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乱葬岗苟道求生开始》 第一章 尸醒 沈墨醒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天上只有一轮惨白的月,像宣纸上不慎晕开的一滴墨,将漫山荒草镀上一层冷霜。 沈墨想动,可身子完全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肩膀上尤其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沈墨费力偏头,一眼僵住。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顺着手臂望去,是一张灰白泛青的死人脸,眼皮半睁,嘴唇微张,正对着他。 是个死人。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 死人还在,手也还在。 不是在做梦! 沈墨又试着动了动。 这次能动了,只是动作很慢,整个人就像泡在黏稠的浆糊里。 沈墨把那只手从肩上移开,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然后沈墨看见了更多的死人。 有的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扭曲的姿势。 沈墨就躺在这堆尸体中间,身上那件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泼洒的墨。 胸口有一道伤口,从左肩拉到右腹,皮肉翻着,但没有一滴血。 沈墨伸手摸了摸那道伤口。 不疼。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硬的。 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需要用力才能弯曲。 沈墨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在这个叫“大周”的朝代,做了十八年礼部侍郎家的病弱公子。 想起父亲的严苛,母亲的温粥,还有自己那点“考个科举,混个闲职,了此残生”的小心思。 沈墨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结果呢? 沈府被灭门了。 沈墨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父亲被人按在椅子上,被逼问东西在哪儿。 父亲没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那人又问了一遍,父亲还是摇头。 然后刀落下来,血溅在了沈墨的脸上。 再然后,自己也挨了一刀。 后面的事,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墨环顾四周,一个地名猛地撞进脑海——京城西郊,乱葬岗。 沈墨听说过这里,专门扔无主尸骨的地方。 那这满地的尸首里,有没有沈墨认识的? 管家、丫鬟,或者……母亲? 沈墨不知道。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随后,眼前浮现出几行字来: 【《尸解经》第一卷】 【宿主状态:已死亡。肉身腐坏程度:43%。意识留存度:100%】 【检测到宿主符合修炼条件,是否开启传承?】 传承?什么传承? 沈墨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开启。 【尸解经·第一重·腐骨篇】 【死气吸收:未入门】 【骨骸强度:凡骨·朽】 【当前可解锁能力:夜视(需入门)】 【说明:吸收死气以温养骨骸。死气越浓,修炼越快。每突破一重,恢复部分生前特征。】 文字消失的那一刻,沈墨的左眼眶忽然疼了一下。 从眼睛里面往外顶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沈墨连忙捂住左眼,手指碰到眼球时,沈墨感觉到眼球在动。 等疼痛消失,他放下手时,沈墨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层雾气。 是从周围那些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有的浓,有的淡,像清晨山间的薄雾,缓缓飘动。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自己身上也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旁边的枯枝上。 乌鸦歪着头看向沈墨。 乌鸦身上没有雾气,但乌鸦头顶悬着一个数字。 【一】 淡黄色的,发着光。 沈墨盯着那个数字。 一? 这是什么意思? 乌鸦被沈墨盯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数字也跟着它飞走了。 随后,新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清明瞳·已激活】 【能力:可看见死气、亡魂执念、活物死期倒计时】 【限制:倒计时每日只能查看三次。超过则眼盲三日。】 原来是寿命啊。 这只乌鸦只剩一天可活了... 沈墨收回目光,看向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是可以被吸进身体的。 不是用鼻子吸,而是用某种沈墨说不清的方式。 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身体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沈墨试着闭上眼睛,把意识沉下去。 那些雾气开始动了。 离沈墨最近的,飘了过来,从他胸口那道伤口里钻了进去。 沈墨立刻感觉到一股冷意。 那冷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被冷意流过的地方,骨头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松脆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得密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沈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淡了许多。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 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没有了之前那种生锈的感觉。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伤,伤口还在,但似乎收拢了一些。 “这些雾气就是所谓的死气?”沈墨低声自语道。 乱葬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一跳一跳,飞快朝这边飘来,光中隐约是个人形。 沈墨眯起眼,凝神望去。 是一个女人。 青色长裙,长发披散,悬浮在半空。 月光从她身后穿透而来,身子半透明,能看见背后晃动的荒草。 居然是个女鬼。 沈墨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沉默在尸堆与月色间蔓延。 许久,那女鬼飘近数尺,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新来的?” 第二章 阿 青 沈墨没敢应声。 “不会说话?”女鬼又问,再度飘近。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面色白得像纸,唇色却艳得惊人。 “会……”沈墨有些紧张地答道。 “哟,原来生前不是哑巴啊。” 女人笑呵呵地说道。 沈墨看着她,脑子飞速转动。 女鬼。 这地方果然有这种东西。 前世看过的那些志怪里,乱葬岗上多得是孤魂野鬼,没想到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眼,想用清明瞳去看她。 眼前浮现出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女人身上的死气,浓得惊人。 比他刚才见过的所有尸体加在一起都要浓,死气一层裹着一层,像裹了厚厚的棉絮。 但让沈墨最吃惊的是,这道雾气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活的一样。 【清明瞳·未检测到活物气息】 【目标状态:亡魂】 【执念浓度:高】 沈墨盯着那团蠕动的雾气看了几秒,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看什么呢?”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见过本小姐这么漂亮的鬼?” “没见过。”沈墨老实答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声很甜,在这乱葬岗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好有意思啊。”她说,“新来的尸修,居然没见过女鬼。” 尸修?! 沈墨一怔,这又是个什么说法,自己怎么会是尸修呢? “我叫阿青。”女人说道。 “生前是春风楼的姑娘,死了就扔在这儿。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吧。你呢?” 十几年。 沈墨心里动了一下。 刚才这道死气的浓度,怎么看都不像只积了十几年的样子。 这个阿青在说谎吧…… 他没露声色,缓缓抬手作揖。 “在下沈墨。” “沈墨。”阿青念了一遍,“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确实读了几年书,算是个读书人。” “那你这个读书人是怎么死的?” 阿青飘到他身边,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与其说是坐,其实只是悬在那里,离石头还有一点距离。 沈墨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被人杀的。” “哦。” 阿青也没追问,像是习惯了这种回答。 她转头看着那些尸体,忽然问道。 “你是在修炼?” 沈墨有些吃惊地看着阿青。 阿青指了指他的胸口。 “刚才我感觉有死气钻进你身体里。这是尸修的功法吧?” 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尸修这个词儿,也是第一次听说。 “别这么看我。”阿青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说道,“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见过别人练这个。那个周老头,练的就是这种。每次他修炼的时候,死气就往他身体里钻,跟你刚才一模一样。不过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 周老头? 沈墨心里一动。 “这地方还有别人?同样也吸收死气?” “有啊。多了去了。不过大多数都练不成,练着练着就真魂飞魄散了。能练成的就那么几个,周老头算一个,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 “刚入门,还早着呢。”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周老头,在哪儿?” 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去找他?劝你别去。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不见外人。我在这儿十几年,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能看见死气?”沈墨追问道。 “看不见。”阿青回答道。 “但我能感觉得到。死气这东西,就像风一样。你看不见风,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知道它在。我能感觉到那些死气在流动,能感觉到它们往你身体里钻。”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你那个左眼有些特别。”阿青话锋一转。 沈墨抬头看她。 “刚才你看我的时候,”阿青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你这儿有东西。金色的,一闪一闪的。我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尸修身上看到。”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这女鬼观察力真强。 阿青转过身,看向沈墨。 “我帮你找个地方吧。这乱葬岗上,有些地方死气浓,有些地方死气淡。你刚入门,得找浓的地方练,这样你才能活下去,要不然也会魂飞魄散的。” “咱们第一次见面,为何帮我?”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再说了,一个人待了十几年,怪闷的。有个说话的,挺好。” 沈墨一怔,没接话。 “跟我走吧。” 阿青往前飘去,青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墨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葬岗上走着。 忽然,阿青停了下来。 “别动。” 沈墨立刻全身僵住。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坟包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一团,正在往地上刨土。 那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它看向沈墨二人的方向,然后发出一阵呜咽后,转身便跑了。 “原来是条野狗。” “应该是饿极了,刨尸吃呢。” 沈墨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这具身体早就空了。 “如果尸体...被吃了会怎样?” “就没了。彻底没了。连死气都不会再有。” 沈墨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的某个角落,如果被野狗找到她…… “走吧。” 阿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墨点点头,跟了上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周老头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是什么意思?” 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这功法练不成。” 沈墨停下脚步。 “练不成?” 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练不成,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魂飞魄散,连渣儿都剩不下。 “你知道什么叫尸解吗?” 沈墨当然知道。 尸解是道家术语,自己曾在书上看到过,意思是脱去尸骸,成仙得道。 可那是活人修的,死人怎么解? “尸解,就是脱掉这具烂皮囊,位列仙班。”阿青说,“可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见过好几个尸修,没有一个成的。练到顶了,也就是个更高级的尸修,还是会烂,还是会疼,还是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是会记得,生前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沈墨想起父亲被按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刀落下来时的画面,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温热。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阿青转过身去,继续往前飘。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透明的身体微微发光,像随时会消散一样。 沈墨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只是跟上去。 阿青带着他穿过一片坟包,来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墓前。 那墓门已经倒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墓室。 墓室上方,雾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 “这地儿不错。” “以前是个富户的墓,后来被盗了,没人管。死气很足,够你练一阵子。” 沈墨站在墓门前,连忙拱手道。 “谢谢姑娘。” 阿青笑了。 “不客气。明儿我还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月光下。 沈墨转过身,走进那座墓。 第三章 周 伯 沈墨在那座墓里待了整整一天。 墓室里不见天日,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死气在黑暗中流动。 他不渴不饿,剩下的时间全在修炼。 这里的死气确实浓郁,沈墨吸收了不少。 连身体都变得硬朗了些许。 到了晚上,他从墓室里出来的时候,阿青正坐在墓门外。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梳了起来,像是要出门做客的样子。 “嘻嘻~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阿青开着玩笑说道。 沈墨微微一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月色很好,比昨晚更亮。 远处的坟包和棺材都看得分明,连荒草尖上挂着的露水都在发光。 “练得怎么样?”阿青问。 “这地儿不错,练得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伸出左手,在旁边的石头上按了一下。 他用了五分力,按下去之后,石头上居然留下了一个指印。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轻轻一抬。 “一晚上就能到这个程度,读书人,你可真厉害了。我记得周老头当年可用了四天。” 沈墨收回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快。 也许是因为那些死气,也许是因为那本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尸解经》。 “对了,那个周老头,到底在哪儿?既然他和我一样是尸修的话,我觉得我该去拜访一下。” 阿青转头看他。 “真想去?” 沈墨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好吧。我带你去。但他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实,一个虚,虚的那个飘飘忽忽,像是随时会散掉。 穿过一片坟包,又穿过一片荒草地,阿青在一座古墓前停了下来。 那墓比沈墨待的那座大得多,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门楣上刻着一些花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的图案。 墓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可惜,一只没了头,一只只剩半截身子。 “就这儿。” 沈墨站在墓门前,显得有些拘谨。 “周伯。”阿青对着墓室喊了一声,“有人来找你。” 墓室里没有回应。 阿青又喊了一遍:“是个新来的尸修,叫沈墨。” 这一次,墓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具老尸。 他佝偻着身子,皮肤是灰色的,布满了裂纹。 他的眼睛闭着,但沈墨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新来的尸修?还姓沈?”周伯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连忙点头行礼。 周伯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尸修的功法,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脑子里了。” 周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你叫沈墨,你们沈家是不是二十年前搬到京城的?” “听母亲说过,确实是二十年前搬来的。” 周伯的头忽然抬起来。 那双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向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没动,任由他打量。 “你父亲叫什么?” 沈墨心里一动,连忙回答道。 “沈崇山,大周朝礼部侍郎。” 听到这话,周伯不动了。 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似的。 久到阿青都有些不安,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周伯”。 周伯抬起手,制止了她。 “沈崇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过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进来吧。” 沈墨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墓室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虽然塌了少许,但剩下的空间仍然很宽敞。 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画的是祭祀的场景,人物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材盖已经掀开,里面是空的。 周伯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块石台上,示意沈墨坐下。 阿青站在墓室门口,很识趣的没有跟进来。 沈墨在周伯对面坐了下来。 “你父亲还活着吗?” “死了,沈家上下都被灭门。”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叹息一声道。 “灭门…又是灭门。”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又抬起来。 “叫我周伯吧。” “二十年前,我是沈家的守墓人。” 沈墨皱起眉头,他从没听过自己沈家有什么守墓人。 “你父亲那一支,”周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是沈家的旁支。真正的沈家,二十年前就在这片乱葬岗上了。” 真正的沈家?! 沈墨有些错愕,从小到大,父亲从没说起过这件事儿。 “沈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尸解之道的秘密。传说沈家先祖成仙得道留下了一个功法,那就是沈家的传承。” 沈墨想起脑子里那本莫名其妙出现的功法,想起那些金色的篆字。 难道《尸解经》就是这个传承功法? 周伯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的左眼上。 “你那只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 沈墨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死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有只乌鸦,头上顶着一个‘一’字。”沈墨如实说道,“后来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那是活物的死期倒计时。” 周伯哈哈一笑道。 “传说沈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会生出这样一双眼睛。能看见死气,能看见活物的死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刚才说,功法是醒来的时候自己出现在脑子里的?”周伯问道。 沈墨点头。 “那就对了。” “沈家血脉,能修尸道。你之所以死后还能醒来化作尸修,就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而那部传承功法,就是血脉觉醒时自行传承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沈家历代口口相传,从不对外人道。” 沈墨愣住了。 原来如此。 不是死后才有,是从出生就注定的。 “可是,”他皱起眉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他要是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周伯打断他,“你父亲那一支,是五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支。他们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本家的事一概不知。