。 “你也出来。” 第三个指向了更远处一个中等个子、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男生。 挑选在继续。 不是随机,他们显然有着明确的标准。 很快,又有三个人被从不同的位置点了起来:两个女生,一个男生。 其中那个最先被点起来的女生,正是早上在队伍里议论失踪事件、声音带着颤抖、提到“白雪”名字的女孩。 早上听到有人叫她欣欣。 六个被选中的人,三男三女,就这样茫然、惶恐地站在了过道上。 他们既非表现优异值得“奖励”的前列,也非即将受罚的末尾,这种“不上不下”的被选中,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我也是中游的其中一员。 欣欣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求救般的无助。 她看向周围的同伴。 但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里。 “带走。” 那个领头的男人简短地命令道。 阿华带来的几个心腹打手立刻上前,没有多余的呵斥,只是面无表情地示意那六个人跟上。 六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三个便装男人和阿华,走出了工作区。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死寂和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们被带去哪里?要做什么?? 没有人敢议论,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键盘声重新响起,但杂乱无力,所有人都心不在焉,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动作再次停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门开了。还是阿华和那三个便装男人。 他们身后,跟着五个人。 只有五个。 少了那个中等个子、脸上长痘的男生! 回来的五个人,脚步踉跄,神情恍惚,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或折磨。 两个男生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 三个女生中,有两个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 而欣欣…… 她几乎是被打手半拖半架着进来的。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白得像一张纸,瞳孔放大,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魂儿已经被抽走了。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全靠旁边的打手拎着才能站立。 当打手松开她,她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到最近的一张空椅子上。 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 那五个被送回来的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瘫在工位上或蜷缩在角落,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弥漫在整个工作区。 键盘声比之前更加稀疏、无力,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恨不得将自己隐藏在显示器的阴影之后,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还没到五分钟。 就在大家惊魂未定时,工作区的门再次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还是那三个男人,依旧跟在阿华身后。 仿佛刚才那场令人胆寒的“挑选”只是中场休息,现在,下半场开始了。 领头的男人目光依旧锐利如初,他再次拿出平板,手指滑动。 这一次,阿华随手指了指,明确地再次投向了我们这片业绩中游的区域。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一张张苍白惊恐的脸上掠过。 “你。” “你。” “还有你。” 简短、不容置疑的指令再次响起。 被点到的女孩身体剧震,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有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旁边面无表情的打手一把架住胳膊。 一个,两个,三个……这次,被点到的全是女生。 很快,五个女孩被从不同的工位上拉了出来,站在过道中央。 她们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同伴,却只看到一片同样恐惧的躲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绝望。 为什么这次全是女生? 就在那领头的男人目光继续扫视,似乎还在对照名单时,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是阿华。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目光平淡地扫过混乱的现场。 然后,极其自然地,他的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确切地说,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秒。 第181章 被带走的六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便毫无停滞地移开了,跳过了我,落在了我斜后方另一个女孩身上。 “你,也出来。” 那个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被旁边的打手拉了出来。 六个女生,凑齐了。 我僵在工位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现在对六这个数字很敏感。 好在这次没有我。 那一瞬间阿华投来的目光,虽然短暂且毫无内容,却让我感到一种比直接被点名更甚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看到”却又被“放过”的怪异感觉,仿佛我的名字曾在他的名单上掠过,又被他随手划去。 无从得知。 在第二波公开的、目的不明的筛选中。 六个女孩被带走了,哭泣声和挣扎声在门口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工作区里,只剩下更加沉重的死寂,和空气中愈发浓烈的、仿佛能凝结成冰的恐惧。 那个没回来的男生,和现在被带走的六个女孩…… 他们的命运,像一块巨大的、漆黑的幕布,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彻底落下,将谁永远吞噬。 而阿华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在这座缅北的魔窟里,生与死,留与走,往往只在于某些人一念之间的、冰冷的评估。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有了第一批人的先例,所有人都以为,最多一个小时,那六个被带走的女孩就会回来,或许会少一两个,或许会像欣欣他们一样魂不附体。 然而,这一次,时间仿佛凝固了。 键盘敲击声有气无力,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屏幕上。 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走廊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门口毫无动静。 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加深。 第一批人被带走后迅速返回。 而现在,这六个人超过一个小时还没回来。 上午的“工作”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熬过去了。 午饭的哨声响起,人们像解脱又像奔赴另一个刑场一样,麻木地涌向食堂。 今天食堂里气氛诡异。 平时还有人小声说说话,今天却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琐碎的抱怨都消失了。 大家都低着头,快速扒拉着碗里猪食一样的饭菜,眼神躲闪,仿佛生怕与任何人对视就会引来不测。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 欣欣坐在那里,和她同宿舍的几个人围着她。 她的脸色比上午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依然苍白如纸,眼神呆滞地盯着面前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指节捏得发白,身体依旧时不时难以控制地轻颤一下。 一个看起来和她关系不错的短发女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凑近她,用极低极低、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问:“欣欣……上午……他们带你们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了?那个没回来的男生,他……” 问题还没问完,欣欣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甚至不敢看问话的女孩,猛地低下头,把脸几乎埋进胸口,肩膀缩得更紧了,抗拒的姿态无比鲜明。 “没,没.....” 那女孩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问,只能讪讪地坐回去,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更加恐惧的眼神。 欣欣的沉默和巨大的惊恐,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她不是不想说,更像是……不敢说,或者受到的冲击太大,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第一批回来的人里,另外四个也差不多,问什么都只是摇头,眼神躲闪,讳莫如深。 食堂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恐惧。 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匆匆扒完饭,像逃离一样尽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下午气氛更加沉重。那六个女孩依然没有回来。 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累积更深的恐怖。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沉默中疯长:她们是不是都被……处理掉了? 那个领头的男人和他的平板电脑,记载着什么? 就在这种绝望的等待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候,下午大概三点左右,工作区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了。 依旧是那三个便装男人和阿华。 他们身后,跟着六个人影。 六个!一个没少! 当看清人数时,几乎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疑问感觉涌了上来。 因为这六个回来的女孩,她们的状态,和上午崩溃的欣欣他们截然不同。 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魂飞魄散的惊恐。 她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眼神缺乏焦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未知的恐怖之旅,而只是一次漫长乏味的等待。 她们走路的姿势有些迟缓,略显僵硬,但并没有被人搀扶,只是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回自己被点名的工位,坐下。 没有劫后余生的抱头痛哭,没有与同伴交换眼神,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们就像六个被短暂拔掉电源又插回去的玩偶,程序重新启动,但内核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或者……被覆盖了。 其中一个女孩,我记得她被带走时吓得眼泪直流,现在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黑屏,仿佛在发呆。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她们周围的工位,无形中空出了一小圈距离。 其他“猪仔”们偷偷打量着她们,眼神里充满了比之前更甚的惊疑和畏惧。 恐惧未知,但恐惧这种被未知改造后的“平静”,或许更加深入骨髓。 第二批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阿华似乎不满意。 阿华的目光在那六个默默坐回工位的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脸上那惯常的平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不满意? 或者说,结果并未完全达到他的某种预期? 一直跟在他身侧、察言观色的光头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安抚和请示的语气道: “华哥,没事儿。按计划,一会儿还有一批‘新货’要送过来呢。还有呢,要不……咱们先等等那批?再决定这边怎么调整?” 第182章 新来的人很熟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还是隐约捕捉到了“新货”、“送过来”这几个关键词。 阿华闻言,视线从我们这些人身上移开。 他看向光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几点?” “快了,已经在路上了,天黑前准到。” 光头连忙回答,语气笃定。 阿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带着那三个便装男人离开了工作区。 光头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后,压抑的低语才像地底的暗流,重新开始涌动。 新货?看来园区又要来新人了。 听光头那意思,华哥好像对刚才那六个……不太满意,还要等新的来看。 挑人跟挑牲口似的,还一批接一批…… 天色就在这种惴惴不安中,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工作楼里亮起了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将每个人照得面无血色。 就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夕,园区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和开关门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地望向窗户。 是一辆那种引擎老旧、车窗涂黑、专门用来运送“猪仔”的黑面包车! 它们就像幽灵车,出现就会带来一批批懵懂或惊恐的新面孔,然后迅速消失在园区深处。 “又来新人了?” 有人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和麻木。 没过多久,光头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就在工作区外的走廊响起。 他快步走到似乎正在另一边与手下交代什么的阿华身边,低声汇报道:“华哥,车到了,人下来了。一共八个,四男四女,看着都挺年轻,您过去看看不。” 阿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我就不看了,直接把人带到文森那边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人心里一凛。 “过去检查。” “明白!” 光头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便小跑着离开了。 文森那边?指的应该是白天的三个人的领头。 新来的“猪仔”,不再像我们当初那样,先被关进房子训话或直接塞进工位,而是……直接被送往地下室“检查”? 检查什么?身体健康状况? 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下工的哨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宿舍楼。 疲惫、恐惧、让每个人都沉默而急切地想回到那个至少能暂时蜷缩起来的角落。 我夹在人群中,心脏却因为白天的见闻和“新猪仔”的到来而怦怦直跳。 走到楼梯口时,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往下看。 眼角余光瞥见负责看守这层楼的打手往厕所的的方向走。 当我走到二楼到一楼的转角平台时,我停了下来,身体侧向阴影里,目光却急切地投向楼梯下方、那条通往建筑物深处、据说连接着地下室的晦暗走廊方向。 走廊深处光线更加暗淡,只有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隐约可见轮廓。 那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人影。 几乎没人去那里,反正我是没看到过。 看了一会,确实没人。 就在我即将走出宿舍楼大门,踏入外面清冷夜色的瞬间,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声音来自一楼走廊最左侧,那个我刚刚窥探的方向! 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沉闷而滞涩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地下室的门开了,有人上来了! 我脚步微微一顿,借着出门时身体的自然转向,用极快的速度朝那边瞥了一眼。 果然! 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流泻出来,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紧接着,人影被推搡着,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内走了出来,来到了相对明亮的走廊灯光下。 正是那八个新来的“猪仔”! 四男四女,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岁上下,穿着各自来时五花八门的衣服,此刻却都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充满了惊魂未定,有的惶恐和茫然。 有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有人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还有人下意识地用手臂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 其中有个看起来年纪很轻、剃着板寸的男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比其他人都要倔,甚至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当身后的打手不耐烦地推搡他时,他肩膀猛地一拧,竟回头狠狠瞪了那打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尽管双腿也在微微发颤。 “嘿呦,怎么的,来劲了是不?信不信我打死你啊,小兔崽子。” 旁边的打手见状,骂了一句,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向前,但脖子依然梗着,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两个女孩的眼圈通红,显然刚刚哭过,但此刻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忍着。 几个打手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动作麻利地驱赶着他们,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 我只看清了最后出来的两个人,他们俩回头看了看我们。 一个是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男生,他回头时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衣角,动作僵硬。 另一个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回头飞快地、惊恐地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缓缓关上的铁门,仿佛里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随即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上了队伍。 就在我的目光随着他们移动时,其中一个被推搡着走在中间的男生,侧脸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头发有些长,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惶恐,但我的视线却被他嘴角边一颗十分显眼的大黑痣牢牢抓住了! 那颗黑痣……我猛地一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人……我觉得很眼熟! 一定在哪里见过! 是在国内? 或者在更早之前的老园区? 还是在哪里。 混乱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脑海,但昏暗的光线和一晃而过的脸,让我一时无法准确捕捉。 他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挡住,随着队伍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但他嘴角的那颗嘴角的大黑痣,太熟悉了。 第183章 下午的真相 那天晚上,新来的那八个“猪仔”很快被瓜分安置了。 四个女生被塞进了我们这层楼另外几间有空位的宿舍,个个脸上惊魂未定,话都说不利索。 另外四个男生则被带去了二楼。 为了让他们熟悉业务,应该是关在了同一个房间,给他们分发了同样的学习手册。 走廊里压抑的啜泣和低语,但很快就被打手的呵斥压了下去。 我拿着毛巾往洗漱间走。 刚进门,就听见公共洗漱池那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夹杂着水花泼溅声和一个女人有些尖细、语无伦次的声音。 我顿住脚步,探头看去。 只见欣欣正站在水池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衣服,头发凌乱。 她双手捧着一捧冷水,正拼命地往自己脸上泼,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顺着她的下巴和脖子流进衣领,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促和用力,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没事,没事的。“她含混地低语,声音颤抖。 这时,她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的瞳孔像是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我,里面充满了混乱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疑问。 “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尖锐,“上次!上次你们宿舍……那几个人,李雨她们,还有那个楚瑶……她们都被带走了!红姐带走的!为什么你没走?” “啊?为什么她们都走了,就你留下了?怎么留下的?!”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仿佛“被带走”成了某种恐怖的事,而“被留下”才是好的归宿。 我被她问得一愣,心里也堵得慌。 她们是否知道我们宿舍都是怀孕的人,我不得而知,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肚子这时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隐约的抽痛,让我皱紧了眉头。 这破身体,稍微紧张就不舒服。 “欣欣,你冷静点!” 她同宿舍的一个短发女孩赶紧从后面抱住她,用力把她往后拖,同时紧张地看了看走廊两头,压低声音急道。 “别喊了!别再折腾了!再把打手招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欣欣被她抱住,挣扎了两下,力气却仿佛被抽空了,身体软了下去,但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我,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怎么留下的。” 短发女孩又急又怕,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求助。 旁边还有两个其他宿舍的女孩也被动静吸引,好奇又害怕地围过来看。 我知道不能再让欣欣这样闹下去了,会引来打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对欣欣说:“你想知道,我们换个地方说,我也想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 短头发女孩也跟着点头。 她说道:“欣欣,你别在这喊,咱们回去说。” 我指了指我们的宿舍:“去我那儿。” 现在刚下工,是洗漱时间,走廊里人多杂乱,不会太显眼。 我们几个人,快速溜进了我和王姐的宿舍。 王姐正坐在床边,看到我们一群人涌进来,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默默地起身。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把门关严,还顺手把门口一张破凳子挪过来,虚掩着抵了一下门。 门不会真的锁死,也锁不死,能让人推门时发出一点声响作为预警。 宿舍里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昏黄的灯光下,几张年轻却憔悴惊恐的脸面面相觑。 王姐看着我们三个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王姐,咱们坐下说。” 我让欣欣坐在我的床铺上,她依旧微微发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短发女孩紧挨着她坐下。 “现在安全点了,”我压低声音。 “欣欣,白天你们被带走,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那个没回来的男生……他怎么了?” 提到那个男生,欣欣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姐和那个室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没事的,你说吧。” 王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安抚力量。 “这里没外人。说出来,也许就没那么怕了。憋在心里,会疯的。” 王姐的话似乎起了作用。 欣欣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干涩而微弱地开始叙述: “下午我们被带到一楼后面,有一个很隐蔽的入口,是地下室的入口,在园区待了这么久,居然都不知道工作楼还有个地下室。往下走…很冷,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她回忆着,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地下室里面有几个房间,都关着门。我们被赶进一个像是像是临时等候室的地方,有长椅。没人说话,大家似乎都吓傻了。” “然后呢?”短发女孩急切地问。 “然后……有人叫我们排队,去隔壁房间门口等着,一个一个进去,我是第三个。” 欣欣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轮到我时,我被带进房间,我看见里面有几个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园区的打手……还有那个叫文森的,我听光头这么叫他,他在旁边看着。” “那个文森现拿了一只针管。” 说到这欣欣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不停的搓着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被吓成这样也能理解,突然被带走,到一个密闭空间,什么都不说就开始给你抽血,不怕才怪。 见状王姐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欣欣,她喝了一口才继续讲述。 “那些人,他们什么也没说,就让我坐下,撩起袖子,用那种很粗的针管……抽了好一管血。很疼,但我当时吓蒙了,没敢动。” “但是,抽血的时候,那个文森……他接了个电话。” “房间很静,我离他不算远,我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他说,说什么‘熊猫血’” “然后电话那头还说……‘两颗心脏’……‘移植’……几个字……” “熊猫血?心脏移植?!” 短发女孩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 我也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第184章 匹配 熊猫血!是指RH阴性血,一种非常稀有的血型!心脏移植……两颗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白天所有的疑惑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这是在筛选……活体器官供体?! 或者说,是进行某种极其隐秘、极其罪恶的器官匹配和准备?! 欣欣当时听到那几个字,再结合自己正在被抽血,瞬间就明白了! 那个没回来的男生,大概就是因为血型或者其他指标,被初步“匹配”上了! 所以他“留”下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们这些被“筛选”过、又被放回来的人,包括第二批那六个女孩,大概就是……没匹配上,或者暂时不符合其他更苛刻的条件。 “后来……后来下午又叫出去六个女生,” 欣欣继续说着,声音带着哭腔,“虽然她们都回来了,但那个样子,我猜,大概也是去,进一步检查或者确认?但可能还是没成功?” “抽血的时候,我好像还听到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低声跟文森说……说什么‘这次要女生’,‘成功率会高一点’之类的话……” 要女生?成功率会高一点? 我们几个都被她的话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宿舍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彼此沉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我猛地想起了白天阿华看向我那一眼,然后又轻描淡写地略过。 估计是因为我身体太差,我刚刚经历了流产,大出血,身体极度虚弱,各项指标肯定一塌糊涂,根本不符合作为“供体”的基本健康要求! 所以我被跳过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同时袭来。 王姐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 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凝重。 “如果……如果真的像欣欣猜的,是在搞心脏移植这种大手术。理论上性别不是绝对的限制,但同性别之间,排斥反应的风险确实会相对低一些,成功率可能更高。尤其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尤其是如果涉及一些更复杂的因素,或者对方有特定要求的话。” 她的话让我们的心更沉了。 这不是胡乱猜测,而是有医学依据的! 欣欣忽然又激动起来,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吓人:“完了!他们……他们抽了我的血!他们知道了我的血型!我的身体情况!下次……下次如果再需要我这个血型,或者需要……需要‘零件’的……是个女的……那我……我是不是就完了?!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她的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扎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口。 是啊,信息已经被采集了。 她们这些被“筛选”过、数据被记录在案的人,就像被贴上了隐形标签的货物,存放在某个黑暗的数据库里。 一旦有“客户”需要,标签匹配,我们就会被再次“选中”,而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了。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绝望。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苍白惊恐的脸,仿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不是累死在诈骗机前,就是被虐待致死,要么像牲口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手术室里,被活生生地取走某个器官,无声无息地消失。 欣欣那番话,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宿舍里本就稀薄的空气,此刻更是让人呼吸不畅。 以前,虽然知道这里危险,会挨打,会被惩罚,甚至可能累死、病死,但总觉得那是有“缘由”的。 你犯了错,你业绩太差,你触怒了管理者。 可如今,欣欣的描述彻底撕碎了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规则感”。 死亡,不再与你的行为直接挂钩。它变成了一种随机的、基于你身体内部的血型、器官健康状况的“筛选”。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合格”了,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拖走,像那个男生那样,前一秒还在工作,后一秒就被带走了。 这一切,就发生在阿华看似人性化的新管理之下。 我们曾以为他比坤哥、蛇爷更“讲规矩”,甚至对他那套“凭价值说话”、“赚钱就有活路”的论调有过一丝荒谬的幻想。 可在这吃人的地狱里,哪有什么真正的“规矩”和“良知”? 好像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只会比前任更贪婪。 谁当头目,谁就更快地蜕变成没有人性的魔鬼。 晚上躺在床上,身体依旧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无边的绝望和恐惧。 我紧皱着眉头。 我能理解欣欣的崩溃,她的信息已经被录入那个黑暗的数据库,像货架上被标好价的商品,随时等待被取用。 而我们这些暂时未被“初筛”的,也不过是侥幸躲过了一轮,谁知道下一次“需求”来临,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活生生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在园区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如果不是自己同宿舍、同组、或者特别亲近的人,少了一两个,谁会特意去打听?谁会真正在意? 还有五楼那些被单独隔开、搞网络直播诈骗的“主播”们,如果他们中有人不见了,恐怕更无从知晓。 想到“主播”,我的脑子突然“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今天被抓来的那个嘴角有颗大黑痣的男孩……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一段模糊的描述,猛地撞进了我的脑海,泽禹?! 是了! 之前林晓近乎咬牙切齿地跟我提起过一个人,就叫“泽禹”。 当时林晓骂她们的时候,描述他的外貌,特意提过一句:“嘴角有颗惹眼的黑痣,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当时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通过林晓那带着厌恶和某种复杂情绪的描述,在脑子里勾勒过一个模糊的,嘴角带痣的年轻男孩形象。 可能是他憨傻的行为,加上那颗痣,让我想起来那个男孩。 难道……今天在地下室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男孩,真的就是泽禹? 他怎么会被当成“新猪仔”抓进来? 夜更深了,窗外一片漆黑。 宿舍里,王姐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我知道她很可能也醒着。 听欣欣这么一说,谁还能睡得着,来到园区之后睡得安稳的觉屈指可数。 这里的黑暗,远比我们看到的更黑、更可怕。 第185章 新来的八个人 第二天的工作楼气氛明显不同。 人群里多了几张极其扎眼的新面孔,正是昨晚从地下室出来的那八个新人。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眼神惶恐,有两个男生脸上还带着伤,显然是昨天晚上挨打了。 走进嘈杂的工作楼,他们更是显得手足无措。 打手将他们推搡到最后几排空着的工位上。 我打开电脑的同时,忍不住回头观察。 那个昨天显得很倔强、剃着板寸的年轻男孩,此刻虽然脸色发青,却依然梗着脖子,眼睛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打量着周围。 而我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那个嘴角有颗大黑痣的男孩身上。 他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僵硬。 是吓傻了吗? 然而,最先打破这沉闷压抑的也是他。 此刻他站起身来和打手说话。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我说了好几次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来找朋友的!,你们为什么把我抓起来?关我干什么呀?” 那打手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大概从来没听过如此“天真”的质问,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找朋友?到这儿了还不明白吗?小子,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他骂得有点懵,但似乎还没放弃沟通,继续急切地说:“不是……大哥,我真没骗你!我就是来找人的!你可以看我手机……” “哦对,我手机被你们收走了。” “那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你们放我回去吧,行不行?”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诚恳。 “回去?” 打手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被这种“不识时务”给惹毛了,猛地一巴掌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周围几个新人都是一哆嗦。 “你当这是你家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你是不是真脑子有问题?!到了这儿,就甭想那些没用的!” 他被打手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了更深的困惑,但还是小声地辩解。 “可……可你们这是平白无故抓人啊……我又没犯法,我就是来找朋友的……放我回去怎么了……” 他的逻辑似乎还停留在正常社会的规则里,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眼前这赤裸裸的囚禁。 “妈的!” 打手彻底失去了耐心,嘴里骂着脏话,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 另一只手扬起来,作势要打。 “看来不给你松松皮子,你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到这儿,就他妈给我乖乖挣钱!听见没有?!” 男生被揪得呼吸困难,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但嘴里却脱口而出。 “挣……挣钱?我……我有钱!别打我!我有钱!”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浑浊的池塘。 那打手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凶悍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怀疑。 “有钱?” 他上下打量着男孩那身普通的、甚至有些廉价的衣着。 “你有多少钱?” 男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 “只要你放我回去!我把钱都给你!真的!我卡里……我卡里还有我妈给我的好几万呢!都给你!放我走就行!” 好几万? 打手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但他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狞笑着问:“好几万?小子,卡在哪儿?密码多少?” “卡……卡没在我身上,我没带来,密码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让我打个电话,跟我妈说一声,然后放我走,钱都是你的!” 男孩急切地承诺着,眼神里充满了幼稚的“交易”诚意。 “没带?你他妈狗叫什么。” 打手按着男孩的肩膀,甩了他几个耳光。 “敢耍老子。” 男生被扇懵了,捂着脸说:“我没骗你,我真的有钱,都在卡里。” 这时前边的光头听见了这边几个人的动静。 他走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男生。 男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重复道:“真的,大哥,放我走,钱都给你们。” 光头没立刻回应男孩,而是转头问那个打手:“这几个‘新货’,送来之前,‘仓库’那边没刮一刮油水?” 他用了“仓库”这个黑话,指的是负责接收和初步关押新“猪仔”的地方。 打手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光哥,听说这几个……好像是从机场那边直接‘截’过来的,还没来得及细查,就按‘急单’先送过来了。” 他所谓的急,应该是昨天着急送到地下室检查,所以没来得及细搜刮。 光头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眼神里精光闪烁。 眼前这小子,虽然看着傻乎乎的,不像完全是撒谎。 而且,这种到了地方还搞不清状况、妄图用钱“赎身”的天真货色,往往是最好榨取的。 他们和家人的联系通常更紧密,支付赎金的意愿和能力也更强。 “哼,” 光头冷笑一声,对打手说。 “那还不赶紧让他们‘吐一吐’?愣着干什么?华哥说了,任何能变现的价值,都不能放过。”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既是吩咐手下,也是说给其他竖着耳朵听的人。 “去,让他们问问能联系上谁,一五一十问清楚了!尤其是这个……”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一脸期盼的男孩。 “好好‘照顾’,让他跟家里‘好好聊聊’。” “明白!” 打手精神一振,知道这可能是笔外快,立刻狞笑着应下。 光头又瞥了一眼其他几个瑟瑟发抖的新人,包括那个黑痣男孩和倔强男孩,语气冰冷:“都听好了!到了这儿,就别想那些没用的!想活命,想少吃点苦头,就乖乖配合,让家里拿钱来赎!这是你们现在唯一的‘价值’!听见没有?!” 听到光头松口可以打电话,男生脸上竟然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仿佛“打电话给妈妈”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某种终极的解决方案和安全感。 他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好好好!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她肯定着急了!我打给她,跟她说完,我就能回去了对吧?” 第186章 还真是他 他那副天真到愚蠢、完全看不清形势的模样,让周围一些“老猪仔”都忍不住投去混杂着怜悯的目光。 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以为只是“说清楚”就能“回去”? 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旁边一个打手把一部老旧的、只能拨打特定号码的网络电话递给他。 打手粗暴地将电话塞到他手里,恶狠狠地警告:“按我们教你的说!敢乱说一个字,老子废了你!” 他双手捧着那部冰冷的电话,如同捧着救命稻草,手指都有些颤抖。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起。 响了几声后,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焦急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男生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和那点荒谬的“希望”瞬间崩塌。 他的眼圈立刻红了,嘴巴一瘪,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冲口而出:“妈——!是我!小禹啊!”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愣住了,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小禹?!真是你吗儿子?!你……你在哪儿啊?!” “你不是说跟同学出去毕业旅行了吗?这都几天没消息了,妈都快急疯了!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啊?!” “妈……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男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抽噎着,语无伦次,“我……我没跟同学去旅行……我……” “我是来找波波姐的,她让我过来玩,结果……结果一下飞机,我就被人带上车,拉到这儿来了……妈,我害怕……他们不让我走……” 他完全忘了打手的警告,本能地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委屈、恐惧和对母亲全然的依赖,活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终于找到家长告状的小学生。 小禹,波波姐,听到这两个名字,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生就是林晓提过的那个泽禹。 “波波?哪个波波?……天啊!儿子!你怎么不告诉妈妈呀,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好像在泰国,还是在缅甸,妈,我也不知道。。” “儿子,你是不是被人骗到……骗到那个什么缅北去了?!电视上天天说那边乱,专门骗人过去!” 泽禹妈妈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显然比儿子更清醒,立刻抓住了关键词,恐慌几乎要溢出听筒。 “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打你?啊?你受伤没有?” “没有……妈,他们还没打我……” 泽禹吸着鼻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打手,又赶紧补充。 “但是……但是他们好凶……妈,你快来接我回去!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带着哭音喊出来的,那种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撒娇般的祈求,将“妈宝男”的特质暴露无遗。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仍然将自己置于需要母亲庇护的孩童位置。 旁边的打手听得直皱眉,脸上的横肉抽动,显然对这种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对话极其不耐烦。 他猛地一把抢过泽禹手里的电话,粗暴地打断道:“喂!老太婆!听好了!你儿子现在在我们手上!想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就乖乖拿钱来赎!”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能听到泽禹妈妈骤然加重的、恐惧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抖着问:“你……你们要多少钱?不要伤害我儿子!” 打手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一百万,人民币。少一分,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哦不,可能尸都收不到!” “一……一百万?!” 泽禹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震惊和绝望。 “怎么……怎么要这么多?我们家……我们家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拿不出?” 打手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猛地将闪着幽蓝电弧的电棍顶端,狠狠抵在泽禹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触感吓得泽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僵直,瞪大了双眼。 他立刻扑向手机。 “妈——!妈!救我!一百万不多!真的不多!” 泽禹对着话筒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你把厂子卖了!咱们家那个小加工厂!卖了肯定够!妈!你快救救我!救我回去啊!我不想死在这儿!妈——!” 他这番话,无异于将自己的家庭底细和盘托出,甚至主动给出了“卖厂”这个筹钱方案。 那种为了自己脱困、不惜榨干家庭根基。 “小禹……儿子……” 泽禹妈妈在电话那头痛哭失声。 “厂子,厂子现在生意不好,一时半会儿哪能卖那么多钱啊。妈……妈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揪心的痛苦,但依然在努力安抚儿子,“你别怕,别怕啊,跟他们好好说。” “你们不要伤害我儿子,求求你们了……” 打手听得烦了,又用力将电棍在泽禹头上顶了顶,对着话筒恶声恶气道:“少他妈废话!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钱不到账,你就等着后悔吧!” 说完,不等对方再回应,直接掐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隔间里响起。 泽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还在不住地抽噎,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妈会救我的,妈一定有办法。”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对母亲的依赖中。 旁边的打手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晦气又浪费时间。 他骂了一句脏话,上去朝着瘫软的泽禹就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妈的!哭个屁!滚一边去!废物!” 泽禹被踹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哭声小了些,但肩膀依旧一抽一抽的。 处理完这个“重点客户”,打手们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几个新人。 有了泽禹这个“一百万”的“珠玉在前”,再看这些人,打手们的胃口虽然没被完全吊到那么高,但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们挨个逼问这些人的家庭情况。 有人支支吾吾说家里是普通工薪阶层,有人哭着说父母务农,还有人说自己是单身,没什么积蓄。 “一人拿十万出来!” 光头不知何时又踱步过来,听了汇报,冷冷地下了定论。 这个数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似乎比一百万“现实”那么一点点,不至于让人完全绝望。 当然,这只是恶魔玩弄人心的把戏。 “快点!打电话!跟家里要钱!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打手们厉声催促,将电话塞到其他新人手里。 那个脾气倔强的板寸男孩,死死捏着电话,指节发白。 他愤怒又绝望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啜泣的泽禹。