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公子扶苏:从拒诏到一统天下》 第一卷 第1章 魂穿扶苏接伪诏,绝境临身意识觉醒 一、风雪长城 大秦帝国三十七年冬,长城落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砸下来,把上郡至渔阳的千里边关冻成了一条冰龙。城墙垛口结满尺长的冰凌,朔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里灌,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子。 此刻,上郡将军大帐内却烧着旺旺的炭火。 扶苏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钢针。 疼。 钻心的疼。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腕上拴着沉甸甸的铁链。低头一看,青铜锁链把双腕勒出紫红的血印,链子另一端固定在帐中那根合抱粗的立柱上。 “这是……” 扶苏愣住。 碎片般的记忆如开闸洪水涌进脑海——现代社畜加班猝死、穿越、大秦公子扶苏、伪诏、赐死、长城…… 两股记忆在识海中轰然碰撞,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不过三五个呼吸,他便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前世三十年的商场搏杀教会他一件事——越是要命的关头,越不能慌。 扶苏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牛皮大帐,青铜灯树,墙上挂着弓弩箭矢,案几上堆着竹简兵书。帐外风声如鬼哭,夹杂着士卒巡营的脚步声。 这是长城防线。上郡。蒙恬三十万大军的驻地。 而他,公子扶苏,此刻正被锁在这顶大帐里,等一道要命的旨意。 念头刚落,帐帘被人挑开。 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一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大步走入,甲胄上结着薄冰,胡须眉毛全是白霜。 “公子!” 甲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哽咽:“蒙将军让末将来报信——咸阳来使了,带着天子诏书。将军让公子……做好心理准备。” 扶苏瞳孔微缩。 咸阳来使。诏书。 历史记载中,秦始皇驾崩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赐死扶苏,抓捕蒙恬。而此刻扶苏被锁在帐中,显然事情已经发生到最危急的关头。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平静地问:“来的是谁?” “回公子,是赵府令麾下的中车府令丞,带着一队郎中骑兵。”甲士咬牙,“那阉党走狗趾高气扬,说是要当众宣读始皇帝诏书。蒙将军正在前面应付,让末将先来……” “蒙将军可好?” “将军无碍,只是……只是脸色很难看。”甲士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子,那诏书恐怕……” “我知道了。” 扶苏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甲士一愣。 “把锁链打开。” “公子,锁链的钥匙被来使的人收走了,说在宣诏之前,任何人不得私放公子。末将……末将无能!” 扶苏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脑海中心念电转。 历史上真正的扶苏,接到伪诏后“入内舍,欲自杀”,被蒙恬劝阻后仍然坚持“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最终自刎而死,把三十万大军和整个大秦的未来拱手送人。 但现在的扶苏,已经不是那个愚孝的公子了。 他抬起头,望向帐顶的牛皮。 前世商场搏杀,他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拼到上市公司CEO,靠的就是三件事——沉得住气、下得了狠、算得准人心。 赵高、李斯想让他死?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二、使臣威逼 帐外忽然喧哗起来。 脚步声杂乱,甲叶碰撞声密集,有人在厉声呵斥什么。扶苏侧耳倾听,隐约听到“公子”“诏书”“接旨”等词。 紧接着,帐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扯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着绛紫色宦官官服,手持一卷黄绫诏书,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他身后跟着八名佩刀郎中,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大秦制式环首刀。 再往后,是身披玄色铁甲、手按剑柄的蒙恬。 蒙恬生得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如刀,颌下三尺长髯。他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死死压抑着没有发作。 “公子扶苏何在?” 宦官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他扫了一眼被锁在柱上的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怎么还锁上了?咱家来宣诏,可不是来审犯人。”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渗人。 宦官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怕的?便冷哼一声,展开诏书,高声念道: “始皇帝诏曰——” 帐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唯有扶苏被锁链拴着,依然端坐不动。 宦官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听扶苏淡淡开口:“念。”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让宦官喉咙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诏书念完,帐内死一般寂静。 炭火爆出“噼啪”一声响,惊得几个郎中浑身一颤。 宦官收起诏书,居高临下地看着扶苏:“公子,诏书已宣读完毕。始皇帝有命,赐公子自裁。公子……接旨吧。”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郎中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红绸,掀开红绸,下面是一柄青铜短剑,剑身泛着幽幽寒光。 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公子,这是咱家从咸阳带来的御赐之剑。公子是大秦长子,始皇帝亲赐自裁之剑,也算全了公子的体面。” 扶苏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剑,目光幽深如古井。 宦官等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公子?公子还不接旨,更待何时?莫非……想让咱家动手?” 蒙恬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怒目而视:“你敢!” “蒙将军!”宦官也不怕,冷笑一声,“咱家奉的是始皇帝诏书。将军是要抗旨吗?三十万大军可都看着呢!” 蒙恬浑身一僵。 是啊,三十万大军都在看着。如果当众抗旨,那就是谋反。他蒙恬死不足惜,但公子……公子怎么办? 宦官见蒙恬不敢动,越发得意:“蒙将军,您还是省省力气吧。咱家来时,赵府令特意交代了——蒙将军素来忠勇,只要遵旨自裁,赵府令必在始皇帝面前美言,保将军全族性命。若是……” “够了。” 扶苏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宦官下意识闭了嘴。 扶苏缓缓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青铜链,又抬起头,目光从宦官脸上扫过,落在那柄短剑上。 “你说,这是始皇帝的诏书?” “千真万确!”宦官挺起胸膛,“玉玺在上,谁敢伪造?” 扶苏点点头,又问:“既是父皇诏书,为何不让我看一眼?” 宦官脸色微变:“公子这是何意?怀疑诏书有假?” “我只是想看一眼。”扶苏语气平静,“怎么,使臣不敢让我看?” “有什么不敢的!”宦官冷哼一声,把诏书往前一递,“公子请看——玉玺、印绶,一样不少。公子也是读过书的,总不会连始皇帝玉玺都不认得吧?” 扶苏接过诏书,展开细看。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炭火噼啪,风声呼啸。 扶苏看了足足盏茶功夫,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宦官心里“咯噔”一下。 扶苏抬起头,目光如刀:“使臣,我问你——始皇帝何时下的这道诏书?” “自然是……自然是驾崩之前。” “驾崩之前?”扶苏冷笑,“始皇帝七月丙寅日驾崩于沙丘平台,距今已近两月。若真是父皇遗诏,为何今日才送到长城?两月时间,就算爬也该爬到了。” 宦官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诏书是……” “还有。”扶苏打断他,指着诏书上的玉玺,“这玉玺确实是传国玉玺,但盖印的位置不对。父皇在位三十七年,所有诏书玉玺必盖在年号之上。而这封诏书,年号与玉玺错开了半寸——盖印的人,不熟悉父皇的习惯。” 宦官额头渗出冷汗。 扶苏继续说:“再退一步——若真是父皇遗诏,为何不通过正规驿传,而由你一个宦官偷偷摸摸送来?为何要收缴我帐中亲兵的兵器?为何要把我锁在这帐中,像对待囚犯一样?” 他每说一句,宦官的臉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宦官已经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喝道:“扶苏!你敢质疑始皇帝诏书?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扶苏猛地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他盯着宦官,目光凌厉如电:“我乃始皇帝长子,奉旨监军上郡。你一个阉宦,持伪诏锁我、辱我,还敢在我面前谈大逆不道?” 那一声“阉宦”彻底刺痛了宦官。他涨红了脸,尖声叫道:“来人!把这个抗旨不遵的逆贼拿下!就地正法!” 八名郎中齐刷刷拔刀。 蒙恬也拔剑出鞘,一步挡在扶苏身前:“谁敢动公子!” 帐内剑拔弩张。 三、系统觉醒 就在此时,扶苏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处于绝境,万界帝王系统激活!” “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当前处境:被锁、被围、生死一线。触发【绝境签到】功能,是否立即签到?” 扶苏瞳孔微缩。 系统? 前世看了那么多网络,没想到穿越标配真的存在。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中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帝尊级修为·伪】(注:当前为封印状态,仅可发挥万分之一威力,但足以横扫帐内)” “恭喜宿主获得:【帝王威压】天赋,可震慑低于自身境界者” “恭喜宿主获得:【洞悉之眼】天赋,可看破他人修为、意图、忠诚度”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被甘泉浇灌,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扶苏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传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经脉被拓宽、骨骼被强化时发出的声响。 手腕上的锁链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塑料做的一样。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双拳。 铁链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宦官正指着蒙恬尖声叫骂,听到这声音下意识扭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那青铜锁链上,竟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这怎么可能!” 扶苏没有理他。 他运转体内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双臂轻轻一震—— “哗啦!” 锁链断成数截,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锁链是拇指粗的青铜所铸,就算用利剑砍也要砍半天。公子扶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弱公子,竟然……用双手挣断了? 蒙恬又惊又喜:“公子!” 八名郎中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宦官更是吓得后退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你……你是人是鬼!” 扶苏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这一扫,所有人都感觉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脊梁骨直冒寒气。几个郎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洞悉之眼”开启。 扶苏眼前浮现出一行行信息—— 【蒙恬:忠诚度95%(死忠)】 【郎中甲:忠诚度30%(畏惧使臣,但不愿杀公子)】 【郎中乙:忠诚度20%(贪生怕死,犹豫不决)】 【宦官赵丙:忠诚度0(赵高死士,欲置你于死地)】 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脚,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宦官吓得连退三步:“你……你别过来!来人!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八名郎中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扶苏又走了一步。 宦官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往帐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护驾!护驾!扶苏谋反了!” 但他刚跑到帐门口,眼前一花—— 扶苏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那速度,快得像鬼魅。 宦官撞在扶苏身上,被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扶苏,脸色惨白如纸,胯下一热,竟然尿了裤子。 扶苏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说,我谋反?” 宦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扶苏弯下腰,从他手中抽走那卷诏书,展开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抖—— 那卷黄绫诏书,在他手中化为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宦官的脸上、身上,像一场纸的雪。 宦官瞪大眼睛,瞳孔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扶苏直起身,对蒙恬说:“蒙将军,传令三军——升帐,点将。” “本公子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敢假传父皇诏书,要本公子的命!” 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帐中炸响。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抹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长城巍峨的城墙上,照在那一面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大秦军旗上。 大秦帝国三十七年冬,公子扶苏于长城绝境中觉醒。 万里江山的序幕,就此拉开。 第一卷 第2章 蒙恬愤起护主,帐外甲兵剑拔弩张 一、三军震动 “升帐——!” 传令兵的声音一道接一道传出去,像滚雷碾过雪原。 上郡大营沸腾了。 三十万长城军团的驻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黑压压的帐篷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蘑菇林。此刻,无数士卒从帐中涌出,校尉们厉声喝令列队,甲叶碰撞声、兵器摩擦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积雪被迅速铲开,露出冻得坚硬的黄土地。一面面黑色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金色“秦”字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夺目。 扶苏站在帐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后半步是手按剑柄的蒙恬,再往后是八名被缴了械、面如死灰的咸阳郎中。那宦官赵丙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押着,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扶苏的目光扫过正在集结的大军。 “洞悉之眼”开启,一排排信息如流水般从眼前掠过—— 【士卒甲:忠诚度75%(普通边卒,敬重公子仁德)】 【士卒乙:忠诚度60%(听令行事,对咸阳来人存疑)】 【校尉丙:忠诚度50%(墙头草,谁赢跟谁)】 【裨将王离:忠诚度85%(蒙恬心腹,忠于大秦)】 …… 扶苏心中有了数。 三十万大军,真正死忠的不会超过三成,但愿意跟着他干的,至少在六成以上。剩下的那一成,不是赵高安插的眼线,就是墙头草。 够用了。 他偏头看向蒙恬:“军中还有多少咸阳来的人?” 蒙恬低声答:“赵丙带了三百郎中骑兵,说是护送诏书。但末将已派人围了他们的营地,只等公子发落。” “审过了?” “审了。嘴硬得很,只说奉命行事。” 扶苏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中军帐前已聚集了上百名将领。裨将、校尉、军侯层层而立,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更外围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方阵,一直排到半里之外。 蒙恬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声如洪钟: “公子有令——升帐议事!诸将按序列队,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违令者,斩!” “喏!” 上百名将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扶苏目光从诸将脸上扫过,忽然开口:“王离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扶苏看着他,心中浮现出这人的信息——王离,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将门之后。历史上,此人后来接掌长城军团,却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击败俘虏。 但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王将军,你去办一件事。”扶苏语气平静,“把那三百郎中骑兵的兵器收缴了,人押到校场。若有反抗——”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格杀。” 王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他起身大步离去,带着一队亲兵消失在营帐之间。 扶苏又看向蒙恬:“蒙将军,让诸将进帐吧。外面太冷,别冻坏了将士们。” 蒙恬一愣。 按照规矩,升帐议事,诸将只能站在帐外听令,只有高级将领才能入内。公子这是…… 但扶苏已经转身进了大帐。 蒙恬咽下疑问,挥手道:“裨将以上,入帐议事!其余列队候命!” 二、帐中对质 大帐内,炭火烧得更旺了。 扶苏端坐在主位,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从陇西到辽东的万里边防线。蒙恬坐在他左手第一位,其余十几名裨将依次落座。 帐帘掀开,赵丙被两个亲兵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扶苏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抬起头来。” 赵丙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慢慢抬起头。他脸上的惊恐还没散去,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怨毒和算计。 “洞悉之眼”下,那点心思无所遁形。 【宦官赵丙:忠诚度0,当前状态——恐惧但未死心,正在盘算如何脱身。心中抱有幻想:赵高会保他,李斯会帮他,只要拖到咸阳援兵……】 扶苏嘴角微微勾起。 “赵丙,本公子问你几个问题。想好了再答。” 赵丙咽了口唾沫:“公子……公子请问。” “第一个问题——这诏书,是谁交给你的?” “是……是赵府令。” “赵高亲自交给你的?” “是。” “在何处交给你的?” “在……在咸阳宫中。” 扶苏点点头,忽然问:“沙丘平台距咸阳一千余里,始皇帝七月驾崩,你八月从咸阳出发,九月抵达上郡。来回两千余里,走得倒是不慢。” 赵丙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赔笑:“公子……公子谬赞,小的也是急着传旨……” “急着传旨?”扶苏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七月下旬才传到咸阳。你八月就拿着诏书出发了——也就是说,始皇帝的遗诏,在驾崩后不到一个月就写好了,盖好了玉玺,交给你带出咸阳。”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始皇帝驾崩于沙丘,遗诏自然也该在沙丘起草。可你的诏书,却是从咸阳带出来的。赵丙,你告诉本公子——这道诏书,到底是谁写的?” 帐内一片死寂。 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丙身上。 赵丙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命……” “奉命?”扶苏冷笑,“奉谁的命?赵高的命?还是李斯的命?还是……那个根本不该存在的‘始皇帝’的命?” 赵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扶苏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本公子替你说。” “始皇帝东巡途中驾崩,随行只有赵高、李斯、胡亥等少数人。他们秘不发丧,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太子,然后以始皇帝的名义,赐死本公子。” “这道诏书,就是他们在咸阳伪造的。玉玺是从真正的诏书上拓下来的,所以他们盖印的位置不对。年号是抄的,所以他们把‘三十七年’写成了‘三十六年’。” “至于你——” 扶苏目光如刀:“你不过是赵高的一条狗,以为替主子办了这趟差,就能飞黄腾达。但你没想到,本公子会活着走出这顶大帐,会当众撕了那道伪诏。” 赵丙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公子……公子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扶苏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在咸阳时,赵高许了你什么?中车府丞?少府令?还是……事成之后,把你阉掉的东西还给你?”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赵丙心窝。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这些事,公子怎么知道?! 扶苏站起身,背对着他,淡淡道:“蒙将军,此人交给你了。问出他知道的所有事——赵高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咸阳的兵力部署、胡亥现在的动向。问完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让他死得体面些。毕竟,他也是奉命行事。” 赵丙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蒙恬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他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赵丙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三、军心所向 赵丙被拖走后,帐内的气氛反而更加凝重了。 十几名裨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扶苏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诸将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将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沉默了片刻,一名年近五旬、须发花白的老将站起身,抱拳道:“公子,末将有一问。” 扶苏点头:“公孙将军请讲。” 这老将名叫公孙敖,是蒙恬的副手,在军中威望极高,也是当年追随蒙恬北击匈奴的老将之一。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公孙敖盯着扶苏:“公子刚才说,诏书是伪造的。末将斗胆问一句——公子如何确定?万一……万一真是始皇帝遗诏呢?那公子今日所为,就是抗旨谋反!”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脸色都变了。 蒙恬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扶苏抬手制止。 扶苏迎着公孙敖的目光,平静道:“公孙将军问得好。本公子就给你一个答复。”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已经碎成几片的诏书残片,摊在案上。 “诸位请看——这道诏书上写的,是‘三十六年七月’。但始皇帝三十七年十月驾崩于沙丘,这一点,公孙将军可知?” 公孙敖点头:“末将知道。” “始皇帝三十七年十月驾崩,这道诏书却是三十六年七月所写。”扶苏指着那几行字,“也就是说,始皇帝在驾崩前一年,就已经写好了赐死本公子的诏书,却一直压着不发,直到死后才让人送来?” 公孙敖皱眉:“这……确实不合常理。” 扶苏又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本公子去年上书父皇的奏疏副本,上面有父皇亲笔批注的日期——三十六年九月。若父皇三十六年七月就已对本公子动了杀心,为何九月还要批复我的奏疏?为何批复中还夸我‘监军有方、边务勤勉’?” 公孙敖接过竹简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扶苏继续说:“还有玉玺。公孙将军久在军中,可曾见过始皇帝诏书?” 公孙敖点头:“末将见过几次。” “那你看看这玉玺的位置。”扶苏指着诏书残片,“始皇帝盖玺,必在年号之上,分毫不差。但这道诏书,玉玺却偏了半寸。盖玺的人,不熟悉父皇的习惯。” 公孙敖凑近细看,片刻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公子说得对,这玉玺……确实盖偏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扶苏等他们议论了片刻,才抬手示意安静。 “诸位将军,本公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就算诏书是假的,那又如何?咸阳那边,已经立了胡亥为太子。本公子就算在长城抗旨,也不过是偏安一隅。三十万大军困守边关,粮草器械全靠内地供应,能撑多久?” 这话说到了诸将心坎上。 是啊,就算扶苏说的是真的,就算诏书是伪造的,那又如何?咸阳已经易主,胡亥已经登基。三十万大军孤悬塞外,没有后方支持,能撑几年? 扶苏看着他们脸上的忧虑,忽然笑了。 “公孙将军,本公子问你——长城军团,有多少将士?” 公孙敖一愣,如实答道:“满编三十万,实有二十八万七千。” “其中关中人有多少?” “约……约十五万。” “其余十三万呢?” 公孙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多是六国子弟。” 扶苏点点头:“六国子弟——楚人、齐人、赵人、魏人、燕人、韩人。他们为什么来长城戍边?” 公孙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扶苏替他答了:“因为秦法严苛,因为徭役繁重,因为不来就得死。他们的父母妻儿在老家种地缴税,供养着大秦的官僚军队。他们拼死拼活守边,换来的不过是每月三石粟米、每年两套冬衣。” 帐内一片死寂。 扶苏站起身,走到公孙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公孙将军,你是关中人,世代秦人。但本公子问你——如果有一天,咸阳来的命令,让这些六国子弟去死,他们会甘心吗?” 公孙敖浑身一震。 扶苏转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今天这道伪诏,要杀的是本公子。明天呢?后天呢?赵高、胡亥那些人,会只满足于杀一个扶苏吗?” “他们会清洗军中所有不听话的将领,换上自己的心腹。他们会加重徭役赋税,压榨六国百姓来填自己的腰包。他们会把大秦三十万边军,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扶苏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本公子今日抗旨,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二十八万戍边将士,是为他们身后几十万六国百姓,是为这大秦的江山社稷!” “本公子要带你们做的,不是谋反,是清君侧——杀赵高,废胡亥,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帐内久久无声。 忽然,公孙敖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末将……末将愿追随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十几名裨将纷纷跪倒,抱拳齐声:“愿追随公子!” 帐外,不知是谁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第一个跟着喊起来:“愿追随公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片刻之间,中军帐外那数千将士齐声高呼:“愿追随公子!愿追随公子!”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积雪从帐顶簌簌落下。 扶苏站在帐中,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呼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他抬起手,虚虚一按。 外面的呼声渐渐平息。 扶苏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将士。 “诸位将士——本公子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有我扶苏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将士们饿着。有我扶苏一日活,就绝不让将士们白白送死。他日清君侧、定天下,凡有功者,必封妻荫子,共享太平!” “好——!”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 扶苏转过身,对蒙恬道:“蒙将军,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各营照常操练,但暗中做好准备。三日之后,本公子要率军南下,直取咸阳。” 蒙恬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末将领命!” 四、雪中炭火 诸将散去后,帐中只剩下扶苏和蒙恬。 炭火渐渐暗下去,蒙恬亲自添了几块新炭,又给扶苏斟了一盏热茶。 “公子今日……让末将刮目相看。”蒙恬斟酌着措辞,“以前公子虽仁厚,却……” “却太过软弱?”扶苏接过茶盏,微微一笑。 蒙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扶苏抿了口茶,望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蒙将军,人都是会变的。今日这场变故,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乱世,光有仁德是不够的。有时候,你得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蒙恬点点头:“公子说得是。不过末将有一事不明——公子方才对诸将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但有一桩……” “你是说,我如何知道赵丙那些隐秘之事?”扶苏替他问了出来。 蒙恬点头。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蒙将军,如果我说,我在绝境之中,冥冥中得到了上天启示,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信吗?” 蒙恬一怔,随即正色道:“公子说是,那便是。末将只信公子。” 扶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洞悉之眼”下,蒙恬的忠诚度依然是95%,甚至隐隐有向96%跳动的趋势。 这人,确实值得托付。 “蒙将军,三日之后南下,你有几成把握?” 蒙恬沉吟道:“若只是打到咸阳,末将有十成把握。但问题是——打下咸阳之后呢?胡亥已立为帝,赵高掌控朝堂,各地郡守未必会听公子的。” 扶苏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这三日,我们不光要准备兵马粮草,还要做一件事。” “何事?” “传檄天下。”扶苏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我要亲笔写一道檄文,历数赵高、胡亥篡改遗诏之罪。然后派人快马送往各郡县,让天下人都知道——真正的始皇帝遗诏,是被赵高他们藏起来了;真正的太子,是我扶苏。” 蒙恬眼睛一亮:“公子此计大善!只要檄文传遍天下,各地郡守就会观望。等我们兵临咸阳时,他们未必敢出兵勤王。” “不止如此。”扶苏提笔蘸墨,“我还要在檄文中承诺——废除苛法,减轻徭役,与民休息。六国百姓苦秦法久矣,只要给他们一个盼头,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蒙恬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扶苏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头看向帐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大营中却灯火通明。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把雪地映得通红。远处传来巡营士卒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扶苏忽然问:“蒙将军,你说……咸阳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蒙恬想了想,道:“胡亥登基,赵高当权,李斯恐怕也是骑虎难下。以末将猜测,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庆祝——以为公子已经死了。” 扶苏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多高兴几天。”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赵丙,审得如何了?” 蒙恬道:“已经开口了。他供出了军中几个眼线,都是赵高这两年陆续安插进来的。末将已经派人盯着了,只等公子下令。” 扶苏点点头:“先别打草惊蛇。等南下之前,一网打尽。” “末将明白。”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在帐外禀报:“公子,将军,外面有个女子求见。” 扶苏一怔:“女子?” 蒙恬也皱起眉头:“军中重地,怎会有女子?带进来!”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粗布棉衣,肩上落满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药箱。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透着一股子韧劲。 她走到帐中,放下药箱,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沈清辞,拜见公子、蒙将军。” 扶苏看着她,忽然心中一动。 “洞悉之眼”下,一行信息浮现—— 【沈清辞:楚国遗脉,医者世家传人,医术精湛,擅使毒。当前状态:奉命潜入军中寻找故人遗物,偶遇公子被锁,暗中观察一切。忠诚度:0(但无恶意)】 扶苏嘴角微微勾起。 楚国遗脉?医毒双绝?有意思。 “沈姑娘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直视扶苏,没有丝毫怯意。 “民女听说公子今日受了伤,特来送药。”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奉上。 “这是家传的金疮药,对铁链勒出的外伤有奇效。” 扶苏接过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看了沈清辞一眼,忽然笑了。 “多谢沈姑娘。不过……本公子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本公子受了伤?” 沈清辞神色不变:“今日中军帐外那般大的动静,民女在营中行医,自然听说了。” “那你又是如何进来的?军中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民女每日为将士们治伤换药,有蒙将军亲笔签发的通行令牌。” 扶苏看向蒙恬,蒙恬点点头:“确有此事。沈姑娘医术高明,这半年来救活了不少伤兵。” 扶苏收回目光,又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清辞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依然镇定。 片刻后,扶苏忽然笑了。 “好,这药本公子收下了。沈姑娘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军中苦寒,姑娘行医不易。若是缺什么药材,尽管来找蒙将军。”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多谢公子。” 她提起药箱,躬身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扶苏的声音: “沈姑娘。” 沈清辞脚步一顿。 “夜里雪大,路上小心。” 沈清辞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风雪。 蒙恬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扶苏把玩着手中的青瓷小瓶,忽然问:“蒙将军,你觉得这女子如何?” 蒙恬想了想,道:“医术高超,行事沉稳,是个难得的人才。末将查过她的底细,是上郡本地人,父母双亡,自幼跟着一个游方郎中习医。那郎中死后,她便留在军中行医。” 扶苏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小瓶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夜空中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大营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营帐之间。 扶苏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 楚国遗脉…… 有意思。 第一卷 第3章 清除内奸定军心,佳人夜访献良策 一、暗桩浮出 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长城巍峨的城墙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上郡大营的气氛,却比昨日的风雪更加肃杀。 中军帐内,扶苏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那是赵丙熬不过一夜酷刑后招供的东西——赵高这两年安插在长城军中的眼线,一共十三人。其中校尉三人,军侯五人,屯长五人,职位最高的是负责辎重的军需司马赵荣。 蒙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公子,这赵荣是赵高的族侄,三年前调来上郡,一直掌管军中粮草器械。末将念他是赵府令举荐,处处礼让三分,没想到……” 扶苏放下名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寻常事。 “军需司马,掌一军粮秣器械。若此人是内奸,只需在粮草上动些手脚,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他抬眼看向蒙恬,“蒙将军,此人现在何处?” 蒙恬道:“今早还在营中。末将已派人盯着,只等公子发落。” 扶苏点点头,忽然问:“他掌管军需三年,可曾出过差错?” 蒙恬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有。赵荣此人办事还算勤勉,账目也清楚。末将曾派人暗中查过,没发现贪墨之事。” “那就是做得滴水不漏。”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干净,越有问题。一个赵高的族侄,不远千里来边关吃苦,三年不贪不占,勤勤恳恳——蒙将军信吗?” 蒙恬摇头:“末将不信。但……” “但他账目清白,抓不住把柄。”扶苏替他说完,“一旦动他,反而打草惊蛇,让赵高知道我们已经察觉。” 蒙恬眉头紧锁:“那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卒。 “那十三人,名单上都有详细记录——何时调入、任何职务、与赵丙联系几次、传递了什么消息?” 蒙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都问出来了。赵丙这小子骨头软,连哪天吃的什么都招了。这十三人里,有七人只是收钱办事,传些军中日常消息,算不上死士。真正要命的,是那六个——包括赵荣在内,都是赵高亲自安插的心腹,随时可以执行‘特殊任务’。” 扶苏接过竹简,一行行看下去。 【赵荣:军需司马,赵高族侄。三年来传递军情十七次,包括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上月曾密报“扶苏仁厚,蒙恬忠勇,军中可用”。】 【李校尉:屯军校尉,赵高门客家仆。两年间拉拢中层将领五人,准备“事急时策应”。】 【王军侯:骑兵军侯,赵高死士。身负特殊使命——“若扶苏有异动,可伺机刺杀”。】 …… 扶苏看到最后一条,目光微微一凝。 “伺机刺杀?” 蒙恬脸色更沉:“末将已派人盯死了此人。公子放心,他近不了身。” 扶苏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沈清辞:医女,身份存疑。赵丙供称:此人非赵高所遣,但曾在咸阳与赵府有过接触。具体目的不明。】 扶苏眉头一挑。 沈清辞? 昨夜那个送药的女子,果然不简单。 “这个沈清辞,赵丙知道多少?” 蒙恬道:“赵丙也只是听说过。他说两年前在赵府曾见过此女一次,当时她与赵高密谈许久。后来便不知所踪,没想到出现在上郡。至于谈了什么,赵丙不知。” 扶苏点点头,把竹简合上。 “蒙将军,你觉得此女是敌是友?” 蒙恬沉吟道:“难说。若她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趁公子被锁时动手。那时公子毫无防备,她若有歹意,一杯毒酒就够了。但她没有。” “也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扶苏道。 蒙恬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没有回答,转而问:“那六个心腹,现在能一网打尽吗?” 蒙恬点头:“可以。赵丙招供时,末将就让人暗中控制了他们的亲信。只要公子下令,半个时辰内全部拿下。” “不急。”扶苏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人容易,但拿了之后呢?赵高知道事败,必然加快动作。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 蒙恬恍然:“公子是想……先稳住他们,将计就计?” 扶苏微微一笑:“蒙将军果然一点就透。” 他取过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勾画起来。 “这六人,各有用处。赵荣掌管军需,暂时不能动——万一换上个更狠的,反而麻烦。只需暗中派人盯着,让他传些假消息出去,迷惑赵高。” 蒙恬眼睛一亮:“公子高明!” 扶苏又指向第二个名字:“李校尉,他拉拢的那五个中层将领,都是什么人?” 蒙恬道:“都是些不得志的,有两人确实对末将有些怨言。但算不得大奸大恶。” “那就留着。”扶苏道,“让李校尉继续‘拉拢’,我们的人打入其中,看看赵高到底想策反多少人。” 蒙恬连连点头。 扶苏指向第三个名字:“王军侯,这个要立刻控制起来。‘伺机刺杀’——此人太危险,不能留在军中。” 蒙恬道:“末将明白。今日就找个由头把他调离亲军,然后秘密关押。” 扶苏点点头,继续往下安排。 六个人,或留或抓或监视,一一有了去处。 最后,他的笔尖停在“沈清辞”三个字上。 帐内安静了片刻。 蒙恬试探着问:“公子,此女……要不要也监视起来?”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必。让她自由来去。” 蒙恬一怔:“公子不怕她真是赵高的人?” 扶苏望着帐外,目光幽深:“若她真是赵高的人,昨夜就该动手。若她不是,那我们监视她,反而会把她推到对面。”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一个能在赵府来去自如、又能在我军中来去自如的女子,岂是几个暗桩能看住的?” 蒙恬若有所思。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个简陋的医帐。 “蒙将军,让人送些炭火和药材过去。就说……是犒劳她这半年来救治将士的辛苦。”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二、军需惊变 午后,大营东北角的军需库。 赵荣正坐在帐中翻阅账册,神态悠闲。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士,不像个掌管三十万大军粮秣的军需官。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司马,咸阳来人了。” 赵荣眉头一挑:“什么人?” “说是赵府令派来的,有急事相告。” 赵荣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走进帐中,身着普通士卒衣甲,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走到赵荣面前,抱拳行礼,却不说话。 赵荣挥退亲兵,压低声音问:“府令有何吩咐?”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小竹筒,递了过去。 赵荣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竹筒里只有一行字—— “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 赵荣手指微微发抖。 灭口?嫁祸? 赵丙那边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头看向那汉子:“府令的意思是……” 那汉子面无表情:“府令的意思是,赵丙已经招了。你若不先动手,明日被绑的就是你。” 赵荣脸色惨白。 那汉子又道:“府令还说了,你手中不是有一批辎重吗?今晚放一把火,把粮草烧了。然后留一封遗书,说受蒙恬威逼,不得不从。扶苏要南下,没有粮草,他走不了。” 赵荣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 “你?”那汉子看了他一眼,“事成之后,府令自会安排你脱身。咸阳那边,已经给你备好了宅子和官职。” 赵荣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今晚就动手!”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赵荣一人。 他攥着那卷竹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火烧粮,嫁祸蒙恬…… 成了,荣华富贵。败了,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帐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三、运筹帷幄 傍晚时分,中军帐。 扶苏正在看蒙恬送来的布防图,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 “公子,王离求见。” “进来。” 王离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公子,那咸阳来的人,末将已经跟上了。” 扶苏放下地图:“在何处?” “进了赵荣的军需帐,待了盏茶功夫,然后去了东北角的医帐。” 扶苏目光一闪:“医帐?” 王离点头:“那人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没有进去,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末将派人盯着了,跑不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医帐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王离摇头:“没有。沈姑娘如常给伤兵换药,一切正常。” 扶苏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离犹豫了一下,问:“公子,要不要把那咸阳来的人抓了?” “不急。”扶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让他再活一会儿。” 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医帐透出的昏黄灯火。 “王将军,你说……一个能自由出入赵府的人,一个在军中行医半年的人,一个明明可以动手却没有动手的人——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离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扶苏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今夜恐怕不太平。传令下去,让蒙将军的人做好准备。赵荣那边,也该收网了。” 王离精神一振:“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扶苏站在帐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长城上,把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士卒收营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身影。 提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中。 楚国遗脉……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夜访献计 入夜,大营中灯火渐稀。 扶苏正伏案写着什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像男子。 “公子,沈姑娘求见。” 扶苏笔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请进来。” 帐帘掀开,沈清辞走了进来。 她今夜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清秀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依然提着那个竹编药箱,肩上落着几点雪花——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她走到案前,敛衽行礼:“民女拜见公子。” 扶苏搁下笔,抬头看着她:“沈姑娘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民女有一策,可助公子兵不血刃拿下咸阳。” 扶苏眉头微微一挑。 这女子,说话倒是不绕弯子。 他抬手示意:“坐下说。” 