这样对他们安全,对本家也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 沈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二十年前,沈家发生了什么?” 周伯转过头,看向墓室墙壁上的那些壁画。 “灭门。”他说,“就像你们家经历的那样。” 沈墨的手微微攥紧。 “谁干的?”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 “他们觊觎沈家的秘密,所有人联合起来,屠尽了沈家满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墨。 “应该还是那些人查出了你们家与沈家的关系,所以才....” 沈墨有些愤怒地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自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就是沈家的传承--《尸解经》 “那些人,到底是谁?” 周伯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如今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现在连这具烂身子都没修好。出去随便来个练家子,一刀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周伯叹了口气道。 “活下去,练下去。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走出这片乱葬岗,再来问我。” 他站起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你那只眼睛,好好用。那是沈家留给你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沈墨出来的时候,阿青还在墓门口等着。 “谈完了?”她问道。 沈墨点点头。 见沈墨似乎兴致不高,阿青也收回了打趣的心思,两人就往回走。 走了很久,沈墨忽然说道。 “阿青。” “嗯?” “你为什么会死?” “问这个干什么?” “突然很想知道。”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客人,喝多了,失手把我打死了。” “然后呢?” “然后?”阿青想了想,“然后就这样了。飘在这儿,看着那些死人一个个被扔进来。看着看着,就看了十几年。” 她转过头看向沈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墨没回答。 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想找一个尸体。” “谁的?” “我母亲的。” “这片乱葬岗上,”沈墨抬起头,“埋过的女人,都埋在哪一片?” 阿青往前一指道。 “东边。”她说,“靠山脚的那一片。” “明天我带你去找。” 沈墨感激地看向她。 阿青笑了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谢。” 阿青摆摆手,嫣然一笑。 第四章 死气为引 夜风吹拂着坟间的荒草,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阿青飘在前方,月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的微光。 沈墨跟在她身后,左眼视野里弥漫着灰白的死气,如晨雾般缓缓流动。 阿青的声音从前头飘了过来:“早年衙门收殓无主女尸,都爱往这儿扔。” 沈墨没有回应,他忆起母亲生前最爱干净。 倘若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 想到这儿,沈墨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两人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此处的坟包愈发多了起来。 越往东前行,死气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阿青突然停住。 “就是这儿了。” 沈墨抬头一望,眼前是一片缓坡,坟包密密麻麻,许多棺木半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死气从坟包中渗出,飘向空中。 有些诡异的是,在这灰白的死气之间,沈墨看到几缕黑丝,如同活物一般在坟间游走。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形。 “那是什么?”沈墨指着最近的一道黑线问道。 阿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皱起眉头道:“你说什么?” “黑色的,像线一样在动。” 阿青脸色微微一变:“可能是孤魂残念。死前怨气太重,又没化成完整的孤魂,就变作这东西在坟地游荡。它们会本能地缠上活物,最喜欢吸食生气,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到。” 就在这时,一道黑线,突然调转方向,朝沈墨飞来! 沈墨吓了一跳,立刻闪避,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幸好躲了过去。 阿青飘身上前,衣袖一挥。 一道青光扫过,那道黑线立刻被击散。 但更多的黑线已从四面的坟包中钻出,聚拢过来。 “我的天!快走!” 阿青吐了吐舌头,扯住沈墨的衣袖往坡下退去。 坡下的荒草丛中忽然亮起数点绿光,一闪一闪的。 七八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嘴角挂着涎水。 一看它们的样子,就知道是饿极了。 一双双绿眼死死地盯着沈墨。 前有孤魂残念,后有数条刨尸野狗。 沈墨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去调动体内那股死气,气息流转而过,僵硬的关节立刻松动。 一条黑线趁机扑到面前! 沈墨伸出右手,朝着黑线狠狠一抓! 体内的死气顺着手臂奔涌而出,死气自掌心弥漫开来,将那缕黑线包裹其中。 黑线被困,立刻剧烈扭动,发出一声尖啸。 但下一秒,就在死气的包裹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青烟而去。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 “你这才修了几天尸修,就会用死气驱散残念,读书人,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哟~” 阿青拍手称快道。 还不等沈墨回应,那些野狗就扑了上来! 一条老狗,向前跃起。 沈墨一个后退避开扑击,右手顺势劈在狗颈上。 咔嚓!! 老狗惨嚎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墨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击之下,死气自发凝聚,竟让手掌如铁石般坚硬。 剩余的野狗被一掌给震住了,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阿青立刻飘到沈墨身旁,青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纱般笼罩着二人。 其余孤魂残念撞上青光几下后,便慢慢消散,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剩余的野狗听到这些声音,就像受惊了一般夹着尾巴,逃离了这里。 “呵呵,读书人,我的本事也不错吧!” 阿青沾沾自喜道。 沈墨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那是自然,阿青姑娘你这一招,简直就是我的保护伞!” “保护伞?那是什么伞?” 沈墨尴尬地笑了笑,没在回应。 于是两人继续在坟间搜寻。 沈墨的清明瞳,扫过一座座坟包。 大多数尸骨的死气呈灰白色,偶有几具泛着淡红。 现在他是越来越熟练这个眼睛了。 在他看来,死气颜色差异各有不同,颜色越淡,就代表着生人刚死不久。 沈墨仔细辨认每一缕气息,试图找出属于母亲的那一道。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一道死气颜色是很淡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东方泛白时,沈墨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坡顶,望着下方,他突然感觉胸口的那道伤口有些疼。 可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那种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内心。 这个世上,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 “唉~看来是找不到了..” 沈墨无奈叹气道。 阿青飘到他身旁,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乱葬岗,这地儿实在太大了。单是东边这一片区域,埋葬过的尸首就算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你这般一具一具地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沈墨沉默不语。 当晨光亮起时,那些孤魂残念缓缓隐入坟土之中。 荒草间升起一层薄雾,风吹过,带起一阵腐朽的气息。 阿青见沈墨有些难过,眼眉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笑嘻嘻地说道。 “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墨转过头,立刻问道。 “这乱葬岗深处,有一处名为阴眼之地的所在。” 阿青朝着西边指了指,“那里是整座山死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你若在那儿修炼,说不准你这只贼眼睛的感知范围能够扩大许多倍。到那个时候再去找尸骨,自然就容易得多。” “阴眼之地?” “没错!那地方寻常的孤魂野鬼都不敢轻易靠近,死气浓郁得很,对于你这种尸修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 阿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有一具老尸,资历比周伯还老。它守着阴眼已经许多年了,不许旁人靠近。我上次想进去采一缕阴气来养魂,差点就被这老尸给撕碎了。” 这么厉害? 既然对方是一具老尸,说不准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尸修。 和他打个商量,总能试试吧... 想到这里,沈墨立刻说道。 “麻烦阿青姑娘带路,再下想去看看。” “你想好了吗?那老尸可不好打交道。” “总归试一试嘛..”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一阵咔哒声。 “而且,我这个新来的尸修,若连这乱葬岗都无法站稳脚跟,又何谈寻找母亲尸骨,何谈查清灭门之事呢?” “行吧..先说好,真有什么事儿,我可第一个先跑。” 阿青嘟囔着嘴说道。 “那是自然。” 于是两人立刻折向西面前进。 越往乱葬岗深处走,坟包反而少了,树木却渐渐茂密起来。 只是这些树生长得十分古怪,枝干扭曲得如同鬼手一般。 地上的荒草也变成了苔藓,踩上去粘得很。 死气越来越浓郁。 到后来,沈墨甚至都可以不用清明瞳,用右眼就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的黑色雾丝。 这些雾丝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自发地钻入他胸口的伤口之中。 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也随之壮大,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水声。 啪嗒~啪嗒~在这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阿青停下脚步,小心地说道:“到了。”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深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却不断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散发出一缕死气。 潭边生长着一圈苍白的花,花的形状好似人手。 而在潭水的岸边,盘坐着一个人。 不!那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骸,皮肉早已干枯,只不过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风干的腊肉一般。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头颅低垂着,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它的面容。 但沈墨能够感觉到,它在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感如同一股压力,让他周身不适。 阿青飘向前去,恭敬行礼道:“阴眼守使,晚辈向您问安了,今儿带了一位新苏醒的尸修前来,想借阴眼修炼些许时日,还请您老人家行个方便。” 那具尸骸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 嘴巴的位置是好似一道裂缝。 然后,它抬起一只枯手,指向潭水。 沈墨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低声说道:“它让你过去,把手伸进潭水里。”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过去。 这刚一靠近。 水潭中突然冒出无数死气,如同的触手般缠向他,疯狂地往他的伤口里钻。 体内的死气翻涌奔腾,竟让沈墨生出一种饱胀感。 仿佛再多吸收一分,身体就要被撑破了。 沈墨有些摸着涨肚,在潭边蹲下身,将右手伸进漆黑的水面。 一股极寒极阴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那气息比沈墨近日吸收的死气精纯了几倍。 沈墨全身上下噼啪的轻响,仿佛在重新生长排列。 沈墨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臂已经被潭水牢牢地吸住了。 那尸骸突然呵呵一笑,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一样。 突然,那股极阴的气息忽然缓和下来,渐渐转为温凉,如同溪流一般浸润着沈墨周身。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右臂骨骼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玉色,质地明显比其他部位更为坚实。 尸骸点了点头,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后,便重新把头低下。 不在发出一点儿声音。 阿青见状立刻松了口气,飘过来轻声说道:“前辈认可你了。以后你可以在这里修炼,但每日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会出问题的。” 沈墨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尸骸作了一揖。 尸骸毫无反应,如同石雕般静静地坐着。 沈墨不再耽搁,立刻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尸解经》。 精纯的死气从黑潭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入他的体内。 腐骨篇的心法自行运转,将那些死气炼化,一点点地改造着这具早已死去的身体。 修炼之时,浑然忘却了时间。 待沈墨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接近黄昏。 他体内的死气充盈,胸口的伤口又收拢了好几分,甚至还出现了淡红色的肉芽。 看来自己这具尸身已经开始了自我修复。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又流畅了许多。 正要起身时,他的左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阿青的身上,赫然有一道金色的丝线! 那金线极其纤细却十分耀眼,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魂体深处游走。 每游走一圈,阿青身上的死气便淡去一分。 不!准确的说,不是淡去,而是被金线给吞噬了。 难道这东西,就是只前在阿青身上发现的“活物”?! 想必是吸收这里死气后,功法有所精进,连带着清明瞳也感知更强了起来。 这才能发现阿青身体里的东西。 沈墨想起之前所见,阿青身上的死气里有东西在蠕动,原来就是这道金线。 “怎么了?你这读书人的眼神,怎么色色的...” 阿青开着玩笑道。 沈墨摇了摇头,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身体里,那道金色的线是什么?” 阿青一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哀伤。 随后她叹息一声,飘到沈墨身前,撩开了衣领。 只见阿青半透明的心口处,果然有一道金色的符印,形状如同锁链,深深地嵌入了她的魂体。 “这玩意儿叫锁魂咒。” “当年打死我的那个权贵,怕我死后化为厉鬼寻仇,请了咒师下的这个咒。这咒印将我锁在了乱葬岗,半步都不能离开。而且……” 她顿了顿:“它还在持续吞噬我的魂体。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年,我就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可有解救之法?” “不知道。”阿青摇了摇头,“但能下这种咒的,肯定是京城里的咒法世家,要不然就是供奉着高阶咒师的门派。” 阿青放下衣领,看向沈墨:“读书人,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个新来的尸修说不准以后真的会变得很有本事儿,所以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你说说看。” 沈墨十分认真道。 自己来到这乱葬岗,阿青一直都在帮助自己,要是自己能帮她做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帮你寻找你沈家的尸骨,帮你避开乱葬岗里所有致命的险地,帮你找到最优的修炼之所。”阿青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你有实力走出乱葬岗,在京城立足之后,你要帮我找到当年下咒之人,破除这道锁魂咒。” 她顿了顿,第一次变得不再那么嬉皮笑脸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要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将乱葬岗的坟头染成了一片猩红。 远山如黛,暮鸦归巢,几声鸦啼划破了寂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阿青。 “好。”。 仅仅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阿青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敢击掌为誓?” 沈墨抬手,与她的掌心相击。 虽然触及的只是虚影,却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二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第五章 周伯的交易 今天阿青并未陪同沈墨,而是沈墨独自一人来到阴眼潭畔,修炼了整整两个时辰。 黑潭里的那些精纯死气,让他进步神速。 伤口上淡红色的肉芽愈发鲜活,右臂的玉质光泽也愈发明亮。 然而,在深入修炼《尸解经》之后,沈墨发觉自己的修炼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仅是腐骨篇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就令他困惑不已。 最为关键的是,这功法似乎有所缺失,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为避免误入歧途,沈墨决定去找周伯请教一番。 毕竟这位老人家是沈家的人。 抵达古墓后,沈墨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长衫。 尽管这举动对于一具尸身而言毫无意义,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周伯。” 沈墨对着墓门躬身说道:“晚辈沈墨,求见。” 墓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扇石门向内滑开。 一道浓郁的死气从古墓里涌出,冰冷刺骨。 沈墨立刻走了进去。 周伯并不在外室,沈墨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坍塌了大半的拱门,他才发现,此处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长宽均有六丈多,四壁用青砖垒砌而成,砖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密室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 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黑木牌位。 牌位新旧不一,最旧的几个早已看不清木牌上的字迹。 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油灯,可奇怪的是,这灯内没有灯油。 反而是一缕缕死气在灯内燃烧,映照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沈氏第三代守墓人沈青崖之位。 沈氏第七代守墓人沈寒松之位。 沈氏第十二代…… 最后一块牌位上,刻着“沈氏末代守墓人周守真之位”。 这个名字让沈墨微微一怔。 周伯姓周,莫非这牌位是他的…… 可他并不姓沈,为何能成为沈家的守墓人呢? “很奇怪吗?” 周伯的声音从密室角落传来。 那位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灰色麻衣,虽然衣料依旧破朽,但比初次相见时要好很多。只见周伯闭着眼睛,缓缓走到牌位前,伸出手拂去一块牌位上的浮尘。 “老奴本姓周,名守真。” 周伯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追忆般的苍凉感。 “十七岁那年,老家遭遇了瘟灾,爹娘兄妹全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饿倒在沈家门外,是当时那位守墓人沈老先生将我捡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是沈家接纳了我,还传授了我守墓人的本事。三十岁那年,我带着本家姓名,入了沈家族谱旁支,如此,才成为了沈家第一百四十七代守墓人。沈家对我的大恩大德,就算老奴死了,也报答不了万一...” 听到这话,沈墨不禁肃然起敬。 这里是沈家守墓人一脉的魂归之处,也是他们即便身死仍需守护的圣地。 沈墨轻声问道:“周伯,我父亲那一支是二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系。那这沈家守墓人这一脉是……” “呵呵,如你所见,自然是全都离世了。”周伯语气平静地说道。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沈家本家七十九口人,守墓人一脉二十一人,皆惨遭杀害。那些所谓的正道翘楚,甚至还掘开了沈家祖坟,将历代先祖的尸骨拖了出来,扬言既然找不到传承,那就彻底断绝沈家的尸道传承!” 沈墨的右手缓缓握紧。 一股愤怒在胸腔内翻涌,混杂着体内的死气,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烫。 “今日你来找我,想必也不光是来听这些旧事的吧。” 周伯转过身,那双闭着的眼睛“望”向沈墨。 “你想问沈家传承的修炼诀窍?想问沈家灭门的仇人是谁?想问如何才能走出这乱葬岗,对吗?” “是!”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承认道:“晚辈虽侥幸获得沈家传承,可如今却是如盲人摸象,虽有功法在脑海中,却不知该如何着手修炼。” 周伯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密室一侧的砖墙,伸手在砖缝间摸了摸。 突然,他触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块,随即用力一按。 砖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被按下的砖块立刻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放置着一卷古册。 周伯取出古册,轻轻拍了拍,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古册颜色暗褐,足见年代久远。 “老奴曾听上代守墓人说过,这沈家的传承功法共分九重,你所受传承功法应当只是心法。”周伯缓缓开口道。 “但要知道,这心法只是骨架,真正的精髓是历代沈家尸修积累下来的修炼心得和禁制解法,你所需的皆记载于这卷《守墓札记》里。” “这东西一直由我们守墓人一脉守护着,一直等待着沈家的传承者出现。” 