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故》 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序章:剑骨天则 苍玄有道,其脊为剑。 自鸿蒙初辟,清气为天,浊气为地,而清浊激荡、阴阳交冲所生的一缕锋芒,便坠入此间。这锋芒无影无形,却渗入山川河岳,化入草木金石,更在某些生灵诞生之际,悄然凝结于其脊柱深处——此谓“先天剑骨”。 然大荒之初,无人识此玄奥。众生懵懂,只知强弱有别,却不知其源。 万事有始。一名唤李道一的绝世天才,观日月星辰之轨,察万物生灭之机,感天地之气于身。历经三十七载苦修参悟,他以无上意志重铸己身剑骨,窥破天地至理,终创无上剑典—— 《天剑诀》。 凭此诀,他集天地精粹于一身,登临前无古人之境,后世尊为“天剑”。更以自身无上剑意,锻铸出绝世神兵——青玄剑。 功成之日,他将毕生所悟整理成册,将“剑骨天成,七等定命”的修行真谛传于后世: 龙骨者,如大龙蛰伏,经脉如江海奔流,吐纳间剑气自生,是为天眷。 凤骨者,清奇华彩,气运所钟。 虎骨者,气血烘炉,杀伐勇进。 猿骨者,敏而善变,机巧百出。 狼骨者,孤身独韧,绝境成锋。 龟骨者,寿元绵长,根基如山。 蛇骨缠身者,经脉如溪行泥沼,感气艰难,常被视作“无剑之资”,命如草芥。 此“七等剑骨说”一出,天下震动。修炼之道首次有了清晰可见的天资标尺。 然大道得成,红颜已殁。 李道一毕生挚爱,因悟道分歧,更因不忍见他为完善《天剑诀》日渐孤绝,伤心远走,最终陨落于苗疆瘴疠之地。 待李道一循踪赶至,伊人早已香消玉殒,唯留一缕执念不散。 悲恸之下,他以自身通天修为为基,以苗疆上古巫蛊秘术为引,以挚爱残留的执念与自己的无尽悔恨为材,炼制一对鸳鸯坠。 功成之际,万蛊齐喑,天地同悲。 李道一于苗疆绝巅留下最后一句缱绻与决绝的诗谶: 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作单飞。 自此道解兵消,青玄剑不知所踪,天剑诀湮没无闻,鸳鸯坠的传说更是飘渺如烟。唯那“七等剑骨”之说,深深烙印进修行者的血脉与秩序之中,成为万古不易的铁律。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 万载之后,一落魄剑修于某处山巅遗迹,偶然寻得深埋地底的青玄剑,更于剑旁残卷之上,窥得部分《天剑诀》真意。 此人便是后世万剑山开派祖师——张云阙。 得此惊天机缘,张云阙隐姓埋名,苦修百年,终将所得天剑诀残篇与自身剑道融合,修为臻至当时无人可及的“剑道”巅峰。 然怀璧其罪。 青玄剑与天剑诀残篇现世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震动。无数修士、宗门、乃至隐秘世家,尽皆红了眼,蜂拥而至。道义与规矩,在触及“剑道始祖”遗泽的诱惑前,尽数崩塌。 那是一场持续数百载、席卷整个修行界的惨烈争夺。 张云阙持青玄剑,倚仗初步修成的天剑诀残力,败尽天下修者。血战连天,尸骸盈野。无数强者饮恨剑下,他们遗落的佩剑、折断的兵刃,在张云阙最后固守的山峰周围堆积如山,渐渐形成一片浩瀚而悲壮的——“剑冢”。 旷日持久的血战与守护中,亦有人为张云阙的坚韧与青玄剑的宿命所感,更有人折服于他的剑道理念。他们摒弃前嫌,甘愿追随,与张云阙并肩而战,共御外敌。 待风云渐息,强敌退去,张云阙所屹立的那座插满万千剑器、剑气冲霄的山峰,便有了一个震慑天下的名字—— 万剑山。 张云阙于此开宗立派,以守护青玄剑、研习天剑诀、传承剑道为己任。昔日堆积如山的敌人残剑,被收集起来,或葬于“旧剑冢”以示警醒,或铸入山岩成为“剑碑”,铭刻感悟。 万剑山,自此成为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 ——而今万剑山虽仍位列五大圣地之首,却难免暮气渐生。剑骨等级论,在这里执行得最为严格彻底。“蛇骨”资质者,几与大道无缘。 但不知何人一句叹息,道: 剑骨铸命,亦可斩命。 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一章 蛇骨少年 晨雾如纱,缓缓从万剑山的千峰万壑间升起。 万剑山的雾是带着铁锈味的。 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两只手掌缓缓推开。第一缕曦光恰好越过东侧最高的“天剑峰”,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门前青石阶上,露水未干,映着朝晖,亮得晃眼。 少年跨出门槛,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着两处补丁,针脚细密平整——是他前夜就着油灯自己缝的。少年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澄澈,温和得像山脚下那汪从不结冰的寒潭。只是常年劳作,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少年叫莫飞,这是他在万剑山的第十八个年头。 他是个孤儿。襁褓里被扔在山门外的石碑下,膳房管事老张下山采买顺道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的喂大的。三岁稍懂事,就在膳房帮着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便跟着洒扫庭院。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记名,连外门弟子的青衫都没资格穿——身上这套发白的长衫,还是去年老张看他蹿得太快,特地去领了新料子改的。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万剑山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轻易把自己藏起来。晨起时山岚漫过竹林的味道,午后背阴处青苔的凉意,傍晚归鸟掠过剑碑林的影子——这些琐碎的、安静的瞬间,足够填满他一天的心思。 莫飞知道自己是“蛇骨”。七岁那年老张摸骨时说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按在他后颈脊椎上,一丝剑气注入他的身体,但随即又很快散去,老张闭眼感应了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 “蛇骨缠滞,经脉如泥沼行舟。” 老张在万剑山做了四十年的正式杂役弟子,听说年轻时也曾想仗剑天涯,可惜自己作为龟骨,苦练二十载,终未入三境剑士。心灰意冷下便专心打理膳房,久而久之成了管事。 “剑骨天成,七等定命”——这是剑道始祖李道一划下的铁律。龙骨天眷,凤骨钟灵,虎骨勇进,猿骨机变,狼骨孤韧,龟骨沉厚,蛇骨缠滞。自出生便烙印在脊柱深处,决定了一个人修剑的极限。 莫飞不争辩。他知道自己运气不算坏,至少没被扔在荒郊野岭喂狼,至少万剑山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一方能抬头看见青山流云的屋檐。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杂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还带着万剑山独有的铁锈味。 “又是新的一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瀑布的轰鸣淹没。 “老张?” 莫飞推开旁边小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灶房里也冷清,灶膛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老张去哪儿了? 莫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大抵是早起采买去了。他提起靠在门边的木桶,沿着熟悉的石径向山腰走去——去洗剑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 洗剑溪水冷得刺骨。 莫飞将木桶沉入溪中,看清澈水流打着旋儿灌满桶身。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沉在石缝中的锈铁——据说万年前开派祖师张云阙在此与群敌血战,折断的残剑落入溪中,万年冲刷下来,竟将整条溪水浸出了淡淡的剑气。内门弟子常来此练剑,借水中残存的剑意磨砺自身。 他也曾偷偷试过。 十岁那年,他按捺不住,半夜跑来溪边,照着老张给的入门心法尝试感应剑气。闭目凝神半个时辰,只觉四肢百骸冰冷僵硬,脊柱深处那处被判定为“蛇骨”的位置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沼中艰难蠕动,却始终挣脱不出。 最终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溪水依旧潺潺,月光下的鹅卵石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那以后,他再没试过。 不是放弃了。是明白了:有些路,天生就不是给他走的。 —— “扑通!” 一颗鹅卵石精准地砸在莫飞身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莫飞回头。 溪边的大青石上,一个少年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今日可迟了啊,莫大忙人。” 眼前的少年正是莫飞在万剑山的唯一认识的内门弟子——谢临渊。 “起晚了。”