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 拉约什第一次看见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物。 那东西蹲在地上,方头方脑,一动不动。墙上开了几个黑洞,像眼睛一样盯着他看。他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心想:这东西要是动一下,我就跑。 它没动。 等了很久,它还是没动。 拉约什慢慢站起来,走近两步。那东西身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叶子已经红了,像血点子。他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活人的声音,不是鬼。他松了口气,把石头扔了。 “这就是房子。”他对自己说。 十一岁的拉约什,铜车轮氏族长孙,这辈子第一次离铁门堡这么近。平时祖母不准他们靠近城墙——“那是捕兽夹,看着像石头做的,其实会咬人。”但今天他趁所有人都在午睡,偷偷溜了出来。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住在盒子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见了。 盒子里钻出一个人。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颜色像乌鸦的袍子,头发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走到墙根底下,哗啦一声把水倒了。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拉约什。 两个人对看了很久。 “你是鬼吗?”女孩问。 拉约什想了想:“你是人吗?” 女孩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和他一模一样。她说:“我是人。你呢?” “我也是人。” “那你为什么躲在那边?” “我没躲。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观察你们这些住盒子的怪东西”,因为祖母说过,说话要有礼貌,哪怕是对不会动的东西。他想了想,说:“我在观察你们家的墙。” “墙有什么好观察的?” “它不会动。”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陶罐差点掉在地上。“墙当然不会动!它要是会动,房子不就塌了吗?” 拉约什皱起眉头。他从小睡在帐篷里,每天早上醒来,头顶的天空都不一样。他无法想象睡在一个永远不会动的地方——那晚上怎么做梦?梦找不到路怎么办? “你们晚上怎么做梦?”他问。 女孩止住笑,歪着头看他:“做梦?和墙有什么关系?” “梦要认路回家。你们睡的地方从来不动,梦会迷路的。”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眼神,像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鸟。她说:“你是吉普赛人,对不对?” 拉约什知道这个词。铁门堡的人都这么叫他们,语气像叫一条流浪狗。但祖母说,不用生气——“他们叫他们的,我们是我们。他们叫我们泥巴,我们身上的泥巴洗干净了还是我们;他们叫自己贵族,洗一次澡试试看?” “我是罗姆人。”他说。 女孩又笑了,这次是另外一种笑。“罗姆人?那是什么?” 拉约什不知道怎么解释。祖母能用七种语言讲三天三夜,把罗姆人的历史讲成一串星星。他只会说:“就是……我们。” 女孩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你们住在哪儿?” “那边。”拉约什指了指远处的河滩。从这里看不见,但能看见一缕烟,细细的,像一根线牵着天。 “为什么住那边?” “因为那边有河。” “有河就能住?” “有河就能活。”拉约什想了想,“有河就能洗澡。”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拉约什——他的衣服灰扑扑的,但脸上很干净。她忽然脸红了,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转身跑回房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拉约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门没再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房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他觉得那东西不像是活的,但那个女孩是活的。她缺了一颗门牙,和他一样。 这件事,他要告诉祖母。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 她永远在补裙子。不是因为她裙子破得快,是因为她裙子太多——七层,穿的时候一起穿,脱的时候一起脱,但破的时候不是一起破。所以一年四季,只要天气好,她就坐在外面,一根针,一卷线,把七个颜色的布补成一个颜色的故事。 拉约什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补最外面那层——紫色的,上个月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她头也没抬,说:“看见了?” 拉约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达达咬断线头,换了个颜色,“风说有个小傻子往城墙那边跑了。” “我没进城里。” “当然没进。你要是进了,你现在就不是站着,是躺着。城墙那边住了个猎人,专门打乱跑的兔子。” 拉约什坐到祖母旁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时候,达达的针停了一下。 “缺一颗门牙?”她抬起眼睛,“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左边。” 达达点点头,继续缝。“那是主教的女儿。叫佐伊。上个月从楼梯上摔下来,磕掉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们正好在城外卖马。她妈妈抱着她跑出来,喊医生。喊的声音把城墙上的鸽子都吓飞了。” 拉约什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女孩跑进房子时的背影,忽然有点难过。 达达看了他一眼,笑了。“心疼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左边脸写‘心疼’,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心疼但我不说’。” 拉约什低下头,捡起一根草咬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们是什么人。我说罗姆人。她没听懂。” “当然听不懂。”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罗姆人’是我们自己叫自己。就像我叫自己‘达达’,你叫自己‘拉约什’。别人叫我们什么,那是别人的事。” “他们叫我们吉普赛人。” “对。” “为什么?” 达达把裙子摊开看了看,又卷起来换了个地方下针。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数什么。拉约什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开口。 “有一个故事,”她说,“想听吗?” 拉约什点头。祖母的故事从来不嫌多。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在哄火堆里的火苗,“神把所有民族都叫到山顶上。山顶有个棚子,棚子里放了一堆包袱。神说,每人拿一个,拿什么是什么。” 拉约什往祖母身边靠了靠。这个故事他没听过。 “希腊人先到。他们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沉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书。从此希腊人就有了智慧,整天想事情,想得头发都白了。” “犹太人第二个到。他们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规矩。从此犹太人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干什么时候不能干,累得要死。” “罗马人第三个到。他们挑了一个最长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剑。从此罗马人就整天打来打去,把能打的都打了,没得打了就自己打自己。” 达达停下来,换了个坐姿。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拉长了。 “其他民族陆陆续续都来了,把包袱都挑走了。等我们罗姆人到的时候,棚子里只剩一个包袱。最小最轻,上面落满了灰。” 拉约什屏住呼吸。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风。一样是一截会唱歌的木头。” “就这些?” “就这些。” “然后呢?” 达达笑了,皱纹里全是光。“然后我们就把风揣进怀里,把木头夹在胳肢窝里,下山了。走到半路,那截木头开始唱歌。风从怀里钻出来,和歌声一起飘到天上。山顶上那些民族听见了,都抬起头来看。希腊人放下书,犹太人忘了规矩,罗马人把剑插回鞘里。他们说,那是什么?那么轻,那么远,抓不住,忘不掉。” “是什么?” “是吉普赛人的歌。”达达低下头,继续缝,“从那以后,不管我们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叫我们‘会唱歌的人’。‘吉普赛’这个词,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拉约什想了一会儿。“可是,”他说,“你刚才说‘吉普赛’是别人叫的。这个故事里,别人叫我们是‘会唱歌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停住了,“但不是我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名字这东西,自己取的,知道什么意思。别人取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着拉约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风。你叫它风,我叫它风,但风自己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它只是吹。吹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给它起个名字。那些名字再多,和它有什么关系?” 拉约什低下头,把嘴里咬着的草吐出来。 “那个女孩,”他说,“她叫我吉普赛人。我没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达达笑了。她把裙子放下,伸出手摸了摸拉约什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不生气就对了。”她说,“名字是别人的事。你是谁是自己的事。她叫你吉普赛人,你还是你。她叫你罗姆人,你还是你。她叫你泥巴,你洗个澡还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自己知道。” 拉约什抬起头。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拉约什。”达达的眼睛弯起来,“拉约什的意思是‘会发光的人’。你出生那天晚上,话树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会照亮什么。” 拉约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发光。”他说。 “不用知道。”达达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光自己会亮。你只要不把自己盖住就行。” 她站起来,把裙子抖开。夕阳照在上面,七层布,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走吧,”她说,“该生火了。今天讲故事的人是你。” “我?” “对。你把今天看见的讲出来。城墙,房子,那个缺牙的女孩。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拉约什站起来,跟在祖母后面往营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远处,铁门堡蹲在夕阳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那些黑洞似的窗户,在落日里变成了金色。 他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她也坐在窗户后面,看这边的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会把这一切讲出来。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博罗卡和露琪卡听。讲的时候,他会想清楚很多现在想不清楚的事。 这是祖母教他的。 不是故事,是讲故事。 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博罗卡坐在火边,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看什么。露琪卡在追一只鸡,那只鸡已经飞了三次,她还在追。卡洛蹲在旁边磨一把刀,磨一下,看一眼女儿,磨一下,叹一口气。 拉约什走过去,在火边坐下。 博罗卡没有看他,但说话了。 “你进城了。” “你怎么知道?” “火告诉我的。” 拉约什看了一眼火焰。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忽然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个女孩,她缺一颗牙,对不对?” 拉约什愣住了。 “火还告诉你什么了?” 博罗卡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火焰。 “她今天晚上会想你的。”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琪卡正好跑过来,那只鸡终于被她逮住了,抱在怀里咯咯乱叫。她一屁股坐在拉约什旁边,喘着气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火烤的。” “你离火八丈远。” “风把火吹过来了。” 露琪卡看了一眼篝火,又看了一眼拉约什。风没有吹过来,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她耸耸肩,没再问了。反正她哥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晚上讲什么?”她问。 拉约什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房子……”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听。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铁门堡城墙上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这是公元十世纪的一个普通黄昏。 在拜占庭帝国北疆,在多瑙河切穿喀尔巴阡山的地方,在一座叫铁门堡的城墙外面,一个叫拉约什的罗姆少年,正在讲他这一生第一个故事。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讲很久很久。 一直讲到话树下的篝火熄灭,再重新点燃。 一直讲到他自己也变成祖母,坐在火边,给另一个眼睛明亮的少年讲故事。 一直讲到很多年以后,有人把这些故事记下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火还在烧。 现在,故事刚刚开始。 第二章城墙里面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到城墙一半高,主教的信使就到了营地。 那人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罗姆人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孩子,接着是女人——男人们还在睡觉,昨晚打铁打到后半夜。 拉约什是被露琪卡踢醒的。 “哥,有人找你!” 他睁开眼,看见露琪卡的脸离他只有三寸,鼻子快贴到他鼻子上。再远一点,是一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谁是……那个……”那人低头看羊皮纸,上面有字,但他念得很费劲,“那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太?”