听到这话,沈墨微微一愣。 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周伯就已知道自己得到沈家传承了。 然而,这古册并未马上交给自己。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沈墨立刻明白过来,周伯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沈家传承者,是否真有走出乱葬岗报仇的决心。 “想要它吗?” 周伯抬起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是这东西,老奴可不能白送你,需用对等之物交换。” “晚辈如今身无长物。” 沈墨苦笑着说道。 “除了这具残破尸身,一无所有啊。” “不!你有。” 周伯摇了摇头道。 “你拥有沈家血脉传承,还有这具刚觉醒不久的尸身。这两样,恰好是眼下老奴最为需要的东西。” 周伯走回石台旁,将古册放了上去。 “乱葬岗西北方向,有一座万骨坑。” 周伯压低声音道。 “那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尸坑,埋了不下万具尸骨。坑底有一具青铜古尸,是当年沈家最后一位修成尸解第三重‘玉骨境’的本家主君,沈凌霄。” 沈墨心头一震。 “沈家主君……为何会葬在万骨坑?” “不是葬,而是镇。” 周伯纠正道。 “当年沈凌霄冲击尸解第四重‘血髓境’失败,尸身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沈家倾全族之力,才把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他镇在坑底。” “沈凌霄体内,有一枚尸丹碎片。那是他毕生修为所化,虽已碎裂,但对尸修而言仍是稀世珍宝。老奴如今身体腐朽,死气涣散,最多再有两年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唯有那枚尸丹碎片,能延续我尸身,稳固我的残魂。” “您要我去万骨坑,取那尸丹碎片?” “正是如此。” 周伯点了点头,“万骨坑的禁制对高阶尸修压制极强,老奴若进去,立刻便会引动禁制反噬。但你不同,刚觉醒不久,尸身未入玉骨境,死气也淡薄,禁制对你的感应最弱。更重要的是,你有沈家血脉,那禁制本是沈家所布,对血脉后人兴许会手下留情。” “但你要记住,万骨坑内除了沈凌霄这具古尸,还有三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怨魂残念以及尸变邪物,甚至可能存在当年大战遗留的阵法残骸。以你如今尚未入门的修为进去,稍有不慎便会永世沉沦。” 周伯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敢吗?” 听到这话,沈墨身形微微一顿,密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低下头,开始权衡起来。 “若我失败了呢?”沈墨终于开口问道。 “若你失败,老奴不再传授进阶心得,但会尽全力护你在乱葬岗周全,当然是在我还未魂飞魄散的情况下。” “这是交易,并非胁迫。你可以拒绝。” 沈墨沉默了许久。 周伯在等着他的回答,更是在等一个敢于主动做出选择的沈家人。 沈墨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从穿越、死亡,再到尸变,直至此刻。 但现在他才明白,从选择向周伯开口询问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主动做出选择了。 去又何妨? 只要这条路能通向他想要的终点,那便是他自己的路。 “我去!” “但是……” 沈墨轻笑一声说道:“我需要再增添一个条件,前辈务必要告知我,灭沈家满门的仇人究竟是谁,还有我这传承开篇的腐骨篇的一些修炼诀窍。您身为一名尸修,虽说没有沈家血脉,但已然是我沈家的人了,想来应该知晓一二。” 得到沈墨的答复,周伯的脸上首次浮现出笑容。 他伸手翻开《守墓札记》的第一页,上面是多幅人体经脉图以及旁边注释的死气运行路线。 “仇人,是以长生阁为首的大周正道势力。”周伯一边翻页,一边缓缓说道,“长生阁主修长生之道,觊觎沈家尸解秘法已逾百年。二十年前,他们联合京城秦家、伏龙山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四家势力,以‘诛灭邪道’为名,血洗了沈家。” 秦家…… 沈墨知晓这个秦家。 自己自幼在京城长大,秦家之名谁人不知。 这京城秦家主君乃是当朝太尉,权势极为显赫。 “至于你刚才说的什么腐骨篇……” 周伯的手指停留在札记的某一页上,“确实有相关记载。沈家历代尸修将第一重分为两步。第一步‘吸死气’,正是你目前在做的,被动吸收死气温养骨骸。然而这一步效率很低,若想快速提升,就得迈入第二步‘控死气’,以神念牵引死气,主动进行炼化。”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 “你现在闭上眼睛,仅凭尸身本能去感知周遭死气流动。” 沈墨依照吩咐闭上了眼睛。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密室中那些飘散的死气。 死气从牌位前的油灯中逸出,从砖墙缝隙渗出,从周伯干枯的躯体里散发出来。 这些死气好似一条条流动的河流。 “感觉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现在,试着用你的意念,去触碰离你最近的死气。” 沈墨将意识延展出去。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仿佛多出了一只手伸了出去。 当这只手触碰到死气时,死气竟顺着意识的牵引,朝着沈墨飘了过来。 “别让它从你的伤口进入。”周伯突然说道,“试着引导它走手你的经脉。” 沈墨心中为之一动。 他忆起《尸解经》腐骨篇中记载的经脉图,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死气引向体内。 死气顺着皮肤渗透进去,沿着手上的太阴肺经一路向上。 当死气运行全身上下完整的经脉后,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更好了一些。 “这便是‘控死气’。” 周伯赞许道。 “你果然天赋异禀,首次尝试便能引气入经。待你将十二正经全部炼化贯通,你所说的腐骨篇才算入门,届时前往万骨坑,你也多了几分赢面。” “那需要多久呢?”沈墨睁开眼睛问道。 “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周伯合上札记,“快则数十日,慢则半年。但老奴要提醒你。万骨坑的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个月的衰弱期,下次衰弱期在四十七天后。你若想安全些,最好在那之前炼成腐骨篇。” 四十七天吗... 沈墨看向周伯,随后躬身施了一礼。 “晚辈必定全力以赴。” 离开古墓时,天色已近黎明。 沈墨漫步于荒草丛中,走出数十步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朝古墓的方向望去。 古墓早已看不到了。 但他能瞧见那位忠诚的老人,多年来守着沈家的牌位,等待着沈家最后的传承人。 并且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个刚经历尸变不久的少年身上。 弄下这等考验,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周伯所说的“你可以拒绝”,并非故作姿态。 他是真心愿意接受拒绝。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继续枯等下去,直至魂飞魄散。 把选择权交给他人,自己承担后果。 这或许就是周伯所说的“交易”吧... 第六章 控死气 当回到自己的墓室后,沈墨立刻走到最里面,盘腿而坐。 沈墨并未尝试周伯所传授的“控死气”法门,而是先安静地坐了大半个时辰。 事实上这并不是在调息,毕竟尸身早已无需呼吸。 沈墨只是想让那些纷扰的念头,一点点从自己脑海里散去。 待心神终于平静后,沈墨才将自个儿的意念缓缓铺展开来。 此刻,他不用眼去看,也不用耳听,而是用一种意识般的触感。 起初,周围是一片安静。 但渐渐地,一些不同的感觉变浮现了出来。 阴冷,还带着一种枯败的腐朽感,如同一堆尘粒,在昏暗的墓室中上下浮沉。 这便是死气了。 这些气息,有的从身下砖石的缝隙中渗出,向上弥漫。 有的从墓室角落那具棺木里飘出,聚集成一小团一小团,然后又突然散开。 还有的,竟然从沈墨胸前的伤口处,缓缓向外逸散。 沈墨试着将意念凝聚成一丝,用意识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团死气。 那团死气微微一颤,竟像受惊的鸟儿,立刻向旁边滑开了半尺。 沈墨心中微微一动。 嘿!这死气就像个滑泥鳅似的,真正要去控制的话,还是很有难度的。 沈墨并不着急,他意念的那丝触角,马上变得更加轻柔起来。 不想着去“抓取”,而是如同水藻拂过流水一般,贴着那缕死气,然后一圈一圈的轻轻缠绕上去。 那团死气刚开始还有些警惕,但渐渐的就松懈了起来。 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意识的飘荡状态。 沈墨的意念随之起伏,与它的节奏慢慢契合。 然后,向自己这边勾动了一下。 死气顺着那股牵引之力,挪动了一寸左右。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是在靠近。 沈墨全神贯注于此,不敢有丝毫分心。 那种感觉,就如同手持一根蛛丝,去勾起了一片羽毛。 若是稍微用力的话,自己意识洪流化作的蛛丝就会断裂。 终于,死气飘到了身前。 到了这个距离,就可以不用再刻意勾动了。 死气立刻被尸身自然散发的吸力给彻底吸住,从胸前伤口钻入沈墨体内。 那道独有的凉意在体内弥漫开来。 可不知为何,比起在阴眼潭自主钻入体内的死气的感觉不同。 凉意过后,竟让人感觉到了一丝畅快之感。 完全没有那种饱腹的感觉,很是舒坦。 原来吸收死气,还是需要与死气的节奏保持一致。 沈墨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灰芒。 可这舒畅过后,还是会感到一点儿疲惫。 毕竟是在用识念却进行的操作。 “不管了,多来几次,一定要将这个手段给掌控好。” 沈墨自语道。 他没有停歇,再次闭上眼睛,寻找下一团死气。 到了第二天,阿青不请自来,像一阵风似的飘进了墓室。 沈墨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不过周身却有了些变化。 那些原本飘散无序的死气,竟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旋转十分缓慢的涡流。 “咦?” 阿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飘近了些,上前仔细打量着。 “读书人咬文嚼字就是厉害,这悟性我不敢说有多高,但绝对能在我这乱葬岗见过的人里排进前三。这才过几天,就能引动周身的死气了?” 听到阿青的话,沈墨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阿青姑娘,你真是抬举我了,我也就能引动周身两尺之内的死气,再远就力不从心了。而且一次最多只能操控两团,多一团就会相互冲撞,前功尽弃。” “呵呵,那也是很厉害呀。” 阿青在他对面虚坐下来,裙摆如烟雾般散开,“控制死气就如同驾驭马匹,刚开始只能驯服最温顺的一匹,还得小心照料。想要同时驾驭三五匹马,非得有娴熟的意念掌控能力不可。” 阿青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沈墨身前的空处轻点了一下。 “你将刚才那股死气,顺着手臂运行一遍。” 沈墨应了一声,操控着引出的死气,引向自己的手臂。 死气进入胳膊后,开始向前流动。 起初还算顺畅,到了胳膊肘处,突然停顿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就这么一停顿,进入的死气顿时散开,差点儿当场溃散。 “停。” 阿青笑嘻嘻地说道。 “你瞧,用力过猛了吧!” 沈墨抬头望向她。 “读书人,你可要记住,我是个魂儿自是不必说,你也不是活人!” 阿青说道,“你这身子已然如此,你非要让这死气按照活人的经脉行走,它怎会乖乖听从你的指挥?” 她抬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一道淡淡的青光浮现,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 “这死气之所以喜爱阴冷,是因为你的身体本就是尸体,你为何不顺从它的习性呢?” “你看,死气不喜欢走直道,那你就让它走个弯路再绕回去,然后将它引回正路,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 沈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随即点了点头。 他重新凝聚那团死气,再度引向手臂。 这一次,当死气抵达胳膊肘处时,他并未强行驱使死气往前冲,而是稍稍放松,让它自行探寻路线。 死气在堵塞之处转了个弯,果真绕了一圈便顺利滑过,虽说绕了一小段弯路,但行进得顺畅了许多。 过了胳膊肘,他轻轻一引,死气便又回到了原来的路径上,稳稳当当地走完了全程。 沈墨松了口气,望向阿青,说道:“多谢阿青姑娘指点。” 阿青摆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难得严肃地问道:“你在京城居住多年,那永定门外的那棵树,还在吗?” 沈墨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答道:“在。去年那树遭雷击,差点儿被劈断,好在主干未死,我死前记得今年开春还发了新芽。” 阿青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全身心投入到操控死气的修炼之中。 随着接触时间渐长,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诀窍。 其中,最容易操控的当属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毕竟源自同一处,一经引导便会涌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再局限于那些常规的方法。 这副身子已不再是活人的躯体,身体的经脉早已堵塞,有些甚至已然变形。 他依照阿青所教的方法,用意念在身子里仔细探寻,果真发现了不少经脉上的细小缝隙和孔洞。 尽管这些并不在正经的经脉图上,但死气在其中流动时格外顺畅,有些地方的流动速度还特别快。 到了第五天晚上,沈墨已然能够将感知延伸至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引导四五股死气也不会出现混乱。 更为重要的是,他对死气的“成色”有了全新的认识。 哪一股纯净,哪一股混杂,哪一股里头藏匿着尚未消散的怨念,他大致都能分辨出来。 这天傍晚,他正将一股从地底引出的死气引向腿部,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墓室之外,似有异样之物。 沈墨即刻中止修炼,将感知向外探去。 当感知延伸至三十多丈开外时,他察觉到七八个混杂的气息,那气息带着燥热与饥饿的鲜活之气。 沈墨睁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 是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这活物沈墨曾见过。 这股气息的味道,他可忘不了。 是野狗! 而且是一群野狗。它们正朝着墓室的方向奔来。 沈墨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 “莫不是因为我这几日吸纳的死气态过多,从而引起了这些畜生的注意?” “哼!这群长着狗鼻子的家伙,还想在我这儿觅食不成?!” 沈墨愤愤不平地说道。 “来得好!正好给我练练手!” 沈墨立刻将原本在体内运转的死气,引导而出。 他的意念好似织网的梭子,将四股死气引出墓室,埋入墓道入口处的泥土之中。 另有两股稍显阴戾的棺木死气,如游蛇一般贴着墓道两侧的石壁,藏于阴影的缝隙之间。 这次沈墨也算是操控到了极限,同时操控六股死气离体布设。 等待着,这群野狗靠近。 一条瘸腿的老狗率先踏入墓道口。它耸动着鼻头,眼中透露出贪婪之色。 刚迈出两步,脚下的泥土突然渗出刺骨的阴寒之气,那寒意顺着足爪迅速上蹿,令它浑身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住。 后面跟进的野狗不明就里,相互推挤着向前涌去。 墓道狭窄,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就在此时,贴附在石壁上的两股阴戾死气悄然涌动起来。 像冷风一样拂过群狗的口鼻。 这死气中蕴含着棺木朽败的怨浊之意,虽然淡薄,却足以勾起这些畜生本能中对死亡秽物的恐惧。 一阵阵低吠声立刻响起。 两条胆小的野狗率先扭头逃窜。 沈墨瞅准时机,猛然将那四股死气收束起来! 阴寒之气凝聚成一股,化作一道鞭索,狠狠地抽打在瘸腿老狗的背脊上。 老狗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其余的野狗见头领逃走,顿时没了斗志,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墓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淡淡的腥臊味。 沈墨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神采。 方才那一番应对,从感知、布设到发动,皆是在静坐中完成的,全凭对死气的精细操控。 虽然只是驱赶了几条野狗,但却让他对“控死气”这三个字有了切实的感悟。 这并非依靠蛮力,并非是硬拼,而是善于运用意识进行操控。 就如同下棋,如同抚琴,心念所至,死气便如延伸出去的一只手。 沈墨重新合上双眼,内视自身。 方才那一番作为,让体内的死气运行越发通畅了。 尤其是指挥那六股死气离体时,对心念的凝聚与分化,是单纯牵引温养无法获得的锤炼效果。 就在沈墨细细品味方才的体悟时,脑海深处,那卷《尸解经》的书页再度浮现,并且缓缓展开。 先前模糊不清的后续篇章,此刻清晰了许多。 一幅层次分明的境界图谱出现在眼前: 【尸解九重】 【一重·腐骨境骨骸逐渐坚硬如铁,腐坏停止。夜间具备视物能力,能听闻死气流淌之声,清澈的眼眸初显奇异之象。】 【二重·生肌境血肉得以再生,皮囊恢复如初。听力恢复,触感逐渐复苏,行动举止与活人无异,能够进行浅层次伪装。】 【三重·凝血境心窍微微搏动,死气凝结成液体。白昼能够短时间活动,躯体温度如久病初愈之人般时凉时热。】 【四重·通脉境经络重新连接,死气在周身循环流转。可以兼修部分生者的功法,身体轻盈能够短暂凌空飞行。】 【五重·还阳境外表与活人毫无差别。能够进食饮水,呼吸吐纳,混迹于尘世之中难以辨别真伪。】 【六重·逆死境生死两种状态能够随心转换。瞒天过海、避劫假死皆在一念之间。】 【七重·尸解境脱去旧有的躯壳,凝练尸丹元胎。自此踏上仙途,寿数陡然增加。】 【八重·渡劫境历经生死大劫,领悟阴阳轮转之道。渡劫成功则生,渡劫失败则亡。】 【九重·证道境成就尸解仙位,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存。】 文字至此戛然而止。 沈墨睁开双眼,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就是整个尸解经的境界啊...” 可自己腐骨境尚未修炼圆满。 而后面的一个个境界,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每一步都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尤其是“尸解境”中脱去旧躯壳的说法,更让沈墨心中一惊。 这具身躯,纵然已经死亡,却是他如今存于世间的根本,当真要“脱去”吗? 他摇摇头,将诸多遥不可及的思绪暂且压下。 眼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在四十七日内,将腐骨境修炼至圆满,拥有踏入万骨坑的底气。 沈墨持续运转体内的死气,不断温养那愈发坚硬的骨骼。 心中却一片澄澈,宛如月下的寒潭。 修炼之道,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有所懈怠。今日能够驱使狗,来日或许能够抵御敌人。 而这一切,皆源于对这无形死气一丝一缕的掌控。 其精髓所在,不过“用心”二字。 第七章 阴眼之地 沈墨于墓室中静静地端坐许久。 方才那一番操控,令他对死气的运用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墓室内的死气已然变得稀薄。 沈墨正思索着此事,墓道口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阿青飘了进来。 “刚才发生了何事?我似乎听到了野狗的声音。” 她显然是被动静惊动,急忙过来查看。 沈墨将驱赶野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 阿青听完,轻轻颔首,说道:“能操控死气驱赶野狗,你的本事有进步了。不过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死气快被你吸纳一空了吧。” “算是吧。”沈墨回应道。 “只有前往阴眼之地,那地方每日有两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可好好利用起来。”沈墨开口说道。 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阿青姑娘,要和我一同前去吗?” 阿青点了点头。“反正无事,陪你便陪你吧~” 两人即刻出了墓室,一路向西而去。 今晚没有月亮,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墨走在这片荒地上,却能将周围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周围每一座坟包、每一截枯骨、每一缕飘荡的死气,都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比眼睛所见更为真切。 “到了。” 阿青停下脚步,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 沈墨向前望去,只见林中空地之上,那口黑潭静静地卧于此处。 那具老尸仍旧盘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阿青飘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阴眼守使,晚辈又来叨扰了。这位沈公子今日依照约定,前来您这儿修炼两个时辰,应该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吧。” 老尸并未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回应了。 沈墨心领神会,拱手作揖行礼,而后朝着潭边走去。 他刚在潭边坐下,那股阴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在墓室之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黑潭中涌出的死气精仿若经过反复淘洗,竟没有丝毫杂质。 沈墨盘膝而坐,《尸解经》便自动运转起来。 功法运转的速度,比在墓室之中快了许多。 那些精纯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竞相钻进他的体内。 身上的酥麻之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磨砺。 沈墨稳住心神,开始引导这些涌入的死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他依照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方法,以意念牵引死气,让它们顺着骨骼缓缓附着。 但没过多久,情况便出现了异常。 涌入的死气实在太多,多得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那些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墨试图收束它们,却发现自己的意念根本跟不上死气涌动的速度。 好几团死气在腹间纠缠冲撞。 沈墨心头一沉,那些冲撞的死气渐渐开始失控。 它们在体内肆意乱窜,尽管他这具尸身并无痛觉,但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生出一种不适之感。 他渴望停下,渴望切断与外界的关联,然而却根本无法做到。 黑潭中的死气如疯魔般疯狂地往他体内灌注,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体内的死气越积越多,沈墨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被吹得过度膨胀的皮囊,随时都有爆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切勿抗拒。” 是周伯的声音! 难道周伯就在附近? 沈墨不知他何时到来,也无暇多作思考,只能依照他的话行事。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忘却一切功法的脉络图,把自己的骨头当作经脉,顺着骨头运行!” “记住!骨头是尸身最为阴寒的地方。你让它走经脉,它不认路,自然会乱。让它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沈墨心中一动,当即放开对那些死气的约束,只是轻轻引导,让它们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果然,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死气,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附着上去,渗透进骨质之中。 越来越多的死气找到了归宿,不再相互冲撞,而是有条不紊地融入沈墨骨头深处。 