沈清辞也不推辞,在一旁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她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公子请看。”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咸阳宫的详细布局图——宫门几重、守卫几何、哪条路可通内廷、何处有密道暗门,标注得清清楚楚。 扶苏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渊:“沈姑娘,这图从何而来?” 沈清辞迎着那目光,神色坦然:“家父当年曾在咸阳宫中当过医官,这幅图是他亲手所绘。” “医官?”扶苏看着她,“令尊是……” “家父沈鹤,始皇帝三十年至三十五年任太医院御医。”沈清辞语气平静,“三十五年因一桩旧案获罪,被腰斩于市。家母随后自尽,民女侥幸逃出,流落江湖。” 扶苏沉默了。 沈鹤这个名字,他知道。 那是始皇帝晚年最信任的御医之一,据说曾为始皇帝配制过长生丹药。三十五年突然获罪处死,罪名是“妄议朝政、图谋不轨”。当时朝野震动,但无人敢问。 “令尊的案子,本公子听说过。”扶苏缓缓道,“据说是有人告发他在丹药中动手脚,意图谋害始皇帝。但本公子一直不信——沈鹤若真想害人,何必等到那时?” 沈清辞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公子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真正在丹药中动手脚的,是赵高的人。家父发现后,本想上书揭发,却被赵高抢先一步,灭了口。” 扶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姑娘今日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是第二个赵高?”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民女在军中半年,听过很多关于公子的传言——说公子仁厚,说公子爱民,说公子从不滥杀无辜。昨日公子被锁帐中,民女亲眼所见——那样的绝境,换作旁人早就崩溃了,可公子却冷静如常,当众撕了伪诏,震慑三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人,若非大奸大恶,便是真命天子。民女赌的是后者。” 帐内安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作响,雪落在帐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扶苏忽然笑了。 “姑娘好胆识。”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图确实有用。但光有图不够——咸阳城中,守卫几何?将领何人?谁可拉拢,谁必须死?” 沈清辞道:“民女在咸阳时,曾暗中收集过一些消息。若公子信得过,民女愿尽数奉告。” 扶苏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为何要帮我?”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因为家父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能杀赵高者,天下可托’。” 扶苏目光一凝。 “姑娘觉得,我能杀赵高?”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公子昨日能挣断锁链,今日能稳住军心,明日便能兵临咸阳。这样的人,若还不能杀赵高,天下便无人能杀。”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摇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许久,扶苏忽然问:“赵荣那边,今夜要动手烧粮。姑娘可知道?” 沈清辞神色不变:“知道。今日傍晚,咸阳来的人去过医帐。” 扶苏眉头一挑:“找你?” “不是。”沈清辞摇头,“他在医帐外转了一圈,是想看看民女是否还在。若民女已离开,说明已与赵丙一起被抓;若还在,说明民女尚未暴露。” 扶苏道:“那你为何不趁机离开?”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坦然:“因为民女从未想过要替赵高做事。两年前去赵府,不过是想找机会接近他,为家父报仇。可惜赵高警惕极高,民女试探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能先来上郡,另寻他法。” “所以你便留在军中行医,等待时机?” “是。”沈清辞点头,“民女本打算再等一年,找个机会接近蒙将军,借军中之力复仇。没想到……公子来了。” 扶苏听罢,沉默良久。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辞仰起头,没有躲避。 两人对视了片刻。 扶苏忽然伸出手。 沈清辞心中一紧,但强忍着没有后退。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从她肩上拈起一片雪花。 “姑娘今夜来此,冒着天大风险。这份情,本公子记下了。” 扶苏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赵荣那边,本公子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过后,上郡再无内患。至于咸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帛书上。 “等本公子到了咸阳,姑娘可愿随军同行?”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敛衽:“民女愿往。” 扶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昨夜送的那瓶药,本公子用了,确实灵验。多谢。”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分。 “公子客气。那药……本就是给公子准备的。” 扶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笑起来的样子,比方才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要好看许多。 “天色不早了。”他收回目光,“姑娘回去歇息吧。今夜风大,路上小心。” 沈清辞点点头,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下,扶苏正低头看着那幅帛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看了一瞬,然后掀帘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五、火起人擒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军需大营中,赵荣悄悄走出自己的帐篷。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里面装满了猛火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巡营士卒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贴着帐篷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粮草大帐摸去。 粮草大帐是整座大营最大的帐篷,里面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粟米、干肉、草料。一旦起火,半个时辰就能烧光。 赵荣摸到大帐侧面,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便蹲下身,拧开陶罐的盖子,准备往帐布上泼油。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柄冰凉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 赵荣浑身僵硬,手里的陶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猛火油洒了一地。 火光骤亮。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蒙恬一身戎装,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荣,冷笑一声: “赵司马,深更半夜不在帐中歇息,跑来粮草大帐做什么?” 赵荣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蒙恬挥了挥手:“带走!让公子发落!” 两名亲兵把赵荣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押着往中军帐走去。 片刻后,中军帐内。 赵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扶苏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那个咸阳送来的小竹筒。 “赵司马,这竹筒里的字,写得不错。‘扶苏未死,事败。速灭口,嫁祸蒙恬’——赵高倒是挺看得起你。” 赵荣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扶苏看着他,忽然问:“那个送信的人呢?” 赵荣一愣:“他……他应该还在营中……” 扶苏笑了笑,看向蒙恬。 蒙恬抱拳道:“公子放心,王离已拿住了。那小子还想跑,被射了一箭,现在绑在帐外。”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赵荣。 “赵司马,你可知罪?” 赵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小的知罪!小的知罪!求公子饶小的一条狗命!”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掌管军需三年,虽有通敌之实,却无贪墨之举,也没有克扣军粮。这一点,本公子记下了。” 赵荣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扶苏继续说:“但通敌就是通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向蒙恬:“蒙将军,把他押下去,先关起来。等我们南下之后,让他戴罪立功——把所有知道的内情都写下来,日后有用。” 蒙恬抱拳:“末将领命!” 赵荣被拖下去后,帐中重归安静。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闪烁。 远处的医帐还亮着一点灯火,在茫茫雪夜中格外显眼。 扶苏望着那一点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蒙将军,你说……这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吗?” 蒙恬一怔:“公子说的是……” 扶苏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阳光照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上郡大营,中军校场。 十三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戈矛如林,旗帜如云。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十三人。 “你们之中,有人是赵高安插的眼线,有人是收钱办事的探子,有人是准备刺杀本公子的死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军法,通敌者,斩。刺王杀驾者,夷三族。” 那十三人脸色惨白,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大喊冤枉,有的闭目等死。 扶苏等他们闹够了,才继续说: “但本公子今日不杀你们。” 校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扶苏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你们中,有七人只是贪图钱财,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罪不至死。” “有五人虽为心腹,但尚未动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于那个准备刺杀本公子的——” 扶苏目光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侯身上。 “本公子给你两条路:一是按军法处斩,二是戴罪立功。你自己选。” 那军侯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磕了一个头:“罪将愿戴罪立功!” 扶苏点点头,看向另外十二人。 “你们也一样。本公子给你们一个机会——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下来,包括赵高在别处的暗桩、眼线、死士。若写得好,本公子既往不咎。若再敢有二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公子不杀人,但本公子手下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十三人磕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扶苏挥了挥手,亲兵上前,把他们押了下去。 校场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公子仁德!”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起: “公子仁德!公子仁德!”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将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偏头看向蒙恬:“蒙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军开拔,南下咸阳!” 蒙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阳光照在长城上,积雪开始融化。 三十万大军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此刻,远处的医帐门口,一个青布棉袍的身影正静静望着这边。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士卒,落在点将台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许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公子,民女等你兵临咸阳那一日。” 第一卷 第4章 大军开拔向南天,沿途收服万民心 一、誓师出征 大秦三十七年冬,十月乙亥。 上郡大营,三十万大军列阵以待。 晨曦初露,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长城巍峨的城墙上。积雪反射出万点金光,给这片苦寒之地镀上一层庄严的色彩。 中军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戈矛如林,旗帜如云,士卒们的呼吸在寒空中凝成白雾,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点将台上,扶苏一身玄色甲胄,外罩黑色披风,腰悬青铜长剑。他没有戴头盔,任由朔风吹起发丝,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蒙恬立于他身侧半步,全身披挂,手按剑柄。王离、公孙敖等十余员裨将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台下,二十八万大军鸦雀无声。 扶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声音如雷: “大秦的将士们!” “本公子今日率尔等南下,不为谋反,不为篡位——只为清君侧,诛奸佞,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将士们耳中。 “赵高者,一阉宦耳!窃据高位,把持朝纲,矫诏赐死本公子,欲陷我大秦于万劫不复!” “胡亥者,昏庸无道,听信谗言,不配为君!” “尔等随本公子南下,是护国,是勤王,是正天道!” 扶苏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今日本公子在此立誓——凡随我南下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日清君侧、定天下,尔等皆为大秦功臣,封妻荫子,共享太平!” “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片刻。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冲天而起: “愿随公子!愿随公子!愿随公子!” 二十八万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连长城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蒙恬,愿为公子先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离、公孙敖等将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一片:“愿为公子效死!” 紧接着,台下方阵如波浪般层层跪倒,戈矛如林伏地,旗帜猎猎作响。 “愿为公子效死!” “愿为公子效死!”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 扶苏收剑入鞘,双手虚虚一抬:“众将士请起!” 他转身看向蒙恬,沉声道:“蒙将军,传令——大军开拔!” “喏!” 蒙恬起身,取出一支令旗,迎风一挥。 “咚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号角长鸣,苍凉悠远。 一队队士卒开始移动,如黑色的洪流,从大营中涌出,沿着驰道向南而去。 步兵、骑兵、辎重队,井然有序。旌旗招展,戈矛耀日,步伐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洪流,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三十万大军,就这样随他南下了。 此去咸阳,胜则君临天下,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公子。”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扶苏回头,看到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外罩羊皮袄,背着那个竹编药箱,清秀的面容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 “沈姑娘怎么来了?” 沈清辞行了一礼,轻声道:“民女是来向公子辞行的。” 扶苏眉头一挑:“辞行?姑娘不是说愿随军同行吗?” 沈清辞摇摇头:“民女是想随军,但不宜与大军同行。” 她抬头看着扶苏,目光清亮如水:“公子率三十万大军南下,沿途必有坚城险关。民女愿先行一步,潜入沿途郡县,为公子打探消息、联络忠良。待公子兵临城下时,也好有个内应。”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去凶险万分。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个闪失……” 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寒风中格外温暖:“公子放心,民女在江湖上漂泊数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黑色的药丸。 “这是家传的毒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若真有人想对民女不利,民女也有自保之力。” 扶苏看着那几枚药丸,又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忽然觉得这女子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不简单。 他点了点头:“好。姑娘此去,务必小心。若有危险,宁可放弃任务,也要保全自身。”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公子关心。” 她顿了顿,又说:“公子,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讲。” “家父当年在咸阳宫中,曾有一至交好友,姓冯名去疾,现任御史大夫。此人为人刚正,与赵高一贯不合。公子若到咸阳,可先派人联络此人,或许能得助力。” 扶苏目光一凝。 冯去疾。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此人是秦末少有的忠直之臣,后来因劝谏胡亥而被下狱,最终自杀身亡。 若真能争取到他,确实是一大助力。 “多谢姑娘指点。”扶苏看着她,“姑娘此去,第一站是何处?” 沈清辞想了想,道:“上郡南下第一站是雕阴城。守将姓杜名赫,是赵高的人。民女先去那里,看看能否找到破绽。” 扶苏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随身信物。若遇危险,可持此物寻当地忠於大秦的官员相助。” 沈清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正面刻着一个“苏”字。 她小心地收好,敛衽行礼:“民女告退。公子保重。” 扶苏看着她,忽然道:“沈姑娘。” 沈清辞脚步一顿。 “等到了咸阳,本公子请你喝酒。”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罕见的笑容。 “那公子可要说话算话。” 她转身离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行进的队列中。 扶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蒙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这女子……可靠吗?”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是想帮我们的。” 他转身看向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阳光从云缝中漏下万道金光。 “传令——加速行军。本公子要在十日之内,兵临咸阳城下!” 二、雕阴城下 三日之后,雕阴城。 这是一座不大的城池,位于上郡南下要道,城墙不过三丈,驻军五千。但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城头守军正紧张地注视着北方的驰道。 那里,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 杜赫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脸色铁青。 他是赵高的人,三年前被派来此城驻守,任务是监视上郡动向。三天前,他收到赵高的密信,说扶苏“谋反”,让他务必守住雕阴,等待咸阳援军。 但援军在哪里? 扶苏的大军已经到了城下,咸阳那边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将军!秦军……不,叛军已经到三里外了!”一个校尉跑上来,脸色发白。 杜赫咬了咬牙:“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敢有言降者,斩!” “喏!” 然而命令刚传下去,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杜赫探头一看,脸色更加难看。 城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名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正围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在给一个老人包扎伤口。 那是沈清辞。 她三日前离开大军,先一步到了雕阴。但她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每日为村民治病。 短短三天,她治好了十几个久病不愈的老人,接生了两个难产的孕妇,还给全村的孩子们挨个检查了身体。 村民们把她当成了活菩萨。 此刻,她听说扶苏大军将至,便带着几个村民来到城门口,说是要“迎接王师”。 守城的士卒想赶她走,却被村民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什长厉声喝道,“城门口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出来,颤巍巍地说:“军爷,这位姑娘是我们村的恩人。她说大军要来了,是来给我们减赋税的。我们……我们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什长一愣:“减赋税?谁说的?” 沈清辞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说:“是我说的。公子扶苏,已在上郡誓师南下,要清君侧、诛赵高。待公子拿下咸阳,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苛法,减轻徭役赋税。”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期盼,又有恐惧。 废除苛法?减轻赋税? 这可能吗? 但眼前这女子三天来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愿意相信她。 什长脸色变幻,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都让开。” 人群分开,杜赫带着一队甲士走了出来。 他盯着沈清辞,目光阴鸷:“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妖言惑众,煽动百姓?”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民女只是一个游方郎中,说的是实话。公子扶苏,确实是来清君侧的。将军若是识时务,不如开门献城,也可保一城百姓平安。” 杜赫冷笑一声:“妖女!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甲士正要上前,却被村民们挡住了。 “不准动沈姑娘!” “她是我们村的恩人!” “你们要抓她,就先抓我们!” 杜赫脸色铁青,手按剑柄:“反了!都反了!给我——” 话没说完,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北方的驰道上,黑色的洪流已经清晰可见。当先的是数千铁骑,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黑色旌旗迎风招展,旗上金色的“秦”字和“扶”字格外醒目。 “大军来了!大军来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 杜赫脸色惨白。 城头上的守军也慌了神,有人开始偷偷往下跑。 沈清辞看着杜赫,轻声道:“杜将军,五千对三十万,你守得住吗?” 杜赫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大军中冲出,直奔城门而来。马上的骑士是个年轻的将领,生得虎背熊腰,正是王离。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头,声如洪钟: “城上守军听好了——公子扶苏有令:献城归顺者,既往不咎,官居原职。顽抗到底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说罢,他一拨马头,又冲回了大军中。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百姓们的目光都落在杜赫身上。 杜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他看了看城外的三十万大军,又看了看城头那些面如土色的守军,最后看向城门口那些愤怒的百姓。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几个校尉已经丢下兵器,跪在了地上。 “将军……降了吧。三十万大军,我们守不住的。” 杜赫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开城门。” 三、民心所向 雕阴城门缓缓打开。 杜赫带着一众将校,解甲出城,跪在道旁。 扶苏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在蒙恬、王离等将的簇拥下缓缓行来。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降将,最后落在杜赫身上。 “杜将军,请起。” 杜赫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扶苏翻身下马,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将军能识时务,保全一城百姓,本公子甚慰。”扶苏看着他,“将军可愿为本公子效力?” 杜赫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重重跪倒:“罪将……罪将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扶苏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城门口那些百姓。 人群自动分开,沈清辞走了出来。 她站在扶苏面前,敛衽行礼:“民女幸不辱命。” 扶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姑娘辛苦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百姓,朗声道: “诸位父老,本公子扶苏。今日率军南下,只为诛杀奸佞赵高,还大秦一个清明。待本公子入主咸阳,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苛法,减轻赋税,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百姓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公子仁德!公子仁德!” 扶苏微笑着挥手致意,然后翻身上马,缓缓向城中行去。 经过沈清辞身边时,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姑娘果然言出必行。等到了咸阳,本公子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扶苏下令开仓放粮,赈济贫苦百姓。又命随军文吏张贴告示,宣布废除当地几项苛捐杂税。 一时间,全城沸腾。 当天傍晚,就有上百名青壮年主动来投军,说是要“随公子南下,诛杀奸佞”。 扶苏一一接见,勉励几句,然后交给蒙恬安置。 入夜,扶苏在县衙中召集诸将议事。 “雕阴已下,下一站是哪里?”他问。 蒙恬指着地图:“南下三百里,是上郡治所肤施城。守将姓冯,是赵高的远亲,但此人贪生怕死,估计听到大军将至,就会投降。再往南,就是北地郡……”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公子,沈姑娘求见。” 扶苏放下地图:“请进来。” 沈清辞掀帘而入,看到满帐将领,微微一怔,随即行礼:“民女见过公子,见过诸位将军。” 扶苏看着她:“姑娘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民女有一事禀告——今日在城外,民女听说了一个消息。咸阳那边,赵高已经调集了十万大军,由大将苏角率领,正在向函谷关进发。他打算在函谷关拦住公子,同时派兵从背后袭击上郡,断公子归路。” 帐内诸将脸色齐变。 蒙恬沉声道:“苏角?那人是赵高的心腹,用兵狠辣,确实不好对付。” 王离道:“若真让他占据函谷关,我们就被堵在关外了。函谷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扶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沈清辞,目光幽深:“姑娘这消息,从何而来?” 沈清辞道:“今日在城外,民女遇到了一个从咸阳来的商人。他说咸阳城中已经传遍了,赵高正在调兵。那商人还说他亲眼看到苏角的大军开出咸阳,往东去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高这是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函谷关的位置。 “他想据关而守,把我们挡在关外。等我们在关下耗尽粮草,他再出兵反击。” 蒙恬眉头紧锁:“公子,函谷关确实难攻。若苏角抢先一步占据关城,我们至少要围城三个月。军中粮草……” 扶苏摇摇头:“他不会比我们快。” 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条路:“函谷关是正路,但还有一条路——武关。” 帐内诸将一愣。 武关?那在函谷关东南数百里,要绕一个大圈子。 扶苏道:“赵高一定以为我们会走函谷关,所以把所有兵力都调去了那里。武关守备必然空虚。” 他看向蒙恬:“蒙将军,从雕阴到武关,需要多久?” 蒙恬沉吟道:“急行军的话,十日可到。” 扶苏点点头:“那就够了。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函谷关,吸引苏角的注意;另一路从武关入秦,直取咸阳。” 帐内诸将眼睛都亮了起来。 王离兴奋道:“公子此计大妙!苏角那莽夫,肯定想不到我们会绕道武关!” 扶苏看向沈清辞:“姑娘此来,又立一大功。” 沈清辞微微一笑:“民女只是传个话,功劳是公子自己的。” 扶苏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可愿随本公子走武关这一路?”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民女愿往。” 四、夜话 议事结束后,诸将散去。 扶苏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沈姑娘还没去歇息?”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轻声道:“民女看公子似乎有心事。”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在想,此去咸阳,到底是对是错。” 沈清辞微微一怔。 扶苏转过身,看着她:“三十万大军南下,无论成败,都会死很多人。这些人,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他们跟着我,是信我。若我败了,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轻声道:“公子可知道,民女为何要帮公子?” 扶苏看着她。 沈清辞缓缓道:“民女在江湖上漂泊数年,见过太多苦难。苛政猛于虎,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公子若能入主咸阳,废除苛法,减轻赋税,天下百姓就能少受些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民女帮公子,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那些像民女一样,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帐内安静了许久。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帐壁上摇曳。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沈姑娘,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沈清辞一怔:“像什么?” 扶苏看着她,轻声道:“像一盏灯。” 沈清辞愣住了。 扶苏继续说:“这世道太黑,需要有人点灯。本公子想做那个点灯的人,但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会觉得难。这时候,看到姑娘这样的人,就会觉得……或许值得。” 沈清辞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公子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她转身离去。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传来扶苏的声音: “沈姑娘。” 她脚步一顿。 “谢谢。”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掀帘而出。 帐外,月色如水,星光满天。 她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南下。 扶苏把主力交给蒙恬率领,让他继续沿着驰道向函谷关进发,大张旗鼓,吸引苏角的注意。自己则带着三万精锐骑兵,由王离率领,悄悄转向东南,直奔武关而去。 沈清辞随行。 临行前,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道:“公子保重!末将在函谷关下,等公子的好消息!” 扶苏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蒙将军,函谷关那边就交给你了。记住,只围不攻,等我消息。” 蒙恬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扶苏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辞。 她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悬短剑,背着药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英姿飒爽。 “沈姑娘,怕不怕?” 沈清辞微微一笑:“公子不怕,民女就不怕。” 扶苏大笑一声,扬鞭一指: “出发!” 三万铁骑如离弦之箭,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雕阴城的百姓们站在城门口,目送着这支大军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有人轻声问:“那位公子……真的能赢吗?”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望着远方,缓缓道:“老夫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公子。或许……真的能赢吧。” 风雪又起,天地苍茫。 但南下的路,已经在脚下展开。 第一卷 第5章 奇袭武关破险隘,月下倾心诉平生 一、风雪行军 大军离开雕阴后,一路向东南疾行。 扶苏选择的这条路线,是沿着洛水河谷南下,穿过陕北丘陵,直插武关背后。这条路比驰道难走得多,山高谷深,积雪覆盖,但胜在隐蔽——赵高的人绝不会想到,扶苏敢在三九寒天翻山越岭。 三万铁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茫茫雪原上蜿蜒前行。 扶苏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王离和沈清辞。寒风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扶苏面色如常,仿佛感觉不到冷。 “公子,前面就是洛水了。”王离指着前方,“过了洛水,再翻三座山,就能看到武关。” 扶苏点点头,看向沈清辞:“沈姑娘,还能坚持吗?” 沈清辞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微微一笑:“公子小看民女了。民女在塞上行医数年,什么风雪没见过?” 扶苏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忽然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 “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清辞一怔,接过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但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确实暖和了不少。 她把皮囊递回去,扶苏却摇摇头:“你留着吧。前面还有几十里路,够你喝一路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低下头,把皮囊挂在马鞍上,轻声道:“多谢公子。” 王离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皮囊里装的是蒙恬珍藏的三十年陈酿,平时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公子倒好,随手就送人了。 不过想想这女子这几日的表现,王离又觉得理所当然。 雕阴城下,她一个人就搞定了全城百姓,逼得杜赫开门投降。这样的人才,别说一皮囊酒,就是十皮囊也值得。 队伍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大军终于抵达洛水岸边。 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中间还有一道窄窄的水流,两岸结着厚厚的冰。王离派人探了探,说冰层足够厚,可以过马。 扶苏下令:连夜渡河,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武关。 将士们点燃火把,开始渡河。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让人心惊胆战。但三万人没有一个退缩,沉默而有序地向对岸移动。 沈清辞骑马走在扶苏身边,忽然轻声问:“公子,你就不怕冰层裂开吗?” 扶苏看着前方,淡淡道:“怕。但更怕的是停在原地,等赵高的大军合围过来。”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又问:“公子就这么信我?万一我给你的消息是假的呢?万一苏角根本没有去函谷关,而是在武关等着你呢?” 扶苏转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姑娘要是想害我,昨夜在雕阴城就可以动手。或者更早,在我被锁在帐中的时候,一杯毒酒就够了。”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扶苏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我信姑娘,不是信姑娘的身份,而是信姑娘的眼睛。那里面,有仇恨,有希望,但没有阴险和算计。” 沈清辞浑身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的侧脸,那线条刚毅,眼神坚定,在火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公子……真是个怪人。” 扶苏笑了:“怪人?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沈清辞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并肩而行,马蹄声清脆,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二、武关献城 翌日午时,武关城外。 三万铁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关南的山坡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险关。 武关坐落在秦岭东段的群山之间,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达五丈,全都是用巨大的青石垒成。关前是一条深沟,只有一座吊桥可以通行,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此刻,关城上静悄悄的,守军显然没有发现山上的大军。 扶苏仔细观察着关城的布局,心中暗暗庆幸。 武关地势虽险,但守军显然懈怠。关城上巡逻的士卒稀稀拉拉,吊桥也没有拉起,城门大敞着,甚至能看到城门口有人在晒太阳。 “公子,末将愿率先锋冲进去!”王离跃跃欲试。 扶苏摇摇头:“不急。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他看向沈清辞:“沈姑娘,你可知道武关守将是何人?” 沈清辞想了想,道:“民女听那个商人说,武关守将姓赵名成,是赵高的族弟。此人贪财好色,胆小心怯,全靠着赵高的关系才当上这个关守。他手下有五千守军,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两千。” 扶苏眼睛一亮:“贪财好色,胆小心怯——这种人最好对付。” 他叫来王离,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离听完,咧嘴一笑:“公子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关城上的守军忽然发现,山路上来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约有百人,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子。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骑在马上,一副富商打扮。 “站住!什么人?”守军喝道。 那锦袍商人连忙下马,点头哈腰地递上一个钱袋:“军爷辛苦了,小的是从南阳来的商人,给赵将军送点土特产。” 守军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脸色缓和了几分:“送土特产?什么土特产?” 商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是南阳的丝绸和珠宝。赵将军托人带话,让小的送来的。” 守军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关城上,小声道:“你等着,我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肥头大耳的将领出现在城门口,正是赵成。 他眯着眼打量着那十几辆大车,咽了口唾沫,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商人连连点头:“都是给将军的。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打开看看。” 赵成使了个眼色,几个亲兵上前,掀开一口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晃花了众人的眼——满满一箱金锭! 赵成眼睛都直了,搓着手走上前,正要细看,忽然脖子上一凉。 一柄匕首抵在了他咽喉上。 那商人抬起头,露出王离那张刚毅的脸,冷笑道:“赵将军,对不住了。我家公子想请你过去喝杯茶。” 赵成吓得腿都软了:“你……你是什么人?” 王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扶苏,现在就在山上。赵将军若想活命,最好配合一点。” 赵成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门口的守军见主将被制,纷纷拔出刀剑,但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王离押着赵成,一步步向后退。与此同时,山上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下山坡,直扑关城! 守军们慌了。 主将被擒,群龙无首,再看到那黑压压的大军,谁还有心思抵抗?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城门口的守军跪了一地。 扶苏骑着黑马,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行至关前。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成,淡淡道:“赵将军,本公子的茶,你喝是不喝?” 赵成磕头如捣蒜:“喝……喝!公子请喝茶!不不不……末将愿降!愿降!” 扶苏挥了挥手,王离松开匕首。 赵成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扶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将军,本公子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官居原职。答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这些年的贪墨所得,够杀你一百次了。” 赵成浑身一抖:“公子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扶苏点点头:“苏角现在何处?” 赵成连忙道:“苏将军……不,苏角那厮,十日前就率军去了函谷关。走之前还派人来武关,让末将严加防范,说扶……说公子可能会从这边入关。但末将想着,武关这么险,公子怎么可能走这条路……就……就懈怠了……” 扶苏笑了:“他倒是料到了。可惜,你让他失望了。” 赵成羞愧地低下头。 扶苏又问:“咸阳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赵成道:“末将也不太清楚,只听人说胡亥……胡亥已经登基了,赵府令把持朝政,李斯称病不出。还有人说……有人说……” “说什么?” 赵成偷眼看了看扶苏,小声道:“说公子已经死了,赵府令正打算给公子治丧呢。” 扶苏冷笑一声:“治丧?本公子活得好好的,他倒是急着送棺材。” 他转身看向关城,对王离道:“王将军,接管关防。让将士们进城休整,明日一早,继续南下。” 王离抱拳:“末将领命!” 三、关城夜话 入夜,武关县衙。 扶苏坐在堂上,翻阅着赵成交上来的账册和军报。沈清辞坐在一旁,就着灯火看一卷医书。 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扶苏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这个赵成,胆子不大,胃口倒不小。五年时间,贪了三十万两银子。怪不得武关守备如此松懈——钱都进了他腰包,哪还有银子修缮城防?” 沈清辞抬起头,轻声道:“公子打算怎么处置他?” 扶苏想了想,道:“先留着。这人虽贪,但胆小听话,用好了也有用处。等拿下咸阳,再慢慢清算。” 沈清辞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堂中安静了片刻。 扶苏忽然问:“沈姑娘,你一直在看医书?” 沈清辞抬起头:“嗯。这是家父留下的医案,记载了他这些年治过的疑难杂症。民女每次看,都能学到新东西。” 扶苏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令尊……一定是个好医者。”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家父常说,医者父母心。无论贫富贵贱,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病人。当年在咸阳宫中,他给始皇帝看病,也给宫人看病,从不因为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 扶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惜,这样的人,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清辞摇摇头,眼中却没有泪,只有坚定:“家父死前对民女说,这世道虽黑,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做对的事,天就塌不下来。他要民女好好活着,替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扶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有一颗比钢铁还坚韧的心。 他忽然问:“沈姑娘,你……真的叫沈清辞吗?” 沈清辞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公子。沈清辞是民女行走江湖用的化名。民女本名……芈瑶。” 扶苏瞳孔微微一缩。 芈? 那是楚国王族的姓氏。 沈清辞……不,芈瑶看着他的反应,轻声道:“家父沈鹤,其实不是民女的生父。他是楚国的遗臣,始皇帝灭楚后,他带着民女逃亡,改名换姓,在咸阳隐居下来。他教民女医术,教民女做人,待民女如亲生女儿一般。” 扶苏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你是楚国王室后裔?” 芈瑶点点头:“楚顷襄王之孙,昌平君之女。”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昌平君,那可是楚国末年的风云人物。先为秦相,后反秦复楚,最终兵败身死。他的女儿,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扶苏看着她。 芈瑶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因为公子值得信任。从公子在上郡撕碎伪诏那一刻起,民女就知道,公子是与众不同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民女原本的打算,是想借公子的力量报仇。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民女发现,公子不仅是要报仇,更是要给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样的人,值得民女以诚相待。” 扶苏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芈瑶,你可知道,若你的身份暴露,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危险?” 芈瑶微微一笑:“民女知道。但民女更知道,公子不会让民女陷入危险。” 扶苏看着她那清澈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商场搏杀练就的铁石心肠,在这一刻被狠狠触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瑶儿,”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愿就是我的愿。