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只穿了四层裙子——她起早的时候穿得少,因为要生火做饭,穿多了不方便。但即使只有四层,她看起来也像一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花,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我就是。”她说。 信使把羊皮纸往前一递。“主教大人请你去一趟。现在就走。” 达达没接。“请我干什么?” “讲……讲故事。”信使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是请帖。” “我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喝了酒。不如你直接说,主教想听什么故事?” 信使张了张嘴,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想了想,说:“主教大人没说想听什么。就说请你去。” “那我去干什么?” “讲……讲故事啊。” “讲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故事。” 达达笑了。她转过身,对帐篷里喊了一声:“卡洛,给我把那件紫色的裙子拿出来。我要进城。” 拉约什从地上跳起来:“我也去!” 达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火说今天不会出事。” 达达点点头。“行。你去。但有一条——” “什么?” “不管看见什么,不许问‘为什么’。回来再问。” 拉约什拼命点头。 露琪卡也想跟着去,被卡洛一把拽住后领。她蹬着腿喊:“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因为你昨天把那只鸡追死了。”卡洛说。 “那是它自己吓死的!” “追死的还是吓死的,反正它死了。你今天得帮我把它的毛拔干净。” 露琪卡不喊了,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开始拔鸡毛。那只鸡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露琪卡一边拔一边对它说:“你别看我。又不是我吃的你。你瞪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她。 从河滩到铁门堡,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但越靠近城墙,土就越少,石头就越多。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脚下已经全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头发。 拉约什低头看那些石板,走一步,停一步。 达达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但知道他在干什么。 “没走过石头路?” “走过。但没走过这么平的。” “这是罗马人修的。一千年前修的。” “一千年?” “对。一千年了,石头还在,修石头的人不在了。”达达停下来,等他跟上,“但修石头的人也有后代。后代就在城里住着,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从来不想这石头是谁铺的。” 拉约什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铺过什么?” 达达笑了。“我们铺过路。” “什么路?” “别人走的路。我们走过的路,后来都有人走。我们住过的地方,后来都有人住。我们唱过的歌,后来都有人唱。只是他们不知道。” 城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长矛的尖在太阳底下闪光,像毒蛇的牙。 信使走在前面,把羊皮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卫兵低头看了半天——他认字也不太行——然后抬起头,看着达达和拉约什。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老太太进去。小的留下。” 达达转过身,看着那个卫兵。“他是我孙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规矩。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帮我拿裙子的。”达达指了指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紫色裙子,“这裙子七层,我一个人拎不动。” 卫兵看了一眼那裙子。七层布,层层叠叠,确实像很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拉约什——一个瘦得像没打开的刀一样的男孩,能拎得动什么? 但他没再拦。 “进去吧。别乱跑。别乱摸。别乱看。” “不乱。”达达说,“我们就看看,不乱。” 城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拉约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堆在一起。房子挨着房子,墙挨着墙,街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像用刀划开的。 他踩在白线上走,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街上有人。很多。穿袍子的,穿褂子的,光着膀子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人蹲在墙角啃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立刻有鸟飞下来抢。 没有人看他们。 拉约什觉得奇怪。在城外,只要他们走近村子,所有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在这里,没有人抬头。他们走路,说话,买东西,卖东西,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眼睛不够用。一个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知道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挡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一些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看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个坠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 佐伊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看他。 主教没注意这些。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一个新故事,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临走的时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 “你能……再讲一个吗?只给我听?” 达达看着她,点点头。 “我讲一个短的。”她说,“关于一条路。” 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 “有一条路,”达达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人。有一天,路上走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座城。城里有人。她说,我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走了。树替她看着孩子。没多久,有人路过,看见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下。只有树知道。但树不说话。” “很多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 达达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达达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树不说话,”她说,“但树会记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响。” 走出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城堡蹲在那里,和来的时候一样高,一样厚。但他知道,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不许问为什么。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博罗卡还坐在火边,盯着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边,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准备烤。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跳起来,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像举着一面旗。 “怎么样?城里什么样?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她今天想你了没有?” 拉约什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达达替他说了。 “城里很硬。”她说,“但有些人,是软的。” 她走进帐篷,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坐到火边,开始补另一条裙子。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坠子——” “不许问为什么。”达达说。 “我不问为什么。我就问……那是什么?” 达达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铁门堡。城墙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黑影,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 “那是路。”她说,“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 主教夫人来的时候,露琪卡正在追那只新来的鸡。 说是新来的,其实也是从附近村子偷跑出来的——不是他们偷的,是它自己跑来的。一只芦花鸡,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连一根毛都没摸着。 “站住!”她喊,“我请你吃玉米!” 鸡不听。鸡继续跑。 露琪卡追到河边,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一条小水沟。她正要跳过去,忽然看见水沟那边的芦苇丛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头发是淡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像一团雾。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鸡趁机跑得没影。 “你找谁?”露琪卡问。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滩上的帐篷,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篝火,看着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东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来她是谁了——昨天拉约什和祖母进城回来,说起过城堡里的人。那个脖子上挂坠子的女人。佐伊的妈。 “你是来找我奶奶的?”露琪卡问。 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对。达达。她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 主教夫人点点头,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她的袍子下摆沾了泥,鞋子也湿了——她一定是踩着水过来的,不知道河滩的路。露琪卡看着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像站在船上。 “你脚疼吗?”露琪卡问。 “什么?” “你穿那个鞋,走这种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软皮做的,绣着银线,但现在糊满了黑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把鞋脱了。 露琪卡瞪大眼睛。 那是一双很白的脚,从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两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这样好点?”她问。 露琪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见过大人光脚走路,尤其是这种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应该穿着鞋吗? 但她点了点头。“好点。” 她们一起往帐篷走。露琪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她们,好像在笑。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继续补裙子。 看见主教夫人光着脚走过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来了?” “来了。” “坐。” 达达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坐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张脸。主教夫人看了看那石头,慢慢坐下。她把两只沾满泥的脚并拢,不知道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边,盯着那两只脚看。 “你脚上有个疤。”她说。 主教夫人低头看了看。右脚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很长,像被什么划过。 “小时候划的。”她说。 达达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主教夫人。 “怎么划的?” “不知道。我母亲说,我学会走路之前就有了。” 达达点点头。她把针扎进布里,放下裙子,站起身。 “跟我来。” 她往河边走去。主教夫人站起来,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上。 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什么都没有。”她说。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然后往左边拐了。那个旋很慢,很轻,但一直转,一直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为什么?” “因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记得。你看那个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个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知道。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个穿着七层裙子,一个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天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看着河水,看着那个旋,看着远处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什么?” “因为……”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因为她应该知道。