那种即将被撑破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每一根骨头都在吸纳死气,每一寸骨质都变得更加坚硬。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顷刻间,涌入的死气逐渐缓和下来。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感知中,手上骨头的玉色比之前更为坚实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流畅而有力的转动。 “多谢周伯指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伯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依旧弓着背,双眼紧闭。 “你倒是胆量不小。”老人在不远处站定,说道,“居然敢到这里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死气冲散魂魄了。” 说着,周伯对着那具老尸拜了一拜,喊了一声“前辈”。 那老尸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周伯哼了一声,语气语重心长:“修炼之事,心急又有何用?你这具尸身才被死气温养了几日,所能承载的死气有限。方才若不是及时稳住,轻的话骨头会碎裂,重的话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这阴眼之地的死气,岂是能让你如此肆意挥霍的!” 沈墨低下头,并未辩解。 他心里明白,周伯是对的。 方才自己确实过于冒进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提升,却忽略了这副尸身刚觉醒不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灌注。 “行了。” 周伯语气稍缓道。 “能稳住也算有本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日来此修炼,但切记,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吸纳死气要循序渐进,让你的骨头慢慢适应。等骨头彻底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沈墨点头应承下来。 周伯没再言语,转身又是对着老尸一拜,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周伯离去后,沈墨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黑潭。 “在想什么呢?”阿青飘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沈墨摇了摇头,说:“在想方才的事。我的确太过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 阿青望着黑潭,说道:“换作任何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都会心急如焚。不过那老头说得没错,修炼这事急不得。” “你……你知道万人坑的事情了……” 沈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呵呵,我怎么会不知道,本小姐可是这里的名人儿!” 阿青拍着胸脯回应道。 沈墨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青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生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是怕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也不是怕老鸨的鞭子。”阿青望着黑潭,眼神有些悠远。 “是怕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熬到晚,再从晚熬到早,熬得人都麻木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快点熬出头,哪怕死了也好。”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结果真死了,又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十几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你在沈府的时候,过得如何?”阿青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轻声问道。 沈墨思索片刻,答道:“读书。” 他接着说道:“每日便是读书。清晨起来读书,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依旧读书。父亲说,我必须考取功名,不能在京城丢沈家的脸面。” “那你喜欢读书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若能考取功名,谋个清闲官职,平平稳稳过一生,倒也不错。” 阿青微微一笑,调侃道:“结果呢?安稳没求得,反倒躺在这里了。” 沈墨苦涩一笑。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有个义妹。” “她叫阿糯。她也在春风楼长大,比我小五岁。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成天跟在我身后喊姐姐。我教她认字,教她梳头,教她如何躲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后来我死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被人赎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阿青脸上。 那张半透明且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很想念她?” 阿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念又有何用。” 她轻叹道,“我又出不了这乱葬岗。就算她哪天即便是死了被埋进这里,我也未必能认出她。这地方死的人太多,谁晓得谁是谁。” 沈墨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道:“说得也是,我娘也葬在这乱葬岗的某个地方。” 沈墨没有接着往下说。 阿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呈半透明状,拍上去几乎没什么感觉,不过沈墨却能领会其中的心意。 “会找到的。”阿青柔声安慰道,“先把本领修炼得扎实些,之后再慢慢寻觅。” 沈墨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阿青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四周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那老尸虽说准许你在此处修炼,但阴眼之地终究不是善地,谨慎些总归没错。” 沈墨应了一声。 阿青飘然而去。 沈墨独自一人端坐在潭边,陷入了沉思。 方才遭遇的危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尸修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死气并非越多就越好,修为提升也并非越快就越妙。 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稍有急躁冒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着,他又尝试了一下。 这一回,他将感知沉入体内,先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 手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腿骨……都比之前坚实了不少,不过质地依旧不均匀。 有的地方玉色浓郁些,有的地方则淡一些,显然还需要更多死气温养。 他试着引动一缕死气,让它附着在玉色最淡的那截骨头上。 死气顺从地贴附上去,然后慢慢渗透进去。 那截骨头的颜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变深了一点。 沈墨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缕一缕地引动死气,让其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 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周伯说过,让死气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尸修的方法吧。 不去强行追求,也不去刻意抗拒,顺着这具尸身的本性,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灰白。 沈墨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过两个时辰的修炼,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充盈了许多。 潭边那具老尸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墨朝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阴眼之地时,阿青从一旁飘了过来。 “怎么样?” “还好。” 沈墨回应道,“比之前强了些。” 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是强了些。走路的姿势顺畅多了,不像刚苏醒时那样,好似僵尸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形态扭曲的老树林,朝着乱葬岗的外围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荒草之上挂满了露珠。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 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乱葬岗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死气正缓缓升腾。 那气息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记得那个方向。 女尸埋葬的区域。 “没事儿。”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继续前行时,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次得去那里探个究竟。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掩埋着女尸的坟包静静地卧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第八章 赶尸人老魏 沈墨这些时日都在阴眼之地修炼,每日修炼两个时辰,不敢有片刻耽搁。 幸亏那日周伯加以点拨,让沈墨学会引导死气从骨头而非经脉运行,她这才渐渐适应过来。 如今,引气入骨已然成为一种本能,只需心念稍动,死气便似潺潺溪流般顺着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浸润,滋养着那些日益密实的骨质。 按照《守墓札记》所述,尸修第一重“腐骨篇”分三步:初醒时被动纳气入体是“纳气”,能引导死气均匀滋养骨骼是“养骨”,待死气运转圆融无碍、如臂使指,方算“控气”圆满。 沈墨清楚,自己如今正稳稳站在了“养骨”阶段。 而死气在骨缝间流转,虽仍嫌生涩,却已能随念而动,分出数股,各走各路这正是向“控气”阶段摸索的标志。 尸解经的第一重,腐骨境中期,算是达成了。 只是越往后,修炼的进度愈发迟缓。 起初的三五天,沈墨能明显察觉骨头一天比一天坚硬。 到了这七八天,便感觉到死气的温养极为缓慢了。 沈墨明白这是修炼的必经阶段。 养骨如同垒土,起初堆积得快,越到高处越需精细雕琢。 今夜,沈墨正打算前往阴眼之地时,竟在乱葬岗听到一阵铃铛声。 叮~叮~ 这声响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 沈墨的耳廓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修炼下来,她的耳力也敏锐了许多。 那铃声,每响一声都有着某种规整的间隔,好似有人手持铃铛,一步一摇。 沈墨起身走到墓室口。 阿青已飘在外面,身子半隐在阴影中,朝着西边望去。 见沈墨出来,她连忙低声说道:“好像是赶尸人的引魂铃。” “赶尸人?” 沈墨前世也听说过这种人。 据说湘西一带有赶尸这一营生,专门护送客死异乡的尸身还乡。 想不到在这大周也有同样的职业。 但在京城地界,又是乱葬岗这种地方,怎会有赶尸人在此走动? “这人我知道,姓魏,大家都叫他老魏。” “他在乱葬岗这一带活动也小十来了,专门收集无主尸身,炼成尸傀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人……周伯也认得。” 沈墨心中思索了一番。 周伯认得此人,却从未跟他提过。 今夜这赶尸人偏偏在此时出现,铃铛声不偏不倚地朝着墓室这边传来,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来了。” 阿青朝前一指。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西边坡地转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悬着铜铃,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 他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后跟着五道黑影。 那些黑影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地上的荒草便微微凹陷下去。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五道黑影周身被死气缠绕,然而那死气流转极为不自然,好似被某种外力强行拘留在体内,沿着几条固定的路径循环往复。每到肩、肘、膝、踝等关节处,便如同机括转到卡榫处,需要用力推搡一番。 “他身后的玩意儿叫做尸傀。” 阿青在沈墨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老魏在距离墓室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他将竹杖往地上一戳,铃铛声戛然而止,身后的五具尸傀齐刷刷站定,宛如木桩一般纹丝不动。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前面那人可是叫沈墨?” 沈墨立刻拱手回敬道:“正是晚辈。前辈是?” “老子姓魏,是赶尸的。受周老头所托,来看看你。” 老魏抬起竹杖,用杖尾将斗笠向上顶了顶,露出半张脸来。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打量了沈墨几眼,咧嘴说道:“周老头说这儿新醒了个尸修,让我来看看成色。我原本是不信的。乱葬岗这些年苏醒的,十个有九个撑不过百天。你能将养骨修炼到这般程度,倒是稀罕。” “不过是侥幸罢了。”沈墨说道。 “尸修这条路,可没有侥幸可言。” 老魏摇了摇头,将竹杖往地上一杵,“周老头托我试试你。看到我身后这五个了吗?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尸傀,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东西,但对付寻常的游魂野鬼绰绰有余。你若能撑过半炷香的时间,我便认可你有资格进入万骨坑。” 话音刚落,竹杖轻轻摇晃。 叮铃! 最前面的一具尸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它看起来是个壮年汉子,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肉呈青灰色。只见它双膝微微弯曲,随后骤然发力,整个身子如同投石一般扑来。 沈墨心里一惊,立刻向前冲去,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扣那尸傀的肩膀。这一下他用了七分力气。当掌心触及尸傀肩头时,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骨头坚硬如铁,但能感觉到关节衔接处,有死气盘踞着。 沈墨心念一动,体内的死气顺着手指透入尸傀的肩关节。两股死气一冲,那处原本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起来…… 尸傀的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沈墨趁机抬腿,脚背如鞭子般抽打在它的膝弯处。同样的手法,膝弯处的死气枢纽被震散。 尸傀失去平衡,踉跄着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动作却僵硬得像木偶一样。 老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嘿!沈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道。 “关节处的死气凝聚,必是操控的枢纽。” 沈墨退后两步,与其余四具尸傀拉开距离,“打散枢纽,你的尸傀就失去灵活性了。” “眼力不错。”老魏点着头说道,“那你能看出,这些尸傀真正的命门在哪里吗?” 沈墨急忙凝神仔细观察。 四具尸傀已然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体内的死气也随之涌动起来。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那些死气如同暗流一般在尸身内奔腾涌动,最终全部汇聚到心口之处。 然而,那里并非死气的源头。 他目光向上移动,落在尸傀的后颈上。 每具尸傀的后颈,都垂下一缕很细的死气丝线,细得宛如蛛丝。 丝线的另一端遥遥连接着老魏手中的竹杖,随着竹杖轻轻晃动,丝线也微微颤动,尸傀体内的死气便随之调整流转。 “后颈。” 沈墨笑着说道。 “有死气丝线与前辈手中的竹杖相连,这里应该是操控的关键所在。” 老魏这回真的愣住了…… 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周老头果然没看走眼。你的眼睛,确实有些门道。” 说罢,老魏快速摇晃竹杖。 叮铃铃~~ 铃声变得急促起来,四具尸傀同时暴起发难! 这一回,它们不再显得僵硬呆板,动作竟透出几分狠辣。 两具攻击上盘,爪风凌厉,直取咽喉和双眼。 两具攻击下盘,腿扫如鞭。 四者配合默契,封死了沈墨上下闪避的空间。 沈墨心头一紧,将这几日修炼所得全部施展出来。 双手时而拍击,时而按压,专门攻击关节枢纽。 每打出一拳,必定能打散一处凝聚的关节,让尸傀的动作立刻变慢。 但这般应对方式,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一具尸傀突然张开嘴巴,喷出一股黑气。 那黑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是尸毒。 沈墨迅速闪身躲避,然而另一具尸傀却趁机逼近,它的双手宛如铁钳,学着沈墨刚才的模样,朝着他的双肩扣去。 眼见就要被擒住,沈墨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尸傀冲了过去。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猛地压低身形,从尸傀的身下钻了过去。 而后右手并拢成刀,凝聚近半的死气,狠狠地刺向尸傀的颈后! 这一击又快又准。 那缕连接竹杖的死气丝线应声而断。 尸傀浑身剧烈震动,随后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老魏将竹杖一顿。 铃声骤然停止。 余下的几具尸傀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够了。” 老魏摆了摆手,“半炷香的时间虽然没到。但光看你这份眼力和胆识,就有资格进入万骨坑了。” 沈墨松了一口气,对着老魏拱手示意。 老魏走到那具倒地的尸傀旁边,摇着头说道:“控丝断了,这具算是报废了。不过……” 他抬头看向沈墨,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还算值得。”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墨。 “周老头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阴骨粉,撒在尸身上能够遮掩死气波动,在万骨坑兴许用得上。” 沈墨接过纸包,追问道。 “前辈与周伯是旧相识吗?” “算是吧。” 老魏重新戴上斗笠,“二十年前我遭到仇家追杀,逃进乱葬岗,是周老头收留了我数日。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用竹杖轻轻点了点地:“不过今夜我来,不全是为了还人情。” 沈墨心中一动:“前辈请说。” “万骨坑那个地方,我进去过两回。” 老魏压低了声音,“第一回是十年前,我靠着几具尸傀探路,勉强走到坑底外围,见到了那具青铜古尸。第二回是五年前,本想再次探寻,却在坑中段遇上了尸蟞,损失了两具上好的尸傀,只好退了出来。” 他望向沈墨,说道:“周老头让你去取尸丹碎片,这差事极度危险,十死无生。万骨坑中,除了沈凌霄那具古尸,最棘手的并非禁制,而是那些尸蟞。” “尸蟞?”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的确未曾提及此事。 “这是一种以死气,腐肉为食的虫豸。”老魏说道,“平日里它们蛰伏在尸骨堆里,一旦嗅到新鲜的死气,尤其是像你这种尸修身上的气息,最喜欢了。那东西的嘴巴能咬穿铁皮,更麻烦的是,被咬中的尸身会沾染阴毒。” “不过呢..呵呵,老子办法避开尸蟞。”老魏话锋一转,“我养了具铁尸,涂抹了特制药泥,能够完全掩盖死气波动。用它在前面开路,尸蟞不易察觉。但药泥炼制不易,也仅够一具尸傀使用的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墨,说道:“老子的意思是,帮你进入万骨坑,让铁尸为你开路,应对尸蟞和那些禁制。作为交换,你取到尸丹碎片后,分我一点碎片上凝结的尸气结晶。” “尸气结晶?” “尸丹是尸修毕生修为所化,即便碎裂,碎片表面也会凝结出精纯的尸气结晶。” 老魏解释道,“那东西对我养的尸傀而言是大补之物,能让它们更进一步。你放心,我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沈墨淡淡笑道。 “前辈如何确定,我取得碎片后,定会履行约定?” 老魏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是个聪明人。万骨坑那种地方,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生机。今夜老子就能帮你进去,日后或许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为了一块尸气结晶,断了日后可能救命的路,可不划算。” 他言辞直白,却也切中实际。 沈墨陷入沉思。 老魏这番话,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填补了他对万骨坑认知的空白。 多一个熟悉坑内状况的帮手,确实能增加成功的几率。 至于尸气结晶,沈墨对此物毫无概念,但老魏既然如此看重,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权衡利弊后,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好。” 沈墨点头答应,“若取得尸丹碎片,定会分给前辈一块结晶。” 老魏脸上露出笑容,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驱虫粉,虽不能完全避开尸蟞,但撒在身上能掩盖气息。你先拿着用,五日后,还在此处碰头。我带铁尸来,咱们一同下坑。” 沈墨接过木盒道。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 老魏摆摆手,竹杖一晃,铜铃轻响。 地上几具尸傀,包括那具被切断控丝的,齐齐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说道:“对了,周老头若问起,就说我试探了你的身手,觉得还不错。其他的,不必多提。”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阿青在一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个精于做生意的人。” “他也说了,彼此各取所需。” “可周伯对我隐瞒尸蟞之事,老魏补上这个漏洞,换一块结晶,也算公平。” “你就不怕他事后反悔,或者暗中使坏?” “怕。” 沈墨坦然地说:“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老魏这条路,至少就目前而言,是最为稳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沈墨拈起一点粉末撒在手背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渗入皮肉之中。 随后他便感觉到,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竟真的减弱了一些。 “真是个好东西。” 他低声说道。 阿青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活人、死人,彼此相互算计,不累吗?” “累。”沈墨合上木盒,“但想活下去,有些累就得承受。” 第九章 万骨坑 沈墨将老魏所给的木盒揣入怀中,与阿青一道朝着墓室折返。 走到半途,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阿青询问道。 “老魏说五日后碰头。” 沈墨望向西方,那正是万骨坑的方向。 “可我……” 阿青沉默片刻。 “你小子,该不会今夜就想去吧?” 沈墨点了点头。 “虽说我能够修炼了,可我这副身子,实在等不了,我不愿看到自己身子腐朽的模样。” 他抬起手,月光洒落在泛着玉色的指骨上。 “万骨坑的凶险程度,我心里自是清楚的。可要是做任何事都等到万无一失,我觉得可笑得很,明明清楚那地方是十死无生之所,又何必再等呢?” 阿青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万骨坑那个地方,我只在它的外面飘过两回,再往里就不敢进去了。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嗯,我知道。” 沈墨拱手行礼,转身朝西行而去。 阿青摇了摇头,跟在他身侧。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四周的坟包渐少,周围的枯树也愈发怪异起来。 一棵棵张牙舞爪的。 自打沈默在乱葬岗醒来后,就没见过比这里死气还要浓郁的地方。 在清明瞳所见之下,死气已不是用雾气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片灰蒙蒙的汪洋。 “快到了,还有半里不到。” 阿青指着前面说道。 沈墨凝神望去。 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坑口大约有数十丈宽,坑边裸露着森森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 即便用清明瞳,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如墨般翻涌的死气。 沈墨从怀中取出老魏所给的木盒,将盒内的灰白粉末倒出一半,涂抹在全身上下裸露的部位。 粉末刚一触及皮肤,便迅速渗入其中。 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几乎全部消失不见。 “这药粉确实有效。”沈墨喃喃道。 “哼!顶多能起到一时的遮掩作用罢了。” 阿青飘至坑边,朝下看了看,“听说万骨坑里的尸蟞,对死气是很敏感的。你这程度的遮掩,糊弄一些小角色还行,要是遇上成群的尸蟞,读书人~你最好自求多福!” 沈墨走到坑边,俯身向下望去。 坑壁十分陡峭,几近垂直。 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骨,也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 在那些骨殖之间,能看一些小小的黑影在蠕动。 想必这些小家伙就是尸蟞了。 它们的甲壳漆黑如墨,背上生有数道灰白纹路,嘴巴开合之际,甚至能瞧见细密的锯齿。 而此刻,大多数尸蟞蛰伏不动,只有少数在白骨间缓慢爬行。 沈墨将自我感知向下延伸,感受着下方弥漫的死气。 这是修炼《腐骨篇》小成之后自然形成的能力。 那死气流动之际,仿佛微风掠过缝隙,又好似细水渗透沙砾。 无论何等细微的死气,沈墨都能敏锐察觉。 此刻,万骨坑中的死气如江河般汹涌奔腾。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沈墨捕捉到了一道独特的感知。 有一道死气深沉浑厚,从坑底最深处缓缓升起,又缓缓沉落,循环往复。 如此特殊的死气,在这万骨坑中,只能是…… “找到了。”沈墨有些兴奋地说道,“那具青铜古尸,就在那个方向。” 阿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你确定?” “确定。”沈墨说道,“那道死气的流转方式,与寻常死物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强行维持着某种循环。”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周伯说过的话。沈凌霄当年冲击血髓境失败,尸身发生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 沈家将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其镇压在坑底。 那道死气的流转,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 “我这就下去。” 沈墨迫不及待,打算即刻下去。 “我跟你一同下去。”阿青说道,“到了下面,我的魂体不易受到伤害,还能帮你探探路。” 沈墨心想确实如此,便没有拒绝。 他寻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手脚并用,向下攀爬。 坑壁上的白骨历经岁月侵蚀,早已脆弱不堪,手指只需稍一用力,白骨便会咔嚓一声碎裂。 那些蛰伏在骨缝间的尸蟞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但或许是药粉起了作用,它们只是昂着头,嘴巴一开一合,并未发动攻击。 沈墨的动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动作太快,容易踩碎更多白骨,从而惊动更多尸蟞。 太慢了,又不知药粉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他向下攀爬了约十丈,头顶的月光已被坑口遮挡,四周慢慢黑了下来。 好在清明瞳不受黑暗影响,在他的视野中,周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好多尸蟞聚集在沈墨下方数尺之处。 沈墨立刻停止动作,不敢有丝毫妄动。 更是将周身可能引起的死气波动压至最低。 尸蟞群骚动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 但仍有几只不肯退去,在下方来回爬行,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阿青飘至沈墨身旁,轻声说道:“小心些。这些尸蟞虽尚未发起攻击,但似乎已盯上你了。倘若靠得太近,你身上的药粉,难说还能否掩盖住你的气息。” 沈墨望向坑底。 那股浑厚死气源头,还在更深处。 以当前的速度,至少还需再攀下几十丈。 “我有办法。” 沈墨从怀中取出剩余的药粉,轻轻洒向下方的骨壁。 粉末飘散开来,落在几只尸蟞背上。 那几只尸蟞立刻躁动起来,在原地打转,嘴巴不停地开合,发出嘶嘶的声响。 周围的尸蟞立刻被吸引,纷纷围拢过去。 趁着这个间隙,沈墨手脚发力,向下连攀数丈,落在一处稍宽的人形骨架上。 脚下的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好歹撑住了。 沈墨不敢停留,继续向下攀爬。 如此反复,每当尸蟞聚集过多时,他便洒出一点药粉,引开它们的注意力,趁机向下潜去。 药粉很快就用完了。 而距离坑底,还有十丈左右。 下方的尸蟞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骨壁。 沈墨贴在骨壁上,一动不动。 透过清明瞳可见,尸蟞群中的死气流转杂乱无章,但所有流动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坑底最深处,那股浑厚死气的源头。 突然,沈默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些尸蟞,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呢? 它们以死气为食,蛰伏于坑底,目的便是阻止任何人靠近青铜古尸。 沈墨即刻闭上眼睛,运转起《腐骨篇》的心法。 只见他周身的死气随之调整,向内收敛,附着于体内骨头表面。 这是《尸解经》里记载的法门,名为“骨敛”。 此法门能将死气尽数锁在骨中,然而以沈墨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 沈墨估算着距离。 十丈的距离,若是平常,几个起落便能到达坑底。 但此刻骨壁上布满尸蟞,必须寻觅空隙前行,一刻钟的时间,应当是足够的。 他睁开眼睛,眼底灰芒一闪。 就是现在! 沈墨足尖在骨架上轻点,身子向下滑落。 看准尸蟞稀疏之处,以指骨为钩,在骨缝间借力,一次次向下荡落。 尸蟞群似乎察觉到异样,纷纷昂起头。 但沈墨周身的死气尽数收敛,在它们的感知中,他就如同坑壁上一块松动后掉落的死物。 几只尸蟞爬到他方才停留的地方,触须摆动,疑惑地转了几圈,又缓缓退去。 沈墨心中稍感安心,继续下潜。 没过一会儿,坑底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由白骨铺就的平地,中央凹陷处,隐约可见一具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太好了! 看到青铜古尸了! 沈墨精神为之一振,正准备下去时,脚下的骨架突然断裂! 那具白骨上的数根肋骨齐根而断,沈墨身子一沉,径直坠落下去。 沈墨缺乏经验,这一坠,未能把控好体内的死气。 那原本收敛的状态立刻溃散! 周身的死气波动如潮水般从体内喷出! 坑底的尸蟞群一感觉到,立刻暴动起来! 无数黑影窜出,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沈墨涌来。 眼看就要落入尸蟞群中,沈墨猛地扭转身体,五指如钩,狠狠插入旁侧的骨壁! 沈墨趁此机会稍作停顿,止住了下坠之势,悬于半空之中。 下方,尸蟞群已扑到他的脚底,最近的一只几乎碰到了他的靴子。 阿青的惊呼道:“小心啊!” 沈墨低头瞭望,心生一计,松开手,让身子直接坠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卸去下落的力度,而是将周身的死气全部灌注到双腿,如铁桩般狠狠踏向坑底! 轰! 坑底白骨碎裂,骨粉飞扬。 沈墨双足陷入骨堆,直没至膝盖。 下面的尸蟞群被震得四散飞溅,但立刻又调整姿势汇聚过来。 沈墨抬眼望向正前方。 青铜古尸就在几步之外。 它盘坐在骨堆之上,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他高出一个头。 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铜锈,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但那股浑厚的死气,正是从这具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墨立刻向前跑去。 尸蟞群蜂拥而上,爬上他的靴子、裤腿,嘴巴咬在沈墨的皮肉上。 好在沈墨这具尸身早已腐朽,痛觉微乎其微。 他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跑。 没过多久,尸蟞已然爬满他的全身。沈墨甚至能切实感觉到,有尸蟞正试图从胸口的伤口钻进他的体内。 他运转死气,将伤口严密封锁。 当沈墨站在青铜古尸面前时,他即刻伸手探向其心口。 按照周伯所说,尸丹碎片就在胸腔之中。 沈墨手掌用力一按,胸口却纹丝不动。这具古尸的躯壳,比预想中还要坚硬许多。 身后,尸蟞群已聚集得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淹没。它们啃噬尸身的声音,令人胆寒。 自己必须加快速度! 沈墨马上运用控制死气的方法,探寻古尸体内的死气流转。 下一秒,他便发现古尸的心口处的确存在异常。那个位置就好像河道里突然出现一块石头,阻断了水流。 就是那个位置! 沈墨将全身的死气灌注到指尖,刺向古尸心口异样之处。 嗤! 指尖刺入古尸胸腔。沈墨手腕一转,抠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能看到些许晶光流转,宛如夜空中的碎星。 这便是尸丹碎片。 取出碎片后,青铜古尸周身的死气忽然紊乱! 原来的循环被打破,死气如决堤之水般汹涌奔涌而出,将沈墨冲得连连后退。 坑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声,让所有尸蟞齐齐僵住,随后如潮水般退去,钻回各种白骨堆里,不敢露头。 “走!”阿青的惊声尖叫道。 “是尸煞!万骨坑里积年怨气所化的凶物!” 沈墨握紧尸丹碎片,转身便逃。 尸蟞尽数退去,骨壁上空空荡荡。 沈墨迅速向上攀爬。 身后,那咆哮声越来越近。 坑底骨堆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黑影周身缠绕着浓黑如墨的死气,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令人胆寒。 这便是尸煞。 它仰天长嚎,双臂一挥,坑底的白骨如雨点般疾射而来! 沈墨躲过几根骨刺,但背上仍被划开数道口子。 好在他身为尸身,并无鲜血可流,只是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泛着玉色的骨头。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继续向上攀爬。 尸煞已然追至身后,一只漆黑的巨爪探出,直抓向沈墨的后心! 就在这时,坑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呔!”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手中竹杖急速点出,杖头铜铃急促摇晃,发出刺耳的锐响。 是老魏! 竹杖击中尸煞的巨爪,发出如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声响。 尸煞吃痛,急忙缩回爪子。 老魏并不敢与它过多纠缠,挥动竹杖,数道气劲从杖中涌出,化作锁链,缠向尸煞。 “小子!快上来!” 老魏头也不回地大声吼道。 沈墨趁机奋力攀爬了几下,终于跃出坑口,滚倒在地。 老魏边战边退,竹杖连点,逼得尸煞连连后退。 退至坑边时,老魏忽然掏出一把符纸,迎风一撒。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数十团碧绿鬼火,飘向尸煞。 尸煞似乎十分忌惮这些鬼火,怒吼连连,却不敢强行闯过去。 老魏趁机转身,一把提起沈墨,就往外跑。 两人一魂,在夜色中拼命狂奔。 身后,尸煞的咆哮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万骨坑的深处。 一直跑到那片长满荒草的缓坡,老魏才停下脚步,把沈墨扔在了地上。 他破口大骂道:“去你娘的,你个死僵尸就不能等个几日?” 老魏瞪大双眼,接着说道:“说好五日后,你今夜竟敢独自下坑?要不是老子算了一卦,你小子这具僵尸就算交代在那儿了!” 沈墨躺在地上,握着尸丹碎片的手微微颤抖。身为尸修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产生害怕的念头。 “抱歉……” 沈墨挣扎着坐起来,摊开手掌。那块漆黑的碎片静静地躺在掌心。 老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蹲下身子,端详着碎片,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尸气结晶……” “呵呵,老子要得不多,一小块就行。” 沈墨轻轻颔首,将碎片递上前去。 老魏却摆了摆手。 “此刻不急。这碎片刚被取出,尸气尚不稳定。你先温养几日,待它稳定之后,再分给我也不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今夜之事,我会告知周老头。至于尸煞苏醒……万骨坑的禁制已然开始松动,这一天迟早会来。你能活着出来,已是十分幸运。” 他略微停顿,接着说道:“不过经此一事,万骨坑暂时不宜再去。尸煞苏醒后,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重新陷入沉眠。你这段时间好好调养,将碎片温养好,也提升提升自身修为。” 沈墨拱手说道:“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老魏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说罢,他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青飘到沈墨身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颇为守信。” 沈墨将尸丹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触之冰凉,那股精纯的尸气缓缓渗入体内。 方才消耗的死气,竟开始渐渐恢复。 “真是个好东西啊。”沈墨喃喃道。 第十章 尸丹碎片 阿青飘在一旁,开口说道:“这物件,一看便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尸修所用之物,自然是极为邪门。” 沈墨撑起手臂,缓缓坐起身来。 “如今打算前往何处?”阿青询问道。 “去找周伯。答应他的事情,我已然办到了!” 两人穿过乱葬岗那片歪脖子树林时,天边已然泛起一抹灰白。 周伯的古墓就在前方。 墓门紧闭,沈墨走到门前,还未开口,里头便传出周伯的声音:“进来吧。” 沈墨径直走了进去,阿青则留在门外,并未一同进去。 周伯坐在石台旁,佝偻的身子隐匿在阴影之中。 “拿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沈墨从怀中掏出那块尸丹碎片,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周伯伸出手,接过碎片,先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玉质的纹理,接着沿着裂纹仔细探查,最后将碎片举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果然是真品。” 周伯握着碎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凌霄的尸丹,三百年前就理应破碎了,能留存至今,还凝聚出这般精纯的尸气结晶,着实不容易。” “这东西对我太有用了。” 周伯将碎片贴在额头上,神情郑重其事。 “老奴这身子,腐朽已久,若再不修补,魂体很快就会消散。若能靠着碎片里的尸气温养,兴许还能多支撑些时日。” 他顿了顿,将碎片从额头取下,重新握在手心。 周伯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了一些。 “而且……对你也有用。” 周伯抬起头,看向沈墨,说道。 “你的那个功法,传闻第一重分三步,分别是纳气、养骨、控气。你如今处于养骨阶段,离控气圆满还有些距离。能将死气运转得随心所欲,便是第一重的巅峰。到那时,若想突破到第二重生肌境,还需要一股外力冲击关隘。” 他摊开手掌,低声道:“这尸丹碎片,便是那股外力。” 说着,周伯从碎片上扣出一小块,递给了沈墨。 沈墨心头一动。 他如今修炼,能感觉到骨头一天比一天坚硬,死气运转也愈发顺畅。 但周伯所说的“随心所欲”,他还差得远。 每次操控死气离体,最多只能分出四股,再多就会混乱,前几日在墓室练习时,五股已是极限。 至于突破到生肌境……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翻卷的皮肉。若是血肉能够再生,恢复如初,那他便能更像个活人一样行走于世间了。 “周伯,”沈墨拱手问道,“晚辈该怎么做?” 周伯站起身,走到石台另一侧。 他将沈墨身上《守墓札记》拿出来,然后翻到中间某页,将册子摊开,推到沈墨面前。 “这是当年沈家历代尸修留下的记载,其中有死气运转的精妙法门以及有关窍冲撞的诀窍。你拿回去,仔细研读。至于那一小块碎片,自己利用好。” “多谢前辈。”沈墨郑重地说道。 周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阴影之中。 “不必言谢。这是交易,你取来碎片,老奴便该给你应得之物。”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仪式后的松弛感。 然而,沈墨注意到,周伯那只握着碎片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不过有句话,老奴得提醒你。” “前辈请讲。” “修炼尸道,最忌讳急躁。” “你天赋不错,又获得了沈家血脉传承,进度比寻常尸修快得多。但越是如此,越要稳扎稳打。突破关隘时,若心浮气躁,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魂飞魄散。” “老奴见过太多心急之人,最后都成了乱葬岗的养料。” 沈墨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记住就好。” 周伯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那只握着碎片的手,终于缓缓收进袖子里。 沈墨知道这是送客之意,便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墓室。 阿青见他出来,轻盈飘至跟前问道:“情况如何?” “周伯收下了碎片,也给了我指点。”沈墨扬了扬手中的札记。 阿青瞥了一眼那册子,并未多作询问。 走到半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万骨坑底的那一幕。 青铜古尸身旁的骨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当时尸煞即将苏醒,沈墨急于逃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根本来不及仔细查看。 阿青见他发呆,飘过来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沈墨收回目光,“想起坑底有些怪,不过已经没时间去查看了。”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目光落在一个个坟包上,神情淡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快走到沈墨那座破败的墓室时,她突然开口道:“读书人,你说那些被人扔在乱葬岗的人,死后会怎样?” 沈墨脚步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她。 阿青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会变成孤魂野鬼。没人收尸,没人祭祀,没人超度。一年两年,十年百年,魂体里的那点执念慢慢消散,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抬起头,望向远山轮廓间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轻如一片枯叶:“我大概也快了。锁魂咒把我困在这里,魂体一天天消散。最多再过十年,就彻底消失了。” 沈墨沉默片刻,问道:“当年打死你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是吗?” 阿青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人喝多了,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下,两下……我喊不出声,也挣脱不了。” “后来听人说,那人是京城秦家的旁系子弟。”阿青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他是春风楼的常客,出手阔绰,嚣张跋扈惯了。那晚他喝醉了,嫌我伺候得不够周到,便动手打人……楼里的嬷嬷不敢阻拦,龟公也不敢管束。我就这样被打死了,连一口薄棺都没给我留。”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曾说过,二十年前灭掉沈家满门的势力中,就有秦家。 当年打死阿清的凶手,同样也是秦家人。 “秦家……”沈墨低声说道。 “我虽在京城长大,但这秦家的势力的到底有多大,我还真不知道。” “岂止是大。” 阿青冷笑一声,“当朝太尉秦镇岳,便是秦家主君。秦家子弟在朝中为官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京畿卫戍、刑部、吏部……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听说秦家还养着私兵,府里供奉着修士,连皇帝都要让他们三分。” 沈墨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年前,沈家灭门,有着秦家... “你在想什么?”阿青问道。 沈墨摇了摇头:“没什么。” 阿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读书人,你瞒不过我。你刚才听到秦家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沈墨没有回应。 那逼问父亲之人,是否为秦家之人? “阿青,”沈墨突然开口,“当年将你打死之人,叫什么名字?” “秦玉。”阿青吐出两个字,语调冰冷。 “秦家旁系排行第七,众人皆称他为秦七少。” “秦玉……”沈墨记下这个名字。 沈墨望向东方,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晨光愈发明亮,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山脊线在渐亮的天幕下显得清晰而刚硬。 山脚下,便是那座繁华却又残酷的城池,楼阁殿宇的阴影中,不知藏匿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物。 他此刻太过弱小。 一具刚刚苏醒不久的尸身,连腐骨境都尚未修炼圆满,走出乱葬岗都成奢望,更别提前往秦家报仇。 但有些事,总得去做,有些路,总得去走。 “先修炼。”沈墨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守墓札记》,“把本领练扎实了,再谈其他。” 阿青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飘至沈墨身侧,默默跟随他往回走。 