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剑歌》 世外桃源 山里桃源 星空之下,神州大地。 天地历万年演化,灵、浊二气渐归虚无,生灵再难修行。神、魔渐不可闻。其后,人族大兴。 人族繁衍至今,几经劫难,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态,真正成为了这天地间的主角。 体魄健壮的农夫在这个后灵时代凭着手里的锄头就可以养活一家老小,五谷丰登仓廪实,子妇欣欣得自然。所谓仙、魔、妖、鬼只存在于酒肆说书先生口中的话本里了。 比如,现在。 “却见那美得不似人间女子的丽人,对着天上圆月一声长啸,霎时间飞沙走石,浓云遮天,隐隐有雷霆要落向此间。再看那女子,却是化成一只纯白狐妖,身后九尾,双目猩红,闪电般扑向一群黑衣人……” 啪!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那黑衣人首领也是了得,眼看避无可避,竟是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掐诀——” 满座酒客屏息凝神,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 “啊!啊!妖怪吃人啦!” 一声尖叫骤然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角落里一个半大小子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着身旁中年男子的衣袖,整个人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 顿时满堂哄笑。 “平安哥哥又要被吓哭啦!” “小平安不在家里念书,又来听故事啊。当心明天尿床!” “哈哈哈哈——” 酒肆里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个相熟的庄稼汉更是端着酒碗走过来,故意凑到那少年面前,压着嗓子学那说书先生的腔调:“九尾妖狐,双目猩红——哇!” 少年又羞又恼,把头埋得更低,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说书先生摇摇手中已然空了的酒坛,带着几分微醺起身:“也罢,天色不早,今日便到这里。平安明天做好功课早点来,老夫再给你讲讲那九尾狐后来如何了。” “我才不来!”少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惹得满堂又是大笑。 人群各自散去。有人拎着没喝完的酒坛,有人扛起锄头扁担,三三两两踏着月色归家。酒肆的伙计开始收拾桌凳,老板娘擦着柜台,偶尔抬头朝门外望一眼自家那个贪玩的娃儿有没有回来。 此地桃源村,青山脚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村前一条溪水蜿蜒而过,村后靠着大山,开垦几亩梯田,种些稻谷黍粟,养些鸡鸭猪羊,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活得衣食无忧。 此时叫做平安的少年,正耷拉着脑袋跟在父亲的身后朝家里走去。嘴里仍然兀自念着:“我才不是害怕,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前面的中年男子脚步不停,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只是那说书先生讲得太吓人了嘛!”陆平安梗着脖子争辩,“他那个惊堂木一拍,突然就喊那么大声,谁、谁都会被吓一跳的!” “嗯。”陆庸点点头,“所以你是被惊堂木吓的,不是被九尾狐吓的。” “当然不是!”陆平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嘟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怕那些话本里的东西……” 陆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月光下,少年的脸上还残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不服气的倔强。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爹,”陆平安快走两步跟上来,“您见过九尾狐吗?” 陆庸的脚步顿了顿。 “世间无有神魔妖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都是些画本罢了。” “可是……”陆平安挠挠头,“说书先生讲得那么真,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似的。” “他见过什么?”陆庸淡淡道,“他连桃源村都没出过。” 陆平安想想也对。说书先生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听人说从小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最远只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见过九尾狐? 可为什么他讲的故事,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少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身后,一会儿踩着月光投下的影子,一会儿追着路边的萤火虫跑。夏夜的风吹过稻田,带来一阵阵青涩的禾香,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歌谣。 陆庸走在前头,青衫素履,步履从容。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陆平安无意间抬头,忽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有些奇怪——明明那么高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明明走在这熟悉的村路上,却像是独自走在什么别的地方。 就像……就像说书先生讲的那些独行侠客,一个人,一把剑,走在茫茫天涯。 “爹!” “嗯?” “您以前是哪里人啊?” 陆庸的脚步又顿了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陆庸说,“远到回不去。” 陆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比镇上还远吗?” “远得多。” “比县城呢?” “也远得多。” 陆平安倒吸一口凉气。在他小小的认知里,镇上已经是天边那么远的地方了,县城更是只存在于大人交谈中的传说。比县城还远得多的地方,那得是多远? “那您为什么要来咱们村啊?” 陆庸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背影似乎又寂寥了几分。 陆平安识趣地没有再问。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有些事父亲不愿意说。比如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他没有,比如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提老家的事,比如为什么每年除夕父亲都会一个人坐在屋顶喝酒,喝到很晚很晚。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沿着石阶往上走。陆家的竹楼建在半山腰,是村里最高的地方。当初陆庸选这里,说是清静,也方便看顾山下的村子。 推开竹篱笆门,院子里晾着几件白天洗过的衣裳,随风轻轻摆动。陆平安一屁股坐在竹楼前的草地上,仰头看天。 今晚的月色真好。 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白玉盘子挂在天上。星星也很多,密密麻麻铺满夜空,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的。 少年清澈的眼眸盯着那轮明月,看着看着,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月桂树,看到了树下那只玉兔,正拿着斧子一下一下地砍着万年砍之不断的巨树。 “爹,月亮上真的有玉兔吗?” “没有。” “那嫦娥呢?” “也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月亮上有?” 陆庸的声音从竹楼里传来:“因为人总想把美好的东西,放在够不着的地方。” 陆平安没太听懂。但他看着月亮,嘴角渐渐晕开一丝傻笑。 月亮真好看。星星真好看。晚风真舒服。 要是娘也在,一起看就好了。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竟就这么躺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竹楼的门轻轻推开。 陆庸走出来,看着横躺在草地上的儿子,摇头苦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玩累了倒头就睡,也不管是在哪儿。 他走过去,俯身轻轻抱起陆平安。少年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往父亲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陆庸抱着儿子走进竹楼,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薄被。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少年安详的睡脸上。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良久,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 “平安。”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转身,走出竹楼。 片刻之后,陆庸已是坐在屋顶,提着一坛老酒,向着明月,遥遥一敬。 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月圆之夜,都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不为什么,就是想喝。 深吸一口气。 自嘲一笑。 仰头,痛饮! 酒是村里人自己酿的米酒,寡淡,微甜,没什么酒劲。可他一坛一坛地喝,竟也能喝出几分醉意来。 山下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安静下去。湖里有鱼儿跃起,扑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惊碎了水中的月影。夏夜的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天地间永恒的合唱。 凉风渐起。 吹起了他的衣角,吹起了他鬓角缕缕夹杂灰白的发丝。 他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喝酒,一言不发。 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落在山影之外的夜空里。 那目光太远,远得不像是在看什么眼前的东西。 手中的酒坛空了。 他又开了一坛。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就这样喝着,看着,沉默着。 直到夜风渐凉,直到月过中天。 不知什么时候,山下传来一声鸡啼。 陆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还剩小半。 他把酒坛放在屋顶的瓦片上,站起身。 明天,又该给那些孩子上课了。 《三字经》讲到哪儿了?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爹!” 竹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喊。 陆庸低头看去,只见陆平安迷迷糊糊地从窗户探出脑袋:“您怎么又坐屋顶上?下来睡觉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陆庸应了一声。 他弯腰拿起那还剩小半的酒坛,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 然后跃下屋顶,走进竹楼。 夜色渐深。 蛙声虫鸣依旧。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村落,照着这间小小的竹楼,照着楼里相依为命的父子二人。 桃源村,一夜无话。 世外桃源 桃源私塾 月亮和繁星隐去。第一缕阳光落在村东头最高的那间屋顶时,桃源村的睡梦就醒了。 薄雾,炊烟。扛锄头的男人出了门,三两孩子已经在田埂上撒欢。 陆庸负手站在窗前。 如果…… “爹!什么时候去山里打猎?” 陆平安三两步蹦进来,睡了一夜,昨晚的窘迫早没了影。 陆庸低头看他。眉眼间有熟悉的韵味,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等夏忙过了,我去找村长。” “哦,好吧——” 陆平安转身要走。两步之后,顿住。 “爹,你说啥?” “等夏忙过了,安排你们进山。” “耶——!” 陆平安一蹦三尺高,冲出院子,一路喊:“可以去山里打猎了!先生说要带我们进山!” 陆庸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 院子里站满了人。 半大孩子,个个脸上压不住的兴奋。有人搓手,有人嘀咕,有人原地蹦了两下,被旁边的人拽住。 “平安,先生真说了?” 陆平安负手而立,努力模仿父亲,微微抬着下巴,不说话。 “那是当然!平安哥哥何时说过假话?” 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从他身后钻出来。八九岁,粗布衣裳,眼睛亮得很。老村长的独孙女,独孤九儿。 九儿掰着手指头数: “上次熊瞎子进村,大人都不在,是平安哥哥把熊瞎子引进陷阱的!王莽,你当时在哪儿?” 一个少年涨红了脸。 “还有上回,刘二柱他爹被蛇咬,老人们都说救不活了。平安哥哥把毒吸出来,自己躺了三天三夜——刘二柱,你出来说说?” 刘二柱排众而出,对着陆平安抱拳一拜。 “平安,我这条命给你了。” 一群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抱拳。 陆平安人设崩了。他手忙脚乱往下压:“不必不必,自家兄弟……” 九儿还在说:“还有昨晚,说书先生讲九尾妖狐——” 她突然捂住嘴。 晚了。 “平安被吓哭了是吧?”有人接话。 “哈哈哈哈——” 院子里笑成一片。刚才还肃然抱拳的少年们笑得前仰后合,纷纷抱拳:“平安楷模!”“平安我辈楷模!” 陆平安抬头看天。 得妹如此,夫复何求。 --- “咳。” 陆庸推门而出。 “先生好!” 少年们站得笔直,好像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不是他们。 陆庸扫了一眼。 “是该进山了。” 少年们眼睛亮了。 “但是——” 陆庸顿了顿。 “进了山,生死由不得自己。回去问问你们爹,他们第一次进山是什么情形。祠堂里那些牌位,有多少是比你们还小的年纪。” 他说得很淡。 少年们没接话。但那股躁动劲,收了三分。 “能救的,一定要救。救不了的,不能犹豫。白白搭上自己,不叫义气,叫蠢。” 少年们点头。 “晨练。从今天开始特训,通过考核才能进山。” “出发!” 一群少年撒腿就跑。 --- 十圈下来,能站着的不多了。 但没人坐下。一个个相互搀着,站在先生面前,喘着粗气,眼睛还是亮的。 陆庸看着这群铁憨憨。 “未来一个月,体能、野外生存、团队协作。” 他顿了顿。 “争取让你们多几个人活着回来。” 他指着独孤九儿背后的弓。 “弓箭。你们练了好几年,说说。” 九儿取下弓。 “远程打击。每准一分,少一分受伤的可能。血气不外泄,就不会被群兽围攻。” 陆庸点点头,看向韩铁牛。 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十六岁,比陆平安高出一个头。手里攥着把厚背刀,人如其名,像头小牛犊。 “铁牛,你怎么看?” “我不擅弓箭。”铁牛声音沉,“但九儿妹妹掩护我,我可以一个人杀透狼群。”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到过的事。 “好!” “铁牛哥威武!” 少年们又上头了。 陆庸揉了揉眉心。 十年了,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教出了一群什么东西。 “平安,你说。” 陆平安往前站了一步。 “弓箭远程削弱,够密集的话,能清场,也能威慑。”他说,“缺点是怕被近身。一旦近身,弓箭手就是死路。所以需要近战顶上,给弓箭手重新拉开空间。交替往复,就能一直打。”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祖祖辈辈进山打猎,都是一个套路——嗷嗷叫着往上冲,干就完事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打。 “这种打法可以试试。”陆庸说,“明天开始分队对战。输的一方加跑两圈,跑完再吃饭。” 少年们脸色变了。 村里的饭是各家捐的,刘婶儿每天就做那么多。本来只能吃个六分饱,要是跑完两圈再去—— 他们互相看了看。 对不住了兄弟。 明天开始,只能委屈你了。 --- 下午。 “这是近期最后一节文化课。” 少年们起身行礼。 “谢先生授业之恩!” 陆庸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十年了。我教你们识字、读书、算数、格物、药理。算数格物药理,你们已经知道有用。今天问你们——识字读书,有什么用?” 少年们面面相觑。 韩铁牛瓮声瓮气:“无用。” 满堂哄笑。 “铁牛哥威武!” 陆平安看了他爹一眼。陆庸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想了想,站了出来。 “爹教我们读书,总不是为了让我们当账房先生吧?” 众少年笑了。平安也笑了笑。 “读书嘛……”他挠挠头,“就是让人多想一点事呗。” “什么事?”有人问。 “就是……”他皱眉想了想,“该对谁好,该对谁坏。自己为什么活着,该怎么活着。”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 “爹,我说得对吗?” 陆庸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韩铁牛又在底下嘀咕:“思考的事让平安来。平安让打谁,俺们就打谁。” “好!” “铁牛哥说得对!” “动脑子平安来,动家伙我们来!” 九儿也举着手喊:“我们都听平安哥哥的!” 陆平安以手扶额。 跑题了。又跑题了。 陆庸等他们闹完,摆摆手。 “今天你们听不懂。但有一句话,记着。将来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他负手看着远处莽莽群山,看着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 声音很淡。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天下开太平。” 院子里静了下来。 少年们抬头看着先生。他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但他们记住了先生此刻的样子。 陆平安也没动。 他听着那四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种子埋进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在了。 --- 阳光西斜。 少年们散了。 陆庸还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群叽叽喳喳走远的背影,看着他们相互推搡、追跑打闹,看着陆平安被九儿拽着袖子往前走,看着韩铁牛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腰背挺得笔直。 山间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他。 那个人的眉眼,此刻正在另一个少年脸上,一点一点长开。 陆庸站了很久。 直到炊烟再起,直到落日沉进山后。 他转身,走进屋里。 窗外,晚霞满天。 --- 世外桃源 祠堂议事 夏忙过了。 地里的谷子收了,晒在场院里,金灿灿铺了一片。该入仓的入了仓,该留种的拣出来,该卖的等镇上的人来收。 村里闲了下来。 陆庸从竹楼下来,往村长家走。 老村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陆庸进来,眯了眯眼。 “先生怎么来了?” “有事。”陆庸说,“召集大家祠堂议事。” 老村长坐直了身子。 前两次陆庸说“议事”,给村里带来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这就让人去喊。” --- 人来得很快。 祠堂院子里站满了。男人居多,也有几个妇人家里的主事。大家伙儿眼神灼灼地盯着陆庸,那架势,像等着看他又要掏出什么宝贝。 陆庸被看得脑仁疼。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孩子们的事。” 人群里的热切瞬间淡了下去。 孩子?一群瓜娃子有什么好说的?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干脆往后退了两步,准备找个阴凉地方蹲着。 陆庸没理会。 他等着。 --- 但人群里的热切虽然淡了,有人却开始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一年。 也是在这个院子里。陆庸第一次召集议事,说要改良弓箭、陷阱和伤药配方。 那时候大家都不信。一个外来的教书先生,懂什么打猎? 但淳朴人面皮薄,不愿让陆庸难堪。将信将疑的,也就来了,听了,也用了。 然后呢? 然后下一次猎队进山,十六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不止回来,还带着几辈子没见过的大丰收。巨熊、虎豹,那些往日里绕着走都未必走得掉的猛兽,堆了一地。 十六个男人,跪在陆庸的竹楼前,一声不吭。 闻讯赶来的女人们,看着自家毫发无伤的男人,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猎物,喜极而泣。也跟着跪了下去。 