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悔婚了》 第1章 赐婚前夜 云安郡主李时愿跪在佛堂里,手中的念珠转了三转,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在等一个人。 父王已经和她说了,明日进宫求赐婚圣旨,她与江致远的婚事将昭告天下。一年前他在上元节的灯会上拾起她的花灯,那一抬头的温柔,让她记到了如今。 一年来的细心呵护,风雨无阻的陪伴,她以为这便是话本子里说的良缘。 可有些相处的地方让她不得不防备,遇险时他用的招数她在皇爷爷的藏书阁看过,明明是前朝的皇族武学。 还有喜欢的菜式、饮酒、品茶与前朝的习惯如此相似,她不信这些是巧合,只有皇族或者世家才会培养这些。 今夜,他托人递来口信,说在金玉阁(京中最大酒楼)一叙。 夜风吹动金玉阁包房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江致远攥紧了袖中的玉佩,那是他亲手画的样式,命人打了整整三个月,打算今夜交给云安的。 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却在看见来人的一刻,心中一喜。 云安眼睛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来的不止江致远一人。 他身侧站着个纤弱的女子,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却掩不住那双含泪的眼睛——沈协律郎的庶女,沈沅。 江致远掀袍跪下。 动作倒是好看,云安想。不愧是习武之人,连跪都跪得这样行云流水。 “郡主恩重如山,致远此生难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只是沅沅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不能没有名分。” 风忽然停了。 云安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带着虚伪面具的男人。 一年前上元节灯会,他说他叫江致远,是金吾卫校尉,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娶。 他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那样诚恳。 她不信,京中高门贵女的培养从来不是简单的成为当家主母。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江致远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沈沅掩面哭泣的姿态。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 “郡主?”江致远抬起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困惑。 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何负心。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江致远。”她喊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我问你一句话。” 江致远垂下眼:“郡主请讲。” “你当真叫江致远吗?”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云安看着那瞬间的僵硬,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消散了。 原来她的怀疑和子裕的调查都是真的。 她想起三日前,王子裕风风火火进东宫非要见她一面,把一叠纸拍在她面前。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真正的江致远,中书侍郎江闵之子,已在十岁那年被人害死。 如今这个站在她面前、对她百般温柔的男人,是面相相似顶替其身份的前朝皇子。 他接近她,从来不是因为那盏花灯。 云安将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翻到最后,竟没有掉一滴泪。 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颜色,轻轻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 此刻,江致远跪在云安前,抬起头的瞬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郡主何出此言?”他扯出一个笑,“属下自然是江致远。” 云安没有接话。 她只是慢慢走近他,裙摆擦过青石板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即便你不选旁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会断了你的美梦。” 江致远脸色骤变。 沈沅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云安低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曾经为这个男人辗转反侧,曾经为他的每一个眼神心动不已,曾经以为这辈子非他不嫁。 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的温柔,她的心动,她一年来的欢喜,都给了一个上台表演的戏子。 而不是眼前这个跪着求她成全的人。 “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郡主——”江致远猛地站起身。 云安头也不回。 “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江致远竟真的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金玉阁二楼的深处,看着人影越来越小,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可他清楚地看见——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意,没有悲伤。 只有冷。 冷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江致远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上元节那晚的花灯,是对上云安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和绝世容光。 黑暗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 江致远抬手拭去,却拭不尽。 金玉阁内,沈沅拉着江致远的衣袖,低声催促他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江府中江致远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一起,无声地流着泪。 这一夜,江致远屋内灯火燃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伺候的侍从推门进去,只见他们的主子正对着一块玉佩发呆。 那玉佩上刻着并蒂莲花的纹样,是他亲手画的样式,打了三个月,准备送给云安的。 江致远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千升,将这玉佩送去给云安郡主。” 千升一怔,还是依言接过了玉佩。 江致远在递前,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细细雕琢的每一道纹路。 他亲手画的,亲手监工的,本该是要亲自交到云安手上的。 云安接过千升送来的玉佩“我曾听闻好玉极怕火烧” 她弯下腰,将玉佩轻轻放进火盆。 火焰舔上来,将并蒂莲花一点一点吞噬。 “郡主……”千升小声惊呼。 云安直起身,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 “去告诉江致远,这些肮脏的东西我不想在见到。” 千升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云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昨夜她便找了父王,她和江致远再无瓜葛。 窗外晨光初透,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王子裕离开时说的话。 “云安,你若是难过,我替你去杀了他。” 她当时笑了笑。 “不必,他欠我的,我自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此刻,晨光正好。 云安郡主站在窗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几日。 至于那份新婚大礼—— 她早就备好了。 第2章 求娶被拒 千升刚回江府便看见江致远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如何?” 千升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致远的心沉了下去。 “她……收了?” 千升摇头。 江致远喉结动了动:“那她……说什么了?” 千升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郡主说……这些肮脏的东西,她不想再见到。” 肮脏的东西。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那块玉佩,他画了三个月,亲手监工,每一道纹路都刻着他的心意。他原打算在金玉阁,当着她的面,亲手替她戴上。 可最终送到她面前的,只有那夜的背叛,和一句“肮脏”。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吓人。 “下去吧。” 千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他本应该恨云安的,恨他的爷爷灭了他的国家,杀了他的父皇和母妃。 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对她好,忍不住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 沈沅来过两次,一次送汤,一次送自己做的香囊。江致远让门房挡了,说他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第三日一早,江致远穿戴整齐,备了厚礼,前往协律郎沈府。 既然不能利用云安打探京城部署,沈沅这边总要有个交代。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沈府比他想像中寒酸。 协律郎沈大人官居五品,掌宗庙礼乐,清贵有余,油水不足。宅子不大,门房老迈,通报都慢吞吞的。 江致远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沈大人姗姗来迟。 “江校尉。”沈大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知校尉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江致远起身行礼,开门见山:“沈大人,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求娶令嫒沈沅姑娘。” 沈大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求娶……沅儿?” “是。”江致远从袖中取出庚帖,双手奉上,“晚辈与沅姑娘两情相悦,愿以正妻之礼迎娶,还望沈大人成全。” 沈大人没有接庚帖。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又放下。 “江校尉,”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复杂,“你前些日子,不是和云安郡主走得极近吗?” 江致远脸色微变。 “那是……误会。” “误会?”沈大人笑了一声,“京中谁不知道,江校尉与东宫嫡出的云安郡主交情匪浅。上元节同游,春日宴同席,连郡主生辰那日,你都送了一整车的贺礼。”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如今突然来求娶我的女儿,江校尉,你让老夫如何相信,你是真心?” 江致远攥紧了袖口。 他不能解释。 不能说云安已经不要他了,不能说是因着沈沅腹中的孩子,不能说他现在只是想给这个女子一个名分,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晚辈是真心。”他只能这样说。 沈大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江校尉,”他终于开口,“沅儿是我的女儿,虽非高门嫡女,却也是我沈某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你今日来求娶,老夫问你三句话,你若答得上來,这门亲事我便应了。” 江致远心头一松:“沈大人请讲。” “第一句,”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你可曾对云安郡主起过真心?” 江致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上元节的灯,春日宴的酒,她生辰那日他熬了三个通宵画的玉佩图样—— “第二句,”沈大人不等他回答,又竖起一根手指,“若有一日,云安郡主回心转意,你当如何?” 江致远脸色白了。 “第三句,”沈大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你求娶沅儿,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好过?” 三句话,句句诛心。 江致远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大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江校尉,你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江致远,声音疲惫:“沅儿前日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老夫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自己做了错事,求我别问。” “今日你来求亲,老夫大概明白了。” “可江校尉,你这样的人,护不住沅儿。” “你走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府的。 只记得回廊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大人问他,你可曾对云安郡主起过真心? 他想了很久,想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他想起来的,全是云安的脸。 他不是没有真心。 他只是……不敢有。 他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活着都是假的。他拿什么去配太子嫡女、皇帝最疼爱的云安郡主? 江致远走到沈府门口,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千升带回来的那句话—— “这些肮脏的东西,我不想再见到。” 肮脏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着别人的血,顶着别人的身份,偷着别人的命。 确实肮脏。 沈府后院的角门边,沈沅站在那里,看着江致远失魂落魄地走远。 她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姑娘,您怎么不去见见江校尉?他都来求亲了……” 沈沅摇了摇头。 “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丫鬟不解:“为何?他不是说对您……” 沈沅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苦涩。 “他对我有愧,不是有情。” 那夜在金玉阁,他带她去求云安成全,说是为了给她一个名分。 可她看得清楚,他跪在云安面前时,眼里全是那个人。 她哭,她求,她演得那样卖力。 可云安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停了。 因为她看见,江致远眼底的光,也跟着灭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她永远赢不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 江致远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连着孩子都是她自己算计来的,那日的药那样烈,他嘴中喊的只有云安二字。 东宫 云安正坐在窗边,听王子裕说这些日子的热闹。 王子裕坐在她对面的紫檀木椅上,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与从容。太原王氏的嫡长孙,这样的家世,便是放在整个京都,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你是没看见,”王子裕笑得眉眼舒展,“那江致远从沈府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沈大人那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狠,愣是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云安端起茶盏,神色淡淡:“沈大人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嘛,”王子裕看着她,目光柔和,“不过我倒好奇,阿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阿愿。 这是王子裕私底下对她的称呼。旁人唤她郡主,父王唤她云安,只有他,从幼时相识起,便固执地唤她的闺名。 云安看了他一眼。 “从一开始。” 王子裕挑了挑眉。 春日宴那日,云安放下茶盏,望向窗外,“他上去与文家公子武斗不是寻常世家教养的招数。” “就凭这个?” “还有他不喜青梅酿偏爱菊花酒,人少时他会悄悄给自己倒上一杯,品茶时的说辞。”云安淡淡道,“一个人可以伪装身份,伪装不了喜好和习惯。那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王子裕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我们阿愿,果然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藏得很好的东西。 云安没有接话。 王子裕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到她面前。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云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是她最喜欢的花。 “你这是做什么?” 王子裕笑得云淡风轻:“路过玉器铺子,看着好看,就买了。反正你也用得上。” 他说得随意,可云安知道不是。 太原王氏的嫡长孙,哪会“路过”什么玉器铺子。 他是专程去寻的。 “子裕。”她合上盒子,推了回去。 王子裕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他说,“这一年,你待他与旁人不同,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事情了了,你若是难过……” “我不难过。”云安打断他。 王子裕顿了顿。 “真的?”他问。 云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 那一瞬间,王子裕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盒子又往前推了推。 “那就当是……哄你开心的。” 云安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推拒。 “多谢。” 王子裕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行了,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阿愿,记着——不管什么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等她的回应。 云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簪。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江府。 江致远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 千升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敲门。 直到第二天夜里,门终于开了。 江致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 “备马。”他说,声音沙哑。 “去……去哪儿?”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去东宫。” 千升大惊失色:“主子,您疯了?这个时辰去东宫——” “不是去见郡主。”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愣了愣:“那……” 江致远垂下眼。 “去求太子,让我戍边。” “一年。” “一年后,若我能活着回来,再……” 他没说完。 可千升听懂了。 他看着主子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 他当然知道,主子说的一年,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攻进京城前朝的旧部基本都在戍边 可那位云安郡主当真不会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太子吗? 江致远也不确定,他再赌,赌他和云安曾经的感情。 夜色浓稠,马蹄声碎。 江致远策马奔向皇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此刻的云安正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遥遥望着这个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回头。 “殿下。” 来人正是东宫暗卫首领,单膝跪地。 “证据都搜罗完了?” “是。江致远的真实身份、前朝余孽的联络方式、还有他这一年来的所有行踪——都在这里。” 云安接过那叠纸,随手翻了翻。 “给他送一份。”她说。 暗卫首领一怔:“殿下?” “匿名送。”云安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让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暗卫首领领命退下。 云安再次看向远处的夜色。 江致远他不知道,从她查出他身份的那一刻起—— 这局棋的赢家,就从来不是他。 风更大了。 云安拢了拢衣襟,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玉簪。 羊脂白玉,芙蓉花开。 她想起王子裕今日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不管什么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继续下楼。 至于江致远——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月。 “一年?” “江致远,你连一个月,都等不到了。” 第3章 绝路 去求太子,让他戍边。 这是他思量整整一夜后想出的路——只有离开京城,才能避开云安可能揭发他的风险;只有去戍边,才能与潜伏在边关的前朝旧部会合。 马蹄踏过金水桥,东宫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江致远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 箭矢如蝗,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江致远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侧身翻下马背,足尖点地,凌空旋转,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钉入身后青石缝隙,箭尾嗡嗡震颤。 战马惨嘶,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江致远落地的一瞬,手已按上腰间长刀。 火光骤亮。 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金水桥头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两百名东宫护卫列阵在前,弓弩手占据高处,刀盾兵封死退路。 甲胄铿锵,寒光凛冽。 阵型严整,杀意森然。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拦截。 这是早有准备的围杀。 江致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目光越过重重甲胄,望向那座巍峨的东宫。 她什么都知道了。 “江致远!”护卫统领厉声喝道,“太子有令,私通前朝、图谋不轨者,就地格杀!” 没有审问,没有对质。 就地格杀。 江致远忽然笑了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云安那样的人,怎么会给他留活路?她查清了他的身份,查清了他的一切,然后不动声色地等着——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他以为她在金玉阁转身离开,是伤心,是失望。 不。 她只是不屑再看一个死人。 “杀——” 护卫统领一声令下,弓弩齐发! 箭雨如瀑,铺天盖地! 江致远动了。 他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快得像一道残影。长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如雪,斩落三支迎面射来的箭矢。他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凌空翻转间,又是五支箭被他踩在脚下! 落地时他已突进三丈。 两名刀盾兵迎头砍来,江致远侧身让过一刀,左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借力旋身,将那人甩入人群。他手中长刀顺势横斩——刀锋划过咽喉,血雾迸溅! “列阵!围住他!” 护卫统领厉声大喝。 刀盾兵合围,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江致远被困在阵中,四面八方都是兵刃,每一刻都有数道攻击同时袭来。 可他竟不退。 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劈、斩、撩、挑,每一刀都精准狠厉。他一刀荡开三杆长枪,顺势欺身而入,刀锋抹过一名枪手的脖子;回身的瞬间,刀背砸碎另一人的锁骨;借着那一砸之力,身形旋转,刀刃横扫——三人齐声惨叫,倒飞出去! 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真正属于皇室武学招数。 护卫统领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两百人围杀一个金吾卫校尉,不过是手到擒来。可眼前这人,刀法凌厉,身法诡谲,以一敌百,竟隐隐有破阵之势! “放箭!无差别放箭!” 弓弩手不再顾忌阵中同伴,箭雨再次倾泻。 江致远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折断箭杆,刀势却未停分毫。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刀却越来越快—— 杀出一条血路!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金水桥的尽头,就是东宫的大门。只要冲过去,只要—— 马蹄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匹,是数十匹。 黑压压的骑兵从长街尽头涌来,铁蹄踏碎夜色,将江致远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江致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血泊中,浑身浴血,肩头的伤汩汩流着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东宫精锐,忽然明白了。 她是要他死在这里。 “主子!” 一声暴喝撕破夜空。 江致远猛地回头—— 长街另一头,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杀出!他们穿着夜行衣,手持利刃,从侧翼猛扑向东宫护卫的阵型! 是旧部。 是他潜伏在京城的旧部。 “主子快走!”为首那人正是千升的父亲、江家老仆江伯。他浑身浴血,一边拼死挡住追兵,一边嘶声大喊,“我们拖住他们,你快走!” 江致远瞳孔骤缩。 他看见江伯被一刀刺穿小腹,却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放;他看见三个旧部拼死挡住骑兵的马蹄,被铁蹄踏成肉泥;他看见千升挥舞着刀,护在他身前,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走啊!”千升回头,满嘴是血,声嘶力竭,“主子,留着命,才能报仇!” 江致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走。 他反身杀了回去。 长刀呼啸,斩落一颗人头。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伯,却被老人狠狠推开。 “走!”江伯瞪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你是皇子……你是……前朝最后的血脉……你不能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软软倒了下去。 江致远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他的旧部一个个倒下,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主子!”千升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啊!他们都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 江致远被推得踉跄后退。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母后被杀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被人推着,跑,跑,拼命地跑。 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茫茫夜色。 他活了下来。 可那些人,都死了。 “走!” 千升最后推了他一把,转身扑向追来的骑兵。 江致远终于动了。 他转身,发力,狂奔。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他拼尽全力奔跑,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洒了一路。 终于,长街尽头出现一条小巷。 他冲了进去。 追兵的马蹄声从巷口呼啸而过。 江致远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身上中了三箭,刀伤无数,血流得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还能动,还能活——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活。 月光照在地面上,泛着冷冷的莹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云安。 云安。 他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曾以为,她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恨她的祖父灭了前朝,杀了他的父皇。 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可今夜,她要他死。 两百护卫不够,就再加骑兵。 骑兵不够,就提前布好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主子……” 微弱的声音响起。 江致远抬起头,看见千升跌跌撞撞地爬进巷子。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几乎被砍断,却还活着。 “千升!” 江致远挣扎着起身,扶住他。 千升咧嘴笑了一下,满嘴是血:“主子……您还活着……太好了……” “别说话。”江致远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千升却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主子……奴才爹说……让您留着命……报仇……” “我知道。” “还有……”千升的呼吸越来越弱,“云安郡主……她……她让人送了东西来……” 江致远的手僵住了。 千升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他。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真实身份,前朝旧部的联络方式,这一年来的所有行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些暗桩,都写得清清楚楚。 匿名送来的。 可他知道是谁。 江致远看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好。”他说,“好。” 千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主子眼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 同一时刻,东宫。 云安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隐隐的火光。 战斗已经结束了。 暗卫首领匆匆上楼,单膝跪地:“殿下,江致远逃了。他那些旧部拼死护他,死了三十七人,一个叫千升的仆从是故意放出去寻江致远行踪的,探子来报他二人从城西小巷逃出了京城。” 云安神色不变。 “逃了?” “是。此人武功极高,两百护卫加五十骑兵,竟没能留住他。” 云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暗卫首领抬起头,欲言又止。 云安看着他:“有话直说。” “殿下……您明明可以提前收网的。为何要等到今夜,等到他自投罗网?”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她轻声说:“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来。” 暗卫首领一怔。 “他来东宫,求活路,我偏要这条路是死路。”云安的声音很轻,“求死之前,还要赌一赌我对他有没有真心。” “他赌输了。” 暗卫首领低下头,不敢再问。 云安摆了摆手:“下去吧。派人追,生死不论。” “是。” 脚步声远去。 阁楼上只剩下云安一人。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王子裕今日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她说是春日宴。 可她没有说的是—— 即便有所怀疑,她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那一瞬间,是在城外秋猎时。他为护她心窝受了一剑,这一剑差三分致命。 她差点以为,那是真的。 “阿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安没有回头。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逃了。” “我知道。” “你故意的。”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王子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不用解释。我只是来告诉你——太原王氏的人已经出城了,往西追。” 云安挑了挑眉。 “你帮我?” “我说过,”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管什么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云安沉默了很久。 “多谢。”她终于说。 王子裕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阿愿,你真的不后悔吗?” 云安没有回答。 王子裕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脚离去。 阁楼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更大了。 云安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隐隐的火光,有厮杀后的余烬,有两个人,带着三十七条人命,逃出了京城。 她亲手布的局,亲手收的网。 她以为她会痛快。 可此刻站在这里,她说不清楚什么感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后悔。”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将这句话吹散,吹向远方。 吹向那个正在逃命的人。 --- 京城百里外,荒山破庙。 江致远靠在断壁残垣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千升躺在旁边,已经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叠纸。 借着破庙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页都是他的秘密。 每一页都是她的刀。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朵小小的芙蓉花,用墨笔勾勒而成,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 是她画的。 江致远看着那朵芙蓉,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霜。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上元节。 他拾起她的花灯,她抬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眼里,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他是真的忘了—— 她是仇人的孙女。 他是亡国的皇子。 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国破家亡。 破庙外,夜风呼啸。 江致远将那朵芙蓉撕下来,攥在手心。 第4章 向死而生 纸团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没松手。 “主子……”千升微弱的声音响起,“咱们……得走……” 江致远回过神来。 千升说得对。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他们不能久留。 他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可他不能倒下——千升还活着,他必须带着他走。 “能走吗?” 千升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主子……奴才这条命……是您的……” 江致远不再说话,弯腰将千升的一条胳膊搭上肩膀,半拖半扶地走出破庙。 两人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 两个时辰后,一处隐蔽的山坳。 江致远将千升轻轻放在一棵老松树下。 千升的脸烧得通红,肩上的伤口已经化脓,那条几乎被砍断的胳膊肿得发亮。再不救治,他活不过明天。 江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中了三箭,刀伤无数,血染透了整件衣裳。 “等着我。”他对昏死过去的千升说。 --- 三里外,山脚下一处孤零零的农家。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致远躲在屋后的柴垛旁,观察了整整一刻钟。 这是一户猎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妻。男人天不亮就上山了,女人在灶房烧火做饭。 江致远绕到前门,敲了敲门。 老妇人开了门,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大娘别怕。”江致远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尽力温和,“我是进山打猎的,遇上了山匪,兄弟受了重伤。想跟您借点针线、白酒、蜡烛,再换身干净衣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老妇人看着他,又看着他满身的血,犹豫了片刻,终于接过银子。 “等着。”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江致远手里。 “针线、白酒、伤药、蜡烛都在里头。衣裳是我家那口子的旧衣裳,别嫌弃。” 江致远深深躬身:“多谢大娘。” 他转身要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他。 “后生。” 江致远回头。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看你这样,也不像是坏人。山里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往西走三里地,过了溪水就能看见。那边隐蔽,没人去。” 江致远怔了怔,再次躬身。 “多谢。” 他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后生——你兄弟会没事的。” 江致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废弃猎户棚。 说是棚子,其实只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架子,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 可对于此刻的江致远来说,已经是救命的地方。 他将千升放平,解开他的衣裳。 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经开始发黑。 江致远深吸一口气,拔开酒坛的塞子。 “千升。”他拍了拍他的脸,“忍着。” 千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烈酒就浇在了伤口上—— “啊——!” 千升猛地弓起身子,惨叫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泥土里,浑身剧烈颤抖。 江致远没有停。 他用酒洗尽了伤口剃了腐肉,然后将针在火上烧红,穿上线—— 一针,一针,缝合那道狰狞的伤口。 千升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他疼晕过去,又疼醒过来,又晕过去。 