晨风吹起她的裙摆,显得格外孤单。 快到沈墨那座破败的墓室时,阿青突然说道:“读书人,你若真想找秦家报仇……届时,算我一份。” 阿青微微一笑,“锁魂咒将我困于此地,魂体日渐消散。最多再过十年,我便彻底消失。与其这般窝窝囊囊地魂飞魄散,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拼一场。” 沈墨沉默片刻,回应道:“好。” 回到墓室后,沈墨在石台上坐下,摊开《守墓札记》。 翻到周伯翻开的“控气篇”。 上面写道,死气运转时,起初如潺潺溪流,继而似江河奔涌,待到运转圆融无碍时,便可将气化为丝,分缕进行操控。 若能同时操控九股死气,且各走其路、互不干扰,便是控气圆满。 九股…… 沈墨如今最多只能操控四股,距离九股还差得远。 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记载了几种练习的方法。其中一种,是取九颗石子,用死气丝线同时操控,让石子在空中排列成不同的阵型。 起初或许会手忙脚乱,但练习久了,意念分化便会愈发娴熟。 还有一种方法,是同时温养身体的九处骨骼。将死气分成九股,分别附着在不同的骨头上,均匀地进行滋养。 这种方法既能锻炼控气能力,又能加速养骨,可谓一举两得。 沈墨记下这些方法后,继续往后翻阅。后面是“冲关篇”,讲述的是如何突破到生肌境。 上面写道,尸修第一重修炼的是骨头,第二重修炼的是血肉。 突破之时,需用一股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引动死气反哺血肉,刺激肉芽再生。 那股外力,可以是尸丹碎片,也可以是地脉阴气,或是其他天材地宝。但无论哪种,都必须极为精纯,否则杂质入体,反而会污了根基,轻则突破失败,重则肉身朽坏加速。 沈墨看到这里,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尸丹碎片。周伯说这碎片能助他突破,看来并非虚言。 他合上册子,闭目凝神。当务之急,是尽快练成控气圆满。只有根基扎实了,突破时才不会出岔子。 至于秦家…… 沈墨睁开眼。他明白,有些答案,必须亲自前往京城探寻;有些账,必定要亲自去清算。 他起身走向墓室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碎石,是他平日里练习操控死气时所用之物。沈墨蹲下身子,从碎石堆中仔细挑选出九颗大小、形状都相近的石子,摊开手掌将它们放在掌心。 心念微微一动,死气自体内涌出,化作九缕细丝,缠绕向石子。 起初还算顺利,九颗石子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悬浮在离掌心半尺之处。 可没过一会儿,其中两股死气丝线忽然一颤,气机立马变得不稳定起来。 左边那颗石子往右偏移,右边那颗往左偏移,两股力量在空中较上了劲,另外几股也跟着彻底乱了节奏。 啪嗒、啪嗒。 九颗石子接二连三地掉落于地。 “嘿!我就不信了!再来!” 沈墨并未气馁,重新再来。 一次,两次……他全神贯注,所有的心神都聚焦在那九缕死气丝线上。 渐渐地,他能够感知到每缕丝线的细微差异,能察觉出哪股力量使大了,哪股使小了,哪两股在相互干扰。 两个时辰之后,九颗石子终于稳稳地悬浮在半空,排成一个简单的圆阵。尽管还有些轻微的晃动,但至少没有再掉落下来。 沈墨额头上没有汗珠,尸身不会出汗。但他能感觉到,魂体深处传来一股疲惫。同时操控九股死气,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就好似同时做九件不同的事,每件都要精细处理。 他散去死气,石子纷纷落地,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不够娴熟,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第十一章 突破一重后期 在参悟《守墓札记》十余天后,沈墨停下了修炼。 如今,他只需心念一动,九股死气便能稳稳托起石子,使其在空中排列成规整的阵型,即便维持一盏茶的时间也不会消散。按照札记所述,这已然是控气方面略有成就的标志。 然而,沈墨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试图调动更多死气进行冲击,可每到关键时刻便力不从心,气机始终无法彻底贯通。 沈墨明白,自己遇到瓶颈了。 修炼之事,若总是独自苦思冥想,确实不太妥当。 他合上札记,带着《守墓札记》前往周伯的墓室。 “前辈。”沈墨躬身行礼。 周伯缓缓抬起头,那双紧闭的眼睛“望”向他:“遇到难题了?” “是的。”沈墨如实答道,“控气方面已略有成就,但运转时总感觉……还差最后一步。” 周伯沉默片刻,伸手指向静室地面:“此处死气沉凝,又有历代守墓人的残念镇守,外面的游魂最难闯入。你若要冲关,这里比你的墓室更为合适。” 沈墨拱手致谢:“多谢前辈。” 阿青不知何时飘了进来,轻盈地站在门口:“读书人,我替你守着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孤魂野鬼,一只也别想溜进来。” 沈墨点点头,在静室中央找了块平整之地,盘腿坐下。 这一坐,便是数十天。 静室中不见阳光,唯有石台上油灯里死气燃烧时发出的幽暗光芒。沈墨将心神完全沉浸于修炼之中,依照《守墓札记》记载的法门,一次次打磨体内的死气。 起初几天,进展极为缓慢。 那些滞涩之处宛如顽石,死气冲击上去,往往只能使其稍有松动,很快便又恢复原状。沈墨并不着急,只是将气机运转得愈发精细。每次循环,他都用心感受死气流经每根骨头时的细微变化,牢记何处顺畅、何处堵塞、何处需要多加温养。 渐渐地,那些滞涩之处开始松动。 死气如同水滴石穿,经过一次次冲刷,骨缝间的阻碍愈发微弱。沈墨能感觉到,全身的骨头正朝着某种完美的状态迈进,玉色从主要的骨头蔓延至细小的指骨、趾骨,质地愈发温润坚实。 这天,沈墨忽然感觉全身骨头同时震动了一下。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饱和感。仿佛所有骨头都吸足了死气,再也容纳不下更多。他试着运转气机,死气在骨缝间流淌时,竟发出低沉的嗡鸣,宛如钟磬的余音。 沈墨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灰芒:“前辈,我想试一试。” 周伯一直坐在石台旁,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可想清楚了?冲击关隘,成功便能更进一步,失败则会伤及根本。轻则数月苦功白费,重则尸身朽坏加速。” “想清楚了。”沈墨语气平静。 阿青飘到沈墨身旁,魂体泛出淡淡的青光:“我替你守着外面。” 周伯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三尺远的地方。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灰白的骨粉,沿着沈墨周围洒成一个圆圈。骨粉落地即化,渗入石板,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幽光。 “这是封阴阵。”周伯说道,“能锁住你冲关时外泄的死气波动,以免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沈墨点头致谢,重新闭上眼睛。 他先让心神平静下来,如同将一池浑水慢慢澄清。杂念逐渐消散,只剩下对体内死气的清晰感知。气机在二百零六块骨头间循环流转,每一股的走向、快慢、强弱,都清晰地映在心底。 接着,他引动了胸膛深处那枚尸丹碎片。 碎片一颤,表面裂纹里的晶光陡然亮起。一股精纯的尸气从碎片中涌出,如冰泉般顺着骨骼蔓延。这股气息比沈墨平时吸收的死气凝练十倍,所过之处,骨头竟发出细密的铮鸣,似乎有些承受不住。 沈墨稳住心神,依照札记记载的法门,引导这股尸气朝心窍位置汇聚。 腐骨境的修炼依靠骨头,要突破到下一境界,需借助精纯的外力冲击心窍,引动死气反哺血肉,刺激肉芽重新生长。这是从“死骨”迈向“生肌”的关键一步。 尸气在心窍外面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尖锐的气锥。沈墨心念一动,催动气锥,猛地刺向心窍! 轰—— 意识中仿佛响起一声闷雷。 沈墨浑身剧烈颤抖,周身骨头同时作响。那气锥撞在心窍壁垒上,恰似鸡蛋碰石头,瞬间便消散了。反震的力道顺着骨头倒卷回来,震得他的魂体都摇晃了几下。 失败了。 沈墨睁开双眼,眼中的灰芒黯淡了几分。 周伯在阵外静静地看着,没有言语。阿青飘近了些,担忧地问道:“读书人,你……” “没事。”沈墨摇了摇头。 他仔细回味刚才的冲击。气锥散开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心窍壁垒的坚韧远超预期。那并非硬拼就能冲破的,需要更巧妙的力道、更精准的时机。 沈墨并未急于尝试第二次,而是重新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探查心窍的状况。 凭借清明瞳感知,心窍并非浑然一体。那里有细微的纹路,有气机流转的节点,有薄弱之处,也有坚固之点。刚才那一击,是用蛮力直接撞上去,并未找准关键位置。 沈墨又花费了几天时间来思索。 这几日里,他不再尝试冲击,只是反复运转死气,感受气机在心窍周围的流动规律。每次循环,他都记下那些节点何时开合、纹路何时显现与隐藏。渐渐地,一幅清晰的心窍图景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第四天半夜,阴气最重之时,沈墨再度睁开双眼。 “我再试一次。” 周伯依旧洒下骨粉,布好封阴阵。阿青的魂体青光流转,将静室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沈墨闭目凝神,重新引动尸丹碎片。 这次,他没有急于凝聚气锥,而是先让那股精纯的尸气在心窍周围缓缓萦绕,如同水流浸润岩石,寻觅每一条缝隙。尸气顺着纹路流淌,渗入节点,渐渐与心窍本身的气机产生共鸣。 等共鸣达到某个微妙的平衡时,沈墨心念猛地一收! 尸气不再散漫,而是瞬间收拢,凝成一根极细地针。针尖所对准的,正是心窍纹路中最细、气机流转最薄弱的那一点。 刺进去! 心窍壁垒应声而开。 刹那间,积蓄已久的死气如决堤的洪水,从心窍中奔涌而出! 这些死气不再局限于骨头,而是顺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朝全身皮肉蔓延开来。 沈墨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道翻卷的伤口处,皮肉正在蠕动。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生长。他低头看去,只见伤口边缘泛起淡红色的肉芽,虽细小,却实实在在地缓缓延伸。 成了! 沈墨稳住心神,引导奔涌的死气均匀地流向四肢百骸。气机所过之处,骨头上的玉色愈发温润,皮肉下的经络也隐约有了复苏的迹象。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慢慢平复下来。 沈墨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尽管尸身早已无需呼吸,但这个动作却让他有种恍若新生的舒畅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皮肉依旧干枯,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肌肤纹理比之前鲜活了一些,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握拳时,指骨间传来的力道也浑厚了许多,仿佛每根骨头都彻底褪去朽败,真正坚硬如铁。 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转动时,那种滞涩感几乎消失殆尽,动作流畅得与活人无异。他心念微动,九股死气从指尖溢出,朝静室四个角落延伸而去。 死气细丝稳稳地伸到十丈外,碰到石壁时依然凝而不散。沈墨心念再分,九股细丝在空中交错穿梭,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时而凝成绳索状,时而散作薄幕,时而聚成一面模糊的盾形。 控气圆满了。 沈墨散去死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控气这件事,并非单纯地驾驭死气,而是要让自己的意志与死气完全融合,如同使唤手臂手指一般,念头一动气便跟着动。 “恭喜。”周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人依旧闭着双眼,但脸上的神色舒缓了许多:“一重后期,控气圆满。以你的资质而言,这个速度确实罕见。” 阿青飘过来,绕着沈墨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读书人,你这身子看着还是老样子,可感觉完全不同了。刚才你运转死气的时候,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沈墨拱手说道:“多谢二位护法。” 周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到石台旁边。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一重后期仅仅是个开端。腐骨境修炼的是骨头,下一境‘生肌境’,修炼的则是血肉。要让这具已死的皮囊重新长出鲜活的血肉,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下来:“生肌境需要引入地脉阴气灌注身体,用阴气刺激血肉再生。但地脉阴气霸道且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损伤魂体。而且普通地脉阴气杂质过多,得寻一处极阴之地,那里阴气精纯方可尝试。”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周伯接着说道:“乱葬岗虽说阴气浓郁,但死气与怨念混杂在一起,算不得极阴之地。真正的极阴之地,通常隐匿在深山老林、古战场遗址或者千年古墓的深处。那些地方,要么有大凶之物守护,要么天然形成险恶地势,以你如今的修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了。 沈墨神色平静地说:“前辈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走到静室那个通风的窟窿旁,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宛如伏兽的脊背,一片寂静寥落。 时间紧迫。 沈墨能感觉到,体内那枚尸丹碎片的力量已消耗大半,剩下的尸气仅够温养,支撑不了下次突破。而要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要替阿青解开锁魂咒,要在这乱葬岗真正站稳脚跟,一重后期的修为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 可修仙这条路,从来都急不得。越往后走,关卡越难突破,所需的外力也越珍贵难得。周伯说得没错,生肌境需要极阴之地,那样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呢? 阿青飘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前行。”沈墨如实作答。 “路总是人走出来的。”阿青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苍凉,“我被困在这乱葬岗十几年,也曾觉得前路迷茫。可遇见你之后,倒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她望向窟窿外面,魂体在油灯的幽光下显得格外透明:“读书人,你既然已经突破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墨沉吟片刻:“先稳固境界。然后……我想再去探寻一次万骨坑。” 阿青一怔:“万骨坑?那地方不是有尸煞……” “尸煞已经苏醒过一次,短期内不会再活跃。”沈墨说,“而且我现在控气圆满,十丈内的死气能随心操控,自保能力增强了许多。万骨坑底下除了那具青铜古尸,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上次逃出来时,匆匆一瞥间,好像看到骨堆里有什么东西。 当时没时间细看,现在想来,可能是沈凌霄遗落的物品。 周伯在石台那边忽然开口:“你若真要去,我不阻拦你。但要记住,万骨坑的禁制已经开始松动,尸煞虽然暂时沉睡了,坑里其他凶物却未必安分。” “晚辈明白。”沈墨拱手说道。 他重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刚突破的境界需要时间稳固,体内的死气也需要重新梳理运转。至于万骨坑之行,至少得等几天后,等状态调整到最佳再说。 阿青守在门口,周伯闭目静坐,沈墨则沉浸在对新境界的体悟之中。 死气在体内循环流转,每运转一圈,骨头的玉色就愈发温润一分,皮肉下的生机也隐约壮大一丝。 生肌境……让死肉重生。 沈墨隐隐觉得,那将是自己在尸修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第十二章 阿青的请求 沈墨枯坐至天色将明。周伯早已闭目入定,阿青不知何时离去了。 沈墨起身活动身体,此时,他骨节转动已毫无迟滞之感,指尖环绕的死气也能随心操控。 近些天,若不是阿青悉心照料,自己恐怕难以达到腐骨境圆满这一境界。沈墨虽已是具形之尸,但心中铭记着这份情义。 他走出古墓,朝乱葬岗东面走去。阿青平日栖息之处,位于靠近岗子边缘的一处矮坡之下。此地有一座孤坟,坟头荒草长至齐腰高,碑石已然倒塌,部分埋进土里。 沈墨赶到时,天际才微微泛起鱼肚白。阿青漂浮在坟头的枯槐之下,月白色裙裾低垂,灵魂体在晨曦中淡得近乎透明。她望着东方通往京城的方向,目光呆滞而迷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阿青姑娘。”沈墨在数步之外停下脚步。 阿青转过头来,见是他,便露出一贯的戏谑笑容:“哟,读书人归隐出关啦?看你气色不错啊。” 沈墨拱手说道:“这些日子,多谢姑娘护佑。” 阿青摆了摆手说:“客气啥,不过是互相照应罢了。你要是死了,在乱葬岗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没意思啊。” 她淡淡地说着,沈墨却听出话语中透着一丝落寞。十几年如孤魂野鬼般的日子,并非人人都能熬过来。 “阿青姑娘方才在看什么?”沈墨问道。 阿青又朝东方望去,声音略显低沉。即便看不到,但她确信就在那个方位,偶尔深夜苏醒时,会察觉到远处天际有光芒,想必是那座府第整夜亮着灯。 沈墨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姑娘若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说出来,我虽能力有限,但或许能尽点微薄之力。” 阿青的身体微微一滞,她转过头,盯着沈墨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认真的神情。 “读书人,”她轻声说道,“你跟我来。” 说完,她便朝着矮坡的另一边飘去,沈墨跟在后面,踏过一片长及半米的荒草,草尖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衣襟,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迹。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两座孤坟。其中一座较大,坟头上竖着一块倾斜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青娘”两个字。另一座挨着它,小很多,坟包差不多塌了一半,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是用几块碎砖简单堆砌而成。 阿青在大坟前停下,伸手轻轻抚过碑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这是我安放灵魂的地方,十七岁时被丢在这里,就一直长眠于此。最初好几年,我的魂体很虚弱,无法凝聚成具体形状,总是迷迷糊糊的,只在坟头周围徘徊,后来慢慢稳定些,才渐渐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那座小坟。 “这是阿糯的。” 沈墨看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包,问道:“阿糯是谁?” 阿青飘到小坟旁边,她的魂体慢慢蹲下,裙摆如烟雾般扩散开来:“我住在春风楼的时候,楼里进出的姑娘很多,但大多相处不久,只有阿糯……她六岁就被卖到楼里,瘦得像豆芽菜一样,常常蜷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她的声音变得温和一些:“我实在不忍心,就常暗中节省些食物给她,后来又教她认字、梳头,教她如何在那座楼里生活。那姑娘嘴可甜了,整天在我后面叫我姐姐,这一叫就是七八年。” 晨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阿青的魂体在风中静止,就连裙摆的轻轻摇曳也停了下来。她凝视着那座小坟,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淡然得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感。 “我断气前,最后看到的是阿糯的眼睛。她倒卧在门槛附近,口中涌出带血的泡沫,一只手仍朝我的方向伸着。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可喉咙好像被血堵住,发不出声音。” 沈墨沉默不语,他察觉到阿青魂体的手指在轻轻颤动,即便那只是虚幻之影。 “秦玉那畜生一脚踹在她心口,一击便足够了。”阿青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脸庞,“后来我们两人的尸身被草席包裹后,被丢进乱葬岗。我苏醒过来后,历经多年探寻,仅寻得自己的尸骨,而阿糯的……却始终未曾找到。” 她缓缓抬起头,眼眸中浮现出一层宛如水光般的朦胧雾气,轻声说道:“这片乱葬岗面积广袤,每年丢弃进去的尸体不计其数。有的被野狗刨出,有的陷入淤泥之中,有的则深深埋于地下。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知埋在哪处角落,化为尘土了。” 沈墨望向那座塌陷的小坟,问道:“那这是什么?” 阿青轻声说:“这是一座衣冠冢。我拿她生前的一件旧衣,包裹几块石头埋葬于此,就算……也得有个可供祭拜的地方吧。” 她站起身,飘到沈墨面前,魂体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读书人,我与你订立一个新的约定。” 沈墨迎着她的目光,说道:“姑娘请讲。” 阿青一字一顿地说:“帮我找到阿糯的遗骨,不必完整,哪怕只剩下几根骨头也好。这样我就能好好安葬她,给她立个墓碑,在清明寒食之时有个烧纸祭奠的地方。” “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压低声音,“这是一个能助你更快修炼至二重境界的秘密。” 沈墨并未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晨光之下,指骨上的玉色散发出微微寒凉的光泽。此身得自沈家血脉,此命源于从乱葬岗被救。如今腐骨境修为已达圆满,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归功于阿青相助。他曾听父亲说,沈家人可舍弃生命,却不可欠债。 “好。”他抬起眼眸,语气带着尸修独有的沉郁之感,“阿糯的尸骨由我帮你寻找,你娘的也会一同找寻。” 阿青愣住了,问道:“你……不问问我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沈墨望向她,说:“无需询问,即便没有这个秘密,此事我也会去做。” 阿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转过脸去,魂体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读书人,你是个实在人。” 沈墨朝着乱葬岗内部那些高低不平的坟堆望去,说道:“应该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刚才姑娘提到的秘密……” 阿青回过神后,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秘的表情,她问:“你知道尸修二重的生肌境,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沈墨回想起周伯说过的话:“要找寻一个极度阴冷的地方,引其精纯阴气注入体内,以激发血肉新生。” 阿青飘到枯槐之下,虚靠在树干上说:“并非完全如此,但也并非毫无道理。地脉中的阴气确实关键,但另有一物,其效用更胜阴气一筹。” 她看向沈墨,缓缓吐出两个字:“血祭。”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阿青知道他心里所想,便解释道:“并非活人血祭,而是尸血。乱葬岗存在一些年代久远的古尸,它们并未成为尸修,但体内积聚着浓厚的尸血。这些血液长时间被死气浸染,已然变成阴煞精粹。倘若取得并加以炼化,要比任何地脉阴气更为强劲。” 沈墨沉吟道:“这类古尸,怕是难以对付。” 阿青说:“自然很难应对。不过我知道有一具,位于乱葬岗北面那片老槐林里,已被掩埋至少百年,尸身并未腐烂,周身散发着铁青之气。这具尸体生前是位武人,气血原本就很充盈,死后被安葬在这类阴冷之地,所以尸血凝结得更为精粹。” 她顿了顿:“只是那地方……有些凶险。” “此话怎讲?” “老槐林属于乱葬岗的禁地之列。”阿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这里不只存在一具古尸,还有很多难以言说之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只能在周边游荡,从不敢踏入其内部,而那具武夫的尸体位于林中最中央的老槐树之下。” 沈墨望向北方。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再往远处看,墨绿色的林梢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为何将这个告知我?”他问道。 阿青笑了一下说:“你越早突破二重境界,就越有能力帮我寻找阿糯的遗骸。