莫飞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谢临渊腰间——那柄镶玉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谢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塞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喏,山下李记的肉包子,排了老半天呢!” 油纸包温热,香气诱人。 莫飞狐疑,这小子从来都是来膳房偷吃,今日却破天荒买了包子。 莫飞打开,三个白胖包子映入眼帘——只是最上面那个,赫然缺了一角,缺口处印着一个清晰的胭脂唇印,粉嫩小巧,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津,在雪白的包子上格外扎眼。 莫飞捏起那个包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半晌,悠悠道:“谢师兄,你这包子是买给我的?” 谢临渊一边往嘴里送着包子,一边得意的答道:“那是自然,为兄弟两肋插刀都行,买两个包子算什么。” “那李记的包子......什么时候改由内门的师姐亲自“试吃”了?”莫飞假装不解的问道。 谢临渊正咬着自己手里的包子,闻言一呛,凑近一看,义正言辞道:“胡、胡说!这定是卖包子的李求偷懒,自己尝味没擦嘴!” “哦?”莫飞把包子转了个面,“我看这包子上的唇形小巧精致,定是个美人。况且这包子上的胭脂色泽清透,应是上好的‘金桂凝露’,一两银钱才得一小盒,李求一个卖包子的……他也应该不会买给他快八十的娘亲用吧?” 他又凑近看了看:“再说齿印小巧整齐,门牙处有个极细微的豁口——上月论剑小比,我在膳房听说有个姓蒲的师姐磕坏了半颗门牙,用的是精金补的,对吧?” 谢临渊张口结舌,满脸涨红,道,“你......” “你什么你,你小子,整天没个正经。”莫飞忍不住笑了,将那个有缺口的包子扔了回去,“这个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吧。” 说罢,他拿起一个完好的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果然是李记的味道。 “这不是看她磕坏了牙,得安慰安慰嘛,”谢临渊接过包子,闻了闻,索性破罐子破摔,仿佛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情,讪讪道,“你说这女儿家呀,饭量就是小,小小的嘴巴,一大口咬下去,就咬了点面皮,浅尝辄止,雅致,实在是雅致啊……” “雅致?”莫飞差点没噎着,“那您留着慢慢雅致,别给我。” “这不是一下忘记了嘛!”谢临渊急忙辩解,眼珠子忽闪忽闪的。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谢临渊手里那个缺了角的包子。 “啥好东西,让俺也尝尝!” 两人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正站在溪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肩上扛着四只比寻常木桶大上一号的粗笨水桶,桶底还在滴着水。 正是和他们相熟的杂役弟子——鲁大囟。 鲁大囟也不客气,一把将那包子狠狠地咬上两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嚼得满嘴流油。 谢临渊眼都直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哎——那是——” “唔?”鲁大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三两口,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包子,“俺今儿起早了,打了八桶水,还没用早膳呢,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你这包子解解馋。” 谢临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大囟,你……你吃出什么异味没有?” 鲁大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仔细嚼了嚼,然后憨憨地一咧嘴: “嗯,好吃,这包子,有力气!” 谢临渊:“……” 莫飞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鲁大囟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咋了?俺说错啥了?这包子肉多,实在,比膳房老王做的那寡淡玩意儿强多了!吃起来就是有力气!” “没、没错……”谢临渊扶着额头,只能附和道,“你说得对,这包子……确实有力气。” 莫飞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鲁大囟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这才想起正事:“哎对了,你们看见老张头没有?俺刚才路过膳房,灶冷着呢,老张头不知去哪儿了。” 莫飞收了笑:“我也没找着。他屋里的旧棉袄也不见了。” “怪了。”鲁大囟挠挠头,“老张头平日里这个点儿早该炖上汤了。俺还寻思着来打水帮他一把呢。” 谢临渊看了看天色,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问道,“哎,对了,莫飞你的剑术练得咋样了?” 莫飞略微一顿,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谢临渊急了:“老样子那你还不加紧练?今年你都第三年了,再不过,你可就要被赶下山了!” 莫飞沉默。 万剑山的规矩,对山下外来修者和本山驻留者,是两套规矩。 山下外来修者,不限年纪,只有一次机会。来便来了,上台三关,过则留,不过则走。 而他们这些自小在山上长大的孩子,十六岁起,可以参加入门考核,若是到了十八岁仍未通过,便会被赶下山门。 十六岁,第一次。称骨为蛇骨,测意,剑意石静如死水。比剑,被守关师兄一招击飞,狼狈下台。 十七岁,第二次。称骨依旧为蛇骨。测意,依旧死寂。比剑,撑了三招,已是极限。 今年十八岁,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莫飞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称骨,他是蛇骨,测骨碑不会给他第二条路。测意,他感知不到剑意。前两关,他注定过不了。 他唯一的机会,是第三关。 按规矩,第三关比剑,只要能在守关弟子剑下撑过十招,便可收录为“正式杂役”。虽不是内门外门弟子,却也算是万剑山的杂役——有月钱,有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山上,给老张养老。 鲁大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憨声道:“咋?练剑还要加紧?俺每天挑水劈柴,干完活倒头就睡,从来没练过啥剑,不也在山里待的好好的?”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你能一样?你龟骨资质,天生力气大,入门考核第一关称骨就能过。莫飞是蛇骨,前两关都没戏,只能靠第三关比剑拼一把。” 鲁大囟嘿嘿一笑,拍了拍脑门:“那是,俺娘说我从小就力气大,现在大家都叫我膳房第一猛男,俺一只手就能提两桶水。” 谢临渊彻底无语,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气大。” 鲁大囟挠着头嘿嘿直乐,道:”莫飞,那俺就先回去了,膳房急着用水。”,说罢,就提起四桶水飞也似的跑了。 这大脑门,不仅手劲大,脚步也轻快,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临渊转头看向莫飞,正色道:“三个月后的入门考核,你有什么打算?” 莫飞沉默片刻,轻声道:“还能有什么打算?第一关称骨,我过不了;第二关测剑意,我经脉不通,也过不了。只有第三关比剑……若能撑过十招,便可留在山上做正式杂役,就像你说的,抓紧练剑呗。”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临渊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前两关你肯定过不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第三关。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法太规矩,守关的师兄师姐都是内门弟子,最次也是二境剑徒七重天。你那套入门十二式,在他们眼里全是破绽。” 莫飞没说话。他知道谢临渊说得对。这些年他只能偷学最基础的剑法,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门切磋,练出来的剑术再标准,也只是空架子。 “所以,”谢临渊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替你找了个人。” “找了个人?” “嗯。”谢临渊神秘兮兮道,“三天后辰时,后山断剑崖,你去见一个人。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张。” 莫飞心中疑窦丛生:“是谁?” “你别管是谁,总之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求来的机会。”谢临渊认真道,“咳咳,这位……前辈,剑术造诣极高。