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如果不是这个蠢货,或许他们这些人不会被盯上勒索钱财。 第187章 你们怎么不回去 我远远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光头的算盘打得很精。对泽禹这种家境可能确实不错、又表现得极易拿捏的“肥羊”,开高价,搏一把大的。 而对于其他看起来“油水”不那么足的,则定一个“起步价”,能榨多少是多少,蚊子腿也是肉。 但是,他说的“拿十万出来”,可从头到尾没提“放人”两个字。 这意味着,即便这些人的家人砸锅卖铁凑齐了十万,他们也回不去。 只有泽禹,如果他那可怜的母亲真的能在三天内奇迹般地凑够一百万,或许,真的有一丝被“释放”的可能。 但这“可能”,是建立在他母亲可能倾家荡产、甚至走上绝路的基础上的。 新来的几个“猪仔”,在打手的威逼和电棍的恐吓下,开始一个个被迫拿起电话,拨通那个他们此刻最想联系、却又最怕连累的号码。 哀求声、哭泣声、家人震惊和绝望的质问声…… 而泽禹,还瘫在地上,沉浸在自己“妈妈会卖厂救我”的希望中,对周围因他而加剧的苦难,毫无察觉,或者说,无力顾及。 电话打完,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恐惧仿佛有了具体的重量,压得那几个新人几乎直不起腰。 但园区的时间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留。 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立刻到账,而人,既然暂时还在这里,就不能白闲着。 光头背着手,像监工巡视工地一样,看着那几个丢了魂似的新人被赶回工位区域。 他眉头一皱,对着负责安排他们的打手骂道。 “妈的,把他们几个凑一堆儿,你看看他们那怂样!一个个跟死了爹妈似的,能他妈跟谁学习?能学出个屁来!互相传染晦气吗?!” 打手被骂得脖子一缩,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您说得对!我这就把他们分开!分开安排!” 于是,几个打手再次上前,像分拣货物一样,将那八个新人强行拆散,分别安插到我们这些“老猪仔”的工位中间。 目的是显而易见的——让我们近距离“熏陶”和“指导”他们,尽快把这些新人赶鸭子上架,塞进骗人的流水线。 一名打手走到我身后。 他用橡胶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旁边那个男生。 “你!”打手冲着我旁边的男生扬了扬下巴,然后又一把将跟在他身后、眼眶通红的泽禹拽了过来,按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这小子归你带了!好好教他!让他快点上手!听见没有?!” 我旁边的男生被戳得一激灵,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惶恐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一定让他快点学会!” 打手哼了一声,又警告性地瞪了泽禹一眼,这才转身去安排其他人。 趁着这个空当,我终于有机会近距离、仔细地打量这个泽禹。 他侧对着我,低着头,肩膀还因为刚才的哭泣和恐惧而微微耸动。 他头发不算长,还烫着卷。 不得不承认,就像林晓曾经带着复杂情绪描述过的那样,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即使此刻红肿着,但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睫毛很长,看侧影甚至有点像女生的睫毛。 如果不是身处此地,这双眼睛或许能轻易博得别人的好感或怜惜。 然而,当视线下移,落到他的下半张脸时,那种美感就被迅速打破了。 他的嘴唇此刻正无意识地抿着,微微向下撇。 而最扎眼的,无疑是嘴角那颗硕大的、深褐色的黑痣。 那颗痣生得位置尴尬,颜色又深,在脸上格外突兀,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 林晓那句“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此刻我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不仅仅是外貌上的瑕疵,结合他刚才在电话里那番幼稚自私的表现,这颗痣仿佛也带上了一种令人厌烦的感觉。 说实话,我对他很难生出什么同情,更别提好印象。 一个成年人,居然轻信什么“波波姐”的鬼话,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骗家里说去旅行,实则跑来找什么“主播”? 看那种直播就已经够无聊肤浅了,居然还真的傻乎乎地送上门来? 这得是多没脑子、或者内心多空虚才能干出来的事? 他刚才在电话里那番“卖厂救我”的哭喊,更是坐实了他自私、软弱、毫无担当的“妈宝”本性。 他的愚蠢和软弱,不仅害了自己,把家庭拖入深渊,还无形中让其他几个新人跟着遭了殃。 旁边的男生已经开始履行他“导师”的职责了。 他凑近泽禹,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算得上是“和蔼”的表情。 “喂,”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泽禹,“别他妈哭了!哭有屁用!到了这儿,就得认命!看见这电脑没有?这就是你以后的‘饭碗’!想少挨打,就赶紧学!” 泽禹被他碰得回过神来,茫然地转过头。 呆呆地看着我旁边的男生,又看了看眼前漆黑的电脑屏幕,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 “从最简单的开始!” 泽禹身体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我……我不会骗人……” “不会?!”老赵差点被他气乐了。 “不会就学!这里谁天生就会骗人?!” “我,我不想学…我马上就能走了。” 老赵看了泽禹一眼,叹了口气,只是僵硬地指着屏幕上那段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模板。 他干巴巴地说:“看这儿,开场白,第一句怎么套近乎,到时候照抄就行。” 泽禹盯着屏幕,眼睛是看着的,但明显没看进去。 过了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哥,你叫什么名字?” 老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问这个。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叫我老赵。” 他其实年纪不大,和泽禹差不多,顶多二十五六,但在这地方熬了太久,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不止。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跟泽禹的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泽禹点点头,继续问:“赵哥,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老赵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像是不想回答。 泽禹似乎有点尴尬,看了看老赵旁边的我,又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埋头敲键盘的人。 “那……他们呢?你们都在这儿待多久了?为什么不回国?是……是回不去了吗?” 第188章 懦弱 听到他的话,老赵终于转过头,盯着泽禹看了几秒钟,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的弧度。 他大概在想:这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刚才光头和打手那些话,那些“一百万”、“拿钱赎人”的话,他难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说的是人话么?是我们不想回去么? “你能回去?” 老赵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家很有钱?你让你妈把厂子卖了,凑一百万送你回去,是吧?你是富二代?” 他这个问题几乎是赤裸裸的嘲讽,可泽禹似乎没听出来。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富二代,我家里就……就一个服装厂,小厂子,我妈刚开了几年。” 他说着,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另一根浮木。 “对了!虽然我不是富二代,但我还有个女朋友!她家挺有钱的。她应该也会救我吧?对呀,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的!” 他猛地转向老赵,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赵哥,你还能让我打个电话吗?我想打给我女朋友!” 老赵还没开口,我已经忍不住了。 “你?还有女朋友?” 我转过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连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压不住的惊讶和……嘲讽。 泽禹被我突然的质问弄得一愣,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被冒犯的轻微不满:“有啊。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有女朋友。 然后他轻信那个什么“波波姐”,骗家里说是和朋友旅行,千里迢迢跑到缅北来找主播? 他那个女朋友,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找别的女人吗? 知道他现在被困在这人间地狱里,嘴里喊着“妈妈救我”,转过头又惦记着让女朋友掏钱赎他吗? 我用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嗤笑,转回头,不想再看他那张无辜又愚蠢的脸。 老赵显然也对泽禹的“女朋友方案”产生了兴趣。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女朋友……她能花钱救你吗?你家要一百万,她那边能出多少?” 泽禹被他问住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几下,迟疑道:“我……我也不知道。应该……应该会吧?她家里条件挺好的,开奔驰……”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似乎意识到这个“应该”有多不靠谱。 老赵的眼睛却亮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兄弟,你……你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那句话:“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 泽禹彻底愣住了:“啊?我?我怎么带你啊?” 他的困惑是真实的。 他连自己的处境都没弄明白,连自己能不能出去、什么时候出去、用什么代价出去都还是一团浆糊,怎么可能有余力“带”别人? 老赵却不管这些,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地说: “你能出去的,对吧?你妈不是答应筹钱了吗?你女朋友家也有钱……你肯定能出去的!你出去之后,能不能帮我联系我家里人?让我家里也凑钱赎我?或者……或者你先帮我垫上,我出去之后一定还你!做牛做马都行!”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提要求,那是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人,用尽全部力气朝那点光亮扑过去。 老赵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好不容易有个可能。 哪怕那点光亮只是泽禹这种人的模棱两可。 泽禹被他的急切吓到了,往后缩了缩,含糊地说。 “不知道啊,我,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我怎么帮你联系你家人啊,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啊。” 一连串的拒绝让老赵清醒了些。 他低头叹了一口气。 泽禹见状又突然改口。 “行……行吧,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吐一口没滋没味的唾沫。 我攥紧了拳头,真想上去给他两拳。 老赵也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敷衍和不负责任。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像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他没再说话,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坨冰冷的字,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可泽禹并没有就此安静。 他大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伤人,或者意识到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个迫切的念头上,打电话。 “赵哥,真的没有电话吗?” 他凑近老赵,小声问。 “就让我打一个,一分钟就行。我女朋友电话我记着呢,她肯定会接的。她要是知道我被困在这儿,一定会想办法的。她家认识很多人的,说不定不用花钱就能把我弄出去……” “其他的联系方式也行,你们这个电脑上应该连着网吧,应该有微信吧。” 老赵没理他,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发出无意义的嗒嗒声。 电脑是连着网的,但是谁敢用啊?谁敢联系外界呀?都是有系统监控。 之前还真有个人想用电脑求救,结果刚发出去十秒钟就被系统识别出来了,消息被撤回,人也被关地牢了。 其实没用的,就算发了求救信息,家人知道了在缅甸也束手无策。 “赵哥?”泽禹又叫了一声,伸手想去碰老赵的胳膊。 “没有!” 老赵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厌恶。 “说了没有!你是不是聋了?!” 泽禹被吓得缩回手,眼眶又红了。他扁着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你凶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转过头,盯着他那张下半张脸被那颗黑痣毁得彻底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女朋友知道你来这儿吗?” 泽禹一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女朋友,知道你来找你那个‘波波姐’吗?” 我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他不说话了。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的光,迅速地、彻底地熄灭了。 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说: “她不知道……”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她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那股火反而消了下去,只剩下一种透骨的凉。 他不是坏,他是蠢,是懦,是永远长不大的巨婴。 永远只想着“妈妈救我”、“女朋友救我”,却从来没想过,他那个女朋友,那个被他骗着、瞒着的姑娘,凭什么要为一个打着“找主播”旗号跑到缅北的男人,倾家荡产、东奔西走? 第189章 没心没肺 下工的哨声终于响了,我们这些早班的人终于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一天下来,我的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但至少今天又熬过去了。 几个新人还在学习当中,不需要加班,跟着我们这些到点就下班的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泽禹是跟我一起出门的,就在我旁边。 他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看脸色”,什么叫“闭嘴”。 打手就在旁边走着,他居然凑上去问:“大哥,我问一下,是不是只要有100万,就能让我回去?” 打手斜眼看他说:“对啊,100万,你妈打过来,立马放人。怎么,你觉得妈这么快凑齐了?” “不是不是。” 泽禹连忙摆手,脸上居然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是想……能不能再让我打个电话?打给我女朋友。” 旁边几个打手听到这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哟,这时候还想对象呢?小子,你倒是个情种。” 泽禹被笑得有些窘迫。 “那倒不是。我,我女朋友有钱。我想早点拿到钱,早点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女朋友有钱”这件事,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 其他几个新人,听到这话,脸上鄙夷的神色更重了。 那个板寸男孩甚至别过头去,像是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打手大概是闲得无聊,想看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竟然真的从腰间摸出一部网络电话,在手里掂了掂。 “行,给你打一个。” 泽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地按下一串号码。 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狗。 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嘟——嘟——”声,没有人接。 泽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他不甘心,按了重拨。 又是同样的“嘟——嘟——”。 还是没人接。 打手不耐烦地一把将电话夺回去:“行了行了,没人搭理你。还是指望你妈吧。” 泽禹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举电话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继续走。 那个板寸男孩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没道歉,也没看他。 泽禹被撞得踉跄了一步,也没吭声。 我对这个人真是无话可说。 还好他女朋友没接这电话。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宿舍走。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不知道是因为白天太累,还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总是半梦半醒。 第二天早上。 我揉着眼睛走到工作楼,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泽禹已经坐在那里了。 老赵也刚来。 我看到泽禹的脸,愣了一下。 他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眼尾也有些红肿,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嘴角也有点破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低着头,难得地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找人搭话。 老赵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看了泽禹一眼,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问了:“你脸怎么了?” 泽禹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颧骨,碰疼了,又赶紧缩回手。 “没……没事,昨天晚上打架了。” 打架? 我忍不住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几个新来的男生。 那个板寸男孩坐在斜对面,脸上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 另外两个男生的工位隔得远些,但远远看去,也是毫发无损的样子。 这叫什么“打架”? 分明是单方面挨揍。 老赵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没戳穿,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了,别管那些了。昨天教你的那些话术,记住了吗?过两天开始试着上机了。” 说着,他把椅子往泽禹那边挪了挪,指着屏幕上的文档,压低声音说:“你看这段,开场白怎么讲,你先……” “我不想学这个。”泽禹忽然打断他。 老赵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想学骗人。”泽禹的声音不大,但很倔。 “我妈已经在凑钱了,我马上就能回去。我学这个有什么用?” 老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慢慢把椅子挪回自己的位置,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没再看泽禹一眼。 从早上开始,老赵就不再主动教泽禹任何东西了。 不是他不教,是泽禹不学。 这要是出了事儿,和老赵也没什么关系,打手虽然交代了,奈何人家不爱学。 泽禹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每天就那样坐在工位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发呆,偶尔东张西望。 打手从他身边经过时,有时会骂两句:“看什么看,好好学。” 泽禹就缩缩脖子,等打手走了,依然故我。 他好像完全不担心。 或者说,完全意识不到如果那100万凑不齐,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这种“不担心”,到了晚饭时间表现得最淋漓尽致。 晚饭是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的。 泽禹是第一个冲到打饭窗口的。 他端着盘子,打了满满一大盘米饭,又打了满满一盒菜,不够,又跑回去加了两勺米饭。 自打园区换成了阿华做主之后,吃的这方面倒是没有太过苛待我们,每个人都能吃饱。 可是他一个人打的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确实有些夸张。 菜是那种不知道什么菜叶子煮出来的,他照样往嘴里扒拉,大口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饿死鬼投胎。 旁边几个新来的女孩,对着自己的饭盒,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个板寸男孩也是,低头扒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愣愣地看着饭盒发呆。 只有泽禹,吃得风生水起,嘴角沾着饭粒,浑然不觉。 我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没心没肺吧,是真没心没肺。 他妈在家里为那一百万焦头烂额,他女朋友连电话都不接了,他脸上还挂着昨晚挨揍的淤青,可他照样能吃下三碗饭。 这种人……我真是没见过。 可是话说回来,他能吃得下,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能回去。 他还有希望。 他还有个会想办法的妈,哪怕这希望再虚幻、再摇摇欲坠,那也是希望。 而其他人呢? 那几个新人,被告知要交十万。 没人说交了十万会放人,甚至没人说交了十万之后会怎样。 他们只能照办,让家里人砸锅卖铁、把这笔钱汇进那个永远查不到的境外账户。 然后他们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继续在这里敲键盘,骗人,被抽血,被筛选,直到某一天没了价值。 我们都一样,上工,吃饭,睡觉,上工,吃饭,睡觉。 每天只有这三件事。 晚饭吃完,还要回去工作几个小时。 第190章 被惩罚的打手 上工的时候比较忙,想的事情也会少一些。 我回到宿舍,安静下来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我刚来的时候我爸还在医院里。 他本来就病着,医药费都是借的。 想着来这里赚点医药费,结果钱没赚到,人也搭进来了。 被骗、被关、被当作生育机器、被弄得流产大出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宿舍里很安静。 王姐和另一个女孩大概是睡了。 我拼命忍住,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被子捂住脸,把眼泪蹭在又脏又硬的被套上。 有钱就好了。 有钱就不会被骗到这里了。有钱就能回去了。 有钱我爸的病就不用愁了。 就在我躲在被子里、咬着手背无声地流泪时,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生的声音,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吓到,又像是被狠狠打了一下。 我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王姐也坐了起来,和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 另一个女孩也动了,侧着身子,竖起耳朵听。 我们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安静得像坟墓,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刚想开口问王姐是不是听错了。 “啊——!” 这一次更响了,更近了。 好是挨打的叫声。 声音持续了好几秒,拖得很长,然后戛然而止。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王姐已经下了床,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动静。 “听到什么了?”我用气声问。 王姐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肩膀绷得很紧。 又是一阵脚步声,急促,杂乱,像是几个人在走廊里拖动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在地上。 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那声惨叫像一把钝刀子,锯在每个人心口上。 宿舍已经熄灯了,走廊里按规定是不许有人走动的,打手们这个点应该在楼下值班室抽烟喝酒。 那刚才的声音是谁?被打的是谁?打人的又是谁? 我们三个人,谁都不敢再开口。 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竖着耳朵,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再响起的下一声。 等了很久,很久。 什么都没再发生。 清晨的走廊里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还有议论声。 人群三五成群,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嘀咕。 “……你听见了吗?” “怎么可能没听见,叫得那么惨……” “是咱们楼吗?我听好像是……” “嘘,别说了。”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耳朵却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队伍侧前方一小簇人吸引住了。 三个女孩,手牵着手,紧紧挽在一起,几乎是贴成一团往前走。 她们低着头,背微微弓着,脚步又碎又快,像三只受惊过度的雏鸟,拼命把自己缩进彼此的羽翼下。 是新来的那几个。 少了一个。 四个女生只剩三个了。 她们三个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议论。 只是紧紧地牵着手。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 从操场路过的时候人群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 我下意识往操场中间瞥了一眼。 操场正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绿色的打手制服,头顶上举着一个破烂的水盆。 盆里有水,地上也湿了一大片。 他举着盆,手臂僵直,身体微微打晃。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他的头低垂着,好像是我们楼层那个年纪最大的打手。 不知道他为什么被罚在这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太好奇。 我走进了工作楼,一进门就看到了阿华。 他站在他那间玻璃隔间办公室门口,脸色阴沉。 光头正侧着身子,微微弓着腰,陪在他旁边,努力用一种轻快的、息事宁人的语气说着什么。 “……华哥,您别生气了,老王那边也罚了,一大早就让他去操场站着,盆也举了,也冷静了,一圈人都看见了,该有的规矩都立了。您消消气……” “消气?”阿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让他站几个小时就算惩罚了?我他妈少一个人,多少损失,你知道吗?” 光头连忙点头:“是是是,华哥说得对,这损失……” “我早就说过。” 阿华根本不看他,目光冷冷地盯着某个角落,像盯着什么脏东西,“不许在宿舍搞那些事情。我说过没有?” “说过说过,华哥一早就立过规矩的……” “说过他还犯。” 阿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让人脊背发寒。 “他是不把我当回事,坏我的规矩?” 光头抹了抹额头,其实并没有汗,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华哥,老王他也是……唉,怎么说也是园区老人了,跟过蛇爷的。他年纪也大了,这么站一晚上,还要举着盆,恐怕支撑不住……” 阿华沉默了几秒,面无表情。 “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光头立刻接话:“是是是,华哥说得对,是该让他冷静冷静。您也别为这种小事儿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边说边悄悄观察阿华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继续发作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华哥,今天是第三天了,那个女孩……十万块钱的事,您看还要不要?” 阿华捏了捏眉心,那动作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又或者是不耐烦。 他没看光头,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你看着处理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玻璃隔间,把门带上。 光头目送他进去,脸上的谄媚慢慢收起来,换成了另一种精明的、公事公办的冷硬。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几个新人的方向。 “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两名打手立刻一左一右站到他身侧。 几个新人被驱赶着聚拢过来。 那三个牵着手的新来女生几乎是挤成一团,头埋得更低了。 光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挨个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最中间那个人身上。 泽禹。 他被光头盯着,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喉结上下滚动,紧张的四处张望。 光头掏出手机,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小子。”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你,先来。” 泽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光头看着他,不紧不慢:“问问你妈,那100万,准备好了没有?” 第191章 时间到了 泽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那颗碍眼的黑痣随着他颤抖的嘴角动了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害怕。 他点了点头。 光头把那部老旧的网络电话递到他面前。 “打吧。” 泽禹接过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键。 他按了好几次,才把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按全。 他把电话贴上耳朵。 整个工作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嘟——”。 漫长的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泽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的眼圈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也不确定电话那头是否有人接听。 那三个新来的女孩,慢慢抬起了头。 她们没有看光头,没有看打手,直直地盯着泽禹,似乎大家都想知道他家里能拿出多少钱,他能被放回去么。 电话响的时候,整个工作区静得像坟墓。 泽禹捧着那部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铃声每响一声,他的肩膀就抽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响了好几声,终于,那头接了。 “喂?” “喂,妈。” “小禹?儿子!是你吗儿子!” 是女人的声音,沙哑,急切,带着哭过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泽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是我……” “儿子!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你受伤没有?妈快急死了你知道吗……”那边的女人语无伦次,听着声音发抖。 “妈……我……” 泽禹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 光头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等了大概三秒,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电话从泽禹手里夺过来。 “喂,别墨迹了。” 光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钱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大……大哥,我正在凑,正在凑……一百万实在是太多了,我只凑够了七十万,真的,我把厂里的股份全出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就只有七十万……求求你了,放了我儿子吧,他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 光头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那边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七十万?你当我这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 “不是不是,大哥,我不是讨价还价……” 那女人急得快哭了。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你相信我,要不你给我宽限一周,我再想办法,我去借高利贷,我去卖房子,我一定凑够……” “宽限一周?” 光头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抖成一团的泽禹,又对着电话说, “你儿子在这儿一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要人看着,你知道一天多少成本吗?” 泽禹突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扑过来,对着电话大喊:“妈!救我!你快把钱给他们!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回家!妈——!”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像一把破锣。 光头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脆生生的,整个工作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泽禹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蹲了下去,呜呜地哭。 电话那头立刻炸了锅:“别打我儿子!求求你们别打我儿子!” “不想你儿子挨打就把钱打过来。” ”我转!我马上转!七十万我现在就转!你们别打他!” 光头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把电话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忽然变得“和气”起来:“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七十万,行吧,就当给你儿子买个教训。账户我让人发给你,马上转,转完我们再说。”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泽禹还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光头看都没看他一眼,把电话扔给旁边的打手,吩咐道:“把账户发过去,盯着点。” 打手点头,接过电话开始操作。 不到十分钟,另一个打手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匆匆跑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银行转账页面的截图。 “光哥,到了。” 打手把屏幕转给光头看。 光头瞥了一眼那串数字,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泽禹这时候已经不哭了,他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看着光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问: “大……大哥,钱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光头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一件用完就可以扔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泽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僵在原地。 光头抬起脚,一脚踹在泽禹肩膀上! 泽禹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来不及喊疼,光头已经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上半身拎起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走?你他妈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一百万是让你走人的价。你给了七十万,就想走?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泽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光头松开手,让他像破布一样摔回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旁边的打手说:“把他弄起来,别耽误干活。” 然后他转向其他几个新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换回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模样。 “下一个。” 那几个新人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叫过去,从光头手里接过电话,打给家里人,用颤抖的声音要钱的话。 几乎每个人家里都凑够了十万。 有的是父母的养老钱,有的是借遍亲戚凑出来的,有的是贷款。 那些钱汇进那个永远查不到源头的账户,换来的只是电话这头一句“行了,知道了”,然后电话就被挂断。 最后一个打完电话的是那个板寸头的倔强男孩。 他打完电话,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光头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大哥。” 光头转过身,挑了挑眉。 板寸男孩喉结滚动了一下,鼓足全身的勇气,问出了那句话:“不是说好了打钱就放人吗?我们钱都打了,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回去?” 他身后那三个新来的女孩,听到这话,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第192章 可怜又可悲 光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跟刚才笑泽禹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打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他说什么?放人?” 打手立刻凑上来,陪着一脸谄媚的笑,对着板寸男孩骂道: “放人?你他妈想什么呢?十万块就想回去?都不够拉你过来的路费!” 板寸男孩的脸刷地白了。 “可是……可是那天说……” “说什么说?”打手不耐烦地打断他,顺手抄起腰间的电棍,“啪”的一声打开开关,蓝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让你打电话就打电话,让你打钱就打钱,哪儿那么多废话?再吵吵,老子让你尝尝这个!” 他把电棍往前一伸,电弧几乎要碰到板寸男孩的鼻尖。 板寸男孩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三个女孩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变成绝望。 打手见他还杵在那儿,直接一电棍捅在他肩膀上! “滋啦——!” 板寸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摔倒在地,浑身抽搐。 “都回到位置上老实干活!” 打手收回电棍,对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 光头已经懒得再看这边,转身朝玻璃隔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都记住了,在这儿,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光头心情很好的走了。 他是开心了工作区里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正常”。 这6个人就是60万,加上70万。 消失的那个女孩,打手没有给她家里打电话。 键盘声重新响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板寸男孩被旁边的“老猪仔”扶起来,扶到工位上坐下。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抖,手指蜷缩着,半天伸不直。 那三个新来的女孩挤在一起,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 泽禹已经被打手从地上拎起来,塞回他的工位。 他坐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已经不哭了。 颧骨上的淤青,嘴角的黑痣,狼狈的泪痕,整张脸看起来既可怜又丑陋。 老赵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他只是在泽禹被拎回来坐下之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同情,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疲惫。 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他们坐在这里,跟我们一样。 而泽禹,他那一线“生机”,也没了,他应该还不知道,园区不会在打电话了。 现在,连这最后的梦也碎了。 他们被安排了工作。 然而泽宇这两天根本就没有学,电脑上的东西他丝毫不会。 这顿打来得毫无意外。 泽禹被从工位上拎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刚才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打手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多久了,他都没发现。 “啪!” 橡胶棍砸在桌面上,声音像炸雷。泽禹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都差点翻了。 “让你学东西,你他妈在这儿养神呢?”打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天了,都学什么了,该背的东西背下来了吗?” 泽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问你话呢!” “我……我……” 泽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后只吐出四个字:“我记不住……” “记不住?” 打手笑了,那笑容比骂人还吓人。 “记不住是吧?行,我帮你记。” 话音刚落,橡胶棍已经抡了起来。 “啪!” 第一下抽在背上。 泽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啪!” 第二下抽在肩膀上。 他这次没忍住,惨叫出声。 老赵坐在旁边,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一动不动。 这种事在园区里每天上演。 打手又抽了两下,泽禹已经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哭。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行了。” 另一个打手走过来,拍了拍同事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这小子妈刚打了七十万,怎么说也是打钱了,别打坏了。” 抽人的打手这才收了棍子,对着地上的泽禹啐了一口。 “妈的,看在你妈那七十万的份上,今天不关你狗笼了。给老子记住了,明天再学不会,就不是几棍子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滚起来!继续学!坐这儿发呆能学会?老子让你跟着他。”他一指老赵。 “坐他后边,他教什么你学什么。再走神,试试看。” 老赵站起身,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又把自己工位后面的那张椅子拉过来放正。 从头到尾没看泽禹,也没说话。 泽禹被另一个打手从地上拽起来,按到那张椅子上坐下。 他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打手走了,老赵才转过头看向他。 “不想挨打就好好学吧。” “我知道了。” 泽禹吸着鼻子,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着确实可怜。 但可怜有用吗? 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几个新来的新人,被安排在了最后几排。 他们的名字已经录进了系统,排行榜上多了几个陌生的名字。 虽然这个月不会有业绩考核,但名字挂在那儿,就像脖子上拴了根绳,提醒他们,你已经跑不掉了。 “新手保护期”,说得好听。 其实不过是给畜生一点适应新栅栏的时间。 那几个新来的人坐在一起,很快就混熟了,他们唯独把泽禹孤立在外,处处排挤他。 泽禹性子软、没什么心机,甚至有点傻,放在外面可能是个老好人,可这里是毫无人情可言的缅北,在这里傻子可活不下去。 晚饭时间,泽禹也是跟着老赵。 老赵找了个空位坐下,泽禹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端着饭盒在他旁边坐下,低着头默默吃饭。 他脸上那块淤青更明显了,眼眶还肿着,看起来确实可怜。 但可怜归可怜,那三碗米饭的战斗力还是在的——他面前堆着的饭盒比老赵的高出一截。 另一边,那五个新人,三个男生,三个女孩,围坐在一起吃饭。 那个圆脸的女孩,还有两个扎马尾辫的,挤在一起,面前的饭盒几乎没怎么动。 三个男生倒是吃了一些,但也吃得很慢。 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时扫向周围,生怕被谁听到。 我坐在他们后桌,低头吃饭,听到他们提起昨天晚上的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第193章 新人拉拢 “就昨天晚上。” 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女生压低声音说。 她坐在平头男生旁边,筷子捏在手里,一口都没吃。 “我们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门响。以为是查房的,结果……结果是个打手,看着年纪有些大。” 另外两个女孩靠得更紧了,肩膀挨着肩膀,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然后呢?”一个男生问,声音也压得很低。 瘦女生抿了抿嘴,眼眶有些发红:“他想……想那个。” 三个男生同时沉默了。 平头男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拳头攥紧又松开。 “然后,那个女生离门最近,打手一把就把她拽起来了。” “我们都吓坏了,也不敢上去拉,她使劲挣扎,抓着打手的胳膊咬了一口。然后打手就用电棍电她……” 瘦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电了好几下,那个女生叫了几声,后来就不动了……他就把她拖出去了……我们……我们谁都不敢出声……”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另外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三个男生听完,脸色都变了。 “杀人……” 一个男生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无法置信的恐惧。 “他们杀人了?” 平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里没有法律。杀人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转头看向那三个女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小心一点。晚上睡觉,别睡太死。把桌子抵在门口。” 三个女生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圆脸的女孩小声说:“我想回家……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来……” 另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也跟着说:“我也后悔……我妈说让我别信那些招聘广告,我不听……我……” 平头摇了摇头,打断她们:“别说了,说这些没用。现在,想办法活下去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都小心点。一起……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 这三个字,在这个地方,就像在沙漠里说要找到水源一样——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偷听。 然后,他的目光和我撞上了。 我正抬头,手里还端着饭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我只是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有过同样眼神的人。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笑。 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我也低下头,继续扒拉自己饭盒里的饭。 食堂里嘈杂声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瞬间的对视。 泽禹还在埋头吃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浑然不知周围发生的一切。 