黑压压跪了一片。 等老村长赶到的时候,已经没地方站了。老人家心惊胆战——跪也不是,不跪好像也不行。正盘算着从善如流一并跪下,陆庸出来了。 他一把托起老村长。 “大家赶紧起来。”他说,“这像什么话。我们父子俩靠大家嘴里省出来的口粮才能活到今天,如今不过是出了点主意,你们就不把我当村里人了?若真是如此,我父子也只能继续流浪去了。” 村里人憨实,哪里见过这等激将?忙不迭爬起来。 男人们拍着胸脯:“陆兄往后有啥要的只管说!山上的熊瞎子、河里的老王八、天上的小仙——咳咳,小仙鹤,都给你弄过来!” 女人们眼睛更尖:“小陆啊,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娃不容易!想不想续个弦?以你的条件,说个黄花大闺女不是问题!两个?两个应该也行……” 陆庸大手一挥。 落荒而逃。 老村长站出来收拾残局:“都散了都散了,猎物拿回去分一分。那对熊掌给我送——” “熊掌给我吧。” 陆庸从窗口探出头来。 老村长胡子一抖一抖。 “……给陆先生送去。” --- 想起那一年。 第二次祠堂议事。陆庸说大家光吃肉不行,身子骨还得添些五谷杂粮,要教大家开田种植之术。 添五谷? 天天有肉吃,还不够? 但鉴于对陆庸的信任和敬重,全民开荒造田运动还是轰轰烈烈开始了。 拓荒,开垦,烧草木灰,播种,浇灌,除草,除虫,收割。 一直到谷粒堆在晒场上的时候,大家其实都没什么感觉。全当出把力气,陪陆先生玩罢了。 甚至当谷粒被舂成粟米的时候,大家也只是觉得挺神奇——不愧是陆先生,什么都能捣鼓出来。 可是。 可是当广场中央那口大锅的热气咕咕而出的时候,当那股从未闻过的香气钻进口鼻的时候,人群开始骚动了。 当那一碗粟米饭送进嘴里的时候—— 小孩子们已经叫开了: “好好吃呀!” “吼!好吃!好吃!” 很快这群肉食动物就发不出声音了。都在狼吞虎咽,锅底差点被刮破。 老村长带着一群老人,已是涕泪横流。颤巍巍指着陆庸,说不出话来。 但神奇的是,村民们竟然悟了老人家的心意。哗啦啦一片,全跪下了。 男人们表完忠心,女人们看陆庸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想续弦,看上谁都行。看上几个都行。 大胆些的女子,已经开始往陆庸身边挤了。 最后。 陆先生。 再次落荒而逃。 --- 想起这些,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准备找阴凉地方蹲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回来。 那些低头抠指甲的人,抬起了头。 陆庸扫了一眼众人。 “孩子们大了。”他说,“这几年跟着我也学了些本事。一个月后,让他们进山。” 人群里有人接话:“早就该进了!” 王麻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嗓门一开: “就是!我们那会儿八岁就进山打猎,哪次不死伤几个人?运气不好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过!也就是陆先生你来了才变得——”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群妇人围上了。 “王麻你不怕死你咋不去?俺家铁柱将来是要当猎队长的,和你一样吗?” “就是!俺们哪个娃不是心头肉?就你个没种的到现在还光棍一条!” 王麻被骂得抱头鼠窜,往陆庸身后躲。 “先生救我!” 自作孽不可活。 陆庸没理他。 他等那些妇人骂够了,才继续说: “雄鹰终究要自己搏击长空。我们护不了他们一世。” 男人们点头。他们经历过。 “但是——”陆庸声音沉下来,“生死由命。我不能保证他们都回来。不想冒险的,可以退出。” --- 女人们红了眼眶。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衣角。 现在的日子好过了。种地打鱼,粟米拌鱼汤,它不香吗?孩子们真的还要走父辈的老路,去刀口舔血吗? 没人说话。 陆庸也不催。 将心比心,这无关对错。只是残忍。 老村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看了陆庸一眼。 然后面朝陆庸,缓缓跪了下去。 “先生。” 他说。然后磕了一个头。 院子里静了。 没人动。 然后,第二家跪下了。 接着是第三家、第四家。 一家,一家,又一家。 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荡。 男人们跪着,沉默。 女人们跪着,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抱着孩子。 最后,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月光照着,照着那些跪着的身影,照着那个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的青衫男子。 陆庸受了。 他没有躲。 --- 良久。 “一个月。”陆庸说,“他们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各家把富余的肉食、菜蔬、粟米送到刘婶那儿。刘婶,未来一个月,他们管饱,管好。” 刘婶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应了一声。 陆庸看向老村长。 “村长,这张方子里的药材,你想办法弄来。给孩子们熬炼身体用。” 老村长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我去办。” 陆庸点点头。 人群开始散去。女人们红着眼眶,男人们拍着她们肩膀,低声说着什么。没人再吵。 王麻从地上爬起来,挠了挠头。 “先生,那我……” “你也去。” 王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成!” --- 人群散尽。 陆庸往回走。 月色很好,照在村路上,照在田埂上,照在已经收了谷子的地里。 他走得很慢。 路过湖边,他站住了。 湖面倒映着月亮,也倒映着一个人。青衫,灰白的鬓角,眼角的细纹,眉间的疲惫。 他看着水里那个人。 那个凡人。 看了很久。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喝一坛酒。 但他没动。 只是站着,看着湖里的月亮。 月亮也在看他。 --- 竹楼里亮着灯。 陆平安趴在窗口,见他爹回来,探出脑袋: “爹!议什么事了?” 陆庸走上台阶,推开竹门。 “进山的事。” “定了?” “定了。一个月后。” 陆平安眼睛亮了。 但他看了看他爹的表情,又把那点亮光收了收。 “爹……你是不是不高兴?” 陆庸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往里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站住。 “早点睡。” 门关上了。 陆平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总觉得,他爹今晚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但又什么都没说。 ---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竹楼,照着院子,照着湖边那个站了很久的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 但湖里的月亮还在。 风一吹,就碎了。 然后又圆回来。 世外桃源 15圈 翌日清晨。 少年们在私塾院子里站定,等陆先生训示。 陆庸看着眼前这群半大孩子。一张张脸还带着昨夜的倦意,眼睛却亮得很。 “家里人都同你们说了?”他问,“此刻退出去,还来得及。活着比什么都紧要,不丢人。” 众少年齐声应道: “历练!历练!不成猎人,死不旋踵!” 陆庸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还编上话了。 也不知是这夏日的日头晃眼,还是少年们眼里的热意晃眼。他眯了眯眼。 “十五圈。两个时辰。” --- 十圈是多数少年的极限。十五圈,便是取巧,也非人人都能成。 他陆某人行事,向来有分寸。 十圈过后,体力不济的几个已是迈不动腿。全凭一口气吊着,在挪。 最后一个,一寸一寸往前挨,瞧着随时要倒下的模样——正是他陆庸的亲儿子,陆平安。 平日里偷奸耍滑,如今到了还账的时候。 陆庸看着那个一步步往前挣的身影,心下有些杂。 他本意是让儿子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凭自己的本事,在这荒僻之地,护他一世周全不难。 只是老陆家的血脉着实强了些。自己明面上那点东西,儿子已学了七七八八。屋里的书册,也被他翻了个遍。 最难得的,是那份遇事不乱的心性。 陆庸有些不敢再教下去了。由着儿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日子。 没有什么比平安更要紧。 此番历练,平安能不去最好。他若要去,自己必在暗处盯着——旁人,不过是顺带。 此刻,他也想瞧瞧儿子的抉择。 “平安。”他开口,“不必死撑。历练可待来年。” 陆平安喘得厉害,早已说不出话。闻言下意识就要坐下,却勉强抬手,指了指前头的九儿。 “九儿有她自己的路。”陆庸说,“人人都有自己的路。” “不……不成……”陆平安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得护着她们……” 说完,继续往前挣。 陆庸望着那个一挣一挣的身影——咳,亲儿——眼里有欣慰,也有犹疑。 --- 少年们早已力竭。 年岁最长的几个,在最后两圈也成了这般模样,拖着腿,一步一步往前挨。 只是,无一人说退。 不知何时,村民三三两两聚到陆庸身后。妇人们望着自家孩子,已是哭出声,却被自家汉子死死按住,不许进场。 远处瞧不见的地方,已遣了机敏的猎户守着。但凡有人昏过去,立时灌水带回。 老村长被几个妇人推搡着过来,压低声道: “何至于此?” 陆庸瞥了眼那些妇人,淡淡道: “要么此刻流汗,要么进山流血。” 村长愣住。随即狠狠瞪了那几个妇人一眼,朝陆庸郑重一礼: “老朽糊涂。全托付先生了!” 陆庸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那些随时会倒下的少年身上。 --- 两个时辰过去。 走完十五圈的,四人。 第十五圈上,还有两人咬牙在挪。多数人落在第十四圈。陆平安一人在第十三圈。 同陆庸估摸的无差——极限已至。 往下,便看心志了。 此刻的少年们多半已无知无觉,全凭一口气在机械地向前挣。 在场的大人,尤其是那些在山里拼过命的猎户,此刻已没了轻视之心。他们自问,换了自己,未必撑得到这一步。 在山里遇上绝境时,心志每强一分,便多一分活路。 他们望向陆庸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重。 第十五圈上,最后一个少年轰然倒下。终究没能走完。 好似溃了堤,接二连三,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真真是到顶了。 场间早有人候着,抱了少年们去树荫下,喂水歇息。 只剩下一个陆平安,还杵在那里。半天才往前挪一寸。 陆庸抬手,止住要上前的人。 他就立在那里,望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 无人知晓陆庸在想什么。 也无人知晓陆平安在撑什么。 人人都知道,还在第十三圈一寸一寸往前挨的陆平安,走不完十五圈。他随时会倒下。 除了陆家父子。 --- “使得的……抬左腿……” “嗯,不曾倒……抬右腿……” 陆平安垂着头,嘴里眼里全是汗。不能擦。所有气力都聚在腿上和喘息上。 又过一个时辰。 陆平安还不曾倒。已挪到了第十四圈。 先前倒下的少年已缓过些神,全站在陆庸身后,望着自小一同长大的那个。那人已不是在走,是在地上挣。一寸一寸,往前挣。 他们眼里满是服气,也有钦佩。他们晓得,至今还在苦撑的那人,正受着怎样的熬煎。 已到饭时。无人言语。 刘婶提着勺过来,望见不成人形的陆平安,站在陆庸身后抹泪。 第十四圈。第十五圈。 陆平安已不出汗了。嘴唇干裂,身子亏得厉害。整个人好似一具干尸——若非偶尔还往前挣一下的话。 众人望着陆庸,欲言又止。无人敢上前劝。 陆庸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沉。 能调动的全部心神,都落在陆平安的心跳、喘息、筋肉上。手里已暗暗扣了一枚药丸,随时要冲上去。 小九儿泣不成声,被老村长死死拽住。 第五个时辰。还剩小半圈。 陆庸坐不住了。 儿子已证了自己。不必把自己逼到绝处,伤了根本,反而不美。 一行人跟着陆庸走上前。 “平安,够了。”陆庸道,“为父这关,你过了。” “平安啊,”老村长道,“你已是极好。村长爷爷以你为荣!” “平安哥哥,”九儿哭着喊,“莫再走了,小九儿怕!” “平安!”铁牛声沉,“是好汉。我等服你!” 没有回应。 干枯的少年,又往前挣了一步。 陆平安听见了。心里也应了。只是实在没气力开口。 “爹,我还想再试试。” “村长爷爷,我能做得更好。再过几年你把村长的位子传我,便可享清福了。哈……” “小九儿,莫怕。有爹在,不会有事的。哥哥我厉害不?” “平安小爷从来是好汉!不服便打到你们服!” …… 脑子里乱得很。各样念头,各样声响,纷纷涌来。全然收不住——自然,他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收了。 神思渐渐模糊。眼前的路渐渐看不清。 天地间好似只剩这一个少年。在空茫之中,迈步,迈步。没有尽头,没有光。 陆庸要上前扛走儿子。 --- “叮!” 陆平安仿佛听见身子里一声脆响。 好似有什么东西,开了。 一股热流淌向四肢百骸。空乏的身子里,再次有气力涌入。 少年的脚步陡然快了。 在众人惊愕之中,他很快走过了第十五圈的尽头。 少年含笑立在父亲面前: “爹,我……”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平安!” “哥哥!” 众人赶忙上前。 陆庸将手里的药丸塞进儿子口中,慢慢喂了些水,摆手示意无碍。 觉着儿子渐渐平顺的喘息,愈加强劲的心跳,陆庸心下慨然。 天意。 “村长,我带平安回去。”他道,“刘婶,带众人去饭堂用饭。村长拿来的药材,炖进汤里,每人喝两碗。” --- 陆平安一直昏睡到夜半。 醒来时,望见父亲坐在湖边,望着远处。似想了许久的心事。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侧坐下。 “爹,您有心事?”他问,“我做错了?” 陆庸转头看他。月下,眼神温和。 “此刻觉着如何?” “怪得很。”陆平安想了想,“觉着极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就像……就像……” “就像身子挣开了一层束缚?”陆庸接过话,“更有力,更敏锐?” 陆平安眼前一亮:“是!爹,你如何晓得?” 他握了握拳:“我觉着此刻怕是打得过铁牛哥了!” 陆庸摸摸儿子的头。眼里有欣慰,也有旁的什么。 良久。 “平安。”他轻声道,“我教你一个吐纳的小法子。可使身子更好发力,更好运用。” “好,爹,我学!”陆平安眼睛更亮了,“此刻便开始么?” 陆庸点头。 “此刻便开始。你仔细听我说……” 月华经过这对父子身侧时,好似被引着,悄悄拐了个弯。 映在少年脸上,添了几分空灵。 几分莫测。 世外桃源 玄黄对战 不愧都是牲口,睡了一晚,少年们早起又是生龙活虎。 一个个站在陆庸面前,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来啊,练我们啊! 陆庸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学生。 那就如你们所愿。 “今日玩个游戏。分玄、黄两队,一攻一守。落败的队伍,吃剩饭。” 少年们顿时欢呼起来。 呵呵。无知。 “九儿,你选十二人,做玄队,守方。” “铁牛,剩下的人归你,做黄队,攻方。” “刀箭锋刃处裹白灰,中者出局。一方全部出局,便算输。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林子里开始。” 他顿了顿。 “另外,我请了三位叔伯,扮作黑衣人。被他们偷袭到的,也算出局。” 呵呵。好玩吧。 --- 九儿选了十二个人。 全是弓箭手。全是平日里和她玩得好的。 陆平安看着这支清一色的弓箭队,一阵头疼。他真想直接叛变到对面去。 比平安还壮了一圈的翠花凑上来问:“平安哥哥,咱们怎么打?” 九儿小手一挥:“直接冲上去,把他们统统射翻!” 陆平安一把拉住上头的小姑娘。 “打住。听我安排。” “哦。”九儿乖乖点头,“都听平安哥哥的。你想怎么玩都行。” 陆平安一头黑线。 造孽。 “走吧,给你们安排位置。” --- 另一边,被九儿嫌弃的一群熊崽子聚在一起。 铁牛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来画去。 “对面全是弓箭手,又是守方。只要咱们能摸过去,他们就输了。” 众人点头。 “但是有平安在……”铁牛眉头皱起,“变数就大了。” 众人又点头。显然都吃过陆平安的亏。 “随机应变吧。”铁牛站起来,“都警醒些。还有三个黑衣人会偷袭。” 黄队缓缓朝林子里摸去。 --- 看不见的地方,陆庸微微点头。 他朝身后三人拱手:“劳烦三位,让孩子们见识见识老猎户的本事。免得夜郎自大。” 三人还礼,各自隐去。 --- 玄队驻地。 老猎户王力趴在灌木丛里,已经转了小半个时辰。 怪了。他自问追踪之术在村里排得上号,可这回愣是找不着人。林子就这么大,十二个娃娃能藏哪儿去? 唯独湖边坐着两个——陆平安和独孤九儿,一个蹲着玩石头,一个托着腮,悠闲得像在郊游。 王力眯起眼。 这俩明摆着是饵。他当然不上当。 可其他人呢?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他正纠结着,却见陆平安忽然站起来,朝他这边拱了拱手: “不知哪位叔伯到了,劳您费心。平安和九儿在此谢过。” 得,栽了。 老猎户王力心里一阵泄气,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摇摇头,缓缓退去。 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 落魄不已的老王猎户兜了两转,碰上了陆庸。 惭愧一拱手:“有负先生所托。” 当下把玄队这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陆庸摇头苦笑:“他诈你的。你且随我来。” 两人潜到湖对面的树冠里。风儿偶尔带来对面两人的闲聊。 “平安哥哥,你说谁会来偷袭我们?” “我爹老谋深算,这次必然想给咱们长点教训,杀杀咱们的傲气。我猜大概率是猎队里最强的韩、王、刘三位了。” 被点名的王力惊讶地看了眼陆庸,心想:我的乖,果然虎父无犬子。 陆庸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看。 却见陆平安又拉着独孤九儿转身一拜: “不知哪位叔伯到了……” 王力瞪大了眼睛,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还!还可以这样玩?! 自己还真就被他耍了?! 耻辱啊! 自己为啥要接了这样的差事?老子几十年流血流出来的威名,就这么毁了…… 一日间老去的猎人王力,感觉自己整个人生都灰暗了。真真是心灰意冷,浑身不得劲。 “王兄,犬子无状,是我疏于管教,还请见谅。” 陆庸抱拳郑重道:“王兄的本事我是敬服的,不然也不会请王兄出手。” 见陆先生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资深老猎人感觉又找回了人生巅峰,乐呵呵谦逊道: “哪里哪里,比不得陆先生。平安聪慧过人,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 另一边的林子里,铁牛带着人已经到了。 一路过来,半个人影没有。只有湖边那俩明晃晃的饵。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铁牛蹲在一棵树后,盯着那两处捕熊的坑。 他看了很久。 那两个坑,位置太正了。正好卡在通往湖边的必经之路上,想过去,要么从坑上踩过去,要么从两侧绕。 谁都知道那是捕熊的坑。谁会往上踩? 可正因为太正了,他心里反而犯嘀咕。 平安那小子,会这么好心,把陷阱摆在明面上让人绕开? 他想起小时候被平安坑过的那些事。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想“平安不会这么蠢”。 每一次都输了。 可那两个坑,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就是两个坑,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 “铁牛哥?”有人小声问,“上不上?” 铁牛咬咬牙。 “一队跟我上!从两侧绕过去!” 六人朝湖边扑去。 --- 湖边。 九儿眯眼看着扑来的六人,弯弓搭箭。连珠似的箭雨倾泻而出,一支接着一支,把铁牛六人死死钉在原地。 以她的箭术,一个人压住这队人绰绰有余。 这是她和平安一起长大的默契——正面交给她,平安腾出手来布置别的。 铁牛六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咬牙硬撑。箭从耳边掠过,从肩侧擦过。三人身上已中了两箭,白灰炸开,闷哼着退出了战圈。 “撑住!”铁牛低吼,“再近些就能扑上去!” 又一人倒下。 铁牛目眦欲裂。 “二队!全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下六人从林子里冲出,绕过那两处明晃晃的坑,从两侧包抄过去。 --- 九儿心头一紧。 二队从两侧来,她的箭雨只能照顾一边。 “平安!右边!” 她分出一半箭力,射向右侧包抄的二队。左边的压力顿时小了些,可她自己这边的正前方,压制的力道也弱了。 平安咬牙拉开弓,朝右边射去。可他箭术本就比不上九儿,又只有一个人,哪里挡得住三个? 二队的三人顶着稀落的箭雨,越逼越近。 九儿不得不分更多箭过去帮他。 这样一来,正面铁牛那边的压力骤减。 铁牛眼睛一亮:“冲!” 剩下的三人跟着他,拼命前冲。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胜利在望。 --- 平安嘴角却微微翘起。 “差不多了。”他对九儿道,“让他们进来。” 九儿心领神会,箭势一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啸。 铁牛猛地回头。 那两个捕熊的坑,坑口大开。 十个少年正从坑里爬出来,弯弓搭箭。 铁牛脑子里轰的一声。 坑里。他们一直藏在坑里。 他一直在看那两个坑。看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想过坑是陷阱,想过坑有古怪,想过一万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坑里有人。 因为那是捕熊的坑,明晃晃的,谁会往里头跳? 可他们跳了。 他们就是跳了。 --- 远处树冠上,王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耍得团团转,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这孩子……”他喃喃道。 陆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湖边的少年,眼里有欣慰,也有旁的什么。 --- 场间。 箭雨从背后倾泻。黄队众人转身应战,却被前后夹击,一个接一个倒下。 两轮箭雨过后,黄队全灭。只剩铁牛一人。 他站在场中,身上虽无白灰,却已是大口喘着粗气。面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通红。 突然仰天长啸。 那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玄队的少年们收了弓,远远站着,无人敢上前。 陆平安排众而出,在他三步外站定。 “铁牛哥。” 铁牛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铁牛哥,”陆平安又说,“咱俩打一场。空手。我不擅兵器,公平。” 铁牛不语。 气氛骤然紧绷。玄队的少年们悄悄握紧了弓。 陆平安又上前一步。 “铁牛哥,”他说,“咱们是一家人。” 铁牛浑身一震。 他盯着陆平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担忧。 担忧他。 良久。 铁牛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绷紧的筋肉,缓缓松了下来。 “好。”他道,声音沙哑,“打一场。” --- 两人在场中站定。 围观的少年们屏住呼吸。 铁牛先动。一拳轰出,虎虎生风。陆平安侧身躲过,反手一拳击向他肋下。铁牛不躲不闪,硬受这一拳,同时一肘砸向陆平安面门。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铁牛揉了揉肋下,咧嘴笑了:“有些力气。” 陆平安摸了摸脸,也笑了:“你也不赖。” 两人又缠斗在一处。 拳来脚往,越打越快。铁牛力大势沉,每一拳都带着风声。陆平安身形灵活,游走闪躲,时不时抽冷子还击。 围观的少年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铁牛哥加油!” “平安哥哥打他!” 两边各自喊起来。 树冠上,王力和刘富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异。 “比咱们那会儿强多了。” “说得好像你现在就打得过似的。” “咳。比韩老大那会儿……可能还要强一线?” “韩老大人呢?” 两人同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 “不会吧……” “不会……吗?” --- 场中,两人已到最后关头。 铁牛一拳砸空,身形微晃。陆平安抓住机会,欺身而进,一拳击向他胸口—— 铁牛忽然笑了。 那一拳是虚招。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拧身,避开陆平安的拳头,同时一肘砸向他后心。 这一肘避无可避。 陆平安却笑了。 他没有躲。 他放弃防守,全力一拳轰向铁牛面门。 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一道残影掠过——韩青山出手了。 双掌分拍两人。 铁牛一肘砸空,陆平安一拳落空。两人同时察觉到那道残影,同时往两侧闪避—— 竟堪堪躲了过去。 韩青山眉头微挑。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然后同时合身扑向他。 王力和刘富贵嘬着牙花子吸气。 后生可畏。真后生可畏。 “他俩……一直在等他?” “你说呢?韩老大那心,也是黑透了。” “唉。退休咯。” --- 韩青山以一敌二,闲庭信步。 他掌法看似轻飘飘的,落在身上却重如千钧。铁牛挨了一掌,龇牙咧嘴退了两步。陆平安想从侧面偷袭,被他随手一带,踉跄着险些摔倒。 两个少年咬牙苦撑。今日算是领教了上一辈强者的风采。但认输?那不能。 “咄!” 韩青山一声轻喝,瞅准两人力竭的瞬间,一掌按向陆平安胸口。 这一掌避无可避。 陆平安腹下一股热流涌起,正要硬扛—— 耳畔传来一声轻咳。 是父亲。 他悚然一惊,撤了那股劲,任由那掌落在胸口。顺势向后飞去,落地时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牛也被一掌逼退,踉跄着站稳。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站起,朝韩青山抱拳一拜。 韩青山微微点头。目光在陆平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踏树而去。 --- 一众少年看得心潮澎湃,目送那道远去的身影,满眼都是崇敬。 “太厉害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这样?” “韩队长那是啥境界,咱们这辈子能赶上不?”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陆平安和铁牛相视一笑,正要往人群里走——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头。 刘富贵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烟斗,慢悠悠抽了一口。 “打完了?” 他笑眯眯地问。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刘富贵已经起身。 一道残影掠过。 人群中一连串闷哼。 等众人回过神来,十二个少年身上已多了白灰印子——玄队十二人,一个不落,全中了招。 九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灰,小脸都绿了。 “这……这是干啥?” “不是打完了吗?” 刘富贵收了烟斗,好整以暇地蹲回去,悠悠吐出一口烟。 “打完了?”他咧嘴笑,“谁告诉你们打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先生只说了两队对战,可没说我们三个老家伙不出手啊。”刘富贵眯着眼,“你们倒好,打得热闹,看得起劲,把后脑勺全亮给老子。” 那几个中了招的少年,脸都绿了。 “心,果然还是脏一些,才舒坦啊。” 刘富贵站起身,拍拍屁股,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一地哀怨的眼神。 --- 陆庸负手而出。 “先生!” 众少年赶紧站好。 陆庸扫了一眼那几个身上带灰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今日一战,双方全军覆没。”他顿了顿,“算作平局。” “回去吃饭吧。” --- 众少年抱拳行礼。 欢呼一声,化作鸟兽散去。 如朝阳初升。 如乳虎啸林。 世外桃源 野外生存 风也轻轻,云也轻轻,青山绵延可多情? 陆庸比往日起得早了些。泡一壶茶,坐于窗前,便再没有动弹。 听着这凡间清欢,品着这山里至味,感受着炊烟起处的温暖人间。 犹豫。难决。 陆庸的心,乱了。 --- 少年们如往常一般聚于庭外。人齐了之后,朝着先生恭敬行礼。 陆庸压下心事,微微颔首,踱步出门。 “村里的药材、盐巴不够了,需去百里外的清风镇采买。待下午车队准备完毕,你们随队出发。” “真的?” “耶!可以出去玩了!” 一众少年兴奋不已。便是最稳重的铁牛,嘴角也挂着笑意。 只有陆平安撇撇嘴。太天真。 果然,陆庸含笑淡然道: “所有人,除了武器和伤药,不得携带任何其他物品。包括食物和饮水。” “明白明白!先生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陆平安摇头叹息。还有这么天真的?老陆何时这么仁慈过? 话语刚落,却听陆庸接着说: “途中你们只需保持在车队十里范围之内,没有其他束缚。” “哟,这么自在!” “我这不羁的魂儿总算能撒欢了!” 陆庸眼底一抹笑意闪过: “车队不负责你们的任何物资供应。需要什么,路上自己想法子。” 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啥意思?” “就是不给饭吃!水也不给喝!” “那我睡哪里?地上有虫,树上有蛇!平安哥哥,我不要去了!” “咱们不是护卫吗?白干活?” 陆庸负手淡然道: “本次任务是野外生存训练,到清风镇结束。途中任何坚持不住的,可以选择退出,车队会收容你们——当然,也就失去了今年进山历练的机会。另外,车队不需要你们护送。你们别把自己饿死或者被野兽叼走就行。” 他顿了顿。 “好了,回去吃顿饱饭吧。” 摆摆手,意已决。 一众少年急吼吼冲进饭堂,拼命往嘴里塞食物。挨过饿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 --- 下午,车队装着皮毛、兽牙等土特产,缓缓离开桃源村。 后面跟着一群大腹便便的少年,脚步沉重,面容哀恸。 “一切拜托先生!” 村长带着村民们朝陆庸郑重一礼。 陆庸拱手回礼,转身悄悄跟上。 --- 一群第一次离开村庄的少年,渐渐恢复了本性。 天高山远,自由的风,无拘无束的味道。 “嗷呜——” “嗷呜——” “我是一个山里来的猎人,走在无边的旷野上……” 缀在不远处的陆庸,看着一群嗷嗷叫的少年,一头黑线。 等会儿,那个把头发弄成鸡窝状、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家伙——是陆平安?! --- 夜晚很快降临。 第一天很顺利。露营的地方选在一片水源地边上。 铁牛安排得井井有条:捡柴,生火,烤兔。 一路上平安很是担心,怕独孤九儿和几个女射手突然冒出一句:“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舍得吃?” 还好,九儿说的是: “兔兔这么可爱,正好给可爱的九儿填饱肚肚。” …… 捡来干草。女射手睡最内圈,其他人睡外圈。最外围两个人值夜,两个时辰一轮。 待安排妥当,陆平安拿起两只烤兔: “我给车队的叔伯送些去。” 待离开众人视线,脚下一拐,朝着野外极速遁去。 到了一处密林,陆平安就地站住,一语不发。 少顷,树后转出一人。正是其父陆庸。 “你知道我在这里?” “刚烤好的,您先吃。” 陆平安递上兔子,说道: “我猜的。知道您不放心。这里应该是最佳的观察地点,随时能照应。我就过来看看。” 陆庸点点头。 “回去吧。别和其他人说。” “好。” 陆平安转身离去。 “等一下。” 陆庸顿了顿。 “留神些。切不可大意。” 陆平安开心地笑了。 “好的,爹!您也别太大意!” 臭小子。 陆庸品着儿子的手艺,老怀大慰。 --- 回到营地,独孤九儿凑上来悄声道: “你爹来啦?” 陆平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离开这一会儿,她就突然开窍了? “什么嘛!小九儿也很聪明的好不好?” 呵呵。 “好吧,我感觉到了先生的气息。从咱们离开村子,就一直跟在后面。” 陆平安心知九儿天生灵觉异于常人,翘起大拇指。 “别跟旁人说。毕竟是在训练。” “嗯嗯,九儿晓得的。” 一夜无事。 --- 朝阳破云而出。 前方车队里升起炊烟,人们开始收拾行装。隐隐随风传来调侃: “小崽子们怕是一夜没敢合眼吧!” 但事实上,露宿一夜的少年吃得好、睡得香。此刻精神焕发,兴奋不减昨日。 这无拘无束的味道,真让人迷醉。 倒是不远处的陆庸,感觉到一丝久违的疲惫。这十年,养尊处优了。 --- 用过早饭,一群少年呼啦呼啦地撒起欢来。 陆平安站在一处小坡上,看着不远处仍在忙碌的车队营地,皱眉不语。 铁牛喊住精力无处使的众人,问道: “平安,有问题?” 陆平安低头思索。 “你们琢磨琢磨,我爹会给咱们安排这么顺当的任务吗?” “不会!” 所有人坚定摇头。 “那我估摸着,真正的考验今天才开始。” “什么考验?” “眼下我也说不上来。你们谁去过清风镇?或者听人说起过往返的路途?” 所有人摇头。 “你们信我么?” “信!” “信平安,得活路!” 铁牛挥挥手让大家安静。 “平安,有啥主意尽管说。不管对不对,咱们都听你的。” “好。我琢磨着后面的路不好走了。大家就近寻些吃食,能带的都带上。水每个人备足三天的量。” “这么狠?” “听平安的!” “水怎么装?” “笨!砍竹子!” 一群少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 远处看在眼里的陆庸,一声轻笑。臭小子,把你爹摸得挺透啊。 只是,好戏还在后头。 --- 一路行去,地上的草木越发稀疏。 再往后,竟是土地龟裂,鸟兽绝迹。 果然如此。 陆平安仰着脑袋,端着莫测高深的浅笑,听着一群少年把他夸上了天。 只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自家老爹,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 前面车队处突然烟尘大起。 几十骑突然出现,将车队围了起来。 “山贼!快些去帮!” 一众少年拔腿狂奔。 刚奔出一里地,却见烟尘又起,众骑转眼间跑得一个不剩。 几个意思?来认亲的? 待跑到近前,却见带队的王叔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没事没事!几个蟊贼罢了!不害人性命!” “真是来认亲的?” “哪能呢?咱可是正经人家!”王叔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抢走了水和吃食。” “那你们吃啥?” 平安急忙去捂这傻小子的嘴,却来不及了。 王叔悠悠道: “吃你们的。还有两天的路。年轻娃子饿一饿不当事,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就难说咯。” 王二柱还在犯傻: “可是爹,这么多人分一分,也只够一天的口粮。” 陆平安一声长叹。 这得有多傻。 这天底下,何时有过只要水和吃食的强盗?这一车车的货物抢回去,难道不才是个正经强盗该干的事?这车队里一众老猎户,何时这么好说话,哪怕是根毛,说给就给了? 这帮老家伙,是真不要脸。那心肝得黑成什么样了?任重道远,长路漫漫。 陆平安拉过独孤九儿,拼命往她嘴里灌水。几个机灵些的也赶紧跟着灌。 老王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再看看已经抢先一步的陆平安,也不点破,由着他们折腾。嘿嘿一笑: “水和吃食,全部留下。陆先生吩咐的。” 众少年面面相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颓然地放下竹筒、果子和烤兔,骂骂咧咧地看着车队扬长而去。 “两天,就算不吃不喝也死不了。就是……” “平安哥哥,九儿饿。九儿不欢喜。” 陆平安自己倒还撑得住,只是舍不得九儿跟着受罪。犹豫道: “要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哗啦一声,一群热血少年瞬间把陆平安围了起来。 “干他们!” “平安,你说怎么干?” “平安哥哥最疼九儿了!” 陆平安一头黑线。 这一下,冒失了。 --- 夜袭匪寨! 众少年激动得头上都要冒烟了,一个个眼神冒着绿光。压根儿没想过,他们一群没见过血的少年,是不是干得过人家。 终究还是铁牛沉稳些。沉吟半晌开口道: “那些强盗本事如何?” “方才他们明显没打起来,货物一样没拿。”陆平安道,“我估摸着,他们是被王叔他们逼着抢走了水和吃食。包括来抢这一趟,可能也是被逼的……” 众人再次感叹了一下自家长辈厚过城墙的脸皮。一定要好好学,将来有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等车队睡下了,咱们再摸回去。尽量别伤人命。拿下寨子,大家先吃饱喝足,再带些干粮走。省得再被收了去。” “好。我带两个人先摸过去探探虚实。你们暂且跟着车队。” --- 远远看着一群小崽子凑一堆嘀咕,刚得意了没多久的陆庸,一阵头大。 又想整什么幺蛾子?还能怎么整?一场野外求生罢了,非要弄这么复杂? 当铁牛几人循着马蹄印,直直摸向匪寨的时候,便是陆庸也是一阵心惊。 现在的娃娃,胆儿都这么肥的? 那些土匪是陆庸展露了些手段,好言好语请来客串的。匪寨虽然简陋,但也不是二十几个半大娃娃能拿下的。不是本事不够,是没见过阵仗。 但是……有平安那小子在,说不定? 陆庸纠结了。眼下这情形,明显超出了原本的盘算。好好的野外求生,变成了攻城拔寨。 且瞧瞧吧。 --- 夜幕降临。 前方车队里,隐隐传来鼾声。 一群少年打着手势,缓缓退入黑暗。 月色朦胧,星子低垂。二十几个少年健步如飞,无声无息,队形却暗含章法。 车队里,老王站在陆庸身侧,看着一群少年奔向远方,疑惑道: “掏兔子窝去?可这一片连根草都没有啊!” “攻寨子,抢土匪。”陆庸道,“你守着车队。我跟上去。” 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老王慢慢把掉下来的下巴合回去,慢慢悠悠往营地里走。 真老了。想都不敢想的事…… --- 一众少年已摸到匪寨跟前。 “要紧的是寨门。两边有箭楼,每边三个人。寨子里多是妇孺,能打的不到三十人。家伙什也简陋。” “嗯。麻烦的是箭楼。自家兄弟不能折在这里。” “使诈?”独孤九儿满脸跃跃欲试,“我去骗开门?” 法子是好法子,多半能成。 可是,万一土匪直接放箭怎么办? 硬冲?杀人? 陆平安犹豫了。 铁牛有些纳闷平安的犹豫。多好的法子呀!再看看独孤九儿,铁牛心里也是一热。 “正面强攻吧。”铁牛道,“兄弟们出来,总要见见血。有什么干系,我扛着。” 陆平安抬头看向铁牛。 后者一拳捶在陆平安胸口。 “臭小子,九儿也是我妹子。这里所有人,都是我弟弟妹妹。包括你。” 陆平安展颜一笑。 好。强攻。 万不得已时,自己还有张底牌。再说,老爹应该就在左近盯着吧。 于是,如此这般布置。 --- 铁牛带着一半人,直冲寨门。 松。真松。门后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直到铁牛开始劈砍门闩,箭楼上才有人发觉: “什么人闯——” 话没说完,中箭栽了下来。其余人呼喝着,再不敢露头。 箭楼上,钉着一排羽箭。 “我和九儿守着箭楼。其余人去帮铁牛!” “就一个小丫头,射——” 砰。栽了下来。 “老子还不信了——” 砰。又栽了下来。 独孤九儿俏脸绷着,箭指苍穹。一个人压得两座箭楼无人敢抬头。 陆平安压根不管箭楼。他只守着独孤九儿,提防暗处冷箭。 那边,铁牛还在劈门。门后已传来呼喝声。 弓箭手们一轮箭雨抛过去,那边又没了声。只剩劈砍寨门的声音。 终于,轰隆一声,寨门倒了。 ---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一群少年愣住了。 门后不远,跪着一地人。几个中了箭的,忍着痛哼哼。 寨门外的情形,也让一地匪众愣住了。 一群娃娃? 再看看满地的箭,领头一个有些寨主模样的人爬起来迎上前。 噗噗噗! 脚下又钉了几支羽箭。 寨主心肝一颤,心里却有了底。高举双手,膝行向前: “各位小英雄,小人们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日子艰难,混口饭吃……”边说边挤眼泪。 “杀错了?”陆平安眉头一皱。 “没!没杀错!这几个家伙杀人越货,奸淫掳掠,只是本事大,小的们奈何不得。今日多谢各位壮士为民除害!小的感激不尽!这就备些酒水吃食……” “好。去准备吧。” …… 陆平安验过无毒,一众少年分批开始狼吞虎咽。 仍被弓箭指着的寨主,欲哭无泪。 合着这些小爷就是来吃宵夜的?寨子穷是穷了些,一顿宵夜还拿得出手。至于打打杀杀么? 众人吃饱喝足。平安小手一挥: “带上些。咳咳,给咱们装几个馒头路上吃……” --- “我让你们野外生存,是让你们来野外祸害土匪、让土匪没法生存的?” 陆庸负手踱步而入。 一群土匪拼命往后缩,却不敢扭头就跑。 陆平安瞬间了然。果然如此。 一众少年立马站好,拱手行礼: “先生!” 陆平安朝独孤九儿使眼色。 九儿蹦过去,扯着陆庸衣袖,可怜巴巴道: “先生,都是九儿的错!九儿实在太饿了,平安哥哥没法子才带我来吃宵夜的……” 寨主左看看,右瞅瞅,琢磨前因后果,不禁悲从中来。 哭了半天也没哭出样子的某寨主,竟是瞬间入了戏。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庸知他是误会了,却也懒得解释。板着脸道: “有你们这样上门做客的?给人赔不是!” 一众少年齐齐抱拳行礼: “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寨主看看外面散架的寨门,再看看地上还没凉透的血,整个人都傻了。 不受吧,委屈;受了吧,不敢。 太欺负人了。太不把土匪当土匪了。 “都给我回去。从现在起,不许再整任何幺蛾子。都给我一路饿着去清风镇。” “是!” 一众凶娃行礼后,呼啦啦退去。 “大人?”寨主一腔委屈无处诉。 “嗯。上菜吧。” !?? …… --- 一众熊娃吃饱喝足,消了食,回到营地,睡得踏实。 次日,应是过了那片荒芜的地界,绿色又铺满了大地。看脚程,清风镇应是不远了。 晌午时分,独孤九儿扯着陆平安撒娇: “平安哥哥,九儿又饿了。” 陆平安抬脚踢起一颗石子,接住,甩手打下一只野果递过去。 “先生说要咱们饿着肚子呢。” “吃个果子就不饿了么?” “还饿呀!嗯?” 独孤九儿立马笑弯了眼,吭哧吭哧抱着果子啃了起来。 于是,漫天石子乱飞。一群饿着肚子的少年,不时弄些野果,以维持轻微饥饿感。 后面的陆庸快被气笑了。索性不再藏着,现出身形,一人脑袋上一个爆栗。 随即,陆庸无奈宣布:野外生存训练,全员失败,提前结束。 --- 很快,众人与车队会到一处,浩浩荡荡往清风镇去。 一路上,自是鸟语花香,人人欢喜。 清风镇,眼看就在前头。 世外桃源 清风镇 夕阳如醉,染得漫天落落余晖。 桃源村一行在日落时分风风火火进了清风镇。 来不及细看这大镇的繁华,一群少年进了镇子便嚷着肚子饿。路过一家面馆时,统统蹲了下来,再不肯挪一步。 老王笑呵呵进了面馆找老板商量。不多时,几张桌子便被少年们围满了。 老王带着车队先去安置住处。一群少年眼巴巴瞅着后厨方向,看那热气腾腾的锅灶,口水险些淌了一桌。 陆庸独自坐了一桌,懒得搭理这群熊娃。喝着无味的茶水,悠悠四下打量。 破旧的招牌上书“清风面馆”四字,字迹古朴,竟似名家手笔。店里四五张桌子抹得干干净净,却不见店小二。老板是个六旬老汉,正麻利地揉打着面团。 待那团白面经过老汉反复提拉,竟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面条时,一群少年轰动了: “高手!老丈神人也!” “爷爷好厉害!” “神乎其技,叹为观止!” 拉了一辈子面条的老汉,头一回受此等赞誉,笑得合不拢嘴。趁着面条下锅的工夫,和少年们唠了起来: “这面条啊,吃的就是个劲道,吃的就是个汤汁!老汉这面条祖传秘方,汤鲜面劲,和你们以往吃的肯定不一样!” “我们从来都没吃过面条……” 这话从九儿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凄婉的神情,老汉眼眶都红了。 “我再去给你们做一些!今儿个老汉管饱!” 他把煮好的面条捞给一群熊娃。 轮到陆庸那碗时,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身华服,气宇轩昂,看着就像个有身份的。老汉眼珠一转: “哎呀!捞晚了,面轴了!客官稍候,小老儿给您重做!” 一转身,那碗面进了九儿碗里。老汉嘴里兀自念叨: “造孽哦,这么好的娃娃,饭都不给吃饱……” 陆庸眼角直跳。 