江致远的手始终很稳。 可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最后一针缝完,他将伤药敷在伤口上,用撕成条的衣裳紧紧包扎好。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千升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还活着,手臂能不能包住要看造化了 一个时辰后,天已大亮。 江致远换上了老妇人给的旧衣裳,将身上染血的衣服埋进土里。他又从棚子角落里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在石头上磨了磨。 千升还在昏睡,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 江致远站在棚子门口,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他需要药。 烈酒和缝合只能救急,千升的伤口需要草药。他在前朝皇宫的藏书阁里读过医书——虽然那时候只是为了多学些本事,从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深山里走去。 --- 山中,一处向阳的山坡。 江致远蹲下身,仔细辨认着眼前的植物。 七叶莲——治跌打损伤,消肿止痛。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根茎,放进背篓。 继续往上走。 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 他摘了几片叶子,又挖了几株。 再往上,是一处潮湿的岩壁。 石斛——清热解毒,养阴生津。 他攀上岩壁,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株。 太阳渐渐西斜,他的背篓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可他还不满意——他需要一味最重要的药。 续断。 治伤续骨,活血化瘀。 他在山里转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山涧边找到了它。 江致远跪在溪边,双手刨开泥土,将那株续断完整地挖了出来。 溪水哗哗流淌,倒映出他的脸。 满脸血污,眼窝深陷,狼狈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他站起身,背着草药,一步一步走下山。 猎户棚,入夜。 千升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江致远正坐在火堆旁,用石头捣着草药。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主子……” 江致远转过头,眼睛亮了亮:“醒了?” 千升想坐起来,却被江致远按住。 “别动。伤口刚缝好,再崩开就麻烦了。” 千升这才注意到,自己肩上的伤口被缝得整整齐齐,敷着捣碎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着。 他愣了愣。 “主子……您……您给我缝的?” 江致远没答话,只是将捣好的草药敷在他其他几处伤口上。 千升的眼眶忽然红了。 “主子,您是皇子……您怎么能……” “皇子?”江致远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敷药,“前朝都亡了十年了,哪来的皇子。” 千升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江致远满身的伤,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粗糙的手——这双手,本该是握着玉玺、批着奏章的。 可现在,这双手在山里给他挖药,在油灯下给他缝伤口。 “主子……”千升的声音哽咽,“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奴才死,奴才绝不活着。” 江致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活着。”他说,“活着,才能报仇。” 千升用力点头。 江致远将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好,站起身来。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儿?” 江致远走到棚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戍边。” 两日后,一处无名小镇。 镇口来了两个男人。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走路微跛,一看就是常年赶路的行商。另一个是他的伙计,年轻些,一条胳膊不太方便,用布条吊着。 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江致远和千升。 他们在山里躲了两天,用草药稳住了千升的伤。然后换上从农家“借”来的旧衣裳——江致远又留了一块碎银——趁着夜色摸下山来。 此刻,他们混在赶集的人群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主子……”千升压低声音。 “叫大哥。”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连忙改口:“大哥,咱们真要去戍边?太子的人恐怕……” “死不了。”江致远看着前方,“只有去戍边,才能找到旧部。只有找到旧部,才能……”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 两人随着人群往前走,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江致远拉着千升退到路边,低下头,做出畏缩的样子。 骑兵从他们身边掠过——是东宫的服饰。 千升的手微微发抖。 江致远握了握他的手臂,示意他稳住。 骑兵队呼啸而过,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江致远抬起头,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向相反的方向。 十日后,边关重镇——云州。 城墙巍峨,风沙漫天。 江致远站在城门口,抬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云州。 这里驻守着大唐最精锐的边军,也潜伏着前朝最后的旧部。 那些旧部,十年如一日地等着,等着一个复国的机会,等着一个能带领他们的人。 那个人,本该是他。 可此刻江致远站在这里,却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夜千升递来的那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个旧部的名字、藏身之处、联络方式。 是她给的。 她要他死,却把他的秘密全部摊开在他面前。 什么意思? 是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他无处可逃? 还是…… 江致远没有往下想。 “大哥,”千升在旁边轻声说,“咱们进城吧。” 江致远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风沙弥漫的边城。 身后,夕阳如血。 --- 同一时刻,京城东宫。 云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边关送来的密报。 “云州近日有陌生面孔出没,形迹可疑,疑似前朝余孽。”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 王子裕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最后一缕青烟。 “边关的消息?” 云安点了点头。 “是他?” 云安没有回答。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 “阿愿,你若是想抓他,一封书信的事。你若是不想抓他——” “已经动手了。”云安打断他。 王子裕挑了挑眉。 云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如果让他活着那他所谓的复国大业,只会是平民百姓的苦难。” 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从不知这样的你,你若是男子太子殿下必然悉心教导。” 云安没有回头。 “我哥哥不逊于我,身为女子我也从未让父王和皇爷爷失望。”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起她的发丝。 “子裕,”她忽然开口,“他从一开始是否就冲着东宫来着。” 王子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阿愿不想看见民间疾苦。” 云安笑了笑。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情绪。 “告诉太原王氏的人,全力追杀。” 王子裕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 “阿愿。” “嗯?” “不管他是真是假,你都要好好的。” --- 云州,旧部边军大营外。 江致远和千升站在营门前,等着通报。 旧部的大营坐落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千升低声问:“主子,您想好要进去了吗?” 江致远看着那座戒备森严的军营,目光平静。 “放手一搏。” 他看着营门上方那面飘扬的旗帜。 前朝旧部,就在里面。 而她给的名单上,只有京城旧部。 京城一局,他输了。 可下一局—— 还没有开始。 江致远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军营。 第5章 血染云州 那座军营藏在云州城外的荒山深处,四周是茫茫戈壁,方圆十里不见人烟。若不是千升他爹让千升给他带话,他就算从这里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支军队。 江致远当时不明白。直到他在破庙里翻开那叠纸——那上面只有京城旧部的名字。 云安只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的,还有更多。 “站住!”营门哨兵厉声喝道,“什么人?” 江致远没有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 那是一块前朝禁军的令牌,正面刻着飞龙,背面刻着一个“杨”字。十年了,令牌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是他父皇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 “我要见周雄。”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中坐着十几个人,都是这支旧部的核心将领。他们盯着站在帐中的年轻人,目光复杂——有怀疑,有期盼,有十年压抑的仇恨。 坐在主位的将军叫周雄,五十来岁,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是前朝最后一任云州守将,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逃入深山,一躲就是十年。 “你说你是五皇子?”周雄的声音沙哑低沉,“有何凭证?” 江致远将令牌和金质鱼符一并放在案上。 帐中一片死寂。 周雄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枚鱼符,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周雄——叩见五皇子殿下!” 帐中十几人齐齐跪下,呼声如雷。 江致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跪伏在地的人,看着他们花白的鬓角、沧桑的脸、压抑了十年的泪。 他忽然想起那夜死在金水桥头的江伯。 他握紧了拳头。 “起来。”他说,声音沙哑,“都起来。” 周雄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泪,也带着火。 “皇子,末将等了你十年!整整十年!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了十年,就等着有一天,能杀回京城,夺回我们的江山!” “杀回京城!夺回江山!”帐中众人齐声高呼。 江致远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被仇恨烧得扭曲的脸。 他想起云安。 想起她站在金玉阁的灯火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即便你不选旁人,我也会断了你的美梦。” 他的美梦? 不。 他不配有美梦。 他剩下的,只有仇恨。 和这条登天路。 “周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周雄一愣:“三万。” “朝廷有多少?” 周雄沉默了。 “三十万。”江致远说,“三万对三十万,你拿什么杀回京城?”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雄咬着牙问:“那皇子说,我们该怎么办?” 江致远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的云州城。 夕阳如血,洒在那座边城的城墙上。 “云州。”他说,“先拿下云州。” “拿下云州?”周雄一怔,“可云州是边关重镇,有守军一万——” “三万对一万,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江致远回过头,看着他,“拿不下云州,你们就永远只能躲在这山沟里,等着被朝廷慢慢剿灭。拿下了云州,你们就有了城池,有了粮草,有了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重要的是,拿下了云州,天下就会知道——前朝,还没有死。” 帐中众人对视一眼,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周雄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末将愿听皇子调遣!” “末将愿听皇子调遣!” 呼声如潮。 江致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吧。” --- 三日后,云州城。 夜深人静。 守城的士兵靠在城墙上打盹,谁也没有注意到,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接近。 江致远身先士卒,攀上城墙。 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一个,两个,三个——他像一道影子,在夜色中无声地收割着生命。 直到一声惊呼撕破夜空—— “敌袭——!” 刹那间,杀声震天。 三千旧部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厮杀。 江致远的刀从未停过。 血溅在他脸上,滚烫。他的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见周雄一枪挑飞守将,看见旧部的刀砍进守军的身体,看见云州城的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看见火光冲天而起——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被一刀砍倒。 有人抱着孩子逃跑,被乱箭射杀。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血泊中挣扎着爬行。 屠城。 这是屠城。 江致远站在城头,看着脚下的尸山血海,看着那些无辜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周雄浑身浴血,冲到他面前,“云州拿下了!一万守军,全部歼灭!” 全部歼灭。 江致远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个借他针线白酒的老妇人,想起她说“你兄弟会没事的”时的眼神。 如果今夜她在云州…… 他没有往下想。 “皇子?”周雄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江致远睁开眼,眼中的那一丝波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做得好。”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京城,东宫。 云安收到云州急报时,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的手一抖,书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暗卫首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云州……失守了。前朝余孽夜袭城池,守军一万全部阵亡,城中百姓……死伤无数。” 云安猛地站起身。 “我们的人呢?太原王氏的人呢?” “回殿下……他们赶到时,已经晚了。那江致远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支旧部,足有三万人,趁夜攻城……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不知从何处。 三万人。 云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她以为她给了他那份京城旧部的名单,就是捏住了他的七寸。她以为他会逃,会躲,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流窜。 她不知道,他在边关还有旧部。 她不知道,三万人藏在深山里,等了十年。 她更不知道,他会屠城。 “殿下……”暗卫首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云州的方向。 那里有血流成河。 那里有…… 她亲手放走的人。 --- 三日后,京城。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造反的是前朝皇子,姓江,叫什么江致远——” “江致远?那不是金吾卫校尉吗?以前和云安郡主走得可近了!” “何止走得近!我听说啊,两人都快谈婚论嫁了!” “那云安郡主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可是郡主,东宫嫡女,皇帝亲孙女——她要是知道了,能不告发?” “那怎么还让人跑了?” “这你就不懂了……”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从“云安郡主与反贼有私情”,到“云安郡主故意放走反贼”,再到“东宫与反贼勾结,意图谋反”—— 不过短短三天。 --- 朝堂上。 御史台的奏章堆成了山。 “臣弹劾东宫太子!其女云安郡主与反贼江致远私相授受,知情不报,纵虎归山,致使云州沦陷,生灵涂炭——” “臣附议!云安郡主身为皇室贵女,却与反贼牵扯不清,实乃皇室之耻!” “臣以为,此事绝非云安郡主一人所为。若无东宫庇护,她一介女流,如何能瞒天过海?” “太子的嫌疑,洗不清!” 太子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群臣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一声冷笑响起。 “诸位大人说得这般义愤填膺,倒让我好奇——”王子裕从人群中走出,一袭朝服,不卑不亢,“云州失守,守军一万全军覆没,你们不去问责边关守将,不去追究军情懈怠,反倒在这里揪着一个女子不放?” “王子裕!你太原王氏与东宫走得近,谁不知道?你自然替他们说话!” 王子裕笑了。 “我太原王氏与谁走得近,不劳费心。”他看向那人,目光如刀,“我只想问一句——云州失守之前,可有人知道边关还藏着三万前朝余孽?可有人提醒过守军一句?” 那人语塞。 王子裕转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云州失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前朝余孽。可前朝余孽在京城,能有什么势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听闻,六皇子近日与边关往来甚密。”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六皇子——太子的亲弟弟,皇帝的第六子,向来以“闲散王爷”自居,从不参与朝政。 可若他并非真的闲散呢?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 “退朝。” --- 六皇子府,密室。 “蠢货!” 六皇子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传那些谣言的?谁让你们把火烧到东宫去的?” 跪在地上的幕僚瑟瑟发抖:“殿下……我们只是想让太子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王子裕会当朝点我的名字?”六皇子冷笑,“现在好了,父皇起了疑心,你们满意了?” 幕僚不敢说话。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致远那边怎么样了?” “回殿下……他已经拿下云州,正在整顿兵马。咱们的人已经和他接上头了,他说……愿与殿下联手。” 六皇子眯起眼睛。 “告诉他,暂时按兵不动。等京城这阵风过了,咱们再——”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 六皇子猛地回头:“什么事?” “东宫……东宫出兵了!是陛下允的还特赐了云安郡主三万精骑。” --- 东宫。 云安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三万精骑。 王子裕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 “阿愿,你真的要亲自去?” 云安没有回头。 “云州是我放走的,我去收回来。” “可那是战场——” “那又如何?”云安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子裕,云州被屠与我误判有一半责任。” 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可我不愿你涉险,朝臣的嘴我可以帮你堵住。” 云安垂眸“那就帮我守着京城,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你替我挡住。” 王子裕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云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望向西边的天空。 云州。 “出发!” 三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出东宫,涌出京城,涌向那片染血的土地。 --- 云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斥候的禀报。 “京城有动静了?” “是。东宫出兵三万,领军的是云安郡主。” 江致远的手顿住了。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他轻声问:“她亲自来?” “是。”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好。”他说,“让她来。” 周雄忍不住道:“皇子,三万精骑不好对付——” “我知道。” “那您——” 江致远转过头,看着他。 “周将军,你说,若是她来了,我该怎么办?” 周雄愣住了。 他看着江致远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皇子……”周雄艰难开口,“她是仇人的孙女。” 江致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继续看向舆图。 “去准备吧。”他说。 ---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有火光闪烁,是旧部的军营。 近处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江致远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过她的泪,如今又要沾上她的血了。 他忽然想起那夜破庙里的月光。 想起那朵撕下来的芙蓉花。 他攥紧了拳头。 “阿愿。”他轻声说。 “这一次,换我来断你的梦。” --- 与此同时,云州城外五十里。 云安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空。 斥候飞马来报:“郡主,前方发现敌军斥候,云州城已戒严。” 云安点了点头。 “安营扎寨,明日一早攻城。” “是!” 将士们忙碌起来,云安却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云州的方向。 他是前朝的皇子。 她是大唐的郡主。 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云州城里那些无辜惨死的冤魂。 “江致远。”她轻声说。 “明日,你我之间,只有生死。” 第6章 两线 拂晓,云州城外。 战鼓声撕裂晨雾。 三万东宫精骑列阵于旷野,甲胄如林,旌旗蔽日。阵前,一匹白马昂首而立,马背上的女子身披银甲,手持长弓,箭壶中的白羽箭,箭箭染着晨光。 云安眯起眼,望向三里外的云州城头。 城墙上,那个人一身玄甲,正遥遥望着她。 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可她认得那道身影——曾在秋猎时为她挡剑,曾在她生辰那日,送过一整车的贺礼。 也曾,屠了这座城。 “擂鼓!” 云安一声令下,战鼓声震天动地。 前锋营率先冲出,铁蹄踏碎晨光,直扑城门—— 城头,江致远缓缓抬起手。 “放箭!” 箭雨倾泻。 战斗,开始了。 --- 云安没有冲锋。 她立在中军阵前,弯弓搭箭,瞄准城头那抹玄色的身影。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三百步外,江致远侧身一让,那支箭擦着他的耳畔掠过,钉入身后城墙,箭尾嗡嗡震颤,入石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看向远处的她。 好箭术。 他也取了弓来。 弓弦响处,一箭直奔云安面门。云安不闪不避,抬手一箭迎上——两支箭在空中相撞,齐齐坠落尘埃。 城头城下,两军将士齐声惊呼。 云安冷冷望着他,又取一箭。 江致远亦取一箭。 弓弦再响,两箭再次相撞。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五次对射,五次相撞。 无一落空。 周雄在城头看得心惊:“这女子……什么来头?” 江致远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银甲身。 她的箭术,比他知道的更好。 箭雨稍歇,攻城车开始推进。 云安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她不是去攻城,而是绕着城墙疾驰,一边策马,一边放箭—— 一箭,射落城头一名弓手。 两箭,射断吊桥绳索。 三箭,正中一名试图放滚木的士兵咽喉。 箭无虚发。 城头攻势为之一滞。 “开城门!”江致远一声令下,“迎战!” 城门轰然洞开,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与东宫前锋绞杀在一起。 江致远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能挡。他一刀斩落一名东宫校尉,抬头寻找那道银甲身影—— 她也在找他。 两军阵中,二人遥遥相对。 下一瞬,同时纵马冲出。 刀与箭,没有交锋。 云安在三十步外勒住马,一箭射来;江致远侧身避过,继续冲锋;云安拨马便走,边退边射;江致远紧追不舍,刀光护住周身,箭矢纷纷弹开。 追出二里,云安忽然勒马回身,三箭连珠—— 江致远一刀斩落两箭,第三箭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云安身后忽然杀出一队伏兵,正是江致远事先埋伏的精锐。 云安却不慌不忙,抬手一挥——军队后阵中又冲出一队人马,反将伏兵团团围住。 这一回合,云安胜。 --- 第三个回合:夜袭 当夜,云安派斥候潜入城中,试图火烧粮草。 江致远早有防备,将计就计。 可云安真正的目标不是粮草——她趁江致远分兵设伏之际,派另一队人马绕到城西,突袭了城外的一座军械库。 等江致远赶到时,军械库已化为灰烬。 他站在火光中,看着远处那道银甲身影。 隔着冲天的火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京城,朝堂。 王子裕站在御阶之下,声音不卑不亢。 “……云州失守,云安郡主确有误判之责。然,陛下明鉴——郡主自请出征,亲率三万精骑奔赴边关,此乃将功补过之心。连日战报,郡主与反贼交手数次,未失一城一池,反烧其军械库一座,斩敌两千有余——” “够了!”一名御史打断他,“王祭酒说得轻巧!云州一万守军,三万百姓,都死了!这是将功能抵的吗?” 王子裕看向他,目光如刀。 “那依大人的意思,该当如何?将郡主押回京城问斩?然后呢?前线三万人,谁来统领?云州城,谁来收复?” 御史语塞。 王子裕转向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以为——郡主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但赏罚,应在战事平定之后。如今前方战事胶着,后方若再自乱阵脚,才是真正中了反贼的下怀。” 皇帝沉默良久。 “六皇子那边,查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没有接王子裕的话,却突然提起六皇子——这意味着什么? 金吾卫指挥使出列跪地:“回陛下,臣已奉命暗中调查。六皇子府中幕僚,确与边关有往来。具体内情,尚待进一步查证。” 皇帝点了点头。 “继续查。” 他站起身,看向群臣。 “云安的事,朕心里有数。退朝。” 群臣跪送,心中却各自盘算。 六皇子被查,太子稳坐东宫,云安郡主在前线杀敌——这局势,越来越看不清了。 --- 云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周雄禀报伤亡。 “……咱们折了两千三百人,烧了一座军械库。东宫那边,折了差不多一千。”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她比我想的难缠。” 周雄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和她交手数次,有没有发现……她的箭法,像是专门练过来反制与你的?” 江致远的手顿了顿。 她的箭术,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冲着他的破绽来的。仿佛她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和他刀兵相见。 可她是什么时候练的? 是发现他身份之后,还是…… “殿下,”周雄又道,“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咱们三万人,她也是三万人。硬拼,拼不起。” 江致远沉默片刻,忽然道:“下一个城池是哪里?” 周雄一愣:“您是说——” “正面她盯着我,我就让她盯着。”江致远的手指落在舆图上,“这里,肃州。离云州三百里,守军五千。” 周雄眼睛亮了:“殿下的意思是,分兵?” “我带主力在此与她周旋,你派一支精锐,日夜兼程,突袭肃州。”江致远抬起头,“等她反应过来,肃州已经是我们的了。” 周雄犹豫:“可万一她发现——” “她发现不了。”江致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让她,没空往别处看。” --- 三日后,云州城外。 又是一场激战。 云安策马驰骋,箭如雨下。今日她的箭比往日更狠,更准,更不留情——因为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江致远今日的打法,太黏了。 他明明有机会突围,却一次次缠上来;他明明兵力不足,却硬撑着不退。 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做什么? 云安一箭逼退他,勒马高喝:“撤兵!” 号角声响起,兵马如潮水般退去。 江致远没有追。 他只是远远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云安心头一沉。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惊惶。 “郡主!肃州急报——昨夜前朝余孽突袭城池,守军不敌,肃州……失守了!” 云安猛地勒住缰绳。 白马人立而起,嘶鸣声裂空。 她望向远处城头的那道身影。 隔着数里,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看得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她。 等她明白过来。 等她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 云安握紧了弓。 弓身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良久,她松开手。 “回营。” 营帐中。 诸将噤若寒蝉。 云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 “肃州之后,下一个是哪里?” 没人敢答。 云安抬起头,目光如冰。 “说。” 一名参将硬着头皮开口:“回郡主……肃州再往西,是凉州。凉州之后,是甘州。再往后,就是玉门关。” 云安的手指落在舆图上。 凉州,守军八千。 甘州,守军六千。 玉门关,守军一万。 若让江致远一路打下去,整个西陲,都将沦陷。 而她在这里,被他拖住。 一步错,步步错。 “郡主,”一名老将忍不住道,“咱们要不要分兵去救?” 云安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肃州已失,他下一步必是凉州。咱们现在分兵,正中他下怀。” “那怎么办?” 云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云州城的方向。 “继续打。”她说,“明日,我亲自攻城。” 诸将面面相觑。 “郡主,攻城伤亡太大——” “我知道。”云安没有回头,“可他拖住我,就是为了让我分兵。我不分兵,他就只能跟我打。”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打下去,看谁先撑不住,若是明日攻进城池要先救伤民。” 云州城头。 江致远在看夜色。 周雄站在他身后,满脸喜色:“殿下神机妙算!肃州拿下了,凉州也快了!” 江致远没有应声。 周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东宫大营的方向。 “殿下,您在看什么?”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现在在想什么?” 周雄一愣:“谁?” 江致远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一动不动。 周雄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问。 良久,江致远转身走下城头。 江致远独自走下城墙,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日与她交战时,曾有那么一瞬,离她的咽喉只有三尺。 他本可以放箭。 可他犹豫了。 那一瞬的犹豫,她已拨马退去。 江致远握紧了拳头。 下一次,不会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下一次,你真的能下手吗? 他没有回答。 京城,六皇子府。 密室里,六皇子脸色铁青。 “父皇查到我头上了,你们满意了?” 幕僚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致远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殿下……他拿下肃州了。” 六皇子眼睛一亮。 “好!”他一拍案几,“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只要他闹得够大,东宫那边就脱不了干系——云安那丫头亲自去的,她若输了,太子还有什么脸面待在东宫?” 幕僚小心翼翼道:“可万一她赢了呢?” 六皇子的笑容僵住了。 “赢?”他喃喃道,“她赢不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她赢不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 云州城外,拂晓。 战鼓声再次撕裂晨雾。 云安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云州城。 今日,她要攻城。 她知道会死很多人。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让江致远拖下去了。 她弯弓搭箭,瞄准城头那道身影。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这一次,没有相撞。 箭直奔江致远面门,他侧身避过,却还是慢了半拍,箭锋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头盔滚落在地。 江致远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道银甲身影。 她正冷冷望着他。 下一瞬,战鼓震天,东宫兵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江致远握紧长刀。 “放箭!” 箭雨倾泻。 厮杀声,响彻云霄。 第7章 两城 云州城头,血流成河。 云安亲自登上了云州的城墙。 她的银甲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她亲手斩杀的叛军。长弓已断,她换了刀——那刀法生疏,却招招致命。 “郡主!东侧城楼拿下了!” “郡主!西城门已破!” 捷报接连传来,云安却没有任何喜色。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尸山血海。攻城三日,东宫精骑折损六千,而城中的叛军,死伤更重。 可最让她无法直视的,是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街巷里的百姓。 他们不是士兵。 他们是云州的百姓,是被叛军屠过一次,又在攻城时被卷入战火的无辜之人。 一个孩子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已经没了气息。 一个老人倒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水桶。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躺在自家门口,身上没有兵器伤——是被乱军踩踏而死的。 云安闭上眼睛。 “江致远呢?”她问,声音沙哑。 “回郡主……他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了。咱们的人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没追上。 她又让他跑了。 云安睁开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戈壁,是荒漠,是茫茫无际的黄沙。他带着残兵败将,逃进了那片死地怕是要绕道去肃州。 “郡主,”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追不追?” 云安沉默了很久。 “不追。”她说,“先救城里的人。” --- 云州城内,惨状触目惊心。 云安带着亲兵,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看。 活着的百姓蜷缩在角落里,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他们是怕的。前朝叛军屠城,朝廷军队攻城,他们夹在中间,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爹娘。 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传令下去。”云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军中医官全部上街,给伤者治伤,不论军民。有趁火打劫者,立斩不赦。” 副将愣了愣:“郡主,粮仓是军粮——” “打开。”云安看着他,“这是军令。” 粮仓打开了。 医官上街了。 三个趁火打劫的逃兵被当街斩首,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云安亲自带着人,收敛街上的尸体。一具一具,仔细辨认,登记在册,然后抬去城外安葬。 有百姓跪在她面前,哭着喊“青天大老爷”。 云安把他们扶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资格受这一跪。 这些人,本该活着的。 --- 云州城初步安定。 云安站在府衙里,看着舆图。 肃州是她的下一步。 “整军。”她说,“明日出发,目标肃州。” 副将大惊:“郡主,将士们刚打完攻城,伤亡惨重,需要休整——” “没时间休整。”云安打断他,“如果他逃窜到肃州站稳脚跟,下一个就是凉州。再拖下去,整个西陲都保不住。”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留下一千人守云州,继续赈济百姓。其余人,跟我走。” --- 肃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周雄禀报伤亡。 “殿下,咱们从云州撤出来的人,加上肃州的精锐,还剩一万三千人。东宫那边,至少还有两万。” 江致远点了点头。 “粮草呢?” “肃州粮仓里的,够咱们吃三个月。” 三个月。 江致远看着舆图,手指在凉州、甘州、玉门关之间游移。 周雄忍不住问:“殿下,下一步怎么走?打凉州?”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不打了。” 周雄一愣:“不打了?殿下——” “打不赢。”江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她追过来了。以现在的兵力,硬拼,两败俱伤。就算拿下凉州,也守不住。” 周雄急道:“那咱们就认输了?” 江致远没有答话。 他望着舆图,目光越过凉州,越过甘州,越过玉门关—— 落在更远的地方。 “周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有多大?” 周雄愣住了。 江致远转过身,看着他。 “大唐占据中原,富庶繁华。可中原之外呢?西域,漠北,吐蕃,南诏——那些地方,不是大唐的。” 周雄隐约明白了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 “找一块地方。”江致远说,“离大唐够远,远到她的兵马追不过来。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建一座城,立一个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再回来。” 周雄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十年了。 他在深山里躲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他跪下去,声音哽咽,“末将愿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帐中诸将齐齐跪下。 “愿追随殿下!” 江致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吧。留下一支人马,在肃州拖住她。其余人,跟我走。” --- 肃州城外,东宫大营。 云安到达肃州的第三天,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江致远没有亲自迎战。 守城的是一员老将,带着五百人马,死守不出。云安攻了半天攻破城门。 可进城之后,她发现—— 江致远不在。 老将被押到她面前,浑身是伤,却昂着头。 “叛军首领呢?”云安问。 老将冷笑。 云安的心一沉。 “去哪儿了?” 老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惋惜。 “郡主,”他说,“你是个好女子。