这并非交易,而是彼此获利。” 她说得直白,沈墨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自己若实力不够,贸然前往老槐林无异于自寻死路,阿青将此事挑明,既是对自身能否达成目的有所赌注,也是把自己的执念托付给了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交易都要沉重。 沈墨神情庄重地说道:“我明白了,待我将腐骨境圆满的境界巩固之后,便会前往老槐林探寻真相。” 阿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找寻尸骨时,得先学会辨气才行。” “辨气?” 阿青带着他来到一座坟前,那坟头上压着的石头出现了一道裂缝,阿青说道:“你用眼睛仔细瞧瞧,这缕死气淡薄得快要消散了,但里面却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这是因为此人临终之时心中存有冤屈,有一口气憋在胸中未能吐出。” 她又指着一处地方说道:“那边可就不同了,那边的死气如同潭底积聚的淤泥一般沉闷,这个人离去的时候,想必身体患病已久,心中已有预感。” 沈墨凝视远方,凭借清明瞳所看到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片灰白雾气已不再混沌一片,每一缕都有其专属的形态与质感。 阿青又说道:“习武之人身上散发的死气带着刚烈之感,宛如一把出鞘的宝剑;读书人则不同,其身上的死气较为清朗正直,好似洗净的砚台;女子的死气阴柔婉约,孩童的死气则纯净无邪……倘若你能分辨出这些差异,那么探寻尸体时便有了依据。” 沈墨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清明瞳的感知之中。 起初,他只觉得一片混沌,渐渐地便能辨别出细微的差异。 那缕死气中蕴含着未了的执念,这缕死气已然做到淡然超脱;那缕死气包裹着浓郁的恨意,这缕死气只剩下一派空虚。 等到日头升高之时,他已大致能够分辨出五六种不同的死气特征。 阿青在一处缓坡停住脚步,说道:“辨别气息不能心急,得慢慢来,靠长时间的积累才行,你平时修炼时多多留意,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沈墨睁开双眼,眼中灰芒流转,比先前更加凝实了许多。 “多谢姑娘指点。” 阿青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坡下那一片坟地,缓缓开口道:“从明天起,我会带着你一步步去探寻,先从这边的女尸区域开始,你母亲以及阿糯,大概都会被埋葬在此处。”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光之中,众多坟包静静地卧在荒草之间,好似大地隆起的疤痕,有的坟头立着木牌,有的则空无一物,甚至有些坟包已被踩平,仅剩下细微的土痕。 既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想必这里掩埋着许多不知名的遗骸,它们静静地化为尘埃,悄无声息。 他要寻找的,不过是其中的两具。 可就算只有两具,也必须要找到。 “好。”沈墨说道,“明日此时,我在此等候姑娘。” 阿青点了点头,魂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越发淡薄:“我要回到坟墓中去休息,白天阳气过重,魂体承受不住。” 说罢,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如烟如雾,最终完全隐匿不见。 沈墨独自站在坡顶,望着下方连绵的坟场。 日头升高,将坟包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团浓墨。 几只乌鸦落在旁边,在附近的坟头上蹦跳着,用嘴啄着坟土中露出的一小截白色东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沈墨看着,猛然想起自己刚刚苏醒的时候,肩头挂着的那只死人的手,那时候他处于腐骨境初期,如今却已修炼到极致,就连指骨都快要变得那般洁白了。 该回去了。 脚步落在荒草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可他已不再是刚醒来时那具动弹不得的腐尸了。 腐骨境圆满,死气随心。 这乱葬岗,该好好探寻一番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远处,树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第十三章 寻找阿糯 沈墨再度闭关数日,终是将控气圆满之境稳固了下来。 临行前,他向周伯打听了万骨坑的近况。 周伯言那尸煞自上次被惊扰后,便又沉寂下去,再三叮嘱他若要前往,定要小心谨慎。 但以沈墨如今的修为,即便真遇变故,也当能全身而退。 “晚辈明白。去之前,还需先履行一桩承诺。” 沈墨拱手作揖,退出了墓室。 这一出墓室,便瞧见了阿青。 闻听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扬起那惯有的笑意。 “这几日你一心苦修,总算见你出来了。” 沈墨点点头,走到她身旁。 月色之下,阿青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然眼底却隐匿着几分别样的情愫。 沈墨曾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在沈府那些自知大限将至的老仆脸上所见的。 她被困于这乱葬岗已十数载,再过十年便要魂飞魄散,其处境远比自己艰难得多。 而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能找到自己妹妹的尸骸。 “阿青姑娘。” “嗯?” “上次我答应你寻找妹妹尸骨的事情……” “要不今日咱们就去试着找找看?” 阿青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墨说:“我如今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一些。若她真的葬在这里,未必找不到。” 阿青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便从东侧开始,一点一点地搜寻起来。 乱葬岗比沈墨想象中要大得多。 之前,沈墨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圆数里,如今带着阿青走得更深,才惊觉这片坟区竟绵延数十余里,大大小小的坟包、土坑、乱葬坑,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他以清明瞳扫视,只见死气在夜色中如幽雾般缓缓流动。 有的浓郁如烟柱,直冲云霄,有的淡薄如游丝,萦绕不散,皆从每一具尸骨上散发出来,在坟区间幽幽飘荡。 接下来,沈墨便带着她,走遍乱葬岗的各个角落。 阿糯的尸骨确实难找。 首先她是幼童,死时不过十二三岁,全身骨头本就细小,死气也远不如成人浓厚。 加之被抛在此处年岁也很久了。 要么是被深埋在地下,要么被野狗刨出叼走,能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 第一天,沈墨从东边女尸区域开始搜寻。 沈墨凝神细辨,试图从这纷繁的死气中,找出一股属于幼童的独特气息。 阿青飘在一旁,看着一座座坟包从眼前掠过,始终沉默不语。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沈墨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没有。” 阿青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他们往北边搜寻。 那片区域紧邻老槐林,死气比别处浓郁许多,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沈墨刚一踏入,便感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自己身上。 有人在盯着自己。 清明瞳微微跳动,沈墨朝左而望。 三十丈开外,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坟包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半蹲着身子,灰白的皮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一双浑浊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好像与沈墨一样,也是个尸修。 最重要的事,居然不止一人。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阿青也察觉到了,飘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北边的几个老家伙,把这一带当成自家地盘了。你一个新来的尸修踏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沈墨点了点头,看来无论在什么世界,都有地头蛇的存在。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荒草突然沙沙作响。 几道身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一双灰白眼珠转了转,落在沈墨身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驼背,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瘦高个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墨几眼,嘴角一撇,开口道:“新来的?” 沈墨停下脚步,没有答话。 瘦高个嘿嘿干笑两声道。 “东边那片地界,归姓周的老鬼管,可这片地界,可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地盘,嘿!新来的!你踩过界了哟!” 阿青飘上前去:“陈老大,这位是我朋友。他只是陪我来这边找点东西,找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儿。” 瘦高个瞥了阿青一眼,咧嘴说道:“阿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是这里的老人了,规矩你应当懂,外人踏入地盘,总得有个说法。” 他斜睨沈墨,有些不悦道:“喂!听闻你去了万骨坑,还得了些好玩意儿,既然如此,识相的就把死气结晶交出来,孝敬我们兄弟,这事儿便作罢。” 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去过万骨坑,看来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乱葬岗了吧。 沈墨默默注视着对方,清明瞳微微运转。 瘦高个体内死气流转,在清明瞳中纤毫毕现。 死气如黑蛇盘踞脊椎四肢。 看样子是一重中期,控气远不如自己。 “我没有你们所说的东西,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沈墨平静地说道。 瘦高个脸色一沉:“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尸修同时上前一步。 矮胖双手骤抬,两团死气如墨云翻涌,顷刻化作狰狞鬼爪。 驼背则蜷身按地,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沈墨纹丝未动。 他在等.. 因为清明瞳盯着瘦高个体内的死气流转。 对方若要动手,必然要先调动死气。 而调动士气的那一刻,便是他破绽最大的时候。 瘦高个见沈墨岿然不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都敢去万骨坑了,怎么如此没有胆量?动都不敢动了?真让人失望。” “小辈,今天让你长长见识。动手!” 话音一落,矮胖尸修双爪齐出,两团死气朝着沈墨当头罩下! 就在这一瞬间,沈墨才动了起来。 沈墨猛地向左侧横移三步。 两团死气如幽灵般从他身侧掠过,重重砸在地上,立刻将荒草腐蚀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与此同时,沈墨右手猛然一抬,五道如发丝般纤细却凌厉的死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瘦高个的肩膝关节!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闪避。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肩关节被一道死气细丝击中,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 他闷哼一声,右臂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沈墨得势不饶人,又是五道死气射出。 这一次瞄准的是瘦高个的膝关节。 瘦高个想躲,可体内死气刚刚被扰乱,根本来不及重新凝聚。 膝关节被死气击中的刹那,他双腿如被抽去骨头般猛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矮胖和驼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沈墨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依旧平静道:“还要打吗?” 矮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又看了看沈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摇了摇头。 驼背也慢慢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沈墨收起死气,对阿青说道:“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走去,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咒骂声,但没有人追上来。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啧啧称奇:“读书人,看不出来啊。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硬碰硬呢。” 沈墨摇了摇头:“硬碰硬,我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但他们控气粗糙,身为尸修的关节处全是破绽。打散他们的死气,他们就动不了了。怪不得他们人多,都不敢去招惹周伯,原来修为如此之差!”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凝视下,前方二十丈外,一股死气若隐若现,十分微弱。 那死气的色泽与周围迥异,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仿佛是未完全消散的执念在萦绕。 暖意?居然不是怨念... 这也太奇怪了。 沈默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低洼的土坑,坑底积着半坑雨水,几片枯叶在水面上轻轻漂浮。 坑边的泥土里,露出一截小小的白骨。 沈墨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 白骨逐渐显露全貌,是一具幼童的尸骨,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竭力保护怀中的某物。 骨骼细小而脆弱,有的已断裂,有的被泥土浸染得发黑,但大致轮廓仍依稀可辨。 阿青飘然而至,低头凝视着坑底的尸骨,魂体骤然一颤。 她缓缓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尸骨。 手指穿过了骨头,她什么也摸不到。 “是阿糯……” 她的声音轻如一股烟,微微颤抖着。 沈墨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阿青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尸骨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头,已被泥土腐蚀得面目全非,但形状仍依稀可辨。 那是一个小人儿,轮廓隐约可见,似是梳着双丫髻的女孩。 阿青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木头。 魂体与死物的触碰,本应毫无感觉。 但她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那块木头仍带着多年前的温度。 “这是我给她的。” 阿青的声音很低,“糖人模具。那年我攒了一个月的月钱,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喜欢糖人,可楼里舍不得给她买。我就想着,有了这个模具,她自己就能做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沈墨沉默不语,注视着阿青的魂体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阿青才站起身来。 “读书人,帮我……帮我把她埋了吧。” 沈墨点了点头,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小小的尸骨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骨头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感觉稍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 沈墨像捧着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 他把尸骨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接着清理坑底的泥土。 清理到最下面时,他看到了那块糖人模具。 沈墨将它拾起,与尸骨放在一起。 阿青望着那块模具,突然笑了。 “她一直留着。她没有丢!” 沈墨没有回应,开始重新挖坑,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用双手挖出一个四尺见方的坑。这儿的泥土松软,挖起来毫不费力。 挖到一尺深时,他停了下来,将阿糯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按照人形的样子摆放整齐。 最后,他把那块糖人模具放在尸骨的心口位置。 阿青在旁边,静静注视着。 沈墨开始填土。 泥土落在尸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捧,又一捧,直至那些细小的骨骸尽数隐没于泥土之中。 他缓缓起身,从一旁拾起几块石头,于坟头之上,垒起一座简朴的标记。 阿青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几块垒起的石头。 “阿糯,姐姐来看你了。”她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她的话语尚未落尽,一滴晶莹之物已悄然自她眼眶滑落。 那是一滴墨色液体,坠于石上,发出细微的嗤响。 鬼泪... 沈墨第一次见到鬼流泪。 阿青未发出一声啜泣,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墨色液体一滴一滴自她脸颊滑落,坠于石上,落于土中,蚀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凹。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起身来。 “谢谢你读书人,咱们走吧,我已经记住这里了,下次我就自己来看她” 她轻轻说道,声音恢复往日的音调。 沈墨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那片土坑,往回走去。 走出几十丈,沈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新坟静静地卧在暮色中,几块石头垒成的标记格外醒目。 阿青没有回头。 她飘然前行,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曳出一抹淡淡的影痕。 走回东边那片区域时,天已经黑了。 沈墨在阿青栖息的那座孤坟前停下脚步,看着她飘进坟头,在枯槐树下盘坐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阿青说道。 “幸不辱命..” 沈墨重重点头道。 随后准备回自己的墓室。 沈墨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魂体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格外缥缈。 她突然看向沈墨,说道:“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墨沉默片刻后,回应道:“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阿青独自坐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那片低洼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埋着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缓缓闭上眼睛,魂体如轻烟般,渐渐消散在如水的月色里。 第十四章 加速修炼的方法 沈墨今日未曾走出墓室。 他盘坐在墓室的角落,闭目凝神,体内的死气缓缓流转。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九股死气已能随心操控,念头所至,便如同手臂指挥手指般自如。 然而,通往生肌境的关口,始终横亘在眼前。 周伯所言不虚,普通地脉的阴气杂质过多,强行冲击心窍,危险太大。而万骨坑底那具百年武人古尸体内的尸血,若能炼化,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只是老槐林那边,还需从长计议。 入夜之后,沈墨睁开双眼,起身朝着阿青栖身之处走去。 月色清冷,荒草间虫鸣断断续续。他穿过几座坍塌的坟包,远远便看见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出神。 听见脚步声,阿青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惯常的笑意。 “来了?” 沈墨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阿青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作旁人,昨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今天一早就要来追问那个秘密了。” 沈墨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事,等你办妥了再问也不迟。” 阿青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远处。 “读书人,你知道我在这乱葬岗待了多少年吗?” “你说过,十几年。” “十三年。”阿青淡淡地说,“十三年里,我看着一拨又一拨的尸体被扔进来,有的尸变,有的腐烂,有的被野狗刨出来吃掉。能熬过最初几个月的,十个里不超过三个。能熬过三年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熬过来的,要么躲在角落苦苦修炼,要么抱团取暖,像陈老大他们那样占据一块地盘。但不管是谁,都没能走出这片乱葬岗。” 沈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阿青收回目光,看向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墨想了想:“功法不全?” “这是其中一点。”阿青说,“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死气太过散乱。想要靠吸收这些散乱的死气突破境界,就算天赋再好,也得熬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周伯练了多少年?五六十年了吧?到现在也不过是一重中期。” 沈墨眉头微微一动。 阿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但这个地方,有一处地方的死气极为浓郁,比阴眼之地还要浓郁数倍。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在里面修炼,速度可以提升十倍不止。” 沈墨心头一震。 “阴脉?” 阿青点点头:“乱葬岗地下有一条阴脉,是整个乱葬岗死气的源头。我在这里十三年,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摸索了很久,才确认这件事。” 沈墨沉默片刻,问道:“你进去过?” “没有。”阿青摇头,“我知道那条阴脉的存在,也知道入口大概在什么位置,但我进不去。” “为何?” “因为阴脉里有阴煞。” 阿青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无意识的死气聚合体。它们没有形体,没有神智,只会本能地吞噬一切闯入者的生机。如果你被它们缠上,它们会一点一点侵蚀你的神智,直到你变成行尸走肉。” 沈墨眉头紧皱。 阿青看着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阴脉的入口在万骨坑附近,具体在哪里,需要你自己去找。至于进不进去,那是你的事。”