放在二十年前——不,十年前!他非得让这老不修的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里二十几个少年,除了九儿看着清瘦些——那也只是看着!二十个老汉也不够她一顿收拾的。其他哪个不是跟牛犊子似的?翠花那腰比他还粗! 这面,陆某人不吃了! 他还真就没吃上。 老汉再也没搭理过他。 一群少年每人造了三五碗,一个个趴在桌上满足地直哼哼。 不久,老王安置好车队,带着人也来吃面。 老汉黑着脸,把碗放得乓乓响。 老王纳闷地看向陆庸。后者脸一撇,懒得再生气。 吃完一顿滋味各异的饱饭,一行人起身离去。 面馆老汉犹自对着九儿念叨: “娃娃,家里吃不饱就来老汉这儿,管饱!造孽哦!” 陆平安赶紧拉住已然压制不住火气、打算回头拆店的老爹。 这老汉,出不了戏了是吧? --- 桃源村一行跟着老王拐进一处院落。少年们自去洗漱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老王带着车队去集市买卖。陆庸被一群学生——主要是九儿——磨得没办法,只好带着少年们去镇上长见识。 特意绕开那家面馆,陆庸领着叽叽喳喳的好奇宝宝往镇子中心走去。 一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江湖戏法、街头小吃、字画古玩、民间手工……一群少年一路吃、一路看、一路惊叹,直呼此行不虚。 “先生!前面!快看快看!”九儿指着一处高楼雀跃不已。 神兵阁。 陆庸心下不屑。这里头若有一件勉强够得上“神兵”二字的,他就……咳,看看再说。 众人走到近前,只见大门两侧四个守卫身着明晃晃甲胄,各持刀剑,神色肃穆。 进门便有接待小厮迎上来。一见是群毛头娃娃,眉头微挑。再看领头的陆庸——气定神闲,步履沉稳,自有一种雍容气度。小厮不敢怠慢,殷勤道: “欢迎贵客光临小店,不知有何需要?” “给小辈们选一两件趁手兵器。”陆庸淡然道,“有好东西尽管拿出来。” 一众少年欢呼一声,各自散开。 小厮顿时喜上眉梢。二十几个少年,一人一件,就算是最便宜的铁刀,也是一笔不菲的生意。 可陆庸却皱起眉头。一群少年拿着一件件兵器舞得虎虎生风,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寻常铁器。 他看向小厮:“就这?” “哈哈哈!贵客好眼光!”小厮忙道,“我神兵阁共三层。一层多是凡铁,贵客自是看不上。二层便是我阁利器,皆出自名师之手,每一件何时问世、何人所铸、有何战绩,均有记载。三层……” 他顿了顿,“三层收藏的是我阁镇阁之宝,非有缘人不可得。” “上去看看。” “这……贵客见谅。上面两层,不是随便能上的……” 陆庸翻手亮出一块令牌。 小厮腿一软,险些跪下。 “贵客,您楼上请!” 点头哈腰领着陆庸一行上了楼。 --- 楼上没什么客人。一中年男子独自坐在桌前打棋谱。 见呼啦啦上来一群人,他皱眉看向小厮。小厮快步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中年男子起身,朝陆庸抱拳: “鄙人神兵阁掌柜李自清,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贵客如何称呼?需要何种兵器?” “山野粗人,不值一提。”陆庸淡淡道,“给小辈们选几件趁手兵器。若是有逾越规矩之处,李掌柜海涵便是。” 李掌柜领着众人一件件看过去。他浸淫此道多年,每件兵器都如数家珍,优劣兼顾,不贬不夸。 刀叉剑戟,斧锤弓棍。以陆庸的眼光看,虽仍是寻常货色,但至少是能入眼的寻常货色了。 少年们看什么都觉得不错,却没人开口。陆庸也不催,由着他们慢慢看。 走到一把黑色巨剑前,李掌柜驻足: “玄铁剑。全身玄铁所铸,重一百零八斤,摧金断石不在话下。可惜是一把残剑——当年剑老人铸此剑,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开刃之时力竭吐血而亡。故此剑无锋。” 少年们挨个去试,一个个龇牙咧嘴。 唯独铁牛,自打见到此剑,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他上前,深吸一口气,提起玄铁剑,轻轻挥了两下。 目光渐渐坚定。他转身看向陆庸。 “巨剑无锋,大巧不工。”陆庸道,“此剑并非最好,却是最适合你的。它,是你的了。” “好一句‘大巧不工’!好一句‘最适合’!”李掌柜抚掌赞叹,“先生睿智!” 一行人继续看下去。 逛完整个二层,几乎人人都有了心仪之物。独孤九儿最后选了张弓,陆庸觉得除了装饰花哨些,比她原先那把强不了多少。但见她一脸欢喜,也不多言。 唯独陆平安,始终没有出手。 陆庸明白儿子的心思。他什么都学过一点,却没一样特别钟情的。赤手空拳,未必比拿件蹩脚兵器差。 陆平安的目光,落在二层尽头那处楼梯口。 通往三层的楼梯。 光线到了那里,似乎自然而然地黯淡下去。 他走了过去。 古朴的扶手泛着幽光,悠远的木纹如水纹般层层荡开。 世外桃源 剑灵现 陆平安推开三层大门。 一阵清风拂过,窗前的风铃轻轻摇曳,清脆空灵。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窗前躺椅上,一个老者闭目而卧。白发白眉,面容安宁,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小壶,鼻息间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自清轻轻走过去,俯身道:“阁主,客人到了。” 老者睁开眼睛,缓缓起身。他笑得爽朗,可那笑声里带着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哈哈,贵客海涵!老朽这身子早年落下的病根,一不小心又睡过去了。撑不了几年咯!” “阁主客气。”陆庸道,“是陆某打搅了。” “陆先生高人,能光临我神兵阁,已是我阁几世修来的福分!这边请!” 陆平安疑惑地看向父亲。陆庸微微摇头,示意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父子俩随老阁主向里间走去。 --- “神兵阁三层,共收藏三件神兵,乃我阁立阁之根本。”老阁主推开第一扇门,“神兵有灵,自择其主。非有缘者不可得之。”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 “这第一件,据传乃上古神器轩辕剑——” 陆庸转身就走。 “轩辕剑的仿制品,玄冥剑!!”老阁主赶忙接上。 陆庸白眼一翻。老不休的,一把年纪了,还玩这套。 老阁主浑然不觉,指着门内那把漆黑如墨的长剑,滔滔不绝地讲起玄冥大帝的旧事。陆平安听得认真,那些五百年乱战、五百年镇国的字眼落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雾,不太真切。 他看了父亲一眼。 陆庸负手而立,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阁主讲完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陆家父子谁也没动。 “不试试?”老阁主问。 “不了。”陆庸道。 老阁主呵呵一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关上门,带着两人转向下一间。 --- 千年流光印禅意,四壁佛龛悟清净。 袅袅青烟徐徐绕,一曲流水得禅心。 第二间房里,竟移栽着一株古树。枝叶郁郁葱葱,遮住了半边屋顶。树下石台上,摆着一张古琴。 琴身暗红,上面有几道深色的痕迹。 “流光琴。”老阁主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讲了一个故事。书生,江湖女子,新婚燕尔,蛮族大军。陆平安听着,起先只是听着,可当老阁主讲到“血染古琴”四个字时,他忽然觉得那琴上的深色痕迹刺眼起来。 “百万蛮族,一朝悉数退回北方。付流光不知所踪。”老阁主道,“直至两年后,一头白发的他寻到我神兵阁,以这把琴换走一颗五转延年丹。从此再无人得闻其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平安看向父亲。 陆庸正看着那张琴。他的目光落在琴身上那些深色的痕迹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走了过去。 伸手,抚过琴上的血痕。指尖触过琴弦,缓缓坐了下来。 眼眸轻阖,呼吸渐不可闻。 陆平安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手指轻起,琴弦轻颤。 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琴声刚起,戛然而止。 陆庸睁开眼睛。那一瞬间,陆平安看见了父亲眼底的东西——浓郁得让人心疼的悲伤,像深潭里翻涌的暗流。 只是一瞬。 陆庸神色恢复平静,起身行礼:“晚辈孟浪,老阁主勿怪。” “陆先生若是喜欢,这把琴便赠予先生。”老阁主深深看着他,“权当结个善缘。” 流光琴一声清鸣,似有流光闪过。 陆庸摇头:“陆某心有所属,琴有所衷,终究缺了一丝缘分。” 他顿了顿。 “此次只为犬子而来。无论他最后作何选择,陆某欠阁主一份人情。” 老阁主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请。” --- 跟在老阁主身后,陆平安伸手拉住父亲的手,轻轻捏了捏。 陆庸低头看他。陆平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庸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那一下揉得很轻。 --- 第三间房很小。 没有古树,没有香炉,只有一面墙,墙上挖了一个龛。龛里架着一把剑。 锈迹斑斑。剑身上有好几处缺口,看起来随时会断掉。 老阁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干笑了一声: “这最后一件,传自第一代阁主。初代阁主弥留之际再三叮嘱:剑在阁在,剑亡……” 他顿了顿。 “他没说完就去了。后辈不敢妄自揣测。但这把无名之剑,一直是我阁镇阁之物。” 陆平安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从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那把剑钉住了。 不是剑。 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裙,一头秀发,独自坐在地上,仰望着屋顶。她的目光穿过屋舍,穿过白云,穿过悠悠岁月。 她的身上,凝聚着人世间所有的哀伤与凄凉。 幽幽一叹,千古乍凉。 女子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星辰破碎,孤独悲凉。 “你……看得见我?” 陆平安点头。 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几千年来,你是第一个看得见我的人。”她说,“你是谁?” “陆平安。” “没有道理。不是未央的转世身,没有他的味道。” “未央?转世?” “你并不懂剑。可你能看见我。”女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应该很懂剑才是。” 她顿了顿。 “吾名泠音。剑灵已死,我只是一点不散的真灵,勉强维持剑身不碎罢了。” 说完,她便定定看着陆平安,不再说话。 --- 陆平安醒转过来时,老阁主和父亲正看着他。 “小友似有所得?”老阁主问。 陆平安有些犹豫,看向父亲。 “无碍。”陆庸道,“一切有我。” 陆平安深吸一口气。 “我和此剑,可能有缘。” 老阁主一愣。他心里直犯嘀咕:你一个毛头小子,我镇阁之宝——咳咳,虽然破是破了点,但你说有缘就有缘?你爹还差不多! 可他面上只是笑呵呵地问: “不知小友所谓的有缘,是指——” 话音未落。 架上的锈剑突然大放光华。 一声剑鸣,自行飞起。剑身高速旋转,铁锈片片剥落,簌簌落在地上。 最后,一柄寒江秋水般的长剑悬停在陆平安面前。 剑身上,“泠音”二字隐有流光。剑鸣声声,似有催促之意。 陆平安伸手。 泠音剑自行落入他手中。 剑身冰凉,贴着他的掌心。 陆庸眉头动了动,却没说话。 老阁主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平安握着剑,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 耳边,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 楼下。 一群少年围着柜台叽叽喳喳。李掌柜拨着算盘珠子,眼睛却一直往陆平安背上的布囊瞟。 结算完了。老阁主亲自陪着饮茶,眼神不时飘向那布囊。 “阁主,贵客,总共三十七万灵。打个折,三十万灵!” 陆庸沉吟片刻。 “老阁主,方才听你说到五转延年丹,不知作价几何?” 老阁主一愣:“此物无价。鄙阁也只有那一颗——” 陆庸翻手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五转延年丹?!”老阁主和李掌柜同时惊呼。 “六转。”陆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换今日所有兵器,和犬子那把破剑。” 六转。 李掌柜颤巍巍打开锦盒。一颗浑圆丹药置于其中,上有阴阳二气流转。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只是闻了这一口,他顿觉身上多年的暗伤似乎轻了几分。 老阁主深深的,深深的又看了陆庸一眼。 “陆先生,果然高人。”他抱拳道,“如此,我神兵阁便占了这便宜。日后但有所请,赴汤蹈火!” 陆庸放下茶杯:“老阁主言重。这是缘分。” 他站起身。 “告辞。” --- 是夜。 陆平安跃上屋顶,在父亲身边坐下。 月光很好。陆庸手里提着一坛酒,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爹。”陆平安开口。 “嗯?” “那颗丹药很贵重?” “还行。”陆庸道,“就是让那老不休的多活一甲子。” 陆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那把剑有剑灵。” “嗯。应该是剑灵的一缕残魂。难以长久,难证大道。” “嗯。泠音也是这么说的。” 陆庸手里的酒坛顿了一下。 “泠音?”他转过头,“未央之剑?” “你知道未央?” 月光清凉,夜风含霜。 点点星光照耀下,一个清丽如谪仙的女子浮现在二人眼前。二八年华,清丽出尘。 陆庸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 “爹,”陆平安开口,“泠音已经等了未央大帝几千年了。您帮帮她吧。” 儿子从不求人。 陆庸沉默。 那女子飘然下拜:“陆先生,求您帮帮泠音。泠音寻找了主人千年,等待了主人千年。如今,已是撑不住了。” 陆庸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泪,可那目光里的东西,比泪更重。 “你为何没有再认主?”他问,“剑灵诞生不易。有修士灵气滋养,你这伤两千年应该也快好了才是。” “泠音不愿。” “爹,”陆平安道,“你们说的我听不懂。您帮帮泠音吧。” 陆庸看着儿子,又看着那个月光下的女子。 良久。 他叹了口气。 “冤孽。”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 “剑修往往与剑性命相修,所以格外强大。当剑修境界越发高深,剑有一定几率诞生灵智,便是剑灵。可以借助主人的灵气修炼提升。理论上,可永生。” “通常一只剑灵只要不死,便会经历多个主人。泠音这样一世只认一主、且生死相随的……” 他顿了顿。 “千古罕见。” 他看向泠音。 “三千年前,域外天魔大举入侵。未央大帝以一己之力败尽群魔,最终以身化阵,封印天魔。其佩剑不知所踪。如今看来,当年剑已碎了。大帝是在最后关头,将你一点真灵护住,抛出了封印。” “其本意,应是让你再寻其主,继续修行下去。”陆庸道,“不曾想,当时可能手劲儿大了些,把你摔坏了脑子,打算殉主而去。” 泠音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丽的脸,像千年不化的雪。 陆平安也看着月亮。 能让泠音如此相随的人物,未央大帝又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他想着想着,竟是痴了。 月光下,屋顶上。父子二人,一只剑灵。 各怀心事,久久无言。 世外桃源 落魄神算 晚上,星月低垂。 桃源村外出采买的大人们赶着车队回了住处。 “太过分了!他们联合起来压价,明摆着吃定了咱们!” 车上的货物,一件都没卖出去。 陆庸看了一眼,没接话。桃源村是老主顾,但这次货量大,那些商家起了贪心,不奇怪。 他把神兵阁那块令牌递过去:“明日拿着这个再去。” 一群人瞬间收了愁容,该吃吃,该睡睡。 陆庸眼角抽了抽。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 次日。 桃源村一行往镇东集市去。猎户们在前头雄赳赳气昂昂,少年们在后头东瞅西逛。陆庸走在中间,像个带队的教书先生。 路过那家面馆时,老汉一眼瞅见人群里的独孤九儿: “娃娃,吃面不?不要钱!” 话音没落,一群少年已坐满了桌子。 “爷爷好!谢谢爷爷!”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乐呵呵去做面。 陆庸无奈,让猎户们先去集市,自己转身找地方坐。 桌上已有一人。 那人埋头吃面,头发遮着脸。桌边靠着一杆布幌子,布面已经泛黄,边缘磨得起毛,上面写着八个字: “偷天一角,算无遗策。” 江湖术士。陆庸没搭理。 面端上来,他低头吃自己的。那术士吃完,打了个饱嗝,抬头看见对面的人,习惯性开口: “这位兄台——” “滚。” 术士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陆庸,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是跟自己说话。 他倒也没恼,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 “兄台,我既没骂你,也没强拉着你算命。你开口就让人滚,是什么道理?” 陆庸顿住。 好像是自己没理。 他放下筷子,起身抱拳:“陆某鲁莽了。先生见谅。” 术士摆摆手,笑了:“不打不相识。鄙人无殇,江湖上混口饭吃。今日遇见了,就是缘分。给你算一卦?” 陆庸本想再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测字。” 他接过笔,在桌上那张垫碗的糙纸上,写了个“庸”字。 无殇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抬头看陆庸,再看那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字……” 他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抛在桌上。铜钱转了几圈,叮叮当当落在粗木桌面上。 无殇盯着铜钱,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把铜钱收起来,又抛了一次。 “还是不对。” 陆庸端起茶碗,没吭声。 无殇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边走边掐指,嘴里念念有词。走到第三圈时,忽然站定,死死盯着陆庸: “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陆庸放下茶碗:“哦?” “你不是此间之人。”无殇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从天外来的。” 陆庸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在吃面的陆平安:“那孩子呢?” 无殇走过去,站在陆平安身后看了一会儿,又起了一卦。这回他脸色变了,退后两步: “也是……也是天外之人。” 陆庸又指了指陆平安搁在身边的布囊:“那把剑呢?” 无殇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掏出一枚铜钱,往布囊方向抛了一下。铜钱落地,直接裂成两半。 他的手抖了一下。 “天……天外之剑。” 陆庸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低头看着他: “神算无殇。今日的天外来客,是不是多了点?” 他带着少年们走了。 无殇愣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两半铜钱,又抓起桌上的那张“庸”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对”“不可能”。 面馆老汉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嘀咕道:“又一个疯的。” --- 集市那边,正热闹着。 李四站在最大那间铺子门口,亲自盯着伙计们卸货。桃源村的猎户们把一捆捆皮毛从车上搬下来,李四挨个过目,报出的价钱让老王眼睛都直了。 “这……这价钱……” 李四拍拍他肩膀:“神兵阁的贵客,应该的。” 老王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陆庸找了张桌子坐下,看着他们忙活。没一会儿,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李自清从人堆里挤进来,老远就拱手: “陆先生!这点小事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他走到近前,回头瞪了李四一眼: “李四!这是我神兵阁的贵客,老阁主亲自给的令牌!你怎么招呼的?还不上茶!” 李四一溜烟去了。 李自清又吩咐人卸货估价,又让人去拿上等的茶叶,又让人去给猎户们搬凳子,忙前忙后。最后才回来,朝陆庸抱拳: “老阁主说了,先生得闲再去坐坐。他老人家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心里过意不去。” 陆庸点点头:“临走前去叨扰。” 李自清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那群猎户大咧咧坐着喝茶吹牛,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老王端着茶碗,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吹自己当年打熊的事。少年们围过来,九儿满眼小星星: “先生,您真厉害!那个掌柜的对您那么客气!” 陆庸笑笑,没接话。 旁边陆平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装。 陆庸端起茶碗,当没看见。 --- “兄台!可找到你了!” 无殇不知从哪冒出来,撑着那杆破布幌子,满头大汗,衣襟都湿了一片。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烫,仰头一口喝干。