可你和殿下,从一开始就不该相识。” 云安沉默了。 良久,她挥了挥手。 “押下去。” 老将被带走。 云安站在府衙里,望着舆图。 西域,漠北,吐蕃,南诏—— 他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 可她有一种预感—— 他会回来的。 --- 一个月后,京城。 云安班师回朝。 三万精骑出征,回来时只剩一万五千。云州收复了,肃州收复了,可死去的那些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朝堂上,弹劾她的奏章堆积如山。 “云安郡主擅离职守,致使肃州失守!” “云安郡主攻城伤亡惨重,折损过半!” “云安郡主与反贼有私情,证据确凿!” 云安站在御阶之下,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 群臣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王子裕站了出来。 “诸位大人说得这般义愤填膺,臣倒要问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云安郡主出征之前,云州已失,肃州未失。郡主亲率三万精骑,收复云州,再收复肃州,斩敌两万,收复失地两座。敢问,这是罪,还是功?” 朝堂上一片寂静。 “可伤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王子裕打断那人,目光如刀,“云州、肃州沦陷之时,诸位大人在哪里?在朝堂上动嘴皮子。郡主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诸位大人在哪里?在家里睡大觉。”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以为——云安郡主收复两州,功大于过。若因伤亡而加罪,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拼命?” 皇帝沉默良久。 “云安,”他开口,“你自己说。” 云安抬起头。 “皇爷爷,孙女的错,孙女认。云州失守,孙女有误判之责。攻城伤亡,孙女心痛如绞。可孙女不悔——若不及时收复,西陲将尽数沦陷,死的人会更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云州的百姓,孙女尽力救了。肃州的百姓,孙女也尽力救了。可死去的那些人……孙女对不住他们。”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朕原本想封你为护国公主。”他说,“太子说你拒了?” 云安点了点头。 “孙女不敢受。那些死在云州、肃州的百姓,那些战死的将士,孙女没有脸面受这个封号。” 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什么?” 云安跪下去,深深叩首。 “孙女请封云州为封地,长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是自请流放。 王子裕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有震惊,有不解,有心疼。 皇帝也愣住了。 “你想好了?” 云安抬起头。 “想好了。云州需要人守,孙女愿意守。百姓需要人护,孙女愿意护。孙女是皇爷爷的亲孙女,是大唐的郡主,这是孙女该做的。”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骄傲。 “好,朕准了。” 封云安为公主的圣旨,还是浩浩荡荡的赐了太子府。 --- 同日,六皇子府也有一道。 圣旨到的时候,六皇子正在喝酒。 “……六皇子李琮,勾结反贼,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皇子府,终身不得出。” 宣旨的太监念完,将圣旨往他面前一放。 “六殿下,接旨吧。” 六皇子愣愣地看着那道圣旨,手里的酒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父皇……”他喃喃道,“父皇怎么能……” 太监叹了口气。 “六殿下,奴才劝您一句——好好活着吧。圈禁,总比砍头强。” 六皇子没有应声。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圣旨,一动不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从此,这方寸之地,就是他的天下了。 --- 云州城外。 云安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她亲手收复的城池。 王子裕策马追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阿愿!” 云安回过头,看着他。 王子裕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想好了?” 云安点了点头。 “云州需要人守。” “你是公主了,是皇帝的亲孙女,是太子的嫡女——你本该住在京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云安笑了笑。 “子裕,你知道云州城里的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王子裕沉默了。 云安望向那座城。 “他们躲在地窖里,躲在井里,躲在死人堆里。等叛军走了,他们爬出来,把亲人埋了,然后继续活着。” 她顿了顿。 “我欠他们的。” 王子裕看着她,眼中有心疼,有不舍,也有无奈。 “那……我会常来看你。” 云安笑了。 “好!” 王子裕点点头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阿愿,保重。” 云安点了点头。 马蹄声远去。 云安转过身。 身前,是她的封地,她的百姓,她的战场。 --- 西域,某处绿洲。 江致远站在沙丘上,望着远方。 身后,是不到两万的残兵。 身前,是茫茫黄沙,和未知的将来。 千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探子来报,云安郡主自请封地云州,长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江致远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千升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能杀回去吗?”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沙丘。 “回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风沙漫天,淹没了他的身影。 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风里—— “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会回去的。” “云安,你等着。” 第8章 云州岁长 两年后,云州。 晨曦初透,城门缓缓打开。 挑着担子的菜农第一个进城,守城士兵笑着和他打招呼:“老张头,今儿的菜新鲜啊!” “那可不!”老张头咧嘴笑,“给公主留了两棵顶好的白菜,一会儿送去府衙。” 士兵们听了都笑——这话他们听得多了。每日进城的老百姓,十个有八个要给公主带东西。一把青菜,一篮鸡蛋,一块自家做的豆腐,都是心意。 老张头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腐脑、胡饼、馄饨,香味飘出老远。几个孩子追着跑过,撞到行人身上,行人也不恼,笑着骂两句“小兔崽子”,继续走自己的路。 茶楼开门了,说书先生正在里头吊嗓子,准备讲新的话本子。 布庄的伙计把新到的绸缎搬出来晾晒,红红绿绿的,招眼得很。 两年前那座尸横遍野的城池,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痕迹。 只有城北那片新立的碑林,默默诉说着曾经的伤痛。 --- 云安起得很早。 她先去了城北。 碑林里立着密密麻麻的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名字——战死的将士,遇难的百姓。数万个名字,数万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云安在一块新立的石碑前停下。 这是三个月才找到的最后一批无名尸骨,没法辨认身份,只能合葬一处,立一块碑。 碑上只刻了四个字:云州之殇。 云安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碑林里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糖,放在碑前。 是一个孩子昨日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 “公主!” 亲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云安转过身,走下山坡。 --- 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孩子。 “公主公主!” “公主今天还练箭吗?” “公主,我娘让我给您送包子!” 云安走过去,孩子们立刻围上来。她弯腰接过包子,又从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接过一把野花。 “公主,”那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今早摘的,给您!” 云安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谢谢阿宁。” 小姑娘名叫阿宁,是两年前那场屠城里的孤儿。她爹娘都死了,被邻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她躲在井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硬是活了下来。 如今她被城东一对老夫妻收养,养得白白胖胖,天天往府衙跑。 “公主公主,”另一个小子挤上来,往她手里塞了块饴糖,“这是我爹从凉州带回来的,可甜了!您尝尝!” 云安看着手里那块糖,又看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好。”她说,“我尝尝。”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确实甜。 “好吃吗?”小子眼巴巴地问。 “好吃。” 小子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孩子们都笑了,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像一群小雀儿。 云安被他们簇拥着走进府衙。 身后的亲兵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你说公主怎么就这么招孩子喜欢呢?” 同伴白他一眼:“废话,公主给咱们云州的孩子办义学、发冬衣、管饭食——换了是你,你不喜欢?” 亲兵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 --- 府衙里,云安处理完今日的政务,换上劲装,去了城西校场。 三万大军,正在操练。 两年前她刚到云州时,手里只有两万残兵。两年来,她每年春季招兵一次,云州百姓争相送子入伍——不为别的,就为公主待他们好,跟着公主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样。 如今兵马已增至三万三千余人,且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云安走上点将台,拿起自己的弓。 那是一张新制的弓,比旧的那张更硬,射程更远。她每日都要练上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拉弓,瞄准,放箭—— 正中三百步外靶心。 将士们齐声喝彩。 云安没有停,又一箭接一箭,连发三十六箭,箭箭中靶。 最后一箭射出,她放下弓,额上微微见汗。 “继续练。”她对副将道,“午后加练骑射。” “是!” 云安走下点将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愿!” 她回过头,看见一袭月白锦袍正从校场门口快步走来。 王子裕。 云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 王子裕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皱:“瘦了。” “没瘦。” “瘦了。”王子裕坚持,“你上次回信说胃口好,我看是骗我的。” 云安不接这话,反问他:“你怎么又告假?皇爷爷没骂你?” 王子裕理直气壮:“我公务都处理完了才告假的。陛下说了,年轻人多走动走动,好。” 云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年了,他每隔一两个月就跑来一趟,每次都说“公务处理完了”“陛下准的”“来看看就走”,然后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京城的官员私下都传,说太原王氏那位嫡长孙,怕不是被云安公主勾了魂去。 王子裕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他们嫉妒。” 此刻,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操练的兵马,又看看身边的云安,眼里有光。 “你这云州,我是越看越眼热。”他说,“城墙加固了,街道修整了,百姓脸上有笑了,军队更是兵强马壮——阿愿,你把这地方治得比京城还好。” 云安摇了摇头。 “没有。京城是京城,云州是云州。” “我是说真的。”王子裕看着她,“两年前你刚来时,这里是什么样子?满地尸骸,十室九空。现在呢?百姓安居乐业,孩子满街跑,还能给你送糖吃。”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她说,“城北碑林里,还埋着数万人。” 王子裕看着她,眼中有心疼。 “阿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数万人,不是你的错。” 云安没有答话,目光沉沉望着城北的方向。 --- 午后,两人并肩走在云州街上。 王子裕看着街边的店铺,看着往来的行人,看着那些看见云安就笑着打招呼的百姓,忽然问:“阿愿,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 云安脚步顿了顿。 “怎么?” “没什么。”王子裕望着前方,“就是问问。”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一直待着,也许……等我觉得还够了,就会回去吧。” “还够?”王子裕转头看她。 云安没有回答。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王子裕忽然道:“对了,西域那边最近传来消息。” 云安脚步一顿。 “什么消息?” “江致远。”王子裕看着她,“他在西域吞并了三个小国,手下人马已聚至五万。西域十几个部落,都归附了他。” “他给自己建了座城。”王子裕继续说,“国号‘归义’。” 归义。 归去来兮,义无反顾。 还是—— 归来的义军? 云安没有说话。 “阿愿,”王子裕看着她,“他迟早会回来的。” 云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云安望着西方,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我就打。”她说,“他打云州,我就守。他打凉州,我就追。他打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王子裕看着她,眼中有心疼,也有骄傲。 “那我就帮你守着后方。”他说,“京城那边,有我。”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子裕,谢谢。” 王子裕笑了笑。 “不用谢。我说过,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 夜里,云安站在府衙的阁楼上,望着西边的夜空。 江致远在西域吞并小国,聚兵五万,建国。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他足够强大,等他可以杀回来。 杀回云州,杀向京城,杀向她的家人,她的百姓,她的国。 云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两年前在战场上与他对阵,如今在云州治理百姓。她的手上有茧,是握弓磨出来的;有疤,是攻城时留下的。 还有一颗心,在两年前的那一夜,碎过一次。 如今那碎片,已经拼起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 “江致远。” “我会先发制人。” --- 西域,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 两年了,他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建起这座城。收拢流民,整合部落,吞并小国——如今他手里已有五万人马,占据西域十几个部落,声势渐起。 千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探子来报,云州那边……云安公主还在。” 江致远没有应声。 “她练了三万精兵,把云州治理得很好。百姓爱戴她。” 江致远的手微微动了动。 “还有,”千升犹豫了一下,“太原王氏那位王子裕,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云州。京城的官员都在传……” “传什么?” “传他想求娶云安公主。” 江致远沉默了。 风吹过城墙,卷起黄沙。 他望着东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他曾经离开的土地。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继续练兵。”他说。 “是。” 千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殿下这两年,什么都不说。 可他知道,殿下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一个在云州的人。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 江致远走下城墙,走进自己的营帐。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朵干枯的芙蓉花,用纸包着,保存了两年。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放回怀里。 --- 一个月后,云州。 又是一年春日。 城北碑林里,新栽的草木已经长高了一截。云安站在碑前,看着那数万个名字,沉默良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公主,”亲兵的声音响起,“京城来信了。” 云安接过信,拆开。 是王子裕的字迹。 “阿愿:西域又有新消息。江致远近日吞并了车师国,人马增至六万。此人野心不小,你那边务必戒备。京城有我,放心。另,陛下问你好,太子殿下也问你好。附上你爱吃的蜜饯一盒,省着点吃,别一次都给了那些小娃娃。子裕。” 云安看完信,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把信收好,望向西边。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 可她没有怕。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 “我替你们守着这座城。” “他若来犯,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风吹过碑林,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数万个魂魄,在回应她。 第9章 出征 云安看完信,将那盒蜜饯递给身后的亲兵。 “分给孩子们。” 亲兵应了一声,抱着盒子退下。 府衙里,云安铺开信纸,提笔落字。 “皇爷爷在上,孙女云安请安。” 她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先是问安,再禀云州近况,最后—— “归义逆贼江致远,盘踞西域,吞并诸国,聚兵六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人一日不除,西陲一日不宁,大唐一日不安。 孙女请旨回京,面陈讨逆之策。愿亲率云州三万精骑,西征归义,斩贼首,复疆土,以慰云州数万亡魂。 云安叩首。” 她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 三日后,朝堂。 皇帝将那封信放在御案上,看着满朝文武。 “云安请旨回京,商讨讨伐归义之事。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朝堂上一片寂静。 良久,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王浑。他须发花白,一脸正气:“云安公主坐镇云州两年,手握三万精兵,深得民心。若再让她领兵西征,一旦凯旋,功高震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怕云安功劳太大。 怕太子地位更稳。 怕云州一系势力坐大。 皇帝没有说话。 又一人站了出来:“臣附议。归义远在西域,弹丸小国,不足为虑。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臣也附议。云安公主乃女流之辈,能守云州已是难得,出征之事,还是交给边关将领为宜。” “臣附议……” “臣附议……” 一转眼,朝堂上站出了十几个人。 太子站在班列中,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王子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站出来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他没有说话。 不是时候。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出列,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以为,归义必除。但出征之事,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就是拖着。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退朝。” --- 消息传到云州,已经是五日后。 云安看着王子裕的信,眉头微微蹙起。 “朝堂上那些人,怕我功高震主,怕父王地位太稳。”她把信放下,“他们宁可让归义坐大,也不愿让我出征。” 副将忍不住道:“公主,咱们自己打!三万精兵,怕他六万不成?” 云安摇了摇头。 “没有朝廷的旨意,私自出兵,就是谋反。” 副将哑口无言。 云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 “那就等。”她说,“等到他们不得不让我去的时候。” --- 京城,六皇子府。 废为庶人、圈禁两年的李琮,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满脸的颓唐。 门忽然开了。 李琮抬起头,看见一个太监走进来。 “六殿下,有人来看您了。” 李琮愣了愣。 两年了,没人来看过他。 他站起身,跟着太监走进花厅。 花厅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可他一开口,李琮就知道他是谁了。 “六殿下,别来无恙。” 李琮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江致远身边的千升。 “归义的人,自然有归义的路。”千升笑了笑,“六殿下,我们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琮死死盯着他。 “什么话?” “您想不想离开这里?” 李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归义。”千升看着他,“我们殿下说,您和他联手的事,虽然败了,但他念着那份情。只要您愿意,他派人接您过去,荣华富贵,共享江山。” 李琮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的事。他勾结江致远,想扳倒太子,结果事情败露,自己被圈禁,江致远逃往西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现在…… “你们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真的愿意接我?” “当然。”千升笑道,“您是皇子,去了归义,就是我们殿下的贵客。” 李琮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那高高的围墙。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 当夜,六皇子府火光冲天。 等金吾卫赶到时,李琮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具烧焦的尸体。 李琮,死了。 朝堂上,皇帝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他一掌拍在御案上,“圈禁皇子,都能让人放火杀死!朕养你们何用?” 金吾卫指挥使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陛下息怒!臣已派人追查,尸体是六皇子的家奴,六皇子估计是自愿和归义走的!他们早就传统好了,里应外合——” “归义?”皇帝的目光一凛。 “是。臣查过了,六皇子府中那地道挖了整整一个月,从城外一直通到六皇子府后院。没有内应,绝不可能做到。” 朝堂上一片哗然。 归义。 江致远。 他要六皇子做什么? 王子裕忽然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看着他:“说。” “归义带走六皇子,无非是想借六皇子的身份,搅乱朝局,图谋不轨。六皇子虽已废为庶人,但他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肉,若被逆贼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 “臣请旨,允云安公主即刻出征,讨伐归义,救回六皇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王子裕!你分明是想借机让云安立功——” “闭嘴!”王子裕厉声喝道,“六皇子被带走,归义坐大,你们还在计较那点私心?若让逆贼站稳脚跟,挥师东进,到时候谁去挡?” 那人语塞。 王子裕转向皇帝,再次叩首。 “陛下,云安公主驻守云州两年,兵精粮足,熟知西陲地形。她不征,谁征?她不讨,谁讨?”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王子裕,又看了看满朝文武,最后缓缓开口。 “准奏。” “另,王子裕——”皇帝看着他,“你既力主出征,便随军同行,为军师之职。” 王子裕大喜,随即叩首。 “臣,遵旨!” --- 消息传到云州时,云安正在校场上练兵。 她看完信,嘴角微微弯起。 “六皇子被带走。”她把信递给副将,“这下,他们没话说了。” 副将看完信,忍不住道:“公主,这六皇子被劫得也太巧了吧?” 云安看了他一眼。 “巧不巧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圣旨下来了。” 她收起信,望向西边。 “准备出征。” --- 五日后,云州城外。 三万精骑列阵以待,甲胄如林,旌旗蔽日。 云安骑在马上,一身银甲,长弓在手。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将士——这些人,她练了两年,守了两年,如今要带着他们,踏上西征之路。 身后传来马蹄声。 云安回过头,看见一袭紫色锦袍正策马而来。 王子裕勒住缰绳,在她身边停下。 “阿愿。”他笑着喊她。 云安看着他,也笑了。 “你怎么来了?” “圣旨啊。”王子裕理直气壮,“陛下亲口封的军师,不来不行。” 云安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什么圣旨,分明是他自己请的,皇爷爷特地来信说的。 “走吧。”她说。 两人并辔而行,走向阵前。 云安勒住马,望着那三万将士。 “兄弟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两年前,我们守住了云州。如今,逆贼在西域建了国,劫走了六皇子,下一步,就是打回大唐。” “你们说,让不让他打回来?” “不让!”呼声如雷。 “那我们怎么办?” “打过去!打过去!打过去!” 云安点了点头。 “那就走。” 她拨转马头,长弓一指。 “出发!” 三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向西方。 涌向那片茫茫戈壁。 涌向那座名叫归义的城。 涌向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如今要亲手斩于马下的人。 --- 王子裕策马跟在她身边,忽然问:“阿愿,见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云安望着前方,没有回头。 “战场上见。” “然后呢?” “然后?”云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与他一直都是敌人。” 王子裕看着她,没有再问。 前方,黄沙漫天。 归义,就在那片黄沙之后。 第十章 寸步不让 西域,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京城那边,准备好了吗?” 千升躬身道:“回殿下,人已经潜伏多年。是个宫女,在御前奉茶。” 江致远点了点头。 “六皇子呢?” “在偏殿歇着。他倒是安分,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什么都不问。” 江致远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问。他这条命,是咱们救的,他要是不老实,随时可以送回去。” 千升犹豫了一下:“殿下,真的要用他?万一他反水……” “他反不了。”江致远转过身,“他要的是皇位,我要的是大唐。各取所需,有什么可反的?” 千升不再说话。 江致远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云安……”他轻声说,“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选。” --- 七日后,京城,皇宫。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宫女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请用茶。” 皇帝头也不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去吧。” 宫女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当夜,皇帝突发急症,呕血不止。 太医署倾巢而出,会诊三日,结论是——中毒。 有人下毒。 --- 朝堂上,一片大乱。 “查!给朕查!”皇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却还是强撑着下旨,“是谁……谁敢……” 金吾卫指挥使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陛下,臣已经查到了。那日在御前奉茶的宫女,已经畏罪自尽。但臣在她的住处,搜出了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封信。 太监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信,脸色铁青。 那封信上,赫然是太子的笔迹。 信中写着: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太子……”皇帝喃喃道,“是你?” 太子跪在榻前,脸色惨白。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这是有人陷害——” “住口!”皇帝一声厉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太医连忙上前,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来人。”他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将太子……押入太子府……无旨不得出……” “父皇!”太子失声大喊。 皇帝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太子被金吾卫拖了出去。 殿外,群臣面面相觑。 太子被幽禁了。 那太子之位…… --- 三日后,边境,大营。 传旨太监风尘仆仆赶到时,云安正在校场上练兵。 “云安公主接旨——!” 云安微微一怔,随即翻身下马,跪地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皇子李琮奉旨出使归义,与归义国主江致远缔结邦交。今两国已定盟约,归义愿派兵护送六皇子归京,面呈盟书。沿途守军,不得阻拦。钦此。” 云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 “奉旨出使?”她问,“六皇子何时奉旨出使?” 太监皮笑肉不笑:“公主,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您照办就是。” 云安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 玉玺是真的。 字迹是真的。 可她怎么也不信。 六皇子被圈禁两年,忽然就成了“奉旨出使”?还和归义缔结邦交?那个屠了云州的江致远,成了大唐的“友邦”? “公主,”太监催促道,“您快接旨吧,咱家好回去复命。”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叩首。 “臣,接旨。”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云安站起身,看着那道圣旨,久久不语。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接过圣旨看了看,眉头紧锁。 “阿愿,你信吗?” 云安摇了摇头。 “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安抬起头,望向西方。 “归义军队有多少人?” “探子来报,一万。” “一万。”云安点了点头,“好。” 王子裕看着她:“你真打算放他们过去?” 云安转过身,看着他。 “不放。” 王子裕挑眉:“可圣旨——” “圣旨是真的,可六皇子未必是真的奉旨。”云安说,“江致远费尽心机把他弄走,又费尽心机送回来,为什么?” 王子裕想了想:“他想扶持六皇子登基。” “对。六皇子登基,他就是从龙之臣。六皇子欠他一条命,日后归义就是大唐的座上宾。”云安冷笑,“可六皇子登基的前提,是太子被废。” 王子裕脸色一变。 “你是说……太子下毒的事……” “十有八九,也是他干的。”云安转过身,“他要的,是大唐内乱。” 王子裕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拦?” 云安点了点头。 “拦。” “可圣旨——” “圣旨是假的。”云安说,“六皇子是假的奉旨,归义是假的使者,那这份圣旨,凭什么不能是假的?” 王子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云安看着他。 “知道。抗旨,谋反,死罪。” “那你还做?”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 有一万归义军队,正护送着六皇子,往这边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守了云州两年,是为了等江致远回来,再杀一次。” 云安他们退回了云州边境的关卡。 --- 三日后,云州边境,关卡。 云安立马横刀,身后是三万精骑。 前方十里,归义军队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王子裕策马在她身边,低声道:“探子来报,江致远亲自来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终于,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一万铁骑,甲胄鲜明,旌旗招展。队伍正中,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六皇子李琮。 他比两年前瘦了,也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贪婪,怯懦,又不甘心。 马车旁边,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人。 玄甲,长刀,目光沉沉。 江致远。 他也看见了云安。 --- 归义军队在关卡前停下。 一名使者策马上前,高声道:“奉旨护送六皇子归京,请开关放行!”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缓缓张开弓。 箭搭在弦上,瞄准那面“归义”的旗帜。 使者脸色一变:“你做什么?这是圣旨——” “圣旨呢?”云安开口,声音清冷。 使者一愣,随即从怀里取出圣旨,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 云安放下弓,策马上前。 她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 玉玺是真的。 字迹是真的。 可她还是看出了不对—— 这张纸,太好了。 皇爷爷才建国不到二十年,生怕战争过后劳民伤财,便悄悄将纸都换成廉价的纸张,还是小时皇爷爷教导她书法时透露的。 可这张纸,太过珍贵十分细腻。 云安抬起头,看向使者。 “这圣旨,是谁交给你的?” 使者脸色微变。 “自然是……是陛下……” 云安没有理他。 她抬起头,越过使者,看向远处马上的那个人。 江致远。 他也看着她。 隔着重重甲胄,隔着三千里的风沙,隔着两年的血海深仇。 “江致远。”云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送六皇叔回京,可以。让你的军队,退后三十里。” 使者脸色大变:“这怎么行——” 云安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江致远。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公主好眼力。”他策马上前,在百步外勒住马,“这圣旨,确实是假的。” 此言一出,归义军中一片哗然。 六皇子的脸色也变了。 “你——”他指着江致远,手指发抖,“你说什么?” 江致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云安。 “可圣旨是假的,六皇子是真的。”他说,“公主,你要拦的,是六皇子,还是我?” 云安看着他。 看着那张两年不见的脸。 瘦了,黑了,眼窝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藏着太多东西,让人看不透。 “我拦的,是叛军。”她说,“你带兵入关,就是叛军。”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不带兵。” 他翻身下马,将长刀扔在地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云安走来。 云安的弓,对准了他。 “站住。” 江致远停下脚步。 隔着五十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 “阿愿。”他轻声喊她。 云安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闭嘴。” 江致远笑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云州的事,我不辩解。我下令屠城,我认。” 他顿了顿。 “可今日,我必须送六皇子回京。” 云安看着他。 “为什么?”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京城里,还有我的人。”他说,“皇帝中毒,太子被幽禁,接下来——就是六皇子登基。” 云安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那道圣旨,想起太子的冤屈,想起病重的皇爷爷。 “果然是你。” 江致远点了点头。 “是我。” 云安的弓,拉得更满了。 箭尖,对准他的心口。 “你找死。” 江致远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可以杀我。”他说,“杀了我,归义军队自会退去。可京城那边,已经收不了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皇子登基,归义就是大唐的盟邦。到时候,你拦不拦,都没用。” 云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云州那数万亡魂。 想起那个躲在井里三天三夜的小姑娘阿宁。 想起两年前,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血流成河。 “阿愿。”王子裕策马上前,低声道,“别听他的。”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致远。 看着那双眼睛。 五十步的距离,她可以一箭射穿他的心口。 可她握着弓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支箭。 江致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是估计你皇爷爷和父皇吧。”他说,“明明想杀我,却下不了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云安的箭,始终没有放出去。 江致远在她面前停下。 十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 “阿愿。”他轻声说,“这一局,你输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朵干枯的芙蓉花。 云安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这一瞬—— 江致远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攻向她。 而是攻向她身后的王子裕! “小心!”云安厉声大喝,同时放箭—— 可已经晚了。 江致远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她,一掌拍向王子裕的胸口! 王子裕闷哼一声,从马上坠落。 “子裕!” 云安拨马冲过去,扶起王子裕。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 “阿愿……”他看着她,还在笑,“我没事……” 云安的眼睛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江致远。 他站在十步之外,看着她。 那朵芙蓉花,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怀里。 云安站起身。 她的弓,再次对准他。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箭尖,稳稳地对着他的心口。 “江致远。”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今日就送你见你的父皇和母妃。” 一箭出去快如闪电。 江致远闪身不急左肩中箭立马要撤回。 云安不给他机会再次搭箭射向腿部。 江致远亲卫来的及时带他上马。 “走。”他说。 归义军队,缓缓后退。 六皇子在马车里大喊:“江致远!你做什么?你答应我的——” 没人理他。 王子裕躺在她怀里,艰难地开口:“阿愿……追吗?” 云安摇了摇头。 “不追。”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伤口。 “先救你。” 王子裕笑了。 “好。” 第11章 拒婚 云州,府衙。 军医从房中出来时,脸色凝重得像铅云。 云安快步迎上去:“他怎么样?” 军医张了张嘴,又闭上。 云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说。” 