无论前路多难,我陪你一起走。” 芈瑶浑身一颤,眼眶渐渐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扶苏的手。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芈瑶忽然轻声道:“公子……” “叫我扶苏。” 芈瑶愣了一下,嘴角渐渐上扬:“扶苏……这个名字,真好听。” 扶苏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静静地坐着,谁也不愿先松开。 直到外面传来王离的咳嗽声: “公子……那个……末将有事禀报……” 扶苏松开手,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进来。” 王离掀帘而入,看到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本正经地禀报道: “公子,斥候来报——五十里外发现一支秦军,约有五千人,正在向武关方向移动。打的是苏角的旗号。” 扶苏眉头一挑:“苏角?他不是去函谷关了吗?” 王离道:“看旗号应该是他派出的偏师。估计是来武关增援的。” 扶苏冷笑一声:“来得好。正好拿他们祭旗。” 他看向芈瑶:“瑶儿,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芈瑶站起身,认真道:“公子小心。” 扶苏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下,她的脸庞格外柔和,眼中满是关切。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四、夜袭破敌 一个时辰后,武关以北三十里,一处山谷。 五千秦军正在夜行军。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山道蜿蜒前行,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领军的是苏角的副将,一个名叫马成的校尉。他骑在马上,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士卒快走。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天亮前必须赶到武关!误了苏将军的大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士卒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加快脚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马成勒住马,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将军,不好了!前面……前面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照得山谷如同白昼。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秦军瞬间乱作一团。 马成脸色大变,正要下令撤退,却见前方山谷口涌出无数铁骑,黑色旗帜迎风招展,旗上金色的“扶”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扶苏!是扶苏的人马!” 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军彻底崩溃。 马成拨马想跑,却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翻身落马。几个亲兵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冲上来的铁骑砍翻在地。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五千秦军,死伤两千,俘虏三千。马成被生擒,五花大绑地押到扶苏面前。 扶苏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苏角的副将?” 马成浑身发抖,却强撑着说:“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苏将军会为我报仇的!” 扶苏笑了:“苏角?他现在在函谷关,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本公子已经到咸阳了。” 他挥了挥手:“押下去,交给赵成看管。明日一早,让他给苏角写封信,就说……武关无事,一切安好。” 王离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扶苏点点头:“让苏角安心在函谷关待着,等我们拿下咸阳,再回过头收拾他。” 王离抱拳:“公子高明!” 打扫完战场后,扶苏回到关城。 芈瑶没有睡,一直站在县衙门口等着。 看到他平安归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迎上前去:“公子……” 扶苏翻身下马,看着她:“怎么还不睡?” 芈瑶轻声道:“睡不着。” 扶苏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夜里凉,别冻着。” 芈瑶微微一怔,低下头,脸颊更红了。 两人并肩走进县衙,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关城。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洒下万点银辉。 这一夜,武关易主。 而远在函谷关的苏角,还蒙在鼓里,正做着据关而守、一战成名的大梦。 五、武关定计 翌日清晨,扶苏在县衙召集诸将议事。 王离、赵成(被临时拉来充数)、以及几个随军的军侯都到了。芈瑶也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扶苏指着地图,沉声道:“武关已下,下一步就是直取咸阳。从武关到咸阳,有两条路——一条走蓝田,一条走商洛。诸位有何建议?” 王离道:“公子,末将以为走蓝田最快捷。蓝田是咸阳南大门,拿下蓝田,咸阳就在眼前。” 赵成连忙附和:“王将军说得对!蓝田守将是个废物,公子大军一到,他肯定投降!” 扶苏看向芈瑶:“瑶儿,你怎么看?” 芈瑶想了想,轻声道:“民女觉得,走商洛可能更好。” 王离一愣:“商洛?那条路远,还要翻山,比蓝田多走三天。” 芈瑶指着地图,不慌不忙道:“正是因为它远,所以敌人才不会防备。蓝田虽近,但苏角一定会在那里设防。武关失守的消息迟早会传过去,蓝田守将就算是个废物,也知道要死守待援。到那时,我们反而会被拖住。” 她顿了顿,继续说:“走商洛,虽然多走三天,但沿途没有重兵。等我们翻过山,突然出现在咸阳城下,赵高想调兵都来不及。” 帐内安静了片刻。 王离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姑娘说得对!是末将想岔了!” 扶苏笑了,看向芈瑶的目光中满是赞赏。 “瑶儿此计甚好。就依你——走商洛。” 他站起身,对王离道:“王将军,传令下去——大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我们要走蓝田,让赵成派几个‘逃兵’去给蓝田守将报信。” 王离嘿嘿一笑:“公子放心,末将亲自安排!” 赵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扶苏,不光打仗厉害,玩起阴谋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自己投降得早,真是明智之举。 午后,三万铁骑离开武关,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几个“逃兵”慌慌张张地跑向蓝田方向,一路上散布着“扶苏要从蓝田打过来了”的消息。 远在函谷关的苏角,正对着空荡荡的关城发愣——蒙恬的大军围而不攻,他守着函谷关,守得莫名其妙。 而在咸阳宫中,赵高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做着权倾天下的美梦。 他完全不知道,一张大网,正从东南方向悄悄收紧。 三日后,扶苏大军翻过商洛山,突然出现在咸阳城外百里处。 消息传来,咸阳震动。 赵高从床上跳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出寝宫,尖声大叫: “什么!扶苏……扶苏到咸阳了?他不是在函谷关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像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第一卷 第6章 兵指咸阳,分兵两路惑敌心 武关城内,帅府灯火通明。 扶苏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如炬,从武关一路向北,最终定格在咸阳二字之上。三百里秦川,沃野千里,而那座巍峨帝都,正是他此行的终点。 “报——”探马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公子,咸阳密使传来消息,赵高已调苏角率五万精锐出函谷关,正往武关方向而来!”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神色一松。 李信抚掌笑道:“赵高这阉贼,果然中计!他以为咱们要从函谷关正面攻入,却不料武关已在我手,咸阳东南门户洞开!” 章邯却仍皱着眉,指着地图道:“虽已破武关,但通往咸阳尚有蓝田、灞上两道防线。蓝田守将赵贲是赵高心腹,麾下三万兵马多为咸阳精锐,若正面强攻,我军虽有四万铁骑,却也难免伤亡惨重。” 蒙恬微微颔首:“章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多为长城边军,善野战而不善攻坚。蓝田城高池深,若久攻不下,待苏角回援,我军将腹背受敌。” 扶苏静静听着诸将议论,目光却始终未离地图。忽地,他手指落在商於古道与秦岭山道之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诸位请看。”扶苏指着两条路线,“若我军分兵两路,一路由我亲率,沿商於古道大张旗鼓北上,佯攻蓝田;另一路由蒙恬将军统领,走秦岭山道,绕至蓝田背后,切断其与咸阳联系。赵贲见我军主力在前,必全力防守正面,待蒙将军从后杀出,蓝田可不战而下。” 李信眼睛一亮:“公子此计甚妙!只是……”他迟疑道,“公子亲自率军佯攻,太过冒险。赵贲若倾巢而出,公子兵力不足,岂不危险?” 扶苏尚未答话,帐外忽传来清越女声:“李将军多虑了。赵贲此人,瑶儿在咸阳时曾有所闻。此人贪婪怯战,最是惜命。见公子旌旗蔽日而来,必不敢出城迎战,只会死守待援。” 帘幕掀开,芈瑶一身劲装步入帐中,腰间悬着药囊,英姿飒爽。她向扶苏微微欠身:“瑶儿擅闯军帐,请公子恕罪。” 扶苏眼中闪过温柔,抬手虚扶:“瑶儿来得正好,可有何事?” 芈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到案上:“方才巡营时,有几位商洛来的老者求见。他们说当年随祖父入咸阳经商,走过一条隐秘山道,可直通蓝田城北。瑶儿将山路画了下来,或可助蒙将军一臂之力。” 蒙恬大喜,接过竹简细看,连连点头:“妙!有此山道,我军可神不知鬼不觉绕至敌后。皇后娘娘此功,当记首功!” 芈瑶闻言,脸颊微红,正要谦让,扶苏却已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瑶儿智计百出,此番南征,处处皆有助力。待他日平定天下,我当与瑶儿共享万民朝拜。” 芈瑶抬眸看他,灯火映照下,那双凤眸中情意流转,轻声道:“瑶儿不求封赏,只愿伴君左右,共看山河无恙。” 帐中诸将见状,皆是会心一笑。李信轻咳一声,低声道:“末将等先去整军,公子与娘娘且慢叙话。”说罢,拉着章邯等人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二人。 扶苏揽过芈瑶肩头,轻声道:“瑶儿,此去咸阳,我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芈瑶靠在他胸前,柔声道:“可是担心咸阳百姓不认你这个新君?” 扶苏摇头:“百姓易服,民心难收。我所虑者,是那些跟随始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他们手握重权,盘根错节。我虽以武力入咸阳,若不能让他们心服,这江山便坐不稳。” 芈瑶沉思片刻,忽然仰起脸,眼中闪着智慧的光:“瑶儿倒有一策。公子入咸阳前,不妨先下一道檄文,历数赵高矫诏之罪,同时承诺善待百官、轻徭薄赋。那些老臣见公子有仁君之风,自会倒戈相向。” 扶苏眼睛一亮:“妙!李斯、冯去疾等人皆是能臣,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芈瑶又道:“还有一事。瑶儿记得,当年在楚国时,祖父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公子一路北上,何不沿途施恩?商洛山中百姓贫苦,公子可开仓放粮;沿途州县,免其赋税一年。如此,咸阳未至,民心已归。” 扶苏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爱意:“瑶儿,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瑰宝。有你在侧,何愁天下不定?” 芈瑶羞赧低头,轻声道:“瑶儿只愿做公子身后的女人,不求闻达于天下,只求……只求能与公子长相厮守。” 扶苏心中滚烫,捧起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郑重道:“我扶苏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辜负瑶儿。待入咸阳登基,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后宫佳丽三千,我只要你一人。” 芈瑶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笑道:“公子莫要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还是快与众将商议军务要紧。瑶儿去为将士们准备伤药,明日便要启程了。” 扶苏点点头,却仍不舍地握着她的手,良久才松开。 翌日清晨,武关城外,四万铁骑分作两阵。 扶苏身着银甲,胯下白马,手中长槊寒光凛凛。他身后,一万五千骑兵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对面,蒙恬率两万五千精锐,人人背负干粮,马裹蹄、人衔枚,准备潜入秦岭山道。 两军对列,扶苏策马上前,高声道:“蒙将军,此去多加小心。待我吸引赵贲主力,将军务必速战速决。” 蒙恬抱拳:“公子放心,末将必不辱命!倒是公子,以寡敌众,切莫轻敌冒进。” 扶苏笑道:“将军莫忘了,我这一万五千人,可是要打出五万人的旗号。赵贲那胆小鬼,见我军势大,只怕连城头都不敢露。” 众将皆笑。 芈瑶策马上前,将一只锦囊递给扶苏:“公子,这是瑶儿连夜配制的急救药丸,若遇箭伤刀伤,服下一粒可保性命。” 扶苏接过,收入怀中,又看向她:“瑶儿随蒙将军同行,那条山道险峻异常,务必保重。” 芈瑶点头:“公子放心,瑶儿虽不会武,却有满囊药物。将士们若有伤病,瑶儿正好救治。” 扶苏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拨马转身,长槊高举:“出发!” 号角长鸣,一万五千铁骑如洪流般向北涌去。旌旗蔽日,尘埃漫天,远远望去,果真有数万大军的气势。 芈瑶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银甲身影,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轻声道:“蒙将军,我们也启程吧。” 蒙恬点头,大手一挥,两万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苍茫群山之中。 --- 三日后,商洛山中。 扶苏大军扎营于一处河谷,四周群山环抱,溪水潺潺。此地距蓝田已不足百里,探马往来不绝。 这一路上,扶苏每到一处,必召见当地父老,询问疾苦。听闻山中百姓多以野菜充饥,当即下令开仓放粮。三日内,发放粮谷五千石,救济百姓万余户。 消息传开,商洛山中百姓奔走相告,纷纷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此刻,扶苏正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远处炊烟袅袅。李信快步走来,满脸喜色:“公子,好消息!方才接到蒙将军飞鸽传书,他们已穿过秦岭山道,抵达蓝田城北三十里处,正隐蔽待机。” 扶苏精神一振:“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兵发蓝田!” 李信应声欲走,却又回头道:“公子,还有一事。方才巡哨抓到一个细作,自称是咸阳冯府家仆,有密信呈给公子。” 扶苏心中一动:“冯府?可是冯去疾冯大人?” 李信道:“正是。那家仆说,冯大人愿为内应,只待公子兵临城下,便率百官开城迎接。” 扶苏接过密信,拆开细看,信中冯去疾言辞恳切,历数赵高之恶,表明效忠之心。末尾写道:“公子仁德,天下归心。老臣虽朽,愿效犬马之劳,以正社稷。” 扶苏看罢,长叹一声:“冯去疾不愧是三朝元老,深明大义。有他相助,咸阳可定矣。” 李信笑道:“公子仁德之名远播,连冯大人都愿倒戈,赵高那阉贼,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扶苏却摇头道:“不可轻敌。赵高能在始皇帝身边潜伏多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函谷关苏角虽被我调走,但他手中尚有咸阳守军三万,加上赵贲的三万,实力仍在我之上。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李信凛然受教:“末将明白。” 扶苏起身,望向北方。那里,咸阳城巍然屹立,是他此生的终点,也是起点。 “瑶儿,你可安好?”他轻声自语,眼中满是思念。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秦岭山道上,芈瑶正冒着寒风,为一名摔伤的士卒包扎伤口。她手法轻柔,药粉撒上,那士卒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牙不喊出声。 “别忍着,疼就喊出来。”芈瑶柔声道,“喊出来会好受些。” 那士卒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娘千金之躯,却为小的们包扎伤口,小的……小的……” 芈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们为公子卖命,我为你们治伤,都是应该的。好好养伤,待破了蓝田,公子会论功行赏。” 那士卒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在军中多年,见过无数将领,却从未见过哪位主母如芈瑶这般,亲冒矢石,与士卒同甘共苦。 “公子得此贤内助,实乃天意。”蒙恬轻声叹道。 夜幕降临,秦岭山中篝火点点。两万五千将士或靠树而眠,或低声交谈,等待着明日的大战。 而此时的蓝田城中,守将赵贲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夜空。那里,隐约可见点点火光,绵延数十里,仿佛有千军万马正缓缓逼近。 “报——”探马连滚带爬奔上城楼,“启禀将军,扶苏大军距城已不足百里!旌旗蔽日,漫山遍野,至少……至少五万之众!” 赵贲面色一白,颤声道:“五万?他哪来这么多兵马?” 副将低声道:“将军,扶苏本就带了四万铁骑出武关,沿途又有百姓投军,五万之数,只怕只多不少。咱们……咱们守得住吗?” 赵贲咬牙道:“守不住也得守!赵高丞相有令,死守蓝田,等待苏角将军回援。只要拖上三五日,苏将军大军一到,扶苏必败!” 他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赵贲探头一看,只见无数百姓扶老携幼,往城门口涌来。 “怎么回事?”赵贲皱眉。 副将下去问询,片刻后回来禀报:“将军,是商洛山中的百姓。他们说扶苏一路开仓放粮,施恩布德,如今扶苏大军将至,这些百姓竟是来给扶苏叫门的!” 赵贲脸色铁青,怒道:“混账!给我轰走!” 副将为难道:“将军,这些都是大秦子民,若动粗,只怕……” 赵贲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咬牙切齿:“扶苏!好一个收买人心的伪君子!待我守住蓝田,定要在丞相面前参你一本!” 然而,他不知的是,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南面的大张旗鼓,而是北面那悄无声息的黑暗中。 夜色渐深,蓝田城北三十里处,蒙恬麾下两万五千精锐已悄然集结。他们望着南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而在更远的咸阳城中,冯去疾府上,一位老者正对着一众门客低声道:“扶苏公子已至蓝田,诸位可愿随老夫,共迎明主?” 众门客齐齐抱拳:“愿随大人,赴汤蹈火!” 冯去疾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期待。 一夜之间,咸阳城暗流涌动。 而此刻的扶苏,正站在营帐外,遥望北方。他身后,一万五千铁骑整装待发,只待黎明。 远处,蓝田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决战,即将开始。 第一卷 第7章 商洛山中,瑶儿施医收民心 晨曦透过秦岭的薄雾,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芈瑶从简陋的营帐中走出,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昨夜又有三十多个士卒因山道湿滑摔伤,她忙到后半夜才歇下。手中药囊已空了大半,好在沿途采集的草药足够补充。 “娘娘,您怎么起这么早?”侍女小月端着热水跑来,满脸心疼,“您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再这样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芈瑶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笑道:“无妨。将士们比我更辛苦,他们流血流汗,我不过是费些心神罢了。” 小月嘟着嘴还要再劝,忽见山道下跑来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单膝跪地:“启禀娘娘,山下有一处村落,约莫百余户人家。村里正带人拦路,说是……说是要见主帅。” 芈瑶眸光微动:“可知何事?” 斥候迟疑道:“像是……求药的。村里闹瘟疫,死了十几个人了。” 芈瑶面色一变,当即道:“带路!” 小月急道:“娘娘!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万金之躯,怎能……” 芈瑶已快步走出,回头道:“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尊卑。你若怕,便留在这里。” 小月一跺脚,赶紧追了上去。 山道崎岖,芈瑶脚步却极快。两刻钟后,她已站在村口,眼前一幕让她心头一紧。 百余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最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举着香案,上头摆着几个干瘪的野果。 “将军饶命!小老儿知道大军过境不该冲撞,可村里娃娃快死光了,实在没办法,这才冒死拦路……”老者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芈瑶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起来,我不是什么将军,我是大夫。病人在哪里?带我去看。” 老者抬头,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又重重磕头:“姑娘使不得!那瘟疫凶得很,碰了就要传染,已经死了十几个壮劳力了……” 芈瑶打断他:“我既敢来,就不怕传染。老人家,再耽搁下去,死的就不止十几个了。” 老者愣住,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村中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芈瑶跟在老者身后,来到一间低矮的土屋前。 屋里传出恶臭,一个妇人趴在床边哭得声嘶力竭。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童,面色潮红,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芈瑶一步跨进去,伸手探向男童额头。 “烫得厉害。”她翻开男童眼皮,又撬开嘴看舌苔,片刻后起身,“不是瘟疫,是瘴毒入体。这村子靠近河谷,瘴气重,加上天热饮水不洁,才引发时疫。” 老者愣住:“瘴……瘴毒?” 芈瑶已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交给小月:“快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另外,把所有病人的症状记下来,分轻重缓急。” 小月接过药,仍不放心:“娘娘,您……” 芈瑶摆摆手,已蹲下身去,用湿帕子给男童擦拭身体降温。 两个时辰后,男童的烧退了,睁开眼,虚弱地喊了一声“娘”。那妇人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芈瑶扶起她,轻声道:“大嫂别这样,孩子命大,是老天保佑。”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轰动了。原先紧闭的门窗一扇扇打开,百姓们搀着扶着,涌向村口那座破庙——芈瑶在那里设了临时医棚。 队伍排了长长一串。芈瑶从午后一直忙到日头西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小月在一旁煎药递水,累得直不起腰,却见芈瑶始终神情专注,手法轻柔,仿佛不知疲倦。 “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啊!”一个老婆婆捧着药碗,老泪纵横,“俺们这穷山沟,几十年没见过大夫,更别说您这样的大人物……” 芈瑶握住她枯瘦的手,柔声道:“婆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个大夫。您回去好好养病,过两日我再来看您。” 老婆婆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后生,面色蜡黄,咳嗽不止。芈瑶正在诊脉,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铁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正是扶苏。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芈瑶面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发颤:“瑶儿!你怎么敢……怎么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瘟疫凶险,你若有个闪失……” 芈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感到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心中一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公子,瑶儿没事。不是瘟疫,是瘴毒,可以治的。” 扶苏这才松开她,双手却仍紧紧握着她,上下打量,眼眶微红:“我听斥候说村里闹瘟疫,你一个人闯进来,我……我恨不得插翅飞过来。瑶儿,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竟有泪光在眼中闪烁。 芈瑶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面对十万敌军面不改色的扶苏公子,那个在武关城头一剑斩将的铁血统帅,此刻竟像个失去至宝的孩子,惊慌失措。 她心中一酸,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柔声道:“公子,瑶儿答应你,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不让你担心。” 扶苏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平复下来。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 “从今往后,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他低声道,“我不拦你救人,但你要让我陪着你。” 芈瑶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身后,那些排队的百姓早已跪了一地,人人眼中含泪。那老里正颤巍巍道:“将军仁德,夫人慈悲,老天爷定会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芈瑶脸颊微红,扶苏却朗声笑道:“老人家说得好!赏!”又转向芈瑶,低声道,“听见没有,百姓都盼着咱们子孙满堂呢。” 芈瑶羞得捶了他一下,却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三日,扶苏果真寸步不离地陪着芈瑶。她在医棚里看病,他便在一旁打下手,递药端水,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士卒们远远看着,一个个又是羡慕又是感动。 “咱公子对娘娘,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李信嗑着瓜子,对章邯感慨。 章邯面无表情:“你少嗑点瓜子,那是给伤员留的。” 李信嘿嘿一笑,又神秘兮兮凑过来:“你说,咱公子和娘娘,啥时候能有个小公子?” 章邯瞥他一眼:“你操心得可真宽。” 李信正待反驳,忽然一个斥候飞马而来,翻身滚落:“报——蓝田急报!赵贲派兵出城,往商洛方向来了!” 李信腾地站起:“多少人?” “约莫五千,已过蓝田关,距此不到五十里!” 李信冷笑一声:“好哇,赵贲这厮,守城都嫌不够,还敢分兵出来?真当咱们这一万五千人是吃素的?” 他大步走向医棚,却见扶苏已站起身来,眼中寒光一闪:“赵贲这是想趁我军分散,先吃掉我这支佯攻部队。看来他胆子比我想象的大。” 芈瑶放下手中的药碗,轻声道:“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扶苏沉思片刻,忽而笑了:“他想吃我,我就让他吃。只是这顿饭,得让他付出代价。” 他转向李信:“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做出畏惧避战的样子。另派一队精兵,换上百姓衣服,混进蓝田城中,只待赵贲出城追击,便夺取城门。” 李信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扶苏点头:“赵贲此人,贪功惜命。我若示弱,他必以为我军怯战,想抢在蒙恬之前吃下我这支孤军。等他倾巢而出,蓝田空虚,便是蒙恬出手之时。” 芈瑶静静听着,忽然道:“公子,瑶儿有一计,可让赵贲更加深信不疑。” 扶苏看向她:“说来听听。” 芈瑶微微一笑,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让瑶儿扮作逃难的民女,‘凑巧’被赵贲的探子抓住。瑶儿在咸阳时见过赵贲,他知道我是谁。若‘无意中’说出公子军心不稳、粮草将尽的秘密,赵贲岂有不信之理?” 扶苏脸色一变,断然道:“不行!太危险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公子放心,瑶儿有办法脱身。而且,有公子在外面接应,赵贲伤不了我。” 扶苏仍要拒绝,芈瑶却已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扶苏听着,神情从担忧变为惊愕,最后竟露出笑意。 “你呀……”他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这天下,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芈瑶笑道:“那公子是答应了?” 扶苏深深看她,终于点头:“答应。但你记住,若事有不谐,立刻脱身,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你的命最重要。” 芈瑶郑重点头。 夕阳西下,医棚外最后一个病人领了药离去。芈瑶收拾着药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冲进村子,扑倒在扶苏面前:“公子!蒙将军……蒙将军被困在山道中了!赵贲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军分兵,派兵封锁了秦岭出口,蒙将军粮道被断,困在峡谷中,危在旦夕!” 扶苏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芈瑶手中的药囊“啪”地落在地上。 夜幕降临,蓝田城中,赵贲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冷笑。 “扶苏啊扶苏,你以为分兵两路就能瞒过我?我赵贲在军中混了二十年,岂是那么好骗的?”他抚须而笑,“蒙恬被困,扶苏后撤,这一战,我赢定了!” 副将凑上来:“将军,那咱们何时出兵?” 赵贲眯起眼:“再等一晚。等扶苏军心彻底溃散,明日一早,全军出击,一举擒杀扶苏!到那时,赵高丞相面前,我赵贲就是第一功臣!”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而此刻,商洛山中的破庙里,芈瑶静静坐在蒲团上,望着面前那盏孤灯。 扶苏已率军后撤,临走前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等我。” 她摸了摸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唇间的温度。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里面的人,出来!” 芈瑶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裳,推门而出。 火把的光芒刺得她眯起眼,待看清眼前那一排持刀的士卒,她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带我去见你们将军。”她说。 士卒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小校狐疑道:“你是什么人?” 芈瑶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大秦皇后,芈瑶。” 火光跳动,照亮她平静如水的面容。 远处,蓝田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明日,注定是个血雨腥风的日子。 --- 第七章完 --- 下章预告:赵贲见到芈瑶的那一刻,以为自己抓住了天大的功劳,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深渊。 第一卷 第8章 蓝田城中,谍中谍计赚赵贲 蓝田城,将军府。 赵贲高坐堂上,手边茶盏热气袅袅。他看着堂下那个被五花大绑却神色从容的女子,眼中闪过得意,又带着几分探究。 “芈瑶……不对,该称你一声皇后娘娘。”赵贲抚须而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扶苏竟舍得让你落单。怎么,他那一万五千大军,连自己的主母都护不住?” 芈瑶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贲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一声,挥退左右士卒,亲自上前解开绳索,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莫怪,末将也是职责所在。只要娘娘配合,末将保证不动您一根头发。” 芈瑶活动着手腕,终于开口:“赵将军想让我如何配合?” 赵贲眼中精光一闪:“简单。娘娘告诉我,扶苏军中虚实,粮草几何,士气如何,下一步打算。说得清楚,我送娘娘回咸阳,保你平安;若是不说……”他笑容一收,“末将虽不敢动娘娘,但娘娘身边的人,可就难说了。” 芈瑶眸光微凝:“你抓了我的人?” 赵贲拍手,两个士卒押着小月推搡进来。小月头发散乱,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一见芈瑶就哭喊道:“娘娘!他们打我……” 芈瑶脸色一沉,看向赵贲的眼神骤然变冷:“赵将军,打一个侍女,算什么本事?” 赵贲嘿嘿一笑:“末将也是急了眼。娘娘别见怪,只要娘娘开口,末将立刻放人,还亲自给她赔罪。” 芈瑶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一丝疲惫:“罢了,告诉你又何妨。扶苏……他快撑不住了。” 赵贲眼睛一亮:“哦?怎么说?” 芈瑶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从武关出来时,军中粮草只够半月。本想着沿途征调,可商洛山中穷得叮当响,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供应大军?如今粮仓已空,将士们一日只能吃两顿稀粥。” 赵贲心头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 芈瑶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有,军中士气低落。那些长城边军本就是被蒙恬强征来的,一路南下,死伤不少,早就怨声载道。前日又有斥候来报,说蒙恬被困在山道里,粮道断绝。扶苏急得一夜没睡,天亮就下令后撤三十里。” 她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赵将军,你若信我,就趁现在出兵。扶苏身边只剩一万五千残兵,人心惶惶,一战可破。你若等蒙恬脱困,两军会合,再想赢就难了。” 赵贲眯起眼,死死盯着芈瑶,良久不语。 芈瑶坦然与他对视,神色间没有半分躲闪。 忽然,赵贲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妙啊!妙!”他抚掌赞叹,“娘娘演得真好,险些连我都骗过去了。” 芈瑶神色不变:“将军不信?” 赵贲笑容一收,冷冷道:“扶苏是什么人?始皇帝长子,九原戍边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他会因为一点粮草就军心溃散?蒙恬又是什么人?大秦第一名将,会轻易被困在山道里?” 他站起身,踱到芈瑶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娘娘,你太小看我赵贲了。我在军中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一套,拿去骗别人还行,骗我?差得远!” 芈瑶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春花绽放,看得赵贲一愣。 “赵将军果然厉害。”芈瑶轻声道,“既如此,我便说实话了。” 赵贲得意道:“早该如此。” 芈瑶缓缓开口:“扶苏军中确实粮草充足,士气正盛。蒙恬也并未被困,此刻只怕已到蓝田城北三十里处,只待将军出城,便夺你老巢。” 赵贲脸色一变。 芈瑶继续道:“我来这里,本就是故意让你抓的。我越说扶苏不行了,你就越不信;我说实话,你反倒要怀疑了。将军方才若信了我的假话,此刻已发兵出城,正中扶苏下怀;若信了我的实话,也该发兵出城,去截击蒙恬。无论你信哪一句,只要你动,扶苏就赢。” 赵贲面色铁青,额头沁出冷汗。 芈瑶笑道:“将军现在该怎么办?信我假话?信我实话?还是按兵不动?你只有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天亮,蒙恬就会从北面杀来,扶苏从南面夹击。到那时,将军这三万兵马,能挡得住吗?” 赵贲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小月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却见自家娘娘站在那里,明明是阶下囚,却比堂上将军更有气势。 良久,赵贲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狰狞:“好一个芈瑶,好一张利嘴。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芈瑶挑眉:“哦?” 赵贲一字一顿:“我可以拿你当人质。扶苏不是爱你爱得发狂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你,还是要蓝田城。” 芈瑶面色不变:“将军不妨一试。” 赵贲被她这副笃定的神情气得肝疼,一拳砸在案上:“来人!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明日一早,押她上城楼!” 士卒蜂拥而入,将芈瑶和小月拖了下去。 夜渐深,蓝田城中灯火通明,赵贲调兵遣将,忙得不可开交。 城北三十里处,蒙恬立于山巅,望着远处城池的灯火,嘴角浮起笑意。 “娘娘啊娘娘,您这一计,可把赵贲折腾惨了。”他轻声叹道。 身后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何时动手?” 蒙恬摇头:“不急。等赵贲自己乱起来。” 城南五十里处,扶苏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眉头紧锁。 李信凑上来:“公子,娘娘她……” 扶苏抬手打断他,沉声道:“我相信她。”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亮之前,若她还没脱身,我就亲自带兵杀进去。” 李信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劝。 夜风凛冽,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蓝田城地牢中,芈瑶靠坐在潮湿的墙角,闭目养神。小月缩在她身边,小声啜泣。 “娘娘,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芈瑶睁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会。公子会来救我们。” 小月抽噎道:“可赵贲那个坏蛋,说明日要拿您上城楼……” 芈瑶微微一笑:“那我正好看看,蓝田城的日出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忽然神色微动,侧耳倾听。 地牢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芈瑶眸光一闪,低声道:“小月,别出声。” 那声响越来越近,忽然,墙角的一块石板轻轻移开,露出一颗脑袋。 借着昏暗的灯光,芈瑶看清了那张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污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可是皇后娘娘?”少年压低声音问。 芈瑶点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是冯大人的人,潜伏在蓝田城三年了。冯大人有令,让俺务必救娘娘出去。” 芈瑶心中大定,却摇了摇头:“我不走。” 少年一愣:“娘娘?” 芈瑶轻声道:“你帮我带句话给扶苏公子:明日城楼上,我等他。” 少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对上芈瑶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石板轻轻合上,地牢重归寂静。 小月急道:“娘娘,您怎么不走?” 芈瑶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铁窗,轻声道:“我要亲眼看着,赵贲是怎么输的。” 铁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蓝田城楼上,赵贲一夜未眠。他扶着城垛,望着南方的黑暗,心中焦躁不安。 扶苏会来吗? 会为了一个女人,冒险攻城吗?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听芈瑶的话。无论真假,只要他出兵,此刻胜负已分。可如今,他只能困守孤城,等着命运的裁决。 “报——”探马飞奔上城,“启禀将军,城南发现敌军!扶苏大军正往蓝田开来,距离已不足二十里!” 赵贲心脏狠狠一跳,正要说话,又一个探马冲上来:“报——城北!城北发现大量敌军,旌旗遮天,至少两万之众!” 赵贲腿一软,扶住城垛才没跌倒。 来了。 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把那女人押上来!” 片刻后,芈瑶被押上城楼。晨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赵贲一把揪住她,按在城垛上,冲城下吼道:“扶苏!看看这是谁!” 城外,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在城下五百步处列阵。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正是扶苏。 他勒住缰绳,抬眼望去,正对上芈瑶的目光。 相隔五百步,两人遥遥相望。 芈瑶冲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扶苏读懂了她的意思:别管我,按计划行事。 他握紧长槊,指节发白。 赵贲狞笑道:“扶苏,退兵三十里,献上降表,我就放了她!否则,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女人!” 城下,数万将士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看向扶苏。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震得赵贲一愣。 扶苏笑声一收,朗声道:“赵贲,你太小看我扶苏了。我若为了一个女人退兵,有何面目统领三军?有何面目君临天下?” 赵贲面色一变。 扶苏举起长槊,高声道:“将士们!城上那个女人,是我扶苏的结发妻子,是我大秦的皇后!但今日,她不只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大秦的骄傲!她若死在赵贲手上,我必屠尽蓝田,为她报仇!然后,我亲自去地底下陪她!” 城下将士轰然响应,吼声如雷。 赵贲脸色惨白,手都抖了起来。 芈瑶却笑了,笑得那样灿烂。 “赵将军,你输了。”她轻声道。 赵贲猛地转头,却见城北方向烟尘滚滚,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蒙”字。 蒙恬来了。 城下,扶苏长槊一指:“攻城!” 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赵贲绝望地看着南北两路大军同时杀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芈瑶理了理衣裳,转身往城楼下走。守城的士卒愣愣地看着她,竟无一人敢拦。 城门口,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扶苏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飞身下马,几步冲过去,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瑶儿……”他声音发颤,双臂收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芈瑶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公子,瑶儿没事。” 扶苏捧起她的脸,眼眶通红,却忽然笑了:“你可真行,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芈瑶也笑了,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公子方才在城下说的话,瑶儿都听见了。” 扶苏一愣,随即耳根微红。 芈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等回了咸阳,瑶儿给公子生个小公子,让公子也尝尝,什么叫做魂都飞了。” 扶苏呆住,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杀声渐歇,蓝田城中,三万守军尽数投降。 赵贲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看见相拥而立的两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娘娘饶命!末将愿降,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扶苏看都没看他一眼,揽着芈瑶翻身上马。 “押下去,等回咸阳再处置。” 赵贲瘫软在地,被士卒拖了下去。 晨光洒在蓝田城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扶苏策马缓缓而行,芈瑶靠在他胸前,轻声问:“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扶苏望着北方,那里,咸阳城巍然屹立。 “回家。”他说。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咸阳的方向。 而在那座帝都之中,有人正坐立不安,等着前方的消息。 赵高府中,灯火彻夜未熄。 --- 第八章完 --- 下章预告:灞上扎营,咸阳震动人心惶,一道檄文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这才知道,那位真正的继承人,回来了。 第一卷 第9章 灞上扎营,咸阳震动人心惶 咸阳城,从未如此安静过。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便已不见行人。商铺紧闭,茶楼歇业,连往日最早出摊的馄饨担子都没了踪影。偶尔有巡城士卒列队跑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惊起檐角栖息的乌鸦。 城门口聚着一群人,都是想要出城避祸的百姓,却被守军拦住,进退不得。 “凭什么不让出城?我老娘在城外庄子,我要去看她!” “就是!扶苏公子的大军都快到了,留在城里等死吗?” 守城校尉黑着脸,手按刀柄,厉声道:“赵相公有令,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出入!敢闯关者,格杀勿论!”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散去。 城楼上,几个士卒望着南方,窃窃私语。 “听说蓝田已经破了,赵贲那厮连一天都没守住。” “何止蓝田!武关、商洛,一路打过来,扶苏公子简直是势如破竹。” “那咱们怎么办?真要跟扶苏公子打?他可是始皇帝长子,正经的继承人啊……”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让赵公公听见,你九族都不够砍的!” 城楼上陷入沉默,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 皇宫,议事殿。 胡亥坐在龙椅上,面色青白,双眼布满血丝。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倒是说话啊!扶苏的大军到哪儿了?谁能去挡?” 殿中群臣垂首,鸦雀无声。 赵高站在御阶之下,面色阴沉如水。他环视一周,冷冷开口:“怎么,平日争功抢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说,如今用到你们了,都成了哑巴?” 冯去疾抬起头,不卑不亢道:“赵公公此言差矣。扶苏公子率四万铁骑南下,连破武关、蓝田,势如破竹。如今大军已至灞上,距咸阳不过三十里。敢问公公,谁挡得住?” 赵高眼中厉色一闪:“冯大人这是要投敌?” 冯去疾淡淡道:“老臣只是陈述事实。公公若不信,大可亲自领兵出城一战。” 赵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白交加。 胡亥更是慌了神,从龙椅上站起来,踉跄着跑下御阶,扯住赵高的袖子:“赵相国,你……你一定要想办法啊!朕……朕不想死!” 赵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拍拍胡亥的手:“陛下放心,臣自有安排。”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眼中闪过狠厉。 灞上,秦军大营。 旌旗蔽日,营帐如林。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香。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有说有笑,哪有半分攻城略地的紧张模样。 扶苏策马巡营,所到之处,将士纷纷起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公子!” “公子威武!” 扶苏一一颔首致意,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芈瑶策马跟在身侧,看着他与将士们打成一片的模样,眼中满是柔情。 “公子倒是很会收买人心。”她轻笑道。 扶苏回头看她,低声道:“不是收买,是真心换真心。这些将士跟着我从九原一路南下,出生入死,我若还端着架子,那还是人吗?” 芈瑶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策马上前。 营门口,几个士卒拦住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青菜萝卜。 “老人家,这里是军营重地,不能进!”士卒耐心解释。 老者急得直跺脚:“俺知道!可俺是来给公子送菜的!俺们村里穷,没啥好东西,这些菜是俺们自己种的,想让公子尝尝鲜!” 扶苏正好赶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老者:“老人家,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菜我不能收。” 老者一见扶苏,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就要跪下,被扶苏一把扶住。 “公子!您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俺那孙子,要不是娘娘施药,早就没了!俺们没啥报答的,这点菜,您一定要收下!” 扶苏看向芈瑶,芈瑶轻轻点头。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接过那筐青菜,转身对士卒道:“传令下去,今晚全营加菜,就用老人家送的!” 又对老者深施一礼:“老人家,多谢了。” 老者连连摆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那筐青菜很快被送进伙房,变成一道道热菜端上将士们的饭桌。伙夫特意多放了油盐,香气飘出老远。 扶苏和芈瑶坐在营帐前,面前也摆着一碗青菜。