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蛇骨资质,前两关无望,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他答应指点。若你能吃苦,三个月后过第三关的机会,至少增加五成。” 莫飞怔住了。 他没想到谢临渊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临渊,”他轻声道,“我其实……也可以下山。” “得了吧。”谢临渊眉头一皱,“你在山上十八年,认得下山的路吗?知道山下柴米油盐什么价吗?会跟人讨价还价吗?就你这闷葫芦性子,下了山不得被人欺负死?”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再说了,你不是说要给老张养老?你要是被赶下山了,谁受得了他那脾气?” 莫飞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谢师弟——!晨练要开始了!” 一道窈窕身影立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段修长挺拔,着一身鹅黄色劲装。她站在那儿,晨风拂过时,衣袂轻扬,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那是长年练剑之人特有的线条,既有少女的柔美,又藏着剑客的劲韧。 莫飞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谢临渊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了起来。 “来了!”谢临渊大喊一声,随后压低声音,“记住啊,三天后辰时,千万别忘了!”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和玉佩叮当的脆响。 莫飞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每次晨练带的师姐师妹都不一样。 —— 回到膳房时,已是辰时三刻。 刚进院子,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老张的拿手好汤,用大骨头、山菌、枸杞、红枣慢火熬制,要炖上整整两个时辰才出味。 莫飞将水倒进水缸,走进厨房。 老张正站在灶前,用一柄长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汤。白色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空气里满是肉香。老人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腰身微微前倾,花白的头发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回来了?”老张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莫飞放下水桶,“您今早去哪儿了?我起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老张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木勺没有停:“去办了件事。” 莫飞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老张的袖口——那里沾着些新鲜的泥土,还有几处细小的刮痕:“您摔着了?” “没大事。”老张终于转过身,昏花的老眼里满是疲惫,可嘴角却挂着一种莫飞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就是腿脚不灵便了,下台阶时磕了一下。” 莫飞的心突然揪紧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人——老张这辈子最不愿示弱,再苦再累也从不说一声。可此刻,老人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深埋心底多年、一朝卸下的沉重。 “您先坐着。”莫飞接过木勺,搀着老张在灶前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汤我来搅。” 老张没有推辞。 他坐在那里,看着少年熟练地搅动锅里的骨头汤——那是他教了莫飞十年的动作:不能太快,快了汤会浑;不能太慢,慢了料不入味。要稳,要匀,要像打一套最基础的剑法那样,每一圈都走得圆满。 “小飞。”老张忽然开口。 “嗯?” “你今年……十八了吧?” “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八了。”莫飞手上动作不停。 十八年。 老张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十八年前,他在山门外那尊剑碑下捡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他用米汤一滴一滴喂活了这个小生命,给他取名“莫飞”——莫要飞远,莫要离开,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待在万剑山。 “今年的入门考核,”老张的声音很轻,“你有几分把握?” 莫飞搅汤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第三关比剑,若能练好那套入门十二式,或能撑过十招。” “七十年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万剑山,待了整整七十年。” 莫飞静静听着。他知道老张很少提过去,今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小飞,过来。” 老张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墙角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子。他的手有些颤抖,在箱底摸索了片刻,才捧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像是血迹。老张捧着它走回灶前,在莫飞面前缓缓坐下。 “这是什么?”莫飞问。 老张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一层,两层,三层。 最后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册子不厚,约莫二三十页,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染。 老张双手捧起册子,郑重地递到莫飞面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激动。 “这是……” 莫飞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册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翻开看看。” 莫飞依言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晕染,但字迹依稀可辨: “布衣藏锋,以布为剑。不求剑气冲霄,但求心中一念。” 下面是小字注解:“余一生求索而记,天地剑道之终,剑在心,不在形。以布裹之,是为藏锋;以布为剑,是为无锋。无锋之剑,亦可斩断枷锁。” 莫飞呼吸急促起来,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载的是一门古怪的剑术——以布裹物视之为剑,不重剑气入体,而重招式,似乎只要把剑招练到极致,便能破敌。招式名称也稀奇古怪:布衣遮体、缠丝绕、裁云断帛……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注解,字迹潦草却有力。 “这是《布剑术》。”老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创此术者,当年也是无名散修。这册子藏在藏书阁最偏的角落里,千年来没人动过。” 莫飞猛地抬头,眼眶发热:“您今早是去……” “去藏书阁兑换了它。”老张点点头,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这七十年来,我在万剑山攒了些‘贡献点’——杂役完成额外任务积攒的,可以换一些平常得不到的东西。这些年我攒的,加上昨天夜里把我那柄老剑当了换的,刚好够换这个,这本剑术适合你。” “您把那柄剑当了?!” 莫飞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柄剑他记得,是老张年轻时用的,剑身已经磨损得厉害,剑柄处缠的布条都磨出了毛边。但老张一直舍不得扔,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有感情了。 “一把破剑而已,留着也是生锈。”老张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莫飞看见,老人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角——那里原本放剑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莫飞紧紧握着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下头,不让老张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是老张七十年的积蓄,是一把陪伴老人大半辈子的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如山如海的恩情。 “别说那些没用的。”老张粗声粗气地喝到,但拍在莫飞肩上的手却很轻,“你的情况我清楚,前两关根本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招太死板,守关的弟子一眼就能看穿。这布剑术虽然偏门,但胜在剑招精妙,你若能练成,第三关或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昏花的老眼里透露着坚定: “三个月。三个月后若你能有成,就去参加考核。若不能……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用力点头,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起谢临渊的话——三天后辰时,断剑崖,有人会指点他剑术。 老张用三年积蓄换了剑谱,谢临渊欠下人情请来前辈指点。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最没希望的人铺路,想到的都是同一条路—— 第三关比剑,是他唯一的机会。 “老张头,”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练成的。一定。” “好!这才像话!”老张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行了,赶紧帮忙剥蒜吧。今天要炖三百斤肉呢。从今天起,你每天干完活就去后山练,膳房的事不用你操心。三个月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嗯!” 莫飞用力点头,将册子仔细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手指沾上蒜汁,辣辣的,有些刺鼻。但此刻这辛辣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剥蒜的手指上,照在堆成小山的蒜瓣上,照在老人微微佝偻的背上。 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柴火的烟味、蒜的辛辣,还有那股淡淡的、万剑山特有的铁锈味。 —— 日头渐渐升高。 膳房里蒸汽缭绕,肉香四溢。莫飞剥完蒜,又开始帮着切菜、烧火、刷碗。老张站在灶前,一勺一勺地搅着汤,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嘴里念叨着:“该添柴了……火候小些……嗯,再炖一刻钟就能起锅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院子,飘向山间。 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二章 青衣老者 三日时间,一瞬而过。 这三日里,莫飞白日帮衬膳房,午后便去后山研读那本《布剑术》。册子虽薄,内容却极为繁复,他一遍遍翻看,将每一式图解牢牢记在心底,又用树枝在地上反复比划,一遍两遍,直到夜深人静,才合衣睡去。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莫飞便起了身。 老张还在睡着,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莫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柴房角落翻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又撕了条旧布,一圈圈缠在木棍上。缠得不松不紧,正好握持。 这是他照着册子做的一把“布剑”。 收拾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背着”布剑”往断剑崖走去。 —— 断剑崖在万剑山“天剑峰”深处,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来。 莫飞沿着崎岖的山径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处断崖。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有一片突出山崖的石台,崖下是终年奔涌的云海,风过时卷起千堆雪浪,声如龙吟。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崖顶有一块平坦的青石,石面上剑痕累累,密密麻麻,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多少剑修留下的。 平台东侧,一株极为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老者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莫飞心中一凛,放缓脚步,恭敬地抱拳道:“晚辈莫飞,见过前辈。” 青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须发皆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藏着两柄未出鞘的剑,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他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目光在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也仅仅是一瞬。 “临渊念叨了你好几日,说你是个肯吃苦的。”老者抬手示意,轻慢的声音,却清晰传入莫飞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接着说道:“过来坐吧。” 莫飞依言上前,在青石旁站定,却未落座。 老者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若有所思,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何为‘剑’?” 莫飞一愣。他没想到老者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下意识答道:“是兵刃,是修行之器。”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你都练过些什么剑术?” “晚辈未曾正式拜师,只学过一些入门十二式。”莫飞迟疑了一会,接着补充道:”再就是一本《布剑术》,刚刚研读三日,尚未入门。” “布剑之术,非寻常剑修之术。”老者若有所思,目光打量着莫飞,道:“此术偏门,本无大用,亦难如登天,据我所知,凭此术习剑者,皆止步于二境剑徒。” “蛇骨缠滞,经脉不通。”莫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入门考核三关,称骨那关,晚辈过不了;测剑意那关,晚辈也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可晚辈天资驽钝,资质太差,只能练些偏门剑术,盼着能多撑几招。” 老者依旧盯着莫飞,问道:“你可知道,这布剑术为何多年无人问津?” 莫飞一怔,摇了摇头。 “因为难。”老者转过身,看向云海,自答道:“不是剑招难,是心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同样的剑招,枯燥,寂寞,看不到前路。大多数人练上三个月,便放弃了。”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方才练了三日。若有一日,你发现别人一日千里的精进,而你还在原地踏步,连入门都摸不着边——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练?” “前辈,”莫飞此刻眼神异常坚定,开口答道,“这本《布剑术》,是一位至亲赠予,他把攒了七十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当掉了跟了他半辈子的剑,才换到这本册子,我拿到这本册子那天,他说了一句话。三个月后若我若剑术能入门,就去参加考核;若不能,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忽然一笑,但无比肯定的答道: “所以前辈,我没有什么撑得住撑不住的。我只知道,这本册子是他给我的,我就要练。练得成练不成,是本事的事;练不练,是心意的事。” 老者听完,沉默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崖下的云海翻涌奔腾,偶尔有几声龙吟般的风啸传来。 “布剑术的‘剑’,不在形,而在心。”老者似乎有所决定,缓缓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莫飞那柄缠着旧布的木棍上,道,“既然你已有布剑术,那我便不再教你其他剑术。这本《布剑术》,有十二字要领: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 莫飞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每个字都仿佛敲在心上。