军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公主,王公子的伤……心脉受损严重。小人已经尽力,可……” “可什么?” “可他的寿元……怕是不足十年了。” 云安愣住了。 不足十年。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他知道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 “小人还没说。” 云安沉默了很久。 “不要说。”她抬起头,“对他,就说伤得不轻,需要静养。旁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军医犹豫:“公主,这……” “这是军令。” 军医跪了下去。 “是。” --- 房中,王子裕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看见云安进来,他扯出一个笑。 “阿愿,军医怎么说?没事吧?” 云安走到他身边,坐下。 “没事。”她说,“伤得不轻,需要静养。你乖乖躺着,别乱动。” 王子裕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看着她,眼里有光,“我还怕自己不行了,以后没人陪你斗嘴了。” 云安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 “过几日便好了” 王子裕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肯定会好的。”他说,“我还要看着你收复失地,看着你封侯拜相,看着你把江致远那厮射成筛子呢。” 云安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抬头。 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 京城,金吾卫大牢。 经过半个月的彻查,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那个畏罪自尽的宫女,生前与一名归义细作往来密切。那封太子的信,是伪造的——笔迹虽像,但有迹可循。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下毒者,是六皇子安插在宫中的内应。 六皇子虽被圈禁,却一直与外界保持联系。他买通宫女,陷害太子,就等着皇帝一死,自己以“长子”身份继位。 只是他没想到,江致远会插一脚。 也没想到,皇帝命硬,撑到了真相大白。 金吾卫指挥使跪在御前,将供词呈上。 “陛下,太子殿下冤枉。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六皇子。” 皇帝躺在榻上,看完了供词。 他沉默了很久。 “太子呢?” “仍在太子府幽禁。” 皇帝闭了闭眼。 “放出来。”他的声音沙哑,“让他来见朕。” --- 太子入宫那日,皇帝下旨: 太子被诬陷,恢复一切权力;六皇子李琮,勾结叛军,谋害亲父,罪不容诛,削去宗籍,天下缉拿,生死不论。 可这道圣旨,已经传不到六皇子耳中了。 他此刻正在归义军中,瑟瑟发抖。 江致远左肩中箭,腿上又中一箭,被亲卫抬着逃回。六皇子冲进他的营帐,大喊大叫:“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云安会放行吗?现在怎么办?” 江致远躺在榻上,脸色惨白。 他看了六皇子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 六皇子瞬间闭了嘴。 “闭嘴。”江致远说,“再吵,我扔你出去喂狼。” 六皇子不敢再说话。 帐中一片死寂。 江致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云安那最后一箭。 快如闪电。 狠如蛇蝎。 她真的想要他的命。 --- 半个月后,京城急报传到云州。 皇帝病危,召云安回京。 云安看完信,久久不语。 王子裕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骑马。他扶着门框,看着云安。 “阿愿,你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云安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一起回京。” 王子裕摇了摇头。 “我这伤,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你先去,我慢慢赶路。” 云安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 军医说过,他这伤,必须静养,不能折腾。从云州到京城,千里之遥,一路颠簸,他根本撑不住。 可她也知道,他不去,是怕拖累她赶路的时间。 “子裕。” “嗯?” 云安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 “等我回来。”她说。 王子裕怔住了。 这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的手,慢慢抬起,轻轻落在她背上。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等你。” --- 五日后,京城,皇宫。 云安跪在皇帝榻前,看着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 两年不见,皇爷爷老了。 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脸颊上几乎没有肉。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云安来了。”皇帝伸出手。 云安握住那只手,冰凉,枯瘦。 “皇爷爷,孙女回来了。” 皇帝笑了。 “好,好。”他看着她,“朕的云安,长大了,会打仗了,会守城了,比朕那些儿子都强。” 云安低下头。 “皇爷爷过誉了。” 皇帝摇了摇头。 “不过誉。”他顿了顿,“朕叫你来,是有件事。” 云安抬起头。 “皇爷爷请说。”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朕时日无多了。”他说,“临死前,想看着你成家。” 云安愣住了。 “云安,你有没有心上人?”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有。” 皇帝的眼睛亮了亮。 “谁?” 云安抬起头。 “王子裕。” 皇帝怔了怔,随即笑了。 “太原王氏那小子?”他点点头,“好,好。那孩子朕看着长大的,是个好的。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朕给你们赐婚。” 云安叩首。 “谢皇爷爷。” --- 圣旨当晚就拟好了。 赐婚云安公主与太原王氏嫡长孙王子裕,择吉日完婚。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议论纷纷。 可王子裕还在云州。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云州。 三日后,云州回信到了。 不是谢恩。 而是—— 拒婚。 --- 皇帝看着那封信,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说?” 太监小心翼翼道:“王公子说……他身负重伤,恐难痊愈,不敢耽误公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云安。 “你自己看。” 云安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 “臣身负重伤,恐难痊愈,命不久矣。公主金枝玉叶,不该为臣所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配。臣于云州,遥祝公主万福。” 云安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军医的话。 “寿元怕是不足十年了。” 不足十年。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还是笑着跟她说“我等你”。 云安站起身。 “皇爷爷,孙女告退。” 皇帝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云州。” “他拒婚了,你还去?” 云安抬起头。 “他拒婚,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朕的孙女,就该这样。” --- 云州,府衙。 王子裕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知道她会来。 他也知道,她来了,他必须狠下心来。 门被推开。 云安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眶微红。 “子裕。” 王子裕转过身,看着她。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阿愿。”他说,“你不该来。” 云安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拒婚?” 王子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配。” “你配。” “我不配。”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愿,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嫁给我,然后看着我死?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云安的眼眶红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王子裕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愿,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可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害你。” 他顿了顿。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守着云州,你要护着百姓,你要……收复失地,把江致远那厮彻底打垮。我不能拖着你。” 云安看着他。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王子裕没有说话。 云安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子裕,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她说,“我知道你活不了多久。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嫁给你。” 王子裕看着她。 “为什么?” 云安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因为我欠你的。”她说,“这两年来,你一次次来云州看我,一次次帮我,一次次站在我这边。你为我受过多少伤,我都记得。” “可那是——” “那不是你应该的。”云安打断他,“子裕,你对我好,不是应该的。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我……我也喜欢你。” 王子裕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喜欢他。 “可江致远——” “别提他。”云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江致远是叛军,是仇人,是屠了云州的畜生。我对他,只有恨,没有别的。” 她看着王子裕。 “可你不一样。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王子裕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甜蜜,也有不舍。 “阿愿,”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几年。” 云安看着他。 “那你是答应了?” 王子裕摇了摇头。 云安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王子裕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他说,“阿愿,你现在说喜欢我,是因为我受伤了,因为你心疼我,因为你感激我。可那不是喜欢,那是愧疚。” “不是——” “你听我说完。”王子裕打断她,“等你冷静下来,等你真正想清楚,等你确定那不是愧疚,而是喜欢——那时候,你再嫁给我。” 他顿了顿。 “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 云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裕……” 王子裕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阿愿,别哭。”他说,“我又不是明天就死。还有好几年呢。说不定这期间,我找到神医,把我治好了呢?” 云安看着他,说不出话。 王子裕笑了笑。 “回京城去吧。”他说,“陛下还等着你。云州这边,我替你守着。” 云安摇了摇头。 “我不走。” “阿愿——” “我不走。”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定,“你不娶我,我就赖在这儿。你赶我,我也不走。” 王子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啊……”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云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比正常人慢,也比正常人弱。 “子裕。”她轻声说。 “嗯?” “我会找到神医的。一定能找到。” 王子裕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她,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哪怕只有十年,也值了。 --- 京城,皇宫。 皇帝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王子裕那小子,是真的喜欢云安。” 暗卫不敢接话。 皇帝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命短呢?” 他望着窗外,目光沉沉。 “传旨。” “在。” “封王子裕为云州太守,赐金千两,良药百箱。另,命太医院选派最好的御医,即刻启程前往云州,为王子裕诊治。” “遵旨。” 暗卫退下。 皇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云安啊,”他喃喃道,“皇爷爷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 云州,府衙。 云安和王子裕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 她的手,被他握着。 “阿愿。” “嗯?” “谢谢你。”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王子裕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浓。 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极了他们相识的那个春日。 那时她还是小郡主,他还是王家的嫡长孙。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那时他已经在心里,偷偷喜欢了她很多年。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她的那句话。 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可活。 可他觉得,值了。 第12章 归义来使 三个月后,归义城。 江致远的伤已经好了。 左肩的箭伤结了疤,腿上的伤也痊愈了,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殿下,”千升走进来,“六皇子又闹了,说要见您。” 江致远头也不回。 “告诉他,再闹就扔出去喂狼。” 千升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江致远转过头:“还有事?” 千升犹豫了一下:“殿下,探子来报,云安公主……回了云州。” “然后呢?” “然后……一直没走。听说王子裕的伤没好,她在照顾他。” 江致远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王子裕。”他念着这个名字,“命倒是硬。” 千升不敢接话。 江致远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归义城已经初具规模。三年了,他从一无所有,到拥兵六万,建城立国。可每次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一箭。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千升。” “在。” “准备一下。”江致远说,“我要去大唐。” 千升愣住了:“殿下?您去大唐做什么?” 江致远望着东方,目光沉沉。 “求和。” --- 半个月后,京城,鸿胪寺。 归义使臣递上国书,满朝震动。 归义王江致远,愿与大唐休战,永结盟好。 条件是——他亲自入京,面呈国书。 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诈,不能信;有人说这是机会,可以趁机擒杀此贼;也有人沉默不语,看着太子。 太子已经复出,暂代朝政。他看着那封国书,沉默了很久。 “准,让他来。” 十日后,京城,皇宫大殿。 江致远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一身玄色王袍,腰间悬着长刀——这是归义王的仪制,也是大唐特许的礼遇。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那个他曾经跪过的皇位。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 皇帝坐在那里,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四目相对。 江致远缓缓跪下。 “归义王江致远,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良久,皇帝开口了。 “起来吧。” 江致远起身。 “你要议和?”皇帝问。 “是。” “条件呢?”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愿以归义六万精兵,永镇西域,为大唐屏障。岁贡牛羊万头,良马千匹,金玉珠宝,年年不绝。”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皇帝却笑了。 “说但是。” 江致远看着他。 “但是,”他一字一句道,“本王要求娶云安公主。”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狂妄!” “贼子安敢——” 江致远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云安是朕的孙女。”皇帝缓缓开口,“她的婚事,朕做不得主。” 江致远道:“臣愿等公主回心转意。” 皇帝摇了摇头。 “不必等了。”他说,“朕倒是有另一个人选。” 江致远微微一怔。 皇帝摆了摆手。 “上来吧。” 殿门打开,一个女子被带了进来。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容貌清秀,却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江致远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沈沅。 那个三年前,在金玉阁跪在云安面前,说自己怀了他骨肉的女人。 “沈沅。”皇帝开口,“你告诉归义王,这孩子是谁的。” 沈沅跪了下去,声音发抖。 “回陛下……是……是归义王的。” 江致远脸色铁青。 “那夜你喝了酒。”沈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泪,“殿下,你忘了吗?你喝的酒里,有药。” 江致远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他确实喝了酒,确实昏昏沉沉,确实…… 可眼前这个孩子,那眉眼,那轮廓像极了自己。 “他几岁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两岁。”沈沅低下头。 两岁。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 “归义王,你既然要议和,朕愿意成全。”他说,“沈氏虽出身不高,但也是官宦之女。朕封她为县君,带着孩子,随你回归义。” 江致远张了张嘴。 “陛下——” “怎么?”皇帝看着他,“你不愿意?这孩子是你的骨肉,你不认?” 江致远说不出话。 他看向沈沅,看向那个孩子,看向满朝文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皇帝的局。 用沈沅,用那个孩子,堵住他的嘴。 让他求娶云安的念头,彻底断送。 “归义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意下如何?”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恩典。” 云州,府衙。 消息传来时,云安正在给王子裕换药。 她听完下人的禀报,手顿住了。 “他求娶我?” “是。” “然后呢?” “然后……陛下封了沈氏为县君,带着她和孩子,随他回归义。”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 “说是两年前生的,是归义王的骨肉。” 云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王子裕换药。 王子裕看着她,轻声道:“阿愿……” “我没事。”云安打断他,“他娶谁,不娶谁,跟我没关系。” 王子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有心疼。 云安包扎完最后一圈,抬起头。 “云安。” “嗯?” “我们成亲吧。” 云安愣住了。 “我说,我们成亲。”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三个月,我每天看着你,给我换药,每天听你说话,我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我怕来不及。”王子裕说,“怕你还没等到我确定自己的心意,就不在了。”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她,“云安,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 王子裕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阿愿……” “你别说话。”云安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你总是跟在我后面,喊我‘阿愿阿愿’。我想起我守云州那两年,你每个月都来,每次都带一堆东西。” “我想起你拒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怕我后悔,怕我是因为愧疚才嫁给你。” “可你不是替我挡那一掌,我也喜欢你。”她说,“你不来云州看我,我也喜欢你。你不站在我这边,我也喜欢你。” “子裕,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 王子裕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未在人前落泪。 可此刻,他忍不住。 “阿愿……”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云安笑了。 “所以,别再等了。” 王子裕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等了。” 京城,归义使团驻地。 江致远站在窗前。 身后,沈沅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那孩子已经睡了,小小的脸,眉眼间确实有他的影子。 “殿下。”千升走进来,低声道,“云州那边传来消息。” 江致远的手微微一顿。 “说。” “云安公主……和王子裕准备订婚了。” “陛下赐的婚。” 江致远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说,“好。” 千升看着他,欲言又止。 “下去吧。”江致远说。 千升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江致远一个人。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朵干枯的芙蓉花。 三年了,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烛火边,将那朵花,放了上去。 火焰舔上来,将那朵干枯的芙蓉,一点一点吞噬。 他看着它烧成灰烬,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营帐。 “传令。”他说,“明日启程,回归义。” “是。” 第13章 归途 拂晓,京城门外。 归义使团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铁骑列阵以待,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江致远骑在马上回想,当年他离开这里时,是丧家之犬,被人围杀,九死一生逃出。 如今他回来,是归义王,堂而皇之走进皇宫,站在金銮殿上。 可那又怎样? 他终究没能带走他想带走的人。 “殿下。”千升策马上前,“可以启程了吗?” 江致远点了点头。 “走。”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碎晨光。 就在这时—— “归义王留步!” 一队金吾卫疾驰而来,当先一名内官高举圣旨,在队伍前勒住马。 江致远目光一凛。 内官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 “归义王,咱家奉陛下口谕,有一事相求。” 江致远看着他。 “何事?” 内官压低声音:“六皇子李琮,乃朝廷要犯,陛下有旨,请归义王将人留下,由金吾卫押解回京。” 江致远瞳孔微缩。 六皇子。 那个废物,那个被他从圈禁中救出来、又一路带到归义的棋子。 皇帝要他了。 江致远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自然。”他说,“六皇子本就是大唐的人,本王理当奉还。” 他转头看向千升。 “带六皇子过来。” 千升微微一怔,随即应声而去。 不多时,六皇子被带了上来。他满脸惊慌,看着那些金吾卫,又看着江致远。 “江致远!你做什么?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你说过要扶我登基的!” 江致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六殿下。”他说,“本王答应你的,是送你回京。如今金吾卫来接,不是正好?” 六皇子脸色煞白。 “你——你背叛我!” 江致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向内官。 “人,交给你们了。” 内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金吾卫上前将六皇子押住。 六皇子拼命挣扎,大喊大叫:“江致远!你不得好死! 千升上前,一掌劈在他后颈。 六皇子软软倒了下去。 内官看了江致远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江致远面不改色。 “既然如此,咱家就告退了。”内官拱了拱手,“归义王一路顺风。” 金吾卫押着昏迷的六皇子,策马远去。 江致远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里,沈沅抱着孩子,透过帘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她看见六皇子被带走。 她的手,微微发抖。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 沈沅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这些年皇帝对他爹的职位降了又降,本就不高的官如今是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停了下来。 沈沅掀开帘子,看见江致远翻身下马,朝马车走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车帘被掀开,江致远坐了进来。 沈沅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江致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沅鼓起勇气:“殿下要杀我?”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孩子,可有姓名。” “未曾,父亲讨厌他……。”沈沅的声音发虚。 江致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沈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大唐吗?” 沈沅摇了摇头。 江致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议和。我要的,是大唐的部署图。” 沈沅愣住了。 “部署图?” “对。”江致远说,“边关驻军、粮草调度、兵力分布——有了这些,归义就能直取京城。” 沈沅的脸色变了。 “可你……你求娶云安……” 江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他这一路上,唯一一次,眼底有波澜。 “求娶云安,”他说,“是真的。” 沈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知道陛下不会答应。” 江致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拒绝,会用我来堵你的嘴——” “我不知道。”江致远打断她,“把你赐给我,是意外。” 沈沅愣住了。 意外。 她是意外。 她在他计划里,从来都不是一环。 江致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沈沅,你算计我,我不怪你。你带着孩子来找我,我也不怪你。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这孩子,我可以认。但你,永远别想取代她。” 沈沅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可你处心积虑是要灭了她的国家。”她声音很轻。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 小小的脸,软软的,眉眼间确实有他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继续睡。 江致远看了很久。 “叫他杨念安吧。” 然后他站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沈沅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念安,念安!” 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王妃。 可她永远赢不了李时愿。 那个,他心里唯一的人。 队伍继续前行。 江致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 千升策马跟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部署图的事……” “继续查。”江致远说,“京城那边,还有咱们的人。” 千升应了一声,又犹豫道:“那六皇子……” 江致远冷笑了一声。 “六皇子?废物一个。”他说,“交给他们就是了。留着,反而是祸害。” 千升点了点头。 江致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茫茫的天际线,和渐渐西沉的夕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 “走。” 队伍继续向西,向着归义的方向。 云州,府衙。 云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愿。” “嗯?” “你在想什么?” 云安沉默了一会儿。 王子裕握住她的手。 “婚期定在半年后的初六,陛下已经催我二人回京了”他说。 云安转过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比以前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明日便启程子裕。” “嗯。” “谢谢你。” 王子裕笑了。 “谢什么?”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西边的天空。 夕阳正浓,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她想,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就够了。 归义,王宫。 三个月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千升走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查清楚了。大唐边关的部署图,藏在……”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江致远的眼睛亮了。 “确定?” “确定。” 江致远点了点头。 “准备。”他说,“三个月后,发兵。” 千升应声退下。 江致远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归义城已经繁华似锦。 “阿愿,我也想送你一份新婚大礼”他轻声说。 第14章 血色婚书 太原王氏,百年望族。 王子裕回到祖宅那日,全族轰动。嫡长孙要成亲了,娶的是当朝云安公主,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王氏的盛事。 可王子裕心里也是极为欢喜的。 “大郎,”老管家笑着迎上来,“您的喜服已经备好了,要不要试试?” 王子裕点了点头。 喜服是大红的,金线绣着鸳鸯,针脚细密,华丽非常。他穿上身,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人,瘦了些,苍白了些。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好看吗?”他问老管家。 老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大郎穿什么都好看!” 王子裕也笑了。 他想,等云安看见他穿这一身,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笑他? 会不会红了脸? 会不会……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胸口。 那里,揣着一封信。是离京前云安塞给他的,说等成亲那日再拆。 他没舍得等。 当夜就拆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子裕,下辈子,我还嫁你。”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信纸都皱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下辈子? 他想,这辈子还不够呢。 三日后,迎亲队伍启程。 太原距京城八百里,按规矩,他需提前二十日出发,在京城与云安会合,再一同入宫行礼。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聘礼装了二十车,随从上百人,沿途官员纷纷迎送。 王子裕身体不好只能坐在轿子中,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老管家在一旁念叨:“小子们,大郎身子还没大好,慢着点,别颠着了。” 王子裕笑着应了,却还是忍不住催促轿夫快走几步。 他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一点见到她。 第三日,队伍行至一处山谷。 此地名曰“断魂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道,是太原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大郎,”老管家凑上来,“这地方险是险了点,可过了这道谷,就是官道了。天黑前,咱们能赶到驿站歇息。” 王子裕点了点头。 “走吧。”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王子裕心里的不安,忽然浓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两侧山崖—— 下一瞬,箭雨如蝗! “有埋伏——!” 老管家的喊声还没落地,就被一箭射穿咽喉,直挺挺倒了下去。 随从们乱成一团,有人拔刀,有人逃窜,有人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王子裕出轿拔剑格开两支箭,厉声大喝:“列阵!保护聘礼——”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中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 山崖上,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子裕挣扎着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剑。 他看见随从们一个个倒下。 他看见彩礼车被掀翻,金银珠宝滚落一地。 他看见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摘下蒙面。 千升!!! “王公子。”千升看着他,目光复杂,“得罪了。” 王子裕握紧剑柄。 “江致远呢?” 千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玄衣,长刀。 江致远。 王子裕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会放过我。”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子裕身上那身大红喜服,看着上面金线绣的鸳鸯。 良久,他开口了。 “是要接云安去?” 王子裕不作声。 “初六吧?”江致远道。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日子。”他说。 然后他拔出刀。 那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百零七人,全部被杀。 最后剩下的,只有王子裕一个人。 他被绑在山谷中的一块巨石上,浑身是血,身上的喜服已经被刀划得破破烂烂。 江致远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王子裕,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王子裕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江致远,你以为你杀了我,她会嫁给你?” 江致远的手没停。 “不会。”王子裕笑了,笑大声,“她只会更恨你。” 江致远的脸色变了。 “闭嘴。” “你杀了我,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王子裕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永远得不到她。” 江致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让你闭嘴!” 刀光一闪。 王子裕的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 王子裕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竟没有喊出声来。 他看着江致远,还在笑。 “你……怕了。” 江致远的刀,又一次落下。 右臂。 左腿。 右腿。 鲜血染红了整块巨石,顺着石缝流淌,在山谷中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王子裕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他看着江致远,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疯狂。 嘲笑他的可悲。 嘲笑他这辈子,永远得不到那个人。 “江致远,”他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江致远耳里,“你以为……杀了她……就能得到她?你……做梦……” 江致远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王子裕那双眼睛,那双到死都在嘲笑他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刀。 最后一刀。 王子裕的头颅,滚落在地。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千升走到江致远身边,低声道:“殿下,都处理完了。”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颗头颅。 那张脸,苍白,安静。 嘴角那抹笑,凝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殿下,”千升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江致远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尸块,看着那身破碎的大红喜服,看着那颗还在笑的头颅。 “装起来。”他说。 千升愣住了。 “殿下?” “装进轿子里。”江致远转过身,“送去给她。” 千升的脸色变了。 “殿下,这……” “送去给她。”江致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送她的新婚大礼。” 千升不敢再问。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那些残骸。 江致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山谷,卷起一阵血腥气。 他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 “阿愿。”他轻声说。 “你的新郎,我给你送来了。” 京城,公主府,这是皇爷爷特地赐给她和子裕的地方。 云安一早就在等。 算算日子今天是王子裕进京的时候了。按照行程,他应该巳时左右到达。她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准备在府中先为他接风。 可巳时过了,未时过了,申时也过了。 没有人来。 “公主,”亲兵进来禀报,“城外有人送信,来了……来了……” 云安站起身。 “来了什么?” 亲兵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见了鬼。 “来了……一顶轿子。” 云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冲出府门,翻身上马,直奔城外。 城外官道上,孤零零停着一顶轿子。 大红轿子,是迎亲用的那种。 可抬轿的人,一个都没有。 云安勒住马,看着那顶轿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 轿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云安伸出手,掀开轿帘。 然后她看见了。 大红嫁衣,铺满了整个轿厢。 可那嫁衣里,是空的。 