老赵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五个新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了。 后来他们也低下头,默默吃饭。 那天在食堂里的一个淡淡的笑,我很快就忘了。 在这个地方,笑是奢侈品,也是危险的信号。 笑得太多了,打手会觉得你有毛病,笑得少了,自己又撑不下去。我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收成一张平平淡淡的脸。 所以我没想到,就那么一个笑,会被他们记住。 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倔倔的平头,竟然是个这么有主意的人。 一周时间。 从他来到现在,也就一周时间。 园区里大多数人连东南西北都还没摸清,他已经在策划逃跑了。 而且他要把我也拉进去。 第一天,是那个瘦瘦的女生来找的我。 那天晚上洗漱。 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小,冰凉冰凉的。 我正低头搓着脸,余光瞥见有人站在了我旁边。 是那个瘦瘦的女生。她拧开水龙头,但半天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发白,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有点颤。 我愣了一下。 在这儿被人叫“姐”不稀奇,但被一个新人这么叫,总觉得有点奇怪。 毕竟新人都很少主动搭话。 “姐,我叫琪琪。” 她说,眼睛盯着水龙头,不看我。 “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久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看你……面善。不像那些人……” 她没说“那些人”是谁,但我知道。 是那些麻木的已经认命了的老猪仔。 我洗饭盒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掉在水池里,和水混在一起。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下。 “我想回家……” 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我好害怕……昨天晚上又做噩梦……”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只是看她的模样,想起了当初刚来的自己。 于是下意识的想安慰她。 我擦了擦手,拍拍她的肩膀。 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拍了两下。 “刚来都是这样的,别怕。” 我说,声音低低的,“会好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姐,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肯定很苦吧。” 我叹了口气。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开始道歉。 “对不起,姐,哎,我们谁也不想被骗到这地方来,大家都是苦命人。” 又说了两句我就走了。 不是不想多安慰她几句,是不能。 而且,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 走得近了,出事的时候,连着的是一串。 可那两天,她们就像沾上我似的。 第二天中午吃饭,我刚端着饭盒找到位置坐下,就看到那三个新来的女生朝我走过来。 她们端着饭盒,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有点紧张。 “姐,我们能坐这儿吗?”琪琪问。 我看了看旁边的空位,点点头。 第194章 想不想逃出去 她们三个立刻坐了下来,挨得很紧,像是怕被谁赶走似的。 王姐也在,坐在我对面,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奇怪的。 三个女孩一会儿问我这个,一会儿问我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但问的问题都很平常。 “姐,你老家哪儿的?” “姐,你来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姐,这里食堂的饭天天都这样吗?”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王姐从头到尾没插嘴,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她们一眼。 那个圆脸的叫佳慧,扎马尾的叫佳瑶,瘦瘦的那个就是琪琪。 她们佳慧和佳瑶名字挺像,但来之前互相不认识。 一个是湖北的,一个是广西的。 都是被各种招聘广告骗来的,什么“月入三万”、“包吃包住”、“工作轻松”。 琪琪则是被现实中的朋友骗来的,但是她来到这一周了,至今还没见过她朋友。 吃完饭,她们走了。 王姐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这几个小姑娘,有心思。” 我愣了一下:“什么心思?” 王姐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端着饭盒走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 心思?在这个地方,谁没有心思? 想逃的心思,想活的心思,想死的心思,都是心思。 第三天晚上,琪琪一个人找到了我。 我刚从宿舍准备去厕所。 她站在洗手池前,像是在等人。 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左右看了看,确定门外没有打手,然后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了墙角。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吓人。 “姐,你想不想逃出去?” 听到这话,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逃出去。 这三个字,我已经多久没听人说过了? 上次有人说这话,还是老园区的时候,那几个想趁乱跑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断了腿,有的再也没见过。 我看着琪琪。 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那种东西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刚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我一定要逃出去”的倔劲。 但后来,那光就慢慢灭了,变成灰,变成木,变成什么都不是。 可她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光,而且那光很亮,很坚定。 不是假的。 不是装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琪琪的眼里立刻漾出一点笑意。 她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用力:“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我们一起走。” “还有谁?”我问。 “还有我们六个。” 琪琪说。 “我,佳慧,佳瑶,阿平,还有另外两个男生,阿平是头儿,他想的计划。” 六个。 三男三女。 再加上我,就是七个。 “还有吗?”我问。 琪琪犹豫了一下,说:“还有……王姐?” 我一愣。 “但是我不知道王姐靠不靠得住,” 琪琪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和她相处的时间长,你觉得呢?”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姐也算是熟悉,经历过怀孕,递给我衣服的人,从来不打听别人闲事,但也从来不拒绝帮助别人。 她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长,经历过的事情比我多,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想逃。 但她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不想逃。 来这儿的,哪有不想逃的。 “我觉得,她,靠得住。” 琪琪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帮我们跟她说吗?我们不敢直接找她,怕她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为什么找我?” 琪琪笑了笑,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姐,其实选你,是阿平的主意。”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天在食堂,我们说的话,你肯定听到了。” “阿平说,你当时抬头看我们,还笑了一下。他说,那种笑,不是打小报告的人会有的笑。他说,你肯定也想过逃,只是不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个平头男生,竟然从那么一个笑里,读出了这么多东西。 那天他们的对话我确实听到了,但也只是听到了一部分,就是关于消失的那个女生。 其余的没听到,更没有听到他们计划要逃跑的事儿。 没想到会阴差阳错的被他们拉进来。 琪琪继续说。 “我们有了计划之后,阿平让我们来试探你。” “第一天我来找你,是想看看你对新人的态度。第二天我们一起吃饭,想简单的了解你。今天……”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今天,是最后的测试。而我通过了。 “而当天你刚好和王姐在一起,我们不了解王姐,但是你肯定了解。我们相信你。” “姐,”琪琪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我们一起走吧。一起逃出去。”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希望。 虽然知道这希望很渺茫,虽然知道逃出去的几率可能比中彩票还低。 但是,当有人站在你面前,用那么亮的眼睛看着你,说“我们一起逃”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动心? “好。”声音很坚定。 琪琪也跟着点头。 我压低声音问她,有什么打算。 琪琪没有犹豫小声告诉我,阿平琢磨着跟着园区里的医疗车逃跑。 医疗车?我回忆了一下。 应该就是之前林晓看到的那辆。 最近一个月,它进出园区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每次进去都直奔工作楼的地下室,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在搞什么。 他们来这里才十天,医疗车就已经来了三趟。 我又追着问,具体要怎么跑、什么时候动手。 琪琪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能细说,必须等阿平把能一起走的人数确认好,才会把完整计划告诉大家。 她让我放心,说不会拖太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聊完之后,我们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各自低头回了自己的宿舍。 一路上我心里又慌又乱,既盼着计划能成,又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只希望这两天能快点过去,真的能有一条活路。 我走到宿舍门口深吸一口气。 要逃了。 真的要逃了。 七个人。加上王姐,就是八个。 虽然不知道王姐怎么想的,但是这件事儿还是和她提一下吧。 推开门,王姐和另外一个女生两个人都在宿舍。 第195章 别走 我不知道阿平的计划是什么,不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不知道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但我知道,如果这次不逃,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回到宿舍,王姐正坐在床上发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王姐,”我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姐转过头,看着我。 我把琪琪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王姐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那个平头,叫什么?” “阿平。” 王姐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我来这儿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 “那就试试吧。”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是自由,也许是死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紧张一会开心,一会儿又是医疗车和地下室那些恐怖的猜测。 但最乱的,还是林晓。 她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我们一起从老园区熬过来,她帮我逃过育种计划,冒险给我送药,甚至我业绩里的两万块可能是她偷偷给我转的,让我免于惩罚。 这份情谊,不是一句“谢谢你”能说完的。 现在我要逃了,能不带她吗? 但是刚刚和琪琪说话的空档太短,忘了提这件事。 我决定还是先问问林晓吧,看看她什么想法,总觉得她当上组长之后就变了,变得越来越适应这里了。 第二天上工,我坐在工位上,眼睛就没离开过组长那个位置。 林晓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台电脑,时不时低头看什么,偶尔抬头扫一眼工作区。 她的侧脸比之前更瘦了,但是气色不错,脸上的那道疤也比之前淡了一些。 坐姿还是那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我盯着她看,使劲盯着她看,盼着她能往这边扫一眼。 可她不看。 她就是不往这边看。 小盘和中盘隔着十几排工位,平时各干各的,根本凑不到一块儿。 吃饭她在高级食堂,我在普通食堂,晚上住也不在一层楼。 一天下来,能见到她的机会就那么几分钟,上工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我坐在这儿,隔着老远。 这怎么通知她? 我一上午心不在焉,被旁边的老赵斜了好几眼。 泽禹那傻子今天倒老实,坐在老赵身后低头背话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怜巴巴。 下午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捂着嘴,使劲咳了几声,不是假咳,是真的咳,急火攻心那种。 咳完我抬头看林晓,她还是没反应。 我又咳了几声,更响了一点。 旁边老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晓还是没抬头。 我急得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看我。 我在厕所里磨蹭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故意走得很慢,从她那个方向绕了一下。 她还是低着头,看电脑。 我回到工位坐下,心里那个急啊。 琪琪说这两天就要行动了,我要抓紧时间告诉林晓才行。 又过了一会儿,我又站起来,往厕所走。 这回我走得更慢,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 走到一半,我终于看到她的头动了一下,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 她看见我了,我心跳猛地加快,朝她使了个眼色,林晓一看就明白。 我赶紧钻进厕所。 等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响起。 林晓进来了。 她穿着那身组长才有的深色工装,头发用皮筋扎起来,露出瘦削的脸。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眼睛却盯着镜子,不是看自己,是在看门口。 “什么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冷。 “快点说,有人看着我。” 我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 本来想问她最近怎么样,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被为难,可现在不是时候,还有那两万块钱,是不是她帮我填上的。 她一句快点说我把这些话全咽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人计划逃跑,能带上我们。你想不想一起?” 林晓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赶紧补充:“是真的有计划,不是瞎想的。有人盯着医疗车很久了,他们…” “那几个新人?” 她打断我。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你怎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林晓没看我,眼睛盯着水龙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不是那几个新人?平头男生,还有另外几个,他们七个人?” 我咬了咬牙,点点头:“是。” 她沉默了几秒。 水流哗哗的,盖住我们的声音。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别走。”她说。 我愣住了:“什么?” “别跟他们走。”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不要参与这次计划。” “为什么?” 我问,“你知道他们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林晓摇头。 “但我知道,你们走不出去。” 我急了:“你怎么知道走不出去?万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之前不是有人成功过么。” “程程。”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别走。”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我的还凉,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不要跟他们走。”她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相信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握着我的手,那力道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园区,我们躲在宿舍楼里,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会有办法的”。 可现在她说的是“不要走”。 “可是……为什么啊?”我还想再问什么。 “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回答,松开我的手,拧上水龙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记住我的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厕所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 我忘了关。 林晓知道? 我提出逃跑计划,她就知道是那几个新人在计划。 可她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走不出去? 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只说“别走”,“相信我”。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救过我的命。 她不会害我。 可是…… 可是那几个新人呢?琪琪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阿平那张倔强的脸,他们都有想逃出去的心。 万一,能成功呢。 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厕所里的灯还是那么昏暗,水龙头还在流,哗哗哗,像在催我做个决定。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我只有一个问题。 林晓,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196章 怎么选择 那天晚上,失眠的彻底。 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左边那个说:林晓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救过你,她不会害你,听她的没错。 右边那个说:这是很好的机会,别错过了,你甘心一辈子待在这儿? 林晓为什么不说原因?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如果她说了原因,哪怕那个原因再离谱,我也有个判断的依据。 可她什么都不说,只让我相信她。 相信她。 我当然相信她。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帮过我多少次,我心里有数。 可相信她和相信这个机会,是两回事啊。 左脑右脑打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林晓那双眼睛,还有琪琪的眼神,两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头疼。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担心逃跑的事,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逃跑的事。 上工的时候,我又往组长的位置看了好几眼。 林晓坐在那儿,和平常一样,低着头看电脑,偶尔抬头扫一眼。 她没往我这边看。 我知道她不会看。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剩下的我自己决定。 可我怎么决定? 一上午心不在焉,又被老赵斜了好几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往食堂走。 心里还乱着,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决定,毕竟决定着生死。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见琪琪和平头端着餐盘朝我走过来。 他们走得不快,但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我来的。 琪琪脸上带着一点笑,还有些紧张和兴奋。 平头还是那张倔强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们似乎要跟我说计划了。 我扶着餐盘,手指僵在那儿。 脑子里那个打架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还是不听? 如果我不走,那我该知道他们的计划吗? 可如果我不听,他们要怎么想?好不容易把我拉进来,现在我说不听就不听? 平头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王姐来了。” 我打断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还没想好,也许是下意识想拖延。 我指了指食堂门口,王姐正端着餐盘在打饭,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平头和琪琪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你们要带上她,”我说,声音有点干,“把计划告诉她吧。” 琪琪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疑惑:“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忽然很难受。 可有些话,必须说。 就在这一瞬间我决定了, “我不走了。”我说。 琪琪的眼睛瞬间瞪大。 平头也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琪琪,像是在问:怎么回事?不是你说她同意了吗? “姐!”琪琪急了,声音都压不住了。 我示意她小声点,她这才抑制住冲动,呼了一口气。 “你……你不想走吗?你不想逃出去吗?为什么突然不走了?你反悔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我有点懵。 我当然想逃出去。 做梦都想。 可我更相信林晓。 虽然她没说出原因,虽然我也在犹豫,但最后那一刻,我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前,我犹豫过要不要把林晓的话告诉她们。 可我想了想,还是没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们会信吗? 我自己都模棱两可的,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而且,万一这话传出去,传到打手耳朵里,林晓怎么办? 她现在虽然是组长,可那个位置多危险,我心里清楚。 算了。听天由命吧。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看着琪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退出这次计划。但是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琪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平头站在她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俩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他们费尽心思拉进来的人,会在最后一刻退出。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这一角。 但我知道,我们不能太过显眼,容易被人看出来不对劲。 就在这时,王姐端着餐盘走过来了。 她打好了饭,正往这边走,看到我们三个站在一起,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都在呢。” 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琪琪和平头没说话。 他们俩坐在那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这次是对王姐说的。 “我退出这次计划。” 王姐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 没有等她追问,我站起来,端起餐盘。 “我吃完了,我去洗餐盘。”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我怕回头看到大家的表情,我也怕我后悔。 我把餐盘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冷。我低着头,使劲搓那个掉漆的铁饭盒,搓得手都红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也许林晓错了,也许这次真的能逃出去。 可我没法回头了。 话已经说出去了,决定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她们的命了。 洗好餐盘,我转身往回走。 没在看她们那桌,什么计划我不得而知,她们俩会不会和王姐说,我也不知道。 琪琪和平头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们的计划里不会有我了。 那六个新人,加上王姐,如果他们愿意带王姐的话,会继续他们的计划,而我,坐在工位上,等着林晓说的那个“走不出去”的结果。 我不知道那个结果是什么。 也许是真的逃不出去,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我选择相信她。 就这么简单。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王姐走在我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她推开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刚进屋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那个平头,是个有主意的人。但主意太正的人,容易出事。” 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别后悔,还是暗示我退出来是对的? “王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姐摇摇头。 “他们和我说了大概的计划,我也退出。” 王姐也选择退出,难道他们的计划真的有问题吗? 我并没有追问是什么计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很轻,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我想起林晓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握着我的手说“相信我”。 可想起琪琪她问我“你不想逃出去吗”。 两个选择,两条路。 我选了一条。 不知道对不对。 第197章 有些不对 他们应该还在计划着。 这几天我能感觉到。 琪琪和平头虽然不来找我了,但眼神还是会往我这边瞟,尤其是琪琪,每次看到我,那眼神都挺复杂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毕竟是我临时反悔的,理亏。 但是王姐,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她之前明明跟我说不走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我问她怎么决定,她想了半天,说:“算了,他们有些不靠谱。万一出点什么事,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我当时还挺理解的,毕竟王姐在这儿待的时间比谁都长,见过的失败逃跑太多了,怕也正常。 可这两天我发现,她好像和琪琪她们还有联系。 吃饭的时候,有一次我先来的食堂,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坐下。 吃完的时候看到王姐来了,她可能是没看到我,扫了一圈,端着餐盘往那几个新人的方向走。 我以为她只是随便找个位置坐,但仔细一看,她坐的那桌,旁边就是琪琪和佳慧她们。 虽然没挨着坐,但那距离,明显是能说上话的。 而且她最近总躲着我。 以前我俩去食堂都是一起的,下了工自然就走到一块儿了。 这几天她总是说“你先走,我收拾一下”,然后就落后几步。 等我到了食堂打好饭,快吃完的时候她才来,有时候等我回去了她才出来吃饭。 我今天特意注意了一下,她又和琪琪她们坐一块儿了。 佳慧、佳瑶都在,几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头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姐背对着我,但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弯着腰,肩膀微微耸着,是她在说悄悄话时的习惯动作。 我心里有点怀疑。 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怎么又跟她们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如果真不参与,应该跟我一样,离她们远远的才对。 这样躲着我,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 晚上的时候,那辆医护车又来了。 我现在对那辆车特别敏感,一听到引擎声就往窗外看。 白车,没牌照,窗户贴着黑膜,跟之前林晓描述的一模一样。 它从园区大门开进来,直接往地下室那个方向拐,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肚子也跟着疼起来。 这肚子疼的毛病是流产后落下的。 不是一直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尤其是紧张或者累的时候,小腹下面那块就抽着疼,像有人在里面拧麻花。 流产之后可能是没排干净,但是也没人管我,只能硬扛着。 我捂着肚子,想去厕所蹲一会儿。 去厕所蹲了得有十多分钟,腿都麻了。 肚子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刚拐出厕所那个小走廊,就看到前面站着几个人。 王姐,佳慧,佳瑶。 她们三个站在墙角那儿,头凑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姿势,一看就是在说悄悄话。 我愣了一下。 她们也愣住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我,话说到一半卡在那儿,嘴还张着,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王姐的脸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 那种感觉太明显了,被抓包的感觉。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佳慧先反应过来的,她拉了拉佳瑶的袖子,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往宿舍方向走了。 佳瑶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防备。 剩下王姐站在那儿。 她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个……她们俩就是……就是来问问,你为啥不想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加了一句:“就问问,没别的。”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刺骨的冷。 我低着头,没看镜子,也没看王姐。 王姐在原地站了几秒,也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洗完手,甩了甩,回宿舍。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姐刚才那个笑,那两句解释,太假了。 什么叫“来问问你为啥不想走了”?我都退出好几天了,现在才来问? 而且她们三个凑在那儿说话,那架势,明显是在商量什么事儿。 王姐八成还在跟着她们计划。 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怕我说出去? 还是怕我反悔又想跟着走,拖累她们? 算了。不想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已经退出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她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爱走不走,你别管。 过了一会儿,王姐洗漱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以为我睡着了。 我背对着她,闭着眼,没动。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程程,刚才……你别多想。她们真就是随便问问。” 我没吭声。 她等了几秒,又说:“我没跟她们说什么。” 我还是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不说了。 我翻了个身,对着她“嗯”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躺下了。 那声“嗯”是我发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问了”。 但我知道,她没说实话。 她也知道,我没信。 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就这么着吧。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铁栏杆影子。 我盯着那些影子发呆,脑子里又想起林晓。 她这几天也在躲着我。 上工的时候我往组长位置看,她要么低着头看电脑,要么跟旁边的人说话,就是不看这边。 我去厕所的时候故意绕远,从她那边经过,她也当没看见。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想再问她什么,可问了也不会告诉我。 心里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我想知道她们真的能成功么? 那辆医护车又来了,在工作楼门口停着,地下室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想到这,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算了,不想了。爱咋咋地吧。 第198章 可怜之人 又过了一周。 园区里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每天照常上工、下工、吃饭、睡觉。 打手们的巡逻还是那样,阿华偶尔来转一圈,大多数时候是光头在盯着。 唯一的声音就是新人挨骂。 那个泽禹,坐在老赵身后,啥也没学会。 也不能说啥也没学会,是学了,但跟没学一样。 那些话术他背了忘,忘了背,背完再用的时候又全乱套。 老赵一开始还耐心教,后来也懒得管了,反正教了也白教。 我们的业绩每天都更新在电脑上。 是闲的点开看了一眼,我确实被惊到了。 排行榜上,泽禹的名字在最后一名,后面跟着的数字是五百块。 五百块。 倒数第二名是五千六,是那个阿平,两个人的差距差了十倍还多。 倒数第三名是琪琪,八千五。 他说阿平的业绩这么低,可能是因为忙着最近的计划。 人家本来就打算逃跑,没打算着做业绩。 但是这个泽禹并不在逃跑计划里,每天就是工作也不需要想别的事,可是连小盘最基础的都做不好,哪怕拉两个人都不至于才五百块。 这个数字光头自然也是看到了。 光头叫了两名打手过来,站在泽禹旁边,三个人脸都绿了。 虽然说每个月月底才是业绩结算日,但是这个数字简直太难看了。 他把泽禹从椅子上拎起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揍。 橡胶棍抽在身上,啪啪响,泽禹疼得嗷嗷叫,缩成一团抱着头。 “五百块?!你他妈在这养大爷呢?!”打手边抽边骂。 “一个月给你吃给你喝,你就给老子挣五百?五百块够不够你一天饭钱?!” 泽禹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喊着“我错了”、“我下次努力”,但打手根本不听,又抽了十几下才停手。 打手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向老赵。 老赵坐在那儿,脸绷得紧紧的,没吭声。 “你,”打手指着老赵,“你是怎么教的?”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另一个打手走过来,拍了拍同事的肩膀:“算了,笨人就是这样,可能不是教的问题。” 他看了老赵一眼,语气不善,“以后上点儿心,再这样,连你一起收拾。” 老赵点点头,没说话。 打手又骂了几句,走了。 等他们走远,老赵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无奈。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他压低声音说。 “这人就是个榆木疙瘩,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是记不住。我能怎么办?把他脑子撬开往里塞?”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忍忍吧,有什么办法?就当……就当你倒霉了。” 老赵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泽禹还趴在地上,浑身是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爬起来,挪回椅子上坐着。 他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么多天了,再傻的人也早就明白了。 他刚来的时候还天天念叨着“我妈会救我”、“我女朋友有钱”。 后来找打手问过一次,说他妈打了七十万,能不能放他走,结果就是被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像是认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着老赵一起去的食堂。 老赵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像个影子。 他每天都跟着老赵,因为除了老赵没人搭理他。 我端着餐盘坐他们旁边那桌,正好能看到他。 他今天吃得特别少。 以前都是三碗米饭打底,今天只盛了一碗,还剩下大半。 他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那点菜,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 然后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再一看,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流眼泪。 眼泪掉进饭里,他就着眼泪把饭扒进嘴里,也不擦,就那么吃。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可怜,是真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家条件应该不差,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这儿,有女朋友还来找什么“波波姐”,千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妈那么大年纪了,到处借钱给他凑七十万,他呢?被骗了还在这儿哭。 哭有什么用?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头往窗外看。 食堂的窗户是园区里最宽敞的,大片的阳光从那儿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亮堂堂的一块。 他盯着那片阳光发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想起外面的世界了吧。 那个有阳光、有自由、不用挨打的世界。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然后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五楼的那几个人正端着餐盘往门口走。 她们吃饭的时间不固定,很少能跟楼下的人碰到一块儿。 今天也是巧了,正好这个点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披着头发,穿着稍微好一点的衣服,脸上还化了点妆。 泽禹看见她,立刻伸手指着那个方向,手指都在抖。 “波……波姐……” 他的声音发颤,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朝那边冲过去了。 小波正低着头往外走,忽然被一个人拦住,吓了一跳。 “波波姐,真的是你。” 小波愣住了,一时间没认出来眼前这个邋遢的男生。 毕竟在手机那头儿,泽禹曾是个穿着干净的公子哥。 等看清是谁,她的脸色刷地变了,不是怕,是那种“糟了”的表情。 泽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死死的,眼眶通红,声音又尖又抖:“波波姐!你怎么在这儿?!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小波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变成一脸茫然:“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泽禹的声音都劈了。 “我给你刷过那么多礼物!你说你喜欢我,你说让我来找你!你给我发定位!你说招待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第199章 被送进地下室 这时门口的打手已经冲过来了。 手里的电棍噼啪响着,指着泽禹:“干什么?!松手!给老子松手!” 泽禹根本不看打手,死死盯着小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对你那么好!我给你刷了那么多钱!你……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方!” 小波吓得脸都白了。 她往后缩,拼命想挣脱泽禹的手,嘴里喊着:“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救命!” 旁边几个五楼的人也愣住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小声议论。 打手一把揪住泽禹的衣领,把他往外拽。 泽禹不肯松手,抓着小波的胳膊不放,整个人被拖得踉跄,嘴里还在喊: “就是她骗我来的!骗子!死骗子!你害死我了!” 小波终于挣开了,饭也不吃了,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头都不敢回。 打手一棍子捅在泽禹腰上! “滋啦”一声,泽禹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他被电得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刚吃的饭也被他吐了出来。 打手又踢了他一脚:“喊什么喊!再喊关你狗笼!” 泽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有胳膊还在抖。 食堂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只有几个新人低着头,不敢看。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餐盘。 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家在手机那头叫你几声“弟弟”,就把心都掏出去了。 当她真的对你好?她只是在赚你的钱而已。 现在好了,钱没了,人来了,跑不掉了。 我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地上,照着那个趴着的人,也照着那些不敢抬头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老赵吃完收了餐盘就走了。 泽禹还趴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打手过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走了。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食堂里恢复了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下午,肚子疼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就变成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我跑了好几趟厕所,蹲在那儿腿都麻了,也没拉出什么东西,就是疼,还有少量的血。 第四次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走廊里那个打手叫住我了。 “你他妈怎么回事?” 他用橡胶棍指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一趟一趟的,干啥呢?想跑是不是?” 我捂着肚子,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我真肚子疼……” “肚子疼?肚子再疼这几趟也拉干净了。”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怀疑,“我看你是想找机会跑吧?老实回去坐着!” “大哥,我真的……” “少废话!” 他举起橡胶棍作势要打。 “再让我看见你往厕所跑,打断你的腿!” 我不敢再说了,捂着肚子慢慢走回工位。 坐下的时候,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的。 我趴在桌上,想忍一忍,等这阵疼过去。 可是疼得更厉害了。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肚子疼,是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在撕扯。 我想喊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额头上都是汗。 然后,我感觉腿间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很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米黄色的裤子上,一大片深红色正在迅速洇开,顺着大腿往下流,滴在地上。 “我……”我想说话,但只发出一个气音。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都傻了,没想到会是这样。 真的没想到。 我以为醒来会在宿舍。 或者还在工作间也行。 可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那些。 头顶的灯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是那种手术室里才用的无影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眨了眨眼,想抬手挡一下,手抬不起来。 浑身都是软的,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躺在一张铁架床上,身下是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冰凉冰凉的。 四周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想吐的甜腥味。 我偏过头,看到旁边还有一张铁架床,上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我不认识。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她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单,胳膊露在外面,上面有针眼,好几个。 地下室。 这里是地下室。 我突然全想明白了。 是那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地下室。 我怎么会到这儿来? “诶?她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头看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同样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摆弄一些器械,那些器械我不认识,但看着就让人害怕。 文森。 那个名字突然跳进我脑子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牲口。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对旁边两个人说: “醒了也没什么用,流产史,身体状况差,各项指标不合格。”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夹。 “不适合做供体。” 那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个欣欣说过的话,所有那些不敢细想的猜测。 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供体。 活体器官的供体。 我因为晕倒直接被送到地下室了。 但我“不适合”。 “那,她怎么办……”一名白大褂开口问道。 文森看了看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处理掉。” 处理掉。 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旁边一个白大褂点点头,朝我走过来。 我浑身发冷,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走近,手里拿着一个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是一支针筒。 很粗的针筒,针头亮得反光,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别……”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求求你……别……” 我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狼狈得要死,但我顾不上那些。 我盯着那根针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不怎么疼。 就那么一下,像蚊子叮的。 然后他开始推药。 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凉丝丝的,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第120章 计划开始了 我再次晕过去了。 不是完全失去意识那种,像上次吃了迷药一样——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但耳朵还能听见,脑子还能转。 