他当即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说道:“你现在使出布剑之术的招式,试试感受听风。断剑崖上风大,你去砍一下风。” “砍一下风?”莫飞一怔,似懂非懂。 “两个时辰之内,你若能有所悟,便继续。” 随后老者不再言语,只负手望向云海。 莫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布剑,走到崖边。崖风穿过指缝,布条轻轻颤动。 他尝试着用这些年洒扫时练出的、对细微气流变化的敏感,去“听”风的方向,去感受布的颤动。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莫飞的手臂开始发酸,额上沁出细汗。 忽然耳边响起了老者的声音:“心如明镜,方能映照万物气机。” 他不再急于挥剑,而是先静立片刻,让呼吸平缓下来,凝神静气,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努力去感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老者始终望着云海,神色平静,仿佛忘了身后还有个人。 就在莫飞觉得快要撑不住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忽然卷过崖边。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带着布剑顺着风来的方向轻轻一抖—— 布带绷直了刹那。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依旧轻飘飘毫无威力,但莫飞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布剑不再是死物。它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捕捉那缕风的网。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剑,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老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 莫飞张了张嘴,最后只郑重地躬身:“晚辈……好像摸到一点边。” “还不错。”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我将布剑术所有招式演示一遍,你好好看。” 他从莫飞手中接过那柄裹着旧布的木棍,走到青石旁的空地上。 “第一式,布衣遮体。这一式是守势,剑随身转,护住周身要害。对手出剑时,不必硬接,只需顺势一带,将他的剑引偏——” 布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弧,明明只是轻轻一绕,却仿佛在身前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第二式,缠丝绕。这一式是观势的开始,剑走偏锋,专攻对手的剑身、手腕、腰肋这些关节要害。不求伤敌,只求扰敌,让他的剑使不顺畅——” 布剑忽而如灵蛇游走,忽而如飞鸟掠空,每一式都贴着对手可能出剑的角度刺出,刁钻而诡谲。 “第三式,裁云断帛。这一式是击虚,前面两式起手,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对手剑不顺畅,露出破绽时,一剑裁出,直取要害——” 最后一式刺出时,布剑破空,竟带出一声极轻微的啸响。 莫飞看得目不转睛,心跳如鼓。老者的剑法与册子上的图解一一吻合,却又比图解更加灵动、更加诡谲。那一根裹着旧布的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看得人目眩神驰。 演示完毕,老者将布剑递还给他。 莫飞双手接过,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晚辈无以为报,只——” “不必。”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道:“我说过,此术偏门,亦难如登天,能不能成,看你自身。” 他转身往崖边走了几步,似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缓缓传来,问道:“这本《布剑术》的册子,是老张给你的吧?” 莫飞一怔,随即点头:“是。”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就那样背对着莫飞站着,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许久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好好练,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崖边的山径尽头。 莫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剑。他握紧布剑,转身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辜负。 他记住了。 —— 与此同时,山腰膳房。 老张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新的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正要起身去拿盐罐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失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笑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菜。膳房这么多人,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日我见过你收养的那个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子赶早就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家伙去了。”但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继续说道:”准是你谢家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临渊这孩子虽平时大大咧咧,但心思缜密,估计是怕你介怀当年之事,便不想让你知道。” 老张一愣,随即又哼了一声,低头喝汤,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忘了?”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真忘了,就不会在膳房一待就是四十年。” 老张没接话。 屋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忽然正色道:“我说老张头,你若只想让莫飞留在山上,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 老张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却没抬头。 老者继续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大可不必如此。我虽不问世事,可一句话的事儿,还是办得到的。” “哼。”老张哼了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太上长老,说话好使。一句话的事儿,比什么贡献点都管用。”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者,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继续说道:“但这孩子是蛇骨。蛇骨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有些东西,得自己去争取。我给他换剑谱,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执拗,也有一丝只有老友才能读懂的复杂。 “况且如今的万剑山,哼。”老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强行憋了回去,话锋一转,道:”再说……他也算半个老张家的人。我老张家的人,想留在这万剑山,还要走后门?岂不是让人笑话。他有本事,就自己闯过去;没本事,就跟我下山开饭馆。挺好。” 老者看着老张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眼前这个人还不是这副模样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曾站在断剑崖上,对着云海立下誓言,要成为万剑山第一剑修。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莫飞那样的光。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这个脾气。”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道:“都七十的老东西了,改什么改。” 