空空的袖子,空空的裤腿。 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颗头颅。 王子裕的头。 惨白惨白的。 闭着眼睛。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云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盯着那张脸。 风吹过,轿帘轻轻晃动。 嫁衣上的金线,在夕阳下闪着细细的光。 云安忽然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捧起那颗头颅。 冰凉。 很轻。 那双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可她知道,他再也不会醒了。 “子裕。”她喊他,声音很轻,“子裕,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冰凉的。 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那颗头颅,一步一步往回走。 亲兵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云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空得像一口枯井。 公主府,灵堂。 当夜,灵堂设了起来。 大片红布扯下,白布高高挂起。 王子裕的尸身,寻了一路也未寻到,仿佛杀了这迎亲队伍的人是鬼魅一样的存在。 最后,只能将那颗头颅连同她的一缕青丝一起放进棺椁。 云安坐在灵堂里,一动不动。 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口棺椁。 王子裕的母亲来了,哭得晕过去三次。王子裕的父亲来了,看着棺椁里的头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老泪纵横。 皇帝亲自来了,太子亲自来了,满朝文武都来了。 云安谁都没有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口棺椁。 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散去。 她才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子裕。”她轻声说。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你让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你说要娶我,我答应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伏在棺椁上,无声地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 照着那口棺椁。 照着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照着那件挂在灵堂上的大红嫁衣。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衣。 也是她这辈子,再也穿不上的嫁衣。 十五日后,太原王氏祖宅。 灵柩运回那日,全族缟素。 王氏嫡长孙,死了。 被人砍的只剩下头颅,装在迎亲的轿子里,送给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举族哀恸,天下哗然。 云安亲自扶灵,一路从京城送到太原。 八百里的路,她走了整整十五天。 到了祖宅门口,她终于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哥哥。 “阿愿。”李承瑞看着她,眼眶微红,“你醒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房梁,望着那空荡荡的屋顶。 “阿愿,”李承瑞握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兄长都支持你。可你不能再这样了。” 云安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太子。 “哥,我要知道是谁杀了子裕。” “探子来报说是归义的人。” “我要他死。” 李承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如今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知道。”他说,“可你得先活着。” 云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归义,王宫。 江致远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千升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探子来报,王子裕的灵柩运回太原了。云安公主……亲自扶灵。” 江致远没有说话。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您真的要……” “要什么?” “要和云安公主……走到那一步吗?” “千升,从她知道我身份起,我和她,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千升不再说话。 “阿愿。”他轻声说。 “你很想要我死,那就来取吧。” “我在归义,等你。” 第15章 残肢找回 云安醒来后的,她跪在了王子裕的灵前。 灵堂里白幡飘飘,棺椁沉沉。那口棺椁里,只有一颗头颅,和一缕她的青丝。 她跪了很久。 久到腿脚麻木,久到天色暗了又亮。 然后她开口了。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子裕虽未与我拜堂,但在云安心里,早已与他结为夫妻。” 王氏夫妇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云安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那口棺椁。 “云安今日起,便是王家的儿媳,此生此世,绝不另嫁。” 她俯下身,郑重叩首。 三拜九叩,如拜高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棺木。 “子裕。”她轻声说,“等我。” 她转过身,走出灵堂。 身后,白幡飘飘。 门外,李承瑞站在廊下,看着她。 “阿愿。” 云安在他面前停下。 “哥,我要回云州。” 李承瑞看着她。 “你才刚醒——” “我要回云州。”云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子裕的尸身还没找全。他的人头回来了,身子还在外面。” 李承瑞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身子”是什么。 那些被砍下的四肢,那些被丢弃的残骸,那些至今不知所踪的…… “阿愿,”他开口,“那些东西,可能已经……” “我知道。”云安说,“可我必须去找。”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好。”他说,“我替你请旨。” 半月后,云州。 云安回到云州那日,全城百姓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他们的公主骑着马,一步一步走进城。 她的脸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孩子们想上前送糖,却被大人拉住。 “公主……公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别去,公主现在……” 云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她直接去了城西校场。 三万精兵,列阵以待。 云安走上点将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两年前,她带着他们收复云州。 一年前,她带着他们抵御归义。 如今,她又要带着他们——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子裕死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他是被归义的人所杀。”云安说,“被杀在迎亲的路上,被砍成尸块,装在轿子里,送到我面前。” 她的手,微微发抖。 可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今日回来,只为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三万将士。 “求诸位助我。” 校场上呼声震天。 云安站在点将台上,听着那震天的呼声。 她的眼睛,酸酸涩涩的。 三个月后,云州府衙。 这三个月里,云安派人搜遍了断魂谷方圆百里。 一具一具尸骸被找到,一具一具被运回太原。 可王子裕的四肢,始终没有踪影。 仿佛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公主。”亲兵进来禀报,“城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归义的使者。” 云安点头。 “让他进来。” 来人是千升。 他走进府衙,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云安。 “云安公主。”千升跪下,“小人奉归义王之命,送信一封。” 云安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来归义,我还你王子裕。” 云安开口。 “他让我一个人去?” “是。” “去了,他就还?” “是。” “好。”她说,“我明日启程。” 千升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公主——” “回去告诉他。”云安打断他,“让他准备好。” 千升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当夜,云安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王子裕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三个月了,她常常看见他。 在窗前,在廊下,在校场上。 他总是笑着看她,喊她“阿愿”。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她太想他了。 “子裕。”她轻声说,“明天,我去接你。”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 那是三年前,王子裕送她的。 她一直留着。 现在这支簪子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毒药。 她将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 京中第一美人果真是明媚。 “江致远我来送你给子裕陪葬了。” 归义城。 千升已经回来三天了。 他说,云安答应了。 她一个人来。 江致远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她能来? 害怕她来,是为了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砍下过王子裕的四肢。 这双手,沾满了血。 “殿下。”沈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致远没有回头。 沈沅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 “她真的要来?” 江致远没有说话。 沈沅看着他表情中有苦涩。 “殿下,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算计你,你会不会……” “不会。”江致远打断她。 沈沅愣住了。 江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沈沅,”他说,“不管有没有你,她都不会嫁给我。” 沈沅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三日后,归义城外。 云安骑在马上。 三年了,她头一次踏进来。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 那朵芙蓉,稳稳地插在那里。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玄衣长刀,目光沉沉。 江致远。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看着她。 她瘦了可,他还是觉得她好看。 “时愿。”他喊她。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子裕的残肢呢?” 江致远不语了。 他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在城里。”他说。 云安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 归义王宫。 江致远带着她,走到一间偏殿。 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匣子。 云安走过去,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左臂。 已经开始腐烂了,胳膊上隐隐能看见蛆虫。 她看着那条手臂,看着那上面熟悉的衣料——是大红喜服的袖子。 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停。 第二个匣子,右臂。 第三个,左腿。 第四个,右腿。 她都看完了。 然后她合上最后一个匣子躯干,转过身,看着江致远。 “谢谢你。”她说。 江致远愣住了。 谢他? 她谢他? “时愿——” “我找了他三个月。”云安打断他,“现在,终于找全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致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江致远看着她。 “来接子裕。”他说。 云安摇了摇头。 “不。”她说,“来杀你。”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江致远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锋停在离他咽喉三寸的地方。 云安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男女之间的力气终究是有差距。 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江致远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眼底那两团黑沉沉的死意。 “李时愿,你杀不了我。” 云安看着他:“我知道,可有人杀得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 那朵芙蓉,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 江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簪尖,朝他的咽喉刺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去挡。 可云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中的短刀,在江致远松手的瞬间,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刀锋入肉,三寸。 江致远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柄短刀。 刀尖,已经没入他的胸膛。 “你……”他的声音沙哑。 云安没有停。 她握着那支簪子,朝他狠狠刺去—— 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一道血痕。 江致远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又抬头看着她。 血是红的。 没有变黑。 云安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簪尖上,确实涂了毒。 可那毒…… “你换了我的簪子?”她抬头,看向江致远。 江致远点了点头。 “阿愿。”江致远看着她,“你杀不了我。今天杀不了,以后也杀不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握着短刀的手。 那刀,还插在他胸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江致远没有放手。 “阿愿。”他轻声说,“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知道。可今天,你杀不了。” 他松开她的手。 那柄短刀,还插在他胸口。 他没有拔。 “来人。”他说。 千升推门而入,看见殿内的情形,脸色大变。 “殿下——” “送云安公主出城。”江致远说,“带上那些匣子。” 千升愣住了。 “殿下,您——” “送她走。”江致远打断他。 云安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的刀。 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痕。 看着他苍白的脸。 “江致远,”她开口,“你会后悔的。” “阿愿,我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在后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云安没有看他,转身走向那些匣子一个一个,抱起来。 走出偏殿。 走过回廊。 走出王宫。 归义城外。 千升带着人,把那些匣子装上马车。 “公主。”千升走到她身边,“殿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云安没有说话。 千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殿下说,当年云州的事,他不后悔。杀了王子裕的事,他也不后悔。” 云安的手,微微握紧。 “可他说,如果重来一次,”千升顿了顿,“他还是会靠近你。” 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 云安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云州的方向。 城墙上。 江致远站在那里,望着渐渐远去的人。 胸口的刀,已经被拔了出来。 血止住了。 毒? 那簪子上根本没有毒。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安想杀他,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殿下,”千升走到他身边,“云安公主走了。” 江致远点了点头。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她?王子裕的四肢,不是您下令砍的。是那些旧部——” “够了。”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闭上了嘴。 太原王氏百年繁华,改朝换代都需要他们一族的支持,若当时的太原王氏没有倒戈到李氏,前朝可能还能在撑百年,迎接一位治国有方的新君,王子裕的命早早的就写好了。 “时愿。”他轻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没说完。 风吹过城墙,卷起他的衣袍。 胸口的伤,便隐隐作痛。 云州,府衙。 云安回来了。 带着王子裕的残肢。 她亲自把他拼好,为他穿上新的喜服,把他放进棺椁。 “我没能杀了他。” 风吹过,灵堂里的白幡轻轻晃动。 像是他在说—— 没关系。 归义,王宫。 千升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云安公主把王子裕安葬了。” 江致远没有说话。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继续练兵。”他说。 “是。” “部署图的事,继续查。” “是。” 千升应声退下。 第16章 新帝·密旨 云州,府衙。 云安亲手钉上棺盖。 那一声声锤响,像钉子钉进她的心。 “公主。”亲兵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京城急报——” 云安接过信,拆开。 只一眼,她的手就僵住了。 皇帝驾崩了。 她的皇爷爷,走了。 云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子裕下葬交给你们了。”云安开口,声音沙哑,“亲卫备马回京。” 十日后,京城。 云安和李承瑞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兄妹二人在城门口相遇,李承瑞一身缟素,眼眶微红。 “阿愿。” “哥。” 他们相顾无言,一起策马入城。 皇宫里已经是一片缟素。皇帝的灵柩停在太和殿,群臣日夜守灵。 太子,他们的父亲,跪在灵前,神情哀戚。 可云安看着他的背影,皇爷爷疼爱孙辈,对父王和皇叔总是猜忌慢慢。 今日的父王看起来很解脱。 半月后,新帝登基。 先皇入葬太庙,太子李崇礼即位,改元永和。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封皇后。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后之位理所当然是太子妃李氏的——陇西嫡女,太子嫡妻,育有嫡长子李承瑞和嫡女云安公主,名正言顺。 可圣旨下来那天,所有人都愣住了。 新帝要立的皇后,是侧妃宋氏。 宋氏,出身寒微,原是一家道中落小官庶女,因美貌被太子看中,收为侧室。十年来专宠后宫,不顾先帝反对晋为侧妃,太子妃李氏几乎被遗忘在东宫一角。 如今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让这个女人坐上后位。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宋氏出身微贱,如何母仪天下?” “太子妃王氏乃先帝亲封,育有嫡子嫡女,并无失德,为何废立?” “陛下三思!” 新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朕意已决,谁再敢多言,以抗旨论处!” 群臣跪了一地,却仍有不怕死的老臣叩首流血。 “陛下!废嫡立庶,国之大忌!先帝在天有灵,如何瞑目?” 新帝猛地站起身。 “你——!”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父皇。” 众人回头,只见云安公主一身素服,缓缓步入大殿。 她走到御阶之下,跪了下去。 “儿臣云安,叩见父皇。” 新帝看着她,面色稍缓。 “云安,你来得正好。朕正要下旨册封皇后,你母亲宋氏——” “父皇。”云安打断他,抬起头,“儿臣的母亲,是太子妃李氏。” 新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儿臣的母亲,是陇西李氏嫡女,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她为父皇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十余年,并无过错。”她一字一句道,“敢问父皇,我母亲做错了什么,要被废黜?” 新帝张了张嘴。 “她没有过错,只是……” “只是父皇宠爱宋氏。”云安替他说完,“可宠爱是私情,立后是国本。父皇要以私情废国本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新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云安,你敢顶撞朕?” 云安俯下身,叩首。 “儿臣不敢顶撞父皇。儿臣只是替母亲问一句,她做错了什么。” 新帝说不出话来。 殿外,忽然传来内官尖细的声音。 “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来。 是先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她走到御阶前,看着新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安,又看了看满朝文武。 “皇帝。”她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你父亲才刚走,你就要废了他的儿媳,立一个毫无礼数的女子为后?” 新帝脸色惨白。 “母后,儿臣……” “住口。”太后看着他,“哀家今日只问你一句——太子妃李氏,可有失德?” 新帝低下头。 “没……没有。” “那你要废她?” 新帝不说话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群臣。 “传哀家懿旨,太子妃李氏,德容兼备,堪为后宫之主。即日起,册封为皇后,择吉日行册封礼。” 群臣跪地高呼:“太后英明!” 新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夜,云安回到公主府。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白天的事,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母亲保住了后位,可她知道,父亲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往后这深宫,母亲的日子,只会更难。 “公主。”贴身侍女走进来,低声道,“门外有个内官,说是……奉先帝遗命,要见您。” 云安的心猛地一跳。 先帝遗命? “让他进来。” 那内官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他走到云安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云安公主,这是先帝临终前交给奴才的。他说,若有一日,陛下做出糊涂事,就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云安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道圣旨。 她展开来看,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这……” 内官看着她,轻声道:“先帝说,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说,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他不能让他的儿媳受委屈。” 云安的手,微微发抖。 那道圣旨上,是先帝亲笔所书—— “若新帝违背祖制,废嫡立庶,则云安公主可持此诏,联合宗亲、朝臣,行废立之事。皇孙李承瑞,贤德仁厚,可承大统。” 这是废帝的诏书。 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云安看着那道圣旨,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眶终于红了。 皇爷爷。 他什么都想到了。 “公主,”内官轻声道,“先帝还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可若是……若是到了那一天,您别怕。” 云安抬起头。 “我不怕。” 她把圣旨收好,放回锦盒。 “替我谢谢皇爷爷。”她说,“我会好好收着。” 内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云安坐在窗前,望着那道锦盒,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如水。 皇爷爷什么都知道。 知道父亲的偏心,知道母亲的委屈,知道这江山将来可能有的动荡。 父亲是平庸之才,坎坎能当个守城之主。 所以他给她留了这道诏书。 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也给这个江山,留了一条后路。 东宫,宋氏住处。 新帝坐在榻上,脸色阴沉。 宋氏依偎在他身边,眼眶微红。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您也不会被太后和公主那样顶撞……” 新帝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他说,“是朕太急了。朕应该再等等。” 宋氏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陛下,那臣妾以后……” “你放心。”新帝看着她,“朕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现在有太后压着,有云安那丫头闹着,朕动不了。可太后能活几年?云安能闹多久?” 他冷笑一声。 “等过几年,朕坐稳了江山,想立谁就立谁。” 宋氏靠在他肩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臣妾等着陛下。” 归义城。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探子的禀报。 “大唐新帝登基,朝堂上为了立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太后出面压住了,太子妃王氏被立为皇后,宋氏暂时没戏。” 江致远点了点头。 “云安呢?” “云安公主在朝堂上顶撞新帝。” “继续探。” “是。” 第17章 南行 京城,朝堂。 新帝登基不到一月,南方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江州大水,堤坝溃决,三州十六县沦为泽国。更可怕的是,水退之后,瘟疫随之而起,每日死伤数以百计。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陛下,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前往江州,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派谁去?江州瘟疫横行,去了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臣举荐工部张大人,他曾督修过河道——” “张大人今年六十有七,你让他去送死吗?” “那你说派谁?” 吵吵嚷嚷,没有结果。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即位才一个月,就遇上这样的事。若是处置不当,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够了。”他开口,声音疲惫,“此事明日再议。” 退朝。 宋氏宫殿。 皇帝下朝后,径直来了这里。 宋氏早已备好茶点,迎上去柔声道:“陛下辛苦了,臣妾给您按按头。”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宋氏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柔声道:“臣妾听说,朝上为了江州的事吵得厉害?” 皇帝“嗯”了一声。 “派谁去都不合适,那些老臣只会动嘴,真让他们去,一个个推三阻四。” 宋氏眼珠转了转,轻声道:“臣妾倒是有个人选,就怕陛下舍不得。” 新帝睁开眼:“谁?” “云安公主。” 新帝一愣。 宋氏继续道:“公主在云州戍边三年,治军严明,深得民心。江州水灾,正需要这样有本事的人去。再者,公主是皇室血脉,她去赈灾,天下人都会说陛下仁德,亲女尚且不避艰险,何况旁人?”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 “云安……她才刚回来。” 宋氏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臣妾知道陛下心疼公主。可臣妾也是为陛下着想啊。朝中那些大臣,一个个盯着陛下,稍有差池就要上书弹劾。若是公主去了,既能为陛下分忧,又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臣妾位份低微,帮不上陛下什么忙,只能替陛下想想这些。若是臣妾说错了,陛下就当臣妾没说过。” 新帝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宋氏出身不高,可他宠了她十年,不就是因为她事事替他着想吗? “你说得有理。”他缓缓开口,“只是云安那孩子性子倔,未必肯去。” 宋氏轻声道:“陛下是君,她是臣。君要臣去,臣能不去吗?” 新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啊……”他捏了捏她的手,“朕知道了。” 三日后,圣旨下。 封宋氏为婕妤,赐封号“柔”。 同日,第二道圣旨下——命云安公主为钦差,前往江州赈灾,主持防疫事宜。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云安公主一介女流,如何深入疫区?” “陛下三思!公主才刚丧夫,身心俱疲——” “够了。”新帝冷冷道,“云安在云州戍边三年,什么苦没吃过?江州之事,非她莫属。谁再敢多言,自己去江州。” 群臣噤声。 公主府。 云安接到圣旨时,正在给王子裕上香。 贴身侍女红着眼眶:“公主,陛下怎么能这样?您才刚回来……” 云安没有说话。 她把圣旨放下,继续给王子裕上香。 青烟袅袅,飘向虚空。 “子裕。”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父亲。”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灵堂。 “公主!”亲兵匆匆跑进来,“大皇子来了!” 李承瑞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阿愿,你不能去。” 云安看着他。 “皇兄,圣旨已经下了。” “我去找父皇——”李承瑞转身要走。 “皇兄。”云安叫住他。 李承瑞回过头。 云安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你别去。去了也没用。” 李承瑞看着她,眼眶泛红。 “妹妹,你知不知道江州现在是什么样子?尸横遍野,瘟疫横行,去了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我知道。”云安说。 “那你还——” “皇兄。”云安打断他,“我是公主。” 李承瑞愣住了。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皇要我去,我就去。江州百姓要人救,我就救。这没什么好说的。” 李承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忽然开口。 “那我跟你去。” 云安一怔。 “皇兄?” “我跟你去。”李承瑞看着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云安摇了摇头。 “你是嫡长子,你不能去。” “阿愿——” “皇兄。”云安握住他的手,“你留在京城守着母妃吧。” “阿愿……”他的声音沙哑。 “哥,我不会有事的。”她说,“子裕还等我回来呢。” 第二日,朝堂。 李承瑞跪在御阶之下,叩首。 “儿臣请旨,随云安公主一同前往江州赈灾。” 满朝哗然。 新帝也愣住了。 “承瑞,你——” “父皇。”李承瑞抬起头,“云安是儿臣的妹妹,她一个人去江州,儿臣不放心。儿臣愿与她同行,共同赈灾。” 新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可知江州现在是什么情形?” “儿臣知道。” “你不怕死?” 李承瑞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可儿臣更怕,妹妹一个人在那边。”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新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准了。” 李承瑞叩首。 “谢父皇。” 公主府。 云安听到消息时,正在收拾行装。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久久不语。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喊她。 归义城。 “云安公主被派往江州赈灾?她一个人?” “不,大皇子李承瑞也请旨同行。” 江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江州现在什么情况?” “水灾刚退,瘟疫横行,每日死伤无数。当地官员都束手无策,有些官员也在想办法调走。” 千升顿了顿,忍不住道:“殿下,这大唐新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派自己女儿去送死?” 江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看着江州的位置。 良久,他开口了。 “千升。” “在。” “准备一下。”他说,“我要去江州。” 千升愣住了。 “殿下?您去江州做什么?” “暗中助她。”他轻声说。 第18章 南行(二) 公主府外,李承瑞已经等在廊下。他一身劲装,背着行囊。 “妹妹,母后派人来了,让我们进宫一趟。” 云安点了点头。 “走吧。” 皇后寝宫。 皇后李氏坐在榻上,看着走进来的一双儿女。 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陇西李氏嫡女的风骨,一分未减。 “儿臣给母后请安。” 云安和李承瑞跪了下去。 “起来。”皇后伸出手,一手拉起一个,“到母后身边来。” 两人坐到她身侧。 皇后握着云安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让人心疼。 “瘦了。”皇后轻声道。 云安低下头。 “母后,儿臣没事。” 皇后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女儿,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你父皇的圣旨,母后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宋氏那个贱人的百般算计。” “母后叫你们来,不是要拦着你们。圣旨已下,拦也拦不住。母后是想告诉你们尽管去,家里有母后。” 李承瑞看着她。 “母后,您……”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傲气。 她看向云安,“愿儿,母后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她拍了拍手。 门外鱼贯而入十几名女子,个个背着药箱,神态从容。 “这些都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女眷,自小习医,医术不比太医院的男人们差。”皇后看着云安,“你带着她们去江州。男女终究有别,有女医在手里,你赈灾会顺利许多。” 云安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女子,又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后……” 皇后握住她的手。 “阿愿,母后护不了你一辈子。可这一次,母后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走,平平安安地回来。” 云安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总是被父王冷落,可母后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掉过一滴泪。 她想起母后独自一人,撑着东宫,护着他们兄妹长大。 她想起母后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父王宠妾灭妻,想起宋氏在东宫耀武扬威。 可母后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母后。”云安跪了下去,“儿臣多谢。” 皇后把她扶起来。 “母后知道。”她看着云安,又看看李承瑞,“你们都是好孩子。去吧,母后等你们回来。” 云安和李承瑞齐齐叩首。 “儿臣,遵命。” 京城门外。 云安和李承瑞并肩而立,身后是长长的队伍。 三千精骑,二十名女医,还有数车装满药材和粮食的马车。 皇后亲自来送。 她站在城门下,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目光里有不舍,有骄傲,也有担忧。 “阿愿,承瑞,”她开口,“定要珍重自身。”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 “去吧。” 云安站起身,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然后她翻身上马,长鞭一挥。 “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南方,向着那片被洪水淹没、被瘟疫笼罩的土地。 皇后站在城门下,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看着云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可她的心,疼得像被刀割。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道,“该回去了。” 皇后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身后,城门缓缓关上。 二十日后,江州。 云安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 洪水已经退了,可留下的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田地淹没,到处都是淤泥和垃圾。更可怕的是那股气味——腐烂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远处传来哭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李承瑞站在她身边,脸色凝重。 “妹妹,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亲人的百姓,看着那些倒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 然后她开口了。 “进城。” 江州城里,比城外更惨。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披着麻布的人匆匆走过,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吓得转身就跑。 “别怕!”云安高声喊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来救你们的!”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相信。 云安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地方安营。”她说,“然后,开始救人。” 当夜,江州城外大营。 云安坐在帐中,看着面前的地图。 李承瑞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小妹,吃点东西。” 云安摇了摇头。 “不饿。” 李承瑞把碗放在她面前。 “不吃东西,你明天怎么救人?” 云安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阿愿,”他开口,“你今天看到那些百姓了吗?他们不相信我们。” 云安放下碗。 “我知道,皇兄可有什么好对策” 李承瑞道:“做给他们看。” 第二日,天刚亮。 云安带着女医们进了城。 她们挨家挨户敲门,挨家挨户送药。 有人开门,有人不开。有人接过药,转身就把门关上。有人接过药,当场摔在地上。 云安和李承瑞没有生气。 他们只是继续敲门,继续送药。 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人主动来找他们了。 是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孩子,满脸泪痕。 “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他发热三天了,烧得人都糊涂了——” 云安接过孩子,交给女医。 女医查看了一番,抬起头。 “公主,能救。” 云安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孩子的烧退了。 