扶苏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忽然道:“瑶儿,你知道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芈瑶笑了,眼中却有些湿润。 她知道,他吃的不是菜,是民心。 傍晚时分,一队人马从咸阳方向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须发花白,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目光深沉。他在营门前勒住马,对守门士卒道:“烦请通禀,冯去疾求见扶苏公子。” 士卒一愣,随即飞奔入内。 片刻后,营门大开,扶苏亲自迎了出来。 “冯大人!”扶苏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冯去疾翻身下马,撩起衣袍便要跪拜,被扶苏一把扶住。 “大人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又是三朝元老,晚辈怎敢受此大礼?” 冯去疾眼眶微红,颤声道:“公子折煞老臣了。老臣……老臣有罪啊!” 扶苏扶着他往营中走,温声道:“大人何罪之有?快请进,咱们慢慢说。” 帐中落座,芈瑶亲自奉茶,冯去疾连忙起身道谢。 扶苏摆摆手:“大人不必多礼。此间没有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冯去疾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公子,老臣是来请罪的。赵高矫诏,害死始皇帝,篡立胡亥,老臣身为御史大夫,却不能力挽狂澜,反倒屈身事贼,苟活至今……老臣有何面目见始皇帝于地下?” 他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扶苏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道:“大人能在赵高淫威之下保全自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拨乱反正。这份苦心,扶苏明白。若无大人在朝中周旋,咸阳百姓不知要多受多少苦。” 冯去疾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公子……公子不怪老臣?” 扶苏摇头:“非但不怪,还要感谢大人。大人今日冒死出城,定有要事相告。” 冯去疾擦了擦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公子请看。这是咸阳城防图,兵力部署,粮仓所在,城门换防时辰,尽在其中。” 扶苏接过,展开细看,眼中闪过惊喜。 冯去疾又道:“赵高手中尚有三万守军,多是咸阳子弟,不愿为胡亥卖命。老臣已联络了城中几家勋贵,只待公子兵临城下,便打开城门,迎公子入城。” 扶苏沉声道:“赵高可有什么动静?” 冯去疾冷笑一声:“那阉贼如今已成困兽。他一面派人在城中搜捕与公子有旧之人,一面调集粮草,似有死守之意。但他手下那几个将领,早已人心惶惶,不足为惧。” 扶苏点点头,忽然又问:“李斯呢?” 冯去疾沉默片刻,缓缓道:“李斯……他在观望。” “观望?”扶苏挑眉。 冯去疾叹道:“李斯此人,精明一生,却晚节不保。他助赵高矫诏,本以为能保住相位,却不料赵高根本容不下他。如今他被排挤出权力核心,心中必然后悔。只是他素来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公子若能给他一个台阶,此人可为我用。” 扶苏沉吟不语。 芈瑶忽然开口:“冯大人,李斯如今在何处?” 冯去疾道:“在他的府中,称病不出。” 芈瑶看向扶苏,轻声道:“公子,瑶儿有一计,可让李斯彻底倒向我们。” 扶苏目光一闪:“说来听听。” 芈瑶微微一笑,低声道:“李斯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名声,是青史留名。他助赵高矫诏,已是平生污点,若能亲手拨乱反正,将功赎罪,史书上或许还能留几分颜面。公子何不修书一封,许他戴罪立功,主持修法?” 扶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可他毕竟害死了我父皇……” 芈瑶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公子,始皇帝已去,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江山。李斯虽有过错,却有大才,若能收为己用,胜过杀他泄愤。待江山稳固之后,如何处置,公子再定不迟。” 扶苏沉思良久,终于点头:“瑶儿说得对。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他看向冯去疾:“烦请大人回城后,暗中将此信交给李斯。他若愿降,我保他性命,许他戴罪立功。” 冯去疾郑重接过书信,收入怀中。 夜色渐深,冯去疾起身告辞。扶苏亲自送到营门外,握着他的手,郑重道:“大人保重。待我入城之日,必与大人把酒言欢。” 冯去疾眼眶又湿了,深深一揖,转身上马。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芈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在想什么?” 扶苏轻声道:“我在想,当年父皇统一六国时,那些归降的臣子,是不是也像冯去疾这样,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芈瑶握住他的手:“公子放心,你会比始皇帝做得更好。始皇帝以力服人,公子以德服人。这江山,会坐得更稳。” 扶苏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瑶儿,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芈瑶脸颊微红,轻轻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带来灞河水声潺潺。 远处,咸阳城的灯火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翌日清晨,咸阳城中的百姓推开家门,忽然发现街头巷尾贴满了檄文。 有人凑上前去,轻声念道: “大秦长子扶苏,告咸阳父老书:赵高矫诏,篡立胡亥,荼毒百姓,罪不容诛。苏承先帝遗志,率师入关,唯求清君侧,正社稷,与百姓共安。大军已驻灞上,不日入城。凡我大秦子民,各安其业,勿惊勿惧。敢有趁乱作奸者,杀无赦;敢有抵抗王师者,杀无赦;敢有助纣为虐者,杀无赦。扶苏再拜。” 檄文下方,盖着扶苏的私印。 百姓们看完,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涌出惊喜。 “扶苏公子要进城了!” “檄文上说,各安其业,勿惊勿惧!” “那还怕什么?回家等着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全城。 赵高手下的人想撕檄文,却见百姓们围成人墙,根本靠近不得。有人刚撕下一张,就被百姓围住,拳脚相加,打得抱头鼠窜。 冯去疾站在府门前,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 李斯府中,他独自坐在书房,手中捧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神情复杂。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李公大才,青史可期。一时之误,岂定终身?若能幡然,共扶社稷,功过相抵,史笔如铁。扶苏顿首。” 李斯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提笔在信背面写下几个字,唤来心腹:“送去冯府,请他转交扶苏公子。” 心腹接过,匆匆离去。 李斯站起身,推开窗,望向灞上的方向。 “扶苏啊扶苏,你若真能容我,老夫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皇宫中,胡亥抓着那份檄文,手抖得厉害。 “赵相国!赵相国!你看,你看!扶苏他……他真的要来了!” 赵高一把夺过檄文,三下两下撕得粉碎,面色铁青。 “陛下慌什么?城中有三万守军,粮草够吃半年!扶苏那点人马,能攻得进来?” 胡亥颤声道:“可……可蓝田也有人说够吃半年,结果一天就破了……” 赵高狠狠瞪他一眼,胡亥吓得不敢再说。 赵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加强巡防。再有传播檄文者,立斩不赦!” 命令传出,却收效甚微。士卒们走过贴满檄文的街巷,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趁上官不注意,偷偷撕一张揣进怀里。 灞上大营,扶苏站在高处,遥望咸阳。 芈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檄文已经传遍全城了。” 扶苏点点头:“接下来,就看咸阳城里,有多少人愿意开门了。” 芈瑶微微一笑:“公子放心,瑶儿昨日给冯大人送信时,还托他带了一句话。” 扶苏转头看她:“什么话?” 芈瑶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让他在城里散布消息,就说公子入城之后,所有跟着赵高作恶的人,只要及时反正,既往不咎;所有被胁迫的百姓,一律免税三年。” 扶苏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瑶儿啊瑶儿,你这是要逼得赵高众叛亲离啊!” 芈瑶笑道:“公子教我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扶苏揽住她的肩,望着那座帝都,眼中满是期待。 “再等两日,等城里彻底乱起来,咱们就进城。” 夕阳西下,咸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城中某个不起眼的小巷深处,几个黑衣人悄悄聚集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为首之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冯大人有令,明日午夜,举火为号,打开南门,迎公子入城。” 众人齐齐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夜风穿过小巷,吹动檐角的野草。 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的赵高府中,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没有人看见他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带来了什么消息。 --- 第九章完 --- 下章预告:冯去疾夜访之后,李斯的密信悄然送出,而赵高的府中,却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客人。 第一卷 第10章 冯去疾夜访,密议内应除奸佞 夜色如墨,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冯去疾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帘紧闭,车厢内漆黑一片,只有冯去疾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怀中的密信已经送出,李斯的回信也收了回来。那短短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大人,到了。”车夫低声道。 冯去疾掀开车帘,眼前是自己的府邸。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老管家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客人到了。” 冯去疾目光一闪,微微点头。 书房中,烛火摇曳。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李斯。 冯去疾关上门,拱手道:“李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想通了?”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道:“冯大人送来的信,老夫看了。扶苏公子的话,老夫也想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冯大人,你说,老夫这一生,做对了几件事,做错了几件事?” 冯去疾在他对面坐下,沉吟道:“李大人辅佐始皇帝,统一文字,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功在千秋。此为一对。” 李斯微微点头。 冯去疾继续道:“助赵高矫诏,害死扶苏,此为一错。” 李斯脸色一白,闭上眼,良久不语。 冯去疾叹了口气:“李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老夫不说,你也明白。赵高是什么人?一条喂不熟的狗。你以为帮他除掉扶苏,他能容你?错了,他连始皇帝都敢害,何况是你?” 李斯睁开眼,眼中闪过痛悔:“老夫……老夫当年鬼迷心窍。始皇帝驾崩那夜,赵高找到我,说扶苏继位,必用蒙恬,你我相位不保。我……我怕了。” 他苦笑一声:“怕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 冯去疾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李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斯抬起头,看着他。 冯去疾道:“扶苏公子的信你看了,他许你戴罪立功,主持修法。这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大秦机会。始皇帝在时,你辅佐他成就霸业;如今扶苏公子继位,你若能辅佐他安定天下,史书上,未必不能留下一笔。” 李斯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却又迟疑道:“可老夫……老夫毕竟害过他。他真能容我?” 冯去疾笑了:“李大人,你在朝中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应该有。扶苏公子是什么人?九原戍边十年,与士卒同吃同住,从不摆架子。这样的人,心胸会窄吗?” 李斯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老夫信你,也信扶苏公子。”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咸阳城内的兵力部署,以及赵高那阉贼的几处暗桩。你一并交给公子。” 冯去疾接过,展开一看,眼中闪过惊喜。 李斯又道:“还有一事。赵高手下有个人,叫阎乐,是他女婿,掌管城中粮仓。此人贪财好色,与赵高早有嫌隙。若能收买此人,断赵高粮道,事半功倍。” 冯去疾目光一闪:“此人可用?” 李斯点头:“可用。但要快。赵高已经在怀疑他了。” 冯去疾沉吟片刻,忽然道:“李大人,你既然已经决定站在公子这边,不如……再做一件事。” 李斯看着他:“什么事?” 冯去疾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斯听完,脸色微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老夫去办。”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更深,李斯重新戴上斗篷,悄然离去。 冯去疾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老臣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赵高府中,灯火通明。 赵高坐在书房中,面色阴沉。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正是昨夜潜入府中的那位。 “你说什么?李斯去了冯去疾府上?”赵高声音尖利。 黑衣人低头:“是。属下亲眼看见他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赵高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冷笑一声:“好一个李斯,果然靠不住。” 他转向黑衣人:“去,给我盯死李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黑衣人应声而去。 赵高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过狠厉。 “扶苏,你以为收买几个朝臣就能赢?我赵高能在始皇帝身边活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帷幔,露出后面的一张地图。 那是咸阳城的防御图,每一处城门,每一条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高盯着地图,嘴角浮起狞笑。 “来吧,扶苏。我等着你。” 灞上大营,扶苏站在地图前,听着斥候的汇报。 “冯大人密信已到,李斯愿降,并提供了咸阳城防图和赵高的暗桩位置。另,李斯建议收买赵高女婿阎乐,断其粮道。” 扶苏眼中闪过喜色,接过密信细看,连连点头。 “好!冯大人和李大人,此番立了大功。” 芈瑶在一旁轻声道:“公子,阎乐此人,瑶儿在咸阳时有所耳闻。此人贪财,但更贪色。若只是送金银,未必能让他死心塌地。” 扶苏看向她:“瑶儿有何妙计?” 芈瑶微微一笑:“瑶儿记得,阎乐有个宠妾,是他从青楼赎回来的,一直想给她一个名分,但赵高嫌弃那女子出身低贱,死活不同意。若公子能许那女子一个诰命,阎乐必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扶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诰命?这……这可是朝廷封赏,岂能轻许?” 芈瑶轻声道:“公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阎乐虽是小人,但眼下有用。待平定咸阳之后,再处置不迟。” 扶苏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好,依你。” 他提笔写信,封好,交给斥候:“速速送进城去,交给冯大人。” 斥候领命而去。 扶苏转过身,看着芈瑶,眼中满是柔情。 “瑶儿,有你在,我做事放心多了。” 芈瑶脸颊微红,轻声道:“瑶儿只是尽己所能,帮公子分忧。” 扶苏握住她的手,正要说话,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信掀开帐帘,满脸喜色:“公子!好消息!城中有消息传来,阎乐已经答应了!” 扶苏和芈瑶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喜。 “这么快?” 李信道:“冯大人派去的人说,阎乐一听公子愿意给他那宠妾诰命,当场就跪下了,说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他已经答应,明日午夜,悄悄打开粮仓,放火为号,断赵高粮道。” 扶苏大笑:“好!传令下去,明日午夜,全军准备,一旦城中火起,即刻攻城!” 帐中众将轰然应诺。 夜深了,灞河的水声潺潺不息。 扶苏站在营帐外,望着咸阳的方向,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芈瑶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公子,在想什么?” 扶苏轻声道:“在想我父皇。他若在天有灵,看见今日这一切,不知会作何感想。” 芈瑶柔声道:“始皇帝一定会欣慰的。他的儿子,比他想象中更出色。” 扶苏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瑶儿,等入了咸阳,咱们就成婚。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扶苏的皇后,是我这辈子最珍视的人。” 芈瑶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拂在扶苏脸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远处,咸阳城的灯火忽明忽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那座城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 赵高府中,阎乐跪在赵高面前,面色如常。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盯紧粮仓,绝不让扶苏的人有机可乘。” 赵高满意地点点头:“好。等退了扶苏,我保你升官发财。” 阎乐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升官发财? 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夜色渐深,咸阳城陷入沉睡。 但在这沉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明日午夜,一切将见分晓。 --- 第十章完 --- 下章预告:李斯权衡之后的那封密信,终于送到了赵高手中,而赵高看信时的表情,让送信的人后背发凉。 第一卷 第11章 李斯权衡,暗遣门客通款曲 李斯府中,烛火彻夜未熄。 书房内,李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扶苏的亲笔信,一份是赵高刚刚送来的密函。 扶苏的信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赵高的密函却只拆开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再也没动过。 密函上只有一句话:“李大人若有心,明日午时,老夫在府中恭候大驾。” 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刺得人眼睛发疼。 李斯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斯睁开眼,沉声道:“进来。” 门轻轻推开,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人闪身而入。此人面容普通,眉宇间却有一股精明的气质,正是李斯最信任的门客——韩谈。 韩谈关上门,低声道:“大人,赵高那边派人来了三次,催问大人何时过去。” 李斯冷笑一声:“催什么?怕我跑了?” 韩谈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两封信,轻声道:“大人,您究竟作何打算?”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道:“韩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韩谈道:“十五年。” 李斯点点头:“十五年,你见过我做错过决定吗?” 韩谈摇头:“大人每一步都走得稳,从未出错。” 李斯苦笑一声:“那这次呢?” 韩谈没有回答。 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扶苏给我机会,赵高也在等我。一个是光明大道,一个是悬崖峭壁。”他转过身,看着韩谈,“你说,我该选哪条?” 韩谈沉默良久,忽然道:“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最想要的是什么? 年轻时,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光宗耀祖,想要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中年时,他想要权倾朝野,想要一言九鼎,想要让天下人都仰视他。 如今老了,他想要的,不过是青史留名,不过是后人提起李斯二字时,能说一句“此人无愧于大秦”。 韩谈轻声道:“大人,扶苏公子信上说,‘功过相抵,史笔如铁’。这句话,您信吗?” 李斯沉默。 韩谈又道:“赵高那边,能给大人什么?他能让大人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吗?” 李斯闭上眼,良久,忽然笑了。 “韩谈,你说得对。我李斯这辈子,什么都算计过,唯独忘了算计身后事。”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去回赵高的人,就说我明日一定到。” 韩谈一愣:“大人?” 李斯摆摆手:“我自有分寸。另外,你去一趟冯府,告诉冯去疾,让他安排一个人,明日午时,在赵高府外等我。” 韩谈眼睛一亮:“大人是要……” 李斯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他。 “把这个交给那个人。记住,一定要可靠的人,一定要活着送到扶苏公子手中。” 韩谈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书房中只剩下李斯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赵高的密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高啊赵高,你想让我去送死?好,那我就去。只是这一去,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翌日午时,赵高府。 李斯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李斯缓步而下。 府门大开,赵高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李大人果然守信,老夫恭候多时了。” 李斯拱手笑道:“赵相国相召,李斯岂敢不来?” 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入府。 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街角处,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抬起头,看了那扇门一眼,继续低头煮馄饨。 他面前的摊子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面,压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 赵高府中,酒宴已备。 赵高亲自把盏,给李斯斟满酒,笑道:“李大人,咱们共事多年,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说。” 李斯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看着赵高:“相国有话请讲。” 赵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李大人,眼下的局面,你也看见了。扶苏那逆贼兵临城下,朝中人心惶惶,老夫日夜忧心,唯恐社稷有失。” 李斯点点头:“相国为国操劳,李斯佩服。” 赵高摆摆手,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老夫听说,你昨夜去了冯去疾府上?” 李斯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相国的耳目果然灵通。不错,昨夜确实去了。” 赵高目光一闪:“不知李大人与冯去疾,谈了些什么?” 李斯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赵高:“相国想知道?” 赵高点头。 李斯慢悠悠道:“冯去疾劝我投靠扶苏,说扶苏许我戴罪立功,主持修法。” 赵高脸色一变。 李斯继续道:“他还说,相国你是一条喂不熟的狗,跟着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赵高面色铁青,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李斯却笑了,笑得很轻松:“相国,你说,冯去疾这人,是不是很不会说话?” 赵高盯着他,一字一顿:“李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斯收起笑容,正色道:“相国,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不妨直说。冯去疾确实劝我投靠扶苏,我也确实动了心。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赵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是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扶苏是什么人?他是始皇帝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我李斯是什么人?我是害死他父亲的人之一。他就算现在用我,将来呢?等他坐稳了江山,想起始皇帝是怎么死的,他能容我?” 赵高眼睛一亮,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李斯叹了口气:“相国,我李斯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但有一件事我从不做错——那就是选边站。当年我选始皇帝,选对了;后来我选你,也选对了。这一次,我还是选你。” 赵高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起来,拍着李斯的肩膀:“李大人啊李大人,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来,喝酒!” 李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高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拉着李斯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打算。 李斯一边听,一边点头,眼角余光却瞥向窗外。 窗外的院墙上,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走过。 午时已过,赵高府的宴会仍在继续。 街角的馄饨摊上,那小贩收了摊,挑起担子,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没有人注意到,那碗馄饨下面的信,已经不见了。 灞上大营,扶苏正在与诸将商议军务,忽然帐外传来通报。 “公子,有密使求见。” 扶苏目光一闪:“进来。”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闪身而入,正是韩谈派来的人。他跪地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公子,这是李斯李大人给公子的密信。” 扶苏接过,展开细看,眼中渐渐涌出惊喜。 信上详细记录了赵高在咸阳城内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几处暗桩的位置。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午夜,赵高必调兵出城,公子可趁虚而入。李斯顿首。” 扶苏看完,将信递给芈瑶,沉声道:“李斯果然是个聪明人。” 芈瑶接过信细看,轻声道:“公子,李斯信上说,赵高明日午夜会调兵出城。他怎会知道赵高的部署?” 扶苏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因为他此刻就在赵高府上,亲耳听见的。” 芈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佩服:“李斯这是……以身犯险,给赵高灌迷魂汤?” 扶苏点头:“他这是在拿命赌。赌赵高会信他,赌我们能抓住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咸阳城上。 “传令下去,明日午夜,全军集结。一旦城中信号发出,即刻攻城!” 众将轰然应诺。 咸阳城中,赵高府。 宴席已散,李斯醉醺醺地被扶上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去。 赵高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来人。” 一个黑衣人悄然出现:“相国有何吩咐?” 赵高低声道:“派人盯死李斯。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黑衣人应声而去。 赵高转过身,走进府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斯啊李斯,你以为我会信你?” 他走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密函,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 “扶苏营中,有老夫的人。”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 咸阳城的夜空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明日午夜,究竟是谁的末日? 无人知晓。 只有那轮残月,冷冷地挂在空中,俯瞰着这座即将迎来巨变的帝都。 --- 第十一章完 --- 下章预告:赵高聚将的那一刻,说出了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而李斯回到府中,也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一卷 第12章 赵高聚将,调兵遣将守咸阳 赵高府中,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十余员将领肃立两侧,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们面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阴沉,有的目光闪烁不定。厅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高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仿佛浑然不觉堂下诸将的焦躁。他身旁站着两个黑衣护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 良久,赵高终于放下竹简,抬起眼皮,扫视一圈,淡淡开口:“人都到齐了?” 站在最前面的将领抱拳道:“回相国,咸阳城内三品以上将领,除守城的当值者外,尽数到齐。” 赵高点点头,站起身,踱到诸将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掠过。 被他看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赵高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诸位将军,扶苏那逆贼兵临城下,蓝田已破,灞上扎营,下一步就是咸阳。你们说,该怎么办?” 厅中一片沉默。 赵高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冷笑一声:“怎么,平日领俸禄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如今要你们出力了,都成了哑巴?” 站在最前面的将领硬着头皮道:“相国,末将等愿死守咸阳,与城共存亡!” 赵高看着他,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将领踉跄后退,捂着脸,满脸惊愕。 赵高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子,冷冷道:“死守?共存亡?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条命,值几个钱?” 那将领跪倒在地,不敢吭声。 赵高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给老夫听清楚了!扶苏进城,你们这些跟着胡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想活命,就只有一条路——守住咸阳,杀了扶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灞上的位置。 “扶苏此刻驻扎在此,距咸阳不过三十里。他为什么不动?因为他不敢!他只有四万人马,我们城中有三万,粮草充足,城高池深,他攻不进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但是,他可以在城外耗着,等我们内乱,等我们粮尽,等我们自己开门投降。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耗死我们之前,先耗死他!” 一个将领小心翼翼道:“敢问相国,如何耗死扶苏?” 赵高嘴角浮起狞笑:“简单。今夜子时,你率五千精兵,出北门,绕道灞上背后,袭扰扶苏粮道。” 那将领脸色一变:“相国,五千人袭扰扶苏四万大军,这……” 赵高冷冷看着他:“怎么,怕了?” 那将领咬牙道:“末将……末将领命!” 赵高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人:“你,率三千人,出南门,在灞河上游筑坝,断扶苏水源。” 那人面色发白,却不敢反驳,抱拳领命。 赵高一连点了七八个将领,各有任务。待众人领命退下,厅中只剩下他和两个黑衣护卫。 一个护卫低声道:“相国,这些将领,真能守住?” 赵高冷笑:“守不住。但他们能拖延时间。” 护卫一愣:“拖延时间?” 赵高眼中闪过狠厉:“扶苏在外面耗着,我们在里面也不是干等的。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城搜捕与扶苏有旧之人,一个不留。另外,派人去城外,告诉扶苏——他若不退兵,我就杀光咸阳城中所有姓芈的人。” 护卫倒吸一口凉气,躬身退下。 议事厅中只剩下赵高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灞上的方向,喃喃自语: “扶苏啊扶苏,你想做仁君?那我就让你看看,仁君要付出什么代价。” 灞上大营,扶苏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斥候刚刚送来的情报,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赵高调兵出城的消息已经确认,但那些兵力的去向,却有些蹊跷。 “公子,赵高派出的这些人,看似是袭扰,实际上……”蒙恬指着地图,“北门这五千人,绕道太远,等他们到了灞上,我军早已察觉。南门这三千人,筑坝断水更是可笑,灞河上游水流湍急,凭三千人,三日也筑不成坝。” 扶苏点头:“所以,赵高根本就没指望这些人能赢。” 芈瑶在一旁轻声道:“那他派他们出来做什么?”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道:“送死。” 众人一愣。 扶苏沉声道:“赵高这是在用这些人当诱饵,引我军分兵去追。一旦我们分兵,咸阳城中的压力就小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芈瑶目光一闪:“时间做什么?” 扶苏看着她,眼中闪过担忧:“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飞奔而入,跪地禀报:“公子,城中有消息传来!赵高今夜子时,要大开杀戒,搜捕所有与公子有旧之人!还说……还说……” 扶苏面色一变:“还说什么?” 斥候低下头,声音发颤:“还说公子若不退兵,他就杀光咸阳城中所有姓芈的人!” 芈瑶脸色瞬间惨白。 扶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提前攻城!” 蒙恬急道:“公子,阎乐的信号还没发出,粮仓未烧,城门未开,强攻的话……” 扶苏打断他:“等不及了!赵高这条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瑶儿的族人还在城中,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死。” 芈瑶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摇头道:“公子,不能因为瑶儿坏了大事。你若强攻,不知要死多少将士。瑶儿的族人……瑶儿的族人……”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扶苏捧着她的脸,一字一顿:“瑶儿,你听好。这江山,我可以不要;这天下,我可以不打;但你,我不能失去。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今日若我见死不救,他日有何面目与你共度余生?” 芈瑶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来。 帐中众将齐齐跪下:“公子,末将等愿随公子攻城,救出娘娘族人!” 扶苏环视一周,眼中涌起热流,沉声道:“好!传令下去,全军集结,今夜子时,目标咸阳!” 咸阳城中,夜幕降临。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巡城士卒列队跑过,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惊起檐角的乌鸦。 冯去疾站在府中,望着夜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大人,赵高那边有动静。”一个门客匆匆跑来,低声道,“他派人封锁了城南那片老宅,那里住着的,都是当年楚国来的移民。” 冯去疾脸色一变:“芈姓族人?” 门客点头:“正是。赵高这是要拿他们做人质,逼扶苏公子退兵。” 冯去疾咬牙道:“这个阉贼,丧心病狂!”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沉声道:“去,召集所有能用的人,今夜子时,去城南。” 门客一惊:“大人,您要……” 冯去疾眼中闪过决然:“老夫这条命,是始皇帝给的。今日若不能护住公子的人,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公子?” 李斯府中,消息也传了进来。 韩谈跪在李斯面前,急声道:“大人,赵高要对芈姓族人下手了!咱们怎么办?” 李斯闭上眼,沉默良久,忽然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去,把府中所有家丁护院都召集起来。” 韩谈一愣:“大人要做什么?” 李斯站起身,整理衣冠,缓缓道:“老夫这辈子,做过太多错事。今日,就当是赎罪吧。”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多年的那柄剑,拔剑出鞘,剑光凛冽。 “走,去城南。” 咸阳城南,一片低矮的老宅中,哭声隐隐传来。 赵高手下的士卒正在挨家挨户搜捕,凡是姓芈的,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押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推倒在地,额头磕破,血流满面。她挣扎着爬起来,却被一个士卒一脚踹翻。 “老东西,再动就砍了你!” 老妇人抱着怀中的孙儿,瑟瑟发抖,不敢再动。 远处,一队人马悄然靠近。 当先一人,正是冯去疾。他身后,跟着百余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 “住手!” 冯去疾一声厉喝,士卒们回头,见是他,纷纷愣住。 领头的校尉上前,皮笑肉不笑:“冯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可是赵相国的命令,您要阻拦?” 冯去疾冷冷道:“赵高的命令?老夫身为御史大夫,怎么不知道有这道命令?” 校尉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忽然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一队人马赶到,当先一人,竟是李斯。 他手中提着剑,身后跟着近百人,气势汹汹。 校尉彻底傻了:“李……李大人?您怎么也……” 李斯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那老妇人面前,蹲下身,扶起她,温声道:“老人家,让你受惊了。”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李斯转过身,看着那校尉,淡淡道:“回去告诉赵高,就说我李斯说了,这些人,他动不得。” 校尉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李大人,您这是要造反?” 李斯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造反?老夫不过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举起剑,剑尖直指那校尉。 “滚。” 校尉带着士卒,灰溜溜地离去。 冯去疾走到李斯身边,轻声道:“李大人,这一步,你终于迈出来了。” 李斯看着手中的剑,苦笑一声:“迈出来了,可也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远处,灞上的方向,隐约传来战鼓声。 子时,到了。 --- 第十二章完 --- 下章预告:城外鼓声如雷,城内火光冲天,扶苏大军开始攻城,而赵高站在城楼上,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第一卷 第13章 胡亥惊惧,深宫淫乐自欺人 夜色如墨,咸阳宫深处却灯火通明。 胡亥斜躺在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酒樽,醉眼迷离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娥。丝竹声悠扬,舞袖翻飞,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他手中的酒樽,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胡亥打了个激灵,险些洒了酒。他转头看去,是贴身内侍赵成——赵高的族弟。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儿?”胡亥没好气地骂道。 赵成低着头,恭声道:“陛下,外面有消息传来。” 胡亥手一抖,酒樽终于拿不稳,酒液洒在袍襟上。他烦躁地挥挥手,殿中歌舞戛然而止,宫娥们鱼贯退下。 “说吧。”胡亥的声音发紧。 赵成抬起头,面色平静:“扶苏大军已至灞上,距咸阳不过三十里。丞相正在调兵遣将,全力守城。” 胡亥等了一会儿,见赵成不再说话,愣了愣:“就这些?” 赵成点头:“就这些。” 胡亥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朕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三十里,我咸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怕他作甚?”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了两步,指着赵成:“你去告诉丞相,让他好好打,打赢了,朕重重赏他!黄金、美人、封地,他要什么朕给什么!” 赵成低着头,一动不动。 胡亥皱眉:“你怎么还不去?” 赵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陛下,丞相让奴婢转告陛下,近日城中恐有变故,请陛下安心在宫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胡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赵成,目光渐渐变得惊恐:“变故?什么变故?扶苏打进来了?” 赵成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丞相说,扶苏在城外散布檄文,蛊惑民心。城中有些不安分的人,可能会趁机生事。” 胡亥松了口气,旋即又绷紧脸:“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抓人啊!把那些不安分的人全抓起来,杀光!” 赵成抬起头,欲言又止。 胡亥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告诉丞相,朕信他,让他放手去做。” 赵成躬身退下。 殿门关闭的刹那,胡亥身子一软,跌坐回榻上。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镇定自若,此刻荡然无存。 扶苏……扶苏……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口。 从小到大,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噩梦。父皇偏爱扶苏,群臣拥戴扶苏,天下人只知道公子扶苏,谁还记得有个公子胡亥? 可那又怎样? 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胡亥! 胡亥忽然又笑了,笑容扭曲而狰狞。他抓起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冲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来人!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殿门推开,几个内侍慌忙跑进来。 胡亥指着他们:“去,把那些美人叫来,一个都不许少!朕要喝酒,朕要看跳舞,朕要……” 他话音未落,忽然顿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鼓声。 胡亥脸色煞白:“什么声音?” 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那鼓声越来越清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是……是战鼓。”一个内侍哆嗦着道。 胡亥猛地跳起来,冲到窗边,推开窗棂,探出头去。 夜空中,灞上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那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扶苏……攻城了? 胡亥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他死死抓着窗沿,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冲内侍们吼道:“关上窗!把窗关上!” 内侍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把窗户关死。 胡亥又指着殿门:“门也关上!全部关上!” 殿门轰然闭合,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殿外,战鼓声依旧隐隐传来。 胡亥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颤抖。 “朕是皇帝……朕是始皇帝的儿子……朕不怕……朕不怕……”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欺骗鬼神。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渐渐停了。 胡亥缓缓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竟浮起笑容。 “停了!停了!扶苏退了!朕就知道,他攻不进来!” 他站起身,拍拍袍子,又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他环视一周,见内侍们一个个面色古怪,顿时沉下脸:“看什么看?还不去把美人叫来?朕要庆祝!” 内侍们不敢怠慢,慌忙退下。 片刻后,宫娥们重新入殿,丝竹声再起,舞袖翻飞。 胡亥坐在榻上,搂着两个美人,大口喝酒,大声谈笑。 可他的眼睛,却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窗。 殿外,夜风呼啸。 一个内侍悄悄退出大殿,拐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赵成正等着他。 “怎么样?”赵成低声问。 内侍摇摇头:“陛下他……又喝上了。” 赵成冷笑一声:“喝吧,喝死了才好。” 内侍犹豫道:“赵公公,丞相那边……” 赵成摆摆手:“丞相自有安排。你回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内侍躬身退下。 赵成抬起头,望向灞上的方向,喃喃道:“扶苏公子,你这鼓敲得可真是时候。那位陛下,怕是已经吓破胆了吧?”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内,胡亥正搂着美人,高声谈笑。 “你们知道吗?朕小时候,扶苏那厮总欺负朕。朕骑射不如他,读书不如他,连父皇都偏心他。可那又怎样?现在朕是皇帝,他是什么?是反贼!” 一个美人娇笑道:“陛下英明神武,那扶苏怎能与陛下相比?” 胡亥大笑,低头亲了她一口。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亥猛地抬头,手按在剑柄上。 殿门被推开,一个内侍飞奔而入,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城南……城南出事了!” 胡亥脸色煞白:“出什么事了?” 内侍颤声道:“李斯、冯去疾二位大人,带人去了城南,把……把丞相要抓的人,全抢走了!” 胡亥愣住,旋即暴跳如雷:“反了!反了!李斯这个老匹夫,朕待他不薄,他竟敢……”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殿外,战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更急。 胡亥双腿一软,跌坐回榻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的美人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开。 胡亥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耳中只有那越来越急的鼓声。 良久,他忽然喃喃道:“朕……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殿中只剩下战鼓声,一下一下,如催命符咒。 胡亥忽然抓起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又抓起一个美人,死死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跳舞!继续跳舞!”他嘶声喊道,“朕是皇帝!朕不怕!谁都不怕!” 丝竹声再起,却已走了调。 舞袖仍在翻飞,却已乱了节奏。 胡亥抱着美人,大口喝酒,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窗。 窗外,战鼓如雷。 --- 下章预告:城外鼓声震天,城内火光骤起,冯去疾站在府中,手中握着一封密信——阎乐的信号,终于来了。 