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阿青轻笑一声:“之前?之前你才修炼几天?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让你去送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到了一重圆满,能控气九股,周伯说你的底子比他打得都扎实。去阴脉虽然凶险,但总算有一线生机。”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再等等。”沈墨说,“先把万骨坑那边的事弄清楚。” 阿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沈墨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阿青依旧斜倚在枯槐树下,月白色的裙裾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阿青谈及阴脉,的确是一条捷径。倘若能够寻得入口,于其中修炼一段时间,冲击生肌境的胜算会增加许多。 然而,阴煞的存在,迫使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陈老大这类角色游刃有余,但面对那种无形无质的死气聚合体,他毫无把握。 更何况,阴脉的入口位于万骨坑附近。 万骨坑中存在尸蟞、尸煞,还有沈家先祖沈凌霄的青铜古尸。上次他能够活着出来,全仰仗老魏及时赶到。若再去一次,未必还会有如此好的运气。 沈墨一边前行一边思索,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自己的墓室。 他在角落坐下,闭目沉思。 许久之后,他睁开双眼,从怀中掏出那枚尸丹碎片。 碎片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尸气结晶。在黑暗中,它散发着幽幽冷光,好似活物在缓缓呼吸。 这是他从万骨坑底带出的物品。 周伯拿走了大部分,只给他留下了这一小片。称其可助他冲击生肌境,但需配合极阴之地的精纯阴气使用。 若找不到阴脉,用这碎片强行冲击也并非不可,只是风险极大。万一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根本,加速肉身朽坏。 沈墨盯着碎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不急。 他对自己说道。 修炼之道,欲速则不达。周伯修炼了五六十年才达到一重中期,自己仅用几个月就到了一重圆满,已经快得惊人了。接下来稳扎稳打,筑牢根基,才是正确的做法。 至于阴脉,可以先去探查一番,但绝不贸然深入。 打定主意后,沈墨闭上双眼,继续打磨体内的死气。 接下来的几日,他白天在墓室修炼,夜间便前往万骨坑附近徘徊。 万骨坑占地面积极广,坑口宽达数十丈,四周尽是荒草和乱石。沈墨运用清明瞳仔细观察,试图从死气的流动中找寻阴脉的入口。 但他发现,此处的死气过于紊乱。 万骨坑底埋葬着万具尸骨,死气本就浓郁。加之坑底还有沈凌霄的那具青铜古尸,他的尸气与万骨坑的死气相互交织,形成无数道乱流,在夜空中翻滚涌动。 想要从这些乱流中找出阴脉的源头,谈何容易。 一连转悠了四夜,沈墨一无所获。 第五夜,他再次来到万骨坑附近,刚在一处乱石堆后隐藏好身形,便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墨屏息凝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形消瘦,手持一根悬着铜铃的竹杖,左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 是老魏。 沈墨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魏走到万骨坑边缘,停下脚步,朝坑底望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沈墨藏身的乱石堆看了一眼。 “出来吧。”他淡淡地说道,“躲躲藏藏的,当我看不见吗?” 沈墨沉默片刻,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 老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微微一扯:“这几日我见你天天往这边跑,还以为你想再去坑底捞点什么。怎么,周老头给的那块碎片不够用?” 沈墨摇了摇头:“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老魏嗤笑一声,“万骨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来找别的东西吧?” 沈墨没有回应。 老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道:“阴脉?” 沈墨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老魏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在这乱葬岗待了十几年,知道的事情比周老头只多不少。阴脉的事,我早就知道。不光我知道,陈老大他们也知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进去吗?” 沈墨说:“因为有阴煞。” “阴煞是一方面。”老魏说,“更麻烦的是,阴脉的入口不止一个,而且每年都在变化。今年在这个位置,明年就跑到别处去了。想找到它,光靠运气可不行。” 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老魏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随手扔了过来。 沈墨接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张简陋的地图。图上勾勒出乱葬岗的大致轮廓,标注着万骨坑、老槐林、阴眼之地等几处位置。而在万骨坑周边,画着七八个圆圈,每个圆圈旁都标注着年份。 “这是我这”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老魏说道,“阴脉入口每隔一两年就会更换一次位置,但换来换去,总归是在这几个地方徘徊。就今年而言,应该是在这儿。”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最靠北的一个圆圈。 沈墨看着地图,沉默片刻,问道:“为何把这给我?” 老魏咧嘴一笑:“上次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次就还给你。再说了,我也想知道,你这个敢独自闯入万骨坑的小子,究竟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不过我劝你一句,就算找到了入口,也别急着进去。阴脉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凶险得多。周老头那点本事,在里面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你虽然根基扎实,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沈墨点了点头:“多谢。” 老魏摆了摆手,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沉思许久。 老魏给的东西,应该是真的。但他不会完全相信。 在这乱葬岗上,能让人完全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周伯帮过他,但也只是一场交易。阿青与他互托后事,算是半个知己。至于老魏,上次救他一命确有其事,但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沈墨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他没有返回墓室,而是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走去。 那地方在万骨坑北侧,靠近老槐林边缘。沈墨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低洼的谷地。 谷地面积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四周长满枯黄的荒草。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半埋在土中,表面爬满青苔。 沈墨站在谷地旁,用清明瞳仔细观察。 这里的死气,确实比其他地方浓郁得多。 夜色中,灰白色的死气如同浓雾般从地下涌出,在谷地中缓缓流淌。它们绕着那块青石旋转,形成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漩涡。 沈墨盯着那个漩涡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他都格外谨慎。 死气的浓度急剧上升。走到青石旁边时,周围的死气已经浓郁得近乎粘稠,呼吸之间,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挤压他的身体。 沈墨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青石底部。 那里有一道裂缝,大约一尺来宽,两尺来长。裂缝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那些浓郁的死气,正是从这道裂缝中涌出来的。 这便是阴脉入口。 沈墨蹲下身,伸手进去试探了一下。 指尖刚触碰到裂缝边缘,一股彻骨的寒意便顺着骨头蔓延上来。那寒意与普通的冷不同,仿佛能冻结人的魂魄,让人的心神为之震颤。 沈墨缩回手,站起身来。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不急。 现在进去,太过冒险。至少要等他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好应对阴煞的办法,才能尝试。 离开谷地后,沈墨回到墓室,在角落坐下。 他闭目沉思,将这几日得到的消息一一梳理。 阴脉确实存在,入口也已找到。但里面的阴煞,是最大的威胁。老魏说周伯进去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绝非虚言。 需要找到应对阴煞的办法。 要么是某种能隔绝死气的法器,要么是能克制阴煞的功法。前者在乱葬岗上几乎不可能找到,后者…… 沈墨忽然《守墓札记》。 那里面记载了沈家历代尸修的修炼心得,或许会有关于阴煞的记载。 打定主意后,沈墨闭上眼,继续打磨体内的死气。 夜色渐深,墓室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沈墨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引导死气在骨骼间流转。 九股死气如同九条灵蛇,在他体内游走穿梭,每经过一处关节,便有一丝微弱的凉意扩散开来。 那是死气在滋养骨骼,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他的根基。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墨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走到墓室门口,朝北方望去。 那里是老槐林的方向,也是阴脉入口所在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周伯的墓室走去。 既然决定要进入阴脉,那就先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至于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走好眼前的路。 这是他历经两辈子,所领悟到的最为切实的道理。 第十五章 阴脉入口 地图到手后,沈墨并不急于求成。 白日里,他在墓室里继续打磨死气。 夜间,他按照老魏所给的地图,继续探查,只因凡事都需亲自验证一番才行。 万骨坑周边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峭壁险峻。 沈墨站在一处高地上,将心神沉浸于对死气的感知之中。 自突破腐骨境圆满后,他不仅能用清明瞳“观”死气,更能“听”到死气流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嗡鸣之声,宛如溪水轻轻流过石缝的感觉。 此刻,万骨坑的死气流动杂乱无章。 坑底埋葬的万具尸骨,每具都散发着死气。 这些死气相互交织,在夜空中翻腾不止。 沈墨凝神细听,只觉得耳中尽是繁杂的声响,根本无法辨别出任何规律。 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在如此混乱的死气环境中,想要找出阴脉独有的流向,谈何容易。 但沈墨并不气馁。 他沿着万骨坑,一寸一寸地搜寻。 每行十丈便驻足片刻,闭眼倾听,辨别死气流向的变化。 时而蹲下身子,将手掌贴在地面,感受泥土深处死气的脉动。 第一夜,毫无收获。 第二夜,他换了个方向,从万骨坑西北方向开始搜寻。 这里的崖壁如刀削斧凿般矗立,崖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缝里,森森白骨若隐若现。 沈墨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正要凝神感知,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道声响。 清明瞳微微转动,如寒星般的光芒扫向下方。 只见崖壁底部,漆黑如墨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些东西沈墨曾见过。 就是那些尸蟞群! 密密麻麻的,数量约有百余只。 它们似乎察觉到沈墨的气息,齐齐抬起头,口中的锯齿正疯狂开合。 沈墨心头一紧,上次闯入万骨坑,他全靠老魏所赠的驱虫粉才侥幸躲过尸蟞的围攻。 如今药粉早已耗尽,若被这群如恶鬼般的家伙们缠上,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要费尽周折才能脱身。 尸蟞群开始沿着崖壁向上攀爬。 它们那锋利如钩的爪子牢牢抓住岩壁,速度很快,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前面的几只尸蟞已爬到沈墨脚下方。 沈墨目光坚定,没有后退半步。 他抬起右手,阴森的死气自指尖汹涌涌出,在身前迅速交织成一张细密如蛛网的网。 这张网由死气凝成,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清明瞳那洞察一切的视野中,却呈现出一道道白色丝线。 第一只尸蟞率先爬入网中。 死气丝线立刻如钢索般收紧,如锋利无比的刀刃般狠狠切入尸蟞甲壳之中。 那只尸蟞身躯突然一僵,随即如被利刃劈开般从中间裂成两半,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岩壁上,发出一道腐蚀声。 沈墨面色不变,手腕轻轻转动。 死气网随着他的意念翻涌,宛如一张渔网,将蜂拥而上的尸蟞逐一绞杀。 尸蟞的甲壳虽然坚硬如铁,但在沈墨面前,往往只需轻轻一勒,便能将尸蟞肢解得支离破碎。 不过片刻工夫,数十只尸蟞已变成一地残骸。 剩余的尸蟞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再盲目地向上冲,而是聚作一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那尖啸声在崖壁间回荡,引来更多的尸蟞从裂缝中钻出。 “混账玩意儿,竟然敢摇人儿!” 沈墨眉头不禁骂道。 这一下,尸蟞数量太多,若一直纠缠下去,对自身死气消耗太大。 沈墨心念微动,死气网骤然散开,化作一道凌厉气鞭,朝尸蟞群最密集处狠狠抽去。 啪!啪!啪! 气鞭抽在尸蟞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墨绿色的汁液,四溅飞射。 尸蟞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阵形,开始四散逃窜。 沈墨趁机收回死气,纵身一跃,跳下崖壁,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离尸蟞群后,沈墨在一处乱石堆后停下。 他检查体内死气,方才那一战消耗了约一成。 若是硬拼到底,虽能将尸蟞群尽数剿灭,但死气至少要耗去三成。 在这乱葬岗,保存实力才是明智之选。 经过这一战,沈墨对死气的掌控又有了进步。 先前他大多用死气防御或布设陷阱,像这般凝气成鞭的攻击手段,还是第一次尝试。 虽威力尚可,然精细程度尚有提升余地。 若能将死气凝练得更为纤细锐利,一击之下,便可直贯尸蟞要害,消耗亦能再减几分。 看来以后还要好好练习下对死气的精度控制。 沈墨稍作歇息,等死气稍有恢复,便继续搜寻。 可惜,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到了第三夜,沈墨来到万骨坑北边。 这一带临近老槐林,死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 沈墨站在一处峭壁下,闭目倾听。 耳中的死气流声依旧繁杂,但今夜,他似乎捕捉到一丝异样。 这声音与昨夜不同,是被万骨坑那杂乱无章的死气所遮蔽,若非沈墨听得仔细,还发现不了呢。 沈墨全力运转左眼的清明瞳,朝峭壁底部望去。 峭壁底部堆积着大量乱石,石块之间长满枯黄的苔藓。 此处的死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向。 大部分死气向上飘散,汇入万骨坑上空的乱流之中,可有一小股死气,却渗入峭壁底部的石缝中。 那股死气的色泽,相较于周围的死气,更为纯粹,近乎是一种透明之色。 沈墨心中一动,快步走到峭壁前。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石缝。 石缝宽度不足半尺,那股纯粹的死气正是从里面渗出。 沈墨伸手探入石缝,指尖触碰到石壁,一股刺骨凉意顺着手指蔓延开来。 这股凉意与寻常死气的阴冷迥异,更为深沉。 沈墨收回手,身形挺立,往后退开数步,开始细细打量着这面峭壁。 峭壁高耸入云,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 沈墨点了点头,朝着这些痕迹往前走。 当沿着峭壁底部走了数十步,终于在一处凹陷处,发现了一块巨石。 巨石颇大,半嵌于峭壁之中。 巨石与峭壁的接缝处,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刻痕。 “这是什么?” 沈墨立马上前,拂去上面的苔藓。 只见上面出现了数十道符文,这些符文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沈墨盯着这些符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尸解经》中的某节篇章。 《尸解经》上也夹杂着许多奇异符号。 沈墨先前参悟时,只当是辅助理解的图案,如今对照眼前这些符文,才发现二者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墨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万骨坑的禁制,本就是沈家先祖所布。 那么这些符文定是先祖所刻! 阴脉乃是乱葬岗死气的源头,沈家世代守护尸解之道,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这些应当就是禁制符文。 刻上这些符文,既是为了防止外人擅自闯入,恐怕也有镇压阴脉,避免死气过度外泄的用意。 既然是沈家禁制,那自个儿身为沈家血脉,就要寻一寻这破解之法了。 “既然我练习过尸解经,要不是试试用此功法行死气的路子?” 说干就干,沈墨再次闭目,将心神沉入平静。 腐骨境圆满过后,他全身骨骼皆已化作玉色,死气在骨骼间流转,散发出莹莹微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 沈墨引导一缕死气,逼向心口位置。 此刻心窍之中,积蓄着这一小股精纯死气,那是沈家血脉与尸修功法结合所化,比寻常死气更为厚重。 沈墨以意念作引,将那缕死气自心窍中抽出,徐徐逼至指尖。 指尖轻触巨石表面之符文。 死气注入符文的刹那,整块巨石骤然颤动起来。 上面的符文依次闪烁了起来,散发出幽蓝光芒。 “看来有戏,这路子是对的。” 沈墨持续注入死气。 他虽不明这些符文的运转之理,但凭借清明瞳的洞察之力,能瞧见符文之间的死气流转。 好似人体的穴窍,一个字接着一字被点亮。 沈墨不敢有丝毫怠慢,继续输入着尸解经的死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巨石之上的符文已全部亮起。 当最后一处被死气灌注后,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符文光芒骤敛,巨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此缝隙起初仅如发丝般粗细,随后迅速扩张,眨眼间便延展至三尺来宽。 最后形成了一个洞口。 一股浓郁的死气,自缝隙中汹涌而出,扑面而来。 沈墨被逼得连续后退两步,凝神观之。 缝隙之中,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四壁光滑如镜,似经人工精心雕琢过。 其表面覆着一层结晶,宛如霜雪凝结。 那些结晶乃死气过度凝集所化之尸气结晶,与尸丹碎片表面的结晶同出一源,只是纯度逊色不少。 通道深处,还传来水声。 “难道里面还有河?” 沈墨不再犹豫,立刻踏入通道。 刚一进入,他便感觉到了一种威压。 通道内的死气已浓郁,能见度很低。 沈墨每迈出一步,便觉有只巨手挤压己身,若非其骨骼已炼至玉色,恐刹那间便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他运起清明瞳,才勉强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通道向下延伸约二十丈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顶部,无数灰白色结晶如钟乳石般垂下,似倒挂的冰凌。 洞穴中央,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流缓缓流淌。 可河中并不是水,而是黏稠的白色液体。 那是由纯粹死气凝结而成的“阴河”。 阴河两侧,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 那些植物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沈墨认不出这些植物的来历,但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与阴河中的死气同源。 难道这便是阴脉之所在?! 沈墨正要仔细探查,忽然心头警兆顿生。 阴河之中,一团白色的雾气如幽灵般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 那雾气翻腾不定,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涌动,凝聚成一张狰狞的人脸,人脸张开口,发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这是...阴煞!” 沈墨瞬间明白,这团雾气正是阿青所说的阴煞,那些无意识的死气聚合体。 阴煞如一道闪电,带着刺骨的寒意朝沈墨猛扑而来。 沈墨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道死气鞭抽了出去。 气鞭如一条银色的长蛇,狠狠抽在阴煞身上。 可却如同抽在虚无的空气中,径直穿了过去。 阴煞毫发无损,雾气如汹涌的波涛般翻涌间,已如一座小山般扑到沈墨身前。 沈墨心中一沉。 这阴煞没有实体,正常攻击根本无效。 他急忙后退两步,同时运转清明瞳,仔细观察阴煞的构成。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阴煞并非一团混沌的雾气,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死气丝线交织而成。这些丝线彼此缠绕,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布局,布局的中心,仅有一点幽光在闪烁。 那点幽光,恐怕便是阴煞的核心之所在。 沈墨心念急转,九股死气同时涌出。 这一次,他直接将死气分散成数百道细如发丝的气针。 气针如密集的雨点般,带着凌厉的气势射向阴煞。 大部分气针穿透阴煞,未能造成伤害。 但其中有数十道气针,刺中了那些连接的死气丝线。 这些被刺中,丝线布局顿时紊乱不堪,阴煞的雾气翻腾得更加剧烈。 沈墨抓住机会,将自身死气重新凝聚,化作一道尖锥握在手上,直刺刚才发现的那点幽光。 尖锥刺入幽光的刹那,阴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 这个声音,直接影响了沈墨。 沈墨只觉脑中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待他稳住心神,定睛看去,那团雾气已如轻烟般消散大半,剩下几缕若也渐渐融入周围如墨般的死气之中。 阴煞,被打散了。 但沈墨没有丝毫喜悦。 方才那一击,如抽丝剥茧般消耗了他近三成的死气。 而这阴脉之中,阴煞绝不止这一团。 若是再多来几团,自己就要被困死在这阴森可怖之处了。 沈墨哪敢继续向前,转身便朝来路退去。 退出通道,沈墨无力地靠在峭壁上,方才一战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凶险万分。 若不是他及时看破阴煞的弱点,恐怕真要栽在这阴煞的陷阱里面。 他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巨石缝隙,心中已有了计较。 阴脉确实是个修炼的宝地,其中的死气精纯浓郁,若能在此修炼,冲击生肌境的把握至少增加五成。 但其中的阴煞,是个大麻烦。 需要想个法子,应对阴煞才行。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