那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云安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她说,“去告诉你认识的人朝廷来救你们了。” 消息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支队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求医。 云安带着女医们,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 李承瑞也没闲着。他带着人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发放粮食。 兄妹二人,一个管医,一个管粮,配合得天衣无缝。 半个月后,江州城的疫情,终于控制住了。 一个月后,江州城外。 百姓们跪了一地,送这支队伍离开。 那个被救活的孩子,被母亲抱着,朝云安拼命挥手。 那个年轻男子,跪在最前面,满脸是泪。 “公主、大皇子!你们救了我们全城人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云安和李承瑞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百姓们愣住了。 公主和皇子给他们行礼? 云安直起身。 “诸位,江州能活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自己,是那些日夜不休的医女,是我的兄长,是所有愿意救人的人。” 她顿了顿。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云安和李承瑞翻身上马。 “保重。” 她与李承瑞策马而去。 身后,百姓们跪地目送。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山坡上。 一个江致远站在那里,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千升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殿下,您不去见她?”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很好,便足够了。” 第19章 立谁为太子 京城,朝堂。 江州赈灾成功的捷报传来,满朝欢腾。 “陛下,江州百姓为云安公主和大皇子立了生祠,日日焚香叩拜!” “大皇子亲临疫区,与民同苦,此乃仁德之君的气象!” “臣等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社稷!” 朝堂上,要求立李承瑞为太子的奏章放了三沓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 退朝后,他径直去了柔婕妤的宫殿。 柔婕妤宫中。 宋氏迎上去,察言观色。 “陛下,朝上是不是又有人提立太子的事了?” 皇帝冷哼一声。 “那些老臣,一个个恨不得把承瑞捧上天。” 宋氏眼珠一转,依偎到他身边。 “陛下,大皇子确实优秀,可他毕竟……。” 皇帝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宋氏低下头,声音轻柔。 “臣妾不敢妄议国本。只是……臣妾为陛下生了承霖,那孩子聪明伶俐,也是陛下的骨肉。若是立了大皇子,将来承霖怎么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立承霖?” 宋氏抬起头,眼眶微红。 “臣妾不敢替陛下做主。臣妾只是心疼承霖,他还那么小,若是将来……将来……”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拭泪。 皇帝看着她,又想起李承瑞那张酷似皇后的脸。 那张脸,总让他想起自己被皇后压制的那些年。 “朕知道了。”他拍了拍宋氏的手,“容朕想想。” 三日后,朝堂。 皇帝下旨——封李承瑞为端王,赐封地肃州,即日前往封地。 满朝哗然。 封王,就意味着立太子的希望渺茫了。 “陛下!大皇子乃嫡长子,仁德贤明,理应入主东宫!” “臣附议!陛下不可废长立幼!” “陛下三思!” 皇帝面色铁青。 “朕意已决,谁敢再言?” 朝堂上,一名老臣站了出来。 是陇西李氏的族老,李阁老。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大皇子有何过错,要被封王外放?” 皇帝冷冷道:“他无过,朕只是想封赏他。” 李阁老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悲凉。 “陛下是想封赏,还是想给柔婕妤的儿子腾位置?” 皇帝脸色大变。 “你——!” 又一人站了出来。 是太原王氏的族老。 “陛下,臣也斗胆问一句——柔婕妤之子,有何德何能,堪配东宫?” 朝堂上,陇西李氏和太原王氏的朝臣纷纷站出,跪了一地。 “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两族当真难纠缠,当初拥立先皇的是他们,如今变了他,这些老臣事事都看他不顺眼,当太子时如此,当皇帝也好不到哪去。 “退朝!”他拂袖而去。 后宫,皇后寝宫。 皇后李氏听完宫女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心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承瑞呢?” “回娘娘,大皇子在宫中,柔婕妤那边……派人来请大皇子去校场,说是让七皇子和大皇子比试比试。”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试?” “是。说是七皇子仰慕大皇子的武艺,想请教一二。” “传话给承瑞,让他小心。” 校场。 李承瑞站在场中,看着对面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李承霖,宋氏的儿子,他的异母弟。 那孩子脸上带着笑,可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皇兄,请指教。” 李承瑞点了点头。 “点到为止。” 两人各自取了剑。 李承瑞和李承霖的剑是校场提供的普通长剑。 可李承瑞握剑的一瞬间,就觉得不对。 这把剑的份量,太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完好无损。 是他多心了吗? “皇兄,小心了!” 李承霖持剑刺来。 李承瑞侧身避过,反手一格。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承瑞的剑,没有断。 他稍稍放心。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十几回合。李承霖虽然年幼,剑法却颇为凌厉,显然是名师教导。 可李承瑞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渐渐占了上风。 就在他准备收剑结束比试时—— 李承霖忽然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李承瑞一怔。 那孩子跑到兵器架旁,抓起一把长枪,回身刺来! “承霖!”李承瑞大喝,“说好比剑——” 话音未落,李承霖已经挺枪刺到。 李承瑞举剑格挡。 “咔嚓”一声。 剑,断了。 李承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看着那杆长枪刺向自己—— 他侧身一闪,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溅出。 “住手!” 一声厉喝,云安冲进场中,一脚踢开李承霖。 她扶住李承瑞,看着那道深深的伤口,脸色铁青。 “李承霖,你做什么?” 李承霖站在一旁,满脸无辜。 “皇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换个兵器玩玩……” “玩玩?”云安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你的枪,是冲着皇兄的胸口去的。这叫玩玩?” 李承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 云安扶着李承瑞,转身就走。 “传太医!” 皇后寝宫。 皇后看着李承瑞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手在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云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来人,备驾。” “母后,您要去哪儿?” 皇后回过头,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去见你父皇。” 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奏折,皇后闯了进来。 “皇后?你——” 皇后没有行礼,直接走到他面前。 “陛下,臣妾来问一句,承霖伤我儿,该当何罪?” 皇帝愣住了。 “承霖?伤承瑞?” “陛下不知道?”皇后看着他,“校场上,李承霖故意弄坏承瑞的剑,一枪刺向他胸口。若不是承瑞躲得快,现在躺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皇帝脸色变了。 他确实不知道。 “来人,传柔婕妤和承霖!” 御书房内。 宋氏带着李承霖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承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个孩子,贪玩而已!大皇子武艺高强,怎么会被一个孩子伤到?” 皇后冷笑。 “贪玩?贪玩会先弄坏承瑞的剑?贪玩会从兵器架上换枪?柔婕妤,你的儿子可真会玩。” 宋氏抬起头,眼眶通红。 “皇后娘娘,您是大皇子生母,自然向着自己儿子。可承霖也是陛下的骨肉,您不能这样冤枉他!” “冤枉?”皇后看着她,“那把断剑还在校场,要不要拿来给陛下看看?” 宋氏脸色微变。 皇帝看着她们,头疼欲裂。 “够了!” 两人都住了口。 皇帝看向李承霖。 “承霖,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李承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皇帝,忽然大哭起来。 “父皇!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只是……只是想和皇兄玩……儿臣不知道那把剑会断……”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皇后。 良久,他开口了。 “承霖年纪小,不懂事。罚他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孝经》百遍。” 皇后愣住了。 “陛下?” 皇帝看向她。 “皇后,承瑞的伤,朕会让太医全力医治。至于承霖,他还是个孩子,你别和他计较。” 皇后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皇帝,看着那个她嫁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果然,还是护着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今日受伤的是承霖,您还会这样说吗?” 皇帝没有回答。 皇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悲凉,也有失望。 “臣妾明白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宋氏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子府。 云安守在李承瑞榻前,看着他苍白的脸。 太医说,伤口很深,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三个月。 云安握紧了拳头。 “妹妹。”李承瑞睁开眼,看着她,“别冲动。” 云安没有说话。 “父皇偏心,我们都知道。”李承瑞的声音虚弱,“可你现在去闹,只会让母后更难做。” 云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皇兄。” 她站起身,走到院内。 她想起那道先帝留下的密旨。 “皇兄。”她轻声说,“你说,父皇真的配做这个皇帝吗?” 李承瑞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了。 “愿儿,有些话,不能说。” 云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院内的梨花,可真好看。 第20章 芙蓉 归义城,王宫。 沈沅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殿门。 已经一个月了。 自从那个女人进宫,江致远每晚都去她那里。 沈沅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念安,杨念安。 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想让江致远念着云安,可如今,他倒是真的念着了只是念的那个人,不是她。 “娘娘,”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道,“您别难过……” 沈沅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讽刺,也有认命。 “我不难过。”她说,“我早就知道,他心里只有那个人。” 侍女不敢再说话。 沈沅望着那扇殿门,目光复杂。 那个女人,是她亲自找来的。 一个和云安有五分相似的女子,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清冷气质,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模仿过。 她本以为,江致远只是看看而已。 看看那张相似的脸,解解相思之苦。 可她没想到,他真的…… 沈沅闭上眼睛。 “娘娘,”侍女轻声道,“您当初……为什么要送那个人进宫?” 沈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 “我以为他能看着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可我忘了,”她轻声说,“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要更多。” 芙蓉殿。 夜深了。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那个女子的脸。 她叫芙蓉。 这个名字,是江致远赐的。 进宫那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从今往后,你叫芙蓉。” 她当时不懂这个名字的意义。 后来她知道了。 芙蓉,是云安公主最喜欢的花。 此刻,江致远坐在榻边,看着她。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很轻,很轻。 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殿下……”芙蓉轻声唤他。 江致远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眉眼肖似的脸,目光里有痴迷,有痛苦,有永远得不到的渴望。 “阿愿。”他轻声唤。 芙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他叫的不是她。 从进宫那天起,她就知道。 她只是替身。 是一个影子。 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人,投射在他心上的影子。 可她不敢说什么。 她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手在她脸上游走。 江致远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肖似的脸,忽然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阿愿。”他又唤了一声。 芙蓉没有睁开眼。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 一个月后。 沈沅站在芙蓉殿外,脸色苍白。 “你说什么?” 侍女低着头,声音发抖。 “回娘娘,芙蓉贵妃……有孕了。” 沈沅愣住了。 有孕? 那个女人才进宫多久,就有了身孕? 她的手,微微发抖。 “娘娘……”侍女担忧地看着她。 沈沅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去吧。” 侍女退下。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 身后,那扇殿门依旧紧闭。 王宫正殿。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千升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卷图纸。 “殿下,部署图到手了!” 江致远接过那卷图纸,展开来看。 边关驻军、粮草调度、兵力分布——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 他的眼睛,亮了。 “好。” 千升抬起头。 “殿下,这次能拿到部署图,多亏了大唐新帝降低了守卫。” 江致远点了点头。 “芙蓉是个福星。” 千升愣了一下。 福星? 那女子进宫才不久,就有了身孕,与此同时部署图到手——确实是福星。 可千升知道,殿下说的“福星”,不只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和云安公主肖似的脸。 “下去吧。”江致远说。 千升叩首,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江致远一人。 “阿愿。”他轻声说。 “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芙蓉殿。 江致远走进来时,芙蓉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起身行礼。 “殿下。” 江致远走到她面前,扶起她。 “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芙蓉低下头。 “谢殿下。” 江致远看着她,看着那张眉眼肖似的脸,目光柔和了许多。 “今天可好?” “回殿下,一切都好。” 江致远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你这双眼睛,”他说,“最像她。” 芙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云安公主那个大唐子民口中似神女般的妙人。 “殿下……”她轻声开口。 “嗯?” “臣妾……臣妾想问一句。” 江致远看着她。 “问。” 芙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每次看着臣妾,看的……是她吗?” “是。”他说。 芙蓉的眼眶红了。 “那臣妾……” “你是你,她是她。”江致远打断她,“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需要一个人,让我觉得,她还在。”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把她当成云安。 他是把她当成一根稻草。 一根让他觉得,那个人还在的稻草。 “殿下。”她轻声说。 江致远看着她。 “臣妾会好好活着。”她说,“替殿下,好好活着。”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 窗外,月光如水。 芙蓉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抱的不是她。 可她不介意。 因为这一刻,他是真的需要她。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影子。 归义城,另一处宫殿。 沈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芙蓉殿。 侍女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你知道吗,”沈沅忽然开口,“我给他送那个女人,只是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侍女不敢接话。 “可我没想到,”沈沅的声音很轻,“他会让她怀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他们的孩子。 那个叫念安的孩子。 “娘娘……”侍女轻声唤她。 “算了。”她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心里只有她。” 第21章 狼啸 归义城,王宫正殿。 烛火彻夜通明。 江致远站在桌前,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那张大唐边防部署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处关隘,每一处驻军,每一处粮草囤积点,都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江致远终于抬眼了。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这里。”他说。 千升凑上前。 “殿下?” 江致远的手指沿着云州向东移动,越过三座城池,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青石镇。”他说,“守军只有八百,却是云州粮道必经之地。断了这里,云州就成了一座孤城。” 千升眼睛一亮。 “殿下的意思是……”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在舆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 “云州、肃州、凉州、甘州……”他喃喃道,“大唐在西域的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破绽可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新帝登基,边防废弛。那些老将,要么被贬,要么告老。如今镇守边关的,大多是毫无经验的世家子弟。” 千升听得心惊。 “殿下,您的意思是……” 江致远转过身,看着窗外。 “等芙蓉生下孩子后,准备发兵。” 五个月后,芙蓉殿。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归义城的夜空。 江致远守在殿外,听见那声啼哭,脚步微微一动。 他没有进去。 直到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跪在他面前。 “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子!” 江致远低头看去。 那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 可那眉眼 他愣住了。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云安。 不是像芙蓉,是像云安。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小鼻子的弧度,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云安的影子。 江致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殿下,”产婆笑道,“小皇子长得真俊,像您,也像贵妃娘娘……” 江致远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满心欢喜。 “叫暮安。”他忽然开口。 “杨暮安。” 沈沅宫中。 消息传来时,沈沅正在给念安喂粥。 “娘娘,芙蓉贵妃生了,是个小皇子。殿下赐名……暮安。” 暮安。 念安,暮安。 一个念着云安,一个春树暮云便就如此思念她吗。 沈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安。 那孩子睁着大眼睛看她,懵懂无知。 “母妃……” 沈沅把他抱紧。 “念安。”她轻声说,“你记住,你才是嫡长子。” 念安不懂,只是默默的点头。 沈沅抬起头,望着芙蓉殿的方向。 侍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要去看看吗?” 沈沅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把念安交给侍女。 芙蓉殿那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三日后,江致远出征。 大军集结,旌旗蔽日。 江致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望着前来送行的众人。 沈沅抱着念安,站在人群最前面。 “殿下,”千升策马上前,“时辰到了。” 江致远点了点头。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走吧。”她对侍女说,“回宫。” 当夜,芙蓉殿。 芙蓉正在哄暮安睡觉。 孩子刚吃饱,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那张小小的脸,确实像极了云安。 芙蓉看着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侍女走进来,轻声道,“沈娘娘来了。” 芙蓉微微一怔。 沈沅? 她来做什么? 门帘掀开,沈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芙蓉妹妹。”她轻声唤道。 芙蓉起身行礼。 “沈姐姐。” 沈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 “真像。”她说。 沈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继续睡。 “真可爱。”沈沅说。 芙蓉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沈姐姐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沈沅收回手,看着她。 “妹妹,”她说,“你知道殿下为什么给你取名芙蓉吗?” 芙蓉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殿下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孩子吗?”沈沅笑了笑。 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芙蓉的手,微微收紧。 “姐姐想说什么?” 沈沅叹了口气。 “妹妹,我不怪你。”她说,“你只是个替身。” “可这个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暮安的脸上。 “这个孩子,太像了。” 芙蓉的心猛地一沉。 “姐姐——”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孩子。” 她看着芙蓉,目光复杂。 “可你……” 她没有说完。 芙蓉的脸色变了。 “姐姐想杀我?” 沈沅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妹妹,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殿下出征,这一去不知多久。若他胜了,班师回朝,你和小皇子自然是荣华富贵。可若他败了……” 她顿了顿。 “若他败了,你就是小皇子,最大的隐患。” 芙蓉的脸色惨白。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沅看着她,“你死了,小皇子才能活。” 芙蓉的身体在发抖。 她看着桌上那个小瓷瓶,看着里面那致命的毒药,又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我可以死。可孩子……” “孩子我会养。”沈沅说,“他会和念安一起长大,他会是归义的小皇子,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芙蓉看着她,眼眶里满是泪水。 “姐姐……你保证?” 沈沅点了点头。 “我保证。” 芙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暮安。”她轻声说,“娘……走了。”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瓷瓶。 她的手,在发抖。 可她还是没有犹豫。 她仰起头,将瓷瓶里的毒药一饮而尽。 毒发得很快。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去,倒在榻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沈沅站在一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 “来人。” 侍女们鱼贯而入,看见倒在地上的芙蓉,脸色大变。 “娘娘,这……” “贵妃娘娘产后血崩,不治身亡。”沈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出征,为不影响殿下贵妃密不发丧。” 侍女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 “是。” 一个时辰后,归义城外沙漠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麻袋,快步走向沙漠深处。 到了地方,他们解开麻袋,将里面的尸体倒了出来。 是芙蓉。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霜。 两个黑衣人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脚步声远去。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一声,两声,三声…… 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们围上来,围着那具尸体,嗅了嗅。 然后,扑了上去。 撕咬声,在夜色中响起。 久久不绝。 沈沅宫中。 她坐在榻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念安和暮安。 并排躺在一起,睡得香甜。 “暮安。”她轻声唤。 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继续睡。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 “妹妹。”她轻声说。 “你放心,我会好好养他。” 半月后,贵妃的死实在瞒不住了,沈沅开始在归义城发丧。 贵妃芙蓉,产后血崩,不幸薨逝。 举城哀悼。 小皇子暮安,交由沈沅抚养。 一切,都按规矩办。 没有人敢说出真相。 密信送到了大营中。 千升低下头,看着那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贵妃薨,小皇子安,由沈娘娘抚养。” 千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殿下……”他轻声说。 第22章 祭 大营,中军帐。 “贵妃薨,小皇子安,由沈娘娘抚养。” 江致远没有太多情绪。 “殿下……您不……” “不什么?”江致远抬起头。 江致远看着他,淡淡道:“芙蓉死了,我很惋惜。可战事在前,难道要本王为她收兵回城?” 千升低下头。 “属下不敢。” 江致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暮安无事就好,沈沅会养好他。” 千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传令下去。”江致远开口,“明日寅时,攻打青石镇。” “是。” 青石镇。 寅时三刻,杀声震天。 归义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仓促应战。 八百对八千。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可云州出来的兵,没有一个后退。 他们守着那道粮道,守着那座小小的镇子,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寅时到辰时,从黑夜到天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后一个将领,被围在镇子中央。 他身上中了七刀,脸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你们……”他看着周围的归义军,咧嘴笑了,“你们打下来又怎样?百姓早就送走了!” 千升站在人群中,看着他。 那将领继续说,“公主就怕会有这一天!云州可以丢,百姓不能死!” 他仰天大笑。 “公主——属下先走一步——” 刀光闪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州城外。 百姓的队伍绵延数里,正朝着肃州方向艰难行进。 老人、孩子、妇人,还有那些抱着包袱的年轻人。他们走得慢,可没有人停下。 一个孩子回头,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母亲把他抱紧。 “会回来的。”她说,“公主会带我们回来的。” 孩子点了点头。 他相信母亲的话。 因为母亲说,公主是好人。 好人,一定会赢。 云州城头。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他回来了以征服者的身份。 “殿下,”千升走到他身边,“城里的百姓……都走了。粮食也带走了大半。”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她的安排很周密。” 千升犹豫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赶尽杀绝?” 江致远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我们的目标是肃州,不是百姓。” “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北,碑林。 江致远站在碑林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石碑。 数万个名字,数万个亡魂。 他一块一块看过去。 有的名字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有的碑前放着野花,有的碑前供着瓜果。 他走到最后一块碑前,停下脚步。 那块碑上,刻着爱夫王子裕。 “千升。”他说。 “在。” “拿酒来。” 千升愣了一下,还是递上酒囊。 江致远接过,在王子裕的碑前坐了下来。 他拔开塞子,对着碑举了举。 “王子裕,”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江致远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你临死前,在想什么?” 风更大了些。 江致远看着那块碑。 “是在想她?还是在恨我?” 他又喝了一口。 “我猜,是在想她。”他自言自语,“你这个人,到死都在想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囊。 “我也在想她,从离开京城那天起,我就在想她。” 江致远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王子裕,你赢了。” “你死了,她心里永远有你。” “我活着,她心里永远恨我。”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碑前。 “敬你,可我不能死。”他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 “下辈子,别是太原王氏,别在喜欢她,不然我还会在杀你。”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风吹过碑林,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王子裕在说。 “下辈子,我还会遇见她。” 京城,朝堂。 云州失守的消息传来,满朝震动。 “陛下!云州乃西陲重镇,失守则肃州危矣!” “臣请旨,速派大军增援!” “臣附议!”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云安身上。 云安跪在御阶之下,一言不发。 可她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父皇,”她终于开口,“儿臣请旨,率军出征,收复云州。”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安,”他说,“你刚从江州回来,身子还没养好。云州的事,朕自会派人。” 云安抬起头。 “父皇,儿臣守了云州三年,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儿臣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朕已决定,派吴将军领兵出征。” 云安愣住了。 “吴将军?” 吴将军,吴广元,年近六十,是先帝时期的老将。战功赫赫,却早已告老还乡多年。 “父皇,”云安急道,“吴将军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况且他对西域形势并不熟悉——” “够了。”皇帝打断她,“朕意已决。” 云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想让她去。 不是因为心疼她。 是因为怕她立功。 怕她在军中威望太高。 怕她之前支持他,现在支持李承瑞。 “退朝。”皇帝站起身。 群臣跪送。 云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她还跪在那里。 李承瑞走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 “妹妹。” 云安看着他。 “皇兄,云州有我的子民。” 李承瑞沉默了。 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那些她亲手救下的人。 如今,都要落在江致远手里。 “父皇他……”李承瑞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安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肃州城外,大营。 吴将军的大军抵达肃州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比之前云安出征好气派多了。 可吴将军本人,却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这……这西域的风,怎么这么大……”他扶着帅案,气喘吁吁。 副将们面面相觑。 “将军,归义军就在城外五十里扎营,咱们何时出击?” 吴将军摆了摆手。 “急什么?先安营扎寨,休整三日。” “将军,兵贵神速——” “你懂什么?”吴将军瞪了他一眼,“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还用你教?” 副将不敢再说话。 三日后,归义军主动出击。 吴将军仓促应战。 一战,损兵三千。 二战,损兵五千。 三战,损兵一万。 副将跪在帐中,满脸是血。 “将军!不能再打了!归义军熟悉地形,咱们的人根本追不上!” 吴将军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舆图,手指发抖。 “明日,全军出击!我就不信,三十万人打不过他六万!” 副将大惊。 “将军万万不可!归义军善用骑兵,平原决战对咱们不利——” “闭嘴!”吴将军一拍帅案,“老夫说了算!” 次日,平原决战。 归义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来去如风,杀完就跑。 唐军追不上,跑不掉,被困在平原上,被一点点蚕食。 一日之间,损兵五万。 吴将军被亲兵拼死救出,一路逃回肃州城。 他瘫坐在帅帐里,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副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 归义军的旗帜,在远处飘扬。 云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千升的禀报。 “吴广元损兵五万,龟缩肃州城内,不敢再战。” 江致远点了点头。 “大唐的皇帝,可真是……”他没有说完。 千升忍不住道:“殿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江致远看着舆图,目光落在肃州城上。 “围城。”他说,“等他粮尽。” 千升眼睛一亮。 “是!” 第23章 四州 肃州城外,归义大营。 围城一月,粮草断绝。 吴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归义军的营帐,面如死灰。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将军,”副将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吴将军没有说话。 他打了四十年仗,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步步爬到将军之位,经历过无数恶战,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三十万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旌旗蔽日,何等威风。如今只剩残的残伤的伤,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进退不得。每日都有将士病死,士气低到了极点。 “将军!”又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上来,满脸惊恐,“归义军……归义军攻城了!” 吴将军猛地抬头。 远处,归义军的旗帜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杀声震天。 “迎战!”吴将军嘶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归义军的云梯搭上城墙,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砸下去,却挡不住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一个时辰后,城门破了。 吴将军被绑着,押到江致远面前。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刀痕箭孔。 江致远坐在帅案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阳光从帐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吴广元?”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吴将军一眼。 吴将军啐了一口,一口血痰吐在地上。 “逆贼!要杀便杀!老夫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吴!” 周围的归义军将士纷纷变色,有人上前就要动手。 江致远摆了摆手。 那人停下脚步,恨恨地退到一旁。 江致远站起身,走到吴将军面前。他比吴将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杀你?”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不急。” 他转过身,对千升道:“把他押下去,好好看着。每日好酒好肉伺候着,别饿瘦了。” 千升一愣。 “殿下,这——”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 千升低下头。 “是。” 吴将军被拖走。 江致远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肃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传信给大唐皇帝,让他拿条件来换。” 京城,朝堂。 