那针管里推进来的东西,应该不是麻醉剂,是另一种药,让你浑身软得像摊泥,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我被人抬了起来。 两只手,一只托着我的肩膀,一只托着我的腿。 我的头往后仰着,胳膊垂下去,晃来晃去的,像一具尸体。 我想喊,喊不出来。 想睁眼,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 能睁开一条缝,很费力。 然后我被放进了一个箱子里。 很窄,很硬,四面都是冰凉的金属。 他们把我蜷起来,腿弯着,头抵着箱壁,像塞一件行李。 箱子盖扣下来的那一刻,我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消失了。 一片漆黑。 咔哒一声,锁扣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呼吸变得很浅。 箱子里没有空气流动,每一口吸进来的都是自己刚呼出去的,带着体温,越来越闷。 我想动一下,换个姿势,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有手指头能微微弯曲。 旁边有动静。 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隔壁箱子里挪动。 是那个女孩,那个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女孩。 她也被塞进来了。 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层铁皮,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说话声。 好是文森。 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有点闷,但能听清。 “……这批不行,指标太差,两个都达不到标准。”他好像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点:“那怎么处理?” “一会儿拉走。”文森说,“那边等着要货。” 那边。哪儿? 年轻的声音又问:“这两个箱子里的呢?一起?” “一起。”文森说,“多一个也不多。” 我的心往下沉。 拉走——拉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箱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浊,我的呼吸越来越费力。 每一次吸气都要多使一点劲儿,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张不开。 我动不了,只能保持那个姿势,腿麻了,腰酸了,后背硌得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我分不清时间。 黑暗里什么都分不清。 只有那个姿势,那种酸疼,那种呼吸不畅的憋闷感,一直持续着。 隔壁箱子里的女孩也一直没动静。 然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一开始是脚步声,很多人的,很急的,在走廊里跑。 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嗡一下。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凶。 “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然后是文森的声音,带着惊慌:“我……我不动,我不动!别开枪!” “把手举起来!”男生吼。 “举了举了!别开枪!”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叫到:“把衣服脱下来,脱衣服!”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喘粗气。 “快点!脱!” 有人催促。 “脱了脱了……”文森的声音发抖,“我们都脱了,别杀我们……” “把他们绑起来。” 又是一阵动静。 绳子勒紧的声音,有人闷哼了一声。 我躺在箱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发生了什么? 箱子里空气稀薄,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想从箱子里爬出去,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但身体还是动不了,那药的劲儿还没过,我只能像一具尸体一样蜷着,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 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阿平。 “绑结实了。” “看看有没有麻醉药。”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有。这个好像是。” “好,带上。”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他们怎么办?要不要杀了?” 沉默了两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平的声音响起来,很冷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留着吧。杀了动静太大。” 留着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决定了文森他们的命。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他们在屋子里走动。 “这怎么还有两个箱子?” 我的心猛地一紧。 “打开看看。” 然后是箱扣被拨动的声音。 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眼皮本来就有些沉,索性我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敢动,不敢呼吸。 箱子盖被掀开了。 冷空气涌进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箱子边,低头看着我。 “这个不是程程么。”女生的声音,带着惊讶。 “还真是她。” 阿平说:“下午被打手拖出去了,没想到送到这儿了。” 沉默。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管她?”听声音好像是佳慧问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管我。管我。 求求你们管我。 阿平的声音,很平静:“你疯了吧。这么大的箱子你抬呀?”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快点,快换衣服吧。”阿平催。 我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但我忍着,眯着眼往外看。 阿平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枪。 他旁边站着另外两个男生,三个人都穿着便服,脸上有汗,很紧张。 墙角坐着三个白大褂,文森和另外两个,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布,缩成一团。 佳慧和佳瑶站在旁边,两个女生都白着脸,皱着眉,紧紧咬着嘴唇。 阿平把枪别在腰后,抓起一件白大褂往身上套。 旁边的两个男生也迅速拿了两件,开始穿。 帽子戴上,口罩戴上,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三件。 佳瑶愣住了:“我们怎么办?” 阿平没看她,低头整理衣服:“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佳慧也愣住:“什么?” “一会等他们开门进来,”阿平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很快。 “我会掏枪让他们别动。你们蹲在门口,以最快的速度给他们扎一针镇定剂。” 佳慧和佳瑶对视一眼,点点头。 佳瑶的手有点抖,但攥着针管没松开。 另外两名男生从旁边抄起两根橡胶棍,握在手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阿平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动着:21:50。 “快了。” 他压低声音。 “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再等等。一会一定要小心,见机行事。机会只有一次。”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绷着,像拉满的弓。 第121章 被丢下 我躺在箱子里,眼睛眯着一条缝,看着这一切。他们没再看我,也没再提我。 我躺在箱子里,没人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哼着歌,调子很轻快,越来越近。 阿平迅速往后退,退到柜子旁边,贴在阴影里。 两名男生躲到门后。 佳慧和佳瑶蹲下去,躲在门口两侧,手里的针管攥得紧紧的。 我拼命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哼着歌。 他往里走了两步,视线之内是空的,那三个被绑的白大褂被挡在墙角,他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正纳闷怎么没人。 门在他身后突然被关上。 阿平从柜子边站出来,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别动。” 那个男人僵住了。 他没认出阿平是谁——白大褂、口罩、帽子,都一样。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人。 佳慧和佳瑶从门口蹿起来,针头扎进他的脖子。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站在原地,晃了晃。 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墙角,这才看见那三个被绑成一团的白大褂。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手扶着桌子,慢慢滑下去,软在地上。 “快。” 阿平收起枪。 “把他衣服脱了。” 另外两名男生上前,三下五除二把那男人的白大褂扒下来。 阿平接过衣服,看向两名女生。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佳慧。 佳慧愣了:“给我?” 阿平没解释,只是点点头。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五个,四件白大褂。 佳瑶的脸色变了。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抖,“没有多余的衣服了……” 其中一个男生也愣了:“是啊,她怎么办?” 阿平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电子钟,21:55。又看了一眼门口。 “没想到他们这次只来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观察过,有时候来两个,有时候来一个。” 他顿了顿。 “没想到这次只来了一个。” 他没想到连一件多余的白大褂儿都没有,正常来说这种地方应该会备上一两件。 现在五个人。四件白大褂。 来不及多想了。 其中一个男生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两个箱子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办法了,”他说,“让佳瑶躲箱子里。我们抬她出去。” 几个人都愣住了,佳瑶愣了愣,然后大家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躺在另一个箱子里,心跳猛地加快了。 躲箱子里——抬出去。 那我也能跟着得救。 只要他们把我一起抬出去,只要离开这个地下室,只要上了救护车。 佳瑶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又走到了旁边的箱子前。 阿平说:“把她拽出来,她好像没气了。” 说的是另外一个箱子里的那个女生,死了? 他们把那个女生抬出来,然后让佳瑶坐了进去。 她没说话,钻进我旁边那个箱子,蜷起身子。 阿平走过来,把箱子盖扣上。 “一会不要说话,我们抬着你出去。” “好。” 咔哒。 锁扣的声音。 但不是轻轻扣上那种——是锁上的声音。 金属锁扣压下去,咔哒一声响。 我愣住了。 佳慧也愣住了:“为什么锁上?” 阿平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我。 “把周程程拽出来。”他说。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眼皮动了动。 该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 光线刺进来,我眨了眨,视线慢慢清晰。阿平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另外两名男生站在旁边。 “平哥,周程程醒了。” 阿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救救我……” 不知道他们听见没有。 没人回应。 一名男生低头,弯腰靠进箱子边,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拽。 我浑身软得像面条,被他一扯,整个人从箱子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脑袋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响。 有点疼。 阿平移开目光,转向那两个男生:“把她扔那儿,空箱子抬过来。” 我被扔在地上。后背着地,冰凉冰凉的。 两名男生走过去,把那个空箱子,我刚躺过的那个,抬起来,挪到门口。 阿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拉紧口罩,压低帽檐。 他看了一眼电子钟,22:03。 “走。” 两名男生抬起空箱子,打开门。 佳慧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阿平。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平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太沉了。抬不动。” 佳慧愣住了,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跟着他们走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咔哒。 我一个人躺在地上。 浑身没力气,动不了。 我看着那扇门,看着它关紧,看着最后一丝光线从门缝里消失。 他们走了。 没人管我。 更没人管佳瑶。 过了大概一分钟,箱子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 是佳瑶。 她在敲箱子。 可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咚,咚。 还是没有人回应。 “平哥?”她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佳慧,你们在吗?” 没有人回答。 “阿平?”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颤,“佳慧?” 沉默。 只有墙角那三个白大褂的喘息声,他们嘴里被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佳瑶开始拍箱子。 砰砰砰!砰砰砰! “开门!放我出去!阿平!你们在不在!” 没有人应她。 她拍得更凶了,整个箱子都在晃,铁皮发出哐哐的响声。 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别扔下我!求求你们!放我出去!阿平!阿平!” 我躺在地上,听着她的喊声,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她喊了很久。 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然后开始哭,嚎啕大哭,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开始骂,骂阿平,骂佳慧,骂所有人。 然后又开始哭,哭得没力气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呜咽。 最后,没声了。 第122章 跑了 只有偶尔一两声抽噎,从箱子的缝隙里漏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墙角的三个白大褂开始动。 我看见他们的手在背后动来动去,绳子勒着,但他们一点一点地在蹭,在拧。 中间那个——文森——他的手扭动的幅度最大,额头上全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我躺在地上,浑身还是软的,但那药的劲儿好像开始退了,手指能动了,脚趾能动了。 文森的手也从绳子里抽出来了。 他把嘴里的布拽出来,大口喘气。 然后弯下腰,帮另外两个人解绳子。 三个人都站起来。 其中一个人走到箱子边,对着箱子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巨响。 箱子里的佳瑶尖叫了一声。 那个人又踹了一脚,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我。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有块青紫,被阿平他们打的。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他踢了我一脚,踢在腿上,不重,像试一下我是不是活的。 我没动。 然后他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门被打开,又关上,两个人跑出去了。 剩下的那个留在房间里。 他走到箱子边,打开锁,掀开盖子。 光线照进去,佳瑶蜷在里面,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道泪痕。 她被光刺得眯起眼,等看清面前的人,整个人猛地一抖,往后缩。 那个男人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佳瑶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渗出血来。 “跑?”那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他妈的,让人扔了吧。” 他又扇了一巴掌。 佳瑶缩在箱子里,捂着脸,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一直流。 男人没再打她,拽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箱子里拖出来。 她摔在地上,像个死人。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很急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 光头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五个打手,手里都拿着东西,电棍、还有枪。 光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 柜子上乱七八糟的,地上还躺着四个人。 我们三个,还有一个男的。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大,都是吼出来的。 那个打佳瑶的男人指着箱子里的佳瑶。 “有几个小崽子跑了。他们打晕了我们,换了衣服,想混出去。” 光头的眼睛眯起来。 他走到阿平他们换下来的那堆衣服边,踢了一脚。 又走到箱子边看向佳瑶。 佳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光头走过去,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们几个人?” 佳瑶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光头又捏紧了一点,指甲掐进肉里:“几个人?” “五……五个……”佳瑶的声音像蚊子叫。 “五个。” 光头转过身看向文森问道:“现在跑出去几个?” “跑了四个。” 文森指了指地上的我。 “这个是下午送来。” 又指了另外一个女生。 “那个是中午从地牢带上来的。” 最后指向佳瑶。 “她和那几个人是一伙的。” 光头看着佳瑶。 “你是跟他们一伙的?” 佳瑶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光头冷笑了一声。 光头的眼睛眯起来,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那是怎么回事?” 文森指着地上的衣服重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换了白大褂,戴着口罩,开着那辆医护车走的!” 光头转身,对着门口的打手:。 “去问门口的守卫!有没有车出去!快去!” 两个打手跑出去。 光头又转回来,盯着文森:“多久了?” 文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有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光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他妈现在才说?!” “我们被绑着……”文森的声音小下去,“刚解开……” 光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废物!”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按钮:“大门!有没有一辆白色医护车出去?!什么时候?!”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传来一个声音:“有,大概二十多分钟前,是我们的车。” “去他妈的,什么我们的车,有人跑了。”光头骂了一句,把对讲机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对着那头吼。 “去追!让人开车去追!把那辆车给我拦下来!”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声音小下去:“……哥,那车出去二十分钟了,往哪追啊?” 光头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他又骂了一句,这次骂得很难听,全是脏字,骂完把对讲机往墙上一砸,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屋子里没人敢说话。 光头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野兽。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文森。 “人丢了,车也没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文森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没想到……没想到有人敢来地下室。这种地方,应该都避之不及……” “避之不及?”光头冷笑了一声。 “那现在呢?人来了,跑了,你呢?你他妈被绑在这儿,跟个孙子似的!” “你们让我怎么跟华哥交代?” 文森不说话了。 另外两个白大褂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光头盯着他们,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转向那个箱子。 转向蜷在箱子旁的佳瑶。 转向躺在地上的我。 “他妈的!”他骂了一声,大步走过去,站在佳瑶的箱子前面,“就是这几个人?” 佳瑶蜷在箱子里,浑身发抖。 她抬着头,看着光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头没动,就那么盯着她,像盯一只待宰的鸡。 文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急切,带着点想转移矛头的迫不及待:“她也想跑!那几个人把她扔下的!” 光头转过头,看了文森一眼。 文森赶紧低下头。 光头又转回来,看着佳瑶。 “你还说不是跟他们一起的?” 佳瑶拼命摇头,头发甩来甩去,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是,我没跑,我没跑…” 光头没听她说完。 “把她给我带到操场上去。”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一个拽着佳瑶的胳膊,一个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箱子里拖出来。 佳瑶尖叫起来,喊着“不要”“求求你们”——没人理她。 她被拖出门口,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23章 她很惨 文森赶紧指向我和旁边地上那个女生,那女生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们两个,怎么处理?医疗车已经走了。” 医疗车走了。 处理。 怎么处理? 听到这几个字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但我还有一点力气。 那点力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怕的,可能是想活。 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撑着箱子,一点一点坐起来。 头昏得厉害,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坐直了。 光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喉咙干得像砂纸,“我还能工作……别杀我……” 光头盯着我。 他的眼睛很小,陷在满脸横肉里,但亮得吓人,像两颗淬过毒的钉子。 他盯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苍白的脸,干裂的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条沾满血的裤子。 他皱了一下眉。 好像想起了什么。 下午,在办公楼,我晕倒,被打手拖走。 那个场景,他应该见过,或者听人说过。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还没死呢,那就把她送回去。” 那几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 文森又指着旁边那张床上的女孩:“那这个呢?” 光头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女孩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 她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 “死了的就找个车,拉出去卖钱。” 死了? 那个女孩,那个躺在另一张床上我昏迷前看过一眼的女孩,就这么死了。 现在要被拉出去卖钱。 两个打手走过来,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把她从床上抬起来。 她的头往后仰着,胳膊垂下去,晃来晃去,像一具尸体,不,就是尸体。 他们抬着她走出去,从我身边经过。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 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被拖着往外走。 从地下室上来,冷风一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冰窖里,抖得牙齿打颤。 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三晃,全靠那个打手拽着我的胳膊拖着走。 他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好几次差点摔倒,又被生生拽起来。 “快点!”他骂我,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我想快,可我快不了。 下午失血那么多,刚才又被打了那针药,现在能站着已经是拼命了。 腿上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 路过操场的时候,我注意到今天的操场格外亮。 四周的探照灯好像全开了。 刺眼的光从操场那边打过来,把半个空地都照亮了。 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钉在那儿了。 操场在空地的另一边,平时用来集合、训话、还有——惩罚。 现在那里有人。 一个女人。 似乎没穿衣服,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她真的没穿衣服。 她跪在操场中间,膝盖抵着水泥地,两只手撑着往前爬。 刺眼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 她的头发披散着,乱糟糟的,遮住了脸。 她爬得很慢,很慢,每往前挪一下,整个人都在抖。 后面站着一个人。 男的,打手。 手里拿着电棍。 他跟着她,看她爬得慢,他就上前,用电棍捅她一下。 “滋啦”一声响。 蓝色的电光在她背上炸开。 她惨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朵,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 然后又爬起来,继续往前爬。 只要慢了就会被电。 她绕着操场快速的爬。 惨叫,被电趴下,又爬起来。 我看着那个人,似乎知道她是谁了。 “滋啦——” 佳瑶趴在地上,这一次没立刻爬起来。 她的头埋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哭。 我听到了她的哭声。 打手走过去,踢了她一脚,她动了动,又撑起胳膊,继续往前爬。 她的手掌膝盖都是血。 探照灯下,她像一条蚯蚓在爬。 我忽然想吐。 胃里翻涌着往上顶,酸水冲到喉咙口,我拼命咽回去。 “走不走?!” 拽着我的那个打手吼了一声,狠狠扯了我一把。 “怎么着,你也想去啊?” 我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跟着他往前走。 可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操场越来越远,那个惨叫声也越来越远,但还在响,一声一声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加快了速度,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楼梯。 我不想再听了这个声音了。 打手站在楼梯口,跟另一个看楼层的打手说话。 我扶着墙,往宿舍走。 今天的走廊似乎很长,灯也很暗。 我一步一步挪,腿像不是自己的。 我扶着墙,扶着门框,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推开。 王姐坐在床上,正跟宿舍另一个女生说话。 门一开,她们同时看向我。 王姐愣住了。 那个女生也愣住了,张着嘴,像看鬼一样看着我。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 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嘴唇干的,裂的,上面有血痂。 头发乱成一团,汗湿了贴在脸上。 裤子,那条米黄色的裤子,从大腿往下全是黑的,干了的血迹。 我往屋里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姐立刻站起来,冲过来扶住我。 “程程!”她的声音发紧,“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整个人往她身上靠,靠着她的支撑一步一步挪到床边,然后瘫倒下去。 床板硌着后背,疼。 但我顾不上,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万米。 王姐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骇。 那个女生也站起来,凑过来看,又不敢靠太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盯着我裤子上的血。 “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有水吗……” 王姐立刻转身,从床头拿起她的水杯,递到我嘴边。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胸口。 冰凉的水流进喉咙,像救命的药。 我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她接过去,看着我,问道:“程程,你,你从哪回来的?” 我缓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地下室。”我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没等她问,又开口。 这句话必须告诉她。 “他们成功了。” “他们走了。” 听到这句话,王姐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大得吓人。 “怎么可能。” 那个女生被吓了一跳,往这边看。 王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立刻闭嘴。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着急? “不可能。” 她压低声音,凑近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可能啊,刚才琪琪还在水房和我说话!” 第124章 没有如果 琪琪?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那几个人去地下室的时候,琪琪确实不在。 王姐还在说:“怎么可能?不是说下周么?他们怎么今天就...” 她看见我的表情,然后停住了。 我的脸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怀疑。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打开门想出去,但是门外的走廊,有打手的影子。 她的手在发抖。 她慢慢退回来,退回到床边,坐下。 为什么这么惊讶?为什么琪琪没走?她不是他们的同伙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很想闭上眼睛。 王姐坐在旁边,坐立不安。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往门口走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 那个女生看着她,又看看我,满脸都是茫然。 我没力气管她们了。 我躺下去,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很累,很疼,很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碾过一遍。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酸和软,被抽走了力气。 我想抬起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砸在床上,咚的一声。 还是没什么力气。 窗外有光。 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早上的铃声响了就不能躺着。 躺着的下场,就是被当成“不能工作的人”,然后被处理掉。 昨天那个女孩的脸又浮现在脑子里——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被抬出去时胳膊晃来晃去的。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胳膊,冰凉。 我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晕的,眼前黑了那么两三秒,又慢慢亮起来。 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开始穿裤子穿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昨天那条裤子血干了,硬邦邦的。 换了一件,也只有统一发的工装了,料子很差,大家都不爱穿,都是在换洗衣服的时候才穿。 我站起来,小腹又抽着疼了一下。 我捂着肚子,站着没动,等那阵疼过去才往外走。 早上的走廊里还是那样,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上工的,脚步匆匆。 没人看我,没人问我。 走到工作楼附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骂人的声音。 阿华。 他的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过来的。 “你们怎么办事的?!一群废物!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不敢往那边看,低着头往前走。 但耳朵没法关掉,那些骂人的话一句一句往脑子里钻。 “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一晚上了,车呢?!车追回来没有?!” “没有?!” “那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华哥……那个……真的追不上,出去太久了……” “放屁!追不上不知道想办法?!我养你们是让你们跟我说追不上的?!”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给我找!立刻把车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加快脚步。 进了楼,爬上楼梯,走到我们那一层。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在坐了。 老赵在,泽禹在,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都低着头盯着电脑,没人说话。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电脑开着,屏幕上还是那些话术,那些骗人的话。 我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阿华还在骂。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但还能听见。 “那个女的呢?那个被扔下的?死了没有?!” 死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佳瑶。 “……还、还有口气……” “那还留着干什么?!拉到操场上晾着!让所有人都看看!跑是什么下场!” 脚步声,喊声,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一点。 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真的成功了。 那四个人,真的跑了。 医护车没回来。 他们没被抓回来。 阿华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真的追不上了。 他们逃出去了。 从这儿逃出去了。 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那个有阳光、有自由、不用挨打、不用骗人、不用当“零件”的世界。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他们成功了。 只有佳瑶一个人在操场上。 不知是死是活。 操场上有好几条血印子。 从操场中间开始,一条一条的,往边缘延伸。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一大片,有的是细细的线条。像有人在地上爬过,爬了很久。 顺着那些印子看过去,就看见了佳瑶。 一个蜷缩的影子。一动不动。 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光裸的皮肤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胳膊和腿蜷着,姿势很奇怪。 她的身下,是一滩血。 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和地上的印子连在一起。 那些印子,是她爬出来的。 从操场中间,爬到墙边,然后又爬回来。 早上来的时候我没敢多看,那一幕给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我想起那天在食堂,她问我愿不愿意加入。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程程姐”。 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我忽然想吐。 胃里翻涌着往上顶,我捂住嘴,硬生生咽回去。 如果。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退出,如果我那天答应了她们,如果我也在那五个人里面。 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被扔下? 像佳瑶一样。 还是像阿平他们一样,已经逃出去了?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外面的世界? 也许我运气好呢? 也许我没被扔下呢? 我不知道。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林晓说的。 “别走。不要参与这次计划。” 她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明明知道她们在计划。她明明知道她们要跑。她让我别参与。 可她没告诉我为什么。 她说“你们走不出去”。 可他们走出去了。 阿平他们四个,真的走出去了。 林晓骗了我吗? 还是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猜的?她只是怕我出事? 可她那么肯定。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着急,攥着我的手说“相信我”。 我信了。 我信了她,所以没去。 然后他们真的跑了。 佳瑶死了。 我活着,但没跑掉。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第125章 她有些不对 一上午,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老赵看了我好几眼,没说话。 泽禹一直低着头,在旁边敲键盘。 因为他的手指少了一根,打字速度很慢,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蜗牛爬。 那天他在食堂被带走之后,挨了一顿打,回来的时候小手指也少了半截。 打字时很少用到小手指,但也疼,泽禹的眼睛里也没了光。 关于逃跑的事,他一点不知道,但是昨晚上阿平他们没回来,他肯定是知道的。 今天阿华在门口骂人的时候,大多数都听到了。 别人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我们知道,泽禹应该知道,他再傻也能猜出来吧。 我的眉头也一直皱着,皱得发酸。 想松开,松不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闹哄哄的。 我打了饭,找个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就看见王姐端着餐盘走过来。 她后面跟着琪琪。 琪琪的脸色很差,白得发灰,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一晚上没睡。 昨天新人宿舍只剩她一个人,佳瑶和佳慧一晚上没回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着头,跟着王姐走,整个人像丢了魂。 王姐走到我旁边,坐下。 琪琪跟着坐下,坐我对面。 没人说话。 我低头吃饭。 王姐也低头吃饭。 琪琪拿着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菜,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过了一会儿,王姐开口了。 “琪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儿?” 琪琪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姐,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王姐皱起眉头:“你也不知道?” 琪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那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掉在饭里。 “我们明明说好的……说好的下周……”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昨天……我昨天肚子疼,比她们早一点回宿舍,我真的就是肚子疼,想早点回去躺一会儿,怎么会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姐看着她,没说话。 琪琪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王姐,眼睛里全是茫然。 “姐,他们怎么会丢下我们?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一起走,一起跑,一起……他们怎么会……” 她说的“我们”,是指她和王姐。 我愣了一下,看向王姐。 “王姐,你参与计划了吗?” 王姐的脸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菜,声音闷闷的:“我……我后来又想……参与了。”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说不参与。 她只是,瞒着我。 她那天晚上跟我说“算了”是骗我的。 可她为什么要骗我。 她跟琪琪她们凑在一起说话,躲着我,是怕我知道。 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下周”。 可计划提前了。 提前到她不知道,琪琪也不知道。 只有那几个人走了。 把她和琪琪扔下了。 王姐抬起头,看着琪琪,眼眶也红了。她的声音发紧:“他们怎么会提前走啊……不是说好的吗……不是说好的下周吗……” 琪琪摇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又哭了,这一次哭得很大声,引得旁边几桌的人往这边看。 她赶紧捂住嘴,把哭声压下去,变成闷闷的呜咽。 我看着她们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头吃饭。 饭是凉的,菜也没什么味道,但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我需要能量,需要力气,需要活着。 王姐和琪琪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们五个开车走的么?” 琪琪摇头。 她似乎也不知道。 阿平原本的计划是这么说的,下周医疗车来的时候行动。 可是一切都变了,计划没变,时间变了。 “程程。” 王姐突然看向我,声音带着点试探。 “你昨天……你昨天不是在地下室吗?你看见什么了?” “我被关在箱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抬头,一边吃饭一边说。 王姐盯着我,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琪琪还在哭,哭得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 她拿袖子擦脸,擦完又流,流完再擦。 “这可怎么办啊……”她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他们都走了,都成功逃出去了……就剩我了……” 我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 心想,还是不要把昨天的事说出来了。 琪琪不知道佳瑶在操场上,不知道佳瑶被电了一晚上,不知道佳瑶现在还趴在那儿不知是死是活。 她以为佳瑶也跑了,跟着那四个人一起跑了,成功逃出去了。 她不知道佳瑶被扔下了。 被锁在箱子里扔下的。 如果我昨天告诉她们,告诉她们佳瑶没跑成,告诉她们佳瑶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琪琪会怎么想?她会庆幸自己因为肚子疼躲过一劫,还是会更难过? 我不知道。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姐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嚼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嚼什么东西难以下咽。 琪琪还在抽噎,但也不哭了,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放进嘴里。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各自吃着各自的饭。 过了一会儿,王姐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改时间啊。” 她们俩坐在这儿,懊恼、惋惜、后悔。 而我坐在这儿,累、疼、疑惑。 林晓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那天之后,她似乎在躲着我。 上工时候也不能说话,吃饭不在一起,回宿舍看不到。 这些就算了。 有一次在走廊里,我们擦肩而过。 就那么窄的走廊,就那么几步的距离。 我看见她了,她也看见我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但她低下头。 目光从我脸上滑开,落在脚前的地面上,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盯着看。 她从我跟前走过,脚步没停,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走廊里只有一个打手,离得远远的,根本就没往这边看。 说一句话不会被发现的,哪怕给我个眼神都行。 可她直接走了。 第126章 扼杀在摇篮里 有几个人,不知道从哪打听的小道消息,还是那天阿华骂人的时候她们猜到的,听说有人逃出去了,也想蠢蠢欲动。 可几个人密谋的第二天就被抓了。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我不知道。 但那天早上,我一进工作楼就感觉到不对劲。 走廊里的打手比平时多了一倍,站得笔直,手里都握着家伙。 光头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皮肤。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连键盘都不敢敲得太响。 还没等我想明白,门就被推开了。 阿华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光头和四个打手。 整个工位区安静得像坟墓。 阿华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在数人头,又像在挑哪只鸡先杀。 然后他开口了。 叫个三个名字。 三个都是是后排的男的,平时闷葫芦一样,我都没跟他们说过话。 没人站起来。 阿华等了三秒。 “没听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我叫你们站起来。” 从人群中慢悠悠的站起来三个人。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里抽出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但刀刃在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位置—,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那人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拖在地上,脚蹬着地,手抓着桌腿,但光头力气太大,他根本挣不开。 阿华看着他们。 那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又从最后一个人扫回来。 扫得很慢,像在打量三件待宰的牲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看得我后背发凉。 “听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天,“你们几个,想跑?” 没人说话。 三个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我问你们话呢。”阿华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更近了一点,“想跑?” 还是没人说话。 阿华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第一排的电脑前面,随便拿起一个键盘。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那三个人。 “不说是吧。” “啪”的一声,键盘砸在最近那个人的头上,键盘帽稀稀拉拉的被砸落在地。 那个人的耳朵也被划出一道血口子。 阿华扔掉键盘,只说了一个字。 “手。” 光头立刻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抓起他的右手,按在旁边一张空桌子上。 打手递过来一把刀。 刀刃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 第一个人被这架势吓住了:立刻说: “我承认!” “我……我们就是说过一次……没想真跑……没想……” 光头看着他,没动。 “说过一次?说什么了?” “我们就是……就是听说有人跑了……就聊了几句.....