随即老者也笑了,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者放下碗,忽然道:“那孩子心性不错。肯吃苦,也沉得住气。今日在断剑崖上,我让他砍风,他站在那里试了快两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愣是没吭一声。” 老张听着,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 “后来他摸到了一点门道。”老者继续道,“那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这孩子,心里有股劲儿。” 老张哼了一声,带有一丝得意,说道:“我养大的,能差?” 老者失笑,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老者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说了几句闲话。 “那孩子,你打算让他一直住在膳房?”老者问道。 老张笑了笑,正色道:“蛇骨之资,若能留在万剑山已是万幸。往后的事,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五脉会武。你对如今万剑山的感受,我也深有体会……等我从五脉会武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细雨落在他的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你这老东西……”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也还是这脾气。” 可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回应。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他在灶前坐下,锅里的汤还温着,散发着一缕缕热气。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燃起,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 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回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有人问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老张点点头看他。 莫飞兴奋的说道:“那位前辈让我去砍风。我一开始不明白,站在那里试了很久,手臂都酸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有一阵风吹过来,我顺着风的方向抖了一下手腕,那一瞬间……布好像活了。” 他说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布,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张头,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道:“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责备道:“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莫飞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轻声道:“老张头,那位前辈说……让我好好练,不要辜负了您的心意。” 老张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飞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半晌,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一卷:布剑藏锋·万剑蒙尘 第三章 入门考核 窗外还是墨一般的夜色。 莫飞便起了床。 床边立着那柄布剑,三个月了,木棍还是那根木棍,布却已换了新的。 他握紧布剑,走向天剑峰。 此刻他的心很静。 不是不紧张,而是三个月来的日夜苦练,已经把那些多余的杂念都磨掉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手中的剑。 入门考核在主峰天剑峰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占地数十亩,地面以整块的青黑色“试剑石”铺就,坚硬如铁,剑锋斩在上面也只留下一道浅痕。场边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剑纹。 等莫飞到的时候,天已大亮,场中已经聚了上百人。 有参加考核的散修,或站或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来看热闹的正式弟子,三三两两站在场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年的新人。还有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着青衫,神色淡漠,腰间佩着长剑。 莫飞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座试炼台上。 第一座台上立着黑色的“测骨碑”,碑面光滑如镜,嵌着七颗玉珠,碑内剑气流转——据说每一颗代表一等剑骨,亮起几颗便是几等。第二座台上有块半透明的“剑意石”,石中云雾流转。第三座台最宽敞,是比剑的场地。 前两关查看的是修者资质,第三关则看的是如今的实力。若资质好,实力强,则入内门天剑阁修行;若无资质,稍有实力,则入外门或者做杂役。毕竟万剑山不养闲人,即使杂役,亦需有护卫山门的能力。 “莫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飞回头,谢临渊正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鲁大囟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憨憨地咧嘴笑着。 “就知道你在这儿!”鲁大囟把包子塞给他,“快吃,趁热。待会儿打起来,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莫飞接过包子,油纸包还温着。他打开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是李记的味道。 “临渊知道你今天考核,特地带我去山下李记给你买的。”鲁大囟咽下嘴里的包子,嘟囔道,“我本来要帮老张切菜,硬是被他拽去了。” 谢临渊一把揽住莫飞的肩膀,问道:“这三个月练得怎么样?” 莫飞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还行。” “还行?”谢临渊瞪眼,“什么叫还行?是能过还是不能过?” “不知道。”莫飞咽下包子,“尽力吧。” 谢临渊嘿嘿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靠谱,还好在第三关我留有后手。” 还有后手?莫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询问—— “谢师兄早!” 一声甜美的呼唤忽然传来。 只见一白衣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三名少女。白衣女子肌肤雪白,身段玲珑,衣衫虽素雅,却掩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段。她笑得灿然,只是那一笑,便露出半颗金色的门牙——精金补的。 正是浅尝即止的蒲师妹。 谢临渊仿佛被勾了魂,眼睛都直了,收了收口水,道:“蒲师妹早!今日也有空前来观看入门考核。” 蒲师妹灿然一笑,侧身引荐身后两人,道:“我这两位姐妹,原是山下商贾之家,也想来测测自己的剑骨,却找不到报名登记弟子。” 谢临渊听闻,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莫飞、大囟,你们稍等我片刻。几位师妹第一次来我万剑山,我们不能怠慢了人家,我亲自带他们去报名。” 说罢,便要带着蒲师妹几人离开。 “带新人报名,是外门执事弟子之事,谢师弟还是陪朋友要紧。”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只浮在嘴角,眼底却是一片平静。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 谢临渊转头一看,立马拱手道:“刘师兄。” 鲁大囟也急忙行礼道:“刘师兄好。” 蒲师妹也收了笑容,行礼道:“刘师兄。” 莫飞虽不认识青年,但见几人如此恭敬,可见此人在万剑山地位不低,也跟着躬身行礼道:“刘师兄。” 刘师兄微微点头,身后一名外门弟子便上前一步,对蒲师妹道:“蒲师姐,几位随我来。” 蒲师妹也不敢造次,忙道:“有劳。”随即带着几位姐妹跟着离去。 待几人走远,刘师兄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落在谢临渊身上。