第一卷 第14章 城外对峙,扶苏檄文传天下 灞上大营,火光冲天。 三万铁骑列阵以待,戈矛如林,旌旗猎猎。扶苏身披玄甲,立于战车之上,身后是蒙恬、章邯等一众将领。远处,咸阳城楼灯火通明,城墙上士卒往来奔走,紧张气氛隔着十里夜空都能嗅到。 “公子,鼓声已停。”蒙恬沉声道,“赵高没有出兵。” 扶苏点点头,目光凝视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咸阳,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必须攻克的敌境。 “他在等。”扶苏缓缓道,“等我按捺不住,强攻坚城。” 章邯冷哼一声:“他想得美!咱们有内应,有民心,耗也能耗死他。” 扶苏转身,看向身后那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芈瑶苍白的脸。她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 扶苏心中一痛,旋即涌起滔天怒意。 赵高,你动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动她。 “蒙恬。”扶苏沉声道。 “末将在!” “把那些檄文,全部射进咸阳城。” 蒙恬一怔:“公子,现在?” 扶苏点头:“现在。让城中百姓都知道,我扶苏回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清君侧,诛奸佞。” 蒙恬抱拳领命,转身传令。 片刻后,数百弓弩手列队上前,箭头绑着白绢,点燃火折,引燃绢尾。 “放!” 嗖嗖破空声中,数百道火光划过夜空,如流星雨般落入咸阳城中。 城楼上,秦军士卒惊呼着躲避,却见那些火光落地即灭,只剩下一卷卷白绢,在夜风中微微抖动。 一个士卒壮着胆子捡起一卷,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写的什么?”旁边的同伴凑过来。 那士卒颤抖着念道:“公子扶苏告咸阳父老书……赵高矫诏,弑君杀忠,囚禁先帝骨血,祸乱朝纲……今扶苏率义师讨逆,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城中百姓,闭门勿出,免遭兵祸……” 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士卒纷纷围拢过来。 “给我看看!” “这边也有!” 城楼上,一片哗然。 同样的场景,在咸阳城中各处上演。 城南贫民区,一个老乞丐捡起落在墙角的檄文,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老天有眼!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他挥舞着檄文,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又跳又叫,泪流满面。 城东市井,一个屠户举着檄文,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我就说!我就说公子不会造反!是赵高那阉贼搞的鬼!” 有人担忧道:“可是公子带兵打来了,这城要是破了,咱们……” 屠户瞪眼:“破就破!公子进城,还能比赵高在的时候更糟?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我那街坊,就因为说了一句公子好,被抓进大牢,到现在还没出来!” 众人沉默,目光却都亮了起来。 城北官署区,冯去疾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不断落下的火光,嘴角浮起笑意。 “公子这招高啊。”身边门客赞叹,“民心所向,胜过十万雄兵。” 冯去疾点点头,忽然问道:“阎乐那边有消息吗?” 门客低声道:“还没有。但今夜子时,应该会有动静。” 冯去疾望向城南方向,那里,李斯已经带着人守在了芈姓族人的聚居地。两个曾经斗了大半辈子的政敌,今夜竟成了并肩作战的盟友。 世事难料啊。 他转身回屋,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交给门客:“送去给李大人。告诉他,城东粮仓,阎乐守的那个,今夜子时三刻,会有火光。” 门客接过密信,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丞相府,赵高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卷檄文,面色阴沉如水。 身旁,一个黑衣护卫低声道:“相国,要不要派人去收缴?这东西到处都是,怕是……” 赵高抬手打断他,冷笑道:“收缴?你能收多少?满城都是,你收得过来吗?” 他将檄文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扶苏这是在跟我玩心眼儿。”赵高喃喃道,“他想让民心归附,想让城中内乱,想让那些墙头草倒向他。”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可他忘了一件事。” 护卫一愣:“什么事?” 赵高嘴角勾起诡异的笑:“民心这种东西,能成事,也能坏事。他越是想当仁君,我就越要让他当不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那片老宅区。 “李斯和冯去疾不是守在那儿吗?好得很。派人去,把那一片给我烧了。” 护卫大惊:“相国,那里可住着上千百姓!” 赵高看着他,笑容愈发阴冷:“怎么,你心疼了?” 护卫低下头,不敢再说。 赵高拍拍他的肩:“去吧。记住,火要大,烧得越旺越好。我倒要看看,扶苏的仁君形象,能值几个钱。” 护卫领命而去。 赵高重新走到窗前,望向灞上的方向,喃喃道:“扶苏啊扶苏,你不是要当仁君吗?那我就让你看看,当仁君要付出什么代价。” 灞上大营,扶苏正与诸将商议军情。 忽然,芈瑶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快步走来。 扶苏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怎么出来了?夜风凉,小心身子。” 芈瑶摇摇头,面色凝重:“公子,我有不祥的预感。” 扶苏一怔:“什么预感?” 芈瑶望向咸阳城,轻声道:“赵高这个人,我虽没见过,但听父亲说过。他行事从不按常理,越是绝境,越会做出疯狂之事。今夜城中到处都是咱们的檄文,民心开始动摇,他一定会……”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远处,咸阳城中,亮起一点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转瞬间,化作冲天大火。 起火的方向—— 城南。 芈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扶苏一把扶住她,面色铁青。 蒙恬失声道:“那是……城南!芈姓族人聚居的地方!” 扶苏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眼中涌起滔天杀意。 赵高,你这条疯狗—— “传令!”他声音沙哑如铁石,“全军集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咸阳城头升起我的大旗!” 章邯急道:“公子,阎乐的信号还没发,粮仓未烧,此时强攻……” 扶苏转头看他,目光如刀:“我说,天亮之前。” 章邯浑身一颤,再不敢言,抱拳领命。 芈瑶抓住扶苏的手臂,泪流满面:“公子,不能因为瑶儿……” 扶苏捧着她的脸,一字一顿:“瑶儿,你听着。从今日起,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你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谁敢动你一分,我灭他满门;谁敢伤你一毫,我屠他全城。” 他转过身,拔出长剑,剑指咸阳。 “传令三军,随我——踏平咸阳!” 三万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咸阳城中,火光冲天。 城南的老宅区已成一片火海,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李斯带着家丁护院拼命救人,却被火势逼得节节后退。他须发焦枯,衣衫破烂,却仍嘶声喊着:“快!快救人!” 冯去疾带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他望着那片火海,浑身颤抖,忽然仰天长啸:“赵高!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的那封密信。 密信上,只有八个字—— 阎乐已应,子时三刻。 --- 下章预告:城东粮仓,火光骤起,阎乐举火为号,咸阳城门轰然洞开。 第一卷 第15章 百姓箪食,咸阳民心向公子 子时三刻,城东粮仓。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咸阳城。 守仓校尉阎乐站在仓顶,手中火把还在滴着油脂,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粮垛,熊熊燃烧。他身后,三十余名亲信持刀而立,将冲上来的士卒一一砍翻。 “阎乐!你疯了!”副将嘶声喊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阎乐大笑:“杀头?老子是在给新皇帝送礼!” 他抬脚将副将踹下粮仓,转身望向城外方向。那里,战鼓声已经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公子,末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纵身一跃,跳下粮仓,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咸阳南门,守城士卒正望着城东的火光发呆,忽然脚下剧烈震颤。 城外,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人,玄甲黑马,手持长槊,正是扶苏。 “开门!”扶苏厉喝,“投降者免死,顽抗者诛族!” 城楼上,守将苏角面色惨白,望着那铺天盖地的铁骑,又回头看看城中四起的火光,忽然扔下长剑,跪倒在地。 “开门!迎公子入城!” 城门轰然洞开。 扶苏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咸阳,终于破了。 城南火场,李斯浑身焦黑,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踉跄走出火海。他身后,家丁护院们还在拼命救人,一个个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却没人退缩。 “大人!城门破了!”一个门客飞奔而来,满脸狂喜,“公子进城了!” 李斯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望向城东方向。 那里,喊杀声震天,火光中隐约可见铁骑纵横。 他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老夫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身旁的老妇人颤巍巍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大人,您……您是好人。” 李斯摇摇头,望向那片火海,喃喃道:“好人?老夫手上沾的血,比这火还红。今日这点事,不过是……不过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老妇人的手,久久不放。 冯去疾带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渐小。他冲进人群,一眼看到李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李大人,公子进城了!” 李斯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冯去疾看着他满身焦黑的模样,忽然眼眶一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走,咱们去迎接公子。” 李斯却摇头:“你先去。老夫……老夫要把这些人安顿好。”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老妇人,又看向那些被救出来的芈姓族人,轻声道:“这是老夫欠他们的。” 冯去疾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上马,带着人向城东驰去。 咸阳街道上,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有趁乱打劫的泼皮,抱着抢来的财物狂奔;有惊慌失措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巷子里躲;有溃败的散兵游勇,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但当扶苏的铁骑经过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望向那个玄甲黑马的身影。 有人认出了他,失声道:“是公子!公子扶苏!” “公子回来了!” “公子万岁!” 欢呼声如浪潮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扶苏勒住战马,环视四周。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百姓们眼中的期盼和感激,也看到了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断壁残垣。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老者面前,弯下腰,双手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 老者抬起头,满脸泪痕:“公子……老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扶苏心头一热,沉声道:“老人家,是扶苏来晚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他站起身,对身后将领道:“传令下去,凡扰民者,杀无赦。救火安民,优先救治伤者。” 蒙恬抱拳领命,迅速分派人手。 扶苏重新上马,正要继续前行,忽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女子,跪在马前。 “公子!求公子救救我爹!” 扶苏低头看去,那女子衣衫破烂,满脸泪痕,额头上还有血污。 “你爹怎么了?” 女子哭道:“我爹被抓去丞相府,说他是公子的人,要……要杀头!求公子救救他!” 扶苏面色一变,看向蒙恬。 蒙恬沉声道:“公子,丞相府在城北,赵高很可能还在那里。” 扶苏二话不说,拨马便向城北冲去。 身后,铁骑紧随。 丞相府外,火光通明。 赵高端坐府中正堂,面前跪着数十人,男女老幼皆有,一个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门外,护卫们严阵以待,刀出鞘,弓上弦。 一个护卫匆匆跑进来,面色惨白:“相国,不好了!扶苏进城了!正向这边赶来!” 赵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淡淡道:“急什么?我这儿不是还有客人吗?”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那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吗?扶苏那逆贼,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他想当仁君,想让天下人都说他好。可你们猜,他要是看到这些人头,会是什么表情?” 一个老人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赵高,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赵高笑了,笑容阴冷如毒蛇。 “不得好死?老夫这辈子,早就赚够了。” 他转身,对护卫道:“都绑到门口去。等扶苏到了,让他亲眼看看,他的仁慈,能救几个人。” 护卫们正要动手,忽然远处传来如雷蹄声。 紧接着,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 “公子有令,降者免死,顽抗者诛族!” 赵高脸色微变,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街道尽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人,玄甲黑马,手中长槊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扶苏。 赵高嘴角浮起诡异的笑,喃喃道:“来得倒快。” 他转过身,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人质,忽然拔剑,架在最先说话那老人的脖子上。 “扶苏!”他冲着门外厉声喊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一个!你再走十步,我就杀十个!我倒要看看,你这仁君,能眼睁睁看着多少人死在你面前!” 门外,铁蹄声骤停。 扶苏勒住战马,望着丞相府门前那群被绑着的人质,又看向门内那个阴鸷的身影,眼中杀意滔天。 身后,蒙恬低声道:“公子,我带人从后墙翻进去。” 扶苏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府门走去。 “公子!”蒙恬大惊。 扶苏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要的人是我。我去换他们。” “公子不可!” 扶苏没有理会,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府门前,与赵高隔门相望。 “赵高,我来了。放人。” 赵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扶苏啊扶苏,你还真是……蠢得可爱。” 他挥挥手,身后护卫一拥而上,将扶苏团团围住。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手中举着火把、锄头、木棍,将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一人,正是方才那个求扶苏救父的女子。她高举火把,嘶声喊道:“保护公子!杀了赵高!” “保护公子!” “杀了赵高!” 吼声如雷,震动夜空。 赵高面色终于变了,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扶苏转过身,望向那些涌来的百姓。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无数张面孔——有老人,有青年,有妇女,甚至还有半大孩子。他们手中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脸上却满是决然。 他忽然眼眶发热,深深鞠了一躬。 “扶苏,谢过诸位父老。” 百姓们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丞相府中,赵高脸色惨白,手中长剑跌落在地。 他忽然明白了。 民心所向,真的可以胜过十万雄兵。 而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 下章预告:府门轰然洞开,赵高踉跄而出,抬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阎乐提刀而立,笑容诡异。 第一卷 第16章 内应举火,宫门洞开乱敌营 丞相府门前,火把如林。 赵高被堵在府门内,面色青白交错。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些平日里任人宰割的黔首,竟敢举着火把围了他的府邸。 “反了……都反了!”他声音尖厉,却掩不住底气的虚浮,“尔等贱民,敢犯相国府,不怕诛九族吗!” 人群中,那年轻女子高举火把,火光映着她脸上的泪痕,却照不亮眼中的决绝:“诛九族?我爹娘、我兄长,去年修阿房宫累死了三个,九族早就剩我一人!赵高,你要杀,便杀!” “杀赵高!救公子!” 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扶苏站在府门前,背对百姓,面向赵高。他的剑已出鞘,剑尖垂地,却纹丝不动。 “赵高,”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静了一瞬,“你挟持人质,不过是想保命。放了他们,我保你全尸。” 赵高笑了,笑声干涩如夜枭:“保我全尸?扶苏啊扶苏,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放了他们,我死得更快!” 他一把揪起跪在最前的老者,剑锋抵在老人喉间,往外拖了两步。火光下,老人花白的胡须染着血迹,却拼命昂着头,嘶声道:“公子!别管老奴!杀了他!杀了他!” “老东西,闭嘴!”赵高一掌掴在老人脸上,老人嘴角溢血,却仍冲着扶苏笑,笑得老泪纵横。 扶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着火了!丞相府着火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丞相府后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噼啪作响,转眼间便照亮了半个夜空。 赵高猛地回头,脸色剧变。 “救火!快救火!”他厉声喊道,可府中护卫早已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听他指挥? 混乱中,一个身影从府内踉跄冲出,浑身焦黑,手中却死死攥着一卷竹简。他冲到府门前,扑通跪倒在扶苏马前,高举竹简,声嘶力竭: “公子!矫诏!这是赵高与李斯合谋伪造的矫诏!小的冒死从密室里抢出来的!” 扶苏低头看去,那人抬起头来——竟是方才在城东放火的阎乐! 赵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人质,又抬头看向扶苏,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手中长剑猛地向老者脖颈抹去! 剑光一闪。 鲜血迸溅。 可倒下的,却不是那老者。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侧面撞来,将赵高撞得踉跄后退,那老者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推开,摔倒在地。而撞开赵高的人,被剑锋划伤了手臂,血流如注,却死死抱住了赵高的腰。 “快……快救公子!”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竟是方才在人群中呼喊的女子。 赵高疯了一般挣开她,举剑便要刺下。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然而至。 扶苏的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进府门。他人在马上,剑已挥出,一剑斩在赵高手腕上。 当啷! 长剑落地。赵高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踉跄后退,撞在门柱上,滑坐下来。 扶苏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绑了。” 蒙恬亲自上前,一脚踹翻赵高,将他双手反剪,用铁链捆得结结实实。赵高拼命挣扎,却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一旁。 那女子抱着受伤的手臂,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扶苏,泪流满面:“公子……我爹……” 扶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者身边,弯下腰,亲自将他扶起。老者脖子上有道浅浅的剑痕,正渗着血珠,却只是皮外伤。 “老人家,没事了。”扶苏声音低沉,却让老者浑身颤抖。 老者扑通跪倒,抱住扶苏的腿,放声大哭:“公子!公子啊!二十年了……老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回来……当年老奴在咸阳宫当差,亲眼看着您长大……后来被赶出宫,沦落街头……公子,您还记得老奴吗?老奴姓赵,当年还抱过您……” 扶苏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老者满是皱纹的脸,那浑浊的双眼中,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确实有一个姓赵的老宦官,总是偷偷给他塞吃的,教他认字,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不见了。 “是您……”扶苏眼眶发热,双手扶起老者,“老人家,这些年,您受苦了。” 老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远处,喊杀声渐起。城北方向,火光冲天,战鼓如雷。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跪:“报——公子!王离将军率部攻入北宫!胡亥被堵在章台宫,负隅顽抗!” 又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报——公子!冯去疾大人带人打开了武库,放出兵器,城中百姓自发组织,正在四处搜捕赵高余党!” 第三个传令兵疾驰而至:“报——公子!城西传来消息,李斯大人带人扑灭粮仓大火,救出芈姓族人百余口,正向这边赶来!” 扶苏一一听完,缓缓转身,望向城中。 火光漫天,照亮了咸阳的每一个角落。四处都是喊杀声、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了一锅粥。可在这混乱中,他却看到了无数百姓举着火把,从大街小巷涌出,与他的士兵并肩作战,追剿残敌。 有老人提着木棍,追着一个溃逃的护卫打;有妇人端着热汤,递给路边的伤兵;有半大孩子爬上屋顶,高喊着“公子万岁”…… 蒙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民心所向,不过如此。” 扶苏点点头,没有多说,翻身上马。 “去章台宫。”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火星。身后,越来越多的百姓跟了上来,举着火把,拿着简陋的武器,汇成一条火龙,向城北涌去。 章台宫外,杀声震天。 王离的三千铁骑已将宫门团团围住,宫墙上,禁军弓箭手还在负隅顽抗,箭矢如雨,却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扶苏赶到时,王离正在组织第三次冲门。见他到来,王离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抱拳道:“公子!胡亥躲在正殿,禁军死守,兄弟们攻了两次,折了近百人!” 扶苏望向宫门。那扇熟悉的铜门,他曾走过无数次。门后,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他父皇君临天下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弟弟最后的庇护所。 他正要开口,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来,成千上万的百姓,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木棍、菜刀,甚至还有抱着石头的。当先一人,正是方才那老者。他脖子上缠着绷带,却跑在最前面,嘶声喊道: “公子!让我们来!” “对!让我们来!” “撞开宫门!活捉胡亥!” 吼声如雷,震得宫墙上的禁军都愣了一愣。 扶苏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希望,忽然翻身下马,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扶苏,谢过诸位父老。” 百姓们愣住了,随即轰然跪倒,哭声震天。 那老者爬起来,冲到宫门前,举起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铜门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 紧接着,第二个百姓冲上去,第三个,第四个……成百上千的人涌向宫门,用手中简陋的武器,用肩膀,用血肉之躯,一下一下撞击着那扇象征着皇权的铜门。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 宫墙上,禁军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弓箭慢慢垂了下来。 终于,在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宫门轰然洞开。 百姓们欢呼着涌了进去,如潮水般席卷而过,将那些还在犹豫的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扶苏踏着满地碎片,一步步走进章台宫。 正殿门前,胡亥披头散发,缩在一群宦官身后,瑟瑟发抖。见扶苏走来,他猛地推开宦官,扑通跪在地上,爬着向前,抱住扶苏的腿,涕泪横流: “兄长!兄长救我!是赵高!都是赵高逼我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扶苏低头看着他。 这个弟弟,他曾看着长大,曾教他读书识字,曾在他摔倒时扶他起来。可此刻跪在脚下的,却是一摊烂泥,满身酒气,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子弟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带下去。”他转过身,不愿再看。 胡亥被拖走时,还在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兄长!兄长你不能这样对我!父皇最疼我!父皇若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的!” 扶苏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正殿深处。那里,灯火通明,龙椅空悬。 殿外,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瓦片都在颤抖。 “公子万岁!” “大秦万岁!” 扶苏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身后,蒙恬轻声道:“公子,该进去了。” 扶苏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殿外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满脸惊慌:“报——公子!不好了!城西粮仓……城西粮仓又起火了!火势比方才还大!李斯大人……李斯大人被困在里面了!” 扶苏霍然转身。 --- (本章完) 下章预告:扶苏纵马冲入火海,却见李斯浑身着火,死死抱着一卷竹简,口中喃喃:“法……法不可毁……” 第一卷 第17章 火海救人,李斯舍身护法典 咸阳城西,粮仓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扶苏策马冲过街巷时,耳边全是风声、火声、百姓的哭喊声。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粮仓是夯土砌成的高墙,此刻却像一只巨大的火盆,烈焰从每一道窗缝、每一个门洞里往外蹿,热浪隔着数十步都能灼痛皮肤。 “陛下不可!”王离纵马追上,一把抓住扶苏的马缰,“火太大了!末将带人进去——” “李斯在里面。”扶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王离的手一僵。 扶苏看着那火海,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许多年前,父皇在朝堂上怒斥李斯,那个跪在地上的丞相伏首叩头,额角渗血,却死死抱着一卷竹简不肯放手。那时他还小,不懂李斯为什么要为几片破竹子拼上性命。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破竹子,那是秦律。 是一个老人用半辈子修起来的大秦脊梁。 “给我一桶水。”扶苏翻身下马。 王离愣住:“陛下——” “一桶水,浸透披风。”扶苏已经解下外袍,“再多说一个字,朕现在就砍了你。” 王离不敢再劝,亲自拎来一桶水,哗啦浇在扶苏身上。扶苏把湿披风往头上一蒙,双腿一夹马腹,赤红马长嘶一声,竟直直冲进了火海。 身后,王离嘶声大喊:“快!调人!调水!救陛下!” --- 火海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浓烟呛得扶苏睁不开眼,赤红马却像通了人性,低伏着头,在烈焰和横梁之间左突右窜。扶苏听见头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一块燃着的木梁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火星溅在湿披风上,嗤嗤作响。 “李斯——!” 他大喊,声音被火的咆哮吞没。 粮仓太大了。扶苏不知道李斯被困在哪里,只能凭着记忆往前冲——城西粮仓他来过,是咸阳最大的官仓,分前中后三进。李斯若是在火起时进来,多半在后仓,那里存放着各地呈报的户籍、田册、律法副本。 他拨马往后,刚绕过一道火墙,忽然看见前方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是火。 确切地说,是身上的袍子在燃烧,整个人像一支人形火炬,却死死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护着胸口,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李斯!” 扶苏一跃下马,湿披风猛地罩上去,死死压住那人身上的火苗。他的手触到那人的皮肤——烫得吓人,有些地方已经烧焦了,皮肉黏在袍子上,一扯就是一片血淋淋。 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紧紧护着胸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扶苏凑近了听,才听清那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法……法不可毁……法不可毁……” 扶苏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抱起。 李斯已经昏迷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唯独那双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扣在胸口那卷竹简上,掰都掰不开。 扶苏把他横搭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冲出去!” 赤红马嘶鸣着,四蹄腾空,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又一堵墙塌了,火浪追着马蹄卷过来,舔上马尾巴。扶苏伏低身子,一手勒缰,一手死死按着李斯,不让他滑下去。 冲出粮仓大门的那一刻,扶苏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后仓塌了,火星冲起十几丈高,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门外,王离带着人正要往里冲,见扶苏出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 “别跪!”扶苏大吼,“医官!叫医官!” --- 临时医棚就设在粮仓外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是芈瑶带人刚搭起来的。 扶苏抱着李斯冲进来时,棚里已经躺满了受伤的百姓——有被火烧伤的粮仓吏卒,有救火时被砸伤的民夫,还有几个趁火打劫被官兵砍伤的泼皮。 芈瑶正蹲在一个浑身焦黑的老妇身边,手法娴熟地往伤口上敷药。听见动静,她一抬头,看见扶苏满身烟尘、双手鲜血,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心猛地一紧。 “陛下!”她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受伤了?” “不是朕。”扶苏把李斯放在一张草席上,“是他。快,他烧伤了,身上多处着火,朕用披风压过,但不知道里面伤成什么样。” 芈瑶一看李斯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那张脸,半边已经焦黑,眉毛烧没了,头发烧得只剩几缕焦枯的残发,嘴唇干裂得渗血,眼皮紧紧闭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剪刀。”芈瑶伸手。 身旁的侍女忙递上剪刀。芈瑶接过,小心翼翼地剪开李斯的袍子。袍子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了,每剪一刀,都有血水渗出来。李斯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抽搐,那双手却仍死死护着胸口,护着那卷竹简。 芈瑶轻轻去掰他的手,掰不动。 她抬头看扶苏。 扶苏蹲下来,握住李斯的手腕,低声道:“李卿,竹简朕替你收着,你先放手,让皇后治伤。” 李斯没反应。 扶苏又说了一遍:“李斯,朕是扶苏。朕答应你,竹简不会毁,律法不会毁。你放手,让皇后救你。” 李斯的眉头动了动,那双烧得满是血泡的手,竟真的松开了。 那卷竹简滚落下来,扶苏一把接住。 竹简的边角已经烧焦了,用麻绳捆着的地方还冒着烟,但展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完好无损——密密麻麻的秦律条文,工工整整的小篆,是李斯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扶苏把竹简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发热。 芈瑶已经开始清理李斯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扶苏看得见,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他问。 芈瑶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烧伤太重了,后背、双臂、右腿,好几处深二度烧伤,有的地方已经烧到骨头了。臣妾尽力,但……” 她没说完,但扶苏听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棚外。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刚才冲进火海时的后怕,还是听见芈瑶那句话时的恐惧。 李斯,你不能死。 朕还有很多事要你做。 新政要你修,律法要你改,大秦的脊梁要你撑起来。 你不能死。 --- 身后,脚步声响起。 是王离。 “陛下,”王离单膝跪地,“末将该死,让陛下亲涉险境——” “起来。”扶苏打断他,“赵高余党抓得怎么样了?” 王离忙道:“赵成已被擒,正在押往宫中。阎乐带人围住了赵高密室,搜出大批书信账册,牵涉朝臣数十人。蒙将军正在按册拿人。” “好。”扶苏点头,“告诉蒙恬,只诛首恶,协从不问。凡主动交代、退还赃款者,减罪一等。” 王离愣了愣:“陛下,这……会不会太宽了?” 扶苏转头看他,目光沉静:“王离,朕问你,赵高在朝多少年?” “十……十几年吧。” “十几年,他结了多少党羽?” “这……少说上百。” “上百人,你杀得完吗?”扶苏道,“杀不完。杀多了,朝堂空了,谁来理事?杀少了,余党心存侥幸,日后再生事端。不如宽大处置,给条活路,让他们自己选。” 王离低头:“末将愚钝,陛下圣明。” “去吧。”扶苏挥手,“告诉蒙恬,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赵成跪在章台宫前。”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转身回到棚内,见芈瑶仍在为李斯清理伤口,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走过去,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汗。 芈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嘴里道:“陛下手也伤了?” 扶苏低头一看,自己双手掌心确实有几处烫伤,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他方才竟没察觉。 “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芈瑶对身旁侍女道,“去拿金疮药来。” 侍女忙去了。芈瑶一边给李斯敷药,一边道:“陛下先坐着,等臣妾忙完这处,就给陛下上药。” 扶苏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李斯那张焦黑的脸,沉默良久,忽然道:“清辞,你知道吗,朕小时候,很讨厌这个人。” 芈瑶手上动作不停:“李斯?” “嗯。”扶苏道,“朕小时候读书,父皇让他来考校朕。他每次来,都要挑朕的毛病,这个字写得不好,那篇文章背得不熟,父皇听了,就要罚朕。朕那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背地里骂他是‘老匹夫’。” 芈瑶嘴角微微弯了弯:“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慢慢懂了。”扶苏轻声道,“他不是针对朕,他是对谁都这样。对他自己,更狠。朕见过他为了修一部律法,三天三夜不睡,熬得两眼通红,还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也见过他在朝堂上和别人争,争得脸红脖子粗,下了朝,却亲自去那人家中,一字一句解释自己为何反对。” 他顿了顿,看着李斯紧皱的眉头:“朕那时候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拼。现在懂了。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这部律法,为了大秦。” 芈瑶轻声道:“陛下懂他,他就值了。” “但愿吧。”扶苏道,“但愿他能挺过来,让朕亲口告诉他,朕懂了。” --- 夜色渐深,火势终于被扑灭。 粮仓烧成了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但咸阳城的百姓没有散去,他们自发聚在医棚周围,默默地等着,等着那个冲进火海救人的公子,等着那个浑身烧伤的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芈瑶终于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伤口清理完了,药也敷上了。”她对扶苏道,“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若能熬过今夜,就有救;若熬不过……” 她没说完,但扶苏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李斯身边,蹲下来,把那卷烧焦了边角的竹简,轻轻放在李斯枕边。 “李卿,”他低声道,“你的命,和这卷竹简一样,朕都给你保住了。你要是敢死,朕就让人把这竹简烧了,给你陪葬。” 李斯没反应,仍是昏迷着。 扶苏说完,站起身,对芈瑶道:“朕在这儿守着,你去歇会儿。” “陛下不歇,臣妾也不歇。”芈瑶道,“再说,陛下手上还有伤呢。” 她拉过扶苏的手,拿起金疮药,细细地往伤口上撒。药粉刺痛,扶苏皱了皱眉,却没缩手。 棚外,不知哪个百姓忽然喊了一声:“公子万岁!”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公子万岁!公子万岁!” 扶苏一怔,转头看去。 棚外密密麻麻全是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跪在地上,朝着医棚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万岁”。 扶苏站起身,走到棚外。 百姓们见他出来,喊声更大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膝行上前,老泪纵横:“公子,老朽活了七十三年,没见过一个君王,敢冲进火海救一个臣子!公子,您是仁君!是明君!是大秦的希望啊!” 扶苏上前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朕当不起。” “当得起!”老者执拗地跪着,“公子,您若不当这个皇帝,老朽就跪死在这儿!” “对!公子登基!公子登基!”百姓们跟着喊起来。 扶苏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眼中的热切和期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长城上那个绝望的黄昏,想起那一杯毒酒,想起那些年的隐忍和委屈。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复仇的,来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这些百姓,他忽然明白—— 他来,不只是为了复仇。 他是来撑起这片天的。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父老,朕答应你们,一定会让大秦,变成一个你们愿意活下去的地方!”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夜空。 扶苏转身走回棚内,看见芈瑶正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以陛下为荣。” 扶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棚口,看着外面欢呼的百姓。 身后,草席上,李斯的眼皮动了动。 他听见了那些喊声,听见了那句“公子万岁”。 他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那卷竹简,还在他枕边。 --- 【章末勾子】 天色将明时,王离匆匆赶来,脸色铁青:“陛下,阎乐那边出事了——赵高密室搜出的账册,少了最重要的一本。” 第一卷 第18章 赵高余党,宫中负隅顽抗 天色微明时,咸阳宫中杀声震天。 王离率三千禁军围住了章台宫东侧的永巷——那是宫人杂役居住的地方,也是赵高之弟赵成最后的藏身之处。 “报——”一名校尉飞奔而来,“将军,赵成挟持了二十余名宫女,堵在永巷最里头的库房,扬言若官兵逼近,便杀人放火!” 王离眉头紧皱:“狗急跳墙。库房可有后门?” “没有,只有一道门,窗户都封死了。”校尉道,“兄弟们想强攻,但那厮在门口堆了柴草,浇了灯油,手里举着火折子……” 王离咬牙。硬攻,赵成真敢点火;不攻,拖下去恐生变数。 他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扶苏策马而来,身后跟着阎乐和十几名亲卫。 “陛下!”王离忙迎上去,“此处危险,陛下怎可——” “废话少说。”扶苏翻身下马,“情况如何?” 王离忙将赵成挟持人质、堆柴浇油的事禀报一遍。扶苏听完,看向永巷深处。 那条巷子窄而长,两侧是低矮的房舍,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库房,此刻门窗紧闭,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柴草,隐约能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火光。 “赵成要什么?”扶苏问。 “他……他要陛下放他出城,给他一匹马,再给他十万金。”王离道,“还说,若陛下不答应,他就点火,和这些宫女同归于尽。” 扶苏冷笑一声:“十万金?他兄长都被朕斩了,他还想着发财?” 阎乐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赵成此人,贪财好色,胆量极小。他敢这么闹,多半是仗着手里有人质,以为陛下会投鼠忌器。”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阎乐抬头看扶苏一眼,又低下头去,斟酌道:“臣……臣斗胆,愿入内劝降。” “你?”扶苏看着他,“你是赵高的女婿,他会信你?” 阎乐脸色微变,随即跪地叩首:“陛下明鉴,臣早已与赵高划清界限。昨日城东粮仓那把火,便是臣放的。若臣有二心,天打雷劈!” 扶苏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朕信你。但赵成信不信你,是另一回事。” “臣愿一试。”阎乐道,“若劝降不成,臣便擒他出来。” 扶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朕要活的。” --- 阎乐整了整衣袍,独自一人往永巷深处走去。 走到柴草堆前,他停下脚步,高声道:“赵成!是我,阎乐!” 门缝里的火光晃了晃,过了片刻,传出赵成沙哑的声音:“阎乐?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 “我来救你。”阎乐道,“把门打开,我保你活命。” “保我活命?”赵成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我姐夫的女婿,吃着赵家的饭长大,如今却反咬一口,帮外人来抓我们赵家人!阎乐,你还有脸来见我?” 阎乐面不改色:“赵成,你姐夫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矫诏、害死扶苏母子、贪墨、滥杀——哪一条不是死罪?你跟着他这么多年,手上干净吗?” 门里沉默了一瞬。 阎乐趁热打铁:“你若现在出来,束手就擒,陛下说了,只诛首恶,协从不问。你不过是赵高的弟弟,没直接参与那些事,顶多流放三千里,留一条命。” “放屁!”赵成怒吼,“我姐夫都被他当众腰斩了,他能饶了我?阎乐,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不信我,总该信这个。”阎乐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对着门缝亮出来,“看见没有?这是陛下昨夜亲笔写的诏书,上面写着:赵成本人,若能主动投降、交出余党、供出密室账册下落,可免死罪,流放九原,遇赦不赦。” 门缝里的火光晃得更厉害了。 赵成的声音变得犹疑起来:“你……你少骗我!陛下会给我写免死诏?” “不信你自己看。”阎乐把竹简卷起来,从柴草堆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过了片刻,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赵成在看那卷竹简。 阎乐趁热打铁道:“赵成,你想想,你姐夫死了,你侄女死了,赵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你要是也死了,赵家的香火可就断了。你死了以后,谁给你烧纸?谁给你上坟?逢年过节,你就是个孤魂野鬼!” “闭嘴!”赵成吼道,声音却带上了哭腔。 阎乐放缓了语气:“赵成,你我好歹做了几年亲戚,我不忍心看你死在这儿。出来吧,我保你一条命。日后在九原,好好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给赵家留个后。你姐夫造的孽,你别替他背。” 门里久久没有声音。 阎乐站在柴草堆前,一动不动。 身后的巷口,王离已经命弓箭手悄悄爬上两侧房顶,箭头对准库房门口。只要赵成敢点火,便万箭齐发。 扶苏站在巷口,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的火光忽然灭了。 紧接着,传来柴草堆被扒开的声音。 阎乐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门开了。 赵成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浑身发抖,手里还举着那卷竹简。 “诏书……是真的?”他问阎乐,声音颤抖。 阎乐点头:“真的。陛下亲笔。” 赵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阎乐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折子,扔在地上踩灭,然后转身对巷口高喊:“陛下!赵成投降了!” 王离一挥手,禁军潮水般涌进来,将赵成五花大绑。 赵成被押着经过扶苏身边时,忽然抬起头,涕泪横流地喊道:“陛下!臣愿意招!臣什么都招!赵高的密室还有一本账册,藏着最要紧的往来书信!臣知道在哪!” 扶苏脚步一顿:“在哪?” “在……在……”赵成支支吾吾,眼睛往阎乐身上瞟。 阎乐脸色一变:“你看我做什么?” 赵成低下头,不说话了。 扶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沉声道:“押下去,分开看管。等朕忙完手头的事,亲自审。” --- 永巷这边的乱子刚平息,又有快马来报:城西医棚那边,送来了三十多个伤兵,都是昨夜巷战中被赵成余党砍伤的禁军弟兄。 扶苏心中一紧,翻身上马便往城西赶。 他赶到医棚时,棚里已经躺满了人。芈瑶正蹲在一个年轻士兵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那士兵手臂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糊了半条袖子。 “疼吗?”芈瑶轻声问。 那士兵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却硬撑着摇头:“不……不疼……” 芈瑶笑了,手上动作却更轻了:“傻孩子,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那么疼了。” 那士兵眼眶一红,别过头去,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扶苏站在棚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昨夜李斯浑身是火、死死抱着竹简的样子,想起那些冲进火海救人的禁军弟兄,想起跪在医棚外喊着“公子万岁”的百姓。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臣子,有的是他的士兵,有的是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大秦。 而他,是他们的君王。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陛下。”芈瑶一抬头,看见扶苏站在棚口,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血,“您怎么来了?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赵成投降了。”扶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朕来帮你。” 芈瑶一愣:“陛下帮我?” “怎么,朕不能帮忙?”扶苏蹲下来,学着芈瑶的样子,往那士兵伤口上撒药粉,“你教朕,怎么做。” 