真的就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光头重复了一遍,“聊什么了?” 那人不说话了。 光头等了两秒。 “聊怎么跑?”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聊哪条路好走?聊怎么躲过守卫?聊要不要一起?” 三个人全跪下了。 不是慢慢跪,是扑通一声,齐刷刷的,膝盖砸在地上,听得我牙酸。 “华哥饶命!” “我们不敢了!” “真的没想跑!就是嘴贱!就是嘴贱!” 哭喊声混成一片,三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着地,咚咚响。 阿华没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这些坐着的。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不敢低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你们啊。” “一定是工作太无聊了,下楼,带你们看戏去。” 说完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有光透进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我们身上。 “还磨叽什么呢,现在下楼,手头上的事放一放,设置成自动管理。” 光头说。 我们被打手簇拥着走到操场上。 操场中间有用一块白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们把它抬到门口,离我们更近的位置放下。 光头走过去,抓住白布的一角。 “都看清楚了。” 他扯下白布。 我的胃猛地抽紧。 是佳瑶。 她的脸,肿得变了形,青紫青紫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眼白占一半。 头发乱成一团,黏着血和泥。 身上没有遮挡物。 皮肤是灰白色的。 胳膊和腿上全是伤,电棍烫出来的黑印子。 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皮肉都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操场上那些血印子——是她用这些骨头,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有人开始吐。 旁边那排,一个女孩捂着嘴冲出去,趴在垃圾桶边上,呕得昏天黑地。 那张脸,前几天还在食堂里跟我说话。 她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叫我“程程姐”。 现在她躺在这儿,像一件垃圾。 光头挥了挥手。 两个打手把佳瑶抬起来,抬回操场上。 光头跟在他们后面,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看看清楚。” 没一会功夫,操场中间多了一根铁棍,插在地上。 佳瑶被绑在那根铁棍上。 他们用绳子把她的手捆在背后,然后把绳子系在铁棍上。 她就那么蜷着,靠着铁棍,歪着头,像一堆烂肉堆在那儿。 太阳很大。 晒在她身上,晒在她灰白的皮肤上,晒在她那些伤口上。 苍蝇开始飞过来,在她周围打转,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上。 没人赶。 “都看见了?”光头问。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都看见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来:“看见了……” “大声点。” “看见了!” 他点点头。 “这个人,”他指了指佳瑶,“想跑。现在挂在这儿。” 光头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前几天跑的那几个,”他说,“抓回来了。打死了。扔山沟里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抓回来了?打死了? 不可能。 那天在地下室,光头骂人的时候,说追不上,说走了半个小时。 所以光头在撒谎。 他在骗所有人。 可我不能说,和任何人说了都是找死。 我只能站在那儿,站在人群里,像所有人一样低着头。 光头继续说,声音很大,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以后,谁想跑,谁就是这个下场。不光你死,你认识的人,你同屋的人,跟你说过话的人,都跟着倒霉。” 他指着旁边想跑的那三个人。 第127章 出卖他人 他们被安排站在佳瑶旁边,在太阳底下,却浑身发抖。 “这几个人,”光头说,“有逃跑的想法。”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只是想法。还没做。但也不行。” 这时阿华说,“明天扔进地牢。” 地牢。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三个人的肩膀又都抖了一下。 地牢是什么地方,都知道。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地牢里的人,没有好下场。 血型匹配成功,就拉出去给外边的人用。 匹配不成功就被拉出去处理掉。 至于怎么处理,我还不知道。 他转过身,走了。 光头跟在他后面。 佳瑶挂在铁棍上,苍蝇在她脸上爬。 那三个人站在旁边,低着头,像雕像。 大家低着头,不说话,慢慢走回楼里。 我走在最后,爬上楼梯,推开工作间的门。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老赵坐在那儿,脸还是白的。 泽禹缩在角落里,像是被吓傻了。 其他人也都坐着,盯着电脑,像一群行尸走肉。 “都抬起头来。”阿华说。 我们抬起头。 他看着我们,开口了:“刚才的事,都记在心里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来:“记下了……” “记住了就好。” 他点点头。 “当然了,有惩罚,就有奖励。” 他勾勾手指,让旁边的三个组长站到他旁边。 大盘的、中盘的、小盘的。 林晓站在中间,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外两个组长我见过,但不熟,一个胖胖的男人,一个瘦高的女人。 然后阿华又指了指站在我们中间的一个男的,让他也过去。 那个男人,不是组长。 四十来岁的样子,长相普通,穿着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我抬起头,往小张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往台上走。 那背影…… 我的眉头皱起来。 这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不是那种天天见的熟悉。 好像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出现过。 男人站上台,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的、讨好的笑。 阿华指了指他们几个。 “这几位,”他说,“这个月的业绩好。尤其是中盘,一千万。” 一千万。 我心里震了一下。 一个月,一千万。 林晓站在那儿,还是低着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阿华继续说:“之前说过,业绩好的有奖励,钱可以寄回家。今天兑现。” 他挥了挥手。 光头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阿华拿起那三捆钱,递给林晓,递给那个胖男人,递给那个瘦高女人。 “拿着。” 林晓接过那捆钱,手指攥得很紧。 三个组长发完,阿华看着我们所有人。 他声音提高了些:“以后记住了——好好干活,业绩好了,有钱拿,能打电话回家。想跑,或者有跑的想法那几个人,就是下场。” 说完阿华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老张,这次的事,多亏了他。” 阿华递过去两捆钱。 老张接过那两万块钱,千恩万谢地鞠躬,嘴里说着“谢谢华哥”“应该的应该的”“以后还为您效力”。 他的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华摆了摆手,让他别客气。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另外,老张这事儿,也给你们提个醒。举报有奖。谁发现有人想跑,想搞事,直接来找我,钱,不会少。” 举报有奖。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三个人,还没行动就被抓,是因为有人举报了。 我看向那个叫老张的男人。 他还在笑,还在点头,手里捧着那两万块钱,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的长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看着甚至有点老实,有点憨厚。 可就是他,把那三个人送进了地牢。 送进了那个没有活路的地方。 我的眉头皱起来。 恶心。 但我又知道,在这儿,恶心有什么用? 他举报了,他得了钱,他没事。 被举报的死了,他活着,活得挺好。 这就是园区的规矩。 阿华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老张抱着钱站到我们中间。 他根本不怕被其他人排挤,因为无所谓的。 园区都是阿华的,他一句话,谁敢怎么样。 真要是被排挤,被同宿舍的人打了一顿,第二天转头告密又能得奖,打他些人又能挨罚。 这下子好了。举报有奖。以后更是举步维艰了。自己跑本来就难,想拉团伙又不知道是人是鬼。 三个组长的钱,可以自己花,或者寄回家。 林晓选择三万全部寄回家。 这点阿华还真没骗人,当天他就实现了承诺,把钱打了过去,然后还让三个组长当着我们的面通话给家里,虽然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报个平安,问一下钱是否到账就足够了。 光头拿过来一部手机。 然后递给林晓。 “一分钟。” 电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的。 林晓接过手机,紧张的按下号码,贴在耳朵上。 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这个一个月赚了三万的女人,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林晓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 就那一个字,她的眼眶红了。 “是我,嗯,你别哭,我没事,我在国外,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的声音发着抖,但忍着没哭出来。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 “妈,钱收到了吗?嗯,三万你留着花,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嗯,不说了,有机会再联系你,你多保重身体,不要担心我。”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另外两个组长也打了电话。 一个打给老婆,让老婆给孩子交学费。 一个打给家里,问钱收到没有。 都是一分钟,都说不了几句话,但每个人挂电话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他们拿到了钱。 他们打了电话回家。 可他们还是被困在这儿。 钱寄回去了,人回不去。 一分钟的电话,就是最大的恩赐。 阿华他们走了。 屋子里慢慢恢复了动静。 有人开始敲键盘,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低着头发呆。 我坐在位置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举报有奖。 以后更难了。 看着老实巴交的,说不定就是下一个举报的,看着跟你一条心的,说不定转手就把你卖了。 就像那个老张一样。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 我知道为什么看老张的身影觉得熟悉了。 是那个晚上。 第208章 熟悉的身影 老张。 老张。 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冷。 我盯着门口的方向——他已经走了,走远了,但那背影还印在我眼睛里,怎么都散不掉。 走路的姿势,站在那儿领钱时弯着腰讨好的笑—— 是他。 真的是他。 我想起来了。 那晚上,育种计划的第一晚。 我们五个女孩被单独关押,被下药,被欺负。 当时房间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 我挣扎的时候,浑身发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见那些黑影在动。 其中有一个人,站在有亮光的地方。 他没动。 就站在那儿,靠着门框,看着。 那个姿势,头稍微歪着,像在看什么热闹,又像是在找人。 当时我脑子是懵的,药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模糊。 但那个姿势,那个轮廓,我记住了。 可能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动的人,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木头。 后来我醒过来,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疼,脑子里嗡嗡的。 我拼命回想那晚上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个站在亮光里的背影,像一张照片似的印在脑子里。 当时我还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那么眼熟? 现在我知道了。 老张。 他是我们其中的一员。 一名猪仔。 那天晚上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和打手们不一样,所以我才觉得眼熟,还有天天在一个地方干活,天天见面,怎么可能不眼熟? 可他站在那儿。 看着。 什么都没做。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我不觉得。 那天晚上他站的位置离我挺远的。 我拼命回想,回想我们几个女生醒来的位置——我在靠门这边,楚瑶在窗户那边,小敏、李雨、刘芳、王姐,她们在里头。 他走向的是谁? 谁离他最近? 我闭着眼,把那间屋子的格局在脑子里画了一遍。 门在这边,窗户在那边,我在第一个靠门,楚瑶在我旁边靠窗,小敏和李雨,刘芳和王姐。 他站在门口,亮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他往里走。 那晚上之后,没多久我们就怀孕了。 只有王姐没有。 只有王姐。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睁开眼,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全是花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王姐没怀孕。 只有王姐没怀孕。 我们五个都怀了,就她没有。 当初我还以为是她运气好,或者是她年纪大了不容易怀。 从来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可是现在—— 他走向的是王姐的床。 他站在门口,亮光照着他,他看着屋里的一切。然后他往里走,往第三床的方向走,往王姐的床走。 他和王姐认识。 他和王姐有关系。 他让她没怀孕。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凉,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被下药,被欺负,被当成育种计划的容器——只有王姐没事。 因为老张帮了她。 他和王姐是一伙的。 他们一直有联系。 从育种计划那会儿就有了。 或者更早。 我脑子里开始转,拼命转,把这些日子的所有事情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过。 王姐对我好。 我流产回来,她扶我,给我水喝,照顾我。 我一直以为她是好人,是在这个鬼地方为数不多能信的人之一。 王姐说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问她参不参与逃跑计划,她想了好久,说“算了,折腾不动了”。 我信了。 我以为她真的不走了。 可后来她总和琪琪她们凑在一起。 琪琪说她告诉过王姐计划。说好的下周。 可王姐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知道计划。她瞒着我。 阿平他们提前跑了。 王姐不知道,琪琪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王姐那么惊讶,那么惋惜,嘴里一直念叨“怎么会提前”“不是说好的下周”。 我当时以为她是惋惜自己没跑成。 现在想想—— 她惋惜的,是没举报成。 她惋惜的,是那五个人跑了,她没拿到举报的奖金。 想到这我的心脏狂跳。 王姐。 那个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食堂、晚上一起回宿舍、看我难受给我倒水、在我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扶我一把的王姐。 她是内鬼。 她留在猪仔里,装成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让大家什么事都不避着她。 琪琪她们商量逃跑,拉着她一起,她答应了——答应了,然后转头就可以告诉老张,告诉老张就是告诉打手,告诉打手就是告诉阿华。 她根本就没想跑。 她只是想等她们跑的那天,举报她们,拿奖金。 只是阿平他们改了时间。 王姐还没来得及去告密,阿平他们就跑了。 我浑身发冷。 冷得发抖。 琪琪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哭,还在懊恼,还在说“他们怎么会丢下我们”。 她不知道她差点就被卖了。 被那个天天对她笑、听她说话、拍着她肩膀说“别怕”的王姐卖了。 我也不敢想。 如果阿平他们没有改时间,如果计划如期进行,那晚上会发生什么? 王姐会跟着她们去地下室吗?会在最后一刻突然大喊“来人啊”吗? 还是她会提前告诉老张,让打手们埋伏在那儿,等她们一到就一网打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儿,后背全是冷汗,手指冰凉,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老张能混进打手里。 他不是打手,他是猪仔,但他能常年在打手那边走动,打小报告,混个脸熟。 举报有奖,他得了钱,还能继续待在猪仔里,继续打探消息,继续举报。 王姐能混在我们中间。 她不是打手,她是猪仔,但她有老张。 她帮他打探消息,他帮她在打手那边领赏。 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所有人都卖了。 我们这些自以为还能互相取暖的人,在她眼里,就是一堆待领的奖金。 我抬起头,往王姐的工位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那儿,低着头,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微微弯着的背。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在哪儿都不起眼,对谁都不设防。 可我现在看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什么时候会把我也卖了? 我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电脑。 脑子里乱成一团。 还有谁是可以信的? 林晓? 林晓让我别走,她救了我吗? 可是直觉告诉我,她也有事瞒着我。 我不敢再想了。 王姐还在那儿敲键盘,和平时一样。 我坐在这儿,离她不到两排的距离,浑身发冷。 没想到王姐和老张都是同一类人。 第209章 身边的内鬼 我想找琪琪问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王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可我不能直接去问王姐,那等于找死。 我只能找琪琪,最近她和王姐接触最多,她们一起商量过逃跑计划,没准她应该知道点什么。 可我不能贸然去找她。 现在这种时候,谁和谁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被盯上。 举报有奖,老张那样的就藏在人群里,谁知道还有多少个? 万一我找琪琪的时候被人看见,万一传到王姐耳朵里,她污蔑我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 但不去问,我心里又堵得慌。 那根刺一直在那儿,扎着,疼着,提醒我:你身边有人是鬼。你差点也被卖了。你还在和她一个屋睡觉,一个桌吃饭。 那个给我倒水喝的人。 那个扶我回宿舍的人。 那个拍着我肩膀说“保重”的人。 居然是我们之中的内鬼。 我缩在工位上,盯着电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老赵在旁边敲字,泽禹在背话术,一切似乎都和平时一样。 我抬起头,往琪琪的工位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后排,隔着几排电脑,只能看见半个脑袋。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干活还是在发呆。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蔫蔫的,不怎么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心里肯定也难受。 被扔下的人,谁不难受? 我得找个机会。单独的机会。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机会。 下午的时候,机会来了。 琪琪起身往厕所走。 我等了几秒,也站起来。 低着头,慢慢往外走,尽量不引起注意。 走廊里有个打手站在拐角处抽烟,我没看他,径直走向厕所。 厕所里没有其他人。 琪琪站在水池边,对着镜子发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的,能盖住说话的声音。 “琪琪,”我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她,“我想问你点事儿。” 她看着我,似乎不想和我说话。 然后她直接叫我周程程。 不是“程程姐”,是“周程程”。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三块冰,硬邦邦地砸过来。 “周程程,我不想跟你说话。”她说,眼睛盯着我,里面全是红血丝。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阿平他们排除在外。” 我愣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难看得要命,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都是因为你出尔反尔。” “我没有。” 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我很早就说了不参与计划,那天在食堂我就告诉你们了。我退出了,就没再掺和过任何事。” 琪琪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反倒是王姐——她和我说不参与了,结果你们走得那么近。吃饭坐一起,说话凑一堆,她到底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 琪琪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是惊讶。 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也压低了。 “王姐一直都参与啊,她从来没说退出,她知道所有的计划。” 果然。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从琪琪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是我想的这样。 王姐一直在骗我。 从那天晚上她说“不走了”开始,就在骗我。 “那阿平他们改时间的事,”我看着琪琪。 “为什么没告诉你?当天晚上王姐和你说什么了?” 琪琪的脸垮下来。 她低下头,盯着水池里的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阿平好像对王姐印象不好,但是并没有排除王姐。我以为还是下周,谁知道他们偷偷改了时间……”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早知道当天我就不提前回宿舍了。我肚子疼,真的就是肚子疼,想回去躺一会儿……谁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就动了……”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阿平对王姐印象不好,这是肯定的。 王姐那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阿平那种人精,估计早就闻出点味儿不对,可他没有明面上排除王姐。 但改时间这事,只告诉了那几个跟他走的人。 琪琪碰巧被扔下了,王姐是百分百会被扔下的。 可琪琪不知道王姐有问题。她以为王姐跟她一样,是被扔下的倒霉蛋。 “琪琪,”我开口,想说什么,但她打断了我。 “都是因为你。”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点,带着颤。 “王姐说因为你出尔反尔,阿平他们就不敢信我了,要不是你出尔反尔,他们不会怀疑我,不会偷偷改时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姐说的。 王姐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她王姐在骗她,想告诉她王姐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可话到嘴边,犹豫了两秒。 走廊里有脚步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琪琪也听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恨,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琪琪。”我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小心王姐。小心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混进走廊里别的脚步声里,分不清了。 水还在流,哗哗的。 我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色惨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着。 我叹了一口气。 王姐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是内鬼。 她留在我们中间,就是为了等一个举报的机会。 只是晚了,阿平他们跑了,她没拿到那份钱。 琪琪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王姐跟她一样是被扔下的,还以为我是那个害她被排除的罪人。 王姐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了。 我想笑,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我往回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打手还站在拐角处抽烟。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低着头,慢慢走回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第210章 找她对峙 琪琪虽然当时没信我的话,但“小心王姐”这四个字听进去了。 这件事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 她也开始观察王姐,发现不仅王姐和谁都好,偶尔还会问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没想到,以她现在崩溃边缘的状态,直接在厕所和王姐当面对质。 那天晚上下工晚,我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想去水房擦一把再睡。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声音不对,是有人在吵。 声音很急。 我愣了一下,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水房里人不多,三四个女生在洗漱,有的在刷牙,有的在擦脸。 琪琪站在水池边,王姐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像在对峙。 “王姐。” 琪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王姐的脸僵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洗漱的女生,挤出一个笑:“琪琪,你说什么呢?大晚上的,别吵了。” “我没吵。”琪琪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更近。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为什么要骗人。” 那几个女生停下手里的动作,往这边看。 王姐的笑容挂不住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不是装的,是真的烦。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阴着个脸,不爱说话。 那几个人跑了,计划落空举报奖金没拿到,她心里肯定窝着火。 “你有病吧?” 王姐的声音也大了。 “我骗你什么了?你发什么疯?” 琪琪的眼睛红了。 “你一直都在参与计划,你知道所有的事,可你从来没想走,甚至还骗我,你是不是想…” “闭嘴!” 王姐打断她,声音一下子尖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几个女生都愣住了,盯着她们俩看。 琪琪被那一声吼得愣了一下,但马上又开口:“我没胡说!你——” “我让你闭嘴!” 王姐的声音更大了,脸色铁青。 “你疯了吧?在这儿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了谁都得死你知道吗?!” 她说着,伸手去推琪琪。 琪琪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退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没疯!是你,是你一直在骗我们!阿平他们为什么改时间?他肯定知道你要出卖他们,你和那个老张一样,如果不是和你走的这么近…” “你放屁!” 王姐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她。 “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你撕啊!” 琪琪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骗我!都扔下我!” 她说着,先发制人,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王姐的头发。 王姐惨叫了一声,也伸手去抓琪琪的头发。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在水池边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那几个女生尖叫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上去拉架。 “别打了!” “松手!快松手!” “来人啊!打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愣在那儿。 琪琪疯了。 她真的疯了。 她抓着王姐的头发不放,王姐掐着她的脖子,两个人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旁边的人想拉开她们,但拉不开——两个人像疯了一样,指甲往脸上抓,腿往身上踹,什么招式都用上了。 “松开!” “你他妈松开!” 水房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走廊里也有人在喊。 我想上去拉,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就看着她们俩在地上打滚。 打手听见水房里的动静,带着棍子冲了进去。 把她们俩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两只鸡。 “干什么?!” 其中一个打手吼道,手里的电棍噼啪响。 “想死是不是?!” 琪琪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抓破的还是磕破的。 她的头发散着,眼睛通红,还在往王姐那边扑,被打手一把拽回来。 王姐也好不到哪儿去,嘴角破了,脸上几道血印子,衣服扣子也扯掉了几颗。 她喘着粗气,瞪着琪琪,没说话。 “我问你们干什么!”打手又吼了一声。 没人说话。 打手看向琪琪和王姐。 “行,” “想打是吧?出去打。” 他揪着琪琪的头发往外拖。 另一个打手揪着王姐。 两个人被拖出水房,拖过走廊,拖到楼梯口那边。 惨叫声响起来。 电棍的声音。 一下,两下。 没一会儿,声音停了。 “真是皮痒痒了,这下舒服了吧?” 打手拍拍手,骂了一句。 “有病。” 然后让她们俩回去。 水房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女生才慢慢往外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我也慢慢走回宿舍。 没一会王姐也回来了。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团卫生纸,摁在嘴角上。 血从纸里渗出来,红红的。 她的头发乱着,脸上那几道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我没看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她也没看我。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摁着嘴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她一定知道是我。 琪琪不会无缘无故去质问她。 肯定是有人说了什么。 她那么聪明,在这个地方活了这么久,什么想不到? 她没质问我。 她什么都没说。 但正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知道,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但她不挑明。 因为挑明了也没用。 她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我们还得在一个屋里住,一个水房洗脸,一个食堂吃饭。 就这么僵着。 像两颗定时炸弹,放在一个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我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行。得搬出去。 不能和她住一个屋了。 太危险。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手?谁知道她会不会半夜给我一刀? 明天得想办法换宿舍。 但换宿舍那么容易吗?阿华会管这种小事吗? 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铁栏杆的影子。 王姐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也在躺下。 我们俩隔着几步远,像隔着一条河。 第211章 新的奖惩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依旧谁也没说话。 以往还会说两句话,一起上工,一起吃饭。 但现在相互之间早没了信任。 去工作楼的路上我和王姐隔得老远,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分开坐。 吃完饭回来,我看见老赵往楼下张望。 “怎么了?”我问。 “你看外边,来了几辆车。”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园区门口那边,停着几辆黑色的车。 不是平时那种破面包车,是真正的豪车,锃亮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车边站着几个人,穿得也体面,不像园区里的人。 他们往三层楼那边走了。 那里现在是阿华的地盘。 “什么人啊?”老赵小声嘀咕。 “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阿华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干活。 他站在前面,等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才开口。 “都停一下。” 键盘声停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阿华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他脸上带着点笑,但那个笑看着不让人放心。 “这个月业绩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提前通知大家一下,月底的时候,垫底的人,惩罚加倍。” 惩罚加倍。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阿华顿了顿,让那四个字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 “会比所有惩罚都可怕。” 他补充道。 “所以大家一定要努力,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没人敢出声。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又深了一点。 像每次一样。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他接着说:“你们努力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个月的前三名,可以出去玩。” 出去玩。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激起一阵涟漪。 有人抬起头,眼睛亮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阿华看着我们的反应,笑了笑。 “没听错。出去玩。出园区。” 听到出园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园区——从进来到现在,我从来没出去过。 连门口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这个事之前说过,”阿华继续说,“但没兑现。那是以前。”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我管着这儿,我说到做到。不给你们画大饼。”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努力干,业绩上去,就能出去。能去街上走走,能吃顿好的,能看看外面的样子。回来以后继续干,下个月还有机会。”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我看见旁边那个女孩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什么希望。 阿华又开口了,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还有,这个月第一名。” 他停顿了一下。 “可以当组长。” 组长。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组长——那是能打电话回家的人,那是能拿到现金奖励的人,那是不用被普通打手随便打骂的人。 可现在组长已经有三个了。 大盘、中盘、小盘,都有组长。 第一名当组长——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被换下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晓那边看去。她坐在中盘组长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放在桌上,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另外两个组长脸色也不好看。 阿华看着我们,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啊,”他说,“都好好干。机会就在这儿,看谁抓得住。” 他转过身,走了。 光头跟在他后面。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第一名当组长?!那现在的组长呢?” “换下来呗,还能怎么样?” “我的天,这是要……” “别说了,干活干活。”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平时响得多。 每个人都在敲,拼命敲,像敲的不是键盘,是那扇能出去的门。 我坐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转得飞快。 阿华管理人心,确实有一套。 惩罚加倍——让人害怕。 出去玩——让人眼馋。 当组长——让人疯狂。 三样东西摆在这儿,谁不想要? 谁不想出去看看?谁不想当组长打电话回家?谁想月底被惩罚加倍? 所有人都会拼命干。 拼命骗人。 拼命把这个月的业绩冲上去。 至于那三个组长会被换下来——谁管呢? 她们已经风光过了,该轮到别人了。 我看着林晓那边。 她低着头皱着眉。 她当组长多久了?我忘了。 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被换下来。 换下来意味着失去那些特权,意味着重新变成普通猪仔,意味着可能被欺负,被盯上,被送进地下室。 这个月,不会太平。很多事情都会变。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敲键盘。 窗外那几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儿。 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来干什么。 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的时候预感真准,事情来的也真快。 这个月的业绩我算过了,我现在的排名很高的,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惩罚。 快下工的时候,我在心里默数今天自己结算了多少钱的业绩。 中上游,惩罚加倍这种事,应该落不到我头上。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业绩。 可能是新来的豪车,现在一看到有车来园区,我就害怕。 也可能是因为王姐。 每天晚上回宿舍,推开门的那一刻,我都要深吸一口气。 她就在那儿,坐在她的床上,有时候看我一眼,有时候不看我。 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恨,不是怒,但是比恨还可怕。 我想换宿舍。 可这地方,换宿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得有理由,得找打手说,得被允许。 我一个普通猪仔,跑去跟打手说“我想换宿舍”,人家能搭理我吗?说不定还得挨顿骂。 我想了好一天,还没等我想出办法,不好的预感就来了。 快下工的时候,我还专心的看电脑呢,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那手劲大得吓人,攥得我肩胛骨咔咔响。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被拎起来,脚都快离地了。 “起来。” 光头的脸凑到我眼前。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 就那么盯着我,像盯一件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腿已经软了,被他拎着往外拖,脚在地上拖着走。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又飞快地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我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琪琪。 她也被人拎着,一个打手攥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另一边拖过来。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脸上还有那天打架留下的伤疤,青一块紫一块的。 光头把我们俩拎到走廊里,往楼梯口那边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哪儿?干什么? 第212章 被举报了 我和琪琪被拖到走廊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打手把我们俩踹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但我没喊,咬着牙撑住,跪在那儿。 光头站在我们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又看看琪琪,像看两只待宰的鸡。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说你们俩想跑。有这回事吗?” 想跑? 我愣了一下。 琪琪也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没……没有……” 她的声音发着抖,“我没有想跑,没有……” 光头没理她,看着我。 “你呢?” “我也没有。”我说,声音尽量稳住。 “那怎么有人说你们想跑呢?” 光头用鞋子勾起琪琪的下巴。 “最好老实承认。” 琪琪想摇头又不敢动,只能说着:“没有,没有。” 光头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有人举报我们想跑。 不出意外,举报我们俩的人应该是王姐。 但她这完全是诬陷。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跑。如果我想跑,那天就跟阿平他们一起走了。” 光头眯起眼睛。 “阿平?”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你早知道他们要跑了?” 我心里一紧。 说漏嘴了。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那天的事,我看见了,当时我就在地下室。” 光头盯着我,盯了几秒。 “对,你在地下室。”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看得我后背发凉。 “那又能证明什么?没准你们俩也是被那几个小崽子抛下的。” “我真的不是。”我反驳道。 “看来你们俩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打。”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打手已经走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电棍,蓝色的电光在上面噼啪响着,像一条吐信的蛇。 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直接把电棍捅在我腰上。 “滋啦——” 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扔进火里。 又疼又麻,从被电的地方一下子扩散到全身,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又像有东西在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种麻,那种疼,在全身乱窜。 然后电棍拿开了。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都在抖,手指头动不了,腿也动不了,像一堆烂肉堆在那儿。 被电了之后肚子下面那块地方开始抽着疼,那种熟悉的疼。 我咬着牙,忍着。 琪琪在我旁边,也被电了。 她的惨叫声尖得刺耳朵,像杀猪一样。 她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嘴里喊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打手不管,又捅了一下。 “滋啦——” 她的惨叫声更高了。 光头的脚出现在我眼前。 “还不承认?”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真没……没有……”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真的没有……” 光头没说话。 电棍又捅下来了。 这一次是后背。那种麻从后背炸开,顺着脊椎往上蹿,蹿到脑子里,蹿到眼睛里。 我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虾米,嘴里发出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 肚子更疼了,那种拧着、坠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感觉像很久,但可能只过了几秒。 电棍拿开的时候,我趴在地上,起不来。 “还不说?”光头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一个气音。 琪琪在旁边哭,哭得稀里哗啦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真的没有……如果我想跑,那天我就……我就跟阿平他们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光头走到她面前,蹲下。 “那为什么王姐举报你们?” 琪琪抬起脸,满脸是泪,脸上还有那天打架留下的伤疤,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看着光头,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 这个时候只能说,不知道,琪琪现在恨极了王姐,肯定想把她拉下水。 但是绝对不能说王姐也参与了计划。 如果说了,就代表承认了有这个计划,承认了我们参与过。 如果让光头知道,那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佳瑶那个死状到现在还记得,太可怕了。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哪怕是刚开始参与过,中途退出,也不行。 光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呢?” 我趴在地上,喘着气,脑子拼命转。 不能慌。不能慌。得想个办法。 我开口,声音沙哑,但尽量稳住,“我们真的没计划,是王姐想报复我们,前几天和她琪琪打起来了。我也在场。她想报复。” 光头盯着我。 “就这?” 我咬着牙:“对,我没想跑。琪琪也没想跑。想跑的那天都跑了,王姐是因为打架嗯事怀恨在心,故意举报的。” 光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俩挺能坚持的。挨了这么半天,还不承认。” 我心头一紧,刚才的话他显然不信。 “不承认也行,”光头说,“那就换个法子。” 他转过身,从墙边拿起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但刀刃在灯底下亮得刺眼。 他拿着刀,走到我面前,蹲下。 “手指头,”他说,“还是脚指头?” 我看着那把刀,浑身发冷。 “我没想跑,”我说,声音发着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姐撒谎。,她骗你,想借你的手打死我们。” 光头眯起眼睛。 “你说我被骗了?” “对。” “她敢骗我?”光头的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她活腻了?” 我心里一动。 立刻接上:“她当然不敢骗你。但如果她恨我们,想报复,又不敢自己动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借你的刀。” 光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说我们想跑,有证据吗?她看见我们商量了?她听见我们说了?什么都没有。就一句话,你就把我们打成这样。” 光头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说:“前几天她和琪琪打起来,她挨了打想报仇。” 光头看向琪琪。 琪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但拼命点头:“是……是……” 光头没让她说完。 他转过头,又看着我。 “她还敢骗我不成?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撒谎了,要是让我知道就完了。” 我心里一紧。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光头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把那个胖女人弄出来来。” 要当面对质。 好。对质就对质。 第213章 王姐的秘密 反正她撒谎,我不撒谎。 我确实没想跑。 她确实和琪琪打起来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 门被推开,王姐被一个打手推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我和琪琪一眼,然后看向光头。 “光哥。”她弯着腰,脸上堆着笑,“您找我?” 