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声音却是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道: “几位长老常说,修剑之人,不滞外物,当以固本培元为先。女色伤身,于修行不利。谢师弟还是应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这些外物迷了心性。” 谢临渊的脸腾地红了,却也不敢反驳,拱手道:“多谢刘师兄指点,师弟自当谨记。” 莫飞和鲁大囟听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刘师兄目光在谢临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莫飞,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莫飞吧?” 莫飞微微一怔:“是。” “膳房的莫飞,老张带大的那个,听说你的厨艺尽得老张真传。”刘师兄点点头,语气随意,“今日可有把握?” 谢临渊忙答道:“自然能过。” 刘师兄淡淡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道:“听谢师弟的语气,似对莫飞十分有信心。也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然不同。”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谢师弟本需在南蛮之地再历练些时日才能回来,但为了你的考核,昨日一口气连斩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连夜赶回万剑山。这份情谊,倒是难得。” 莫飞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谢临渊,却见他脸色是比平日苍白,眼色稍黑,略有一丝疲惫。 难怪这三个月不见他的人影,原来是下山历练去了。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莫飞心里一暖。 谢临渊被莫飞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手道:“小事小事,不值一提,为兄弟我两肋插刀。” 鲁大囟在一旁憨憨地补刀:“今年比剑的守关弟子是洛清雪洛师姐,临渊急着跑回来其实是来看她的!” 谢临渊瞪着眼睛道:“吃你的包子!” “辰时到——!” 一声洪亮的宣告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演武场正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冷峻,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几个外门弟子,神色肃穆。 中年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万剑山入门考核,分三关——称骨、测意、比剑。规矩与往年相同:年满十六岁方可参加,十八岁仍未通过者,即日下山。本年度入门考核,现在开始!” 刘师兄喃喃道:“今年竟然是文清远主持考核。” 莫飞看着那位玄袍执事,心中默念:文清远,内门执事,文虚长老的侄孙。他虽然不认识,但听谢临渊提起过,是个性子温和、眼光毒辣的人。 文清远朗声道:“第一关,称骨!念到名字者,上前!”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年轻弟子们依次上台,将手掌按在测骨碑上。碑面泛起各色光华,每一次亮起,都会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周元,蛇骨。” “李青,蛇骨。” “王青,龟骨。” …… 一个时辰过去,已有三十余人测完。通过的不到一半,大多数依旧是蛇骨,垂头丧气地走下台。 “萧十。” 文清远的声音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不是那种虬结的肌肉,而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紧实的线条,看着不粗,却韧劲十足。 他左手扶着一柄青钢剑,剑鞘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就那么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这满场的目光都不存在。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他走。 他走上试炼台,伸出右手,按在测骨碑上。 一息。 两息。 碑面玉珠忽然亮起——一颗、两颗、三颗……一直亮到第六颗! “凤骨!”文清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场中哗然。 “凤骨?真的是凤骨?” “百年难得一见的凤骨!” 刘师兄啧啧道:“早些天,听闻此次入门考核,会有一位凤骨散修参考,果然。” 鲁大囟挠挠头,道:“凤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莫飞也是微微一怔。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被测出凤骨的不是他自己。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手,拿起靠在台边的剑,转身走下台。 刘师兄望着那道背影,缓缓道:“如此一来,我万剑山年轻一辈便有三位凤骨了。” 鲁大囟瞪大眼睛,问道:“三位?那还有两位凤骨是谁?” 刘师兄笑了笑,目光转向谢临渊,答道:“其中一位是王师兄,这位师兄常年在南蛮腹地修行,极少回山。另一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道:“便是谢师弟了。” 鲁大囟和莫飞满脸惊讶,齐齐看向谢临渊。 “你……你竟然是凤骨?”鲁大囟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谢临渊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道:“低调,低调……” 刘师兄似是夸奖,又似点拨,道:“谢师弟是年轻一辈难得的天才之资,挑起万剑山未来的重任,说不得要落在他的肩上。所以我才时常劝他——越是天才,越要爱惜身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那些……”他轻轻咳嗽一声,“莫要被那些外物迷了心性。” 鲁大囟挠挠头,憨憨地接了一句,道:“俺娘亲说了,身体越虚,眼色越黑,脸色越苍白。” 说罢,还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谢临渊稍稍发黑的眼色,仿佛在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渊气得瞪大了眼睛,怒道:“老子的黑眼圈,是他娘的昨天砍妖兽砍的!"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尤其是部分女弟子。 “下一个——莫飞!” 执事的声音响起。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莫飞?就是那个膳房的?” “听说已经两年不过了,怎么还来参加考核?” “蛇骨测什么测,浪费时间……” 旁边有不少弟子也在窃窃私语。刘师兄目光淡淡一扫,那眼神不重,却让那些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莫飞没有理会。他将手中裹布的剑递给谢临渊,走向第一座试炼台。 测骨碑立在台中央,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冷光。碑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莫飞走到碑前,伸出右手,按在碑面上。 冰凉。粗糙。像抚过万载寒冰。 一息,两息,三息…… 碑面毫无动静。 台下响起嗤笑声。 “果然是蛇骨,连测骨碑都懒得反应。” “我就说嘛,蛇骨来凑什么热闹……” 文清远看了一眼碑底玉珠——七颗玉珠,仅一颗亮起,还是最暗的那颗。他提笔记录,声音平淡:“蛇骨。”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的温度仿佛都被石碑吸走了,只余一片冰凉。 他安静地走下台,从谢临渊手中接过布剑。 谢临渊正想开口安慰。 “没事。”莫飞平静说道,“早料到了。” 谢临渊便不再开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人均已称骨完成。文清远朗声道:“请各位移步第二关,测意。” 第二座试炼台上,剑意石半透明,有小儿手臂粗细,内里有云雾般的絮状物缓缓流转,仿佛活物。 “周元。” 那个叫周元的少年走上台,将手掌贴向剑意石。片刻后,一道剑意从石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白痕,转瞬即逝。 “下品剑意。”文清远缓缓道。 “李青。” 李青上台,手贴剑意石。四道剑意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淡淡的网。 “中品剑意。” …… “萧十。”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连那些原本心不在焉的内门弟子都伸长了脖子。 