喘匀了气,盯着陆庸,压低声音: “我回去又算了几遍。你那孩子,那把剑,和你——是同一卦。” 陆庸没说话。 “你们三人同命。”无殇道,“不是此间之人,却落在此间。必有因果。”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陆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觉得呢?” 无殇愣了一下,挠挠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问了。” 陆庸放下茶碗,看着他: “你算了这么多年,算出过什么?” 无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庸站起身,拍拍他肩膀: “那就再算算。” 他带着人走了。 无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又掏出那两半铜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把破布幌子往肩上一扛,晃晃悠悠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怪了……真怪了……” --- 神兵阁。 李四站在下首,把集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无殇那几句话都复述了。说完,退了下去。 李自清看着躺椅上的老人: “阁主,天外之人这说法……” 老阁主闭着眼,没接话。 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远山的轮廓上。 “知会暴雪城。”他说,“天下大会,给桃源村留三个名额。” 李自清一愣:“是。” 老阁主摩挲着手里那只锦盒,没再说话。 锦盒里,是那颗六转延年丹。 --- 夜里。 陆平安躺在屋顶,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的。 “泠音。”他轻声问。 剑灵没有出现,只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你从哪里来?” 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泠音说,“远到回不去。” 陆平安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也说过,他来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那里是什么样的?” “很大。”泠音的声音很轻,“有很多人,有很多事。有一个少年,和你差不多大。” 陆平安没再问。 他望着月亮,望着月上的坑洼,望着那些据说永远砍不倒的桂树。 “他们说我是天外之人。”他说。 “我也是。”泠音道。 那个清丽的女子浮现在他身边,和他一样躺在屋顶,望着同一片夜空。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少年,”她说,“你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哪里。” 陆平安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 “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她说,“等的不是‘从哪里来’的人。” 陆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吗?” 泠音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阴影里,陆庸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屋。 月光下,少年和剑灵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雕栏玉砌应犹在,朱颜未改。 问君今夕何处。 世外桃源 入山历练 清风镇一行基本目标全部达成。众人带着庞大了几分的车队,返回桃源村。 走之前自又去吃了一顿面。老汉看着有些失魂,一群熊娃吃得肚子滚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走了大半天的陆庸突然想起去神兵阁拜访的约定。他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罢了。相忘于江湖。 --- 神兵阁。 李自清愤愤不已:“我还以为他是高人!说爽约就爽约!总不能是忘了吧!” 老阁主轻笑摇头。如此洒脱不羁的人,还真有可能就是忘了。 --- 途中路过匪寨,陆庸自是不会忘的。 一群人大摇大摆进了寨,大大方方用了膳,最后大腹便便离开。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独留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寨主,在月下苦苦思索:搬,还是不搬? --- 历时三天,采购小分队在黄昏时分荣归故里。 看着长长的车队,车里各色物品,村长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宣布:晚上摆宴! 流水席从村东头一路摆到村西头。一坛坛美酒直接从车里搬上桌,一盘盘吃食从各家屋里端出来,先端到陆庸面前让他尝过,再端去其他桌上。一个个尚未进学的娃娃被大人领着过来见礼。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老村长端起酒碗,喊停村民,看向陆庸: “陆先生,您是学问人,给大家说两句吧!” “是啊!陆先生,说两句吧!” “陆先生,给大家伙说两句吧!” 陆庸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 “族之大事,在戎在祀。这第一杯酒,敬祠堂里护佑着咱们的先祖和英烈!请!” 所有人朝着祠堂遥遥一敬,仰头喝干。老人们回想起那些流血流泪的岁月,不胜唏嘘。 “自力更生,天道酬勤。这第二杯酒,敬在座所有为了村子流血流汗的人。你们,创造了村子今天的财富!请!” “陆先生请!” 所有人先朝陆庸举碗一敬,然后左右彼此碰碗,笑哈哈喝了碗中酒。 “族之未来,全在少年!这第三杯酒,敬铁牛你们这些少年!喝完这碗,就进山吧。村子的未来,就全看你们了。请!” 所有村民看着自家娃娃,眼里满是不舍、欣慰。然后举碗,仰头干尽。 一众少年热血沸腾。他们举着碗走到铁牛身后,双手抱碗,朝陆庸一拜,又朝村民一拜: “谢先生!谢族老!请!” 众少年酒干碗碎,仰天放声长啸。 陆庸回礼,叮嘱道: “一切小心!酒席不散,乡亲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归来。” 众村民郑重回礼: “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众少年行礼再拜,起身时已是神色坚毅。他们带着各自武器,向着大山奔袭而去。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陆庸看着老村长身后跪着的一地村民,包括那个武勇已近人间极致的韩青山。他轻轻颔首,转身朝着黑夜里追去。 --- 陆平安跟着一众脑袋充血的少年,心里一阵腹诽: 毛病啊,大半夜进什么山?小动物们不要睡觉的? 越过一座山头,惊走无数猫头鹰和小兔兔,少年们脑袋里沸腾的血也渐渐冷下来了。 一个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平安,”王二柱挠着头,“你爹是不是怕咱们把酒给喝光了?” 树冠里的某人强行忍住上去爆锤一顿的冲动。确实是自己草率了,好酒好肉不好好享受,非要大半夜跑来听蚊子嗡嗡嗡。 “要不……回去接着喝?”王二柱又说。 陆平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是真的憨。要不是他爹姓王,陆平安真怀疑老王是不是抱错了种。 “回去是不可能了。”铁牛沉声道,“历练已经开始,不要让大家失望。咱们往外围撤一些,沿途注意找柴火。到合适的地方再宿营。” 一众少年依言往回撤。 树冠上,陆庸暗自点头。老韩的儿子,确实可以。 陆平安一路留心寻找父亲留下的痕迹,自然一无所获。 陆庸摇头失笑。臭小子,你还有的学。 一夜无话。 --- 早上一群少年聚在一起商量。 “先生没说考核标准。”王二柱挠着头,“咱们一人搞只小兔兔,是不是也可以?” 一众少年鄙视地看着他,齐齐往后退。 “平安哥哥,”九儿扯着陆平安袖子,“傻会不会传染啊?” 众少年笑作一团。 铁牛伸手压下嘈杂,沉声道: “先生教咱们这么多,不是让咱们来和兔子过不去的。再说第一个山头,兔子可能也不剩几只了。” 他顿了顿。 “我问过我爹,猎队现在都是在第三个山头打猎。咱们的目标是第四个山头。打到拿不动了,就回去。不能给先生丢脸。你们有没有意见?” 众人齐刷刷看向陆平安。 陆平安轻轻点头。 出发。 --- 第三个山头。 虎、豹、熊、蟒开始出现。可这群少年是真的猛。 铁牛布置得稳妥,装备精良,进退有序。还有陆平安这样躲在后面查漏补缺、充当黄雀的。一路横扫,鹰飞虎跳。 不过尔尔。胜利在望。 陆平安没有放松警惕。 危险在夜里无声来临。 子时,陆平安突然觉得心头狂跳。他一骨碌爬起来,喊醒了所有人。 一群少年迅速拿起武器,严阵以待。虽然他们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怎么啦,平安?” “不知道。感觉很危险。”陆平安转向九儿,“你往远处射几只火箭。” 独孤九儿依言向几个方向仰射出一圈点火的箭羽。 光亮下,丛林里竟是一只只闪着幽光的眸子。 狼群。 不知何时,狼群盯上了他们,并且悄悄完成了合围。此时正准备偷袭。 远处的陆庸轻轻松了口气。他已经准备示警了。真让狼群摸到身边,封禁状态下,他也来不及救下所有人。 一众少年下意识将陆平安和九儿等弓箭手围在中央。 “怎么办?已经被围了。”铁牛的声音依旧沉稳。 “跑是跑不掉了。”陆平安盯着远处的黑暗,“必须干掉狼王才能过这一关。铁桶阵,找狼王。” “嗷呜——” 一头巨狼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仰天啸月。 “狼王!” 话音未落,群狼已朝营地奔袭而来。 “来得好!上!” 一众少年保持阵型,主动朝着狼王的方向杀去。 嘭嘭嘭! 密集的弓弦声撕破压抑的夜。正前方的狼群应声倒地,留下一只只未死的狼被钉在地上惨嚎。 “嗷呜——” 狼群向两翼包抄。 又射两轮,狼群已突入面前。 陆庸的心提了起来。 狼群不同于二流匪寨的散兵游勇,对这群稚嫩的少年而言,是生死之劫。 强壮的躯体,腥臭的气味,锋利的爪牙,还有悍不畏死的气势。 生与死的考验,就在这接触的一瞬间。扛住了,犹可一战;扛不住,就是溃败,甚至死亡。 铁牛迎着领头的一匹狼前跨一步,举刀。一练黑光闪过,巨狼已是一刀两段。 少年满脸狼血,大吼一声。又是一道黑光,狼首飞起。 阵型已变成锋矢阵。铁牛一马当先,箭头直指远处狼王。弓弦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少年配合无间,攻守兼顾,进退有据。 陆庸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一触即溃,他对他们有信心。 领头的少年一吼一步,一步一刀,一刀一狼。 状若神魔。身后少年们的气势渐渐雄起,势不可挡。 狼群仍无建树,留下一地死尸。 “嗷呜——嗷呜——” 狼王的声音愈发凄厉。 十来匹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巨狼围了过来,渐渐加速。 嘭嘭嘭! 又是一轮箭雨。 陆平安眼角一抽。除了两匹倒霉的,剩下的那十来匹青色巨狼竟躲过了散射。敏捷度明显高于寻常狼群。 “集火青色巨狼!无差别覆盖!”陆平安低吼,“九儿,你自由发挥!” 又是一轮箭雨。只剩下两匹青狼呜咽着跑了回去。 狼群暂停攻势。狼王幽幽地看着这群少年,似在犹豫。 身染狼血的少年们呼呼喘着气,盯着狼群,不敢放松。 一时双方陷入僵持。 “嗷呜——嗷呜——嗷呜——” 终究还是狼王再次发起攻击号角。狼王的威严不容亵渎。 几十匹青色巨狼夹在灰狼中间,从四面八方向少年们包围而来。 弓弦声再起。独孤九儿一个人覆盖了整个正前方。锋矢阵坚定不移地朝着狼王移动。 正面的狼群越来越密。独孤九儿的手臂开始颤抖。 “九儿,”陆平安低声道,“正常节奏。保持它们大队冲不上来就行。青狼放进来给铁牛杀,弓箭手不用追。” 他顿了顿。 “我绕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远去的人群后,一道身影缓缓绕向侧旁。 陆庸捏了把汗。儿子的想法一眼可知——胆子是真大,危险是真危险。一个人被狼群围上,撑不了多久。 陆平安尽量收敛自身气息,藏在阴影中,慢慢向狼王所在的山坡靠近。 待得近了,他才看清楚。 一头银白色的巨狼,身形堪比猛虎。额头中央天生火焰标记,一双眸子里透着堪比人类的睿智光芒——阴厉,冷峻。 铁牛那边,应是估计陆平安已经靠近,弓弦声突然猛烈起来。正面的狼群纷纷倒下。 “嗷呜——” 狼王身边四匹银狼应是贴身护卫。感受到狼王的愤怒,它们朝少年们冲去。 就是现在! 陆平安猛然冲出,拔剑,全力冲刺。向着狼王,一剑斩落! “嗷呜——” 陆平安悚然一惊。阴影里竟然还藏着一匹银狼,直直向他扑来。 狼王得银狼提醒,竟不后退。它躬身蓄力,朝陆平安扑来。 一时间,两狼一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四匹银狼的加入改变了战局。铁牛他们被团团围住,偶尔传来压抑的痛呼——已经有人受了伤。 又是一声痛呼。然后是铁牛愤怒的大吼。 陆平安心生焦急,却一时奈何不得两狼。 他心一横,朝狼王迎了上去——两败俱伤的打法。 狼王却不肯换伤,让了开去。一时间陆平安竟获得优势,压着狼王越打越凶。 “嗷呜——”狼王愤怒不已。 银狼悲鸣一声,竟不管不顾朝陆平安的剑撞了上来。剑尖透体而出。银狼又一声悲鸣,拿命牵制住他的剑。 狼王的尖牙离陆平安后颈还差两寸。 下一息,它将咬断这个少年的脖子,捍卫狼王的尊严。 陆庸吓得亡魂皆冒。他拼命前冲,却不确定来不来得及救下儿子。 陆平安,灵台一片清明。 月有华,风无声。 天地之间仿佛一切都停顿了一瞬间。 丹田处一股热流涌向剑身。泠音剑光华大作,一瞬间消失不见。下一瞬间,出现在狼王背后。 时间仿佛停滞。 狼王的头齐颈而断。脸上还留着得意而陶醉的表情,仿佛已尝到鲜血的美味。 御……御剑术? 陆庸前冲的身形蓦然停下。他看着儿子持剑朝伙伴们冲去,沉默不语。 --- 狼王死去,群狼齐齐仰天悲鸣。 刚刚还悍不畏死的狼群瞬间失去斗志,呜咽着潮水般退入黑暗。 月光清凉,照着一地狼尸。 一群少年相互搀扶着朝营地走去。风里隐隐有相互打趣的笑声,和扯动了伤口的惨叫。 世外桃源 万毒蝠王 长空如洗蓝如珀,白云悠悠笑大罗。 受伤的两个少年并无大碍。救援及时,只是抓伤,未伤筋骨。 一众少年站在第三座山的峰头,眺望着第四座山。密林绵延不绝,一挂瀑布如银河倒悬,隐隐有猿啼虎啸传来。 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少年们,看着依旧阳光,依旧没心没肺。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锋锐和刚强。 陆庸暗自点头。此行已算圆满。征服第四座山,不过是锦上添花。 “出发!” 一群少年嗷嗷叫着冲向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激情、热血、勇敢、冲动。或许唯其如此,方才是少年。 陆庸微微一笑,闪身跟上。 --- 山里寻常野兽,对这群蜕变过的少年已无难度。一路横扫过去。 黄昏时分,桃源村的新生代猎户站在了第四座山的山巅——他们的先祖从未曾立足之地。 驻足远眺。 来路狼藉,兽尸遍野。远远似能看见桃源村的袅袅炊烟,呼唤着远行的游子归巢安歇。 另一边,是未知的莽莽群山。葱郁、神秘、危险,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一群少年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继续?还是继续? 陆平安平静地看着皱眉沉思的韩铁牛,和众人一起等他做决定。 比一般成人还壮了一圈的铁牛,沉默片刻,沉声道: “原定计划,休整一晚,明日回村。” 陆平安眼含笑意。一众少年唉声叹气,调笑着韩老大虎父犬子、甚是从心云云。 隐在暗处的陆庸暗自点头。 知难而退,是合格的领袖。乘胜而退,是一种克制自我的睿智。 村子的未来交给他,应是无虞。 老猎户们可以安心划水、享清福了。 山巅四周已无危险。看着这黄昏日落、倦鸟归巢,陆庸也是微微痴了。他想着自己的心事,任由一群少年在四周采摘闲逛。 --- “平安哥哥,我们去找浆果吧!九儿已经吃兔兔吃腻了!” 陆平安自无不可。他被独孤九儿拉着手,蹦蹦跳跳去找浆果。 一路杀戮过来,九儿虽是弓箭手,却也衣襟染血,一身风尘仆仆。此刻任务完成,四周已无危险,又有平安哥哥守在身边,她恢复了天真烂漫的模样——抓蝴蝶,逗兔兔,洒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这终年无人烟的幽深山林,似乎都多了一丝阳光和明媚。 陆平安跟着她,满心温暖,却仍打着十分警惕。 走过狼群那一夜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真正放松了。 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不能。 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狼王牙关离他后颈只有两寸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就变了。 行至一处山洞。 两人相视一眼,陆平安轻轻摇头。 独孤九儿小嘴一撅,泫然欲泣: “平安哥哥,我们进去看看有没有武功秘籍好不好?九阳神功就给你练,九阴真经就我们一起练!” 陆平安一脸黑线。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在心里问:“泠音,里面危险吗?” “剑心未动,没有感知到危险。” “小心点,跟在我身后。” 陆平安一手持剑,一手牵着笑弯了眉眼的独孤九儿,慢慢朝洞内探去。 独孤九儿举着两支燃烧的火箭充作火把,小声问: “平安哥哥,你说里面是哪本秘籍?” “再说秘籍就你自己一个人进去。” “好啦好啦!不说秘籍了。那你说,这里会是仙人的洞府吗?会不会留下仙丹?如果有两颗就我们一人一颗,如果只有一颗就我们一人一半……” 陆平安有点后悔带这丫头进来了。 若洞里真有什么孤独了千百年的老妖怪,见到这么絮叨的姑娘,绝对舍不得放人走——怎么也得先唠嗑个十年八年。 不对。 泠音突然示警。 陆平安一把将九儿拉至身后,手中泠音剑光华大放。 “桀桀桀!小娃娃挺机警的嘛!” 身后来路的洞顶上,倒挂着一个侏儒似的类人生物。身材佝偻,全身漆黑,手指和脚趾奇长,指甲闪着幽幽绿光。背后一对肉翼,轻轻扇动。 “晚辈误闯宝地,不知前辈何方高人。还请放我兄妹离去,稍后家父和叔伯们自会前来送上谢礼。” “桀桀桀!好狡猾的娃娃!” 那生物慢慢从洞顶落下,猩红的眼睛打量着两人。 “老祖万毒蝠王!山里不知光阴逝,寂寞啊!男娃,不如你去请你叔伯来此一叙,我先和这女娃说会儿话?” 它迂回着向两人逼近,一股腥臭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平安按住一言不合就要弯弓搭箭的独孤九儿。 此刻他不再是被画本里的九尾狐吓哭的少年。 他是九儿的平安哥哥。 他在心里问:“泠音,什么路数?打得过吗?” “它很虚弱,已是强弩之末。但号称万毒,只怕会使些下毒之类的诡异路数,最是难防。” 陆平安心下了然。他不着痕迹地带着九儿后退两步,抱拳道: “吾妹年幼,不善言辞。不若晚辈留下来陪前辈说说这些年外面的趣事,舍妹去通知家中长辈前来拜见。不知万毒前辈意下如何?” 万毒蝠王猩红的眼睛深深看了陆平安一眼,一阵犹豫。 它本是重伤之躯在此沉睡,今日却闻到了童男童女的味道。如此纯净的纯阳纯阴之血,可以让它少沉睡至少一百年。 只是,这两个少年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自己重伤之躯,再经不起折腾了。 虽然可惜,但稳妥起见,留下一个也是大补。 “也好。如此便依了你吧。” 它说着话,慢慢退开一点距离,示意独孤九儿离开。 “平安哥哥!我们——” “听话。”陆平安打断她,“我牵制他,你立即去通知铁牛他们。爹应该也在附近,你喊就行。” “可是——” “相信平安哥哥。我等你们来一起收拾他。” “真的?” “真的。平安哥哥何时骗过你?” “好!我去喊先生!哥哥你小心!” 陆平安含笑点头,示意她快去。 独孤九儿银牙一咬,朝洞外冲去。 路过万毒蝠王时,少女身上的血液味道刺激得它浑身颤栗。它看着那雪白的脖颈,下意识就要扑下—— 泠音剑光华大作。 万毒蝠王强行扭过差点转过去的头颅,猩红的眼眸盯着陆平安: “少年郎,值得吗?” 陆平安淡然一笑,长剑虚指: “前辈不会懂的。多说无益。家父是修行者,乘风御剑顷刻便至。不若今日蝠王放晚辈离去,结个善缘,可好?” 修行者。 万毒蝠王心下一惊,下意识便要退去。可它瞥见陆平安嘴角那淡淡的笑容,暗呼厉害。 “桀桀桀!好生狡猾的少年!小小年纪便如此机变,再过得两年如何得了!” 它绕着陆平安缓缓移动,声音阴恻恻的: “你爹若真是修行者,为何不曾带你修行?我看你虽手持宝剑,却仍是凡俗武者,刚刚窥破武道开始练气而已。三言两语就想诈走老夫,却是看不起人了。” 陆平安轻轻一叹。 果然都是难相与的老东西。 唯有一战了。 他持剑凝神以待。 万毒蝠王却又犹豫了。少年明显在拖延时间,它如何看不透?真有强援? 以它今日的状态,实在不宜大动干戈。真要来个筑基境的修士,这几百年的伤就白养了。 可是眼前这纯阳之血,今日不取又实不甘心。 好狡猾的少年!还想诈我! 万毒蝠王心生怒意。老夫还奈何不了一个没有修行的娃娃了? 它张嘴厉啸。 空间仿佛扭曲。肉眼可见的音波朝着陆平安扩散而来。 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陆平安却觉得头痛欲裂。体内血液仿佛沸腾一般将要暴走,直欲冲破身体宣泄而出。 “避开正面,不要被音波冲击到!” 泠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陆平安喷出一口心血,蛇形朝着万毒蝠王冲去。 两人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绕起了圈子,却没有实质接触。 陆平安全力防守,绝不冒进。 万毒蝠王心下越发焦急。它有些拿不准,这少年到底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做戏行诈。 不能等了。 它放弃了音波攻击,闪电般朝陆平安扑去。阴森的指甲,直指少年脖颈。 那指甲坚硬无比,与泠音剑相击,竟发出金铁之音。 陆平安心如古井,剑随意走。一招一式,稳如山岳。 十几个回合下来,仍奈何不得这少年分毫,蝠王也动了真怒。它瞅准时机,对着陆平安又是一波音波吼出。 少年避之不及,眼神有一瞬间迷离。手中宝剑,眼看着就要掉落。 万毒蝠王大喜,闪电扑上。