光头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王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几秒,光头才开口:“你举报的这俩,说她们不承认。怎么办?”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光哥,她们肯定不承认啊,谁会承认自己想跑?您再打打,肯定就说了。” 光头点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来打?” 王姐的笑容更僵了。 “光哥,我……我哪儿敢……” “不敢?”光头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那你让我打?” 王姐的后背撞在墙上。 “光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个机会。 王姐现在也慌。 她没想到我们俩能扛这么久没承认。 她以为我们一打就招,招了就死。 现在没招,她就成了那个“举报不实”的人。 我得再加把火。 “光哥,”我开口,声音沙哑,“我有话说。” 光头转过头,看着我。 “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王姐为什么恨我们,为什么急着让我们死。” 王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看她,盯着光头。 “因为她有秘密,她怕我说出去。” 光头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秘密?” 我张了张嘴。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赌不赌? 老张的事,我没有确凿证据。 那天晚上的事,我只是看见了背影,看见了走向,没有亲眼看见他上了王姐的床。 糖的事,我见过一次,但不能确定。 可如果不赌,今天可能出不去这扇门。 赌了。 “老张。”我说。 王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光头愣了一下。 “老张?”他重复了一遍,“哪个老张?” “前几天领奖的那个。举报有功的那个。” 我说,“他和王姐有关系。” 光头看着我,又看看王姐。 王姐的脸白得像纸。 “什么关系?”光头问。 “老相好。”我说,“从育种计划那会儿就有关系了。” 育种计划那四个字一出口,王姐的腿抖了一下。 光头的眉头皱起来。 “说清楚。” 我咬了咬牙,把那个赌注押下去。 “育种计划的时候,我们六个女孩被下药,被欺负。王姐也在里面。但后来我们五个都怀孕了,就她没有。” 光头盯着我。 “然后呢?” “因为有人帮她。” 我说,“那天晚上,有人进了她的床,没让她怀孕。那个人就是老张。” 王姐开口了,声音尖得刺耳:“你胡说!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是谁!大家都被迷晕了,你怎么可能看见?!” 我看着她说道: “我是被迷晕了,但我迷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我一直觉得眼熟。后来老张领奖那天,我才想起来——就是他。” 王姐冷笑了一声:“就凭一个背影?你做梦呢?” 光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心里也虚。 就凭一个背影,确实站不住脚。 但我不能停。 “一个背影是不够。”我说,“但我还见过别的事。” 光头问:“什么事?” “糖。”我说。 “老张给过王姐一盒糖,那种糖,积分要两百多。他凭什么给王姐?” 王姐的脸色又变了。 光头看着她。 “有这回事?” 王姐张了张嘴,反驳道: “首先那盒糖是我自己买的。” “其次就算是老张送我的,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冷笑,糖的事说明他们俩的关系好。 重点还是在育种计划的那个晚上。 我心里突然有了点底。 “光哥,”我继续说,“这事儿是真是假,一试就知道。” 光头挑了挑眉毛:“怎么试?” “两个办法。” 我说,“第一,让王姐再试一次育种计划,把她和别的男的关一晚上,看她到底会不会怀孕。如果她还是怀不上,就是我胡说。如果怀上了,那就是有人帮她。” 我承认这个办法确实很阴暗,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王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第二个办法就简单多了,”我看向王姐继续说。 “你承认那天晚上和老张偷梁换柱。” 这个办法很阴暗,但也是她逼我的。 光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这次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笑,是另一种,像是觉得有意思。 “有点意思。”他说,“把老张叫来。” 这次他说的是“叫”,不是“拖”。 这足以说明老张和他们关系好,这是肯定的。 但如果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光头肯定不允许。 当老大的,最恨的就是手下人背着他拉帮结派。 那天晚上老张去了那个房间,打手可以作证。 这时王姐的腿开始抖。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恨,像刀子一样。 我没看她。 等着。 老张来得很快。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讨好的笑,点头哈腰的:“光哥,您找我?” 光头指了指王姐。 “这人,认识吗?” 老张看了王姐一眼,那目光一闪,然后立刻收回来,笑得更殷勤了:“认识啊,咱们园区的,怎么了光哥?” “她是你老相好?” 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 “光哥,您这话说的……我哪有什么老相好,就一个普通猪仔,平时都不怎么说话……” “那天晚上,育种计划那天,你是不是去了?” 老张的脸僵了一下。 “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天……许久没开荤了,正巧赶上了,我就申请去了。” 光头点点头,慢悠悠的:“找的谁啊?” 老张立刻说:“光哥,那屋子里黑的,我都不知道是谁。关了灯都一样,摸黑进去的,完事儿就走。谁知道谁是谁?” 光头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光头转过头,看向王姐。 “原来是这样。” 他说:“那就让她去试试吧。” 王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光哥!” 她的声音尖起来。 “没有的事!不能因为程程一句话就这么对我!” 第214章 危机解除 光头没理她。 他看了那两个打手一眼。 “愣着干什么?带去。找个屋,让她再体验体验育种计划。” 那两个打手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走吧。” 王姐挣扎起来,拼命挣,但挣不开。 光头看了老张一眼,丢下一句话:“弄个女猪仔,就当给他们开荤了。虽然岁数大了点。” 他笑了笑。 男的对这种事本来就积极,刚好还能帮他试试,老张是不是真的暗地里搞小动作。 老张的脸色惨白。 王姐突然开口:“老张。” “你闭嘴!” 老张打断她,脸上的笑没了,变成一种急切的、撇清的表情。 “咱俩根本就不熟,你别乱攀咬!” 王姐愣住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张这话说得太急,太狠,像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王姐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 光头看着他们俩。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对了,你们不熟?那她刚才怎么说,你给过她糖?” 老张的脸僵住了。 “糖……什么糖?”他的声音开始发虚,“光哥,我不知道什么糖,她胡说八道……” 光头点点头。 “行,不知道。” 他说:“那简单,带走,按她说的,试试会不会怀孕。” 王姐浑身一抖。 她看着老张,眼睛里全是祈求。 老张没看她。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像什么都没听见。 两个打手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姐的胳膊。 王姐挣扎起来,嘴里喊着:“老张!老张你说句话啊!你说句话!” 老张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截木头。 老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王姐被拖走,看着她的挣扎,听着她的喊声越来越远。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活该。 可这一幕,又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她递给我的一瓶水,一条裤子。 王姐被拖着往外走。 她拼命回头,看着老张,眼泪下来了,声音也劈了:“老张!你救我!你救我啊!你说过会帮我的,你说过的!” 老张还是没动。 直到王姐被拖出门,那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里,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转向光头,又堆起那种讨好的笑:“光哥,这女人疯了,胡言乱语,您别信她的……” 光头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老张的笑容开始发僵。 光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老张,你在我这儿干了多久了?” “两……两年了,光哥。” “两年。”光头点点头,“这两年,你举报了不少人,拿了不少钱。我待你不错吧?” 老张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华哥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光头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敢背着我搞这些?” 老张的脸白了。 “光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光头没理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我和琪琪。 “这俩,”他说,“先关着。” 然后他走了。 老张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打手走过来,把我和琪琪从地上拎起来。 我浑身疼,肚子更疼,腿软得像面条,被架着往外走。 经过老张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在抖。 光头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和琪琪,眉头皱着,像是在想怎么处理我们俩。 我赶紧开口:“光哥——” 他看向我。 “我们能先回去吗?” 我说,声音尽量稳住,装作很着急的样子。 “刚刚出来的时候,有个用户正在充值,金额还挺大的。我怕耽误了……” 光头盯着我,没说话。 那目光像刀子,刮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挤出一点着急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摆了摆手。 “滚回去吧。”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差点软在地上。 “谢谢光哥。” 我赶紧爬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但拼命站住,往外走。 琪琪跟在我后面,踉踉跄跄的。 走到门口,我才喘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琪琪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谢谢。” 我没理她。 抬脚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说:“程程姐,我……” “别叫我姐。”我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我不配当你姐。” 她不说话了。 我走进工作间。 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如果她不和王姐对质,会有今天这事儿吗? 我告诉她要小心王姐,是让她小心,不是让她跑去跟王姐吵架打架。 结果呢? 她冲上去就对质,对质完就打起来,打起来就被举报,被举报就被拖去挨电。 差点连我也搭进去。 我是救了她吗? 算是吧。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只有累,只有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腻歪。 没想到一句话能惹出这么大的事儿。 回到工作间的时候,大家都在低头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没人问,没人说话。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老赵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些话术,那些骗人的话。 我盯着它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哪有什么正在充值的客户。 是我瞎编的。 但有一件事我没瞎编——我这个月的业绩确实还不错。 不是最好,但绝对不差。 垫底的事,轮不到我。 我盯着屏幕发呆。 旁边老赵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转头看他。 他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你刚刚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说。 “好吧。” 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问你个事儿。” 我看着老赵。 他瘦瘦的,脸上总带着点精明的样子。 坐我旁边这么久,一直不冷不热的,干活就干活,说话就说话,没什么交情。 “什么事?”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开口:“这个月第一可以当组长,你想当吗?” 第215章 合作 组长。 那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也许想吧。 “想有什么用?” 我说,“我又做不到第一。” “所以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咱们合作一下?” 我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他把凳子又挪了挪,两个人凑得很近,各自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用最小的声音说话。 “咱们俩都是小盘的。” 他说:“我看了业绩排行,我在前十,比你多一点。”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把你的用户推给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的光。 我没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炸了,他在说什么。 把我的用户推给他?那我怎么办? 他继续说,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你现在这点业绩,够不上垫底,但也够不上前三。你留着那些用户,也就是个中游。如果接下来的业绩都给我,你也不会垫底,我保证,你给我的那些,你自己留一部分,够你不垫底就行。剩下的全给我。” 他顿了顿。 “我有可能成为第一。”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瘦的,精明的,带着点算计的笑。 “我把业绩给你?”我问。 “对,等我当了组长肯定会帮你的。” 他说,说得很顺。 “到时候我罩着你,谁欺负你你找我,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可以打你家的电话,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当我傻? 我们俩不算熟。 只是坐在一起,算是同桌? 他从来没帮过我什么,我也没帮过他什么。 就这样的交情,他张嘴就要我把用户给他,那些用户都是我一句句好话哄出来的。 给他? 凭什么? 组长这个位置,确实有诱惑力。 但再诱惑力,也不能让人变傻吧? 我没有直接拒绝,话说得挺委婉的。 “老赵,”我说,“这事儿太大了,我得想想。” 他点点头:“行,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回去,盯着自己的屏幕。 我也转回去,盯着自己的屏幕。 第一名。可以出去玩,可以当组长。 可以打电话回家。可以不被人随便打骂。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可要拿我的用户去换,拿我拼死拼活骗来的业绩去换。 换了之后,他当组长,我还是普通猪仔。 他说会帮我,可谁知道帮不帮?就算帮,能帮到什么程度? 林晓当组长,是她自己拼出来的。 她从普通猪仔,一点一点爬到中盘组长,靠的是自己的业绩,自己的本事。 她没求过谁,也没靠过谁,甚至从没让我帮忙。 老赵想走捷径。 他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问题是,谁会那么傻,让他踩?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没人会答应的。 这种要求,提出来就是让人笑话的。 老赵不再说话了,埋头干活。 我也埋头干活,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抬头往林晓那边看了一眼。 她坐在中盘组长的位置上,低着头,对着电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微微弯着的背。 她这个月压力一定很大。 第一名当组长,就意味着有一个组长要下来。 中盘、大盘、小盘,三个里面最差的那个,会被换掉。 她会是最差的那个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那个位置,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老赵盯着,大盘小盘的其他人也盯着。 都想上去,都想当组长,都想打电话回家。 林晓也知道这里的人都盯着组长的位置。 但她还是那么坐着,低着头,干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让我别走,我听了,她躲着我,我不怪她,她肯定有她的理由。 可她现在呢?肯定也很累,她还能撑多久?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动静。 老赵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想好了吗?” 我摇摇头:“太快了,再想想。”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干活。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人答应老赵这种要求呢? 如果真有傻子,把用户都给他,让他当组长呢? 不可能吧。 谁会那么傻?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继续干活。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真有人这么傻。 键盘噼里啪啦的响了一下午。 快下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身上那几处被电过的地方还在疼。肚子也是,一阵一阵地抽。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九点十分,旁边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房间里的键盘声也小了,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乱糟糟的,像一群被赶着回圈的牲口。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外边的天早就黑透了。 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回宿舍,我心里就发紧。 王姐怎么样了? 后来她真的被拉去“试试”了吗?还是被关到别的地方了? 今晚回宿舍,那张床可能是空的。 曾经一起吃饭的人,一起洗漱的人,一个屋里睡觉的人,现在成了敌人。 现在她不知道在哪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个屋。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有两个女生,也是下工的,一起往宿舍走。 她们挨得很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笑了一下,那笑声轻轻的,很快就散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瞬息万变。 才几天工夫,什么都变了。 正想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很轻。 就一下。 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猛地一抖。 转过身去。 我看到了,林晓。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有点愣住。 操场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她走得最晚,每次下工我往组长那边看,她都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 而且这段时间她一直躲着我,食堂遇不上,走廊擦肩也低头。 今天怎么会主动找我? 第216章 对不起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有些惊讶。 平时她走得晚,每次下工我往组长那边看,她都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 而且这段时间她一直躲着我,食堂遇不上,走廊擦肩也低头,今天怎么会主动找我? 沉默了几秒,她先开口。 “你被拉出去了。” “走廊里电击声,我听见了。有没有事?” 我看着她。 灯光底下,她脸色有点发白,眼底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平时在组长位置上坐着,看着挺稳的一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忽然显得有点……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平时那个林晓。 “没事了。”我说。 我现在也能靠自己解决问题了。 她没接话。 沉默了两秒,我问她:“你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像应付差事。 “我一个组长,怎么可能不好?”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阿华说这个月第一名可以当组长,”我顿了顿,“你……也有压力吧。” 她没回答。 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 又隔了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很小。 “程程,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恨她? 她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又问了一遍:“那次我没让你走,你不恨我吗?” 原来她说的是这件事。 阿平他们逃跑那天,她让我别参与,别跟着走。 我听了她的,没去,然后阿平他们跑了,佳瑶死了,琪琪被扔下了。 我恨她吗? 我想了想。 就算跟阿平他们走了,也不见得真能逃出去。 可能有五分之一的机率?也许更少。 “其实…哎。” “现在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沉默了几秒,我开口问:“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当时没让我走吗?” 这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她为什么那么肯定地说“你们走不出去”?她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肯来面对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底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对不起。”她说。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声音有点发紧。 “程程,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我点点头,其实这时候我已经猜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成功。”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对不起。我害怕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我知道这里不需要朋友,但是我真的害怕自己一个人。” 我听着她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们在这儿一年多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可以信,没有人会在你被拖走的时候多看你一眼。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乱得很。 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她不是看穿了什么计划。 她只是——不想让我走。 因为害怕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我想知道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愣住了。 “我不想走了。”她说。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 她没说话。 “就因为当上组长?”我问。 “就因为这点好处,你就不想走了?” 她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也许是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我熬到今天,非常不容易。一年。整整一年。从最底层,被人欺负,被人骂,被人当狗一样使唤——我熬过来了。现在我是组长,能打电话回家,能拿奖金,打手不会随便打我。我不想轻易放弃。” 她顿了顿。 “而且我当时不确定能不能跑出去。程程,你也看到了。一年了我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而且确实有回报。阿华是个讲信用的人。” “讲信用?” 我忍不住打断她。 “他讲信用?可是他杀了蛇爷上位,他把人挂操场上晒着…?” 她看着我,没反驳。 只是说:“起码他说到的都做到了。钱打了,电话让打了,前三名能出去玩。比之前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说得没错。 阿华确实做到了他承诺的。 奖励发了,电话让打了,举报的钱也给了。 相比之前刀哥那会儿,确实是“讲信用”。 可那又怎样? 这里还是地狱。 “无论如何,”我说,“这里都是地狱。” 她抬起头,看着我。 “程程,”她说,“对不起。我知道我自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害怕,飘忽不定。 我叹了一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 我们俩并排往宿舍楼那边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们同时闭了嘴。 门口站着打手,正在抽烟。我们从他身边走过去,低着头,谁都没说话,像两个普通的、互不相干的人。 进了楼,往楼梯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站了两秒,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宿舍,推开门。 王姐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另外那个女生不在,应该是没回来。 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浑身上下都疼,被电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地疼。 肚子也疼,一阵一阵的。可我顾不上那些。 脑子里全是林晓的话。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对不起。我害怕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不想走。 她当上组长,就不想走了。 所以她当时骗了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想哭。 也哭不出来。 就那么躺着,盯着那片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隔壁床上,那个女生回来了,开门,关门,躺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脑子里都是林晓那句话。 不想走了。 为什么不想走了,她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可以奋斗的地方? 阿华讲信用。有回报。能打电话回家。 可这里还是地狱。 死人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她不想走。 她也不想让我走。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我不想走了。 我不想走了。 我不想走了。 第217章 换宿舍 林晓似乎也变了。 我多希望她刚刚跟我说的话,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身边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是那个组长,我是个普通猪仔。 她坐在她的位置上,我坐在我的位置上,隔着几排电脑,像隔着一条河。 我想,这地方是不是本来就是这样。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死。 你以为能抓住点什么,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 黑乎乎的。 像站在地狱的角落,四周全是黑,你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 擦掉眼角的眼泪,说一声算了。 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吧。 先把宿舍换了。 王姐今晚没回来。 我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对面那张空床,心里一会儿松一口气,一会儿又揪起来。 她不回来,是好事。 可明天呢?后天呢? 她总会回来的。她要是回来,我怎么面对她? 我们俩现在是捅破关系的仇人了。 她看我的眼神,那天在光头那儿,我记得清清楚楚——恨,怨,还有那种“你等着”的意思。 她要是回来,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人和人之间的变化真快啊。 前几天还一起吃饭,一起骂这鬼地方。 现在呢?她想让我死,我想让她消失。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特意往王姐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她没来。 我松了口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希望她晚上也不要回宿舍。 键盘还没敲几下,老赵就凑过来了。 “想好了没?” 他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着捡便宜的耗子。 我看了他一眼。 “算了。”我说,“风险太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像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 他没再劝,转过去,跟泽禹搭话。 “泽禹啊,”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变得和气多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泽禹受宠若惊,赶紧点头:“有有有,赵哥,有个盘口总是……” “来来来,我教你。” 我看着他们俩凑在一起,老赵一脸和气地教,泽禹一脸感激地学。 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赵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这儿没戏了,立马换目标。 泽禹那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但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的时候,阿华来巡视。 他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光头和几个打手。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低着头干活,没人敢抬头。 我看着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这是个机会。 换宿舍的事,跟打手说没用,得找能管事的人。 阿华就是能管事的人。 我站起来。 旁边的老赵愣了一下,看着我。 他问我:“喂,你干什么去?” 我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 阿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 光头的手像一堵墙,挡在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小眼睛眯着,凶光闪闪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光头的时候,我比面对阿华还害怕。 阿华是那种笑里藏刀的,表面看着和蔼一点。 光头不一样,他就长着一张随时要杀人的脸。 “干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缩了缩脖子,但硬着头皮开口:“我想……想找华哥换个宿舍。” 他盯着我。 那目光像刀子,刮得我头皮发麻。 “换宿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还挑上了?” “不是挑……”我赶紧解释,“就是……跟同屋的处不来……” “处不来?”他打断我,“这是你家?处不来就换?你以为这是宾馆?” 我不敢说话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离我更近。 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想吐。 “这点小事,”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以后别找华哥。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滚回去干活。” 看来是没戏了,我赶紧转身,回到位置上。 坐下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盯着电脑,脑子里嗡嗡的。 换宿舍这事,比我想的难。 光头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要求? 可我真的不能再和王姐住一起了。 她现在没回来,是还没处理完。 可万一她回来呢? 我祈祷王姐今晚也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但事与愿违。 晚上下工,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床上躺着的人。 王姐。 她回来了。 她躺在那里,姿势很奇怪,像一堆被扔下的烂肉。 头发乱糟糟的,散在枕头上,脸上有好几道伤,新的,还带着血痂。 嘴角青紫,肿得老高。 衣服皱成一团,领口撕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目光,恨,怨,恨不得生吃了我。 她就那么盯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盯着猎物。 我不敢动。 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那儿。 过了几秒,我低下头,把门关上,往自己的床边走。 尽量不看她。 她也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我。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扎得我浑身发紧。 我赶紧拿了脸盆,低着头出去,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人不多,我站在水池边,机械地洗脸,刷牙。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她躺在那儿,盯着我,像看一个死人。 她会杀了我吗? 会吗? 洗漱完,我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东西,那些少的可怜的东西全在地上。 毛巾扔在一边,换洗的衣服揉成一团,沾满了灰。 被子也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 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被倒了水湿了一大片。 整张床湿漉漉的,没法睡。 王姐还躺在她床上,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气得发抖。 “你干什么?”我开口,声音也抖。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笑着。 “我问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大了。 她慢慢坐起来。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你害我。” 三个字。 “你害我。”她又说了一遍,“让我被拉去那种地方,让老张不管我,让我变成这样。” “是你先举报我的!”我也大声起来,“你先害我的!” 她站起来。 那动作很慢,但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她比我胖,力气也比我大,虽然受了伤,但那眼神让我腿发软。 “你害我。”她只重复这一句。 走到我面前,她抬起手,推了我一把。 就那么一下,我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铁架床的床沿上。 “砰”的一声。 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捂着后脑勺蹲下去。 她还在骂。 骂我害她,骂我多嘴,骂我不得好死。 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我蹲在地上,听着,一声不吭。 我打不过她。 而且继续打下去,只会把打手招来。到时候我们俩都得倒霉。 我站起来,捂着头,坐回自己的床上。 见我这副窝囊样,也收手了。 我猜她身上也都是伤,也没什么力气继续和我打了。 我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铺到床上,今天只能凑合一晚上。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218章 更新迭代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光头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皱着。 我头上带着伤,不是后脑勺,是额头。 一大块,红红的,还渗着血珠。看着挺吓人。 “怎么回事?”他问。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光哥,我想换宿舍,王姐打我……还把我东西都弄坏了。” 他盯着我额头上的伤,没说话。 我继续哭:“求求您了,让我换个宿舍吧……再住下去,我会被她打死的……”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摆摆手。 “换。” 我心里一松,差点软在地上。 “谢谢光哥……谢谢光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那块伤还疼着。 昨晚半夜,我用牙刷把额头上那层皮戳破了。 不是很深,就是薄薄一层,流点血,看着吓人就行。 疼是有点疼,但能忍。 值了。 换宿舍了。 不用再跟王姐住一起了。 我往楼上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脑勺还疼着,额头上也疼着,身上被电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我居然有点想笑。 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为了活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牙刷也能当武器用。 这地方,真能把人变成鬼。 我如愿换了宿舍。 宿舍三个人,都是熟面孔,看过,但不认识。 这次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 宿舍于我不过是睡觉的地方,同在屋檐下,心隔千万里,沉默已成常态。 每个人都像是这里的租客。 这样互不打扰也挺好。 远离了王姐,新宿舍也安静。 最后几天,整个工位区也安静得像坟墓。 没人说话,没人抬头,只有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从早响到晚,像无数只耗子在啃东西。 都拼了命。 业绩差的想往上爬一爬,别垫底。 业绩好的想再冲一冲,争个前十,争个第一。 就连平时偷奸耍滑的,这几天也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从早打到晚,手指头都快敲断了。 我也在拼。 不是为了当第一,我没那个本事。 只是为了离那个“惩罚加倍”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天阿华的话还响在耳朵里:“会比所有惩罚都可怕。” 可怕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但不想知道。 三十一号下午,阿华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前面,身后跟着光头和几个打手。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 “这个月,”他说,“业绩出来了。” 没人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种笑说不上和善,但也不像是要杀人。 “干得不错。总业绩比上个月高了两成。” 两成。 这些钱,都是从电话那头骗来的,从那些相信我们的人手里骗来的。 阿华继续念:“前十名,站出来。” 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十个人站起来,走到前面,站成一排。 周婷站在最前面。 那个女的,我记得。 有一个月她就是第一,九百多万。 这个月又是第一,估摸着也是为了组长的位置。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得紧紧的。 第二名我不认识,瘦高的男的。第三名也不认识,胖胖的,看着挺憨厚。 第四名—— 老赵。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居然冲到了第四。 虽然没当成第一,当不上组长,但前十都是有奖励的。 这个月他的积分不会少。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短,但什么意思我懂,你看,你不帮我,我自己也能行。 我移开目光,没理他。 阿华让周婷走到前面来。 “第一名,”他说,声音大了点,“周婷。” 周婷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 “组长位置,你的了。” 周婷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华哥。” 阿华看了看那三个组长站着的位置——大盘的、中盘的、小盘的。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个人身上。 大盘的组长。 那个胖胖的男人,姓什么我忘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盘这个月业绩最低,”阿华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人。” 胖男人的腿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周婷站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就这么简单。 一句话,一个人下来,一个人上去。 我看着林晓。 她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没动。 她不是最差的。 她保住了。 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阿华拍了拍手。 “行了。前三名,还有两个组长,明天跟我出去。” 前三名一下子抬起头。 周婷愣住,那个瘦高的男的愣住,那个胖胖的也愣住。 连那两个组长,林晓和另一个女的——都愣住了。 “出去?”有人小声问。 “出去玩。”阿华说,“说出园区就出园区。说到做到。” 前三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我好久没见过了。 是那种,有光的光。不是这鬼地方那种死气沉沉的光,是活人的光。 我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出园区。 真的能出园区。 阿华没骗人。 他真的带他们出去。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羡慕,带着惊讶,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我看着那五个人站在前面,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明天就能出去了。 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哪怕只是去街上走一走——那也是外面的世界。 有太阳,有风,有不用挨打不用骗人的空气。 我低下头,心里很闷,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阿华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冷下来。 “前十说完了。现在说后十。” 后十。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阿华看着手里的纸,念名字。 六个女生。四个男生。 前面几个名字我都不认识,但是最后一个是,欣欣。 十个名字念完,十个人站起来。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欣欣站在那六个女生里。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 从上个月那件事之后,她一直这样——不说话,不抬头,干活也干得慢。 她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业绩怎么可能好? 她站在那堆要被惩罚的人里。 我的目光扫过去——泽禹呢? 泽禹没在里面。 那个傻子,那个天天挨打、天天学不会话术的傻子,居然没垫底。 我看见他坐在位置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但确实坐在那儿,不是站着的那堆人里。 这傻子居然活下来了。 可能这是傻人有傻福吧。 阿华看着那十个人,慢慢开口:“这个月的惩罚,我说过,很重。” 那十个人的腿都在抖。有人小声哭起来,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不敢哭了。 阿华挥了挥手。 “女生带走。” 第219章 扇耳光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一起惩罚吗?怎么女生带走? 阿华走上前,把那六个女生从队伍里带出来。 她们被推着往外走,有人回头看,有人小声问“去哪儿”,没人回答。 门开了,阿华带着他们走了。 门关上。 剩下的四个男生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光头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电棍。 “跪下。” 那四个男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光头走到第一个面前,电棍捅上去。 “滋啦——” 惨叫声。 电一下,再电一下。 那声音在屋子里响着,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惨。 四个人轮着被电,电完了,趴在地上喘气,有人哭,有人干呕,有人浑身抽搐。 光头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都过来,”他说,“排队。” 排队? 我们愣着,没人动。 “一个一个排好队,” 光头又说了一遍,指了指那四个趴在地上的人。 “每人上去,扇他们一巴掌。” 我愣住了。 扇他们? 扇那四个被打得半死的人?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有人低着头往前走,有人犹豫着,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 队伍慢慢排起来,从门口一直排到那四个人面前。 第一个人走上前。 是个女的,我不认识。 她站在第一个男生面前,举起手,扇下去。 “啪。” 很轻。 那男生低着头,没动。 她走开,第二个上去。 “啪。” 重了一点。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有的打得重,有的打得轻。 有的闭着眼打,有的偏过头不看。 有的打完赶紧走,有的站在那儿愣了一秒才走。 我排在队伍中间。 往前挪,一步一步。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离那四个人越来越近。 我能看清他们了。 第一个人,脸已经开始红了。 第二个人,嘴角有血。 第三个人,眼睛闭着,浑身都在抖。 第四个人,脸肿起来了,红得发紫。 轮到我了。 我站在第四个人面前。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脸。 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汗。 我举起手。 那男生看着很小。 可能二十出头,可能还不到。 他缩在那儿,像一只受伤的狗 我咬咬牙,抬起手,扇下去。 “啪。”力道不重。 他的头偏了一下,没出声。 我转身走开。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队伍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去,一个接一个的巴掌落下来。 那四个人的脸越来越肿,越来越红,有人开始流血,有人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终于,最后一个打完了。 光头挥了挥手。 “好了,滚回去干活。” 那四个人还跪在地上,起不来。 打手走过去,把他们从地上拎起来,拖回座位上。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键盘声慢慢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群刚干完坏事的人,谁都不敢说话。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照在那些低头干活的人身上。 明天,有五个人能出去。 能看见外面的太阳。 我坐在这儿,然后继续干活。 周婷已经坐到了组长的位子上。 光头说,下个月最后一次竞选组长。 各凭本事,业绩最高就能当组长,什么待遇大家都知道。 在之后组长的人选就固定了,经常换也乱,所以以后改成三个月换一次。 就是说三个月有一次进阶的名额。 如果下个月不努力,就要等三个月之后了。 又是一手好计谋,这群人为了当三个月的组长必定会比这个月还要努力。 我没有心思争这个位置,觉得很累。 就是盼着不要垫底就好了。 这几个垫底的男生挨一顿打就回来了,那六个垫底的女生也不知道被带到哪了。 我叹了一口。 余光扫过旁边的老赵他低着头,盯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敲。 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不是生气,是那种憋着、忍着、快忍不住的烦躁。 老赵第四。五百多万。 就差一点。 他本来可以当第三的。 当上第三他就能出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盯着屏幕,浑身散发着那种快炸了的低气压。 这时泽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哥……” 老赵没理他。 泽禹又叫了一声:“赵哥,那个……” “干嘛?” 老赵猛地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总叫我,烦不烦?” 