知道她母亲从哪里来。知道她自己身上流着什么。”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好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放下,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看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处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么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看着那本书。 “这是什么?”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什么?” “有故事。”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个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坐。”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得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个符号,“这个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因为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安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害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什么?”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已经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帮露琪卡拔鸡毛——今天“跑得快”终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你好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女儿——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泥巴,手上沾着鸡毛,脚上没穿鞋,但眼睛很亮。 “你……不一样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火为什么噼啪响吗?” 主教愣住了。 “什么?” “火噼啪响,是因为它在骂人。骂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泼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伊继续说:“你知道鸟的嘴为什么是红的吗?因为有一只鸟去天上偷火,被火烫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达达。” 主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的老妇人。夕阳照在她身上,七层裙子,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还有,”佐伊说,“我是铜车轮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马蹄铁,举给父亲看。 “这是我们的记号。铜车轮。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主教接过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他见过。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觉时攥着的手心里。在妻子偶尔发呆时看着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马蹄铁还给佐伊。 “你想回去吗?”他问,“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几天。”她说。 主教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火的事,”他说,“回去讲给你妈听。” 佐伊笑了。 缺一颗牙的笑。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 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博罗卡的话:星星看不见,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 她侧过头,听外面篝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说什么?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快学会了。 也许在说:那个新来的,有点意思。 也许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烧着。 但佐伊觉得,它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鸡。 后天,她要跟拉约什学打铁——他答应过。 大后天,她要听达达讲下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会不会回城堡。 但至少现在,她在火边。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四章北方来的消息 商队是在第十五天的下午出现的。 先是狗叫。罗姆人的狗从来不乱叫,除非有生人。那天下午,七八条狗突然一齐叫起来,朝着河滩上游的方向,叫得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卡洛第一个放下手里的锤子,往那边看去。接着是男人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握着家伙——不是要打架,是防备。罗姆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达达没动。她还在补裙子,只是手里的针慢了一点。 拉约什从河边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洗完的裤子。他跑到祖母身边,问:“怎么了?” 达达没回答。她看着上游的方向,眼睛眯着,像在数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是军队。是一群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牵着驴,驴背上坐着孩子和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累的,是怕的。 达达把手里的裙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铜车轮的人。”她说,“接客。” 来的是一支罗姆人商队,但不是什么商队了——他们的货早就丢光了,剩下的只有命。 领头的是一个叫扬科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土,眼窝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走到达达面前,站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达达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坐下说。” 扬科坐在地上,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歪,差点倒下去。卡洛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光,喝完手还在抖。 “从北边来的?”达达问。 扬科点头。 “翻了几座山?” “三座。翻过来,还有两座。翻过去,还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晃,“到处都在杀人。” 达达没说话。她蹲下来,坐在扬科旁边,等他继续说。 扬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们是住在多瑙河北边的一支罗姆人,在那儿住了几十年,打铁,驯马,唱歌,从没人管。去年冬天,新来了一个领主,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派来的,要收税。罗姆人交了点东西,他不满意,要更多。罗姆人又交了,他还是不满意。春天的时候,他说罗姆人偷了他的马——那马是自己跑丢的,后来在山里找到了,但他不认账。他带着兵来,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 “跑了多少?”达达问。 “不知道。我带着这十几口跑出来,剩下的……”扬科摇摇头,“剩下的在后面,追不上了。” 他身后的人坐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木着脸,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吃奶,吃几口就哭,哭几声又吃,母亲低着头,一下一下拍着。 达达站起来,走到那些人中间。她一个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脚上的鞋。最后她走回来,站在扬科面前。 “你们往南跑,是想去哪儿?” 扬科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跑。跑到没人杀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很久。太阳在西边挂着,又大又红,把河滩染成一片金色。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和几百年前一样。 “今晚住下。”达达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营地多了一倍的人。 帐篷不够住,男人们出去砍树枝,搭临时棚子。女人做饭,煮了一大锅粟米粥,又杀了两只鸡——包括露琪卡那只“跑得快”。露琪卡这回没追,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鸡被拔毛、开膛、扔进锅里,一句话没说。 佐伊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它跑得那么快,”露琪卡忽然说,“最后还是跑不过刀。”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给它起名叫‘跑得快’,是想让它一直跑。”露琪卡低下头,“没想到跑得快,死得也快。”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它会再跑。” 露琪卡抬起头。“什么?” “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会再跑。” 露琪卡盯着博罗卡的背影,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吃。”她说。 佐伊看着她,忽然觉得,罗姆人好像有办法把任何事都咽下去。 夜里,火比平时烧得更旺。 达达坐在火边,面前围了一圈人——铜车轮氏族的老人孩子,还有新来的那些逃难的人。扬科坐在达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怎么喝,就那么端着。 没人说话。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但今天听着,那骂声好像没那么凶了。 达达开口了。 “今天不讲故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达达每天夜里都讲故事,从记事起就这样。今天不讲? “今天说事。”达达说,“说一件我自己从没说过的事。” 拉约什往前挪了挪。他从没听过祖母讲自己的事。祖母讲的事都是别人的,很久以前的,不知道真假的。自己的事,她从来不提。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以前,”她说,“我也往北走过。” 空气一下子静了。 “那时候我年轻。比你们现在都年轻。我嫁给了你们的爷爷亚诺什,生了两个孩子——卡洛他爹,还有伊雷娜。日子过得挺好,没什么不够的。但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老是空着,老是想往外跑。” 她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路在那里,不走对不起它。”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支商队,从北边来的。他们说,北边有一种铁,黑的,硬得不得了,打成刀能削铁如泥。亚诺什是打铁的,听了就走不动道。他说,咱们去看看?我说,行。” “我们去了。”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然后呢? 达达继续说。 “走了很久。翻了很多山,过了很多河。最后找到一个地方,那里的铁确实好,黑得发亮,打出来的刀吹毛断发。我们在那儿住了一阵子,帮当地人打铁,换吃的。” “就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停下来,没再说。 露琪卡憋不住了,问:“什么人?” 达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 “一个女人。”她说,“也是罗姆人。但不是我们氏族的。她是从更北边来的,一个人,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佐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达达继续说:“她说她是从雪地里来的。那里一年有半年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天。她的男人死了,死在雪里。她带着孩子跑出来,跑了很久,跑到这里。” “我问她,你往哪儿去?她说,往南。往南走,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我说,那你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跟我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达达又停下来。这一次停了很久。 “后来呢?”拉约什问。 “后来,我们该回去了。亚诺什说,走吧,铁打够了。我说,好。临走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来找我。她把我拉到一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说,这是我氏族的记号。我回不去了,你帮我带着。以后要是遇见我的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达达把那块马蹄铁举起来,对着火光。 “我问她,你叫什么?她说了。” 火苗跳了一下。 “她说,她叫卡珊德拉。” 主教夫人的名字。 佐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我拿着那块马蹄铁,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孩子走进夜里。第二天,我们上路往南走。我再没见过她。” 达达把马蹄铁收回去,塞回怀里。 “后来,我回来了。回到铜车轮,继续过日子。生孩子,养孩子,送走老人,看着小的长大。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新来的那些人。 “今天,你们从北边来。你们说,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逃。” 扬科点点头。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逃的人里,”她问,“有没有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这个?” 她把那块马蹄铁又掏出来,举着。 扬科盯着那块马蹄铁,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摇头。 “我没看见。”他说,“但逃的人多,走散了。我不知道。” 达达点点头,把马蹄铁收回去。 “行了。”她说,“故事讲完了。睡觉。” 没人动。 达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那孩子,是个女孩。” 