张嘴朝着少年的脖颈,迅疾无比、却轻轻咬去。 蝠王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全身轻颤。 几百年不曾尝到的纯阳之血。那令人沉醉而不能自拔的味道啊。 陆平安嘴角微微翘起。 万毒蝠王瞳孔一缩。双翅猛扇,就要抽身离开。 将要落在地上的长剑,光华一闪,消失不见。 一声剑鸣。 再次出现时,已在蝠王背后。 万毒蝠王胸口一道前后通透的剑孔。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阵阵黑烟,在伤口处缓缓散去。 陆平安神色凝重。他伸手召回泠音,退后两步,持剑凝神以待。 嘭。 万毒蝠王炸开,化作一只只蝙蝠漫天飞舞。最后集结在一起,又凝成了万毒蝠王的样子。 “桀桀桀!未曾修行却悟了御剑之术!还有一把通灵的神剑傍身!了不起的少年啊!” 它盯着陆平安,猩红的眼睛里意味难明。 “现在我相信你父亲是位修行者了。去吧,今日是老祖我栽了。” 它背对陆平安,落寞地挥挥手。 陆平安没有动。 他想起了狼王。那匹银白色的巨狼,临死前脸上还留着得意而陶醉的表情。 这些活了几百年的东西,都会演。 “前辈先请。”他说。 万毒蝠王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小子。” 它缓缓朝洞深处退去。 陆平安一步一步往外退。 泠音剑始终在手,始终蓄势待发。 最后一步。 距洞口只剩一丈。 “桀桀桀!桀桀桀!” 万毒蝠王突然疯狂大笑。 陆平安脚下发力,朝洞口冲去。 嘭! 蝠王再次爆开,化作一群蝙蝠。转眼间,将陆平安团团围住。 每一只蝙蝠全身红芒涌动,眼睛里更是红色的光芒直欲喷薄而出。 “孽畜!尔敢!” 陆庸脚下未见移动,却是呼吸间便已到了眼前。 “爹!” 砰砰砰! 一只只围着陆平安的蝙蝠尽数爆开。不再化作黑烟,而是红色的、腥臭的血液,淋了陆平安一身。 “桀桀桀!人类修士!去死!去死!都去死!” 陆平安只觉一阵阵眩晕。 毒? 他看见父亲长袖一挥,剩下的蝙蝠全数爆开化作飞灰。 他听见洞外传来铁牛和少年们的呼喊声。 他听见九儿凄厉的哭声。 他想,又哭了啊。 眼前越来越黑。 倒下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还是会怕的。 只是怕的时候,已经不会躲了。 世外桃源 踏上仙途 陆庸看着中了血毒的儿子,沉默不语。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独孤九儿已经哭得快晕过去。脑子里只有万毒蝠王临死前桀桀的笑声: “中我本命之毒,凡间无药可医!给我陪葬吧!” 陆庸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朝阳破云而出,其道大光。 “九儿,平安无事,不必再哭。” 他转过身。 “铁牛,带大家回村。家里人要担心了。” “先生……” “我给平安治伤。少则三天,多则五天,自会回去。” 铁牛抱拳,带着少年们转身离去。 独孤九儿站在原地,没动。 她擦擦眼泪,抽噎道:“先生,九儿能留下来陪平安哥哥吗?” 陆庸皱眉看着她。 那目光很冷。九儿咬着牙,硬撑着没哭。 良久。 陆庸叹了口气。 “也好。留下吧。” 九儿眼里刚亮起光,就听见先生又问: “九儿,若是平安需要你的命来救——” “救哥哥!” 少女毫不犹豫。小脸上全是坚毅。 陆庸心下一阵惭愧。 却并不后悔。 “有我在,平安无事。” “可是那个毒蝙蝠说……” “凡间无药可救么?” 陆庸傲然一笑。 “凡间无药,为师还有仙家手段。” --- 言罢,一颗丹药已塞入陆平安口中。 陆庸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地上的陆平安缓缓浮起,悬坐于虚空之中。 九儿张着小嘴。 陆庸双手结印,一指缓缓点出,落在陆平安眉心。 一点白芒生出。 那白芒先是极淡,像清晨山间的雾气。然后渐渐浓了,一圈一圈向外荡开,每荡一圈,便亮一分。亮到刺目时,九儿忍不住偏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光芒又柔和下来。 柔和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先是轮廓,模糊的,像墨滴在水中洇开。然后渐渐清晰——是一枝青莲。 一叶,一苞。叶片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掌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花苞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叩击。点点荧光从莲身洒落,落向虚空,又消失在虚空中。 陆庸看着那枝青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 手印再变。那青莲缓缓下沉,隐入陆平安腹下三寸。 隐没的那一刻,有一缕极淡的光尾,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一点光芒自丹田升起,向全身蔓延,又汇于丹田。 一股溪流就此蜿蜒而生。 陆平安睁开眸子。 眼神清亮,又带着点茫然。 “爹?我刚才……” “你刚筑基,境界不稳。”陆庸抬手止住他,“按我刚才的行气路线,细细体会。” 陆平安闭眼,五心朝天。 --- 九儿小声问:“先生,平安哥哥没事了?” 陆庸看着她,眼神复杂。 “九儿,平安已经筑基。从此便是修真者了——无灾无病,寿元五百年起。” 九儿眼睛亮了。 “只是,”陆庸话锋一转,“修真者的世界更残酷。与天斗,与人斗,还要经历三灾八难。少有寿终正寝者。” 他顿了顿。 “陆某并非此界之人。日后与平安,自会离去。” 九儿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桃源村的方向。似乎看见了年迈的村长爷爷,拄着拐杖在村头等她。 她又回头,看着她的平安哥哥。 然后转向陆庸,跪下。 “先生,请您教我。” 陆庸负手而立。 “吾之一脉,为天风大陆阴山鬼王宗。千年传承,亦正亦邪。入了我宗,便要接这一份因果。”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你,可想好?” “弟子已想好。” “好。我便收了你。” --- 陆庸让她服下一粒丹丸,盘腿坐下。 “真意为媒两相融,伴随真人潜北冥。浮游来回调水火,静候极渊光明生。” “吐气三寸纳至踵,绵绵密密闭如瓶。任凭气机荡脏腑,冲开毛孔人天通。” 他一句句念着口诀。 “此地灵气稀薄,修炼极难。必须以天人合一之境,方有踏入仙途的一线可能。” 九儿眨眨眼:“先生,九儿是这种人吗?” 陆庸一时语塞。 “先生?” 话音未落。 此地的木属性灵气突然暴涨。点点绿芒从一株株植被上升起,向着独孤九儿汇聚。那些绿芒跳跃着,欢快着,像是见到久别的故人。周围的草木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有什么小东西从草丛里惊起,窜向远处。 陆庸眼角抽了抽。 木灵之体。千年一遇。 是。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懒得再说话,转身去处理那头黑熊。 --- 蜂蜜裹上熊掌,随着火焰的噼啪声,香味渐浓。 他取出一支玉箫。箫声在山巅荡漾开去。 明月,清风,熊掌,玉箫。 青衫长袍,黑发轻扬。 ——还有两个在咽口水的娃娃。 箫声悠悠,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诉说。诉说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调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 陆平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月光下,那背影和很多年前一样——他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睡过去,醒来时看见的那个背影。一样的孤峭,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让人看不透。 箫声继续。 陆平安低下头,没说话。 “吃吧。” 陆庸不知何时收了箫,没好气道。 两个饿了一天的熊娃一人抱着一只熊掌,狼吞虎咽,被烫得哇哇直叫。 陆庸坐下,感受着两人的状态。 陆平安境界已稳。从此便是筑基期修士。 独孤九儿……即使啃着熊掌,也依旧有一丝丝木灵之气在缓缓流向她。 不能看。气人。 --- “爹,”陆平安啃完熊掌,抹了抹嘴,“我和九儿以后就是神仙了?” “修行到极致,也就和神仙差不多了。” “爹,那我以后和九儿就都是鬼王宗弟子了?” “不。九儿是我鬼王宗弟子。你不是。” “哈?我不是你亲儿子吗?” “师傅!”九儿凑过来,“那我也不要做鬼王宗弟子了!我和平安哥哥一起!” 陆庸额头青筋直跳。 “平安,我暂时不传你鬼王宗功法。你可以先和那只剑灵学习剑法。” 他看向九儿。 “九儿,你天生木灵之体,我鬼王宗功法并不适合你。他日遇到合适的门派,你自可改投。” 九儿脆生生道:“先生!九儿已经拜您为师了。您教什么九儿就学什么。只要和平安哥哥一起,学什么都行!” 陆庸摇头失笑。 “修仙之事,不得说与外人。非生死关头,不得展露仙家手段。” 两人点头应了。 --- “平安,未央大帝的剑认主了吗?” “没有。泠音说她是未央的剑。但在找到大帝之前,她可以暂时为我所用。” “它为什么选择了你?” 陆平安想了想。 “因为,我帅?” “……” “因为他懂剑。”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泠音从剑囊中飞出,立于三人面前。忧郁的眼神,清瘦的面容。月光都因她而清寒了几分。 “哇!好漂亮的姐姐!”九儿围着泠音转,“你就是平安哥哥的剑灵?” 泠音看着陆庸,目光真诚: “陆先生,我对平安没有歹意。” 陆庸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希望如此。” 他转身,自去了一边。 月光下,箫声没有再响起。 --- 身后,两人一灵聊着天。多是听泠音说未央大帝的往事。两个少年听得惊呼连连。 仗剑四海无余恨, 仙途漫漫问长生。 世外桃源 御剑飞行 三人在山里已经呆了四天。 因为陆平安要学御剑飞行。 此刻,原本俊俏的少年鼻青脸肿,头发乱成鸟窝,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只是里头盛满了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后怕。 事情要从那晚的篝火说起。 听泠音讲完未央大帝当年的战绩,两个小辈一脸神往。陆平安悠悠道: “开万世之太平……不知何时才能达到大帝这般境界?” 泠音轻笑一声。 “少年,你连御剑都还不会。” 御剑。飞行。 陆平安的眼睛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可以教我御剑飞行吗?” 多少个夜晚,他躺在屋顶看星星,听风从耳边过,幻想自己踏剑穿云、九天十地一剑空。原来仙魔都是真的,原来天空真的可以让他飞。 泠音被他眼里的灼热烫了一下,转过头去。 “自是可以。天亮了就教你。” “耶!” 陆平安冲上去想抱她,一把抱了个空。他挠头傻笑,泠音臻首轻摇,不再理会。 崖边的陆庸看看突然犯傻的儿子,又看看冰纯清丽的剑灵,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 翌日清晨。 东边云层刚镶上金边,陆平安就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他深吸口气,盘膝坐下,对着朝阳凝神吐纳。 泠音无声现出身形。 看着一夜未睡却仍精神昂扬的少年,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少年。胆大无边,快乐无比,也莽撞无边…… 独孤九儿打着哈欠爬起来,坐到平安哥哥身边,开始引气入体。 陆庸欣慰地看着两个少年。 “爹!”陆平安蹦起来,“我和泠音学御剑啦!” 陆庸点点头,笑容有些诡异。 陆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静心,凝神。”泠音立于他身侧,“剑修修剑,便是修心。忠于剑,诚于心。心由念动,剑自气灵。气念互通,人剑相合。起!” 陆平安依言并指成剑,指天轻叱。 身后泠音剑一声剑吟,浮于他身前膝高,剑身轻颤。 它也想念翱翔天地的日子了吧。 陆平安抬脚站上去。 剑身微微一沉,又稳住了。 起! 泠音剑激射而出,只在远空留下一道银白剑芒。 剑上的人,还在原地。 陆平安挠头傻笑:“失误失误,没有经验。” “无碍。控制真元平稳输出,记住——剑是你身体的延伸。” 泠音俨然严师气度。 一旁某山村资深导师撇撇嘴,看在未央大帝的份上,懒得计较。 --- 陆平安再次踏上剑身,小心翼翼往剑里渡了一丝真元。 剑身往前一冲,他一个踉跄,险些掉下来。 “平安哥哥!” 九儿一声惊叫。 “没事没事!” 陆平安稳住身形,继续尝试。 陆庸不着痕迹地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负手而立,只是始终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陆平安渐渐找到感觉,驭着飞剑歪歪扭扭在地面三尺处晃荡。 “哥哥好厉害!这么快就会了!” 泠音却皱起眉:“你就打算这么御剑?剑意取直,剑修取勇。” 陆平安赧然。好像是有点怂。 他小心地往剑里多渡了些真元,速度激增。为了稳住身形,他不得不弯下膝盖,近乎蹲在剑上。 九儿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陆平安听见笑声,只能,只能羞耻地蹲得更低。 “不要想着控制剑,也不要想着控制身体。”泠音声音清冷,“未央说过,越是怕死,越是会死。忠于剑,诚于心。你要相信它,它才会相信你。” 陆平安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是,怂,是真怂到了骨子里。 老爹灌了他十年:生命诚可贵,万物皆可抛。 泠音轻轻摇头,消散于风中。 风里只剩下尴尬的味道。 --- 陆平安尬笑,看向陆庸:“爹,您会御剑吗?” 陆庸沉默少顷,伸手唤出一把长剑。剑身二尺,古朴厚重,偶有光华流动。 “爹,您的剑灵长什么样?” “对呀先生,让我们看看您的剑灵有没有泠音好看?” 陆庸忍住暴走的冲动:“不是每把剑都有剑灵。那已经是生命形式,可遇不可求。” “没有就没有嘛,说这么多……” 陆庸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傲然道:“有没有剑灵不是衡量剑强弱的标准。剑,要看握在谁手里!” 他负手望天,淡淡的高人威压扩散开来。 两个小辈如闻黄钟大吕。 直至泠音淡淡的声音传来—— “这样的剑,当年我触之可溃。” “剑灵,你想死吗?!” 陆庸头顶快冒烟了。两个少年赶紧上去安抚。 “先生,您何必跟一个小剑灵一般见识……” “爹,您能不能传授我一点御剑的经验?” 还不是得靠你爹? --- 陆庸踏上飞剑:“上来,抓紧我。” 陆平安站到他身后,抓住他衣服下摆。 “不必担心。” 飞剑缓缓升空。陆平安全身绷紧,却固执地不去抱父亲,也不出声喊停。 脚下的景色越来越小。山顶的九儿已不可见。陆庸一直升到白云触手可及处才停下。高空风声猎猎,清凉无比。 天地广阔无垠,众山一览皆小。 陆平安胸中豪气渐生,忍不住纵声长啸。 “抓紧!” “啊——!” 他一把抱住父亲的后背,一阵天旋地转。 向大地疾速俯冲,眼看着要撞上又突然拉起,冲天而上。陆平安觉得全身血液都快被甩出来。 可陆庸站在剑上,纹丝不动。无论怎样翻滚腾挪,人与剑之间始终和谐无比,不分彼此。 陆平安渐渐安静下来。他慢慢放开手,闭上眼睛细细体会。 陆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爹,可以了。我们下去。” --- 地面。 陆平安抱剑端坐,闭目沉思。 少顷,他长身而起,神色坚毅。 剑,宁直毋弯。 剑,一往无前。 剑,九死不悔。 少年踏剑而去,气势如虹。 咔! 一棵环抱粗的松树躲过了千年雷火,终究没躲过与少年的孽缘,被拦腰撞断。 筑基期修士的身体确实够硬。少年爬起来,继续御剑。 只是疼,是真的疼。 咔咔声在林间不断响起。不知多少古木被动应了劫。 陆平安龇牙咧嘴,却在不断加快速度。他在密林中闪转腾挪,越发得心应手。 最终,少年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向着蓝天,向着白云,向着无限高远处冲击。 丹田处,那枝青莲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碧绿的花苞,颜色似乎淡了一丝。 体内真元浑厚了一分,流转之间多了一丝凌厉的剑意。 “泠音,谢谢你。” 泠音看着他,微微一笑。 “不用谢。你本该如此。” 陆庸眉头狂皱。那是她教的吗?明明是老子教好的!孽子,有了剑灵忘了爹。 “九儿,咱们走!回村!” 他伸手召出飞剑,带上乖徒弟。 两剑一前一后,笑闹不断,朝着桃源村破空而去。 世外桃源 大会请柬 来时四天的山路,御剑飞行顷刻便至。 只是高处不胜寒。尚不能张开气罡护体的陆平安冻得直哆嗦,眉毛染上一层淡淡的白霜,看着煞是喜感。 三人远远按下剑光,步行走向桃源村。 村中喜乐祥和,与往日并无两样。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村口却站着两个少年,远远朝着山里眺望。正是铁牛和二柱。 瞅见陆平安,王二柱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嚷嚷: “平安回来啦!平安回来啦!” 平静的村庄瞬间被点燃。 “真的?谢天谢地!” “我就说嘛,祸害遗千年!” “九儿呢?我家九儿呢?” 远远的,人影绰绰,絮絮叨叨朝着这里涌来。 韩铁牛快步上前,先恭恭敬敬对陆庸行礼,又朝九儿笑笑点头。最后看着陆平安,一拳砸向他胸口。 陆平安不闪不躲,亦是一拳砸向铁牛右胸。两人各自被锤得倒吸一口冷气,哈哈大笑着抱在一起。 “臭小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嘿嘿,不敢赶在铁牛哥前面!”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几人已被乡民们围住。一群少年上来见过陆庸,便扑过来把陆平安按住,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自是笑闹成一团。 见孙女无事,老村长放下心来。他带着全村老少就要给陆庸跪下。 “陆先生大恩大德!桃源村祖祖辈辈在这山里流尽了血,直到陆先生……” 说到动情处,念起过往逝去的亲人,一些老人和妇孺已是泣不成声。 陆庸一阵头大,赶紧扶起众人,朗声道: “陆某虽是外人,在村里十年,却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乡亲们还要把陆某当外人吗?” “哪能呢?” 老村长笑呵呵地喊起众人,看着陆庸: “既然是自己人,我就托大喊先生一声小陆了!” 小……小陆? 陆庸有点后悔。 “小陆啊,”老村长语重心长,“男人的孤单老头子我懂。光是晚上坐在屋顶喝酒看星星,是排解不了的!这品酒赏月,一定要佐着红袖添香才是大雅之事!小陆你看上哪个了尽管说!几个?噢,几个也不是问题!” 陆庸眉头狂跳。 老不羞的东西!你才想要几个! 眼瞅着那几个说媒的已经围上来,陆先生一阵惶急。 “村长,乡老,陆某一路疲乏,先回去歇了!” “喔!是的是的!小陆且回去休息,晚上为你摆宴庆功!”老村长一拍脑袋,“噢,还有一事!昨天来了个外人要找你,好像是个铁匠,说是什么阁的……” 神兵阁?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不就是忘了去拜访,不至于这么小气还找上门吧…… 看陆庸皱眉,老村长以为是啥麻烦,大手一挥: “来寻事的?小陆莫急,老夫给他轰走,你只管回去歇着!” 陆庸看着威武霸气、找回了村长威严的老人家,苦笑道: “村长不必。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我晚些自去见他。如此,便先告辞了!” 朝村民们抱拳一礼,陆庸潇洒而去。 只是,脚步略显惶急。 --- 陆平安自是和九儿跟着一群少年,一家家胡吃海喝,直到走不动路为止。 大人们笑着道:“娃娃们,晚上有宴席,还有酒喝!” 一群少年嗷嗷叫着后悔不迭,绕着村庄切磋打闹,为晚宴清空肚皮。 大人们再次把桌子从村东头铺到村西头,忙着拾掇晚上的食材。笑声不绝,炊烟将起,整个桃源村一片欢天喜地。 夜色很快降临。晚风习习,吹着枝头灯笼轻轻摇晃。一轮满月照得满地银光,人影可鉴。点点星光随着孩子们的笑语一眨一眨。 世外桃源。 李自清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眼前景象。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村子多了。那些地方什么样子?穷的,脏的,苦的,人脸上永远挂着愁容。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笑是真的笑,酒是真的喝,连骂孩子都骂得中气十足。 他想起老阁主的话——“那位陆先生,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 他按下心事,朝被围拱于人群中的陆庸走去。 “陆先生,叨扰了。” 四周的目光唰地转过来。不善,警惕,还带着点“这谁啊”的审视。 李自清心里苦笑。这帮村民,护食似的。 陆庸回头,脸上露出意外之色,随即笑着迎上来: “李掌柜!贵客!怠慢了,快请坐!” 他拉着李自清坐下,转身对身边村老介绍:“这位是神兵阁李掌柜。上次清风镇,多亏他帮忙。” 村老们眼睛一亮。神兵阁?帮忙? 酒碗立刻递了上来。 “李掌柜,敬你!” “既然是陆先生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来来来,喝!” 李自清还没来得及客气,酒已到嘴边。 两圈下来,他舌头发麻,眼神发飘。这帮猎户是真能喝,也是真热情。他李自清混迹江湖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热情是真的。 至于陆庸…… 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人正和村老说话,神色从容,看不出深浅。 算了,不想了。 李自清端起碗,又灌了自己一口。 --- 众人酒足饭饱,留下一地狼藉。 “平安,随我来。” 陆庸带着陆平安走向韩青山。他看着铁牛,拍拍他肩膀,对韩青山道: “韩兄,移步一叙。” 陆家父子带着满是疑惑的韩家父子,走向无人之处。 陆庸看着韩青山欲言又止,又看看陆平安期冀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 “韩兄,我打算将铁牛收入门下。” 铁牛一愣。自己不就是先生的学生? 韩青山却是双目一凝。来了! “不知陆先生师承?” “鬼王宗。天风大陆。” “鬼王宗?天风大陆?” 韩青山皱起眉。他一身武道已臻化境,大陆上没去过的地方不多。这两个地方,从未听过。 除非…… 他猛地抬头。 “真有天外世界?” “真有仙人?” “真的可以……长生?” 