萧十走上台,将剑靠在台边,伸出右手,贴在剑意石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剑意石忽然剧烈震颤,八道剑意几乎同时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片刻后才缓缓消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凛然的剑意,让人脊背发凉。 “上品剑意!”文清远的声音都在发颤,“八道上品剑意!” 场中彻底沸腾了。 “凤骨,上品剑意!” “这是什么妖孽!” 刘师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色,缓缓道:“当年谢师弟测意,也不过七道。” 谢临渊望着台上那个身影,难得收起嬉笑之色,轻叹一口气:“此人当真妖孽。” 鲁大囟虽不太懂,但也瞪大了眼睛,挠挠头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莫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如果自己是凤骨……会是什么样?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没有如果。他只有蛇骨,只有这柄布剑,只有老张用几十年积蓄换来的那本册子,就够了。 “莫飞。” 文清远的声音响起。场中的议论声还没完全平息,但已经有人开始用戏谑的目光看向莫飞。 莫飞走上台,将布剑轻轻放下,伸出右手,贴向剑意石。 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看着石中那些缓慢流转的云雾,心中一片空明。 他让自己的心完全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那些云雾。仿佛又回到了断剑崖上,站在风中,等待那一缕风来。 一息,两息,三息…… 云雾依旧缓缓流转,没有任何变化。 十息过去,依旧如此。 二十息过去,还是如此。 文清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蛇骨经脉滞涩,剑意难入。若无反应,也属正常。”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贴着剑意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剑意,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 他走下台,拿起布剑,神色依旧平静。 谢临渊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的说道:“没事,咱们的重点不在前两关。” 莫飞点点头。前两关的结果,他两年前就已经了然于胸。真正重要的是第三关。 文清远宣布道:“第二关结束。请各位移步第三关,比剑。” 第三座试炼台上,一个鹅黄劲装女子正负手而立。 她约莫二十岁,身段修长,腰间佩一柄细剑。正是那日在竹林等谢临渊的女子——内门弟子洛清雪,今日的比剑守关者。 此时台上已有几名弟子比试过,有的撑过三招,有的一招便败下阵来。一个灰衣少年刚刚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狼狈地爬起来,低着头跑开了。 文清远站在台侧,手持名册,朗声道:“萧十。” 人群中微微骚动。 萧十握着剑,纵身跳上试炼台。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修长,泛着冷冷的青光,剑刃上有几处细微的豁口,显然是经历过不少实战的。他握剑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柄剑已经长在他手上。 洛清雪打量着他,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挑眉,道:“凤骨?” “是。”萧十简短地回答。 “上品剑意?” “是。” 洛清雪点点头,拔出自己的细剑:“规矩你应该知道——十招不败,便算通过。开始吧。” 话音未落,她的剑已刺出。 快!比莫飞见过的任何一剑都快! 剑光如电,直取萧十咽喉!那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极轻微的啸响。 萧十没有退。 他的剑横在身前,不疾不徐地迎上去。 “铛!”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洛清雪的剑被格开三寸,剑势微微一滞。萧十的剑却顺势一转,反削她的手腕!那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一道青芒闪过。 洛清雪收剑急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防守,而是以攻代守,逼她不得不退。她在内门多年,与无数人交过手,却很少见到这样老辣的剑法。 “好剑法。”她轻赞一声,剑势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剑光连绵如雨,一招接一招,一剑连一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正是万剑山天剑阁的内门弟子所习剑墟十三式中的“剑笼”。剑气织成一张网,向萧十罩去。 萧十的剑却依旧不疾不徐。 他没有退,甚至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一剑一剑地接着。每一剑都像是算准了洛清雪的出剑轨迹,恰好挡在剑锋必经之路上。他的剑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基础的刺、削、格、挡。 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的动作,挡住了洛清雪连绵不绝的攻势。 “三招。” “五招。” “七招!”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看出,这个叫萧十的凤骨年轻人,竟然在与洛清雪的对攻中丝毫不落下风! 洛清雪的剑墟十三式已经使到第九式,萧十依旧未败。这个人的剑法太稳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无可挑剔。 “第十招!” 她轻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是连绵的剑雨,而是一剑刺出,快若惊雷! 这是剑墟十三式的杀招。所有剑势凝聚于一点,破尽万法!这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一点寒芒,直取萧十心口。 萧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退,也没有格挡。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的同时,他的剑也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洛清雪的剑,而是刺向她的人。 以攻对攻!以命换命! 那一剑刺出的瞬间,萧十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剑。他的眼神,他的气势,他周身的气机,全都凝在这一剑里。那不是比剑,那是搏命! 洛清雪脸色一变。这一剑太快、太疾、太狠,若是她不变招,固然能刺中萧十,但自己也会被这一剑洞穿! 电光石火间,她收剑侧身,剑锋擦着萧十的衣襟掠过,同时脚下急退—— “噔。” 她的脚后跟,踏在了试炼台的边缘。 场中一片死寂。 萧十收剑,负手而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随手而为。 洛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剑,转身看向台下的文清远,声音清冷: “十招已过。” 四个字,如石破天惊。 “他赢了?!” “他逼退了洛师姐!” “凤骨就这么厉害吗?!” 刘师兄在一旁喃喃道:“依我看,这个萧十应该已经达到了三境剑士二重天。而且……他应该经历过不少厮杀,谢师弟,你觉得呢?” 鲁大囟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他杀过人?”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 日头渐渐升高,比剑继续进行。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有的撑了三招,有的撑了五招,最多的撑了八招,还是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那鹅黄衣衫在阳光下翻飞,剑气如雪,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谢临渊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糟了,洛师姐下手越来越狠了。” 鲁大囟挠挠头,道:“是不是因为萧十把她打急了?” 莫飞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鹅黄身影,看着她出剑的轨迹、收剑的时机、脚下步伐的移动。三个月的苦练,让他学会了听风、观势。 洛清雪的剑墟十三式使到如今,每一剑都快准狠,但莫飞注意到,她从萧十那一战之后,出剑时多了一分谨慎。那一剑逼退,似乎让她感到耻辱,同时让她收起了所有轻视。 “下一个——莫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