泽禹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更小了。 “赵哥,我把业绩都给你了……你说好的,把积分分给我一部分……” 我听到了。 两个人小声说话,但离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老赵的第四名,有一部分是泽禹的。 我忍不住看了泽禹一眼。 他还缩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狗。 他把业绩给了老赵,自己留的刚好够不被惩罚。 他没挨打,没被罚,没跪在地上被人扇巴掌。 他活下来了。 可他现在来要积分了,应该是老赵当初承诺的。 老赵的脸更黑了。 他盯着泽禹,盯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要不是你心疼那点业绩,我早就当上前三了。我都能出去了。” 泽禹愣了一下。 “赵哥,我……我把大部分都给你了……” “大部分?”老赵冷笑了一声。 “你那点业绩,够干什么的?你要是全给我,我就是第三。现在呢?我第四,你满意了?” 泽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再傻也不至于会把全部业绩借出去,要不然刚刚跪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老赵转过头,盯着屏幕,不看他了。 泽禹还坐在那儿,手足无措的。 小声的说了一句:“赵哥,你别不讲信用啊。” 过了几秒,老赵开口,声音缓了一点:“行了,别磨叽了。积分会给你的。到时候想买什么,用我的卡刷就行了。” 泽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谢谢赵哥……谢谢赵哥……” 老赵没理他。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泽禹这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当初是老赵求他让出业绩,他把业绩给了出去,老赵冲到了第四,拿到了奖励。 这本就是泽禹该得的,还在那儿谢他。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我低下头,开始干活。 第220章 出园区 我这个月比每个月都强,但也只有500积分。 够了,之前还一分没有呢。 下工以后去小超市买了一瓶牛奶喝。 终于能喝点有营养的了。 晚上我正躺在新的宿舍床上发呆。 这屋比原来那间小一点,但清静。 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谁,不用一推门就看见那双恨你的眼睛。 挺好,但也孤独。 这儿没有手机,没有书,没什么事做。 唯一的消遣就是和室友说说话。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不想和任何人都说话了。 说多错多,谁知道这些人是人是鬼。 尤其在阿华搞了这些奖惩制度之后,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 我躺在床上想着以前的事。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哭声,还有打手骂人的声音。 我坐起来,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没听清。 但那个哭声太明显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混在一起,呜呜咽咽的。 我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六个女生被打手赶着往前走。 她们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捂着脸,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打手在后面推着她们,嘴里骂着“快点快点”,把她们赶到走廊尽头那间宿舍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 哭声闷在里面,听不太清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是欣欣她们。 那六个被带走的女生。 我不知道她们被带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她们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月光还是那点月光。 可我心里堵得慌。 她们被带走一下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又被关在一起了,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地方,每天都有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每天都有你不想看见的人,不想听见的声音。 还有,被迫要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莫名的开了个早会。 所有人都被赶到空地上站着。 太阳刚出来,还不算太晒,但已经刺得人眼睛疼。 阿华站在前面,身后停着两辆面包车。 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不一样——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齐,看着像要出门办事的那种人。 他旁边站着五个人:周婷,那个瘦高的第二名,那个胖胖的第三名,还有两个组长——林晓和另一个女的。 她们五个今天也不一样。 每人身上都换了衣服。 不是新的,但比平时穿的那些好多了——周婷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林晓穿了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齐。 她们站在那儿,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着林晓。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 她站在那五个人里,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一身衣服让她看起来,就是不像平时那个穿着旧衣服缩在工位上的猪仔。 她这身衣服衬得人特别好看,气质温和,就是脸上那道疤,莫名让人心里轻轻一揪。 阿华开口了,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五个,今天跟我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 “说到做到。前三名,加两个组长,出去一天。天黑前回来。” 那五个人里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好久没见过了。 是高兴吗?是期待吗?我说不清。 但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阿华挥了挥手。 几个打手走上来,手里拿着东西——枪。 他们把枪分给那四个要跟着去的打手。一个人一把,别在腰里,或者拿在手里。 那枪黑黢黢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就让人害怕。 阿华看着那四个打手,说了一句:“看好他们。”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意思谁都懂。 打手们点点头。 那五个要出去的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阿华挥挥手。 “上车。” 五个人低着头,往面包车那边走。 面包车门拉开,她们钻进去。打手们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 引擎响起来。 两辆面包车慢慢往园区大门开。 我们都站在那儿,看着。 没有人说话。 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开出大门,消失在视线里。 大门关上。 “散了散了!”光头喊了一声,“回去干活!” 人群慢慢散开,往工作楼那边走。 我跟着人群走,但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工作楼的窗户。 我们那层的窗户。 我从那儿看过多少次外面? 数不清了。 每次都只能看见墙,看见铁门,像一只井底蛙。 今天,那五个人能从外面看这儿了。 他们能看见街道,看见商店,看见人——真正的人,不是穿着破衣服、缩在园区里等死的猪仔。 他们能有一天的自由。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坐下。 它们现在开到了哪儿? 林晓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过她不想走了。 可她现在出去了,看见外面的世界,闻见外面的空气,她还会想回来吗,她会不会改变想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晚上她们会回来。 回到这个笼子里。 正想着,门口突然有人喊我名字。 “周程程!” 我抬头。 一个打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往这边看。 “出来。” 我心里一紧。 又来了?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站起来,往外走。走过老赵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 有点什么——是同情?是好奇?我没理他。 走到门口,打手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 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到一楼拐角那间屋子——昨天被电的那间。 门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 光头坐在里面,正在抽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还是那股味儿——霉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 光头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根烟。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烟烧了一截,烟灰掉在地上。 “那个胖女人的事,”他终于开口,“处理了。” 我心里一动。 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但脸上没敢露出来。 光头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没接话。 他又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底下慢慢散开。 “老张那边,”他说,“也处理了。”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挺厉害。”他说,“几句话,把我两个人弄没了。” “我…” 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 “没怪你。” 他说。 “底下人搞这些,我本来就烦。你帮我揪出来,算你有功。” 有功? 第221章 邀请你当狗腿子 我愣了一下。 “老张和那个胖女人,他俩暗地里搞小动作的,是你揪出来的。” 他继续说。 “你在这儿也待了很久了,” “他们私底下有什么勾当,你应该也清楚——就像老张那种事。” 他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没让我说。 “我有个想法,” 他说:“老张那个位置,你愿不愿意接?” 老张的位置。 举报者的位置。 狗腿子的位置。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皱了皱眉:“怎么?不愿意?” “光哥,”我开口,声音尽量稳住,“我……我只是碰巧看到了。那回是没办法,为了自保。” 他盯着我。 但是再怎么盯,我也不愿意。 说实话,那种事我做不了,我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更讨厌背叛这种事。要是有人计划逃跑,我肯定是第一个参加的。 听我拒绝,光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旁边那个打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冲。 他骂到:“别他吗给脸不要脸。” 我被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光头摆了摆手,拦住他。 他看着我又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然后他说:“算了。” 算了? 就这么算了? “回去吧。”光头转过身,丢下一句。 我愣了一下,在他后悔之前赶紧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他居然没发火。 他居然就这么让我走了。 反正也是这种事,全靠自愿,强迫不来。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好像没看见老张。 平时他总在打手那边晃悠,点头哈腰的,今天哪儿去了? 被处理了? 还是躲起来了? 不知道。 但有,我看见王姐了。 她坐在后排,远远的,就坐在那儿。 不是像光头说的被处理了,她就坐在那儿,活得好好的。 我快步走回工作间。 进屋的时候,忍不住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也在看我。 那目光——怨毒,恨,像刀子一样,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 我赶紧走到工位坐下,盯着电脑。 心跳咚咚的,跳得厉害。 在这儿待久了,可能胆子都变小了。 我是真有点怕她。 怕她什么时候从背后给我一刀,怕她哪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什么都不说,就直接动手。 好在我们俩距离远。 她现在坐后排,我坐前排。 中间隔着好几排电脑,隔着几十号人。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可那目光,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往食堂走。 路过高级食堂那边的时候,我看见王姐,还有欣欣她们宿舍的六个女生在里面。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高级食堂。 那是组长和打手们吃饭的地方。 需要花积分的地方。 她们怎么进去了? 欣欣端着餐盘,盘子里面的菜看起来不错。 可她低着头,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上戴着镣铐。 我看着那扇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育种计划。 又是育种计划。 那天晚上她们被带走,关在同一个宿舍里。 今天她们进了高级食堂。 除了那个,还能有什么? 我心里一片凄凉。 欣欣。上个月受了那么大的刺激,还没缓过来。 现在又被拉去当育种容器。 这地方,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我低下头,继续往普通食堂走。 饭还是那些饭,菜还是那些菜。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完。 她们中午在那儿吃,晚上也在那儿吃,以后都在那吃,直到显怀之后,像小敏,楚瑶她们一样被拉走。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传来车声。 我忍不住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引擎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 他们回来了。 阿华带着那五个人回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两辆面包车停在空地上。车门拉开,他们一个一个下来。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们穿的衣服也换了,不是早上出去时那身普通的衣服,是新的,好看的,在暮色里都看得出的那种好看。 周婷眼睛上架着一副墨镜。 林晓穿着一件深色裙子,料子看着就软,裙摆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儿,头发披着,像换了一个人。 我看着她,有点恍惚。 那是林晓吗? 她们跟着阿华往楼里走,走过空地,走进大门,消失在视线里。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阿华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五个人。 整个屋子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就看着。 看着那五个人站在前面,穿着漂亮的衣服,拎着大包小包,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周婷还戴着那副墨镜,推在头顶上,露出被晒得有点红的脸。 林晓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华笑着开口,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今天在外面玩得开不开心?”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声说:“开心。谢谢华哥。” 阿华点点头,笑得更深了。 “那这个月要好好工作哦。” 他说,语气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今天给你们买单,可花了我不少钱。” 听这意思,今天的一切,那些衣服,那些袋子里的东西,还有那一天的“自由”。 都是阿华掏的钱。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 “那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我也想出去。” 阿华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 “行了,”他挥挥手。 “都回去干活吧。好好干,下个月还有机会。” 那五个人点点头,往自己的工位走。 林晓从我旁边经过。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回组长的位置坐下。 周婷也坐下了,把那副墨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的人凑过去,小声问她外面怎么样。 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但被台上阿华的声音覆盖住。 “都别急着干活,我还有话说。” 所有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阿华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目光里带着点笑,但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和气的笑,是另一种,像猎人看着猎物。 “今天这五个,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出去玩了一天,买了新衣服,吃了外面的饭。羡慕不羡慕?” 没人说话。 他自问自答:“肯定羡慕。谁不想出去?谁不想穿好的吃好的?” 他顿了顿。 “不用羡慕。下个月,还有机会。” 下个月。 那三个字让很多人眼睛亮了一下。 “下个月,前三名出去玩。第一名,当组长。” “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222章 我也要做到前三 最后一次? 我愣住了。 阿华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 “以后,组长三个月换一次。不是每个月都换。” 三个月。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月换一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个月这次竞选,是短期内最后一次当组长的机会。 以后想当组长,得等三个月后。 阿华看着我们,嘴角扯出一个笑。 “所以下个月,大家要加油努力。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得等三个月。”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走了。 光头跟在他后面。 门关上。 留下我们思考。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三个月换一次?!” “那下个月不是……” “最后一次机会……” “我靠,拼了啊……” 键盘声没响起来,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那些平时蔫蔫的人,眼睛里都开始发光。 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等三个月。 下个月,会更疯。 所有人都会疯。 阿华的算盘,打的真精明。 旁边老赵还在气哄哄的。 他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像在泄愤。 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里带着点怨,带着点不甘,还有一种“都怪你”的意思。 “程程,”他说,“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业绩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给他业绩?凭什么? 那些业绩是我是我一句一句好话哄出来的。 凭什么给他? 可这话不能直说。 我只能说:“你下个月努力吧。” 他没接话,转过头,又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他自言自语似的,声音闷闷的:“我也要当第一。下个月,我一定要当第一。”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这时泽禹从后面凑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 “赵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晚上想去小超市买条内裤,可以给我用一下积分吗?” 老赵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冷。 “你昨天不是花完了吗?” 泽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陪着笑:“昨天就是买了一点吃的……花了一百多积分……” “一百多那还不够么?” 老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你的业绩,就值这么多。” 泽禹的脸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绞得紧紧的。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成另一种,精明的、算计的笑。 “行了。” 他的声音也软下来。 “回去说。放心,哥不差你这点。” 他拍了拍泽禹的肩膀,像长辈安抚晚辈。 泽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笑。 “谢谢赵哥……谢谢赵哥……” 他缩回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赵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刚才还冷着脸,说人家业绩就值一百多,现在突然变好声好气。 他肯定又在算计什么。 估摸着下个月,他又要利用这个傻子了。 我摇摇头,继续盯着电脑。 屏幕上那些话术在眼前晃,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林晓那一眼。 下工铃声响的时候,我特意往林晓那边看了一眼。 她也在看我。 我们俩对视了一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工作楼,走过空地,走到通往宿舍的那条路。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放慢脚步。 过了一会儿,她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程程。”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直接。 “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没说话,等着她。 “你到底是想努力留在这儿当组长,”她说,“还是想回国?” 回国。 那两个字像石头扔进水里,在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肯定是想回家。”我说。 她点点头。 “好。”她说,“如果想走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愣了一下。 “怎么帮?” 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下个月,做到前三。” 前三。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一沉。 “前三太难了。”我说。 “我知道。” 她说:“但如果你想走,难也要做到。” 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有办法帮你。但前提是你能进前三。” 我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三。 “进了前三就能出去吗?” “你真的有办法?”我问。 她犹豫了,转头看向我说道:“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说,“我试试。”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加油。”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每个月那么多人拼死拼活争前三。 我这种中下游的,真的可以么? 加油。 说得容易。 我叹了口气,往宿舍楼里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前三,怎么才能进前三? 靠我自己,最多也就中游。要进前三,得翻倍,得翻好几倍。 可林晓说有办法,虽然不是百分百会成功。 上一次信她,我没走成。 阿平他们跑了,我留下了。是好是坏,现在也说不清。 这一次,再信她一回? 我皱着眉,慢慢往宿舍楼走。 上楼梯的时候,打手坐在楼梯边上抽烟玩手机。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继续往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想着怎么才能到前三名? 所以业绩对我来说真的太难了,骗人这方面的天赋,我是真没有。 难道要像老赵一样找人合作才行吗? 可是找谁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过水房的时候,突然,窜出个人影。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进去。 第223章 同情 我被那只手拉进水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站定才看清面前的人。 欣欣。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刚洗过脸,还是哭过。 眼睛红肿。 她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生怕我跑了似的。 “程程……”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像是喊了太久,把嗓子喊坏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腿一软,整个人往下跪。 “你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拽她。 “起来,快起来!” 她不肯起,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程程姐,”她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不是也经历过……我经历的事?” 我愣住了。 她说的“事”,我,应该知道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们六个被带走,关在一起。 第二天,她们进了高级食堂。 中午在那儿吃,晚上也在那儿吃。 这几天,她们一直住在那个大宿舍里。 这种事,园区里发生过一次了。 发生在我身上,我自然都明白。 当初那四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大家肯定会议论几句。 但没人会细说。 没人敢细说。 欣欣跪在地上,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绝望。 “你知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以前也……也和我们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揪着。 她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育种计划的第一晚,我也被关在那间屋里。 我也吃了那些营养餐。 我也在月底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 只是我运气好,让我流产了。 如果没流产,我现在也会像小敏她们一样,被带走,不知道送到哪里去。 欣欣还跪在地上,等着我回答。 我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说话。”我说,“别跪着。” 她被我拽起来,靠在墙上,还在抖。 “程程,”她看着我。 “你是怎么留下的?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心里很乱。 告诉她吗?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开口了。 我本来也该被带走的,但那时候出了点事。” “楚瑶推了我一下,”我说,“我撞在桌角上,流产了。” 欣欣愣住了。 “流产……?” 我点点头。 “流了,所以现在身体也不行了。” 过了几秒,她问:“那她们呢?小敏她们……被带到哪儿去了?” 我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会……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可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过一些话——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些片段,从打手嘴里漏出来的。 外边应该有个工厂,专门处理怀孕的人。 但我不想告诉她。 说多错多。 而且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更害怕? 让她崩溃,冲出去打架? 我摇摇头。 “不知道,”我说,“这种事,没人知道。” 欣欣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点什么——是失望吗?还是不信? 她没再问。 就那么靠在墙上,缩着肩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也应该明白了,留下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怀孕或者流产。 水房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照出那苍白的皮肤,那红肿的眼睛,那干裂的嘴唇。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来,脸上还有点肉,眼睛还有点光。 现在她瘦成一把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欣欣,”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你保重。” 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转过身,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昏黄黄的。 我往宿舍走,一步一步。 不知道欣欣会怎么选择。 那双绝望的眼睛,沙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转。 可我没办法。 我自己都活成这样,能给她什么办法? 被送出去的人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小敏、李雨、刘芳她们,现在还活着吗? 工厂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可我猜,肯定不是好地方。 缅北的园区,把人熬到死才罢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翻了个身,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直没好过。 最近被电了几回,疼得更勤了。 我的身体禁不住了。 真的禁不住了。 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人把我送走,我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我要赌一把。 我要试试做前三。 林晓说,有办法帮我。 也许是真的,就算是骗,我也得试试。 留在这儿,是死路一条。 赌一把,还有可能活。 逃生的念头一起,整个人突然有了力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潭死水底下突然涌出活泉,凉的,清的,带着活下去的劲儿。 明天开始努力。 今天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最先出门到了工位。 电脑还没完全启动,我已经把今天要加的名单看了一遍。 上个月那些维持得不错的“客户”,今天可以再跟进一下。 那几个犹豫的,可以再推一把。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一整天,我没怎么抬头。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 旁边的人说什么,我听不见。脑子里只那些数字,那些能让我离前三更近一点的东西。 下午继续。 晚上下工,别人都走了,我还坐着。 直到宿舍楼快关门了,我才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去。 一连十天,都是这样。 早上最早来,晚上最晚走。 午休的时候别人聊天,我在聊充值。 吃饭的时候别人发呆,我在想怎么哄客户。 屏幕那头的带着点犹豫。 “这个再充七千,真的能升到白银会员?” “肯定的,哥。”我的声音稳稳的,带着那种让人信服的亲切,“您现在已经充了三万五了,再充七千,正好到白银门槛。白银会员的福利您也看见了,返点高,活动多,提现也快。” 他沉默了两秒。 “行吧,那我再充七千。” “好嘞哥,我马上给您操作,您稍等。” 我盯着屏幕上的客户信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这人,已经充了快五万了。 按规矩,这种有充值能力的,应该往中盘推。 这种客户转到中盘的人手里继续跟,业绩也算我的,会给我返利,也不需要我跟进了。 第224章 谈话 但我不推。 五万算什么? 他还能充更多。 留在小盘,他充的钱都是我的业绩。 我要的是实在的业绩,不是那点返利。 虽然推到中盘大盘之后,不需要我聊了就能得到返利。 但那返利实在是太少了,毕竟中盘的人也要他们的业绩。 我把额度调到最大,给他充上。 屏幕上跳出充值成功的提示,我嘴角翘了一下。 又来一笔。 就算有人看见,我也不怕。 查电脑?查出来我把大客户留在小盘? 那就查呗。 园区要的是钱,不是规矩。客户在我这儿充钱,充多充少都是钱。 推上去也是充,不推也是充,有什么区别? 也就挨顿骂,最多被打几下,说不守规矩。 挨骂挨打也要挤进前三。 这次铁了心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业绩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格。 离前三,又近了一点点。 这个月的努力,老赵都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突然凑过来,小声说:“程程,你最近不对劲啊。”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屏幕。 “哪儿不对劲?” “平时懒懒散散的,” “这几天像打了鸡血似的。” 我笑了笑说:“大家都这样,为了当第一嘛。” 他没接话,转头盯自己的电脑。 沉默了几秒,我转头看向他。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还是问问她吧。 于是我往他旁边凑了凑,说道:“老赵,这个月,要不要合作?” 他愣了一下。 那表情——惊讶,意外,还有一点警惕。 “合作?”他压低声音。 “怎么合作?”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业绩排行。 我们俩现在差不多,但我比他多了三万。 不多,但就是压着他。 “你看见了,” 我说:“我比你高。你把你接下来的业绩给我,如果我当第一,这个月的奖金全给你。”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或者,”我继续说,“我要是进前三,积分分你一半。” 他眨眨眼。 “这么大方?” 我没解释。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精明的人就是这样,想得太多,总觉得有诈。 “我考虑考虑。”他说。 我点点头。 “好。” 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脑。 希望他能同意。 但希望渺茫。 老赵这个人,有时候心思太重。 而且他上个月从泽禹那儿弄了不少业绩,这个月肯定还会找泽禹。 泽禹那个傻子,最好骗。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找泽禹合作? 想了想,算了。 没准老赵这个月又找他了呢。 他们俩关系更好一点,我插不进去。 还是靠自己吧。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前十天的业绩不错。 但离前三还远。 周婷那种人,一个月能做出一千多万。我这点,连她一半都不到。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是等死。 林晓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如果你想走,难也要做到。” 难也要做到。 我咬咬牙,继续打字。 一天时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再这样下去,肩周炎,颈椎病都该有。 十五个小时连续看电脑,眼睛也有些顶不住。 刚充值了两万块后,我才抬起头休息一下。 抬头的瞬间,下意识看向组长的位置。 巧的是林晓也正在看我,也不知道她盯着我看了多久。 林晓示意我去厕所。 我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站起来往厕所走。 心跳快了一拍。 她找我。 肯定是说逃走的事。 我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没人,只有林晓站在水池边,对着镜子。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刚想开口问,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谁?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外面,贴在脸上。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 这十多天,我好像没睡过觉似的。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吃饭的时候也在想怎么让别人充值。 半个月的时间把人熬成了鬼。 林晓也看着镜子里的我,皱了皱眉。 我移开目光,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水往脸上泼。 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什么事?是不是关于前三的事?”我压低声音。 林晓点点头。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你为了进前三名,确实很努力。但是你那些客户,留在小盘的,被人发现了。” 我心里一紧。 “被发现了?谁?” 她看着我,没直接回答。 “我能看到。” 她说:“我是中盘的组长,能看到小盘那边有谁一直在同一个链接充值。同一个IP,同一个账号,连着充好几次——那代表着什么,谁都明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回去。 她说的没错。 我那些“大客户”,都留在小盘里,一次一次充,一次一次加。 链接是同一个,IP是同一个,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同一个人在反复充。 只是平时没人管。 三个组长都能看到这些数据。 小盘组长看总业绩,他就指着我们这些业绩活着呢,肯定不会细查。 大盘组长看中盘的,不管小盘的事。 但中盘组长不一样,她看的就是我。 中盘的人,就是从这些小盘里升上去的。 她盯着这些数据,就是为了发现有充值能力的客户,然后拉到自己那边去。 如果有强行留下的,她可以直接告诉华哥,华哥就会处理。 林晓盯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做得太明显了。” 她说,“同一个客户,连着充了七八次,金额越来越大,还一直留在小盘。就算我不查,月底结算的时候,阿华那边也会看到。” 我低下头,盯着水池里打转的水。 “我知道。”我说,“可我需要业绩。” 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需要。”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 “但你不能这么干。” 她往门口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你想办法补票。” 她说,“把那些客户里的一部分,推到中盘来。不用全推,推几个充得最多的,做个样子。这样月底结算的时候,数据好看一点,不会那么扎眼。” 我皱起眉头。 “推到中盘,那我还能做到前三吗?”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无奈。 我也盯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还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计划,一定要做到前三。 可我没时间多想。 厕所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 周婷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第225章 找人合作 她的目光从林晓脸上扫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扫回林晓脸上。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哟,” 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清。 “林组长,这么巧啊?” 林晓的脸僵了一瞬,但马上恢复过来。 “嗯,上厕所。” 她说,语气平平的。 周婷走进来,走到另一个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她低着头洗手,但眼角往我们这边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感觉得到,心里发紧。 她听到了吗?听到多少? 厕所这种地方,隔音不好。 刚才我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万一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呢? 我看了林晓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洗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能愣着。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故作轻松的转身往外走。 经过周婷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像在打量,像在琢磨。 我没看她,径直走过去,推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婷开口了。 “林组长,”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最近挺忙的吧?中盘的业绩怎么样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打开对话框。 那头的客户还在等。 “哥,这个新出玩法要不然试一下,很赚的。” 手上打着字,可心里乱成一团。 周婷听到了吗? 她会干什么? 她和林晓都是组长,但她是大盘的,林晓是中盘的。 她那句“林组长”,叫得阴阳怪气的。 肯定没好事。 我一边打字,一边用眼角往厕所那边瞟。 过了一会儿,林晓出来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快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周婷也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甩手上的水。 经过我们这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大盘组长的位置上,坐下。 我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可后背一阵发凉。 我得更加小心。 林晓让我补票的事,得赶紧做。 那些充得最多的客户,推几个到中盘去。 不能等,不能拖。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也别让林晓为难。 把那些客户推到中盘之后,我盯着屏幕上的业绩数字,心里像被人剜掉一块肉。 那些可都是能充钱的主啊。 一个接一个,被我亲手送走了。 返利的业绩?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直接充值的才是真金白银,才是能让我往前冲的资本。 可现在都没了。 我叹了口气,翻开下一个客户名单。 看两眼,又放下。 谁知道下一个有没有钱呢? 这一个月的运气好像都用完了。 新来的客户,十个里有八个是穷鬼,聊半天也充不了几千块。 剩下的那两个,聊着聊着就消失了。 三天下来,业绩几乎没怎么动。 我盯着排行榜上的数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前几天我排第九。 现在排到了第十一。 比之前每个月都强,这是实话。 可距离第三,还差好大一截呢。 那数字挂在屏幕上,像一堵墙,我怎么够都够不着。 还有十天。 十天,能干什么? 我决定还是找人合作一下。 可找谁呢? 琪琪?她现在那个状态,之前的事儿我们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她看见我都绕着走。 就算我开口,她也不会信我。 欣欣?她这个月根本不用拼命做业绩。 就像我当初一样,被育种计划选中的,月底之前不用干活。 就算垫底也不会挨打,她们有别的“任务”。 那就只剩下旁边的老赵,或者后面的泽禹了。 泽禹…… 我转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他正趴在桌子上,对着电脑,复制话术。 那认真的样子,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 他心思最少,应该比较好合作。 可我犹豫了。 总觉得找他会有风险。 他傻是傻,可他身后有老赵。 老赵那个人,盯他盯得紧,像只等着吃肉的秃鹫。 我要是去找泽禹,老赵肯定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使绊子? 会不会举报我? 而且泽禹那个脑子,万一说漏嘴了呢? 我想了半天,还是转向老赵。 他正在打字,我等他在电脑上敲完一段话,才小声开口。 “老赵。” 他转过头,看着我。 “商量个事。” 他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我只要组长的位置。如果我做到第一,可以把积分和挣到的钱全部给你。” 这是实话。 如果我能做到第一,如果林晓的办法真能让我跑出去,那些积分,那些钱,我留着有什么用? 都给他也无所谓。 老赵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怎么说呢,不是真的笑,是嘲笑,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笑。 “程程,”他说,声音也压得很低。 “要不然你把业绩给我,我当第一。我也可以把钱给你。”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学着我刚才的语气:“我只要组长的位置。如果我做到第一,可以把积分和挣到的钱全部给你。” 那话,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打字。 我坐在那儿,盯着他的后脑勺。 接着他用我上个月拒绝他的方式,拒绝了我。 我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脑。 屏幕上那个第十一的数字,像在嘲笑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 饭菜还是那些饭菜,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食不知味,就是为了让胃里有东西,不饿。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数字。 第十一。 差的挺多,还有十天,能追上吗? 不知道。 但是不能停。 停了就是等死。 我扒着饭,眼睛盯着餐盘里的菜,整个人像丢了魂。 旁边有人说话,听不见。 有人走过去,看不见。 就盯着那几根菜,一根一根地嚼。 突然,我听到身后打饭的地方吵了起来。 声音很大,一下子把我从发呆里拽出来。 我抬起头,往那边看。 第226章 胆小的报复 “啪”的一声脆响,餐盘扣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 我抬起头,往打饭那边看。 人群已经散开一圈,中间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女的是小波,五楼的那个,穿着那身薄薄的、有点透的衣裳,现在胸前全是一片狼藉——菜汤、米饭、油渍,顺着衣领往下淌,淌进衣服里面。 她低着头,双手抖着,身上的衣服贴在肉上,透出里面模糊的形状。 旁边站着老赵和泽禹。 泽禹站在小波对面,两只手垂着,脸上带着愤怒。 老赵站在旁边,离他们两步远,手里还端着餐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泽禹恨小波,恨到骨头里。 当初要不是她,他不会跑到这鬼地方来。那七十万,他妈借遍了才凑出来的七十万,就这么打了水漂。 上次他找她理论过一回,结果被打得趴在地上抽搐,像条死狗。 那次他学乖了。 这次不吵不闹,就“不小心”撞了一下。 撞得可真准,整个餐盘都扣在小波身上。 小波尖叫着,抖着身上的菜汤,抬起头看见是泽禹,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尖得刺耳朵,“你故意撞我!” 泽禹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摆着。 “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小波往前逼了一步,胸前的菜汤还在往下滴,“上次你就想打我!这次你报复我!” 打手听见吵闹声进来了。 两个打手,一前一后,手里拎着橡胶棍。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两边让,老赵也向后退了两步。 打手走到中间,看看小波,又看看泽禹。 “怎么回事?” 小波立刻开口,指着泽禹,声音又尖又急:“他故意撞我!把我撞倒,菜全撒我身上了!” 打手的目光落在小波身上。 从上往下看。 看到胸前的时候,那目光停了一下。 我看见那个打手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 那种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哦?”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故意撞你?” 小波点点头,还在抖身上的菜汤。 泽禹往后退了一步,往老赵身后躲。 老赵又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多不少,正好让泽禹露出来。 泽禹愣了一下,又往老赵身后躲。 老赵又挪了一步。 还是不多不少,还是正好让泽禹露出来。 泽禹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儿,没人挡着,像一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兔子,有些害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发抖,是真的发抖了。 “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走路没看见……” 小波还想说什么。 打手摆了摆手。 