佐伊愣在那里,怀里揣着那块马蹄铁,烫得像火。 那天夜里,佐伊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盯着帐篷顶那一小块天。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卡珊德拉。 她母亲的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在千里之外,从一个罗姆老妇人的嘴里说出来。 她侧过头,看旁边的露琪卡。露琪卡睡着了,打着呼噜,和往常一样。博罗卡也睡着了——或者没睡着,她从来分不清。 她轻轻爬起来,钻出帐篷。 外面,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小堆红炭,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佐伊走到火边,坐下。 达达坐在那里。 她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那堆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外婆。”佐伊终于开口。 达达点点头。 “你知道?” “猜的。”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炭火的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扔下?”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跟着我,会死。跟着别人,能活。”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别哭。”她说,“你活着。她让你活着。” 佐伊靠在达达身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儿,还有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味道。 “她在哪儿?”佐伊问,“她还活着吗?” 达达没有回答。 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达达说,“但我见过她。她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在你眼睛里见过。” 佐伊抬起头,看着达达。 “什么光?” “想走的光。”达达说,“想看看前面有什么的光。” 佐伊愣在那里。 “你是说,我也要走?”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知道。”她说,“路会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扬科的商队继续往南走了。 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去海边,去找别的罗姆人。达达送了他们一袋干粮,一把盐,还有三块打好的马蹄铁——不是给马用的,是给他们路上换东西用的。 扬科临走的时候,握住达达的手。 “你不跟我们走?”他问。 达达摇摇头。 “我在这儿还有事。” 扬科点点头。他看了看远处的铁门堡,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帐篷,最后看着达达。 “那个名字,”他说,“我会帮你问。要是遇见了,我告诉她,你在这儿。” 达达笑了。 “告诉她,她欠我一个故事。” 扬科也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过河滩,走进芦苇丛,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露琪卡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走远。她忽然喊了一声: “那只鸡,下辈子别跑那么快!” 没人回答。晨雾里传来几声笑,很快就散了。 佐伊站在露琪卡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她外婆。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看每一个罗姆人,都会想:是不是她? 拉约什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你在想什么?” 佐伊想了想,说:“想路。” “什么路?” “所有路。”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太阳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博罗卡坐在火边,忽然开口: “火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客人?” 博罗卡歪了歪头,好像在听什么。 “一个骑马的。”她说,“穿黑袍子的。” 卡洛皱起眉头。穿黑袍子的?那是谁?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条补了一半的裙子。 “客人来了就来了。”她说,“先吃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五章山影 黑袍子的人是下午来的。 那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河滩上的石头烫脚。罗姆人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只有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舌头拖得老长,像三条红布。 佐伊没睡。她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盯着对岸发呆。 她在想她外婆。 那个叫卡珊德拉的女人,那个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路边树下自己走掉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她后来去了哪儿?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条路上走着,像达达说的那样,“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佐伊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她的血,怀里揣着她的记号。 水很凉,泡得脚趾头发白。她把脚抽出来,晾在石头上,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像在玩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你在干什么?” 拉约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佐伊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破车轮——是真破,辐条断了两根,圈也扁了。 “没干什么。”她说。 拉约什走过来,把车轮扔在一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烫。”他说。 “泡一会儿就凉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水往西流。 过了很久,拉约什忽然开口:“你外婆的事,你别难过。” 佐伊愣了一下。“我没难过。”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难过’,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难过但我不说’。” 佐伊忍不住笑了。这话她听过——达达说拉约什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我外婆?” “因为我也想过。”拉约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着上面沾的泥沙,“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想。想他长什么样,想他在哪儿,想他还记不记得我。” 佐伊看着他。她从来没问过拉约什的父母——达达说过,有些事不能问,要等别人自己说。 “你爸……怎么死的?” “打铁的时候,一块铁砸下来,砸在头上。”拉约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是在他死后才生的。” 佐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见过他。”拉约什继续说,“但每次卡洛打铁,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 “叮当,叮当。”拉约什指了指河滩那边传来的打铁声,“每一个叮当,都是他在说话。” 佐伊侧耳听。叮当,叮当,叮当。确实像有人在说话。 “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说。”拉约什把脚又放回水里,“奶奶说,铁是活的。会说话,会记事儿。我爸把自己打进铁里了,所以每次打铁,他都在。” 佐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马蹄铁。 “那这块马蹄铁里,有我外婆吗?” “有。”拉约什说,“你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听。” 佐伊把马蹄铁举起来,贴在耳朵上。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流的声音,远处打铁的声音,还有风的声音。 但也许,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是她外婆的。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 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她走到火边——火快灭了,只剩几根黑炭和一摊白灰。她蹲下来,盯着那些灰,盯了很久。 露琪卡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上串着一条鱼。那鱼是她从河里摸的,摸了一上午才摸到,尾巴还在甩。 “你看!”她把棍子举到博罗卡面前,“鱼!” 博罗卡没抬头。 “你看啊,活的!” 博罗卡还是没抬头。 露琪卡把棍子收回来,凑过去看博罗卡在看什么。一堆灰,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看灰。”她说。 “灰有什么好看的?” “灰里有东西。” 露琪卡也蹲下来,盯着那堆灰。什么也没有。就是灰。黑灰,白灰,还有没烧完的木炭。 “什么东西?” 博罗卡没回答。她站起来,往河滩那边走去,走到卡洛打铁的地方,站住。 卡洛正在打一块马蹄铁,锤子举得老高,看见她过来,停下来。 “怎么了?” 博罗卡指着北边。 “那边,有烟。” 卡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北边是山,远远的,青青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来的烟?” 博罗卡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看着那谁也看不见的烟。 卡洛皱起眉头。他知道博罗卡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从没问过为什么,因为罗姆人不问这种事。但他知道,她看见的,多半是真的。 他放下锤子,往达达的帐篷走去。 达达正在睡觉。 不是真的睡。是躺着,闭着眼睛,在想事情。她每天下午都这样躺一会儿,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把上午的事想一遍,把下午的事想一遍,把明天的事也想一遍。 卡洛在外面叫了一声:“妈。” 达达睁开眼睛。“进来。” 卡洛钻进帐篷,蹲在她旁边。 “博罗卡说,北边有烟。” 达达慢慢坐起来。 “什么烟?” “不知道。她说看见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扬科说的话——北边的领主带着兵,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烧了的东西,会冒烟。那些烟,会飘到天上,飘到很远的地方,让别的人看见。 “把拉约什叫来。”她说。 拉约什进来的时候,达达已经坐在帐篷口了。 “奶奶?” “你去一趟铁门堡。” 拉约什愣住了。“现在?” “现在。去找那个缺牙的女孩她爹,告诉他,北边有烟。” 拉约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个人去?” “一个人。跑着去。天黑之前回来。” 拉约什点点头,转身就跑。 佐伊在河边看见他跑过去,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拉约什头也没回,只喊了一句:“你爹那儿!” 佐伊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拉约什跑到铁门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城墙了。 城门口的卫兵认出他来——那个跟讲故事老太太一起来过的男孩。这次没拦他,直接放他进去了。 他跑过集市,跑过那条窄巷,跑到城堡门口。门口的卫兵又认出他来,把他领进去,带到主教面前。 塞奥菲拉克特主教正在吃饭——又是那盘肉,那盘面包,那壶酒。看见拉约什跑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出事了?” 拉约什喘着气,把达达的话说了一遍:“北边……有烟。” 主教皱起眉头。“什么烟?” “不知道。博罗卡看见的。”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博罗卡是谁——那个苍白的女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佐伊回来讲过,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北边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太阳快落了,把天染成红色,山在远处黑乎乎的,像蹲着的野兽。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女孩说看见了烟,那就是看见了。 “你回去告诉你奶奶,”他说,“我知道了。” 拉约什点点头,转身就跑。 “等等!”主教喊住他,“佐伊……她好吗?”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他。 “好。”他说,“她今天泡了一下午的脚。”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去吧。” 拉约什跑了。 拉约什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达达坐在火边,等着他。博罗卡坐在旁边,还在看北边。露琪卡蹲在火边烤那条鱼,鱼已经烤黑了半边,她还在烤。 “他怎么说?”达达问。 “他说,知道了。” 达达点点头。 “他还说什么?” “他问佐伊好不好。我说好,泡了一下午的脚。” 达达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佐伊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露琪卡举着那条烤糊的鱼,凑过来:“吃鱼吗?” 没人理她。 达达看着博罗卡。 “那烟,还在吗?” 博罗卡点点头。 “还在。但没往这边来。” “往哪儿去?” 博罗卡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往西。”她说,“往山那边去了。”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啪作响。 “今天讲故事。”她说。 所有人都往前挪了挪。 达达坐下,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讲一个关于烟的故事。”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有一个人,住在山脚下。” “他每天起来,先看看山顶。山顶上有一个烽火台,是几百年前的人修的,用来传消息。要是敌人来了,就点烽火。这边点了,那边看见,也点。一个传一个,一天就能传一千里。” “那个人看了很多年,山顶的烽火从来没点过。他有时候想,也许那东西已经废了,没人用了。” “后来有一天,他起来一看,山顶有烟。” 火苗跳了一下,像在问:然后呢? 达达继续说。 “他看了半天,那烟一直冒,一直冒。他想,这是敌人来了?但他往北边看,什么也没有。往东边看,什么也没有。往西边看,什么也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烟,看了一天。