陆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韩青山深吸一口气。想信,又不敢相信。 “如何证明?” 陆庸朝陆平安摆摆手。 少年上前,半跪在地,一拳轰下。无声无息。 韩家父子满脸疑惑。 “力量凝于一线,入地三十丈。”陆庸淡淡道。 话音方落,那拳洞里有泉水汩汩流出。 韩青山瞳孔一缩。 “剑。” 陆平安手掐剑诀,泠音出鞘,踏剑而起。 夜空中,一道剑光划过。 韩青山下意识掐了儿子一把。 “爹!” “疼吗?” “……疼。” “那就不是做梦。” 他不再犹豫,一脚踢在儿子膝弯: “还不拜师!” 韩铁牛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陆庸坦然受了,取出一只瓷瓶: “此界灵气匮乏,不适合修行。这瓶丹药每七日一粒,洗经伐髓。待日后离开这里,再正式教你。” 铁牛双手接过。 韩青山忽然有些扭捏,迟疑道: “陆师……不知能否将韩某一并收下?端茶倒水,不在话下。” 陆庸愣住了。两个小辈也愣住了。 他韩老大,何时向人低过头? 陆庸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韩,你竟已天人合一了?一代宗师,窝在这山沟沟里打猎?” 韩青山正色道: “陆师,韩某一生醉心武道。天人合一之后,再难寸进。前路已断。恳求陆师教我!” 说着撩起袍襟,便要跪下。 陆庸连忙扶住,收起玩笑之色,郑重抱拳: “韩兄见谅。一代宗师岂可轻侮!这样,韩兄可愿当我鬼王宗客卿长老?一应功法,你自可参详。” 韩青山深深一拜。 陆庸掏出几本薄册: “练气入门功法,大同小异。韩兄以你的眼力,看得出哪个合适。有疑问随时找我。” 四人两两散去。 韩铁牛走出一段,忽然道: “爹,平安说鬼王宗是魔教。” 韩青山脚步顿了顿。 “魔教?” 他望着夜空,沉默片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正魔之分,不代表善恶对错。”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我相信陆兄。修仙的世界……只怕比这江湖更复杂。” 另一边,陆庸和儿子并肩走着。 他忽然轻笑一声。今日还真是心情舒畅。 只是,这十年蛰伏,算是白熬了。 儿子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路。未来福祸难料。 --- 一早,李自清登门。 坐在私塾饭堂里,和一众学子吃早饭。他端着碗,看着四周,神情有些恍惚。 “陆先生过的这日子……”他摇摇头,“神仙一般。” “李掌柜若是喜欢,不妨多住几日。”陆庸笑道。 李自清也笑,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我倒想。可这俗人俗事,身不由己。” 他从怀里取出三张烫金请柬,放在桌上。 “老阁主托我送来——三个天下大会的名额。两个月后,玄冥城。你们要先到暴雪城,和其他队伍汇合。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动身了。” 陆庸拿起请柬,看了看,收入袖中。 李自清眼神微微一闪,起身抱拳: “如此,李某告辞。先生留步,暴雪城见。” 他转身离去,脚步很快。 走出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尽,已有妇人开始收拾桌椅。 他忽然想,老了以后,要能找个这样的地方落脚,也不错。 只是现在,还不行。 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什么都不问你就收下了?” 韩青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陆庸头也不回:“问了不是显得我没见识?” 韩青山噎了一下。 这人…… 他叹了口气,耐心道: “玄冥大帝一统大陆后,每一百年开一次天下大会。三十岁以下皆可参加。这是第十届。” “分文武两道。武不必说,强者为尊。文嘛——下棋。一种叫‘雀牌’的棋,玄冥大帝发明的,考记性、考机变、考判断。” 他顿了顿。 “最了不得的是,若能文武双魁,便可进入玄冥秘境,参悟大帝留下的功法。” 他看着陆庸。 “三百年前,有个十八岁的少年,双魁入秘境,悟神功,三十年后破碎虚空,羽化飞升。” “这话以前我不信。现在……”他苦笑,“信了五分。” “去不去,陆兄一言可决。” 陆庸望着远处群山。 去。干嘛不去?十年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他转过身,神色肃然: “去。让孩子们见见世面,才知道天高地厚,修行不易。” 一番话大义凛然。 韩青山肃然起敬: “陆兄高风亮节!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三日后出发。陆兄意下如何?” 陆庸点点头。 三日后。 世外桃源 暴雪城 和村长打过招呼,陆、韩两人带着平安、九儿和铁牛三个少年,再次离开桃源村。 韩青山不愧是武道宗师。三日里便确定了自身修行方向,定下了功法。与陆庸确认无误后,便与九儿一样开始练气,算是越过了武道极限,就此踏上仙途。 韩铁牛么,不说也罢。 一行五人两剑,在群山里边修行边赶路,朝着暴雪城而去。 --- 行至中途,两剑突然拐了方向,朝着一处所在激射而去。 戈壁匪寨。 寨主提心吊胆过了几日,最终还是没有舍得离开这心安的地方。意外终究不是常态,生活回归了往日轨迹——打打劫,喝喝酒,调戏调戏压寨夫人。大丈夫生当如是! 今日,寨主一早就听到喜鹊在枝头唱歌。心中大喜,万事皆宜! 带着人马出动,果然兵不血刃就劫了一票肥羊。此时聚贤厅内,正搂着新欢,听着众匪恭维,好不快哉。 “寨主好雅兴。” “寨主好汉,我们又来吃宵夜啦!” “好酒好肉端上来!” 寨主全身一僵。 他看着下面众小弟鸟兽一般散去,强忍着逃跑的欲望,缓缓转过头来。 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五人。其中四个眼熟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此时正一起笑吟吟地看着他。 寨主头皮一阵发麻,仍强自镇定。他推开怀里的婆娘,自然地堆起满脸褶子,哈哈大笑: “想煞我也!终于盼来了诸位英雄!今日不醉不归!臭婆娘,还不去安排重开酒宴?” 他哆嗦着两条大腿,硬是一个人陪着几个杀神吃了顿满意的“宵夜”。 临走前,陆庸满意地拍拍寨主的肩膀。 某寨主差点没直接趴在地上喊英雄饶命。 “你不错。也不能白吃你的。”陆庸朝平安摆摆手,“平安,给他两瓶伤药。此药止血,只要当时不死,用了药就一定不会死。” 这穷山恶水之地,受了伤,一旦发热昏迷,基本就全看天意了。这两瓶药,是救命的。 寨主愣住,然后嚎啕大哭。 是真的感动了。 只是“欢迎常来”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五人已召出两把飞剑,破空而去。 神……神仙? 一众匪盗跪了一地,头如捣蒜。 后来,一个关于神仙来吃宵夜的故事,在匪寨里、在清风镇、在暴雪城,缓缓传开。 --- 一行人在韩青山指引下,直奔暴雪城。 一路上再无波折。偶有厉害些的凶兽,铁牛和九儿配合着,也就进了五人肚子。 暴雪城眼看在即。 宏伟。壮阔。 三个少年看着眼前的雄城,一阵感慨。和暴雪城一比,清风镇真的就是个集市。桃源村么……咳咳,完全没有可比性。 “千年前,玄冥大帝立国之后,举倾国之力构造了十座雄城镇守边陲,镇压了玄冥帝国千年国运。”韩青山望着眼前的雄城缓缓道来,语气里尽是敬仰与向往,“也缔造了大陆千年的和平。” 一行人在城门口验明身份。守卫看到他们来自神兵阁的请柬,连忙分出一人,领着他们前往神兵阁暴雪城分店。 一路过去,城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谈论大会的人。 天下大会,暴雪城赛区。 周边城镇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将在这里角逐出前十名,代表暴雪城去都城参加进一步选拔。每百年一次的盛事,临门跃过,便是鲤鱼化龙。 周边城镇、村庄,甚至深山老林里,但凡有两把刷子,或者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的人,都来了。 一行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神兵阁暴雪分店。说是分店,看起来却远比清风镇总店气派堂皇。 李自清竟是已经得了消息,在等着他们了。 “陆先生!终于等来您了!”李自清亲自迎出门来,笑声爽朗,“里面请!” 陆庸微微挑眉。这笑声里,竟听出了一丝真诚。 双方分宾主坐下。李自清介绍道: “陆先生,这位是我神兵阁暴雪城掌柜,王富贵王掌柜。” “王掌柜,这位便是我和你提到的高人,陆先生。阁主亲自给的神兵令!这几位小友便是陆先生的高徒,这位陆小友更是与我阁初代阁主传下的神剑有缘之人。这位先生是?” “山里猎——”韩青山刚要开口。 “我兄弟,韩先生。”陆庸笑吟吟地接过话,“武学宗师。” 武学宗师! 神兵阁两位掌柜赶忙起身见礼。全大陆的宗师屈指可数,今日竟是见到了一位。 众人坐下喝茶闲聊,聊的自然是天下大会的事。 历届天下大会,神兵阁都有十个名额直接晋级百强。只是神兵阁向来游离于大陆政治体系之外,鲜有真正动用名额的时候。这次老阁主竟是直接给了陆庸三个名额。 陆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兵阁与玄冥帝国皇室,只怕不只是买卖关系。 他面上不显,只笑道:“老阁主厚爱。” “外间嘈杂。”李自清道,“陆先生,韩先生,你们不如就住在我神兵阁。待暴雪城角逐出本届前十,再一起前往帝都。” “如此,便麻烦李掌柜和王掌柜了。” 一行人便在神兵阁后院住下。自是好酒好肉招待着。 --- 安排好住处后,李自清毛遂自荐,带着桃源村一行去城里逛荡。 小九儿自是欢呼不已,口吻里已是将李掌柜升级成了“李叔叔”。 被独孤九儿这样花儿一般善良可爱的少女当成自己人,李自清原本略显市侩和阴翳的气质,似乎也多了一丝爽朗和亲切。 众人在九儿的带领下,在这诺大的暴雪城里随处瞎逛。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说的话题都离不开天下大会。说得最多的名字,便是天一和尚、无垢剑士和狂风书生。几人都是最近十年里有过显赫战绩的人物——或战胜过老牌强者,或横扫过同辈中人。 每当有人说起这些人物的故事,九儿就跑过去听得津津有味。然后离去时,脆生生道一句: “比不得我家平安哥哥!” “你谁呀?” “谁家小孩儿大放厥词?” “哟呵!小娘子几个意思?” 城里多是好勇斗狠之辈。见九儿拆台,偏又生得水嫩,大多出来调戏几句。这时九儿最厉害的平安哥哥就赶紧出来,连连作揖赔礼。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 也有胆大包天之徒,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一个看着贼眉鼠目的家伙大大咧咧站起来: “小妹妹,长得不错嘛!来,给哥哥好好看看!” 说着便伸手要去摸九儿的下巴。 一群跟班似的小流氓跟着起哄: “小媳妇儿,跟了我们刀哥,以后啊这日子可就滋润咯!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九儿一巴掌拍掉那只贼手。没有直接剁了他爪子,是因为平安哥哥说了——女孩子家要温柔稳重些。 李自清皱眉,正要上前。 “且看他们自己处理。”陆庸轻轻按住他。 陆平安无奈撇嘴,走上前去,将九儿拉到身后: “各位英雄,舍妹年幼。不若就此算了,可好?” “哟!你就是小媳妇儿的平安哥哥吧!”刀哥上下打量他,“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是这男人啊,不能看面相,得看行不行!” “哈哈哈!刀哥你说什么行不行啊?” “小郎君,年纪轻轻可不能沉迷女色啊!坏了身子!” 一群混混越说越是不堪。 九儿小脸涨得通红。想骂,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般污言秽语。 陆平安微微皱眉。 看来是不能善了了。虽是初到暴雪城,人生地不熟。但是欺负了九儿妹妹,不付出代价是万不可能的。 “施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 人群后面,挤出两个和尚。 一个年长些,慈眉善目,圆融如意,应是得道高僧。一个却是陆平安一般十来岁年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此时正双手合十,对一众混混行了一礼。 “哪里来的臭和尚!” “秃驴,敢坏爷爷好事!活腻了吧?” 刀哥伸手压下手下。他目光扫过两个和尚,又扫过对面一行人——当他的视线掠过人群后方的李自清时,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便恢复了。 他抱拳回礼,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些: “小师傅,今日却是这女娃不对在先。我们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罢了。” 小和尚再次一礼,不急不缓道: “施主以为小僧是在帮他们,岂知小僧其实是在帮你?” 刀哥愣住了。 他再看向对面——瓷娃娃一般的少年少女,从头到尾神色淡然,不见慌乱。壮得像头牛的铁牛,三个成年男子气度泰然,看不出深浅。后面那个,确实是神兵阁第一掌柜,李自清。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两个孩子说的是“舍妹”“晚辈”——这种自称,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背后冷汗倏地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小和尚微微一笑,越过刀哥,对着九儿一行深深一礼: “女施主,小僧替他们赔个不是。不若就此结个善缘,可好?” 陆平安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大师哪里话?我刚刚明明给他们道歉来着!刀哥,您说是不是?” 刀哥吓得嘴都瓢了,哆哆嗦嗦: “是我们无礼!是我们无礼!给您赔不是了!我,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平安耸耸肩,满脸无辜。 刀哥赶紧带着人,呼啦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 待围观人群散去,小和尚却喊住了陆平安: “施主,小僧天岚寺天一。这位是家师枯荣。刚刚路过,师父说小僧和施主有缘,故来一见。若有冒昧,请施主见谅。” “拜见枯荣大师!” 陆平安郑重行礼。李自清自是认得两个和尚,后面一行人也是各自见礼。 “晚辈陆平安,随家中长辈出门历练。不知和天一师傅有甚缘分?” 枯荣摇头轻笑,语气中正,笑容平和: “相见便是缘分。日后自知。” 李自清站出来: “枯荣大师,陆先生他们是神兵阁贵客,亦是为天下大会而来。既然都是有缘人,不如就都暂住我神兵阁,大家也好多亲近亲近。” “如此甚好。就是叨扰神兵阁了。” “哈哈哈!哪里话!这是我神兵阁的荣幸!诸位,请!” 一行人合作一处,跟着李自清朝神兵阁而去。 --- “平安哥哥,他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天一和尚?” 几个小辈坠在后面嘀咕。 陆平安白眼一翻。人家就在你边上,不能小点声? 天一小和尚闻言微微一笑: “如果暴雪城里没有第二个天一的话,女施主说的应该就是小僧了。” “哇!他们说你超级厉害的!不知道打不打得过我平安哥哥?” “小僧出家之人,道法自是不如平安施主的。” “舍妹无状,小师傅勿怪!” “九儿实话实说啦!” …… 到了神兵阁后院,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等待晚宴。 --- 韩青山房间。 陆庸把玩着手里的茶碗,没有说话。 韩青山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天岚寺,名声很大。”他低声道,“信奉入世修行,度可度之人,杀该杀之人。代代单传,每代传人必是天赋异禀,出师后傲视大陆群雄。但无人知道天岚寺山门位置,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山门。” 他说完,看向陆庸。 陆庸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碗里的茶。茶叶在水中舒展,脉络清晰可见。 片刻后,他抬起头。 “让孩子们去。”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们看着就行。” 韩青山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渐沉。神兵阁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世外桃源 天才少女 用过早膳,四个少年在独孤九儿的撺掇下决定进行一场友好切磋,以增进感情,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我们刚好四人,不如就文比,以棋会友,如何?”天一和尚提议。 “棋?什么棋?”九儿眨眨眼,“平安哥哥,你会下棋吗?” 陆平安摇头苦笑。山沟沟里哪有什么棋牌。铁牛摊手耸肩,平安都不会的玩意儿我能会? 天一和尚目露疑色。自玄冥大帝立国、定下天下大会文武二试以来,雀棋已风靡大陆千年。以其趣味性、易上手、灵活多变,深受各阶层喜爱。 真正老少皆宜。 小和尚并不多问,道: “无碍。雀棋虽形势万变,上手却极易。找一副雀牌,我给你们说一说。” --- 神兵阁自然是有棋牌室的。四人一问,小厮便带他们去了一间雅室。 室内檀香氤氲,闻之令人心神宁静。墙上只有一幅字,上书一个大大的【雀】,龙飞凤舞、张扬至极。房间正中放着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斜对两个角上各一张圆几。此时已有下人送来了瓜果茶水,置于圆几之上。 果然大户人家。怎一个精致了得。 桌子正中整整齐齐摞着一排排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方块,便是雀牌无疑了。 天一和尚翻开一张张雀牌,向三人展示。 “玄冥大帝创造了雀棋以为文试选拔人才。虽上手极易,如今流行坊间多为游戏,但其实内藏乾坤,暗含天地至理,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雀棋以天地五行为骨:东方木、西方金、南方火、北方水、中方土,此为天圆地方。又‘白皮’为地,‘发财’为天,‘红中’代表五行中的中方土,也代表天、地、人‘三才’中的人。” 他依次点过七种牌。 “此七棋为【东】、【南】、【西】、【北】、【中】、【发】、【白】。每棋四张,共计二十八张。” “又设花牌八张。【梅】、【兰】、【竹】、【菊】占尽【春】、【夏】、【秋】、【冬】,人称‘四君子’。寄予了大帝对后人的期许:高洁傲岸,幽雅空灵,虚心有节,冷艳清贞。” 他顿了顿,拈起几张数字牌。 “雀棋归根结底是数字的游戏,三为基,九为极。故分‘饼’、‘条’、‘万’三种数字牌,自一而始、至九而极。每棋四张,每门数字牌合三十六天罡之数,两门为七十二地煞,共计一百零八将。” “每年十二月,每日十二个时辰,相交便是诸位眼前这一百四十四张雀牌。” 他轻轻抚过牌面,眼中有一丝敬意。 “小僧三岁随师父学棋,七年间与人对弈无数,如今略有小成。却是越品越觉神奇无比、玄妙无比。” 桃源村大师兄韩铁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三十六?什么七十二?算了,太费心思,不想也罢。 小师妹独孤九儿听懂了。玄冥大帝创造了一个很厉害的游戏,应该是比谁最聪明!这个问题无需思考,送分题! 陆平安抚掌赞叹: “不愧是开创了一个时代的英雄人物。气吞寰宇、胸藏乾坤。” 天一和陆平安一样的赞叹不已,一样的悠然神往。 “平安施主果然是大才,一言便知其中玄奥。”天一道,“铁牛和九儿施主也不必介怀。刚刚说的这些和雀牌怎么打并没有关系,雀牌学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那你啰嗦半天干嘛?”九儿撇撇嘴。 “就是!”铁牛难得附和,“就你们俩聪明吗?” 天一和尚一脸尴尬。 陆平安却正色道: “这便是玄冥大帝的厉害之处了。术数一道本就艰难晦涩,非天资绝佳、非大毅力者难达彼岸。大帝却将这天地至理化作了一场游戏。游戏者不知何为道、不知不觉却已身在道中。” 天一和尚脑中劈过一道闪电,竟似有所悟。他郑重起身,双手合十,朝陆平安深深一礼: “平安施主果然是小僧有缘人。小僧谢施主指点。” 哈?指点啥了?我刚刚说什么了? 天一继续说道: “雀棋每人十三张手牌。东南西北顺序,每次摸一张,然后舍一张。取、舍之间便是大学问了。目的便是为了最后这一个‘和’字。” “三张牌为一搭。同点同色为刻,同色连续为顺。四搭牌加一对将,便为‘和’。” “其中,可吃,可碰,可杠……” 他说得太多,三个少年记不住。最后决定边打边教,以打代练。 四人分东西南北四方落座。明牌练过一圈之后,正式开赛。 东方独孤九儿,南方陆平安,西方天一和尚,北方韩铁牛。 --- 独孤九儿打骰起牌。 可爱的人通常运气不会太差。 漂亮的人通常运气也不会太差。 又可爱又漂亮的独孤九儿的运气—— 嗯,天和。 铁牛耸耸肩:“再来。” 平安微微笑:“厉害。” 天一茫茫然:“真的假的?” 自己七年雀生,大小雀战无数,第一次碰到的天和,就是在这般场景之下。 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几率。 可是。 如此猝不及防。 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再看这三人一脸常规操作的淡定表情。是你们不懂,还是我见识不够? 天一小师傅一时有些恍然,佛心微乱。 --- 独孤九儿连庄再战。 雀棋终究是一门讲求几率的事情。运气只能一时,不能一世。 天一拿到了一手非常不错的手牌:【789万】,【3345饼】,【34567条】,【中】一张。 佛祖庇佑,一切回归正轨。天一在心里默念:佛说,不可骄,不可躁,且看莲花长开法自妙。 九儿出牌:【北】 平安出牌:【中】 天一手指划过玉石底部,嘴角闪过一丝轻笑。这把运气确实不错,听牌了。 “【红中】,”铁牛忽然开口,“碰。【北】。” 天一和尚不为所动,一脸佛性微笑,慢慢放下手里那张差点被捏碎的牌。 九儿出牌:【北】 平安出牌:【2条】 天一心想,吃一口听牌,但这手牌实在太好,可以考虑“不求人”,争取做大。他摸进一张【3条】,好牌!无限可能!七年牌生沉浮,方有今日挥斥方遒。佛说,昨日因,今日果。 他舍出【中】。 铁牛舍出【8条】。 九儿出牌:【5条】 平安出牌:【2条】 天一微微皱眉,摸进一张【8条】。完美!【3、6、9条】听牌!佛祖说,莫焦躁。 天一:【3饼】 宝相庄严,如佛祖聆听众生。 九儿:【9条】 “我佛慈悲!小僧……” “9条暗杠!”九儿一声脆响,“呀!杠张6条。天一小师傅要的吧,不能打,对吧平安?” 陆平安笑眯眯地翘起大拇指。 九儿:【南】 平安:【南】 天一:【3饼】,额头轻跳。自摸一次。