芈瑶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陛下,药粉不是这么撒的,要均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您看,像这样——” 她握住扶苏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撒药。 那士兵躺在地上,看着皇帝和皇后亲自给自己上药,吓得浑身僵硬,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娘娘,小……小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扶苏头也不抬,“你为朕打仗,朕为你上药,天经地义。” 那士兵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哗哗往下流。 芈瑶轻声道:“别哭,伤口沾了泪,容易发炎。” 那士兵拼命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 一上午的时间,扶苏和芈瑶一起,给三十多个伤兵换了药。 有的伤在胳膊,有的伤在腿,有的伤在胸口。芈瑶负责清理伤口、敷药,扶苏负责包扎、喂水、喂粥。两人配合默契,竟比平日多救了好几个人。 棚外,百姓们来来往往,有送水的,有送粥的,有送干净布条的。一个老妇人拎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芈瑶:“娘娘,这是老身自家养的鸡下的,您收着,补补身子。” 芈瑶推辞不受:“老人家,您自己留着吃。” “老身不吃!”老妇人执拗地把篮子往她怀里塞,“娘娘救了这么多人,自己却累成这样,老身心疼!” 芈瑶眼眶微红,接过篮子,轻声道:“多谢老人家。” 老妇人笑了,满脸皱纹挤成一团:“谢啥,您和陛下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扶苏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大秦。 不是父皇那种严刑峻法、人人自危的大秦,而是这种百姓愿意给皇帝送鸡蛋、皇帝愿意给百姓上药的大秦。 他虽然还没登基,但他已经找到了当皇帝的意义。 --- 傍晚时分,最后一名伤兵的伤口处理完毕。 芈瑶累得直不起腰,扶苏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 芈瑶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陛下,李斯怎么样了?” 扶苏道:“王离派人来看过,说还在昏迷,但脉象比昨夜稳了些。医官说,若能撑过今夜,就有救。” 芈瑶点点头,轻轻握住扶苏的手:“陛下别太担心,李斯吉人自有天相。” 扶苏反握住她的手:“朕不担心他。朕担心你。” “我?”芈瑶一愣,“臣妾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累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凹下去了。”扶苏看着她的脸,心疼道,“今夜你别在这儿守着了,回宫好好睡一觉。” 芈瑶摇头:“臣妾不走。这些伤兵,臣妾不放心。” “有朕在。” “陛下也不会治伤。” 扶苏语塞。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就让臣妾在这儿吧。臣妾是大夫,大夫就该守在病人身边。您若是心疼臣妾,就陪臣妾一起守着。” 扶苏搂住她,低声道:“好,朕陪你。” 夜幕降临,医棚里点起了油灯。 芈瑶靠在扶苏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扶苏一动不动,生怕惊醒她。 棚外,百姓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主动留下来帮忙守夜。 棚内,伤兵们沉沉睡去,偶尔有人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扶苏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而满足。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赵成的口供,账册的下落,余党的清剿,朝臣的安抚,登基的准备。 但此刻,他只愿这一刻,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 【章末勾子】 夜深人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踉跄着冲进医棚,扑通跪在扶苏面前:“陛下!不好了!李……李斯方才忽然吐血不止,医官说,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第一卷 第19章 阎乐反水,献出赵高密室账册 扶苏冲进李斯帐中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斯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角、胸前全是血。一个医官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另一个在翻药箱,翻得哐当响,却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怎么回事?”扶苏大步上前。 医官扑通跪下:“陛、陛下,李丞相方才忽然抽搐,接着便吐血不止,臣、臣也不知是何故……” “不知?”扶苏一把揪住他衣领,“朕养你们何用?” “陛、陛下饶命!臣真的尽力了……” “让开。” 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苏回头,见她提着药箱疾步走进来,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连头发都没顾上梳。 扶苏松开医官,侧身让开。 芈瑶俯身查看李斯的情况。她翻开李斯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手腕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烧伤引发的内症。”她沉声道,“烧伤太重,毒热内陷,攻入脏腑。若不及时清毒,撑不过一个时辰。” 扶苏心一沉:“能救吗?” 芈瑶没回答,已经开始往外拿东西——银针、小刀、瓷瓶、布条。她动作极快,每一样东西都摆在顺手的位置,仿佛做过千百遍。 “陛下,让人烧热水,越多越好。”她头也不抬,“再让人去煎药,臣妾开方子。” 扶苏立刻吩咐下去。帐外顿时忙碌起来。 芈瑶拿起银针,在李斯胸前几处穴位刺下。李斯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抽搐,芈瑶按住他,手上不停,又一针扎下。 “臣妾要用刀。”她道,“在他足底放血,引毒热下行。陛下若怕见血,可以先出去。” 扶苏摇头:“朕不走。你需要什么,朕给你递。” 芈瑶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小刀划过李斯足底,黑色的血涌出来,腥臭难闻。芈瑶用布条擦拭,又挤,又擦,直到那血渐渐变成红色。 她长出一口气,又转到另一只脚,如法炮制。 帐外,热水送来了。芈瑶让人把布巾浸在热水中,拧干,敷在李斯胸腹之间。一遍又一遍,热气蒸腾,李斯的脸上的灰败之色,竟真的褪去几分。 “药呢?”芈瑶问。 “在煎了,马上就好。” 芈瑶点点头,继续给李斯施针。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扶苏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 芈瑶抬头冲他笑笑,又低下头去。 一个时辰后,李斯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芈瑶收了针,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扶苏一把扶住她。 “没事,”芈瑶摆手,“就是有点累。他没事了,毒热已清,接下来好好养着便是。” 扶苏扶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碗水。芈瑶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陛下,方才臣妾施针时,李斯醒过一次。” 扶苏一愣:“他说什么了?” “他说……”芈瑶回忆道,“‘密室……账册……阎乐……’就这几个字,然后又昏过去了。” 扶苏眉头微皱。 阎乐。 今日赵成投降时,也曾往阎乐身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 天明时分,扶苏回到章台宫。 王离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阎乐。 阎乐脸色不太好看,见扶苏进来,扑通跪下:“陛下,臣有罪。” 扶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什么罪?” 阎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隐瞒了一件事。赵高密室里,还有一本账册,是最要紧的那一本。臣昨夜搜密室时,找到了,却……却没有立刻交出来。” 扶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为什么不交?” 阎乐额头抵地,不敢抬头:“臣……臣私心作祟。那账册上,有臣的名字。臣怕陛下看了,以为臣和赵高还有牵扯……” “所以你打算瞒下来?” “臣……”阎乐浑身发抖,“臣原本是想瞒的。但昨夜听说李丞相病危,昏迷中还念叨着账册的事,臣……臣睡不着了。臣想,李丞相为了护一部律法,连命都可以不要。臣若是为了一己私心,毁了陛下的信任,毁了那么多罪证,臣……臣还算人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这就是那本账册。臣一个字都没动过,原样献给陛下。” 王离上前接过,转呈给扶苏。 扶苏展开竹简,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这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赵高这些年的往来——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金银,答应了谁的事;哪年哪月,给谁写了信,信中说了什么;哪年哪月,派谁去杀了谁,灭了口。 牵涉的人,上至朝中公卿,下至地方官吏,足足四十七人。 其中,有十几个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扶苏指着那些圈问:“这是什么意思?” 阎乐凑上前看了一眼,道:“回陛下,这是赵高的习惯。画圈的,是已经死了的。有些是他杀的,有些是病死的,但大多数……是被他灭口的。” 扶苏冷笑一声:“他倒是仔细。”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 那一页上,只记了一件事: “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沙丘。与胡亥、李斯定计,矫诏赐扶苏死。事成,封郎中令。” 下面,是一个个名字,按着手印。 赵高、胡亥、李斯。 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但隐约能看见原来的笔画——那是一个“阎”字。 扶苏抬眼,看向阎乐。 阎乐跪在地上,浑身冷汗,不敢抬头。 “这个被涂掉的名字,是你。”扶苏的声音很平静。 阎乐重重叩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臣当时是被迫的!赵高说,若臣不按手印,就杀臣全家!臣……臣鬼迷心窍,就……就按了。后来臣越想越怕,偷偷用墨涂掉了。陛下,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扶苏看着他,沉默良久。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阎乐的叩头声,一下,又一下。 “行了。”扶苏终于开口,“别磕了。再磕,这地砖要让你磕碎了。” 阎乐停住,伏在地上,不敢动。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阎乐,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阎乐颤声道:“臣……臣不知。” “因为你在城东放了那把火。”扶苏道,“那把火,让朕少死了几千人。就凭这个,朕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阎乐浑身一震。 扶苏继续道:“但这本账册,你原本可以早点交出来。你若早点交,李斯就不会病危的时候还在惦记它,朕也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沙丘那件事,你也有份。” 阎乐伏地痛哭:“臣有罪!臣有罪!” “你的确有罪。”扶苏道,“但朕说话算话。你献账册有功,免你死罪。但活罪难逃——你这个中郎将,降为校尉,罚俸三年,去蒙恬帐下听用。日后若能立功,再升回来。” 阎乐连连叩头:“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 “起来吧。”扶苏道,“带朕去赵高密室。朕要亲自看看,这位‘指鹿为马’的赵大人,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 赵高的密室,在章台宫地下。 入口极其隐蔽,藏在赵高平日处理政务的偏殿中——推开一个书架,掀开一块地砖,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往下是石阶,走了三四十级,才到密室。 密室不大,两三丈见方,四面墙上都是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竹简、木牍、铜器、玉器。最里面还有一口大箱子,锁得严严实实。 扶苏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赵高倒会享受。这密室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够寻常百姓吃一辈子。” 王离带着人,一样一样清点。 竹简是一捆一捆的往来书信,木牍是一叠一叠的受贿记录,铜器玉器都是各地官员送的珍玩,那口大箱子里,装的竟是金饼,整整齐齐码了五层。 “禀陛下,金饼共计……三千二百枚。”清点的校尉声音都在抖。 扶苏面不改色:“都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他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来看。 这是一封地方官写给赵高的信,措辞极尽谄媚,什么“赵公明鉴”“门下走狗”“愿效犬马之劳”,最后还附了一张礼单——黄金百斤,玉璧一对,美女两名。 扶苏看得直皱眉。 他又拿起另一卷,这一封更露骨,是求官的:“某不才,愿为赵公效死。若能得郡守之位,日后赵公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苏放下竹简,叹了口气。 这就是父皇用了几十年的赵高。 这就是那个在父皇面前恭顺谨慎、唯唯诺诺的赵高。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曾指着赵高对他说:“此人心细,办事稳妥,你可多学学。” 他当时还点头称是。 现在想来,何其讽刺。 “陛下。”王离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这个匣子锁着,打不开。” 扶苏接过,看了看。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精美的花纹,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赵成招了没有?”他问。 王离摇头:“还没有。那厮嘴硬,死活不说。” 扶苏冷笑一声:“不说?把他带过来。” --- 赵成被押进密室时,两条腿都在抖。 他一看见扶苏,扑通跪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扶苏把木匣扔在他面前:“打开。” 赵成看着那木匣,脸色惨白:“陛、陛下,这匣子的钥匙,在、在我姐夫身上,他死之后,钥匙就……” “就什么?” “就……就不见了。”赵成低下头,不敢看扶苏。 扶苏盯着他,忽然笑了:“赵成,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赵成抖得更厉害了:“臣……臣不知。” “朕最讨厌的,是有人把朕当傻子。”扶苏蹲下来,与他平视,“你姐夫被斩的时候,朕亲自监斩。他身上有什么,没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钥匙,不在他身上。”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离,带下去,好好‘伺候’。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带他来见朕。” “是!”王离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拖起赵成就走。 赵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陛下!我说!我说!钥匙在……在阎乐手里!” 扶苏眉头一挑。 阎乐? 他转头看向阎乐。 阎乐脸色大变,扑通跪下:“陛下!臣冤枉!臣没见过什么钥匙!” “他撒谎!”赵成吼道,“我亲眼看见的!我姐夫被擒那晚,你去密室搜东西,偷偷把钥匙藏起来了!你以为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我当时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阎乐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我若说谎,天打雷劈!”赵成指天发誓,“陛下若不信,搜他身!那钥匙肯定还在他身上!” 扶苏看着阎乐,目光如刀。 阎乐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阎乐,”扶苏缓缓道,“你自己说,还是朕让人搜?” 阎乐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有罪。” --- 【章末勾子】 扶苏接过钥匙,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卷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帛书上写的,竟是他父皇临终前的真实遗诏。 第一卷 第20章 胡亥冷宫,兄弟最后一面 帛书在扶苏手中微微颤抖。 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父皇的亲笔,那一笔一划,他从小看到大。 “朕诸子中,扶苏最长,且仁厚,堪为大任。朕巡游天下,归即立之。赵高、李斯等悉知。” 寥寥数语,却如千钧重锤,砸在扶苏心上。 原来父皇真的立了他。 原来那封赐死诏书,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原来这些年他以为的“父皇弃我”,只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扶苏握着帛书,久久不语。 王离在一旁轻声道:“陛下?” 扶苏回过神,将帛书小心卷起,收入怀中。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阎乐,目光平静得可怕:“阎乐,你私藏钥匙,隐瞒遗诏,可知该当何罪?” 阎乐伏地叩首,不敢抬头:“臣……臣知罪。臣一时糊涂,以为这遗诏若是毁了,陛下便不会知道沙丘之事牵涉多少……臣罪该万死。” “你以为毁了遗诏,沙丘的事就能瞒住?”扶苏冷笑,“赵高死了,胡亥还在,李斯还在,那么多参与的人还在,你瞒得住?” 阎乐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扶苏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起来吧。” 阎乐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 “朕说过,你献账册有功,免你死罪。”扶苏道,“这遗诏,你虽私藏,但终究还是交出来了。功过相抵,朕不杀你。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阎乐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臣……臣以死谢陛下!” “朕不要你死。”扶苏转身往外走,“朕要你好好活着,在蒙恬帐下立功。去吧。” 阎乐跪在地上,望着扶苏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 走出密室,天色已近黄昏。 扶苏站在章台宫前的石阶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五味杂陈。 怀中那卷帛书,隔着衣袍,似有千钧之重。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皇的情景。 那是在咸阳宫,父皇召他入见。他跪在殿中,父皇坐在御座上,许久没有说话。他偷偷抬头,看见父皇正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口。 最后,父皇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去上郡,守着长城。” 他叩首告退,走到殿门口,听见父皇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敷衍。 现在才明白,那是父皇在托孤。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陛下。”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胡亥那边……陛下要去看看吗?” 扶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冷宫在咸阳宫西北角,最偏僻的所在。 这里原是关押犯错嫔妃的地方,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门窗朽坏,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胡亥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门口守着四个禁军。 见扶苏来,禁军行礼让开。 扶苏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一股霉味混合着屎尿的臭味扑面而来,扶苏皱了皱眉,却没退后。 墙角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还是泪痕。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 扶苏在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人。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削,苍白,眼睛大得吓人,眼神却涣散着,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是胡亥。 他看了扶苏一眼,忽然尖叫起来:“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赵高!都是赵高!” 扶苏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胡亥叫了一阵,见扶苏不动,又渐渐安静下来。他歪着头,像打量什么新奇东西似的打量着扶苏,忽然咧嘴笑了:“你……你是大哥?” 扶苏点头:“是我。” 胡亥的笑容更大,更诡异了:“大哥,你来看我了?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小时候还教我写字呢!”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往扶苏这边冲。扶苏身后的禁军要上前拦,扶苏摆了摆手。 胡亥冲到扶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像只小狗似的望着他:“大哥,你带我出去吧,这里好黑,好冷,我好害怕。你带我出去,我保证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扶苏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他记得胡亥小时候,胖乎乎的,走路还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他教他写字,他握笔都握不稳,却认认真真地描,描完了举起来给他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的胡亥,是个多可爱的孩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赵高开始接近他?还是从他知道自己有机会当皇帝? 扶苏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孩子了。 “胡亥。”他开口,声音很轻。 胡亥拼命点头:“嗯嗯,大哥你说,我听着。”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胡亥的笑容僵住了。 扶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赵高矫诏,赐我死。你知情吗?” 胡亥的嘴唇哆嗦起来,抓住扶苏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那封诏书,是你盖的玺印吗?” 胡亥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父皇驾崩的时候,你在场吗?” 胡亥捂住耳朵,蹲下去,蜷成一团,嘴里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是赵高……是赵高……” 扶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蹲下来,与胡亥平视。 “胡亥,你知道父皇的遗诏上写的是什么吗?” 胡亥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扶苏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放在他面前。 “父皇亲笔写的,要立我为太子。” 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帛书,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慢慢伸出来,想去碰,却又缩了回去。 “假的……”他喃喃道,“这是假的……” “是你父皇的字迹,你认不出来?” 胡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是父皇的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里。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不该当这个皇帝。”扶苏收起帛书,站起身,“赵高骗了你,也害了你。” 胡亥瘫坐在墙角,面如死灰。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输了……我输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你赢了,你赢了!你什么都有了,江山,百姓,还有那个女的……我什么都没有!父皇不喜欢我,赵高利用我,朝臣看不起我,连那些宫女都在背后笑话我!我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可是大哥,你知道吗?我也想过当一个好皇帝的!我也想过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没人教我!父皇只教我打仗杀人,赵高只教我享乐挥霍,我……我只会这些!” 扶苏沉默着。 胡亥又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杀了好多人……可是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好怕……”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呜咽。 扶苏看着他,良久,忽然开口:“胡亥。” 胡亥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写的那几个字吗?” 胡亥愣了愣,眼神变得迷茫。 “天下。”扶苏道,“你第一次学写字,我教你写的,是‘天下’两个字。” 胡亥的眼眶又红了。 “你那时候问我,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扶苏继续道,“我说,天下,就是咱们大秦所有的土地,所有的人。你以后要当一个好皇帝,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胡亥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扶苏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好自为之。” 他迈步出去,身后传来胡亥撕心裂肺的喊声: “兄长——!” “我小时候你教过我写字的——!” “你还记得吗——!” 扶苏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 走出冷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王离迎上来,低声道:“陛下,胡亥那边……怎么处置?” 扶苏抬头望着夜空,沉默良久。 “先关着吧。”他道,“等登基之后,再议。” 王离应了一声,又道:“李丞相那边来报,人已经醒了,想见陛下。” 扶苏精神一振:“走。” --- 李斯躺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见扶苏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扶苏快步上前按住他:“躺着,别动。” 李斯眼眶微红,声音沙哑:“陛下……臣听说了,是陛下亲自冲进火海,把臣背出来的……” 扶苏在榻边坐下:“你是朕的丞相,朕不救你,谁救你?” 李斯嘴唇哆嗦,半晌,憋出一句话:“臣……臣有负陛下。” “有什么负不负的?”扶苏道,“你护着那卷《秦律》,护得很好。朕看了,边角烧焦了些,里面的字都还在。” 李斯老泪纵横:“那是臣半辈子的心血……若毁了,臣死也不能瞑目……” 扶苏握住他的手:“李卿,好好养伤。养好了,朕还有大事要你办。” 李斯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陛下,臣听说……阎乐献了赵高的密室账册?那里面……” 扶苏打断他:“那些事,等你好了再说。现在,你只管养伤。” 李斯张了张嘴,终于点点头。 扶苏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卿,有一件事,朕想问你。” 李斯忙道:“陛下请问。” “沙丘那晚,”扶苏看着他,“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李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 【章末勾子】 扶苏离开李斯帐中,正要回宫,一名禁军匆匆来报:“陛下,冷宫那边传来消息——胡亥方才趁守卫不备,撞墙自尽了。” 第一卷 第21章 李斯苏醒,戴罪立功愿修法 帐中一片死寂。 李斯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不必现在回答。朕只是想知道。” 他抬脚要走。 “陛下——”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哭腔,“臣……臣愿意说。” 扶苏停下脚步。 李斯挣扎着要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苏转身回来,按住他:“躺着说。” 李斯躺回去,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那一晚……”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扶苏在榻边坐下,静静听着。 “先帝是在沙丘行宫驾崩的。”李斯道,“那一日,臣和赵高、胡亥都在。先帝病得很重,但臣没想到会那么快……早上还能说话,傍晚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先帝临终前,召臣和赵高进去,亲口说:‘朕死后,立扶苏为太子。诏书在朕枕下,尔等拿去,速速发往军中。’” 扶苏的手微微攥紧。 “臣当时应了。”李斯的声音开始发颤,“臣从先帝枕下取出诏书,就是陛下今日看到的那卷帛书。臣想,公子仁厚,若即位,必是明君。臣……臣当时是真心想遵先帝遗命的。” “后来呢?” “后来……”李斯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赵高把臣拉到他帐中,对臣说:‘李丞相,扶苏若即位,必用蒙恬为相。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扶苏沉默着。 “臣说:‘臣不求什么,只求大秦安稳。’赵高笑了,他说:‘你不想求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扶苏会怎么看你?你是先帝旧臣,掌权二十多年,朝中树敌无数。扶苏若用你,怎么安抚那些仇家?若不用你,你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能活几天?’”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当时……怕了。”他睁开眼,看着扶苏,眼中满是悔恨,“臣这辈子,杀人太多,得罪人太多。臣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若陛下不用臣,臣……臣真的活不成。” 扶苏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就帮赵高矫诏?” 李斯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发。 “臣……臣一开始没答应。”他道,“臣回去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赵高又来了,他说:‘胡亥公子答应了,事成之后,你仍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臣说:‘矫诏是死罪。’赵高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先帝已崩,死无对证。’” 他睁开眼,望着扶苏,眼中满是痛苦。 “臣知道那是错的。臣知道那是大逆不道。可是……可是臣怕死啊。臣怕失去一切,怕被人踩在脚下,怕那些年得罪的人来寻仇。臣……臣就点了头。”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那封赐死朕的诏书,是你写的?” 李斯摇头:“不是臣写的。是赵高找人写的,臣只是……只是没有阻止。臣看着那封假诏书发出去,看着使者带着它去上郡,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撑起身子,不顾伤口疼痛,伏在榻上,额头抵着榻沿,浑身颤抖。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这双手,沾满了血!臣这些年,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先帝站在床前,指着臣骂:‘李斯,你这个背主负义的小人!’梦见陛下被赐死的那一日,梦见蒙恬的刀,梦见长城上的血……”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帐外,夜色深沉,几点星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他想起自己刚魂穿而来时,面对那杯毒酒时的绝望。想起蒙恬拔剑怒吼时的决绝。想起那一夜在武关城头,芈瑶问他:“陛下恨吗?” 他恨过。 恨父皇,恨赵高,恨李斯,恨所有害他的人。 可是此刻,看着这个伏在榻上痛哭的老人,他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 不是原谅,而是……不值。 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有太多事要做,没时间恨一辈子。 “李斯。”他开口。 李斯的哭声一滞。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朕问你,若朕让你活着,让你继续当丞相,你会怎么做?” 李斯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臣……臣……” “朕让你修一部新法。”扶苏道,“一部不那么严的,不那么苛的,让百姓能喘口气的,让大秦能长久的新法。你做得到吗?” 李斯张着嘴,半晌,忽然伏地痛哭。 这一次,不是悔恨的哭,而是感激的哭。 “臣……臣做得到!”他哽咽道,“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修一部能传之后世的律法!先帝在时,臣修的秦律,太严太重,臣自己知道!臣后来常常想,若是能宽和一些,若是能少杀些人,大秦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怨气……” 他抬起头,望着扶苏,老泪纵横:“陛下,臣愿戴罪立功!臣愿用余生,修一部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法!臣……臣死而无憾!” 扶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李斯,你听着。”他道,“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有大功。后来附从赵高,有大过。如今修新法,又是大功。功过不相抵,但朕愿意给你机会。” 李斯拼命点头。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原谅了你。”扶苏道,“是因为大秦需要你,朕需要你。新法,只有你修得出来。这份功劳,只有你能立。” 李斯泪流满面:“臣明白!臣明白!”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养好了,把你修法的纲要写出来给朕看。记住,朕要的是一部宽和待民的法,不是一部杀人如麻的法。” 李斯伏地叩首:“臣遵旨!臣……臣以性命担保,绝不负陛下!” 扶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卷竹简,朕让人放在你枕边了。下次再敢抱着它冲进火海,朕就把你绑起来,让皇后给你喂安神汤,睡上三天三夜。” 李斯一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扶苏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 帐外,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扶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积郁许久的那口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恨李斯吗?恨过。 但恨不能解决问题。杀了李斯,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谁来修新法?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大秦需要李斯,就像李斯需要大秦。 这是一个互相需要的时代,也是一个互相成就的时代。 他愿意给李斯这个机会。也给自己这个机会。 “陛下。”王离迎上来,“回宫吗?” 扶苏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 回到章台宫,已是深夜。 扶苏推开门,发现屋里亮着灯。芈瑶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药材写写画画,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陛下回来了?” 扶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这么晚还不睡?” “等陛下。”芈瑶放下笔,打量他的脸色,“李斯那边怎么样?” “醒了,没事了。”扶苏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朕跟他说了很多话。” 芈瑶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说什么了?” “说了沙丘的事。”扶苏道,“他说他是被逼的,他怕死,怕失去一切。他说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父皇来索命。”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扶苏道,“但朕还是留着他。大秦需要他。” 芈瑶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扶苏自有分寸。她只需要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陛下饿不饿?”她问,“臣妾让人熬了粥,一直温着。” 扶苏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朕会饿?” “陛下忙了一天一夜,没吃几口东西,能不饿?”芈瑶起身,从旁边的小炉上端下一碗粥,递给他,“喝吧,温的,正好。” 扶苏接过,喝了一口,眼中一亮:“这是什么粥?这么好喝?” “臣妾自己熬的。”芈瑶笑道,“加了点药材,补气的。陛下这些日子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扶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长城到咸阳,从绝境到登基,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她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现在。 “清辞。”他忽然道。 芈瑶抬头:“嗯?” “等朕登基之后,你想做什么?” 芈瑶想了想,道:“臣妾想开医馆。在咸阳开一家,在各郡县都开一家。让穷苦百姓也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扶苏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好,朕答应你。”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那陛下想做什么?” 扶苏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道:“朕想做一个不一样的皇帝。一个让百姓愿意喊万岁的皇帝,一个大秦能传百世的皇帝。” 芈瑶握住他的手:“陛下一定能做到。” 两人依偎着,没有说话。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忽然开口:“清辞,朕今天去见胡亥了。” 芈瑶微微一怔:“他……怎么样?” “疯了。”扶苏道,“一会儿求我带他出去,一会儿又哭又笑。朕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撞墙了。” 芈瑶一惊:“撞墙?他……” “没死。”扶苏道,“撞破了头,人晕过去了。朕让人看着,死不了。”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难过吗?”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道:“说不难过,是假的。朕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跟在朕身后喊哥哥。朕教他写字,他写不好,急得直哭。朕哄他,说慢慢来,长大了就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可是他没长大。他一直是个孩子,一个被赵高惯坏了、宠坏了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知道怎么当皇帝,只知道杀人享乐。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朕,只知道害怕和逃避。” 芈瑶握紧他的手。 “朕不恨他。”扶苏道,“朕只是……心疼。心疼那个小时候跟朕学写字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知道,扶苏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倾听。 她就静静地听着,听着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夜渐渐深了。 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了一根。 --- 翌日清晨,扶苏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枕在芈瑶腿上。 芈瑶靠在案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卷没写完的药方。 扶苏轻轻坐起,不敢惊动她。他拿过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门外,王离已经在候着了。 “陛下,李丞相那边派人来报,说李丞相昨夜一夜未睡,写了一份修法纲要,想请陛下过目。”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来看。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一夜疾书而成。但条理清晰,从废除连坐、减轻肉刑,到释放官奴、允许百姓上诉,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扶苏看完,沉默良久。 这个李斯,是真的想戴罪立功。 也是真的懂他想要什么。 “告诉李斯,”他收起竹简,“朕看了,很好。让他好好养伤,养好了,来见朕。到时候,朕跟他一条一条地改。” 王离应声而去。 扶苏转身推开门,见芈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陛下起这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过来。 “李斯送来的修法纲要。”扶苏把竹简递给她,“你看看。” 芈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这是他写的?” “嗯。一夜没睡写的。” 芈瑶看完,抬头看着扶苏,轻声道:“陛下,这个人,陛下用对了。” 扶苏点点头。 他知道。 李斯这个人,有私心,有污点,有不堪的过去。但他也有能力,有担当,有想做一番事业的野心。 这种人,用好了,是大秦的福气;用不好,是大秦的祸患。 而他,有信心用好他。 --- 【章末勾子】 午后,冯去疾匆匆来报:“陛下,公审赵高的高台已经搭好,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咸阳城中万人空巷——只是,有件事颇为蹊跷,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赵高临死前会说出先帝真正的死因。” 第一卷 第22章 公审赵高,万民唾骂 天色未亮,咸阳北市的刑台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刑台是连夜搭起来的,三丈见方,一人多高,四角立着木柱,柱上绑着粗大的铁链。台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手持长戟,面朝外,背朝里,将汹涌的人潮挡在警戒线外。 人太多了。 扶苏站在章台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北市的方向。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但北市那边已经黑压压一片——不,不是黑,是人。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头,从刑台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挤满了每一条能站人的缝隙。 “有多少人?”他问。 王离在旁边答道:“回陛下,少说三五万。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城外各乡各村的老百姓,昨夜就打着火把往城里赶。有人说,这是咸阳城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公审。”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三五万人。 当年赵高指鹿为马的时候,朝堂上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不过几十人。如今要审他了,来了三五万。 这就是民心。 “芈瑶呢?”他问。 “皇后娘娘已经带人去医棚了。”王离道,“娘娘说,今日人多,难免有踩踏伤人的,她带着女医们在刑台西侧的空地上候着,随时救人。” 扶苏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走吧。”他转身下楼,“去北市。” --- 扶苏的马队穿过街巷时,两旁挤满了百姓。 “公子来了!”“是公子!”“公子万岁!”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却又拼命往前挤,想离他近一些。禁军奋力拦着,仍挡不住那些伸过来的手——有老人颤巍巍的手,有妇人抱着孩子的手,有年轻人粗壮的手。 扶苏放慢马速,频频点头。 有人喊:“公子,杀了赵高!”“公子,给先帝报仇!”“公子,我们挺你!” 扶苏没有回应,只是抬手致意。 他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他,是那个即将被押上刑台的人。 --- 刑台前,已经搭好了一个稍矮些的台子,上面摆着几张案几。冯去疾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文房四宝——今日他是主审官。左右两侧,坐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都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辈,被请来做陪审。 台下最前排,站着蒙恬。他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目光如刀,盯着刑台的方向。 扶苏的马队到了。人群自动让开,扶苏翻身下马,登上主审台。冯去疾等人起身行礼,扶苏摆摆手,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他道。 冯去疾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带人犯——!” 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巨兽的低吼。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 刑台后面的栅门打开了。 两个人被押了出来。 前头那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披头散发,佝偻着背,走一步晃三晃,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草。身后的禁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赵高——!” “奸贼——!” “杀了他——!”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雨点般朝刑台上砸去。禁军早有准备,竖起盾牌挡在赵高身前。但那些东西太多太密,仍有不少穿过盾牌的缝隙,砸在赵高身上。 赵高被砸得东倒西歪,却忽然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一笑,让扶苏皱起了眉头。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在看一群蝼蚁的狂欢。 他被押到刑台中央,铁链锁住手脚,固定在木柱上。 冯去疾站起身,展开一卷竹简,高声道:“赵高,你可知罪?” 赵高没吭声,只是歪着头,眯着眼,打量着台下那些愤怒的面孔。 冯去疾开始宣读罪状: “罪状第一条——矫诏!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先帝驾崩沙丘,你与胡亥、李斯合谋,篡改遗诏,伪造赐死诏书,害死公子扶苏!” 台下又是一阵怒吼。 “罪状第二条——害死忠良!矫诏之后,你借胡亥之手,大肆诛杀先帝旧臣,公子将闾、公子高、将军冯劫、右丞相冯去疾(此冯去疾乃同名,后被赵高害死)等,皆死于你手!” 冯去疾的声音越来越高,念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罪状第三条——贪墨!你任郎中令期间,收受各地官员贿赂,黄金不计其数,玉器珍玩堆积如山!咸阳城外的庄园,占地千亩,比诸侯王的封地还大!” “罪状第四条——滥杀!你为了灭口,先后杀害知情者三十七人,其中包括你的亲信、你的门客、你的族人!阎乐你出来——!” 阎乐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走到刑台前,面对众人,高声道:“我!阎乐!赵高的女婿!我作证!他让我杀过三个人!一个是他的书吏,因为知道矫诏的事;一个是他的侍妾,因为偷听到他和赵成的密话;还有一个是他的亲侄子,因为酒后说漏了嘴,说赵高才是真正的皇帝!” 人群哗然。 “禽兽!”“连自己人都杀!”“不是人!” 赵高却笑了。 他笑出声来,越来越大,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锁链哗哗作响。 “阎乐啊阎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这条狗,咬起主人来,倒是挺欢实。” 阎乐涨红了脸,指着赵高骂道:“我不是狗!你才是狗!你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赵高不笑了。他看着阎乐,目光阴冷得让人发寒。 “阎乐,你以为你反水了,扶苏就会信任你?”他慢悠悠道,“你手上沾着血呢,洗不干净的。今日你咬我,明日就有人咬你。你等着。” 阎乐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去疾一拍惊堂木:“赵高!休得猖狂!罪状第五条——谋害先帝!