吴将军被擒的消息传来,满朝大乱。 金殿上,群臣像炸了锅的蚂蚁,吵吵嚷嚷,谁也压不住谁。 “陛下!吴将军乃两朝元老,战功赫赫,不能不救啊!” “归义贼子,欺人太甚!这是打咱们大唐的脸!” “臣请旨出征!愿立军令状,不破归义誓不还!” “出征出征,说得轻巧!吴将军三十万大军都败了,你去送死吗?” “你——!”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吵成一团的臣子,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登基才多久,就遇上这种事。先是江州水灾瘟疫,又是云州失守,现在连吴将军都被擒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他?无能之君?亡国之兆? “够了!”他一拍扶手,“都闭嘴!” 群臣噤声,跪了一地。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传朕旨意,派使者去归义谈和。” 朝堂上一片哗然。 谈和? 那是要割地赔款的!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云安身上。她跪在御阶之下,一身素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等着她开口请旨。 可她什么都没说。 皇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退朝。 肃州,归义大营。 使者到了。 是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臣,姓周,官居鸿胪寺卿。他穿着官服,板板正正,哪怕站在敌营之中,脊背也挺得笔直。 周大人被带入中军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江致远。 那年轻人一身玄衣,眉眼冷峻。 周大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归义王,我奉大唐皇帝之命,前来商议退兵之事。” 江致远眼皮都没有抬。 “说吧,你们皇帝什么条件?” 周大人深吸一口气。 “大唐愿以黄金十万两,绸缎万匹,换取吴将军及被俘将士。归义军退兵,各守边界,永不相犯。” 话音刚落,帐中响起一阵嗤笑。 归义军的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嘲讽。 “十万两?”有人嗤笑道,“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打下的地盘,值这个价?” 江致远抬起手,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周大人面前。他比周大人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 “周大人”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发寒,“你当本王是要饭的?” 周大人脸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归义王若有别的条件,可以提。” 江致远点了点头。 “好,那我提。”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云州。”他说。 周大人的脸色变了。 江致远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肃州。 “肃州。” 江致远没有停,手指继续向东。 “凉州。” “甘州。” 手指落在四个地方。 江致远回过头,看着周大人。 “四州之地,换你们的吴将军和那些残兵败将。”他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条件,不过分吧?” 周大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归义王!”他的声音在发抖,气得胡子都在颤,“云、肃、凉、甘四州,乃大唐西陲屏障,战略要地!你连要四州,就差玉门关没要——玉门关后面就是京城!你这是要拿捏我大唐国脉!” 江致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飘过的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周大人好眼力,没错,我就是要拿捏你们的国脉。”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要么割四州,换人。要么我自己打过去,四州照样是我的,那些俘虏,我一个不留。” 周大人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狂妄!太狂妄了!” 江致远摆了摆手。 “送客。” 京城,朝堂。 周大人回京复命,把江致远的条件一说,满朝炸了锅。 “四州?他怎么不去抢!” “狂妄贼子!欺人太甚!” “陛下,不能答应!绝不能答应!这是要亡国啊!” “可吴将军和十五万将士还在他手里……” “那就再打!咱们大唐还怕他一个逆贼不成?”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想到,江致远敢要这么多。 四州。 那是大唐的西陲,是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了,国脉尽丧,他李崇礼就是千古罪人。不给,吴将军和十五万将士…… “陛下,”周大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下磕在金砖上,“臣无能,未能完成使命。那逆贼……那逆贼欺人太甚啊!臣愿以死谢罪!” 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集结大军,再次出征。” 群臣跪地。 “陛下圣明!” 朝堂外,御阶之下。 云安跪了一夜。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整整六个时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早就麻木了,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知道父皇在议朝。 她知道第二次出征的将领,又要定了。 她希望,这一次,父皇能让她去。 只有她,最了解江致远。 只有她,最熟悉那片战场。 可当天亮时,内官出来传旨—— “着定国公领兵二十万,即日启程,征讨归义。” 云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定国公,母后的远房亲戚,战功赫赫,却也是父皇的心腹。他确实能打,可他已经六十岁了,十几年没上过战场。他不会威胁到父皇。 “公主,”内官看着她,叹了口气,“您回去吧。陛下说了,您身子不好,让您好好养着。江州那趟,您累坏了。” 云安没有说话。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内官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春日的阳光,本该让人心里温暖,可她的心,冷得像冰。 她想起云州、想起王子裕的墓碑,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起那些死在青石镇的将士。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可是那些人再也看不见了。 公主府。 李承瑞匆匆赶来。 公主府很美窗外的梨花开了,雪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 “阿愿。” “皇兄,你知道云州现在什么样吗?”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百姓们都逃出来了。”云安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他们走了几百里路,逃到肃州。” 她顿了顿。 “可我的将士们,死了很多。” “青石镇守军八百,无一生还。” 他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曾经明媚如春光的脸,不知何时不爱笑了。 “阿愿……” 云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是战死的,是英雄。父皇不给我兵,他们用八百人挡了八千人两个时辰。” 她转过头,看着李承瑞。 “可皇兄,父皇宁愿派一个十几年没打过仗的定国公去送死,也不让我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承瑞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的妹妹。”云安说,“因为我支持你。因为我在军中威望太高。因为他怕。” 父皇怕她立功,怕她成为他的威胁…… “阿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别去想了。” 云安摇了摇头。 “我只是心疼那些将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梨花如雪。 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 “皇兄你想当皇帝吗。”她问道。 风吹过,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肃州,归义大营。 江致远听着探子的禀报。 “大唐派定国公领兵二十万,不日抵达。” 江致远点了点头。 “定国公?”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是一个废物。” 千升忍不住问:“殿下,您怎么知道他是废物?” 江致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真正能打的,他们皇帝不敢派。” 他说的是云安。 那位守了云州三年、把殿下打得节节败退的云安公主。 “殿下,”千升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想打到京城门口吗?” 江致远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东方的天空。 “想,将士们等了这么久,我身为王,不能让他们寒心。”他说。 远处,战鼓声隐隐传来。 新的战争,又要开始了。 第24章 新朝 公主府。 “皇爷爷临终前,留了一道密旨给我。”云安说。 李承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密旨?” 云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拿出那道圣旨。 李承瑞接过,展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若新帝违背祖制,废嫡立庶,则云安公主可持此诏,联合宗亲、朝臣,行废立之事。皇孙李承瑞,贤德仁厚,可承大统。” 是先帝的字迹。 是皇爷爷的亲笔。 云安走到他面前。 “皇兄,可要出手。”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宠妾灭妻,任由宋氏欺凌母后。他忌惮你我,宁可派将领去送死,也不让我出征。云州八百将士,死在青石镇。肃州城外,十五万大军被困。那些都是人命,都是大周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阿愿,你想怎么做?” “明日早朝。”她说。 次日,黎明前。 皇城,午门外。 云安一身银甲,骑在马上。身后,是她的三千精骑。 李承瑞站在她身边,同样一身甲胄。 “阿愿,”他低声问,“你想好了?” 她望着那座巍峨的皇城。 然后策马向前。 “走。” 朝堂。 皇帝坐在龙椅上,正要开口议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们不能进去——” “挡我者死——” “砰”的一声,殿门被推开。 阳光涌进来,一起进来的是云安公主,一身银甲,手持长剑,大步走进殿来。 身后,是李承瑞。 再身后,是披甲执锐的将士。 满朝哗然。 “云安!你做什么?”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云安没有回答。 她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走到皇帝面前。 然后她站住,从袖中取出那道圣旨,高高举起。 “先帝密旨在此!”她的声音清冷,响彻整个大殿,“众臣接旨!”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缓缓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所有人都跪下了。 只有皇帝,还站在那里。 云安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跪下接旨。” 皇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手在发抖。 “你——你敢——” 云安没有理他。 她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若新帝违背祖制,废嫡立庶,则云安公主可持此诏,联合宗亲、朝臣,行废立之事。皇孙李承瑞,贤德仁厚,可承大统。”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龙椅,勉强站稳。 “这是……这是伪造的……” 云安看着他。 “父皇,”她说,“这是皇爷爷亲笔。您认得的。” 皇帝看着那道圣旨,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父皇,”她轻声说,“您累了。该歇息了。” 她抬起手。 两个将士上前,架住了皇帝。 “你们——你们敢——朕是皇帝——!” 没有人理他。 他被拖出了大殿。 殿外,传来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最后,归于寂静。 云安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 她走到李承瑞面前,跪了下去。 “臣云安,叩见陛下。” 他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妹妹……” 群臣跪地,高呼: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宫,皇后寝殿。 消息传来时,皇后正坐在窗前修剪花枝。 她听完宫女的禀报,并不惊讶像是她女儿能干出来的事情。 “陛下被囚禁在偏殿,大皇子……不,新皇即将登基。” “好。”她道。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整理衣冠。 “传话给云安,母后为她骄傲。” 宋氏宫中。 宋氏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 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不可能……” 她冲出门,想去找皇帝。 可门一打开,就看见云安站在廊下。 一身银甲,手持长剑。 阳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宋氏的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云安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宋氏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宋氏的脸色惨白。 “我是皇帝的女人!我是七皇子的生母!” “皇帝?没有皇帝了。” 她抬起手。 长剑,刺入宋氏的胸口。 宋氏低下头,看着那把剑,看着血从胸口涌出来。 她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倒了下去。 云安收回剑,看着她躺在血泊里。 “这一剑,”她轻声说,“替母后还你。” 她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冷宫。 七皇子李承霖被押进来时,还在挣扎。 “你们放开我!我是皇子!我是父皇的儿子——” 押送的士兵把他往地上一推。 他抬起头,看见云安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皇姐……”他的声音在发抖,“皇姐,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小,我什么都不知道……” 云安看着他。 十三四岁的少年,满脸泪痕,浑身发抖。 她想起校场上的那一枪。 那一枪,差点要了皇兄的命。 可那孩子才十三四岁。 是宋氏教的。 是宋氏让他做的。 “李承霖。”她开口。 那孩子抬起头。 “你母妃死了。”云安说。 李承霖愣住了。 然后他嚎啕大哭。 云安看着他哭,一动不动。 等他哭累了,她才开口。 “我不杀你,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反省。” 李承霖抬起头,满脸是泪。 “皇姐……” 云安转过身。 “每日三餐,不会饿着你。”她说,“可你永远别想出去。” 她大步离去。 身后,冷宫的门缓缓关上。 三日后,新皇登基。 李承瑞即位,改国号建安。 尊皇后李氏为皇太后,居慈宁宫。 封云安为镇国长公主,赐金牌一面,可调天下兵马。 同日,先帝李崇礼被尊为太上皇,迁居别苑,非诏不得出。 宋氏已死,不予追封。 七皇子李承霖,囚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一切,尘埃落定。 朝堂上,新帝登基的第一次议事。 李承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群臣。 他还不太习惯这个位子。 “陛下,”有大臣出列,“西北急报!北戎趁我朝内乱,举兵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承瑞的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又一人出列,“肃州战事吃紧,定国公被困城内,归义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攻城!” 两线告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李承瑞的目光,落在云安身上。 云安出列,跪了下去。 “皇兄,臣妹请旨,率军北上,平定北戎。” 李承瑞看着她。 “阿愿,北边苦寒——” “臣妹不怕苦。”云安抬起头,“北戎猖狂,边关告急,臣妹愿往。” 李承瑞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朕给你五万精骑,即日启程。” 云安叩首。 “谢陛下。” “皇兄,肃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承瑞站起身。 “朕御驾亲征。”他道。 朝堂上,一片寂静。 然后,群臣跪地。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李承瑞抬起手。 群臣噤声。 他看着云安,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道:“朕的皇妹可以,朕亦可以。” “安心北上吧。”李承瑞道,“打完北边,回来帮朕。” 云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大步离去。 当日,京城门外。 五万精骑,列阵以待。 云安一身银甲,骑在马上。 李承瑞亲自来送。 他站在城门下,看着自己的妹妹。 “皇妹,要平安回来。” 云安点了点头。 “皇兄也是。” 李承瑞笑了笑。 “朕会的。” 云安拨转马头,长鞭一挥。 “出发!” 五万精骑,如洪流般涌向北方。 李承瑞站在城门下,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身。 “传旨,集结大军,御驾亲征肃州。” 肃州,归义大营。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探子的禀报。 “大唐内乱,云安公主逼宫,囚禁太上皇,新帝登基。如今云安公主率军北上平乱,新帝御驾亲征,不日抵达肃州。” 千升说完,抬起头看着江致远。 “殿下,咱们怎么办?” “她逼宫了?现在已经在计划之外了。” “殿下?” “先会会这位新帝。” 第25章 北境 北境,朔风如刀。 云安率军抵达时,边关已连失三城。 她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北戎人的营帐。那些帐篷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三万人马。 “长公主,”副将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忧虑,“北戎人擅长骑射,来去如风。咱们若硬拼……” “不硬拼。”云安道。 “他们有草原,我们有城池,把他们引出来打。” 三日后,北戎人再次攻城。 他们骑着矮小却耐力的蒙古马,呼啸而来,箭如雨下。 可这一次,城头的守军没有慌乱。 箭矢射来,他们躲在盾后。等北戎人靠近,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一波进攻,北戎人丢下上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再探!”北戎王在阵前勒马,目光穿过城墙,落在城头那抹银甲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身着银甲、手持长弓的女子。 隔着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能看见她拉弓的姿势——稳,准,狠。 一箭射来,正中他身侧的旗手。 旗帜倒下。 北戎王的眼睛亮了。 七日后,北戎军退兵三十里。 不是败退,是主动撤退。 云安站在城头,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眉头微微皱起。 “长公主,”副将喜道,“北戎人怕了!” 云安摇了摇头。 她望着茫茫的草原说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三日后,北戎使者到了。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二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如墨,双眸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草原男儿的英武之气。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挎着弯刀,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大唐长公主在上,北戎使者呼延烈,奉我王命,求见长公主。” 云安在帅帐中接见了他。 呼延烈走进来,看见坐在主位上的云安,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中原女子,娇弱的、温婉的、羞涩的。 可眼前这个女子,一身劲装,眉眼清冷,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威仪。 “你就是云安公主?”他脱口而出。 云安看着他。 “你就是北戎王的弟弟?” 呼延烈笑了。 那笑容很爽朗,带着草原男儿的豪气。 “是!我王听说长公主箭术超群,想请长公主一见。” 云安挑了挑眉。 “见我?在战场上见?” 呼延烈摇了摇头。 “在酒桌上见,我们王说了,打了半个月,咱们谁也没赢谁。再打下去,徒增伤亡。不如坐下来喝一杯,谈谈条件。” “好。”云安道。 两日后,两军之间,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 云安走进去时,北戎王已经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比呼延烈更年轻,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果敢。古铜色的脸上五官立体,唇畔常带一抹浅笑。 他看见云安,快步起身 “云安公主!久仰大名”行了一个草原礼。 云安看着他。 “北戎王倒是年轻。” “我父王去世早,我十五岁就继位了,打了五年仗,第一次遇见像公主这样的对手。” 他示意云安坐下,亲自给她斟酒。 “公主的箭术,我见识过了,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我草原上的神箭手,也不过如此。” 云安接过酒,没有喝。 “北戎王请我来,就是为了夸我?” 北戎王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求和的。” 他放下酒壶,看着云安。 “公主,咱们打了半个月,我损失了五千人马,你也损失了三千。再打下去,两败俱伤。我北戎人想要的是草原,不是中原的城池。你大唐要的是边关安稳,不是灭了我北戎。” 他继续说道。 “不如,咱们签个盟约。我退兵,归还三城。往后十年,互不侵犯。” “十年?”她问。 北戎王笑了。 “公主嫌少?那二十年?” 云安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十年很好。”她道。 “好!二十年!”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主痛快!,我呼延灼最喜欢痛快人!” 他放下酒杯,看着云安,目光里带着欣赏。 “公主,我有一事想问。” “北戎王请讲。” “公主的箭术,是怎么练的?” 云安不解。 北戎王笑道:“我从小射箭,自以为天下无敌。见了公主的箭,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公主若肯教我,我愿意拜公主为师!” “练出来的,“每天射两百箭,风雨无阻。” 北戎王倒吸一口凉气。 “每天两百箭?”他喃喃道,“怪不得……” 他看着云安,目光更亮了。 “公主,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中原女子,你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你比草原上的女人还能打!” 云安没有接话。 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酒过三巡,盟约拟定。 北戎归还三城,赔偿战马三千匹,牛羊万头。大唐开放边境互市,允许北戎人用马匹皮毛换取茶叶盐铁。 二十年之内,互不侵犯。 北戎王看着那份盟约,笑得合不拢嘴。 “公主,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和你打这一仗。” 云安看着他说道:“北戎王,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公主请讲。” “你真的想一直打仗吗?” 北戎王一时语塞。 云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十五岁继位,打了五年仗。你父王打了多少年?你祖父打了多少年?草原上的男人,一辈子就在马背上,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 北戎王沉默了。 云安站起身。 “二十年盟约,不是给我大唐的,是给你北戎的。” 她走到帐门口,停下脚步。 “草原上的草,够牛羊吃。草原上的水,够人喝。不用非得抢别人的。”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北戎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有意思。”他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第二日北戎王亲自送云安。 “公主,下次见面咱们肯定不是敌人了。” 云安看着他。 “但愿如此。” “公主放心,我呼延灼说话算话。二十年,一天都不多打。” 他伸出手。 云安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他击了一掌。 北戎王的手很热,很有力。 “公主,我喜欢你。” 云安没见过这样直白的表白,中原男儿都是内敛的。 北戎王哈哈大笑。 “别紧张!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我喜欢你这个人!爽快!能打!比那些扭扭捏捏的中原人强多了!” “北戎王,你也是个爽快人。” 北戎王笑得更大声了。 “那当然!” 云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保重。” 北戎王抱拳。 “保重!公主,后会有期!” 云安点了点头。 她拨转马头,长鞭一挥。 “走!” 五万精骑,如洪流般涌向南方。 涌向肃州的方向。 涌向那片正在燃烧的战场。 呼延烈走到呼延灼身边。 “王兄,您真的喜欢她?” 北戎王点了点头。 “喜欢,待到中原战时稳定我便入大唐。” “走吧。”北戎王转过身,“回家。” 肃州,城外归义大营。 “北边传来消息,云安公主大获全胜,与北戎签订二十年盟约。如今正率军南下,不日抵达肃州。” “殿下,云安公主来了!咱们……” 江致远抬起手。 千升闭上了嘴。 江致远望着舆图,望着肃州城的位置。 “千升。” “在。” “加紧攻城,在她来之前,拿下肃州。” 肃州城内,帅帐。 李承瑞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围城一月,归义军日夜攻城。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伤亡倒是没有之前多了。 “陛下,”副将跪在地上,“归义军又增兵了!至少八万人!” 李承瑞的手,微微握紧。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还能撑十日。” 十日。 第26章 手足 肃州城外,归义大营。 江致远的攻城令一道接一道,归义军的喊杀声日夜不息。 可城头那面“唐”字大旗,始终没有倒下。 “殿下,”千升满脸疲惫地走进帅帐,“又打退了一波。咱们……又折了三千人。”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十日了。”他喃喃道。 十日攻城,损兵两万。 那座城,还稳稳地立在那里。 城头上那个人,还稳稳地站在那里。 “殿下,”千升犹豫道,“这李承瑞……怎么和传言中不一样?不是说他是靠妹妹上位的吗?”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舆图上肃州城的位置,看着那道被他围了整整十日的防线。 “我们都错了。”他说。 千升一愣。 “什么?” 江致远转过身,望着帐外那座巍峨的城池。 “他不是靠妹妹上位的。”他说,“他从来不亚于他妹妹。” 时间回到十日前。 肃州城内,帅帐。 李承瑞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归义军大营的位置。 “这里。”他说。 副将们凑上前,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归义军主力所在,咱们……” “咱们就打这里。”李承瑞抬起头,“江致远以为咱们只能守,咱们就攻给他看。” 副将们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归义军八万人,咱们只有五万——” “五万够了。”李承瑞打断他,“他攻了这么久,以为咱们不敢出城。咱们偏出。”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条小路。 “今夜子时,从这里绕过去,袭他右翼。” 副将们看着他。 那是他们熟悉的战术。 那是云安公主在云州用过的战术。 云安公主和李承瑞的战术,当年是由开国皇帝教导的。 当夜,子时。 归义军右翼大营,一片寂静。 连日攻城,将士们累得倒头就睡,巡逻的士兵也昏昏欲睡。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无数黑影正悄然接近。 直到第一声惨叫响起。 “敌袭——!” 喊声未落,火光冲天而起。 唐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杀,见帐就烧。归义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乱成一团。 千升冲进中军帐,脸色惨白。 “殿下!右翼被袭!李承瑞亲自带人杀的!” 江致远猛地站起身。 “多少人?”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 江致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以为李承瑞会守。 “点兵!”他厉声道,“跟我去救!” 等他率军赶到时,右翼大营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唐军早就退了。 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火光。 这一夜,归义军损兵五千。 第二日,李承瑞再次出击。 不是偷袭,是正面迎战。 他率军出城,列阵以待,等着归义军来攻。 江致远站在阵前,看着对面那支军容严整的队伍,看着队伍最前方那个人是李承瑞。 云安的哥哥。 大唐的新帝。 隔着不远,两人遥遥相望。 “杀!”江致远挥刀。 “杀!”李承瑞挺枪。 两军对撞,杀声震天。 那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血战。 李承瑞的枪,比云安的箭更狠。他的谋略,比云安更稳。他像一块磐石,无论归义军怎么冲,都冲不垮他的阵型。 江致远的刀,砍卷了刃。 他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黄昏时分,双方鸣金收兵。 清点伤亡,归义军又损三千,唐军损两千。 此后十日,这样的战斗,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李承瑞时而守,时而攻,时而偷袭,时而正面迎战。他把江致远拖进了泥潭,让那支来去如风的归义骑兵,陷在肃州城下动弹不得。 江致远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他打云安的时候,虽然也难,可他知道云安的路数。云安是守,是稳,是步步为营。 可李承瑞不一样。 李承瑞比他妹妹更让人捉摸不透。 “殿下,”千升的声音都在发抖,“粮草……快没了。” 江致远沉默了。 十日激战,损兵两万,粮草将尽。 他以为能在云安来之前拿下肃州。 可他没有。 “殿下,”千升道,“要不……咱们先退兵?” 江致远摇了摇头。 “不能退。”他说,“退了,就再也打不回来了。”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上那面旗帜。 “再打。”他说。 肃州城内,帅帐。 李承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陛下,”副将满脸喜色,“归义军快撑不住了!咱们再打几天,他们就退了!” 李承瑞没有笑。 “咱们的粮草要撑不住。” 江致远粮草将尽,他也粮草将尽。 谁能撑到最后? “陛下,”副将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向云安公主求援?她应该快到了……” 李承瑞摇了摇头。 “她在北边,赶不过来。”他说,“就算赶过来,也要十天。” 十天。 他等不了十天。 当夜,月黑风高。 李承瑞亲率三十死士,从小路摸向归义大营,他要斩杀江致远,即使不能斩杀也要他因重伤不能指挥。 当夜就传出消息,归义王昏迷不醒,归义将领不敢贸然行动,双方默契的按兵不动。 十日后。 江致远转醒下发了攻城的指令。 肃州城外,两军对峙。 归义军粮草断绝,已经五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将士们面黄肌瘦,士气低迷。 唐军也好不到哪去。 李承瑞站在城头,脸色苍白。他已经三天未进食了,全靠一股气撑着。 他望着对面的归义军,又望着远方。 时愿,你什么时候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承瑞猛地抬头。 天边,一支队伍正朝这边涌来。 黑压压的。 为首一骑,银甲白马,长弓在手。 云安! 李承瑞的眼眶,瞬间红了。 “开城门!”他嘶声道,“开城门——!” 城门大开。 云安策马而入,在城门口翻身下马,跪在李承瑞面前。 “皇兄,”她的声音沙哑,“臣妹来迟。” 李承瑞把她扶起来。 “不迟。”他说,“正好。”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风尘仆仆的甲胄。 “北边……” “平了。”云安道,“二十年盟约。” “好。”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的归义军。 “粮草呢?” “带来了,足够咱们吃一个月。” 李承瑞点了点头。 他拔出剑,指着城外。 “擂鼓!” 战鼓声震天响起。 唐军将士,士气大振。 城外,归义军阵中。 江致远站在那里,望着城头那两道身影。 云安和李承瑞,并肩而立。 他看着那面重新飘扬的旗帜,那支士气如虹的唐军。 “殿下,”千升道,“咱们撤吧。” 江致远点了点头。 “后防防守,大部队先走。” 归义军,缓缓后退。 李承瑞走到她身边。 “咱们赢了。” “皇兄,你比我能打。” 第27章 苗女 京城,太极殿。 李承瑞坐在御案后,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肃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归义军退守云州,边关暂时安稳。可朝堂上的事,永远处理不完。 云安站在一旁,看着他。 “皇兄,你该歇歇了。” 李承瑞抬起头,笑了笑。 “歇?朕刚登基,哪有资格歇。”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云州那边安排好了?” 云安点了点头。 “太守已经赴任,百姓陆续回城。这次肃州之战,虽然没收复云州,但江致远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犯。” 李承瑞“嗯”了一声。 他看着云安,目光里有些心疼。 “你也该歇歇了,从北边到肃州,一路奔波,回来也没闲着。” 云安摇了摇头。 “臣妹不累。” 李承瑞笑了。 “你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小时候一样,嘴硬。” “皇兄,”她忽然开口,“你说,江致远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朕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妹妹。 “皇妹,你怕吗?” 云安摇了摇头。 “不怕,臣妹只怕他伤及无辜。” 李承瑞点了点头。 “那就好,去歇着吧。明日朕要去城郊看看新开的水渠,你若无事,一起可好?” 云安想了想答道。 “好。” 京城外,三十里,湾南镇。 李承瑞换了便装,只带了几个随从,悄悄出了城。 云安本想同行,临时被太后召进宫,只得作罢。 李承瑞独自带着侍卫,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田野里一片青绿。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溪边嬉戏。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是那样安宁。 李承瑞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地平静。 “陛下,”侍卫低声道,“前面就是新开的水渠,当地里正已经在等着了。” 李承瑞点了点头。 “走吧。” 同一时刻,通往湾南镇的路上。 一个少女骑着小马,悠悠地走着。 她穿着中原人的衣裳,却掩不住那几分与众不同的气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藏着星星。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手腕上戴着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就是苗疆的小公主也是下一任圣女,阿依。 三个月前,她听说了北戎与大唐签订盟约的消息。北戎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大唐做生意。 苗疆与中原,已经隔绝了数十年。 阿依不服气。 她偷偷溜出王宫,跟着北戎的商队,一路混进了大唐。那些商队的人以为她是北戎哪个部落的小丫头,也没多问。 就这样,她来到了京城。 可京城太大了,太热闹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有一天,她在茶馆里听说,皇帝陛下要去湾南镇巡视水渠。 皇帝? 阿依眼睛亮了。 她还没见过中原的皇帝呢。 于是她偷偷跟了上来。 湾南镇外,小山坡上。 阿依趴在一棵大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下面。 那里有一群人,正沿着水渠走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可那气度,那步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阿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 他很高,比苗疆的男人都高。眉眼很温和,却不软弱。走在水渠边,时而弯腰看看水流,时而抬头问问旁边的老人,听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阿依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咚。 很轻,却很清晰。 她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她捂着胸口,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阿依吓得一缩,藏在树叶后面。 可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苗疆最深的山谷。 阿依的心,又跳了一下。 咚。 更重了。 “陛下?”里正小心翼翼地问,“您看什么呢?” 李承瑞收回目光。 刚才,他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树上一闪。 是鸟吗? “没什么。”他说,“继续。” 阿依躲在树上,等那群人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可那个人…… 她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嘴角的笑,脸忽然有些发烫。 “阿依,你在想什么?”她自言自语,“你是苗疆下一任圣女,不能动情的!” 苗疆的圣女,从小就被下了蛊。 一旦动情,万蛊噬身。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这是规矩。 是保护苗疆的规矩。 阿依从小就知道。 可刚才那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想了不想了。”她说,“我就看看,看看又没什么的。” 她跳下树,拍拍身上的土,朝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水渠边。 李承瑞听完了里正的汇报,又亲自看了几处地方,总算放下心来。 “修得不错。”他说,“朝廷拨的银子都用在了实处,百姓们有饭吃,有水喝,朕就放心了。” 里正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百姓们都念着陛下的好呢!” 李承瑞把他扶起来。 “不必多礼,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准备回京。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侍卫们警觉地围上来。 “陛下?” 李承瑞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 可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那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 他皱了皱眉。 “走吧。” 阿依躲在树后,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差点就被发现了。 她看着那群人走远,才慢慢探出头来。 那个人……是皇帝? 来中原真的可以遇见皇帝? 阿依觉得这事太荒唐了。 可她忍不住笑。 “有意思。”她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她想了想,决定跟着他。 就跟着,看看他平时做什么。 反正……反正她是偷偷来的,没人认识她。 于是,阿依开始了她的“跟踪生涯”。 此后数日,李承瑞每次出城,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有时在树上,有时在屋顶,有时在人群中。 