他走到小波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从上往下,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 小波的衣服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的轮廓。 菜汤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她的鞋上。 打手笑了笑。 “没事儿,就这点小事儿,吵什么吵?” 他说话声音突然变得和气起来。 “来,出来,我帮你擦干净。”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小波的胳膊。 那动作看着像扶,实际上拽得很紧。 小波愣了一下,想挣开,但没挣开。 “我……我自己擦就行……” “客气什么?” 打手脸上的笑更深了,那种笑,让人看了想吐。 “走吧,我帮你擦干净,一会再回来吃饭。” 他拽着小波往外走。 另一个打手跟在后面,也笑着。 小波被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对上打手的目光,又咽回去了。 他们走出去。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恢复声响。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着头继续吃饭,有人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收拾自己的餐盘。 泽禹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门口。 老赵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我看了泽禹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解恨,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走到老赵那桌,坐下。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近,我能听见。 “赵哥,你刚刚怎么没帮我?” 老赵头也不抬,继续扒饭。 “帮你什么?” “帮我挡一下……”泽禹的声音有点委屈。 “刚才打手来的时候,你一直躲开……” 老赵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冷。 “我为什么不躲,是你非要惹事的。” 泽禹愣住了。 “你……”他的嘴张了张,“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 老赵打断他。 “你惹的事,你自己扛。我帮你?帮了你,打手连我一起收拾怎么办?” 泽禹低下头,不说话。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饭。 泽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赵也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泽禹这个傻子,还以为老赵是自己人? 关键时刻能帮他么? 可老赵眼里,他算什么? 一个能利用的工具罢了。 利用完了,该扔就扔,该躲就躲。 小波被两个打手拽出去,会发生什么? 那个打手的笑想想就渗人。 那种笑,从来不代表好事。 估计连泽禹自己都没想到,只是把她撞倒,她就被带走了。 那种不怀好意的、从上往下打量的笑,在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泽禹大概也知道。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吃饭,吃的比平时快很多,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老赵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 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走了。 泽禹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往门口走。 泽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怕看见什么。 应该是怕被打手看见。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旁边那桌有两个女生在小声骂,不知道在骂谁。 第227章 泼冷水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转刚才那事。 泽禹那个怕事的样子,绝对绝对不能和他合作。 撞人的时候倒是挺勇敢,等打手一来,整个人缩得像个鹌鹑。 往老赵身后躲,老赵不挡,他就傻在那儿了。 这种人,真出了事,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跟他合作,别说帮我,不拖累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摇摇头,往宿舍楼那边走。 刚拐过走廊,差点和对面的人撞上。 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我们俩肩膀蹭了一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抬起头。 是小波。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刚才食堂里那身湿透的薄衣裳,是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扣子一直扣到脖子。 头发有点乱,有几缕散在外面,没来得及拢回去。 她后面跟着两个打手。 那两个人走得很慢,脸上带着那种笑——就是刚才食堂里那个打手的笑,不怀好意的,像刚吃完东西还在咂摸嘴的那种笑。 小波没看我。 她低着头,从我旁边快步走过去,像怕被人看见。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子,像是指印。 我没多看。 走过去,继续往楼里走。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她倒霉,也是她自找的。 当初要不是她骗泽禹,泽禹不会来这儿,不会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在那头叫几声“弟弟”,泽禹就把心掏出来给她。 现在她被反噬了,被两个打手拽进屋里“擦干净”——谁可怜她? 可话说回来,这里的人,谁不可怜? 泽禹被她骗来的,为了见她,永远留在了这儿。 小波也是被骗来的,跑不掉,最后就变成了骗别人的那个人? 我叹了一口气,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 我走到楼梯口,往上爬。 一层一层,腿有点沉。 脑子还在转那些事,转得我眉头紧锁。 这十几天,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照镜子的时候,眉心那两道印子越来越深,像刻上去的。 看来我只能靠自己了。 老赵靠不住,泽禹靠不住,其他人自身难保。 谁都不能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还有十天。 这真是我最着急的十天。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奴隶。 干活,吃饭,睡觉,被骗,骗人,最后不知道死在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敲电脑。 这天我又工作到很晚。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客户聊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充钱了,有的挂电话了,有的聊着聊着就没声了。 业绩往上爬了一点点,但离前三还远得很。 等我再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宿舍楼马上就要关门了。 再不回去,就得熬通宵,当夜班。 我的身体真的撑不住。 这些天本来就累,肚子时不时疼一阵,再熬一夜,明天直接趴下。 到时候别说冲业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也灭了几盏,昏黄黄的。 我快步下楼,往宿舍楼那边赶。 还好,门还没关。 回到房间,拿脸盆去水房简单洗漱一下。 水房里没人,大家都洗漱完了。 我站在水池边,弯腰洗脸。 水有点凉,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我闭着眼,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镜子擦脸。 擦到一半,我愣住了。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王姐。 她就站在水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的手僵在脸上,毛巾攥得紧紧的。 她也看着我。 那目光——怨毒,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水还在哗哗地流。 我们就这么隔着镜子对视,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接着她快速端起一盆水,二话不说的直接倒在我头上。 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水凉得刺骨,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淌进衣服里,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靠,你疯了吧?!” 我转过身,瞪着王姐。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个空盆,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像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发泄出来的痛快。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 “一盆水而已,你叫什么?” “你他妈疯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你有病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 “我让你闭嘴。” 她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最好小点声,不要把打手喊过来,你和我都不好过。”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呵,一盆水而已,”她说,重复着这句话。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因为你我被拉走,被重新参与计划——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们把我关在那间屋里,” 她说,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人进来,一个,有时候两个。他们不管我受不受得了,不管我疼不疼,就……....”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被当成一个东西,随便让人用,是什么感觉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似乎比我那时候还要惨。 我没说话。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那是我害她的吗?是她先举报我的! “那你呢?”我看向她。 “你出卖别人的时候,你替别人想过么?” 王姐冷哼一声。 “我就是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这里的人谁不想过的好一点。” 她说的对,这里的人都想过得好一点,但是为什么要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走呢? 算了。 我摇摇头。 和她这种人是讲不清楚的,也没必要讲。 “让开。” 我开口,声音冷下来。 她挡在我面前,没动。 “让开。” 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不然我现在就喊打手来。我这副样子,你猜他们来了,会信谁?会怎么处置我们?” 她盯着我,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让出了门口,但眼睛还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快步往宿舍走。 身后,她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周程程,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回头。 第228章 心疼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室友早就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头发还在滴水。 我摸着黑找到毛巾,把头发擦了一遍。 又找出干净的衣服,把湿透的换下来。 手抖得厉害,扣子都扣不上,扣了好几次才扣好。 换完衣服,我躺到床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可还是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浑身都在发颤,牙齿轻轻磕着,停不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姐那句话。 她还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接下来这十天,得更加小心。 不能让她再逮着机会。 不能生病。 千万别生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更害怕了。 楼下小超市的药太贵了,我买不起。 而且药品也不全,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能硬扛。 要是真感冒了,发着烧干活,别说冲前三,能爬起来就不错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如果不是在这个关键点上,我肯定跟王姐对着干。哪怕被罚,哪怕挨打,也要出了这口气。 可是还有十天。 还有十天就能见分晓了。 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不能。 我裹紧被子,蜷成一团,尽量让自己暖和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特别疼。 整个脑袋都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眼睛也疼,眼皮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睁开都费劲。 我躺在床上,试着动了动。 浑身酸疼,但好像没发烧。 没发烧就好。 没发烧就能撑。 我慢慢爬起来,坐着缓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洗漱,去上工。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我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王姐的宿舍在那边,门关着。 我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路上,头一直疼,晕乎乎的。 太阳照在脸上,晃得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眉心,那两道印子还在那儿,越来越深了。 到工位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他比我来的还要早一点。 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屏幕上那些字在眼前晃,有点花。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还好。 只是头疼,没感冒。 还能撑。 浑浑噩噩的敲着键盘。 就听见旁边的老赵小声骂了一句。 “你他妈能不能别问我?” “什么事儿都问我,烦不烦啊?” 我坐在前面,本来没注意。 今天老赵骂人,我才转过头看了一眼。 发现身后泽禹一直心不在焉。 他应该是又问了一些愚蠢的问题,老赵被他问的烦了。 被骂了两句之后,泽禹转过头盯着电脑,但是手上没有任何动作。 那状态,一直持续了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刚坐下,一个人影就坐在了我对面。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 竟然是泽禹。 他端着餐盘,低着头,没看我。 但就那么坐下了,坐在我对面,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狗。 我往四周看了一眼,老赵不在,旁边几桌都有人,但都是不认识的。 他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地方坐了。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程程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 “我能问你点事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是一种……茫然?困惑? 像小孩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表情。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小波她……她会不会有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关心她?”我问。 他低下头。 我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更小了。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着。” 我看着他。 “就想着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说,“头发乱乱的,换了一身衣服,脖子边上红红的,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被人欺负过.....” 他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心疼她?” 他没回答。 “你恨她吗?”我问。 他点点头。 “那你还心疼?” 他又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就是觉得……”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恨小波,恨到骨头里。因为小波骗了他,让他永远留在了这儿。 可亲眼看见她被两个打手带走,亲眼看见她回来时那副模样,他心里那点恨,突然混进了别的东西。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滋味。 他应该也是喜欢的。 不喜欢也不会来这么远,来了之后,喜欢转变成恨。 可真的看见她倒霉的时候,泽禹并不觉得痛快,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程程姐。”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困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叹了口气。 “你做错什么了?”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就是看着她受欺负,心里有点儿难受。” “是你让那两个打手欺负她的吗?” 他又摇摇头。 “算了,那就不是你做错的。” 我说。 “她骗你,你恨她,这是你的事。她被欺负,是那些打手的事。两码事。” 他听着,没说话。 我顿了顿,“你要是因为她被欺负了,就觉得自己当初不该恨她,那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她骗你来这儿,这是真的。”我说,“你现在被困在这儿,这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会因为她倒霉了就变成假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可能看他可怜吧,他的心思真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低下头,盯着餐盘。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但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 我站起来,端起餐盘。 “吃饭吧,”我说,“下午还要干活。”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 我转身走了。 走到水池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吃饭,和平时一样。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喜欢骗他的人? 他心疼小波,那小波骗他的时候怎么不心疼他? 他在这儿挨打挨骂、被人当傻子使的时候,小波在五楼穿得光鲜亮丽,吃着高级食堂,拿着提成。 他那个女朋友呢?那个在家等他回去的人呢?就不可怜吗? 他千里迢迢跑来找别的女人,把那个姑娘扔在家里。 他妈到处借钱凑七十万救他,他现在坐在这儿心疼骗他的人。 同为女人,我倒是更心疼他女朋友和他妈。 泽禹低着头还在吃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可他想过没有,真正被他伤到的人,根本不在这儿。 第229章 关系不一般 最近几天,我发现林晓和阿华走得特别近。 不是组长向领导汇报工作那种近距离关系。 是另一种。 阿华来巡视的时候,以前都是走一圈就走,最多和几个组长说几句话。 但这几天,他每次来都会在林晓的工位旁边站很久。 两个人低着头说话,声音不大,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晓会笑。 对着阿华笑。 那种笑,不是敷衍的、讨好的笑,是真的在笑。 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在前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奇怪。 她什么时候会这样笑了? 在这个地方,谁不是绷着脸过日子? 谁会对着阿华笑? 那可是杀了蛇爷上位的人,是把人挂在操场上晒着的人。 可她笑了。 两个人不仅笑,阿华还单独叫她出去。 第一次是下午,阿华来了一趟,走的时候林晓跟在后面。 我以为是要去开会,或者是叫她说什么事,没多想。 可她一去就是半天,快下工了才回来。 第二次是上午,去了,下午才回来。 每次出去都要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打手们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打手看见组长,也就是点点头,该骂骂该吼吼。 现在看见林晓,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居然会客气地让开路,甚至会点个头,叫一声“林组长”。 表面上的客气,但这儿是园区。 表面上的客气,就已经是很大的不同了。 我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她在干什么? 阿华为什么这么器重她? 不仅我觉得奇怪。 别人也感觉到了。 尤其是周婷。 每次阿华来巡视,周婷的眼睛就一直跟着他。 阿华走到林晓那边,她就盯着林晓。 阿华和林晓说话,她就盯着他们俩。 阿华带着林晓出去的时候,周婷就站在窗户边,看着他们走远。 我看过她那个眼神。 那次在厕所,她阴阳怪气地叫“林组长”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她恨林晓。 或者说,她嫉妒林晓。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也越来越乱。 林晓的计划还可靠吗? 她说有办法帮我逃走,前提是我能做到前三。 嘻嘻拼了命地冲业绩,十几天没睡好觉,被王姐泼水都不敢还手,就怕耽误了这十天。 可现在她和阿华走这么近。 她对着阿华笑。 她出去半天回来,打手都对她客气。 她还是那个林晓吗? 我不知道。 可我又告诉自己,她不会骗我的。 她上次骗我,是因为害怕一个人。 这次她帮我逃走,就是让我离开。 她要是真想骗我,没必要帮我。 也许她就是为了计划,才和阿华走得近。 也许她在阿华那边,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能弄到什么方便。 也许…… 我想了一千个也许,可心里的那点不安,还是压不下去。 下工的时候,我特意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在画什么。 最后三天。 我盯着屏幕上的业绩排行,眼睛发酸,揉了又揉,还是发酸。 第五名。 我排第五。 距离第三名,差四十多万。 四十万。 放在平时,也就是几个大客户的事。 可现在是最后三天,能充钱的早就充完了,剩下的那些,十个里有八个是穷鬼,聊半天也挤不出几百块。 我揉了揉眉心,那两道印子已经深得发疼。 旁边老赵最近也拼了命,从早打到晚,水都顾不上喝。 业绩噌噌往上蹿,已经蹿到第八,离我只差一点点。 泽禹在后面,慢慢悠悠的打字。 他上个月把业绩给了老赵,这个月学乖了,自己留着。 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会垫底。 所有人都在拼。 为了能打钱回家,为了当组长,为了那一天的“自由”。 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光,那种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的光。 可林晓似乎不太在乎。 她最近经常不在工作间。 早上来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下午回来坐坐,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看一眼业绩,也不多说什么。 中盘的业绩她好像不太管,那些手下的人自己拼自己的。 我有时候抬起头,往她那边看。 她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写什么呢? 不知道。 那天我从厕所回来,刚拐过走廊,就看见两个人从楼梯那边上来,并排往工作间走。 阿华和林晓。 他们走得很近,一边走一边说话。 阿华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拍了拍林晓的肩膀。 那动作很自然,像拍一个关系不错的下属,但又不太像。 林晓没躲。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走廊这头的我。 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避讳。 什么都没避讳。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心跳咚咚的,跳得厉害。 阿华看上林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以前在老园区的时候,刀哥就盯上过林晓。 她长得漂亮,虽然现在脸上有道疤,但那疤不影响什么。 难道现在的阿华…… 可又不太像。 不像是那种关系。 阿华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眼神。 我说不清。 但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林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她说有办法帮我逃走,前提是做到前三。 我猜,她是想让我利用出去玩的时机逃跑。 月初前三可以出去玩,那是唯一出园区的机会。 没准能在那时候跑掉。 可她和阿华走这么近,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了帮我打探消息吗?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最后三天,我把自己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早上最早来,晚上最晚走。 午休的时候别人吃饭,我在聊客户。 吃饭的时候别人聊天,我在看客户名单。 晚上回宿舍,躺下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还差多少,明天还需要多少。 镜子里的那张脸,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怎么都消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宿舍,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室友突然皱着眉看我。 我愣了一下,以为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犹豫,“你……” “怎么了?” 她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样子太吓人了,”她说,“像……像那种快死的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没事,就是累的。” “你,注意身体啊。” “嗯。”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快死的人。 像吗? 也许吧。 还有三天。 如果进不去前三,这半个月的罪就白受了。 王姐还在盯着我,真怕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甚至连做梦都在充值。 第230章 差一点 最后三天,我把自己熬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追上去五万。 又追上去八万。 最后一天还差十二万。 最后一天早上,我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怕,也是那种累到极点的抖,像全身的零件都松了,随时会散架。 我深吸一口气,拍拍脸,去上工。 一切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到今晚十二点,业绩截止。 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我和第三名。 差十二万。 十二万。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聊天窗口,开始敲字。 第一个客户,头像灰色,不在线。 第二个客户,回了个“再想想”。 第三个客户,聊了二十多分钟,先是充了两千,然后又充了三千,最后充值了五百。 总充值了五千五。 可照这个速度,打到明天也追不上。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第四个客户,聊了半小时,充了一万。 一万。 不够,远远不够。 我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 还有谁?还有哪个客户能榨出钱来? 我想起上个月充值过的一个客户。 那个老头,上个月充了十几万的那个。 他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在家,寂寞得很,每次聊天都能聊半天。 他叫我“小美女”,说把我当闺女看。 上个月他充得差不多了,几乎都输光了。 我点开他的头像,发过去一句问候。 “叔,最近咋样?” 他回得很快:“小美女!叔正想你呢。” 聊了十分钟家常,我开始切入正题。 “叔,我跟您说个好消息,”我敲字的速度很快。 “咱们平台这个月有个活动,今天最后一天。充值满十万送黄金会员,福利特别好。您要是有闲钱,赶在今天充上,正好能赶上。” 他犹豫了一下。 “十万啊……有点多……” 我说,“这个活动真的难得,错过就没了,或者少充点也行。” 他沉默了几秒。 “行吧,叔信你。充多少?”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越多越好,现在福利好,叔,您能充多少?” “行,那就十万吧,玩两把试试手气,这次再输可不玩了。” “好的,叔,我马上给您操作!您稍等!”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十万足以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我飞快地操作着,手指都在抖。 屏幕上跳出充值成功的提示——十万到账。 十二万够了,现在刚好超过第三名了,我立刻打开业绩排行。 可看到排行的一瞬间,我愣了。 第三名也多了两万业绩。 应该是他刚刚找人充值的。 这下又差了两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谁?谁能再挤出两万? 我翻着客户名单,一个头像一个头像地看。 能充的早就充完了,剩下的那些,几百块都费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 十点。 过了12点,这个月的业绩就截止了。 就差两万。 两万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发酸,发涩,发疼。 旁边的人越来越少。 晚上十点之后,白班的陆续走了。 可我没走。 老赵也没走。 我们几个,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全都没走。 两个小时的时间,就有可能被超过。 谁都不敢走。 我继续盯着屏幕,继续给客户发消息。 可那些人要么不玩,要么回个“明天再说”。 明天。 明天就来不及了。 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就差一点点。 我转过头,看向老赵。 他正盯着自己的屏幕,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是第六,差得更远,但是他也想赌一把。 我也想赌一把。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我绝对不能放弃。 “老赵。”我压低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我。 “商量个事。” 他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你手里有没有能充值的客户?”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 “推一个给我,让我追上这两万。” 他盯着我,那目光里有点什么,是警惕?还是算计? “凭什么?”他似乎还在计较上个月我拒绝他的事。 我紧张的搓了搓手,说道: “我当上第三,这个月的积分全都给你。一分不留。” 他愣了一下。 “全给我?” “对,全给你。” 我说,“我只留现金打回家就够了。积分你拿去换东西,换钱,随便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笔买卖太合适了。 他一个已经没希望的人,推一个客户给我,就能拿到我所有的积分。 上万的积分,够他花几个月的。 但是风险,也有。 把客户推给别人,在园区里是违规的。 被发现的话,轻则扣业绩,重则挨罚。 可那些打手,谁有工夫去查这个?只要我俩不说,没人知道。 而且他上个月就已经要了别人的业绩。 他胆子够肥,应该不会怕这个。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一个客户编号。 “密码六个零,”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这人还有点钱,能充多少看你本事。” 我看着那个编号,心跳快了一拍。 “谢了。” 他没说话。 我立刻转回去,开始操作。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笔充值,五万。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我真没想到,老赵推给我的这个客户居然能充值这么多。 他看着我的电脑,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个人居然能一次充值五万。 如果这笔钱给他的话,他距离第五名也更近了。 目前我排到了第三。 最后10分钟,我一边盯着电脑,一边继续聊客户。 最后1分钟的时候,紧张的不行。 生怕最后一刻被人超过。 23:57 23:58 23:59 凌晨十二点,我握紧拳头,激动的想跳起来。 我真的到了前三。 与此同时,工作间里突然有人吼了一声。 “操!” 所有人都抬起头,往那边看。 好像就是第四名,是个瘦瘦的男的,他站在自己工位前,盯着屏幕,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劈了。 “就差三万!三万!”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这边。 我不知道他在瞪谁,可能是在瞪我,可能是在瞪那个屏幕上的数字。 “啊....为什么,就差三万!” 值夜班的打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的电棍噼啪响了两下。 “喊什么喊?!” 男人僵住了。 打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再喊一句试试?” 男人的嘴张着,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没再喊。 就那么站着,站着,然后慢慢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打手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有病”,转身走了。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我收回目光,盯着灰掉的屏幕。 我们现在的心理,和那些赌博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第231章 奖励 确定了最终排名,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宿舍已经锁了,我们都没有办法回宿舍了,只能在这儿将就一宿。 我准备趴在桌子睡一会。 说是睡,其实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还在转。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搅在一起。 我们现在和那些电脑里的赌徒,有什么区别? 他们在赌钱,赌翻本,赌一把翻身。 我们呢?赌业绩,赌排名,赌能不能当组长,赌能不能出去一天。 都是赌。 都是把命押上去,赌那一点点可能。 只是他们赌输了,输的是钱。我们赌输了,输的是命。 哎。 脑子太乱,我索性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工作间里还剩的几个人,有的趴着,有的靠着椅背,都睡得东倒西歪。 大家只能在这儿将就一宿。 窗外的天漆黑。 我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有动静。 我睁开眼,老赵正看着我。 他也没睡着。 “别忘了承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抬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吧,忘不了。”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趴着。 凌晨两点,我才闭上眼睛。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一会儿是林晓站在走廊里,一会儿是王姐端着水盆,一会儿是那些人被惩罚的恐怖画面。 最后梦见自己站在台上,阿华递过来一沓钱,我伸手去接,那钱突然变成了一捧灰,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都没有了。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趴着睡着的人身上,照在那些灰掉的电脑屏幕上。 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老赵也醒了,正在揉眼睛。 “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六点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推开工作间的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打手站在楼梯口,抽着烟,看了我们一眼。 我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副鬼样子,眼眶凹着,颧骨凸着,青黑一片。 但眼睛里好像有点光,和昨天不一样的光。 早上七点,所有人都来了,来的很早。 今天是宣布业绩的日子。 阿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光头站在他旁边,身后跟着几个打手。 阳光很晒,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站在人群里,心跳咚咚的,跳得厉害。 阿华低头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个月的总业绩,和上个月差不多,还算可以。” “但是。” 阿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落差有点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 “前十名,每个人都是百万以上。怎么后边的人,只有几十万?” 没人说话。 我心想,废话。 还不是前十的奖励多?谁不想冲? 可冲得上去的,就那么几个。 剩下的人,知道自己达不到那个高度,干脆就不努力了。 混个中游,不垫底就行。 阿华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算了。”他说,“念名字。” 他开始念。 前十名,一个一个念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去,站到前面。 第五名,第四名—— “第三名,周程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走出去,站到前面。 阳光照在脸上,晃得眼睛疼。 我眨了眨眼,看见阿华正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名,第一名。 十个人,站成一排。 阿华走到我们面前,手里拿着那些积分卡和现金。 “第三名,”他递给我一张卡和一沓钱,“一万积分,一万现金。” 我双手接过来。 那沓钱拿在手里,厚厚的一叠,有点沉。 积分卡是塑料的,轻飘飘的,但我知道那上面有一万分。 一万分,能换好多东西。 可我已经答应老赵了。 “谢谢华哥。” 我说,声音有点紧。 阿华点点头,走到下一个人面前。 第二名。 第一名。 阿华顿了顿,看着第一名。 “不错。” “中盘组长,你的了。” 中盘组长?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盘的组长是林晓啊。 难道她被换下来了? 我转过头,往旁边看。 林晓站在人群里,站在组长们站的那个位置。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听见。 第一名站在前面,正在向阿华道谢。 “谢谢华哥给这次机会,” 她的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定好好干。” 阿华点点头。 “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第一名笑了,笑得很灿烂。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满脸的得意。 可对林晓来说呢? 我看着林晓。 她还是那副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她怎么不着急? 她怎么不慌? 她的计划呢? 她说让我做到前三,可现在她被换下来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第一名还在那儿笑,还在那儿说谢谢。 阿华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之前拍林晓那样。 我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晓被换下来了。 明天出去玩。 我们前三名,带两个组长。 可她现在不是组长了,她还能去吗? 如果她去不了,她的计划怎么办? 如果她的计划泡汤了,我怎么办?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沓钱和那张卡。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沓钱拿在手里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万块。 真真切切的一万块,用皮筋扎着,厚厚的一叠。 我翻来覆去地看,看那张红色的钞票,看那捆得整整齐齐的边角。 在园区里待了这么久,钱见得多了。 每天经手的充值,少则几百,多则几万,早就对数字麻木了。 可那些都是数字。 不是钱。 现在手里这个,是钱。 是我拼了一个月,拼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换来的钱。 虽然我的初衷不是为了这些钱,但是它在我手上的时候,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我把那沓钱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分量。 有点沉,压得心口发闷。 可那种闷,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什么? 像成就? 第232章 奇怪的感觉 对,好像是成就。 从小到大,我没赚过这么多钱。 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一个月两三千,交完房租吃完饭,剩不下什么。 来这儿之后,天天骗人,天天挨骂,天天觉得自己像条狗。 一分钱没赚过,而且还被套走几万。 可现在,我赚了一万块。 真真切切的一万块。 虽然这钱是骗来的,虽然这钱沾着别人的血和泪,虽然这钱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知道,这不是我的本事,这是不对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像上瘾了一样。 下午的时候,我把钱寄回了家。 没有打电话的机会,只有组长和第一名有。我只是第三名,没资格。 只能填个单子,把钱交给打手,让他们帮忙寄。 填单子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 我把单子递过去,光头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一个盒子里。 “行了。” 就两个字。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看着我们几个人堆在一起的单子,看着那些不知道会寄到哪里的钱。 我妈能收到吗? 应该能吧。 想必他们也不差这一万块。 那几个组长,往家里打钱都能收到。 我这一万家里应该也能收到。 1万块钱,只是在手里面走了个过场,就被收回去了。 还剩那张积分卡,一万分。 轻飘飘的一张塑料片,揣在兜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可我知道,这一万分能换好多东西,衣服、吃的、日用品,还有那些藏在柜台下面的药。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答应老赵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只要能进前三,积分全给他,现金留着寄回家就行。 可现在积分卡真的在手里了,那种舍不得的感觉,像蚂蚁一样在心里爬。 一万分啊。 够我花好久了。 可答应的事,得做。 仪式结束,人群散了。 大家小声议论。 有人羡慕地看着我们这些拿钱的,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 “别忘了。”他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 “晚上给你。” 他点点头。 好在这个积分卡不是实名制的,只要有这张卡就可以去买东西,去食堂吃好吃的。 这里是认卡不认人的。 就算我把卡给了老赵也不会被发现。 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 明天出去玩。 前三名,加两个组长。 可林晓的组长被换了。 她还能去吗? 我抬起头,往中盘那边看。 那个位置已经换人了,周婷坐在那儿,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林晓呢? 她坐在哪儿? 我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见她。 她坐在一个普通的工位上,低着头,对着电脑,和以前一样。 可不一样了。 她不是组长了。 明天,她还能跟着出去吗?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慌了一下。 她让我做到前三,说有办法帮我逃走。 我拼了一个月,拼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终于做到了。 可现在她被换下来了。 明天她能不能去都不知道。 她的计划呢? 难道她让我做到前三,只是让我感受一下这种感觉? 她体验过这种“赚钱”的感觉之后,就不想走了,所以她想让我也体验一下,然后和她一样留下来? 难道她是骗我的? 所以一直没说清楚什么计划? 我越想越慌。 得找她问清楚。 可林晓不在位置上。 我抬起头,又找了一圈。 没有。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中午也没见到她,直到下午六点的时候。 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了。 林晓走进来,身后跟着阿华。 两个人并排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林晓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我盯着她,盯着他们。 他们没往工位那边走,直接进了阿华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在角落里,玻璃门,玻璃墙,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我看见林晓走进去,走到阿华的电脑椅前——坐下了。 我皱了皱眉,坐下了? 那可是阿华的椅子。 反观阿华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笑着点头。 林晓指着电脑屏幕,说着什么。 阿华一边听一边点头,像很满意的样子。 我盯着那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晓坐在阿华的椅子上。 阿华站在旁边,像个下属。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旁边的人也在小声议论。 我听见有人说什么“林组长”“阿华”“怎么回事”。 周婷往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但很快又转回去,假装没看见。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玻璃门推开,林晓走出来。 阿华跟在后面,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 我直勾勾地盯着林晓,目不转睛。 她感觉到了。 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眼神留给我。 林晓跟着阿华走出工作间。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心跳咚咚的。 她走了。 直到晚上九点,我关掉电脑下工,林晓也没回来。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挤在一起,挤得我头疼。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好像有人。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是后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我心里一紧。 猛地回头。 零零散散的人群里,一个微胖的身影站在探照灯下,正在盯着我。 是王姐。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她盯上的那种感觉,很可怕。 我不敢再看,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宿舍楼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来,她似乎也加快了脚步。 我也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冲进宿舍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姐站在楼门口,放慢了脚步。 有打手在门口抽烟,她不敢怎么样。 我喘着粗气,继续往上爬。 每层都有打手守着。 只要回到宿舍,就安全了。 我跑到自己那层,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吓人了。 王姐盯着我的样子,像一只等着扑上来的野兽。 她之前说“让我等着”。 这句话确实震慑住我了。 今天我在台上领钱的时候,并没有看王姐,不用看也知道,她那怨毒的眼神。 我当上了前三,明天还可以出去玩,此刻她应该恨不得杀了我。 绝不能在这时候露面,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出去。 不洗脸了。 不洗漱了。 就待在屋里。 我走到床边,坐下。 其他室友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