太阳升起来,烟还在。太阳升到头顶,烟还在。太阳往西落,烟还在。” “天黑的时候,那烟灭了。” “他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没人告诉他。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山那边有人在烧荒,准备种地。不是什么敌人,就是一把火。” 达达停了一下,看着博罗卡。 “你看见的那烟,也许就是这样。也许不是。” 博罗卡点点头。她没说话,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露琪卡憋不住了:“那到底是敌人还是烧荒?” 达达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什么,看见烟的人,都得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跑的准备好跑。打的准备好打。等的准备好等。”达达拨了拨火,“烟来了,就是消息来了。消息来了,就得动。”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烽火台,”她问,“现在还有人用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有。”她说,“但不是点烟的那种。” “那是什么?” “是人的嘴。”达达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听说的事,你告诉别人。别人听说的事,告诉另一个人。一个传一个,一天也能传一千里。比烟还快。” 佐伊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现在点的烟,”她说,“我们就是看见的人。”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对。”她说,“你们就是看见的人。” 那天夜里,佐伊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脑子里有事。那件关于烟的事。那件关于传消息的事。那件关于跑还是等的事。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河水在流,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还有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她忽然想,那些烟,要是真的往这边来,她该怎么办? 她是跟着罗姆人跑,还是回城堡? 她是铜车轮的人,但也是主教的女儿。 她是佐伊,也是卡珊德拉的外孙女。 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会有答案。 也许不是答案,是新的烟。 也许不是新的烟,是新的路。 她闭上眼睛。 那一小块天还在帐篷顶上,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太远了,看不见她。 但火能看见。 火一直在烧。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达达照常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卡洛照常打铁,叮当,叮当。露琪卡照常追鸡——又有一只新来的,跑得和“跑得快”一样快。博罗卡照常坐在火边,盯着火焰。 拉约什照常去河边洗裤子。佐伊照常把脚泡在水里。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烟的消息。 等那个穿黑袍子的人来——博罗卡说,他昨天没来,今天会来。 等那个“知道了”的主教,做出他的决定。 等路告诉她们,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太阳慢慢升高,把河滩晒热了。 狗在阴凉处吐舌头。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六章使者的到来 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今天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露琪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从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第三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卡洛第一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一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个。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什么事?” 使者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什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领主,”她问,“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又转回来,看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不过。” 达达终于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看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知道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害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火,也看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从来不打。 达达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很多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知道。”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什么?” 拉约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腿自己站起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知道南边有我们吗?他们知道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知道。”她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看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声音今天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个‘狼’!他的兵正在山里搜人!” “我知道。”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达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祖母。 达达点点头。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看着达达,看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看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佐伊还要说什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因为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明天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因为他们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看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个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看着那块马蹄铁,看着上面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七章向北的路 天亮之前,铜车轮氏族的车队就已经过了河。 达达走在最前面。她没坐马车,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七层裙子在晨风里飘,裙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截。 拉约什跟在她后面,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口铁锅,锅底朝上,在朦胧的天光里反着暗青色的光。 再后面是卡洛,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露琪卡在旁边跟着,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捅一下,看有没有蛇。 博罗卡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和那些从北边逃来的孩子在一起。她没看路,也没看人,就看着天上那几颗还没灭的星星。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快。 没有人说话。 走出十几里,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身后的河滩照成一片金色。拉约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铁门堡了,也看不见那条河,只有远远的一抹雾气,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佐伊。 那个缺一颗牙的女孩,现在应该在城堡里,睡在那张软床上,头顶是没有洞的天花板。她会不会也醒着?会不会也看着窗外,想这边的路? “别看后面。” 达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拉约什转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开始是矮的灌木,后来是高一点的树,再后来是密密麻麻的林子,把天都遮住了一半。 “进了山了。”达达说。 山路不好走。 不是那种不好走——是有时候根本没路。 车队停了好几次,卡洛拿着刀在前面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独轮车推不过去的地方,就得把东西卸下来,人扛过去,再把车扛过去。那几个老人走不了,就让人背着,一步一步挪。 露琪卡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拿着棍子到处捅,捅到第三次的时候,捅出一条蛇。 那蛇有手臂粗,灰绿色的,从草丛里蹿出来,从她脚边嗖地游过去,钻进另一边的石头缝里。露琪卡愣在那里,棍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看见了吗?”她问拉约什。 “看见了。” “那是蛇?” “是蛇。” 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还在,没被咬。 “它怎么不咬我?” 博罗卡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它今天吃饱了。” 露琪卡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那我不怕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拿棍子捅草丛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歇脚。 说是山坳,其实就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块平地,刚好够所有人挤着坐下。达达让人生火——不是大火,是那种只冒烟不冒火的,怕被看见。 火生起来,烟往天上飘,细细的,一会儿就散了。 卡洛蹲在火边,把干粮分下去。每人一块硬饼,一碗水。饼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咬动。孩子们咬不动,哭着不肯吃,大人们就自己嚼软了喂给他们。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泡软的饼,看着北边的山。 山越来越近了。不是那种远远的青色,是实实在在的,一块一块的石头,一棵一棵的树,看得清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啃饼。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数数。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但博罗卡知道。” 拉约什看向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看着火,火里映出她的脸,白得像纸。 “他们在哪儿?”他问。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火,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西北方向。 “那边。”她说,“翻过两座山,有个山谷。他们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火说的。” 拉约什看着那堆火。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但博罗卡从来不会错——除了上次说黑袍子的人第二天来,结果第三天来。但那是“看错了”,不是“说错了”。 他决定相信她。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不是砍树枝的问题,是开始往上爬了。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斜,独轮车彻底推不动了,只能扔在山脚下,把东西背在身上走。 卡洛把几个老人轮流背上去,背一个,放下来,再下去背另一个。背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脸憋得通红,汗流得像下雨。 达达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了一把。 卡洛看了她一眼,想说“我没事”,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他母亲的手在抖。那只手比他抖得还厉害。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停下来。 露琪亚走在她旁边——露琪卡。露琪卡走在她旁边,忽然问:“奶奶,你累吗?” 达达看了她一眼。 “累。” “那你怎么不走慢点?” “因为天要黑了。” 露琪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在往西边掉,已经快挨着山顶了。 “黑了会怎么样?” “黑了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到不了。” “到不了会怎么样?”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露琪卡不再问了。她跟上去,踩在达达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是一个山洞。不大,但够所有人挤进去。洞口有块大石头挡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能看见外面。 卡洛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野兽,没有蛇,只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能住。”他出来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人把东西搬进去,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顿好,然后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是取暖,是防野兽。野兽怕火。 