讲道理! 铁牛:“哈!又摸张【6条】!【3饼】!” 天一和尚嘴角含笑,云淡风轻。平常心! 九儿:【1万】 平安:【9万】 天一摸进一张【2条】,内心暗赞,佛无绝人之路,果断换听【2、5、8条】。 天一:【3条】 和! 和! 也和! 一炮三响! 铁牛:【4566条】,和! 九儿:【12条】,和! 平安:【3条!】单吊将牌,和! 小和尚佛心一阵荡漾,脸色阵红阵白,看着眼前嘻哈做一团的三个少年,怅然一叹。 果然是命中的有缘人吗?师傅说,命中注定,是缘,也是劫! 第一次见识到了【天和】。 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炮三响】。 来日方长,可能还远远不止这些吧。 有意思了。 “阿弥陀佛!诸位小施主果然都是大气运之人,小僧受教了!” 天一起身合十行礼,笑容恬淡,宝相庄严。 小和尚尚且不知道,缘,深几许;劫,难几重。 --- 下一局,第十五手牌时,独孤九儿杠上开花,卡【5条】杠开! 再下一局,独孤九儿海底捞绝张边【7万】! 再再下一局,独孤九儿一手烂牌,偏偏扣住了其余三人进张的牌,生生拖成流局! 再再再下一局,荒番局,独孤九儿再次在第十手牌时,杠上开花,清一色门清杠开自摸! 再再再再下一局,独孤九儿摸花杠开! 再再再再再下一局,独孤九儿摸花杠开! 铁牛无谓耸肩,喝茶吃点心,完美演绎了一个混吃划水的牌搭子角色。 平安心下一阵赞叹,天人合一果然厉害,灵觉敏锐得吓人。 天一,天一已然天地一片混沌,7年牌生充满了怀疑,怎么可能? 眼前娇憨的小姑娘是个雀界前辈,隐藏高手?不会的,他们没必要骗自己,而且他们洗牌、摸牌的手法以及行牌的思路都是一副新手模样,做不得假的。 “哈哈哈!平安哥哥,我好像很擅长哎!我是不是变得和你一样聪明了?” “我家九儿一直都很聪明的!” 得了平安哥哥认可,小九儿开心到满心雀跃,行牌越加奔放。 “杠!” 独孤九儿【7888条】三带一牌型,摸进一张【8条】,想都不想直接开杠,摊开手里那张【7条】,嘴里兀自喊着“杠开!杠开!”,让对面的天一就近帮她杠上开牌。 九儿毫无压力,开心就好。 铁牛毫无压力,您开心就好。 平安毫无压力,大家开心就好。 天一:不合理!这种牌型,给自己100次机会,也不会叫杠!瞎打! 可是,为嘛自己心里发慌!为嘛觉得对面的少女摸花就必定杠开?不可能! 天一的手有些发抖,听着独孤九儿“杠开杠开”的叫嚣,竟是都不敢用手指去摸牌,直接翻在桌上。 【7条】! 碰碰和!大吊车!杠开! “耶!又和了!!九儿最厉害!!!” 这么横的吗?雀牌何时这么不讲道理了? 天一和尚无愧是天岚寺门人,竟是强行压下了心里纷乱的情绪,起身朝着独孤九儿行礼: “独孤施主好气运!好魄力!可否告诉小僧为何选择【杠】?” “选择?没有选择啊?想杠就杠了。” “就赌那张【7条】吗?你本来可是听【6、7、9条】的,这样虽然做大了,可是概率上却低了三成。” “我没有...” “舍妹的意思是,雀,虽然讲概率,但本质上终究还是赌,其中虽变化万千,但最终,还是与自己赌心!”陆平安将独孤九儿那句“我没有想”打断,说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与自己赌心?!” 天一和尚只觉得一阵雷霆在自己脑海里炸响,整个灵魂一阵颤栗。 哈哈哈!能成为天岚寺门人命中之人的,果然不简单!自己7年钻研,仍沉浸在“技”的层面,在规则之中摸爬滚打。而他,甚至他的妹妹,第一次接触雀棋,便看透了其中本质! 与自己赌心! 心服口服。 天一和尚,长身而起,离开桌子,退后两步,朝着三个少年合十深深一礼: “小僧受教!与自己赌心,只此一句,点醒小僧7年迷障。佛门本清净,小僧却是被雀所困,被计所迷,忘了修行初心。九儿施主的风彩和平安施主的睿智让小僧收获颇多,这就回去打坐参悟。” 小和尚再次一礼,面容恬淡,脚步坚定,就此飘然离去。 一朝得悟无为道,从此海阔天也高。 只剩下三个少年莫名其妙。 世外桃源 七星棋院 周天轮转,启明星落。 漫天来自遥远星空的光芒渐渐隐没,无声归于虚空。 第一缕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落在了少年稚嫩的脸上。朝气蓬勃,未来可期。 陆平安向着红日展颜一笑,盘膝结印,打坐吐纳。 少年身后,肉眼不可见之处,剑灵泠音看着他,神色复杂。 真的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吗?可是却又为何如此相似?一样的阳光,一样的谦逊,一样的认真,让人心生欢喜。 泠音的眼神渐渐挣扎,最终眉黛紧蹙,化作一阵光雨消失不见。 隔壁,陆庸无声一笑,吹皱茶碗中的碧波。闻着阵阵清香,饮入口中,舒爽得眉头直颤。 真好茶。神兵阁,真懂。 --- 众人一起用着早膳。独孤九儿盯着天一和尚猛瞅。 “平安哥哥,小和尚好像不一样了?” 陆平安抬头看去。小和尚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如初见。见陆平安看过来,点头微微一笑,继续喝碗里的稀粥。 “嗯,确实不一样了。应该是有所突破。” 说着话,陆平安起身带着两个少年走过去,拱手道: “天一小师傅,恭喜了。” 天一眼里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莞尔。他起身合十行礼: “平安施主好眼力。小僧多年迷障一朝破尽,本想找个机会特意答谢,如今看来还是着相了。” 他朝三人依次行礼: “多谢平安施主。多谢九儿施主。多谢铁牛施主。” 枯荣大师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几个少年,念一声佛号,道一声“善哉”。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随着九儿出了门。 “今天去哪里玩哦?”九儿回头问,“天一,你以前来过暴雪城吗?” 天一点点头:“小僧随师父修行,来过两次。暴雪城最出名的便是七星棋院,小僧曾在那里修行过一段时间。细数已是两年没有来了,不知当年故人是否仍在。” 稚龄少年不胜唏嘘的模样,惹得三个少年满脸关爱地看着他。 走,陪你重游故地,寻找初心。 --- 四个少年一路来到城西,沿着重重围墙,走到了七星棋院的大门处。 入眼便是两侧石柱上的题字。龙飞凤舞,笔意雄浑: 【千载风云总沉浮】 【一朝北斗定乾坤】 【七星棋院】 好狂的口气。好大的志气。 独孤九儿撇撇嘴,无视天一辛苦酝酿的情绪,拉着陆平安抬腿往里走,一副要踢馆的架势。 一旁的门子老远就看到四个少年嘀嘀咕咕走来,笑眯眯地点上旱烟,等他们走近。 慕名前来求学的少年吧。见多了,不稀罕。 只是,这七星棋院的门槛实在太高。这些年慕名而来的天才少年们,大多都哭着回去了。雀棋么,老汉也会,何必一定要进学院? 眼瞅着小姑娘无视了自己,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就要往里闯,老汉连忙喊住: “娃娃,弄啥呢?” “踢馆!”独孤九儿仰首傲然。 陆平安一头黑线,连忙拉过九儿,站出来道: “老丈,得罪了。我们慕名而来,打算参观学习一下。” “不碍事。只是这会儿里面上课呢,可不能搅扰了课堂。” “秦伯!”天一小和尚追上来,“我是天一,您还记得我吗?” 叫做秦伯的门子盯着天一仔细瞅,摸摸他的光头,哈哈大笑: “天一啊!两年没回来了吧?长这么高了!这次回来呆多久?内门那几个家伙这次有把握对付了吧?不能再哭鼻子了哦!” “秦伯!”天一有些无奈,“我带几个朋友来看看,学习交流一下。我先去和院长打个招呼。” “哈哈,去吧。院长时常念叨你。” “谢谢秦伯!” 一行人随天一朝着棋院里面走去。 --- 这会儿里面已下了课,小路上人来人往,有些微微拥挤。 “天一?” 一个走过去的少女突然回头,喊住了天一小和尚。 一行人转头看去。竟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精致,一袭墨绿长裙衬托得亭亭玉立。她看着天一,巧笑嫣然。 天一微微一笑,合十行礼: “楚岚学姐,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 楚岚眼中爆出一团光华,迈着纤细的长腿两步走到天一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光头。 “哈哈哈!终于回来了!这两年棋艺没有落下吧?这次我们一定要晋升内院!” 小和尚拼命挣扎,又不敢真的使劲,怕伤了学姐。一向淡定的天一,竟是红了脸: “楚岚学姐,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 “切!小屁孩儿!” 天一无奈,喘了口气,道: “楚岚学姐,这几位是我刚结识的好友,这次随我来院里交流切磋。” 眼见楚岚眼里又爆出见猎心喜的光芒,平安和铁牛连忙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楚岚只问了一句: “雀技如何?” 天一一阵纠结。这两货的水准他也不太清楚,独孤九儿他更是拿不准。最终,化作一句: “一言难尽。” “哦?” 楚岚明显来了兴致,看几人的眼神又炽烈了几分。 “能被天一这么评价的人可不多。走,切磋一下!” “这……”天一一脸歉然地看着三人,“学姐,刚来不合适吧?我们还要去拜见院长。” “走!” 独孤九儿一脸傲然,全然没把眼前的长腿少女放在眼里。 陆平安和韩铁牛耸肩摊手。我俩酱油,你们开心就好。 --- 一株三人合抱的巨大苍梧之下,一张棱角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桌。独孤九儿、天一和尚、陆平安和楚岚,分东南西北落座。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点点斑驳光影在石桌上随风摇曳。 独孤九儿咯咯一笑,银铃般的声音和着树叶的沙沙声,让人不由心生愉悦。 开始咯! 少女甩出两颗骰子,滴溜溜旋转之间,命运的轨迹悄悄发生了偏移。 楚岚应是棋院的名人。路过的学子看到楚岚坐在局间,轻轻围了上来。陆续又有人认出了天一小和尚,不断有捂嘴惊呼的声音。没有多久,已是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群。 “那个小姑娘是谁?以前没见过。” “和楚岚学姐对局,胆子不小啊。” 人群里窃窃私语。外围的人看不真切,只能踮着脚往里探。 忽然,前排一阵骚动。 “杠开了!” “又和了?这才几圈?” “楚岚学姐的脸色……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窃窃私语变成了低低的惊呼。一圈,两圈,三圈。每过一局,人群便是一阵波动。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只见楚岚神色肃穆,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 终于,天一起身,对着楚岚行了一礼: “师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带他们去见院长。” 楚岚有些失魂落魄地点点头。眼神当中犹自带着茫然和惊疑不定。 天一眼中流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他对着四周学子又行一礼,带着独孤九儿三人离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久久不散。 ---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处小院落。院子里各色的花草繁茂异常,风里送来幽幽清香,自有一种悠然旷达的心绪弥漫开来。 天一恭敬行礼,朗声喊道: “楚院长,天一求见。” “天一?”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自屋里走了出来。一袭青衫,一卷书,一双看透沧海风云的眼眸。 “真是天一!哈哈哈!小家伙,总算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老人笑得爽朗,走上来拉着天一的手就往里走。 “进来进来!老头子刚得了些好茶,你来品品!” “谢楚院长!”天一道,“院长,这几个是我刚认识的朋友,这次和我来院里学习交流。” “哦?” 老人笑呵呵地看向几个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见过院长!”陆平安和韩铁牛抱拳行礼。 “见过楚爷爷!”独孤九儿脆生生喊道,声音软糯甜腻,“九儿给您添乱了!” “哎!九儿啊!不添乱!”老人哈哈大笑,“看到九儿爷爷高兴着呢!估摸着可以多活两年!” “楚爷爷骗九儿呢!”九儿歪着头,“依九儿看,楚爷爷至少可以再镇压大陆两百年!” “哈哈哈哈!九儿啊,你跟楚爷爷来。爷爷这里有个镯子给你,静心养气,好东西!” 天一眼睁睁看着老院长扔了他的手,牵着九儿笑得仿佛失散多年的爷孙俩重逢。他看看另外两个少年,三人齐齐摇头失笑。 等到告辞离去的时候,天一仍然晕乎乎的。 老院长再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拉着九儿的手嘘寒问暖,天南地北一直聊到教务长求见,四人才起身离开。 --- “院长。” 教务长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了解过了。刚刚楚岚和天一他们三人打了两圈,那个少女独和八局,局局杠开。据围观的学子描述,后来只要那个少女听牌,摸花就必然杠开。” 他顿了顿。 “不知是否作弊。” 楚星河捧着茶碗,轻轻一笑。 “九儿么?我看过了,不是会作弊的孩子。” 他望向窗外,几个少年的身影正渐渐远去。 “这几个小家伙,恐怕比我预计的还要不简单。有意思了。” 他抿了一口茶。 “他们应该会在学院里待一段时间。且看看吧。” “是。院长您休息,属下告退。” 教务长离去后,楚星河独自坐在屋里。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语。 世外桃源 内院七星 温热的风穿过连绵的屋舍,穿过不知名的树木和青绿的草地,带去了令人更加灼热的消息。 天一小和尚再回七星学院,似打算再次冲击内院七星。 此次,天一带回一位天才少女,以摧枯拉朽之势大败外院顶级高手楚岚。水准似乎犹在天一之上。 随行两位少年,嗯,没啥印象,好像,有一个还挺好看的…… 七星棋院分内外两院。每年各地都有学子慕名而来,通过考核便可进入外院求学。 而内院,只有七名学子,称内院七星,封北斗之名。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子。其中,前四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又谓之为魁,后三名玉衡、开阳、瑶光称之为杓。 每年外院大比的前五名,将获得冲击内院玉衡、开阳、瑶光之位的资格。胜,则取而代之。 只是,近十年来,除了末位瑶光变动过两次,其余六星不可撼动。 两年前,天一曾和楚岚等外院翘楚一并向内院发起过冲击,惨败而归。 彼时,他看到内外院的巨大差距之后,再次踏上游历大陆的征程,期望寻求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 --- 夕阳渐西,橙红的晚霞下,天一驻足,回头望向被晕染上一层薄纱的七星学院,幽幽一叹。 “嗨!小和尚,放心!”九儿拍着胸脯,“有九儿帮你,内院不是问题!” “嗯,不是问题。” 天一回头瞅瞅铁牛,满心无语。独孤九儿说说也就罢了,您凭啥这么自信? “行与不行总要一试的。”陆平安轻笑开口,“没有信心与勇气,那不如趁早放弃。” “我自然是……” 看到陆平安眸中笑意,天一心中一暖,双手合十欲要行礼。 陆平安却抢上一步,和铁牛一左一右勾搭上了天一的肩背: “干他丫的!” “干……干他丫的!” 独孤九儿跟着叫嚣,俏脸通红。 亢奋的。 一行四人嘻嘻哈哈地往回走。身后是四道勾肩搭背的影子,远远延伸开去。少年放肆的笑声随风而上,撞碎了一轮残阳和漫天飞霞。 --- 路上一处雀摊围满了人,不时传出一阵惊呼。 “看看去!” 独孤九儿小手一挥,带着三个跟班挤了进去。 只见一个乞丐模样的汉子坐在摊前,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他对面两个棋客面色铁青,桌上刚开了一局。 “九万!杠!” 乞丐推倒一张牌。 “和了。”他慢悠悠开口。 下一局。 “一万!和!清一色,碰碰胡,三暗刻,大吊车,杠开!通吃!哈哈哈!” 两个棋客愿赌服输,骂骂咧咧地扔下钱袋,诅咒乞丐出门踩狗屎、喝水塞牙缝之类。 雀摊老板脸色煞白。他这一天的盈利,就这一把输光了。此刻咬咬牙,挣扎道: “你出千!” 两个原本扔下钱袋的汉子闻言停住脚步,转身看了回来。 乞丐嗤笑一声,耸肩摊手: “老板,你可考虑清楚了?输了雀局,不过就是一天的利钱。输了雀品,你这门营生可就做不成了。光天化日这么多人看着,容得了我出千么?” 他盯着老板,笑容不变。 “老板,您说呢?” 老板煞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一串串往下吊。嘴唇颤抖: “对……对不住,我开个玩笑。您见谅。” 乞丐笑笑: “开玩笑我是无所谓。我就怕您以后被别人开玩笑。这门营生在暴雪城,你恐怕是做不下去了。早做打算吧。” “你这个人!”独孤九儿跳了出来,“赢了就赢了,干嘛还要断了人家营生?” 陆平安三人赶紧站到她身后。不管占不占理,不能被欺负了去。 “哦?”乞丐挑眉,“愿赌服输,犯了错就要承担代价。此事天经地义。” “可是!可是……”九儿梗着脖子,“我不管,你就是不能断了人家营生!” “小友,你们这就未免有点欺负乞丐我了。” “那我们和你赌!”九儿扬起下巴,“赢了你就把钱还给人家。” “呵呵。”乞丐笑了,“你们输了呢?” “输了……” 独孤九儿从身后三个少年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天一和尚一脸茫然。陆平安和韩铁牛对视一眼,把身上衣服抖得哗哗响,然后一脸谄媚地跑过去,一边一个给九儿捏肩。 “输了小和尚给你当半个月!” 什么情况?小僧堂堂天岚寺传人,这就被卖了? “不行!”天一气得佛号都忘了念,一口佛血直欲喷吐而出。 “罢了。”乞丐摆摆手,“几位也算有缘。我们打一圈,不管输赢,今天我放他一马。” --- 东九西丐,南天北安。 四人落座。 第一局,独孤九儿和,杠上开花。 第二局,乞丐汉子和,杠上开花。 第三局,流局。 第四局开始前,天一和陆平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乞丐微微一笑,打出一张生张【5万】。 “碰!”陆平安喊碰,听牌。 上首独孤九儿却突然转头,盯住了他。 那眼神清冷,是陆平安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寒冷。 下首乞丐微笑不语。 陆平安看着自己的手牌:【555万;333饼,2345678条,北】 手里那张打出听258条的孤【北风】,突然变得重如山岳。 他吸了口气,把牌收回来,拆打出一张【2条】。 “碰!”独孤九儿叫碰。 陆平安伸手摸牌。天一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独孤九儿面无表情。乞丐依旧微笑淡然。 【花】 陆平安看了一眼天一。天一咽了口唾沫,微微点头。 “【3饼】,暗杠。” 他推倒四张牌。 “【北风】,杠开。” 陆平安并无喜悦。他起身,朝乞丐抱拳行礼: “先生,可否观牌?” 乞丐轻轻推倒手牌:【45666饼+北北】。 陆平安和天一再次对视,各自暗地里抹了把汗。 太凶残了。 严格来说,九儿的“异常”也算是一种提醒。可是,她怎么知道的? 乞丐洒脱一笑: “后会有期。” 就此离去。 --- 天一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声道: “他就是北斗七星第七星,瑶光师兄。” “那个曾经被人挑落的家伙?”铁牛挠头。 “……” “厉害吧?” “确实比我厉害。”天一顿了顿,“不过九儿才学了几天,好像不比他差吧?” “嘶!”铁牛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和他们一比,小僧就是个废柴吧。” “没错。”陆平安拍拍他肩膀,“不过,这里有三根废柴。” “不。”九儿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很快那个乞丐会和你们一起成为废柴。” “……” --- 暴雪城神兵阁后院晚宴。 席间多了一个少年。此刻他一脸兴奋雀跃地站在王掌柜身后。 “哈哈哈哈!”王掌柜举杯,“果然英雄出少年!几位少侠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能齐聚在此,是我王家之幸。” 他拉过身后的少年: “犬子王鹤,亦是北斗学院二年级学生。天份比各位那自是天差地别。但是向学之心尚算坚定,还望几位看在老王这点薄面上,日后能够提携几分。” 他一连饮了三杯,言辞诚恳中带了一丝卑微。灯光摇曳间,鬓间白发隐约可见。 “爹!” 从不曾见过父亲如此神态的王鹤,心间一颤,鼻子一阵泛酸。 李自清向来铁石心肠,最近却是情绪颇多起伏。此刻见多年老部下如此作态,也是心下不忍。他起身举杯: “老王这就生分了!当罚!” 他看向陆庸和韩青山。 “陆兄当世大才,韩兄世外高人,几位小友亦是龙凤之姿。进了暴雪城神兵阁,就没有把你老王家当外人!鹤儿,你要多和几位小兄弟亲近亲近,多少学些本事,不能丢了你爹的脸。” 他转向王掌柜: “老王啊,说错了话,再罚三杯!哈哈哈!” 陆庸和韩青山含笑应下,尽显高人风范。 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 王鹤走到四个少年这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少年,”九儿歪着头看他,“这里是你家?” “嗯。” “我们会吃人?” “啊?不……不会!” “那你一副要被弄死的样子干嘛?”九儿凑近他,“九儿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吗?” “不,不是!”王鹤涨红了脸,“我今天看到了天一师傅、九儿学姐和楚岚学姐的雀战。九儿学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楚岚学姐那么厉害的人都被打懵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打法!”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里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喷洒出来: “学姐你现在是我的偶像!” 独孤九儿臻首轻扬,对着王鹤点出一指: “以后,跟着姐姐混,姐姐罩你!” 说完,扭头看向陆平安: “平安哥哥,九儿帅不帅?” 陆平安眉角轻颤,强忍着敲她脑壳的冲动,伸出大拇指: 帅! 独孤九儿立即笑开了花。一双眼眸里,星河乱坠,沧海横流。 陆平安宠溺地伸手,弄乱她的头发。 少女娇嗔的笑声,让席间众人多了几分融洽和欢乐。 陆庸看着眼前的少年男女,有瞬间的晃神。灯火明灭的时候,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轻叹。 他举杯邀饮,掩下泛起的难言心情。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