有人举报,先帝之死,与你有关!” 这一条念出来,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猛地站起身。 谋害先帝? 他看向冯去疾。冯去疾脸色凝重,对他点了点头——不是谣言,是有证据。 扶苏慢慢坐回去,目光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赵高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扶苏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想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 全场鸦雀无声。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赵高仰头大笑,笑够了,才低下头,看着台下那几万双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告诉你们——先帝,是我杀的。” 轰—— 人群炸了。 “什么——!”“他杀了先帝!”“杀了他!杀了他!” 烂菜叶、石块雨点般砸来,比方才更猛更密。赵高被砸得满脸是血,却仍在笑,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是我杀的!是我!我在先帝的药里下了毒!一天一点,一天一点,慢慢慢慢,他就死了!哈哈哈——!” 扶苏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沉声问。 赵高停下来,看着他,眼中满是嘲弄。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父皇把我当狗!他让我办事,让我杀人,让我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完了还嫌我脏!他赏我金银,赏我官职,就是不把我当人!我伺候他三十年,三十年!他临死前,叫的是谁?是你!是李斯!是我吗?没有我!” 他吼起来,面目狰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死了活该!他死了,我才能当真正的皇帝!我让胡亥那个废物当傀儡,我才是大秦真正的主宰!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他死死盯着扶苏,眼中满是恨意。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长城?你死了,什么事都没有!偏偏你没死!偏偏你回来了!你毁了我的一切!” 扶苏站起身,走下主审台,一步一步,走向刑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登上刑台,走到赵高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赵高。”扶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赵高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你害死我父皇,害死我兄弟,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扶苏一字一句道,“你让大秦血流成河,让百姓民不聊生。今日,朕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转身,面向台下,高声道:“赵高罪大恶极,按大秦律,当处腰斩!诸位父老,可有异议?” “没有——!”几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扶苏转向冯去疾:“宣判。” 冯去疾站起身,展开判决书,高声宣读: “赵高,男,年六十二,原任郎中令。犯谋逆、矫诏、弑君、贪墨、滥杀等十大罪状,罪无可恕。依大秦律,判处腰斩,立即执行!” “好——!”“杀得好——!”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高却忽然狂笑起来。 “腰斩!好啊!好!”他笑得浑身发抖,“扶苏,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你以为你赢定了?我告诉你,你父皇的遗诏是假的!真的那一卷,早就被我烧了!你永远不知道你父皇真正想说什么!”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 “赵高,”他从怀中掏出那卷帛书,展开,亮在赵高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吗?” 赵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让阎乐烧了……” 扶苏收起帛书,看着他,淡淡道:“阎乐没烧。他藏起来了。昨日,他亲手交给了朕。” 赵高的身体晃了晃,靠着木柱才没有倒下。 他缓缓转头,看向台下的阎乐。 阎乐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台下,欢呼声仍在继续。 但赵高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卷帛书,盯着那卷本该化为灰烬的遗诏,眼中满是不甘、不信、不可置信。 扶苏走下刑台,走到蒙恬身边。 “行刑。”他道。 蒙恬一挥手。 两个刽子手走上刑台,一人按住赵高,一人举起鬼头大刀。 刀光一闪—— --- 【章末勾子】 赵高被按上刑台的那一刻,忽然扭头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咧嘴一笑,用只有身边刽子手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刽子手脸色骤变,手中刀竟顿住了。 第一卷 第23章 赵高伏诛,临终疯言 刽子手的刀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扶苏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看见那刽子手的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魄。 “怎么回事?”蒙恬厉声喝问。 刽子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惊恐地看着赵高。赵高趴在刑台上,侧着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方才那句话,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扶苏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那刽子手,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了什么?” 刽子手扑通跪下,浑身筛糠般颤抖:“他……他说……他说小人三岁的儿子,此刻正在城西的破庙里,身边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妇……他说若小人敢动手,有人会替他把那孩子……那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扶苏脸色一沉,转向王离:“派人去城西破庙,找一个三岁孩子,立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王离应声而去。 扶苏回过头,看向赵高。 赵高趴在刑台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深得让人脊背发寒。 “扶苏公子,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赵高在朝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的人。你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上朝的时候,都有人盯着你。你防不胜防!”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扶苏却笑了。 他走上刑台,走到赵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高,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赵高的笑容僵了僵。 “因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和你一样的畜生。”扶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以为你收买的人,都会替你卖命?你以为你留下的后手,都会按照你的计划执行?你错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扔在赵高面前。 那是阎乐献上的账册。 “这上面有四十七个名字。朕已经派人盯住了每一个。你死后,他们会一个个被清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你那些门生故吏,若敢轻举妄动,朕不介意多杀几个。” 赵高的脸色变了。 扶苏继续道:“至于你方才吓唬刽子手的那句话——城西破庙里,确实有一个三岁的孩子,身边也确实有一个瞎眼的老妇。但那不是你的人,是你的人质。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城东一个卖豆腐的,根本不认识你。你让人绑了他,藏在破庙里,就等着今天用。”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的人,比你的人多。”扶苏淡淡道,“从你被押上刑台的那一刻起,你留在外面的每一颗棋子,都已经被朕的人盯死了。你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垂死挣扎,想多拉一个垫背的。”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高声道:“诸位父老,赵高方才的话,不过是恐吓。他的余党,朕已经派人去抓了。今日之后,咸阳城中,再无赵高一党!”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云霄。 赵高趴在刑台上,脸色灰败,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扶苏转向那个仍跪在地上发抖的刽子手,道:“起来。你的孩子,朕已经派人去救了。你若不敢动手,朕换个人。” 那刽子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泪光,随即爬起来,一把捡起地上的刀,咬牙道:“小人……小人亲手杀他!” 他走到赵高身边,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赵高忽然狂笑起来。 “扶苏!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是仁君?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刀已经落下。 刀光一闪,血光迸溅。 赵高的身体断成两截,内脏流了一地,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的上半身还趴在刑台上,嘴角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刽子手扔下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死了——!赵高死了——!” “公子万岁——!大秦万岁——!” 人们欢呼着,跳跃着,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整个北市像一锅沸腾的水,几万人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扶苏站在刑台上,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赵高死了,但赵高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被他祸害的百姓,那些被他杀死的忠良,那些被他腐蚀的官员,都需要一一收拾。 他抬起头,看见芈瑶站在医棚前,正望着他。隔着汹涌的人潮,她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缕阳光,照进他心里。 扶苏走下刑台,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她。 “陛下。”芈瑶迎上来,轻声道,“累了吧?” 扶苏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踩踏受伤的?” “有几个,都处理好了。”芈瑶道,“有一个老人太激动,晕过去了,臣妾让人抬到医棚里,已经醒了。” 扶苏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人群中有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王离带着禁军冲过去,很快把人分开,押着几个鼻青脸肿的人走过来。 “陛下,”王离禀报道,“这几个人在人群中喊‘赵高冤枉’‘扶苏篡位’,被百姓围住打了一顿。” 扶苏看向那几个人。他们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眼中却满是怨毒。 “赵高余党?”他问。 “多半是。”王离道,“搜身搜出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扶苏接过,看了看,递给冯去疾。 冯去疾脸色一沉:“这是赵高府上的出入令牌。这几个人,是赵高的门客。” 扶苏点点头,对王离道:“带下去,审。审出多少是多少。” 王离应声而去。 扶苏看着那几个被押走的人,心中忽然想起赵高临死前的话。 “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 也许赵高说的是真的。也许真的还有人藏在暗处,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但那又如何? 他扶苏能活着从长城走到咸阳,能活着从绝境走到今日,就不怕任何人报仇。 “陛下。”冯去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高虽死,余党未尽。臣请即刻开始清查,按账册拿人,以防生变。” 扶苏点头:“准。你主审,蒙恬监军。记住,只诛首恶,协从不问。” “臣遵旨。” --- 公审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扶苏和芈瑶并肩走回章台宫。路上,芈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走到宫门口,扶苏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怎么了?”芈瑶问。 “清辞,”扶苏轻声道,“朕今天杀人了。” 芈瑶看着他,目光温柔:“陛下杀的是该杀的人。” “可是朕亲手杀的。”扶苏道,“朕以前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今天,朕看着他断成两截,看着他的血流了一地,朕……” 他说不下去了。 芈瑶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 “陛下,您是君王。君王有时候,必须亲手杀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不杀他,他会杀更多人。您杀他,是为了救人。” 扶苏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这个残酷的真相。 --- 傍晚时分,王离来报:那几名赵高门客招了,供出城中有三处秘密据点,藏着赵高私藏的兵器和金银。扶苏命蒙恬连夜带人去抄。 冯去疾也来了,带着那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四十多个名字,哪些是首恶,哪些是协从,已经分好了类。 “陛下,臣拟连夜拿人。”他道,“只拿首恶,协从者明日自行投案,可从轻发落。” 扶苏看了看,点头:“就这么办。” 冯去疾领命而去。 扶苏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赵高死了,胡亥废了,咸阳平定了。 接下来,就是登基,就是新政,就是南征。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赵高临死前那些话,只是垂死挣扎,还是另有所指? 他想不明白。 “陛下。”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歇息吧。” 扶苏转过身,看着她,心中的那点不安渐渐散去。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至少她还在。 这就够了。 --- 【章末勾子】 夜半时分,冯去疾匆匆叩门,脸色铁青:“陛下,出事了——按账册拿人时,发现名单上最重要的三个人,已经被人灭口,尸体就扔在咸阳城外。” 第一卷 第24章 清查余党,冯去疾掌刑狱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扶苏蹲下身,就着火把的光,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 第一个是赵高的帐房先生,专管受贿记账,账册上经手的金银数以万计。此刻他大睁着眼,舌头伸出老长,脖子上勒痕深深嵌进肉里。 第二个是赵高的车夫,跟着赵高出入宫廷二十多年,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他的胸口被捅了七八刀,刀刀致命,血肉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是谁。 第三个最惨。 扶苏盯着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沉默了很久。 “陛下,”冯去疾在一旁低声道,“这是赵高的贴身内侍,赵高在宫里的眼线。他的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脸被划烂了——凶手是冲着他的嘴来的。” 扶苏站起身,看着冯去疾。 冯去疾的脸色很难看。作为主审官,人还没审就死了,这是他失职。 “什么时候死的?”扶苏问。 “仵作说,大约两个时辰前。”冯去疾道,“那时候陛下刚刚回宫,臣正在拟定抓捕名单。也就是说,有人比臣的动作更快。” “谁动的手?” “还不知道。”冯去疾道,“尸体是被人扔在城外的,用破席子卷着,像是故意让人发现。”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三具尸体。 月光下,他们的死状格外凄惨。尤其是第三个,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眼窝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窟窿。 杀人者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不,不是恨。 是怕。 怕他说出什么,怕他活着开口。 扶苏忽然想起赵高临死前的疯言疯语:“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 他原以为那只是垂死挣扎的疯话。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蒙恬呢?”他问。 “蒙将军带人去抄赵高的秘密据点了,还没回来。”王离答道。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冯去疾:“你觉得,是谁干的?” 冯去疾沉吟片刻,道:“臣有几种猜测,但都拿不准。其一,是赵高余党内部灭口,怕这三个人供出自己。其二,是有人想抢在臣之前销毁证据,这三个人知道的秘密,被凶手拿走了。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其三,是有人想给陛下一个下马威。告诉陛下,就算赵高死了,也有人能在陛下眼皮底下杀人。” 扶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冯去疾没有躲闪,坦然对视。 “你觉得哪一种最可能?” “臣觉得……”冯去疾斟酌道,“三者都有可能。但若要说最怕的,是第三种。” “为什么?” “因为若是前两种,凶手是赵高余党,抓就是了。可若是第三种……”冯去疾道,“凶手不是赵高的人,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杀了赵高最亲近的三个心腹,却不露痕迹,不图灭口,只图示威。这个人……比赵高余党更可怕。” 扶苏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和初秋的凉意。那三具尸体静静躺在月光下,像三句无声的控诉。 “传朕旨意。”扶苏终于开口,“冯去疾为主审,全权负责赵高余党一案。蒙恬监军,王离协办。从此刻起,咸阳城内外,所有与赵高有涉之人,一律严查。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冯去疾单膝跪地:“臣领旨!” --- 冯去疾的动作很快。 天亮之前,四十七个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三十九个。剩下八个,有五个逃了,两个拒捕被杀,还有一个——死在了自己家里。 冯去疾赶到那人家中时,那人已经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脚下踢翻了一张凳子。 “自杀?”王离皱眉。 冯去疾没说话,走过去,掀起那人的衣袖看了看。 手臂上有几道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脖子,勒痕的位置不对——上吊的人,勒痕应该是斜向上方的,可这人的勒痕是水平的,而且只有前面有,后面几乎没有。 “不是自杀。”冯去疾道,“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王离脸色一变:“又是灭口?” 冯去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翻看桌上的东西。 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书信。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毛笔搁在砚上,笔尖还是湿的。 “凶手走的时候,这人还没死透。”冯去疾道,“墨是凶手研的,伪造遗书用的。但不知为何,遗书没写成。”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本来有东西。”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箱子底有灰,但箱子外面没有,说明是最近才搬空的。凶手拿走了什么。” 王离道:“会不会是这人知道自己要被抓,先把东西转移了?” 冯去疾摇头:“若是他自己转移,箱子不会开着。他会锁好,或者藏起来。开着,说明是凶手来不及关。” 他站起身,目光沉沉。 “有人比我们快一步。每次快到关键的地方,就被抢先。” 王离道:“要不要禀报陛下?” 冯去疾沉默片刻,点头:“报。现在。” --- 扶苏一夜没睡。 他坐在章台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那卷账册,一页一页翻看。四十七个名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哪些是首恶,哪些是协从,哪些可能知道内情,哪些只是被牵连——他心里都有数。 可问题是,凶手比他更有数。 每次他刚锁定一个关键人物,那人就死了。 不是他慢,是凶手太快。 快得不正常。 “陛下。”王离匆匆进来,把冯去疾的发现禀报一遍。 扶苏听完,沉默了很久。 “冯去疾呢?” “还在那人家中,继续搜查。”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阎乐呢?”他问。 王离一愣:“阎乐?臣……臣不知。昨日公审之后,他就回自己住处了。” “派人去叫。”扶苏道,“立刻。” --- 阎乐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脸色有些发白,跪下叩首:“陛下召臣?” 扶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阎乐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阎乐,”扶苏终于开口,“那本账册,是你亲手交给朕的。朕问你,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阎乐一愣,抬起头:“回陛下,那本账册一直藏在赵高密室的暗格里,臣找到后,直接呈给了陛下,没有任何人看过。” “确定?” “确定。”阎乐道,“臣找到的时候,账册外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上落满了灰,至少三五年没人动过。臣打开看了一眼,见是赵高的往来记录,立刻就包好,送给了陛下。”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 阎乐没有躲闪,只是额上的汗更多了。 “那你告诉朕,”扶苏缓缓道,“凶手是怎么知道哪些人最重要的?” 阎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阎乐,赵高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阎乐点头:“臣……臣听见了。” “他说‘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仇’。”扶苏道,“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阎乐脸色大变,扑通叩首:“陛下!臣冤枉!臣若想替他报仇,就不会献账册!就不会反水!就不会亲手去劝赵成投降!陛下,臣若要报仇,何必做这些事?”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阎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陛下,臣知道自己手上不干净,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可臣真的没有二心!臣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道:“起来吧。” 阎乐跪着不敢动。 “起来。”扶苏又说了一遍。 阎乐这才爬起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不堪。 “朕没有说是你。”扶苏道,“但凶手必须揪出来。你这几日,不许离开咸阳,随时听候传唤。若有异动,休怪朕不讲情面。” 阎乐连连点头:“臣遵旨!臣绝不敢!” --- 阎乐退下后,扶苏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凶手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的每一步棋。 这个人杀了赵高最亲近的三个心腹,杀了那个“自杀”的官员,抢在冯去疾之前销毁了证据。 这个人对赵高的事了如指掌。 这个人,要么是赵高最信任的人,要么是赵高最害怕的人。 扶苏忽然想起赵高临死前的那个眼神——不是看向阎乐,而是看向人群中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陛下。”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大人回来了,说案情有新发现。” 扶苏转身:“让他进来。” 冯去疾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陛下,臣在那人家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双手捧上一块木牌。 扶苏接过,看了看,眉头皱起。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冯”。 扶苏抬头看向冯去疾。 冯去疾的脸色很难看,沉声道:“陛下,这是凶手的栽赃。臣若杀人,不会蠢到留下自己的令牌。”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一个字:“业”。 冯去疾一怔,凑近看了看,脸色骤变。 “这……这是……” “这是两块令牌拼在一起的。”扶苏道,“这一半是‘冯’,另一半是‘业’。合起来,是‘冯业’。” 冯去疾的瞳孔剧烈收缩。 冯业,是他早已故去的父亲。 --- 【章末勾子】 扶苏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冯去疾曾向他密报,说他父亲当年之死,与赵高有莫大干系;而此刻这块木牌的出现,意味着有人想逼冯去疾在忠孝之间,做出选择。 第一卷 第25章 安抚百姓,芈瑶施药赈灾 那块木牌从扶苏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去疾的脸白得像纸。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平静,“臣父亲去世已十年。这木牌,臣从未见过。” 扶苏弯腰捡起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着。木牌很旧,边角磨得光滑,表面的漆已经斑驳,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背面的“业”字,刻痕比正面的“冯”字新一些——不是同一个时期刻上去的。 “这是后刻的。”扶苏道,“有人找到一块你父亲的旧物,在上面加了半个字。” 冯去疾接过木牌,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那个“业”字,忽然顿住。 “陛下,这字……” “怎么?” “这字是臣父亲的亲笔。”冯去疾的声音更颤了,“臣认得。臣小时候,父亲教臣写字,就是这种笔法。这一笔一划,是他的习惯,别人学不来的。” 扶苏眉头皱起。 亲笔?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会在死后刻字? 除非—— “除非这块木牌,十年前就刻好了。”冯去疾替他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有人让臣父亲亲手刻了这个‘业’字,然后收藏至今。十年后,拿出来栽赃臣。” 扶苏看着他:“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冯去疾沉默了一瞬,才道:“病死的。” “真是病死的?” 冯去疾抬起头,与扶苏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死死压着。 “陛下,”他道,“臣三日前向陛下密报过,臣父亲之死,与赵高有关。但臣没有证据。当时臣年少,父亲死得突然,臣只当是病。后来年岁渐长,回想起来,才觉得蹊跷。” “蹊跷在何处?” “父亲死前一个月,曾与赵高在宫中争执。”冯去疾道,“争执什么,臣不知道。但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写了一封信。那封信,臣至今没找到。” 扶苏看着他,忽然道:“你怀疑那封信里,有你父亲被赵高害死的证据?” 冯去疾点头。 “而这木牌的出现,说明有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扶苏继续道,“这个人想逼你——要么收手,要么背锅。” 冯去疾跪下:“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臣若想替父亲报仇,十年前就报了,不会等到今日。” 扶苏扶起他:“朕信你。但凶手必须揪出来。这木牌,是线索,不是证据。你继续查你的案子,这木牌的事,朕亲自来查。” 冯去疾眼眶微红,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 冯去疾走后,扶苏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宫墙的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但扶苏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盯着冯去疾,盯着每一个他想用的人。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正想着,王离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出宫了。” 扶苏一愣:“出宫?去哪儿?” “城西医棚。娘娘说,今日要开始施药赈灾,给受伤的百姓换药,顺便给城西的穷苦人家看病。娘娘不让臣禀报,说是小事,不必惊动陛下。但臣……” “做得对。”扶苏打断他,“备马,朕去看看。” --- 城西的医棚,比前几日又扩大了一倍。 扶苏赶到时,医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自己拄着拐杖,静静地等着。 芈瑶坐在棚里,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放着脉枕、针包、几个瓷瓶。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头上只挽了根木簪,若不是那份从容的气度,简直和寻常民妇没什么两样。 “下一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上前,满脸愁苦。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烧得小脸通红,昏昏沉沉地靠在母亲怀里。 芈瑶接过孩子,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问道:“烧了几天了?” “三天了。”妇人带着哭腔,“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救不了,让……让准备后事。民妇听说皇后娘娘会治病,就……就抱着来试试……” 芈瑶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衣服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她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在孩子胸前几处穴位轻轻扎下。 孩子哼哼了两声,却仍是昏睡。 芈瑶扎完针,又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这孩子是风寒入里,烧得太久,伤了肺。”她一边喂药一边道,“若再晚一天,确实救不回来了。但今日碰上我,算他命大。” 妇人一听,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芈瑶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拉起她:“别跪。我是大夫,治病是本分。起来,抱着孩子,等一刻钟,若是退烧了,就抱回去好好养着。” 妇人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扶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芈瑶的时候。那是在武关城外,她女扮男装,夜访他的大营,献上南下之策。那时的她,冷静,睿智,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仅是谋士,还是大夫。 不仅会出谋划策,还会救死扶伤。 此刻的她,蹲在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专注和温柔。那双平日里为他研墨铺纸的手,此刻正握着银针,一点一点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就是他的皇后。 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战友,更是大秦百姓的“医仙娘子”。 “陛下。”王离在一旁轻声道,“要不要去通报一声?” 扶苏摇摇头:“别打扰她。朕就在这儿看看。” --- 一上午的时间,芈瑶看了三十多个病人。 有发烧的孩子,有咳喘的老人,有摔伤腿的年轻人,有难产的孕妇。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治,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扶苏站在远处,看着她额上的汗珠,看着她不时揉一揉腰,心里又疼又骄傲。 午时,队伍终于短了些。芈瑶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抬头,正好看见人群里的扶苏。 她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吹散了扶苏心头的阴霾。 他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芈瑶接过,擦了擦汗,小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的皇后在这儿累死累活,朕能不来看看?”扶苏看着她,“饿不饿?朕让人送些吃的来。” 芈瑶摇头:“不饿。还有几个病人,看完了再吃。” 扶苏点点头,也不走,就站在她旁边。 下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妇人,七八十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满是皱纹。她被一个年轻后生搀着,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芈瑶扶她坐下,问道:“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张开嘴,指了指。她嘴里黑洞洞的,一颗牙都没有,牙龈红肿得厉害,有几处还流着脓。 芈瑶仔细看了看,道:“这是牙龈溃烂,拖得太久了。若早几个月治,还能保住几颗牙,现在只能清疮敷药,慢慢养着。” 老妇人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旁边的后生替她翻译:“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候给大户人家当奴婢,牙疼也不让治,拖了几十年,就成了这样。” 芈瑶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那双手,满是老茧和裂口,骨头都变了形。 “老人家辛苦了。”芈瑶轻声道,“以后有我在,不会让您再疼。” 老妇人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后生在一旁道:“娘娘,您……您别这么说,您是皇后,怎么能……” “皇后也是人。”芈瑶打断他,开始给老妇人清理伤口,“是人,就该帮人。” 老妇人嘴里含着药,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芈瑶的手,不肯放开。 --- 傍晚时分,最后一名病人看完。 芈瑶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苏一把扶住她。 “累了吧?”他问。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有点。” 扶苏搂着她,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道:“清辞,你知道吗,今天朕在那儿站了一天,看了你一天。” 芈瑶抬头看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件事。”扶苏道,“朕这个皇帝,杀再多的人,也换不来百姓的心。但你这个皇后,治一个病人,就能收一份民心。” 芈瑶笑了:“陛下是在夸臣妾,还是在损臣妾?” “夸你。”扶苏认真道,“真心实意地夸你。” 芈瑶靠回他肩上,轻声道:“臣妾不要陛下夸,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大秦好好的,百姓好好的。” 扶苏搂紧她,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 回宫的路上,芈瑶忽然问:“陛下,听说今早出了事?” 扶苏点头:“有人杀了三个证人,还留下一块木牌,栽赃冯去疾。” 芈瑶皱起眉头:“冯去疾?他不是陛下的人吗?” “正因为是朕的人,才有人想动他。”扶苏道,“这个人,要么是想搅浑水,要么是想逼朕自断臂膀。” 芈瑶沉默片刻,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扶苏望着前方,缓缓道:“查。一查到底。不管这个人是谁,朕都要把他揪出来。” 芈瑶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黄昏的街巷。两旁,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菜篮。看见扶苏的马车,他们纷纷让到路边,有的人还跪下磕头。 扶苏隔着车帘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百姓,是他的子民,也是他的责任。 他们信任他,拥戴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 马车在章台宫前停下。扶苏刚下车,王离就迎上来,脸色凝重。 “陛下,冯大人那边又出事了。” 扶苏心一沉:“什么事?” “冯大人按名单去抓最后一个在逃的赵高余党,结果发现那人已经死了——死状和之前那三人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凶手留下了一封信。” “信呢?” 王离递上一封帛书。 扶苏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冯去疾之父冯业,实为赵高所杀。欲知真相,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独来。” 落款处,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 【章末勾子】 扶苏盯着那个符号,忽然想起三日前芈瑶给一个病人看病时,那人手臂上就纹着同样的图案;而此刻,芈瑶正在医棚里整理今日的病历,浑然不知危险已悄然逼近她身边。 第一卷 第26章 文武劝进,扶苏三辞 扶苏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半轮残月,一滴血。 这个符号他见过——就在三日前,芈瑶给一个手臂溃烂的病人清创时,那人胳膊上就纹着这个图案。当时他站在远处,只当是寻常刺青,未曾留意。 可现在…… “陛下?”王离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扶苏把信收入怀中,面上不动声色:“冯去疾呢?” “还在那死者家中,正在勘查。” “传他回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扶苏顿了顿,“另外,派人暗中盯着城东土地庙,不要打草惊蛇。”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转身看向芈瑶。她正在灯下整理今日的病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清辞。”他走过去。 芈瑶抬头:“嗯?” “今日你看的病人里,有没有一个手臂上纹着刺青的?”扶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半轮残月,下面一滴血。” 芈瑶想了想,点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手臂溃烂,臣妾给他清创时看见了那个纹身。怎么,陛下认识他?” “不认识。”扶苏道,“只是随口问问。那人叫什么?住在何处?” 芈瑶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城西卖菜的。臣妾给他开了药,让他三日后来换药,他答应了。” 三日后来换药。 扶苏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平静:“若他再来,派人告诉朕一声。” 芈瑶看着他,眼中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好。” --- 夜深了,芈瑶睡下后,扶苏独自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 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独来。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中埋伏;不去,可能错失揪出真凶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那个纹身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芈瑶面前?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正想着,冯去疾匆匆赶来。 “陛下,臣勘查完了。”他脸色凝重,“死者死状与前三人一模一样,都是被勒死后毁容。凶手手法极其熟练,干净利落,像是专门干这个的。” 扶苏把信递给他。 冯去疾看完,脸色骤变。 “陛下,这……这是圈套。臣父亲已死十年,这分明是有人想诱陛下入局!” “朕知道。”扶苏道,“但朕必须去。” “陛下!”冯去疾跪下,“臣万死不敢让陛下为臣涉险!” 扶苏扶起他:“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揪出这个人。他在暗处,朕在明处,若一直躲着,永远抓不住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 冯去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拍拍他的肩:“放心,朕不会一个人去。王离会带人埋伏在暗处,只等那人现身。” 冯去疾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 翌日午时,城东土地庙。 这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四周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庙门歪斜着,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 扶苏独自一人,站在庙前。 他穿着寻常的布衣,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剑。风从荒野上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在等。 等那个约他来的人。 午时已到,四下仍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扶苏迈步走进庙中。 庙里比外面更破败。神像歪倒在一边,身上落满了灰,香案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地上满是枯叶和鸟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扶苏环顾四周,忽然开口:“我来了。出来吧。” 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阁下约我来,自己却不现身,这是什么道理?” 还是没回应。 扶苏皱起眉头,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扶苏公子果然守信。” 扶苏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指着地面,却随时可以刺出。 “你是谁?”扶苏问。 “一个该死的人。”黑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狰狞可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扶苏瞳孔微缩。 “赵高的人?” 黑衣人笑了,笑声沙哑刺耳:“赵高?他也配让我替他卖命?” “那你为何杀那些人?” “因为他们该死。”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赵高的帐房、车夫、内侍,还有那个贪官,都该死。他们知道一些事,却守了十年的口。我给他们机会说出真相,他们不说,那就只能死。” 扶苏盯着他:“什么真相?”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眼在疤痕的缝隙里闪着诡异的光:“你父亲的死因。” 扶苏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黑衣人道,“我知道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我知道下毒的人是赵高,但主谋不是他。我知道那份真正的遗诏写了什么,也知道是谁把它换成了假的。” 扶苏握紧剑柄:“主谋是谁?” 黑衣人笑了,笑得浑身发颤:“你想知道?那就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扶苏没有动:“我凭什么信你?” 黑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凭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扔给扶苏。 扶苏接住,低头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玉印,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政”。 这是始皇帝的私印。 父皇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那枚私印。 扶苏猛地抬头,却发现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庙外的荒草中。 他追出去,四下空无一人。 “陛下!”王离带着人从暗处冲出来,“臣看见那人往西跑了,追不追?” 扶苏握紧那枚玉印,沉默了一瞬,沉声道:“追。要活的。” --- 一个时辰后,王离空手而归。 那人像鬼魅一样消失了,连脚印都没留下。 扶苏坐在章台宫里,反复端详那枚玉印。 是真的。 父皇的私印,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可这枚印,应该在父皇的棺椁里陪葬,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疤脸人手中? 除非—— 有人在父皇下葬之前,盗走了它。 或者,那个人,本就是父皇身边的人。 扶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那人知道父皇的死因,知道遗诏被换,知道主谋不是赵高。 那人是谁?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现身?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芈瑶的声音响起,“臣妾听说您出宫了,没事吧?” 扶苏睁开眼,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满是担忧。 他忽然想起那个纹着残月滴血的人,想起她昨日给那人治过伤。 “清辞,”他开口,“昨日那个手臂有纹身的人,你给他治伤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 芈瑶一愣,想了想,道:“不对劲……倒是有一些。他手臂的溃烂,不像是普通的外伤,倒像是……像是故意弄伤的。” 扶苏眉头一皱:“故意弄伤?” “嗯。臣妾给他清创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整齐,像是用刀割的,而且割完后又故意让它感染溃烂。”芈瑶道,“臣妾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怎么,他有问题?”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印。 有问题。 大有问题。 那个疤脸人,那个纹身人,还有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 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 【章末勾子】 夜深人静时,一名禁军匆匆来报:“陛下,城西那间医棚突然起火,火势极大,皇后娘娘下午刚去过那里,有人说看见那个手臂有纹身的人从火场里冲出来——” 第一卷 第27章 登基大典,国运加身 扶苏冲进火场的那一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哪儿? 医棚已经烧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烈焰蹿起三四丈高,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四周全是哭喊声、泼水声、木头爆裂的噼啪声,乱成一团。 “芈瑶——!”扶苏嘶声大喊,声音被火的咆哮吞没。 他扯过一桶水当头浇下,扯起湿透的披风蒙住口鼻,就往里冲。王离死死抱住他的腰:“陛下不可!火太大了!” “放手!”扶苏一拳砸在他脸上,王离嘴角渗血,却仍死死抱着不放,“陛下!臣进去!臣替您进去!” “你进去有什么用?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扶苏吼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疯狂。 扶苏猛地回头。 芈瑶站在三丈外,一身布衣,满身烟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活着。 扶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跑哪儿去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朕以为你……朕以为……” “臣妾去救人了。”芈瑶被他勒得难受,却没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那个纹身的人,他放火之前,把几个孩子锁在棚里。臣妾下午来送药,正好撞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妾追上去想问个究竟,他却跑了。臣妾顾不上追,先救人。六个孩子,救出来五个,还有一个……” 扶苏松开她,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小脸惨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还有一个呢?”他问。 芈瑶的眼眶红了,摇了摇头。 扶苏沉默了一瞬,把她和孩子一起拥进怀里。 “你没事就好。”他哑声道,“你没事就好。” --- 火扑灭了。 