火生起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了一天,终于能坐了。 拉约什坐在洞口,靠着那块大石头,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山,是树,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想,佐伊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天黑吗?还是已经睡了?睡在那张软床上,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路? “想什么呢?” 露琪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不是啃的,是捏着玩的,捏得碎渣往下掉。 “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佐伊’,右边脸写‘想’。加起来就是‘想佐伊’。” 拉约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时那种闹腾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我也想她。”她说,“她走了,没人陪我泡脚了。”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琪卡把手里那块捏碎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洞里去了。 拉约什一个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 黑得很深,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天亮,还要继续走。 半夜里,拉约什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呜,呜,呜,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是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穿过石头,发出那种呜咽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正要躺下,忽然看见洞口有个人影。 是博罗卡。 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一动不动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成白的,白得发亮。 拉约什爬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外面,看着那片黑。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们在叫。” “谁?” “那些死了的。”她指了指外面,“山里有好多。” 拉约什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见了?” “嗯。” “他们叫什么?” 博罗卡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叫名字。”她说,“叫那些还没死的名字。” 拉约什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外面。 “你别怕。”她说,“他们不叫你。叫的是别人。” 拉约什想问“叫谁”,但没问出来。 他站在那里,和博罗卡一起看着外面的黑,听着那呜咽的风声,一直站到月亮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走。”她说,“今天要翻过那座山。”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累。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往外走。 拉约什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山。那山比昨天的更高,更陡,山顶上有一层白——不是云,是雪。 他想,那雪下面是什么? 是那些叫名字的死人吗? 是那些还没死的活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博罗卡走在最后面,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是从北边逃来的,她爸妈死在路上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博罗卡没回头,但知道她在看。 “别往后看。”她说,“往前。” 小女孩点点头,跟上去。 队伍往山上爬。 太阳升起来了,把山顶的雪照成金色。 风还在吹。 呜,呜,呜。 像有人在叫名字。 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正在往头顶爬。 拉约什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木,像两根木棍子戳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担心会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从早上走到现在,中间歇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的路还是往上。石头,树根,滑溜溜的青苔,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把鞋子浸得透湿。 露琪卡走在他前面,一步一喘,但没停。她的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像一蓬乱七八糟的水草。她手里那根棍子还在,但已经不捅草丛了,就撑着地,当第三条腿用。 “还有多远?”她问。 没人回答。 达达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她的背挺得很直,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卡洛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的父母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个。他趴在卡洛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卡洛一脖子。 博罗卡走在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女孩也是从北边逃来的,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拉约什看着她,忽然想起佐伊。佐伊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他现在知道那种回头是什么感觉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达达忽然停下来。 她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连喘气都压低了。 达达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 拉约什挤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印。是别人的,新鲜的,印在泥里,边缘还很清晰。那些脚印很大,很长,前面是圆的,后面是方的——不是赤脚,是穿靴子的。 靴子。 拉约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洛把背上的男孩轻轻放下,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几个人?”达达问。 卡洛数了数。“至少五个。也许更多。” “往哪儿去了?” 卡洛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脚印往山谷里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他说。 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山谷里,远远的,有一缕烟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天上飘。 不是篝火的烟。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烟。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达达旁边。她也看着那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在那边。”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些穿靴子的。”博罗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烟,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别哭。”她说,“哭没用。” 博罗卡点点头,把眼泪擦掉。但她还在发抖。 达达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和卡洛、拉约什去前面看看。”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生一堆小火,别让人看见。天黑之前,我们回来。” 露琪卡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不够快。” 露琪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达达说的是真的。她跑得快,但那是追鸡的快,不是逃命的快。 “你们等着。”达达说,“要是天黑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回走。走回昨天那个山洞,等三天。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南走,找扬科他们。” 没人说话。 卡洛把刀别在腰里,又往怀里揣了两块饼。拉约什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临走的时候,博罗卡拉住拉约什的手。 “你看见什么,别怕。”她说。 拉约什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我不怕。”他说。 博罗卡点点头,松开手。 三个人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比外面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从地里冒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那些烧焦的东西里飘出来的。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达达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地上,再看看两边,再看看前面。 卡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拉约什走在最后,眼睛盯着两边,耳朵竖着,听任何一点声音。 那烟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缕,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从山谷深处冒出来,在天上铺开,像一张脏兮兮的毯子。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味道。 拉约什闻过那种味道。不是经常闻,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烧焦的肉,烧焦的骨头,烧焦的布,还有别的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达达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 继续走。 他们看见营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掉。 那是一个山坳,不大,两边是石头,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原本应该有帐篷,有篝火,有人。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黑。 黑的帐篷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黑的锅,翻在一边,锅底朝天。黑的布,烧得只剩一小片,在风里飘。还有黑的……别的。 拉约什不敢看那些“别的”。 但他看见了。 一只手。从一堆黑的东西下面伸出来,很小,是孩子的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腿软了。他想跑,想吐,想喊,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蜷着的手指。 卡洛走过去,蹲下,把那堆黑的东西掀开。 是个孩子。五六岁,男孩,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黑。卡洛把他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死了。”他说。 达达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黑的痕迹,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在抖。 “数数。”她说。 卡洛站起来,开始数。数得很慢,每数一个,停一下。 “十二个。”他说,“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达达点点头。 “还有活的吗?” 卡洛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的,死的,安静的。 但就在这时,拉约什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找过去。声音是从一棵老树那边传来的。那棵树很大,树干上有一个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过去,蹲下,往洞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还在。呜呜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有人吗?”他问。 哭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拉约什把手伸进洞里。洞很深,够不到底。他把整个胳膊都伸进去,还是够不到。 “拿刀来。”他说。 卡洛把刀递给他。他用刀把洞口削大了一点,然后又把胳膊伸进去。 这一次,他摸到了东西。 软的,热的,在抖。 是一只手。很小的手。 他把那只手抓住,轻轻往外拉。洞里传来一阵挣扎,但那只手没有松开他。 他一点一点把那个东西拉出来。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胳膊,然后是一个头,然后是一个身子——一个女孩,五六岁,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 活的。 拉约什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也看着他,不哭了,就那么看着。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那女孩抱起来。女孩在她怀里,还是盯着拉约什看,眼睛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达达问。 女孩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拉约什,看着看着,忽然伸出那只被他抓过的手,指着他的脸。 “火。”她说。 那是她说的第一个字。 他们没时间多待。 太阳快落了。那些穿靴子的人不知道在哪儿,随时可能回来。达达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对卡洛说:“走。” 卡洛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黑的东西,然后转身往回走。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棵树还站在那里,树干上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他没有伸手进去,那个女孩会怎么样? 