他派人去查,却什么也查不到。 “陛下,”侍卫道,“会不会是归义的细作?” 李承瑞摇了摇头。 “不像,“归义细作不会这么……笨。” 侍卫一愣。 笨? 李承瑞笑了笑。 “跟踪一个人,连藏都不会藏,次次躲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笨是什么?” 侍卫:“……” “不用管她。”李承瑞说,“她想看,就让她看。” 阿依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次看见李承瑞,都兴奋得不行。 她看见他接见官员,看见他审理案子,看见他走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看见他抱起一个摔倒的孩子,轻轻拍掉他身上的土。 每一次,她的心跳都快一分。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就看看,看看而已。 可她知道,这已经不是“看看”了。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客栈的床上,忽然觉得浑身发烫。 她撩开袖子,看见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是蛊虫的痕迹。 阿依的脸色变了。 她坐起身,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阿依,”她轻声说,“你完了。” 红线,是动情的征兆。 如果红线蔓延到心口…… 她不敢想。 可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又跟了出去。 御书房。 李承瑞批完奏折,忽然问身边的太监。 “这些天,那个跟着朕的人,还在吗?” 太监一愣。 “陛下,您是说……” “那个总躲在树后的。”李承瑞笑了笑,“朕知道有人跟着,一直没动她。” 太监连忙道:“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不用。”李承瑞打断他,“朕想知道,她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如血。 “明日朕还要出城。”他说,“她若再来,请她来见朕。” 次日,南湾镇外。 阿依照例躲在老地方。 她趴在树上,望着下面那条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可等了好久,也没看见他。 奇怪。 她正要探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我吗?” 阿依吓得一抖,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她回过头,看见李承瑞站在树下,正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离她好近。 阿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条红线,又深了一分。 “你……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笑意。 “苗疆的人?”他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依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李承瑞指了指她的手腕。 “银镯上的花纹是苗疆女子特有的。” 阿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是……” 她还没说完,李承瑞忽然伸出手。 “下来吧。”他说,“在树上待着,不累吗?” 阿依看着他伸出的手,她咬了咬牙,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淡的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阿依的脸,红透了。 第28章 花期 阿依落地时没站稳,身子晃了晃。李承瑞扶了她一把,很快松开手。 “小心。” 阿依低着头,耳尖红透。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敢问姑娘大名?” “阿……阿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依?”李承瑞念了一遍,“苗疆的名字?” 阿依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鼓起勇气抬起头。 “你跟踪人的方式,太明显了。” 阿依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跟踪我?”李承瑞满心疑惑,跟踪这么久说是无意的,若是男子他都怕她是来行刺的。 阿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只是想看看他。 李承瑞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他也没什么办法无奈叹气道:“走吧。” 阿依一愣。 “去哪儿?” “你不是想跟着我吗?”李承瑞转过身,“那就跟着吧。” 阿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臂上的红线隐隐约约提醒着她。 可她顾不上了。 立马追了上去。 此后一个月,阿依成了李承瑞的“小尾巴”。 她不再躲躲藏藏,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 只要李承瑞来湾南村她就跟着,李承瑞在湾南村批奏折,她就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看他。李承瑞出城巡视,她就骑着她那匹小马,跟在他的马后面。李承瑞用膳,她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侍卫们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苗疆来的小丫头,太没规矩了……” 李承瑞摆了摆手。 “无妨。” 他看着阿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一只小鹿呀。 一只误闯进中原的小鹿。 “阿依。”他喊她。 “嗯?”阿依抬起头。 “你在苗疆,是做什么的?” 阿依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我……我是部落里普通的女孩。”她说,“就是那种……那种放羊的!” 李承瑞看着她。 放羊的? 她的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皮肤比京城贵女还白。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放羊的?”他说,“那你的羊呢?” 阿依眨了眨眼睛。 “羊……羊在家呢!” 李承瑞笑出了声。 阿依看着他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可她不生气。 她喜欢看他笑。 又过了半个月。 阿依手腕上的红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的一半虽然颜色不深,但是有上涨的趋势。 每天晚上,她都会盯着那条红线发呆。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红线五年之内一定会蔓延到心口。 到那时,蛊毒发作,她必死无疑。 可她舍不得走。 “阿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不可以去啦。明天就回苗疆。” 可第二天,她还是高高兴兴地去找李承瑞。 那一日,春光正好。 李承瑞带她去了城郊的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绚烂。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铺成一片锦绣。 阿依看得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花。 苗疆的山野也有花,可没有这么大片大片的,像海一样的花。 “好看吗?”李承瑞站在她身边。 阿依拼命点头。 “好看!太好看了!” 她跑进花海里,转着圈,裙摆飞扬。 李承瑞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阿依。”他喊她。 阿依回过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承瑞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阿依,我想问你一件事。” 阿依眨了眨眼睛。 “什么事?”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留在京城吗?” 阿依愣住了。 “留在京城?” “嗯。”李承瑞看着她,“一直留在京城。”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得回苗疆……” “朕知道。”李承瑞说,“所以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 “阿依,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依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苗疆人……” “我知道。” “我……我不懂中原的规矩……” “我可以教你。” “我……我……” 阿依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说好。 她特别想说好。 可她想起了那条红线,想起了苗疆圣女的规矩,想起了蛊毒发作时万蛊噬身的痛苦。 她不能。 她不能害他。 更不能害自己。 “我……”她咬着嘴唇,“我得回家告诉父母。” 李承瑞看着她。 “好。”他说,“我等你。” 阿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等我吗?” 李承瑞笑了。 “会。”他说,“多久都等。” 阿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一定会回来的。”她说,“一定。” 李承瑞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好,我等你。” 风吹过花海,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 那一幕,美得像画。 三日后,阿依离开了京城。 李承瑞亲自送她到城门口。 “阿依。”他喊她。 阿依回过头。 李承瑞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的随身玉佩,拿着它便不用偷摸跟北戎商队进大唐了。” 阿依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阿依翻身上小马,赶会苗疆。 李承瑞对侍卫道:“回宫吧。” 这个月 李承瑞得空就会去城门口看看。 没有信。 没有消息。 阿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派人去苗疆打听。 可苗疆与中原隔绝数十年,他的人根本进不去。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派人……” 李承瑞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朕等她。” 又过了半个月。 朝堂上,大臣们开始催婚了。 “陛下,您登基已大半年,后宫空虚,如何是好?” “臣请陛下早日选秀,充实后宫!” “陛下,国不可无后啊!” 李承瑞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朕知道了。”他说,“容后再议。” 退朝后,云安来见他。 李承瑞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 “皇妹来了?” 云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皇兄,那个苗疆的小丫头,还没消息?” “没有。” 云安叹了口气。 “皇兄,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李承瑞抬起头,看着她。 “时愿,你等过子裕吗?”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等了,不是吗。” 云安沉默。 李承瑞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朕也等。”他说,“多久都等。” 云安想起王子裕。 想起那些年,她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也知道,等到的希望有多渺茫。 “皇兄,”她轻声说,“她会回来的。” 第二日早朝。 大臣们又开始催选秀。 李承瑞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云安站在一旁,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是该选秀了。” 李承瑞一愣,看向她。 云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皇兄年纪不小了,后宫空虚,确实不妥。”她道,“臣妹支持选秀。” 朝臣们纷纷附和。 “长公主英明!” “陛下,长公主都这么说了……” 李承瑞看着云安,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促狭的笑。 他知道她在起哄。 故意起哄。 “云安。”他开口。 “臣妹在。” “你……” 云安眨了眨眼睛。 “皇兄,选秀多好啊,美人如云,环肥燕瘦,您慢慢挑。” 李承瑞看着她,哭笑不得。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 下朝之后李承瑞一直问云安,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是她母后连夜召唤,训斥了许久,叫她早朝务必附和朝臣。 云安笑得更欢了。 “皇兄,您不是说要等吗?那就一边等一边选呗。万一等不到,好歹还有秀女呢。” 李承瑞:“……” 他深吸一口气。 云安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李承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云安。” “嗯?” “你等着。” 云安抬起头,一脸无辜。 “皇兄,臣妹做错什么了?” “没什么。”他说,“朕只是想告诉你——” “谢谢你。” 李承瑞转过身,大步离去。 云安心中默默给自己祈祷,这下母后就不会拉她下一整夜棋了,最近这两只眼睛黑的不像话。 苗疆,深山。 阿依跪在圣殿里,面前是一尊巨大的蛊神像。 “圣女,”老巫婆的声音沙哑,“你可知罪?” 阿依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动情了,动情之人不可为圣女。” 阿依抬起头。 “我知道,我愿意受罚。” 老巫婆看着她,目光复杂。 “受罚?”她道,“你可知道,动情之人的惩罚是什么?” “知道。”她说,“万蛊噬身,七七四十九日。” 老巫婆点了点头。 “你受得了?” 阿依咬了咬牙。 “受得了。” 老巫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四十九日后,你若活着,就不再是圣女。” 阿依叩首。 “谢婆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圣殿深处。 身后,老巫婆的声音传来。 “阿依,那个人……值得吗?” 阿依停下脚步。 “值得。” 她走进黑暗中。 身后,石门缓缓关上。 第29章 和亲 苗疆,圣殿深处。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阿依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万蛊噬身,七七四十九日。 那是苗疆最残酷的刑罚,专门惩治那些动了情的圣女。成千上万的蛊虫会钻进她的血肉,啃噬她的五脏六腑,苗疆圣女的体质特殊可以重新长出血肉,这种刑法让圣女生不如死。 能撑过去的,百年来不超过三个人。 阿依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蛊虫。 成千上万的蛊虫。 阿依闭上眼睛。 “李承瑞。”她轻声说,“等我。” 第一只蛊虫,钻进了她的身体。 四十九日后。 圣殿的石门,缓缓打开。 老巫婆站在门外,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人。 阿依。 她还活着。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 老巫婆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居然撑过来了?” 阿依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抬起手,撩开袖子。 手腕上,那条红线还在。 只是比四十九天前,短了一些。 堪堪短了一寸。 老巫婆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她上前一步,抓住阿依的手腕,仔细看着那条红线,“万蛊噬身之后,红线应该消失才对!你怎么……” 阿依低下头,看着那条红线。 它还在。 还在提醒她,她动过情。 还在提醒她,她永远逃不掉。 “婆婆,”她的声音沙哑,“这是为什么?” 老巫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阿依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百年难遇的体质,即使经历过万蛊噬心,也逃不掉圣女的诅咒。” 阿依不可置信。 “那我……” “你被选中了。”老巫婆说,“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就是蛊神最忠实的信徒。红线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 阿依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老巫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阿依,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 老巫婆叹了口气。 “去吧,这世间的情爱唯有尝过你才知道苦,你已经不是圣女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阿依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圣殿。 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挡住阳光。 手腕上,那条红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苗疆王宫。 阿依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宫。 她的父王和母后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阿依,你这是何苦……”母后抱着她哭。 阿依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后,我没事。”她说道。 父王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复杂开口道:“阿依,你还想回中原吗?” 阿依用力点了点头。 “想。” “北戎与大唐的贸易,已经开始半年多了。苗疆的茶叶和药材,运不出去,换不来盐铁。再这样下去,苗疆会越来越落后。” 阿依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父王……” “长老们商议过了,他们想让你……去和亲。” 和亲? “大唐皇帝要选秀了。你若能入宫,成为他的妃子,苗疆就能和大唐开通贸易。茶叶、药材,都能换钱。” 阿依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她如愿了是吗,是必死的结局,是家族抛弃她的结局。 “父王,”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是说……” 父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 “阿依,你已经不是圣女了,你对苗疆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父王继续说:“可你若能去和亲,就能为苗疆换来十年的繁荣。长老们说了,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阿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起老巫婆说的话。 你被选中了。 红线不会消失。 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线。 没有几年了,她不想有遗憾。 “父王,我去。” “我去和亲。” 半个月后,苗疆和亲使团,启程前往京城。 阿依坐在马车里,抱着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李承瑞给她的那块玉佩。 她在万蛊里受不住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看看上面刻的字,摸摸上面残留的温度。 手腕上的红线,又开始生长了。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使团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中原,向着那座她心心念念的京城。 阿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苗疆的山,越来越远。 苗疆的云,越来越淡。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 “李承瑞。”她轻声说。 “我来找你了。” 京城,太极殿。 李承瑞批着奏折,心不在焉。 云安走进来,看着他。 “皇兄,又在想那个小丫头?” 李承瑞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云安笑了。 “你脸上写着呢。”她走到他面前,“还没消息?” 李承瑞摇了摇头。 云安叹了口气。 三日后,苗疆和亲使团已到边关,不日抵达京城的消息传到了皇宫中。 李承瑞诧异,这是都听闻他在等一个苗疆女子,为了利益随便送来一个公主吗? 侍卫跪在地上,“苗疆公主来和亲,求见陛下!” 云安站在一旁打趣道:“万一是小丫头呢” 第30章 重逢 李承瑞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可能?她说是放羊的……” “皇兄,你明明知道放羊的姑娘,手上怎么可能一点茧子都没有,皮肤比京城贵女还白?” 云安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她骗你的,你就信了?” 李承瑞看着她,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促狭的笑。 他忽然想起阿依说“我是放羊的”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问她“你的羊呢”,她眨着眼睛说“羊在家呢”的样子。 想起她每次干坏事被发现时,那窘迫又可爱的表情。 “皇兄,你说她笨,我看你更笨。” “时愿越长大越没规矩,拿皇兄当玩笑。”李承瑞走下来敲了一下云安的头继续说道:“走吧一起去看看苗疆的公主。” 李承瑞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满朝文武。 远处,苗疆使团的队伍缓缓而来。 彩旗飘飘,鼓乐齐鸣。 马车越来越近。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很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李承瑞一眼就看出这是阿依的手。 车帘彻底掀开。 一张脸露出来。 瘦了,可依旧美丽。 阿依真的是你吗? 她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停下。 “李承瑞,我回来了。” 李承瑞没有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阿依。”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受了点罚,现如今没事了。” 李承瑞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公主?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阿依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眼眶也红了。 “我怕你嫌弃我。”她轻声说,“我怕你知道我是公主,就不要我了。” 李承瑞抱得更紧了。 “傻瓜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李承瑞。”她喊他。 “嗯?”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不是说和亲吗? 怎么陛下和这位苗疆公主……早就认识? 云安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官员们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别看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 “长公主,这……” “这什么这?”云安瞪他们一眼,“陛下抱的是未来的皇后,你们有什么好看的?” 官员们:“……” 未来的皇后? 这位苗疆公主? 云安将这些吃瓜大臣都轰走。 第二日,早朝。 李承瑞坐在龙椅上,语速都快了些许。 “众卿,朕有一事要宣布。” 群臣跪地。 “臣等恭听。” 李承瑞站起身。 “朕要封苗疆公主阿依为皇后。”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苗疆公主乃外族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陛下,皇后之位,当由世家贵女担任!” 李承瑞面露不喜。 “朕意已决。” “陛下!”一个老臣跪地叩首,“苗疆与中原隔绝数十年,不通礼仪,不知教化。苗疆公主如何能担得起皇后重任?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苗疆女子血统不正,不配为后!” “陛下,您若执意如此,臣等只能撞死在这金殿之上!” 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李承瑞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 “皇兄。” 云安的声音响起。 她出列,走到御阶之下。 “臣有几句话,想问问诸位大人。”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老臣。 “诸位大人说苗疆女子血统不正,敢问,何为血统正?” 老臣们低头思考。 云安继续说:“陇西李氏,太原王氏,都是中原大族。可诸位大人别忘了,几百年前,这些大族的祖先,也是从边陲之地迁来的。那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血统不正?” 老臣们语塞。 云安走到那个带头反对的老臣面前。 “张大人,你说苗疆不通礼仪,不知教化。可本宫听说,苗疆的女子,从小学习礼仪蛊术医术,能救人,也能杀人。她们的礼仪教化,与中原不同,却不是没有。” 张大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云安转过身,看着群臣。 “诸位大人反对阿依为后,无非是怕她夺了你们女儿的位置,怕她抢了你们家族的荣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平定边乱,减免赋税,哪一件不是为了这天下百姓?如今陛下只想娶一个心爱的女子为后,你们却要拦着?” 群臣沉默了。 云安走回御阶之下,跪下。 “陛下,臣以为,阿依公主可为皇后。” 云安抬起头冲着李承瑞点点头。 “皇兄,我与子裕太苦了,臣妹希望你替我们幸福。” 李承瑞看着群臣问道:“众卿还有何话说?” 良久,张大人开口了。 “陛下,臣等可以同意阿依公主为后。但……” “但什么?”李承瑞反问。 张大人咬了咬牙。 “但陛下必须答应,选秀之事,不可再推拒。” 张大人继续说:“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后宫空虚,于国不利。若陛下执意立苗疆公主为后,臣等无话可说。但选秀之事,陛下必须答应。秀女们入宫,陛下不能以任何理由推拒,一个都不选。” 李承瑞的脸色黑的和锅底一般。 他看着张大人,又看看那些跪着的群臣。 他们虽然跪着,可眼睛里,分明写着“不容商量”。 “陛下,”另一个大臣开口,“这是臣等最后的底线。若陛下不答应,臣等只能以死相谏。” 他们怕阿依独宠后宫像宋氏一样惑乱朝纲,怕苗疆势力坐大把控大唐,同事也怕自己家族的女子没了机会。 选秀,是他们最后的妥协。 也是他们给彼此留的台阶。 “皇兄。”云安的声音响起。 “选就选呗。”她说,“您就当是……给阿依找几个姐妹作伴。” 李承瑞看着她,哭笑不得。 他知道云安在安慰他。 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朕答应。” 群臣跪地。 “陛下圣明!” 后宫,阿依的住处是李承瑞亲自选的阿依躺在贵妃榻上,等着李承瑞。 她不知道大唐朝堂会讲什么,只知道李承瑞说今日一定会宣布会立她为皇后。 她有些紧张。 万一那些大臣不同意呢? 万一他反悔了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 她怕老婆说的苦发生在她身上。 她活不了几年了。 可她想在死之前,多看看他。 门被推开。 李承瑞走进来。 阿依站起身,奔向他。李承瑞稳稳接住了她。 “他们同意了。”李承瑞说道。 “真的?” 李承瑞点了点头。 “真的。” 阿依紧紧抱住他。 “太好了!太好了!” 李承瑞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阿依,还有一件事。” 阿依在李承瑞怀中抬起头。 “什么事?”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们要我选秀。” 阿依垂下眸子,她的时间不多,虽然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分走他的时间,可是她不想让他为难。 李承瑞继续说:“秀女们入宫,我不能一个都不选。这是他们同意立你为后的条件。” 阿依装的满不在乎,“那就选吧。” “李承瑞,”阿依盯着他眼睛说道:“我知道你是皇帝,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苗疆的王,也有好多妃子呢。” 李承瑞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那清澈的眸子。 阿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只要你不忘了我,只要你还喜欢我,其他的我不在乎。” 李承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阿依,我不会忘了你。永远不会。” 第31章 选秀 封后大典,空前盛大。 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睹皇后仪仗。 阿依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端坐在凤辇之上。嫁衣是宫中上百名绣娘赶制了才完成的,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裙摆拖出三丈之长。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娘娘,您别紧张。”贴身侍女小蝶轻声安慰她。 阿依点点头,可手还是攥得紧紧的。 凤辇行至太极殿前,李承瑞亲自来迎。 他伸出手,看着她。 阿依握住他的手,下了凤辇。 两人并肩走进大殿,身后是满朝文武,是万千臣民。 这日,阿依成了大唐的皇后,她站在李承瑞身边,接受万民朝拜。 她看着身边那个人,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嘴角的笑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值得。 一切都值得。 封后大典后第十日,选秀如期举行。 御花园,储秀宫前。 太后李氏端坐在正中央,一身华服,仪态端庄。李承瑞坐在她右手边,不太欢喜,母后老人家非要将他和阿依分开坐。阿依坐在太后左手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好奇。 “母后,”她凑过去,小声问,“选秀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像挑果子一样,一个一个看?” 太后忍不住笑了。 “差不多吧。”她说,“一会儿秀女们会依次进来,你看哪个顺眼,就留下。” 阿依点了点头,又转向李承瑞。 “陛下,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承瑞看着她,目光复杂,这小丫头心中到底有没有他,如此高兴。 “你喜欢的就行。”他说。 阿依眨了眨眼睛。 “真的吗?” 李承瑞点了点头。 阿依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可要好好挑!” 太后看着这小两口,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这孩子,倒是个没心没肺的。 第一批秀女:六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女子,容貌秀丽,举止端庄。 “臣女王氏,太原人氏,年十七。父亲是太原府长史王珣。” 阿依歪着头打量她。 “太原王氏?”她问,“和云安妹妹的未婚夫,一个家族的吗?” 李承瑞给阿依讲过云安和王子裕的故事,阿依很痛心,她若是云安肯定将江致远千刀万剐,李承瑞并没有和阿依讲江致远这号人物和云安的爱恨情仇,只给江致远塑造了一个谋逆小人的人设。 阿依在宫中只要见到云安,就追到屁股喊她云安妹妹,云安每每看见都要绕道走,这可真是小嫂子,阿依的年岁比云安还要小上几岁。 云安声称已经嫁给了子裕,可礼数不全不作数,外人也只称他二人是未婚夫妻。 王姑娘点头。 “回娘娘,是。” “留下留下!”她对太后说,“母后,一定要留下!” 阿依想从别人口中在听听云安妹妹的故事。 太后点了点头。 “准。” 第二位秀女身着淡粉色衣裙,眉眼温柔。 “臣女李氏,陇西人氏,年十六。父亲是陇西郡守李茂。” 阿依眨了眨眼睛。 “陇西李氏?”她看向太后,“母后,是您的族人吗?” 太后笑了笑。 “是。” 阿依毫不犹豫。 “留下!” 第三位是一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气质清冷。 “臣女郑氏,荥阳人氏,年十八。父亲是国子监司业郑文渊。” 阿依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你……是不是在湾南镇出现过?”她忽然问。 郑姑娘的脸微微红了。 “回娘娘,臣女……臣女曾随父亲去过湾南镇,远远见过陛下和娘娘。” 阿依恍然大悟。 “哦——你是去看他的!”她指着李承瑞,笑得促狭。 郑姑娘的脸更红了。 “留下留下!这么好看的姐姐,不留可惜了。” 太后:“……” 李承瑞:“……” 第四位是一位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明艳。 “臣女崔氏,清河人氏,年十六。父亲是吏部崔浩。” 阿依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陛下吗?” 崔姑娘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臣女……臣女不敢妄言。” 阿依托着腮,想了想。 “那你喜欢什么?” 崔姑娘犹豫了一下。 “臣女……喜欢读书。” “喜欢读书好呀!我也喜欢听故事!留下留下!” 崔姑娘愣住了,随即叩首。 “谢娘娘。” 第五位是一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长相甜美。 “臣女杨氏,弘农人氏,年十五。父亲是太仆寺卿杨延昭。” 阿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和我穿一个颜色!” 杨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阿依的,脸微微红了。 “臣女……臣女不知娘娘也穿这个颜色……” 阿依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觉得挺好看的。留下吧,以后咱俩一起穿!” 太后扶额。 这孩子,选秀跟交朋友似的。 第六位是一位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气质文静。 “臣女萧氏,兰陵人氏,年十七。父亲是翰林学士萧璟。” 阿依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害羞。 “你会什么?” 萧姑娘低着头,小声道:“臣女……会弹琴。” 阿依眼睛一亮。 “弹琴?我喜欢听琴!留下留下!” 第一批六人,全部留下。 太后看着阿依,欲言又止。 李承瑞看着阿依,轻轻扶额。 第二批秀女:六人。 第七位是一位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艳丽,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臣女独孤氏,云中人氏,年十六。父亲是云中守将独孤信。” 阿依看着她,觉得她长得好好看。 “你是……胡人?” 独孤姑娘点了点头。 “臣女有鲜卑血统。” 阿依眼睛一亮。 “我也是外族的!咱俩一样!”她兴奋道,“留下留下!” 太后:“……” 李承瑞:“……” 第八位是一位穿着蓝色衣裙的女子,气质温婉。 “臣女赵氏,天水人氏,年十五。父亲是御史中丞赵昶。” 阿依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紧张。 “你别怕。”她柔声说,“我不会吃人的。” 赵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娘娘好温柔……” 阿依愣了。 她温柔? 她第一次被人说温柔。 她看向太后,太后忍着笑点了点头。 阿依挠了挠头。 “那……留下吧。” 第九位是一位穿着绿色衣裙的女子,长相清秀。 “臣女陆氏,吴郡人氏,年十八。父亲是苏州刺史陆康。” 阿依看着她,忽然问:“苏州是什么样的?” 陆姑娘想了想。 “苏州有很多水,很多桥,还有很多花。” 阿依眼睛亮了。 “有花?比湾南镇的花还多吗?” 陆姑娘点了点头。 “比湾南镇多。” 阿依毫不犹豫。 “留下!以后你给我讲苏州的故事!” 第十位是一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气质娴雅。 “臣女谢氏,陈郡人氏,年十六。父亲是著作郎谢安民。” 阿依看着她,总觉得她和之前的郑姑娘有点像。 “你们陈郡谢氏,和荥阳郑氏,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谢姑娘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回娘娘,两家世代交好。” 阿依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你和郑姐姐可以作伴了!留下留下!” 第十一位是一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容貌秀丽。 “臣女冯氏,长乐人氏,年十七。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冯道。” 阿依看着她,忽然问:“你会断案吗?” 冯姑娘愣住了。 “臣女……不会。” 阿依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父亲是大理寺的,你会断案呢。” 冯姑娘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依想了想。 “算了,留下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太后:“……” 李承瑞:“……” 第十二位是一位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长相甜美。 “臣女高氏,渤海人氏,年十五。父亲是鸿胪寺卿高俭。” 阿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长得真可爱!” 高姑娘脸红了。 “娘娘……娘娘过奖。” 阿依摆摆手。 “留下留下!” 十二位秀女,全部留下。 太后看着阿依,欲言又止。 “阿依,你……都留下了?” 阿依点了点头。 “是呀,母后,她们都好好看,我都喜欢!” 太后看向李承瑞。 李承瑞苦笑。 “母后,就这样吧。” 太后叹了口气。 “也罢,反正也是要选的。” 她看向内官。 “宣旨吧。” 入选秀女名单: 王氏,太原人氏,年十七,父亲太原府长史王珣。封才人,赐居芳华殿。 李氏,陇西人氏,年十六,父亲陇西郡守李茂。封宝林,赐居承欢殿。 郑氏,荥阳人氏,年十八,父亲国子监司业郑文渊。封才人,赐居采薇轩。 崔氏,清河人氏,年十六,父亲吏部侍郎崔浩。封才人,赐居听雨阁。 杨氏,弘农人氏,年十五,父亲太仆寺卿杨延昭。封宝林,赐居明星殿。 萧氏,兰陵人氏,年十七,父亲翰林学士萧璟。封才人,赐居琴韵楼。 独孤氏,云中人氏,年十六,父亲云中守将独孤信。封宝林,赐居揽月轩。特意赐封号“丽”。 这可是阿依特意求来的,独孤姑娘长的可真美呀。 赵氏,天水人氏,年十五,父亲御史中丞赵昶。封采女,赐居浣花阁。 陆氏,吴郡人氏,年十八,父亲苏州刺史陆康。封才人,赐居听涛阁。 谢氏,陈郡人氏,年十六,父亲著作郎谢安民。封采女,赐居吟风榭。 冯氏,长乐人氏,年十七,父亲大理寺少卿冯道。封采女,赐居明瑟室。 高氏,渤海人氏,年十五,父亲鸿胪寺卿高俭。封宝林,赐号婉,赐居怡然阁。 阿依见她长得可爱,特意赐封号“婉”,称婉宝林。 十二人,按照唐制位分: 皇后一人:阿依。 妃四人:暂空缺。 嫔九人:暂空缺。 婕妤九人:暂空缺。 美人九人:暂空缺。 才人九人:王氏、郑氏、崔氏、萧氏、陆氏(五人)。 宝林九人:李氏、杨氏、独孤氏(丽宝林)、高氏(婉宝林)(四人)。 采女九人:赵氏、谢氏、冯氏(三人)。 圣旨宣读完毕,十二位秀女齐齐叩首。 “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阿依看着她们,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空来找我玩呀!” 十二位秀女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太后扶额。 李承瑞苦笑。 阿依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挥手。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你们玩!” 十二位秀女叩首退下。 待她们走远,太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阿依啊,你这是选秀,还是给自己找玩伴?” 阿依眨了眨眼睛。 “都是呀!”她说,“她们好看,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可以陪我玩,一举两得!” 这孩子,是真的可爱。 李承瑞看着阿依,目光里满是宠溺。 太后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 当晚,阿依的寝宫。 阿依趴在榻上,数着手指头。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她兴奋道,“我有十二个姐妹了!” 李承瑞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阿依,”他轻声说,“你不难过吗?” 阿依抬起头。 “难过什么?” “我选了别人。”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身,看着他。 “李承瑞,人明明是我选的什么好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