会一直躲在里面,等到天黑,等到饿,等到死? 还是会有人来救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达达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她抱着那个女孩,一步没停,踩着石头,踩着树根,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一直往前走。 卡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两边。 拉约什跟在最后,腿已经不是木了,是疼,是酸,是不知道什么的感觉。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在达达怀里动了动。 “他们。”她说。 达达停下来。 “谁?” 女孩指着身后的方向。山谷深处,那一片黑的地方。 “他们来了。” 达达的脸色变了。她把女孩递给卡洛,自己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往那边看。 天快黑了,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火光。一小簇,在山谷深处亮起来,像一只眼睛睁开。 那些穿靴子的人回来了。 “快走。”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他们生火了。今晚不会走。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是跑。 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露琪卡第一个冲上来,看见那个女孩,愣住了。 “这是谁?” “捡的。”达达说。 露琪卡还想问,但看见达达的脸色,没敢问。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那个女孩面前,看着她。那个女孩也看着博罗卡,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躲。 “她叫什么?”博罗卡问。 “不知道。”达达说,“她不肯说。” 博罗卡蹲下来,和那个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火。” 博罗卡愣了一下。 “火?” 女孩点点头。她指着远处山谷的方向,那个有火光的地方。 “他们。烧。我躲。火。看见我。没烧我。” 博罗卡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把女孩抱在怀里。 “好。”她说,“你就叫火。”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很旺。 新来的女孩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火,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没人问她为什么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达达坐在她旁边,把那块烤热的饼递给她。 “吃。” 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火。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她听着,那骂声好像不是骂人,是在说话。 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火看见了她。没烧她。 夜里,拉约什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想起那个树洞。那个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洞。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的字:“火。” 火。 她叫火。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继续看着洞顶。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睡不着?” 是博罗卡。她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睁着眼睛,也看着洞顶。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博罗卡忽然说:“那个女孩,她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火里的东西。” 拉约什愣了一下。“和你一样?” “不一样。”博罗卡说,“她看见的是活着的。我看见的是死了的。”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继续说:“她叫火。不是名字,是真的火。” “什么意思?” “她是从火里生出来的。”博罗卡说,“火烧了所有东西,没烧她。火把她留下来了。”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她以后会怎么样?” 博罗卡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拉约什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不知道。”她说,“火会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今天不走。”她说,“在这儿歇一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不走?那些穿靴子的——” “他们也在歇。”达达说,“昨晚生了火,今天不会动。我们等一天,让他们先走。” 卡洛皱起眉头:“要是他们不走呢?”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我们就走别的路。” 没人再问了。 那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那个山洞里。不敢生大火,只生了一小堆,藏在洞深处,烟从石头缝里飘出去,细细的,不惹眼。 那个叫火的女孩一直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不吃东西的时候盯着,吃东西的时候也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露琪卡凑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火没有回答。 “火好看吗?” 火还是没有回答。 露琪卡不问了。她就蹲在那儿,和火一起看着那堆小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影子。 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们走了。” 露琪卡愣了一下:“谁?” 火指着北边。那个山谷的方向。 “穿靴子的。走了。” 露琪卡跑出去,告诉达达。 达达站在洞口,看着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树,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那个女孩。 火不会骗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拉约什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得像草,衣服破得一片一片的。 但她走得稳。 比很多大人走得还稳。 他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火里生出来的,不怕路。”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队伍往前走。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难走。 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前面还有人。还有活着的,等着被找到的。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在第四天听见的。 不是人喊的,是石头滚落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更低的地方,然后没了。 拉约什抬起头,往上看。 前面是一座悬崖。不是那种慢慢爬上去的山,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刀劈出来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看着就让人腿软。 “上面有人。”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也听见了。不是石头自己掉的,是有人踩掉的。 但看不见人。 悬崖太高了,高到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线天,和偶尔飘过的云。 “怎么上去?”拉约什问。 没人回答。 卡洛绕着悬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只有一条路。”他说,“爬上去。” “能爬吗?” “能爬。”他顿了顿,“但得有人先爬。” 所有人都看着那面悬崖。青苔,湿气,不知道多深,不知道多高。 露琪卡小声说:“我爬过树。” 卡洛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树。” “我知道。但都是往上爬。” 达达没理他们。她走到悬崖底下,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石头。 “火。”她喊。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达达指着悬崖上面。 “上面有人吗?” 火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石头,那些青苔,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点点头。 “有。” “多少?”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她数不清,但意思是很多。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活的?” 火又点点头。 达达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上面有人。”她说,“很多。活的。”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被困在上面了。下不来。也许已经很多天了。没吃的,没喝的。 “怎么救?”卡洛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编绳子。” 卡洛带着男人们去砍藤条了。 那些藤条长在山沟里,又粗又长,但不好砍。得先爬下去,用刀砍断,再拖上来。砍一根要半天,拖一根要半天。 露琪卡跟着去了。她不会砍,但她会拖。她拖着一根藤条往上爬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牙咬得咯嘣响,但没松手。 拉约什也在砍。他砍得慢,刀也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那个叫火的女孩坐在悬崖底下,一直看着上面。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博罗卡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们拖回来七根藤条。不多,但够编一根长绳子了。 卡洛坐在火边,开始编。他的手指很快,藤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过来,穿过去,绕过来,穿过去。编到半夜,编出一根比胳膊还粗的长绳。 “够长吗?”拉约什问。 卡洛把绳子拉起来,比了比。不够。还差很多。 “明天再砍。”他说。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累到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火没睡。 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那面悬崖。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石头照成白的,青苔照成黑的。 她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高,像一个人影。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还在。 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他们又砍了一天藤条。 卡洛继续编。编到天黑的时候,绳子够长了——从悬崖顶上垂下来,能碰到地。 “现在呢?”拉约什问。 卡洛看着那根绳子,又看着那面悬崖。 “现在得有人爬上去。”他说,“把绳子带上去,固定好。然后下面的人才能顺着绳子往上爬。” “谁爬?” 卡洛看着他,没说话。 拉约什忽然明白了。 他。 他是最轻的。最瘦的。最有可能爬上去的。 “我爬。”他说。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怕吗?” 拉约什想了想。 “怕。” “怕还爬?” “上面有人。”他说,“他们在等。”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去吧。” 拉约什把那根绳子缠在身上,开始爬。 一开始还好。石头虽然滑,但有很多凸出来的地方,可以抓手,可以踩脚。他爬得很慢,但很稳。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的人变小了。火堆变成一个小红点,帐篷变成一小块灰,人变成蚂蚁。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上爬。 手开始酸。腿开始抖。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不敢擦,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他想起达达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爬山的,过河的,走远路的人。他们怕不怕?他们抖不抖? 应该也怕。也抖。 但他们没停。 他也没停。 又爬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太阳一直在头顶晒,晒得他头晕。手已经不是酸了,是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石头掉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他抬起头,往上看。 上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正从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他,那老人愣住了,然后忽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上来了!” 上面传来一阵乱。很多人说话,很多人哭,很多人喊。拉约什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他知道—— 他到了。 爬上悬崖的时候,拉约什整个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手不是木了,是废了,抓什么都抓不住。 有人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灌水。水是凉的,从嘴边流下去,流过脖子,流进衣服里。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群人围着他。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活着。 那个白头发老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铜车轮的人?” 拉约什点点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来了……真的来了……” 他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呜呜地哭。后面那些人也都跪下,都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拉约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躺在那里,听着那些人哭,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等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掉了。 那些人给他吃东西——一小块干饼,一点水。他们自己也没多少,但都拿出来给他。 那个白头发老人叫伊戈尔,是这群人的头。他告诉拉约什,他们在这上面躲了六天了。 六天前,那些穿靴子的人来了。他们跑,跑进山里,跑上这座悬崖。悬崖上面有个山洞,能藏人。他们就藏进去。 那些人没追上来。太高了,爬不上来。 但他们也不敢下去。 就这么困着。没吃的,没喝的。一开始还有干粮,三天就吃完了。后来吃草根,吃树叶。再后来,什么都吃。 “死了几个?”拉约什问。 伊戈尔低下头。 “五个。三个老的,两个孩子。” 拉约什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那些没跑出来的。 “现在,”他说,“我们来了。” 他把那根绳子指给他们看。 “顺着这个,下去。下面有人接。” 伊戈尔看着那根绳子,看着下面那个小红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又哭了。 第一批下去的是孩子。 伊戈尔把绳子绑在他们腰上,一个一个放下去。下面的人接着,抱下来,放在地上。每下来一个,下面就欢呼一声。 露琪卡在下面接着,接着接着,自己也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第二批是女人。 第三批是老人。 最后一批是男人——伊戈尔和另外几个年轻的。 拉约什最后一个下去。他往下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吹过来,把他吹得晃来晃去。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 下面有火,有人,有光。 他盯着那光,一下一下地挪。 手又开始抖。腿又开始抖。浑身又开始抖。 但他没停。 快到地面的时候,有人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冒出来,一闪一闪的。 露琪卡的脸凑过来,离他只有三寸。 “你没死。”她说。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没死。”他说。 露琪卡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死。”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以为你会上不去,会掉下来,会……” “没掉。”他说,“爬着呢。” 露琪卡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抱着很久。 拉约什躺在那里,看着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很多眼睛在眨。 他想,那些死了的人,是不是也在上面看着? 看着他们救人,看着他们活,看着他们继续走。 也许吧。 他不知道。 但火在烧。 噼啪,噼啪。 像在说话。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哭着,笑着,说着话。伊戈尔一遍一遍地讲他们这六天是怎么过的,讲那些没撑下来的人,讲他们怎么互相打气,讲他们怎么听见下面有声音,讲他们怎么看见那根绳子从天上垂下来。 达达坐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成金色。 拉约什躺在一边,听着那些话,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小手,从树洞里伸出来,抓着他的手。他往外拉,拉出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他,说:火。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露琪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饼。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些人呢?”他问。 “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奶奶在给他们讲故事。” 拉约什坐起来,往那边看。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成一圈,达达坐在中间,正在讲什么。他们听着,听着,有人笑,有人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章兽径 卡洛是第二天傍晚受伤的。 他带着三个男人去打猎。队伍人多了,吃的就不够了。那些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瘦得像干柴,眼睛饿得发绿,得赶紧弄点肉食。 走的时候,达达跟他说:“别走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卡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没回来。 露琪卡站在营地边上,一直往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博罗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见吗?” “能看见的不一定马上来。” 露琪卡不懂,但她没再问。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天全黑了,看到星星出来,看到火堆烧了一遍又添柴。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乱,很急,从林子里传出来。 她跑过去。 三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汗,满脸是土。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卡洛。 卡洛的腿在流血。血顺着他垂下来的脚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放下来!”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们把卡洛放在地上。达达蹲下去,撕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 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怎么弄的?”达达问,手没停。 “刀。”背他回来的那个人说,“那些人的刀。” 达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遇上了?” “遇上了。三个人。巡逻的。” “跑掉的?” 那个人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打死一个。跑了两个。很快会来人。” 达达没说话。她把卡洛的伤口按住,对旁边的人喊:“拿火来。拿酒来。拿针线来。” 火拿来了。酒拿来了。针线拿来了。 达达把刀放在火上烧,烧得通红。然后她看着卡洛。 “会疼。” 卡洛点点头。他的脸白得像纸,汗流得像下雨,但他没喊。 达达把烧红的刀按在伤口上。 嗞—— 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来。卡洛的身子猛地一挺,牙咬得咯嘣响,但没喊出来。 露琪卡捂住眼睛,不敢看。 拉约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移开眼睛。 达达把伤口烫好,开始缝。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起头。 “今晚就走。” 所有人都动起来。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和从河滩走的那天一样,但更快,更急,更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她不帮忙,也没人叫她帮忙。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堆起来的东西,看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 “你看什么?” 火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林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看着那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来了。” 火点点头。 “快了。”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走不了北边了。”她说,“那些人从北边来。” 火看着她,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 “不走北边。走那边。” 她指着西边。不是西边的林子,是西边的山——那些更高,更陡,更没人走的地方。 达达看着那边。 “那边没路。” 火摇摇头。 “有路。” “你怎么知道?”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对所有人说: “往西走。” 往西走的第一段路,就没路。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路。全是石头,全是树,全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沟。马车过不去,只能把东西卸下来,扛着走。那几个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走几步就得歇,歇一会儿再走几步。 卡洛被人背着走。他的腿包着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咬着牙,没喊疼。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刀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前面的树好像永远砍不完。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牵着那个叫火的女孩。火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半夜的时候,前面忽然没树了。 是一道山梁。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着达达。 达达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山梁。 “翻过去。”她说。 翻山梁的时候,有人摔了。 一个老人,脚下一滑,从石头上滚下去,滚了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人们跑下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头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 “能走吗?”达达问。 老人点点头,想站起来,又倒下去。腿断了。 达达蹲下去,看着他的腿。 “断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们走。”他说,“我留下。” 达达没说话。 “我老了。”老人说,“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都走不了。” 达达还是没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他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他们才活了几天。让他们活。” 达达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人说: “走。” 拉约什愣住了。 “奶奶——” “走。” 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达达。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我氏族的记号。”他说,“铜车轮。我带着它六十年了。现在……你帮我带着。” 达达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伊戈尔。” 达达点点头。 “伊戈尔。”她说,“我记得。” 她转身,走了。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走,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火在烧——一小堆,藏在石头后面,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火,想着那个老人。 伊戈尔。 他记得这个名字。悬崖上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那群人的头儿。他救了那么多人下来,自己却没下来。 他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伊戈尔是一片叶子。落了。 但树还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们活着。 伊戈尔让他们活着。 拉约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着。 他也让那些人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问,“那条路——火说的那条路——是真的有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火。 “有。” “你怎么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动物走的。”她说,“动物走的路,人也能走。只是没人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往西?” 达达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边还是山,更高,更陡,更没人走过。 “因为那边有雪。”她说,“雪那边,是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会去。” 拉约什想了想。 “那雪那边呢?有人吗?”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没人听。 那个叫火的女孩没睡。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山,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西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死了。” 博罗卡看着她。 “谁?” “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西边的山。 “山告诉我的。” 博罗卡没问山怎么告诉的。她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死。”她说,“所以留下了。” 火看着她。 “你也知道?” 博罗卡摇摇头。 “我知道我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但知道会。”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说。 博罗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谁不怕。”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博罗卡的手里抖着。 “但怕也得走。”博罗卡说,“路在前面。” 火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后面呢?” “后面没了。”博罗卡说,“后面只有死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没人走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走。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面墙。 但墙上有缝。 那是路。 动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