医棚烧成了废墟,焦黑的木架歪斜着,冒着缕缕青烟。禁军在废墟里找到了那个没能救出来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芈瑶蹲在那孩子身边,轻轻握住那只烧焦的小手,泪流满面。 扶苏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纹身的人,那个疤脸人,那个约他去土地庙的人—— 不管他是谁,他该死。 “陛下。”王离走过来,低声道,“有人在火场西边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烧焦的布片。 扶苏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布片上隐约有字,烧得只剩半边,只能认出几个残笔—— “……真相……血债……必偿……” 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又是他。 扶苏握紧布片,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他一字一句道,“凡是身上有刺青、脸上有疤痕的可疑之人,一律拿下。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走到芈瑶身边,蹲下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清辞,朕会抓住他的。” 芈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个孩子,轻声道:“臣妾昨日给他治过伤。他烧得厉害,臣妾还跟他说,好好养着,过几天就能下床玩了。他点头,笑得可开心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有些伤痛,言语无法安慰。只能陪着,等着,让时间慢慢冲淡。 --- 三日后,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扶苏就被宫人唤醒,开始繁琐的沐浴、更衣、祭告天地。 芈瑶替他系好最后一条玉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 玄色的冕服,十二章纹样样俱全,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每一颗玉珠都打磨得圆润剔透。 “好看吗?”扶苏问。 芈瑶点点头,眼眶却有些红。 “怎么了?” “没什么。”芈瑶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臣妾只是想起,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穿着铠甲,浑身是血,站在武关城头。臣妾那时候想,这个人,不是传说中那个仁厚的公子吗,怎么像个杀神?” 扶苏笑了:“后来呢?” “后来……”芈瑶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后来臣妾发现,陛下既是杀神,也是仁君。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该爱的时候绝不吝啬。”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去吧,陛下。大秦的百姓在等您。” --- 辰时正,登基大典开始。 咸阳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然而立,按照品级排列,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禁军手持长戟,分列两侧,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扶苏从侧殿走出,沿着铺好的红毯,一步一步走向正殿。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他想起长城上那杯毒酒,想起蒙恬拔剑时的怒吼,想起武关城头那轮明月,想起灞上扎营时的篝火,想起咸阳百姓送来的热汤热饭,想起李斯抱着竹简冲进火海,想起芈瑶在医棚里救死扶伤的身影。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与火的日子,把他从绝境中一步一步推到今天。 推到这座宫殿前。 推到这张御座上。 他登上最后一阶石阶,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面向更远处的咸阳百姓。 冯去疾上前一步,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维秦王政三十七年十月,公子扶苏,承先帝遗命,受群臣拥戴,即皇帝位。自今日起,改元建武,大赦天下——” 诏书念完,蒙恬率众将上前,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随之跪倒,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一浪高一浪。 扶苏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片跪倒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他。 这个国家,把兴衰成败交到了他手里。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 就在这一刻,扶苏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脚下涌来,顺着双腿,流过全身,最后汇聚在胸口。 那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冬日里的炭火,像夏日里的清泉,不烫,不冷,刚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像龙,像云,一闪即逝。 脑海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国运龙气暴涨,当前国运值:37%【表情】52%】 【获得永久光环:明君光环——民心归附速度+30%,官员忠诚度提升速度+20%,内政执行效率+15%】 【检测到特殊状态:帝后同心。与皇后芈瑶共同治理国家时,额外获得全属性+5%加成。】 扶苏心中一震。 系统,回来了。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侧殿。那里,芈瑶正站在窗前,隔着人群,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 扶苏也笑了。 从今往后,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他们共天下。 --- 大典之后,是册封皇后的仪式。 芈瑶换上了皇后的礼服,深青色的袆衣,绣着五彩翚翟纹,头上戴着凤冠,十二支金凤口衔珠滴,走一步,晃一晃,流光溢彩。 她跪在扶苏面前,双手接过金册和玺绶。 扶苏亲手为她戴上凤冠,轻声说:“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只回了一个字: “好。” 简短,却重如千钧。 冯去疾在一旁高声道:“礼成——!” 鼓乐齐鸣,钟声悠扬,响彻整个咸阳城。 --- 夜幕降临,宫中设宴,大宴群臣。 扶苏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觥筹交错的臣子们,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疤脸人,那个纹身人,那个杀了四个证人、烧了医棚、害死一个孩子的凶手—— 还没有抓到。 王离带着人搜了三天,翻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扶苏端起酒樽,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疑虑。 那人说他知道父皇的真正死因。 那人说他不是赵高的人。 那人有一枚父皇的私印。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他为什么要烧医棚? 他为什么要害死那个孩子? 扶苏正想着,冯去疾走过来,低声道:“陛下,李斯求见。” 扶苏眉头一挑:“李斯?他不是在养伤吗?” “他说有要事禀报,必须当面说。” 扶苏点点头,起身离席。 --- 偏殿里,李斯跪在地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扶苏在主位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李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陛下,臣这些日子在养伤,把修法的纲要又改了一遍。这是第三稿,请陛下过目。” 扶苏接过,展开来看。 比上一稿更细致,更周全。废除连坐,改为罪及自身;减轻肉刑,改为罚役赔偿;释放官奴,分给无地百姓;允许百姓上诉,设立专门机构受理…… 扶苏一页一页翻完,抬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着,眼中满是期待,也满是忐忑。 “李卿,”扶苏开口,“这法,是你一个人修的?” “是臣主笔,但也请教了冯去疾、蒙恬,还有几个精通律法的老吏。”李斯道,“臣想,新法不是臣一个人的法,是天下人的法。要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扶苏点点头,把竹简放下。 “朕准了。等朝会时,正式颁行。” 李斯一愣,随即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臣……臣谢陛下!” “别跪了。”扶苏扶起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回去好好养着。新法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李斯站起来,抹了把泪,忽然压低声音道:“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扶苏看着他。 李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臣养伤这些日子,让人暗中查了查那四个证人的死。臣发现一件蹊跷的事——那四个人,当年都和一个人有过往来。” “谁?” 李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始皇帝身边的一个侍医。姓徐,名福。” 扶苏瞳孔骤缩。 徐福? 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仙药的徐福?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 【章末勾子】 李斯看着扶苏震惊的神色,缓缓说出下一句话:“臣查到的线索显示,徐福根本没死,他回来了——而且,那个手臂有纹身的人,三天前曾悄悄去过皇后娘娘的寝宫。” 第一卷 第28章 册封皇后,芈瑶母仪天下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去过芈瑶的寝宫?”他的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什么时候?干什么?” 李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陛下息怒,臣也只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三日前傍晚,有人看见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在皇后寝宫外的巷子里徘徊。那人手臂上缠着布条,隐约透出血迹,正和那个手臂有纹身的病人特征吻合。” 扶苏想起那日芈瑶说的话——她给那个手臂溃烂的人治过伤,让他三日后来换药。 三日后的傍晚。 正是医棚起火的前一天。 那个人,在放火之前,先去了一趟芈瑶的寝宫。 他想干什么? “芈瑶知道吗?”扶苏问。 “臣尚未禀报皇后娘娘。”李斯道,“臣想先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 扶苏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身往外走。 “陛下?”李斯一愣。 “你回去休息。”扶苏头也不回,“这件事,朕亲自处理。” --- 扶苏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 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徐福,纹身人,疤脸人,父皇的私印,芈瑶寝宫外的徘徊,医棚的大火,那个被烧死的孩子…… 这些碎片像一把碎瓷,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割得生疼。 他推开寝宫的门。 芈瑶正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凤冠已经摘下,长发披散下来,如瀑般垂在腰间。她拿着一把玉梳,一下一下梳着,动作轻柔而缓慢。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见是扶苏,微微一笑:“陛下怎么回来了?宴席散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抱得很紧。 芈瑶一愣,放下玉梳,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扶苏把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就是想抱抱你。” 芈瑶笑了,轻轻靠在他怀里:“陛下今天怎么了?像个孩子似的。”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被烧死的孩子,想起那具焦黑的小小尸体。 如果那天芈瑶去得再晚一刻,如果她也困在火里—— 他不敢想。 “清辞。”他忽然开口。 “嗯?” “这些日子,你出入宫禁,一定要多带几个人。”扶苏道,“有人可能在盯着你。” 芈瑶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陛下是担心那个纹身的人?” 扶苏点头。 芈瑶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臣妾其实也想过。他来找臣妾治伤,后来又出现在医棚附近,紧接着医棚就起火了——太巧了。” “所以你怀疑他?” “臣妾是大夫,习惯怀疑一切。”芈瑶道,“但臣妾没有证据。他治伤的时候,没露出任何破绽。臣妾给他清创,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那种忍痛的样子,装不出来的。” 扶苏皱起眉头。 一个能忍痛的人,一个故意弄伤自己来接近芈瑶的人,一个放火杀人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芈瑶转过身,面对着他,捧起他的脸,“臣妾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扶苏看着她。 芈瑶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两颗星辰:“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臣妾都不怕。因为臣妾有陛下。” 扶苏心头一热,把她拥进怀里。 “朕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哑声道,“任何人。” --- 翌日,册封皇后的正式仪式在章台宫正殿举行。 这一次不是登基大典那种庄严肃穆的场合,而是更隆重、更华美、更喜庆的盛典。 正殿里铺上了大红色的地衣,从殿门一直铺到御座前。两侧站着文武百官,都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殿外,禁军列队而立,长戟如林,旌旗蔽日。 辰时正,鼓乐齐鸣。 芈瑶从侧殿走出,一步一步,踏着红毯,走向正殿。 她穿着皇后袆衣,深青色的衣料上绣着五彩翚翟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头上戴着凤冠,十二支金凤口衔珠滴,走一步,晃一晃,流光溢彩。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端庄中透着几分温婉,雍容里藏着几分灵动。 扶苏站在御座前,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那是在武关城外,夜色深沉,她女扮男装,夜闯他的大营。他拔剑相对,她却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南下之策。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般。 后来她随他南下,随他入咸阳,随他平定乱局,随他走到今天。 她不只是他的谋士,他的大夫,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半条命。 芈瑶走到他面前,跪下。 冯去疾上前一步,展开金册,高声宣读册文: “维秦王政三十七年十月,皇帝曰:朕惟乾坤合德,君资教于柔顺;日月同辉,后媲美于贞淑。咨尔沈氏清辞,毓质名门,温恭懋著,夙娴内则,克娴于礼。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母仪天下,表正六宫。钦哉。” 芈瑶叩首:“臣妾领旨。” 扶苏亲手接过金册和金玺,交到她手中。然后,他弯下腰,扶起她。 “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他轻声道。 芈瑶抬头看他,眼眶微红,却笑着,只回了一个字:“好。” 冯去疾高声道:“礼成——!” 鼓乐齐鸣,钟声悠扬。 百官跪倒,齐声高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芈瑶站在扶苏身侧,看着那一片跪倒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皇后。 她从小跟着师父学医,最大的愿望就是走遍天下,救死扶伤。后来家国破碎,她流落江湖,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再后来遇见扶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帮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凤冠霞帔,接受万民朝拜。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清辞,你这孩子,命里有大造化。”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的造化,就是遇见他。 --- 仪式结束后,扶苏牵着芈瑶的手,登上章台宫最高的阁楼。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咸阳城。街道纵横,屋舍俨然,百姓们来来往往,像一群忙碌的蚂蚁。远处,渭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 “好看吗?”扶苏问。 芈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以后,这就是你的天下。”扶苏指着那片繁华,“你想开医馆,就在这儿开;你想救人,就救遍这城里的每一个人。朕给你撑腰。” 芈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陛下,臣妾不要什么天下。”她轻声道,“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大秦好好的,百姓好好的。” 扶苏搂紧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 --- 傍晚,芈瑶回到寝宫,发现案上放着一只木匣。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竹简,还有一封信。 竹简是李斯送来的新法纲要,请她这个皇后过目——这是扶苏的意思,让她也参与进来,毕竟医馆的事需要官府配合。 信是扶苏写的,只有一句话: “皇后白天救人,晚上修法,辛苦了。早点睡,别熬太晚。——夫扶苏。” 芈瑶捧着那封信,笑得眉眼弯弯。 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坐下来,翻开竹简,开始研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竹简上,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小篆上。 她读得很慢,一字一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标出来,准备明日去问李斯。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抬起头,看向窗户。 月光下,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 【章末勾子】 芈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正要关窗,忽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图案:半轮残月,一滴血。 第一卷 第29章 大赦天下,新政颁行 芈瑶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冰凉。 月光下,那半轮残月和一滴血清晰如刻,像一道诅咒,死死钉在她掌心。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模样——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却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清辞,找到他……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他有你父母的……” 话没说完,师父就断了气。 那年她十二岁,抱着师父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流落江湖,一边学医一边寻找那个纹着残月的人,找了整整十年,一无所获。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临终的胡话,是师父神志不清时的呓语。 可现在,这块玉佩就在她手里。 那个纹着残月的人,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那个放火烧医棚的凶手——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她父母的什么事? 芈瑶攥紧玉佩,转身往外走。她要去找扶苏,要告诉他这一切,要让他帮她找到那个人。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外传来宫女的交谈声:“陛下已经去正殿了,今日要开大朝会,听说要颁行新政呢。” “是啊,听说要大赦天下,还要减赋税,老百姓可高兴了。” 芈瑶的手按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扶苏现在应该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朝政。新政颁行,千头万绪,他需要集中精力。她这个时候去说这些,只会让他分心。 而且,那个人既然敢把玉佩放在她窗台上,就说明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和扶苏的关系。他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她不能慌。 芈瑶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推开门,对候在外面的宫女道:“去正殿,本宫要去听朝。” 宫女一愣:“娘娘,朝会是陛下和群臣议事的地方,您……” “本宫是皇后。”芈瑶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共天下,就要共朝堂。” --- 正殿上,朝会已经开始。 扶苏端坐御座,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群臣分列两侧,最前面是蒙恬、冯去疾、李斯三人。李斯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时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挺直了脊梁。 “今日大朝会,有两件大事要议。”冯去疾出列,高声道,“其一,登基大典已毕,当颁行新政,以安天下。其二,函谷关守将苏角遣使来报,请求归降。”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扶苏抬起手,群臣立刻安静下来。 “先说第一件。”他看向李斯,“李卿,新法纲要可曾拟好?” 李斯出列,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回陛下,臣已拟好,共三款九条,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没有看——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他只是把竹简放在案上,对群臣道:“新法要义有三:其一,大赦天下,但赵高、胡亥案主犯不赦;其二,轻徭薄赋,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其三,罢黜严刑,废除连坐、肉刑,逐步推行新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废除连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声音颤抖,“陛下,连坐之法,乃先帝所定,行之数十年,使奸人无所遁形。若废除连坐,日后如何震慑宵小?” 扶苏看向他——是御史大夫王绾,三朝元老,说话很有分量。 “王卿,”扶苏缓缓道,“连坐之法,确实能震慑宵小,但也让无数无辜之人受牵连。一人犯罪,全家连坐;一家犯罪,邻里连坐。朕在长城时,见过一个老妇,她的儿子偷了邻家一只鸡,她被判连坐,发配边疆,死在路上。她做错了什么?” 王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臣出列:“陛下,肉刑乃古法,自商周以来行之千年。若废除肉刑,犯人不知畏惧,犯罪者必多!” 扶苏看着他:“那你告诉朕,肉刑能让人不犯罪吗?” 老臣一愣。 “朕查过刑狱记录,”扶苏道,“咸阳狱中,受肉刑者十之七八,都是惯犯。他们被割了鼻子、砍了脚,出狱后无法谋生,只能再次犯罪。肉刑没让他们害怕,反而逼他们走上绝路。” 老臣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斯出列,高声道:“陛下圣明!臣修新法时,查阅了大量案卷,发现肉刑连坐之下,百姓怨声载道,犯罪者不减反增。新法以罚役赔偿代替肉刑,以罪及自身代替连坐,既惩戒犯人,又给其改过自新之路。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冯去疾也出列:“臣附议。陛下新政,乃是仁政。大秦立国百余年,严刑峻法已使民不堪命。如今陛下登基,正当改弦更张,与民更始!” 蒙恬抱拳:“臣一介武夫,不懂律法。但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士卒之苦。很多士兵,就是因为家人被连坐,才被迫从军。若废除连坐,他们便能回家团聚,军心必稳。” 三位重臣都支持,其他臣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反对。 扶苏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既无异议,便拟诏颁行。第一道诏书:大赦天下,除赵高、胡亥案主犯外,其余囚犯一律减罪一等。第二道诏书:减半征收今年田赋,各郡县不得加派。第三道诏书:废除连坐、肉刑,新法即日起试行,三年后正式颁行。”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 诏书拟好,加盖玉玺,即刻传遍全城。 扶苏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沸腾的街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让大秦走出了第一步。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迈得坚实。 “陛下。”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庄而温婉。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惊讶。 “臣妾来听朝。”芈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陛下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共天下。” 扶苏笑了,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的百姓欢呼雀跃,看着那些跪地叩首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脸庞。 “他们很高兴。”芈瑶轻声道。 “嗯。”扶苏道,“以后,他们会更高兴。” 芈瑶侧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块玉佩,还藏在她袖中。 那个人,还藏在暗处。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等朝会结束,等夜深人静,她会告诉他一切。 --- 傍晚时分,诏书已经传遍咸阳城每一个角落。 街巷里,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跪在宫门外叩首,有人捧着香烛去祭拜祖先,有人杀鸡宰羊准备庆贺。 医棚虽然被烧了,但新的医棚已经搭起来。芈瑶让人在那里施粥舍药,百姓们排着长队,脸上全是笑容。 扶苏换了便装,带着王离悄悄出宫,混在人群中。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娃啊,咱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皇帝减了赋税,以后不用交那么多粮了,咱家能吃饱饭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抱着头哭。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爹当年被连坐,死在边疆。要是新法早点来,他就能活着回来了。” 他看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听说新法废了肉刑,以后偷东西不用砍手了?”“那怎么行?偷东西就该砍手!”“你懂啥,砍了手他更活不了,不如罚他去修路,还能干点活。” 扶苏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新政真的让百姓看到了希望。 沉重的是,他做的还远远不够。 大秦太大了,问题太多了。废除连坐肉刑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事要做。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势,扶苏记得—— 是那个疤脸人。 扶苏心中一凛,对王离低声道:“那边,跟上。”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等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胡同,最后在一座破败的宅子前停下。 他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 正是那个在土地庙约见扶苏的人。 “扶苏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扶苏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我是一个该死的人。”疤脸人道,“但我死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疤脸人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给扶苏。 扶苏接住,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只有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赵高、李斯、胡亥合谋篡位。但主谋不是赵高,而是徐福。徐福以寻仙药为名,出海三年,带回一种慢性毒药,每日掺入始皇帝饮食中,使其慢慢病重。始皇帝察觉后,密令徐福入宫质问,徐福反诬赵高、李斯,致始皇帝疑心重重,临终前写下遗诏立扶苏为太子,却被徐福偷换。徐福事后假死脱身,藏匿民间,图谋东山再起。” 扶苏的手在颤抖。 徐福。 又是徐福。 那个传说中出海寻仙药的方士,那个被他父皇信任的人,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消失在大海中的人——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元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扶苏盯着疤脸人,“你又是谁?” 疤脸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疤痕扭曲狰狞。 “我是谁?”他哑声道,“我是徐福的亲弟弟,我叫徐安。当年他毒害始皇帝,我亲眼所见。我想告发他,却被发现,他让人把我烧成这个样子,扔进海里。我没死,被人救了,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扶苏公子,你父亲是被我哥哥毒死的。你要给他报仇吗?” --- 【章末勾子】 扶苏握紧帛书,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禁军翻身下马,扑通跪在他面前:“陛下!函谷关急报——苏角率军献关投降,但蒙将军在入关时遇刺,身中毒箭,生死不明!” 第一卷 第30章 蒙恬捷报,苏角献关投降 扶苏冲进蒙恬帐中时,血腥味混着一股古怪的甜腥扑面而来。 蒙恬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乌青,额上满是冷汗。他的左肩裸露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紫黑色,正往外渗着发臭的脓水。一个医官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洗,另一个在翻药箱,翻得哐当响,却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让开。” 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苏侧身,见她提着药箱疾步走进来,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连头发都没顾上梳。 医官们忙让开。芈瑶俯身查看蒙恬的伤口,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手腕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箭上有毒。”她沉声道,“是一种罕见的草木毒,混了蛇毒,毒性极烈。若再晚半个时辰,毒入心脉,神仙也救不了。” 扶苏心一沉:“能救吗?” 芈瑶已经开始往外拿东西——银针、小刀、瓷瓶、布条。她动作极快,每一样东西都摆在顺手的位置,仿佛做过千百遍。 “让人烧热水,越多越好。”她头也不抬,“再去煎药,臣妾开方子。还有,让人按住他,等下会很疼。” 扶苏立刻吩咐下去。帐外顿时忙碌起来。 芈瑶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对准蒙恬肩上的伤口,一刀划下。 黑血涌出来,腥臭难闻。蒙恬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两个禁军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动弹。 芈瑶挤着伤口,黑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她挤得很用力,额上青筋都暴起来,手上全是血,却一刻不停。 “毒入得太深了。”她咬牙道,“光挤不行,得用火罐拔。” 她拿起一个小瓷罐,用火烤了烤,扣在伤口上。片刻后,瓷罐里吸满了黑血,触目惊心。 一个,两个,三个。 换了三个火罐,流出来的血才渐渐变红。 芈瑶长出一口气,开始给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扶苏看得见,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好了。”她终于直起腰,“毒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若能熬过今夜,就没事。” 扶苏握住她的手:“你歇会儿。” 芈瑶摇摇头,走到一旁,拿起笔写药方。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太累了,从昨天到今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扶苏看着她,心疼得厉害,却知道现在不是劝的时候。 他走到蒙恬榻前,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蒙恬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从长城一路陪他走到今天的人。若蒙恬有个三长两短—— “谁干的?”他问。 押送蒙恬回来的偏将跪在地上,颤声道:“回陛下,是……是苏角的人。苏角表面献关投降,却在入关仪式上埋伏了刺客。蒙将军胸口中了一箭,当场昏迷。末将等拼死杀出,护送将军回来……” “苏角呢?” “他……他见刺杀失败,立刻关闭城门,率军退守关内。”偏将道,“他还派人传话,说……” “说什么?” 偏将头更低了些:“说‘扶苏小儿,有本事自己来取’。” 帐中一片死寂。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榻上的蒙恬。 蒙恬的脸仍很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嘴唇的乌青也褪去几分。芈瑶的药,起效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王离。” “末将在!” “点兵三万,天亮出发。”扶苏一字一句道,“朕要亲自去函谷关,会会这个苏角。” 王离一愣:“陛下,区区一个苏角,何劳陛下亲征?末将愿往!” “不是因为他。”扶苏看向榻上的蒙恬,“是因为蒙恬。他替朕挡了这一箭,朕要替他讨回来。” --- 天刚蒙蒙亮,大军集结完毕。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三万将士。他们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芈瑶站在他身边,仍是那身戎装,腰间佩着短剑。她坚持要随军,扶苏拦不住。 “清辞,”他低声道,“你留在咸阳,朕不放心。” “臣妾随军,陛下更不放心?”芈瑶看着他,“陛下放心,臣妾会保护好自己。” 扶苏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瞬,终于点头。 他转身,面对台下将士,高声道:“诸位,蒙恬将军在函谷关遇刺,生死未卜。这箭,是射给朕看的。苏角以为,杀了蒙恬,就能吓住朕,就能让朕退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错了。朕从长城走到咸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一个苏角,也配让朕退缩?” 台下将士齐声高呼:“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扶苏拔出剑,指向东方:“出发!目标函谷关!” --- 大军日夜兼程,三日后抵达函谷关下。 函谷关是大秦东部门户,关城依山而建,险峻异常。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关城就卡在最窄处,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扶苏立马关下,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心中冷笑。 险又如何?他攻过更险的武关,破过更难打的咸阳。区区一个函谷关,挡不住他。 “陛下,”王离指着城头,“您看。” 城头上,苏角正站在那里,身后站着一排弓箭手。他见扶苏大军抵达,竟哈哈大笑起来。 “扶苏小儿!你还真敢来?”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苏角笑够了,指着城下道:“看见没有?这是函谷关!当年六国联军百万,都打不下来!你带这三万人,想破关?做梦!” 扶苏终于开口:“苏角,朕给你一个机会。开城投降,朕饶你不死。” 苏角一愣,随即笑得更狂了:“饶我不死?扶苏,你脑子进水了吧?现在是我在城上,你在城下,你让我投降?” 扶苏淡淡道:“你刺杀的,是朕的大将军。朕本该把你碎尸万段。但朕惜才,你若投降,朕仍可用你。” 苏角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呸了一声:“少在这儿假仁假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连坐肉刑,搞什么仁政!笑死人了!大秦立国百年,靠的就是严刑峻法!你搞仁政,迟早把大秦搞垮!” 扶苏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苏角,你知道蒙恬是怎么对朕的吗?”他缓缓道,“他在长城上,拔剑护着朕,说‘臣愿随公子死战’。他说这话的时候,朕手里只有一杯毒酒,身边只有几百残兵。他明明可以投降,可以保命,但他没有。他选了朕。” 苏角不笑了。 扶苏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知道,朕能让大秦变得更好。他知道,跟着朕,大秦的将士不用再送死,大秦的百姓不用再受苦。他知道,朕值得他死。” 他拔剑,指向城头:“而你,苏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守着一座关,只知道听赵高的话,只知道杀一个来救你的人。你配和蒙恬比吗?” 苏角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扶苏收剑,勒马转身:“朕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天亮,若不投降,朕亲自攻城。” 他策马离去,大军缓缓后退,在关下五里处扎营。 --- 夜幕降临,扶苏站在帐外,望着函谷关的方向。 关城上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号角声。苏角在调兵,在准备守城。 “陛下,”芈瑶走到他身边,“您真相信他会投降?” 扶苏摇头:“不信。” “那您为什么给他一夜时间?” 扶苏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 “因为朕想让城里的士兵听见。”他道,“让他们听见朕说的话,让他们知道,朕愿意给他们机会。明日攻城,他们就不会拼命。” 芈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扶苏不是在劝苏角,是在劝那些士兵。是在瓦解他们的斗志,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活。 “陛下真会打仗。”她轻声道。 扶苏握住她的手:“不是会打仗,是不想多死人。” --- 子时,扶苏正要回帐休息,忽然听见关城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关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出来,为首一人,正是苏角。 但他不是来攻营的。 他策马冲到营前,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头盔,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苏角,求见陛下!” 扶苏站在营门口,看着他。 苏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盔举得高高的,头却低得几乎贴地。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罪将……罪将想了一夜,想明白了。陛下说得对,罪将什么都不知道。罪将只知道守关,只知道听赵高的话,只知道……只知道杀一个来救罪将的人。”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陛下,蒙将军入关时,是罪将亲自迎接的。他下马时还对罪将笑,说‘苏将军,久仰’。他……他没有防备,罪将的人一箭射中他,他倒下时,还看着罪将,眼里没有恨,只有……只有不解。” 他哭得说不出话。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角哭够了,重重叩首:“陛下,罪将愿献关投降,愿交出所有参与刺杀的人,愿……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饶过关中将士。他们……他们只是听令,他们无罪。” 扶苏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走上前,亲手扶起苏角。 “你死,能换回蒙恬的命吗?” 苏角摇头。 “那你就活着。”扶苏道,“活着给蒙恬赔罪,活着替他办事,活着赎你的罪。” 苏角愣住,随即伏地痛哭。 --- 天亮时,扶苏率军入关。 函谷关城门大开,关中将士列队跪迎,武器堆在一旁,甲胄解下,以示投降。 扶苏骑马穿过城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他们脸上有恐惧,有忐忑,也有期待。 他勒住马,高声道:“都起来吧。你们无罪。” 士兵们愣住,面面相觑。 “朕说过,投降者不杀。”扶苏道,“你们听令行事,罪在主将,不在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守好你们的关,种好你们的地,别给朕添乱就行。”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 扶苏策马继续向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关中,马上之人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加急令旗。 “报——陛下!咸阳急报!蒙将军醒了!他要见陛下!” 扶苏大喜,勒马转身。 芈瑶的药,果然有用。 他正要开口,那信使又道:“还有一事——李斯丞相让末将转告陛下,那个叫徐安的人,昨夜在咸阳城外被人灭口,尸体扔在渭水边,身上刻着那个残月滴血的符号。” 扶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章末勾子】 扶苏攥紧缰绳,正要下令回京,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手臂上缠着布条,隐约透出血迹,正是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他朝扶苏咧嘴一笑,随即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句话飘进扶苏耳中:“告诉你一个秘密——徐安说的全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徐福。” 第一卷 第31章 论功行赏,蒙恬封帅 扶苏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 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的一瞬间,扶苏就明白了——这个人能在咸阳城来去自如,能在禁军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能在函谷关万千将士中悄然现身,他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 追,只会打草惊蛇。 “王离。”扶苏沉声道。 “末将在。” “传令下去,封锁函谷关所有出口,但有可疑之人,一律盘查。”扶苏顿了顿,“不要声张,暗中进行。” 王离领命而去。 扶苏站在关城上,望着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翻江倒海。 徐安说自己是徐福的亲弟弟,说徐福是毒害父皇的真凶。 可刚才那个人说,徐安说的全是假的,他才是真正的徐福。 谁在说谎? 还是说,两个都在说谎?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芈瑶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臣妾看见了。”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那个人,就是手臂溃烂的病人。臣妾给他治过伤,认得他的身形。” “你确定?” “确定。”芈瑶道,“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腿微微拖地,像是受过伤。方才那人虽然一闪而过,但那步态,臣妾不会认错。” 扶苏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清辞,朕问你一件事。” 芈瑶看着他。 “你师父临终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扶苏道,“一个叫徐福的人。” 芈瑶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扶苏的眼睛。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一些话。她说,让我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说那个人知道……知道我父母的下落。” 扶苏眉头一皱:“你父母?” 芈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有些红。 “陛下,臣妾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她轻声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臣妾记事起,就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养大的。师父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襁褓里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所以她给我取名沈清辞。” 扶苏握住她的手。 芈瑶继续道:“臣妾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师父问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我。师父总是叹气,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后来师父临终前,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了那番话——找到那个纹着残月的人,他有你父母的线索。” 她从袖中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就着阳光细看。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正面刻着半轮残月,下面一滴血;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这是臣妾襁褓里的那块。”芈瑶道,“师父一直替臣妾收着。她死后,臣妾才找到。” 扶苏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佩,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残月滴血,沈字。 徐福,徐安,纹身人,疤脸人,还有那个自称徐福的人—— 这些人,和芈瑶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 两日后,扶苏率军返回咸阳。 蒙恬已经醒了。 扶苏冲进他帐中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扶苏进来,他放下药碗,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扶苏快步上前按住他,“跟朕还来这一套?” 蒙恬躺回去,咧嘴笑了:“臣听说陛下亲自去函谷关了?还让苏角跪着投降了?” 扶苏在他榻边坐下:“你听说的倒是挺快。” “军中传遍了。”蒙恬道,“说陛下一番话,说得苏角痛哭流涕,主动献关投降。说陛下入关时,关中将士跪迎,欢呼声震天。” 扶苏摆摆手:“没那么玄乎。苏角是个人才,只是跟错了人。朕留着他,日后有用。” 蒙恬点点头,忽然正色道:“陛下,臣有一事要禀。” 扶苏看着他。 “臣遇刺那天,看见刺客的脸了。”蒙恬道,“那人不是苏角的亲信,是混在人群里的。他射完箭就跑,苏角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扶苏眉头一皱:“你看清了?” “看清了。”蒙恬道,“那人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到嘴角。他射箭的动作极快,不是寻常弓手,是练家子。” 左脸一道疤。 扶苏心中一动——那个自称徐福的人,脸上有疤吗?他当时一闪而过,没看清。 “还有,”蒙恬压低声音,“那人射完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臣听见了。” “什么话?” 蒙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替我告诉扶苏,他父皇欠我的,该还了。’” 帐中一片死寂。 扶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父皇欠他的? 欠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谁? --- 三日后,大朝会。 这是扶苏登基后第一次正式论功行赏。正殿上,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庄重而热烈。 扶苏端坐御座,芈瑶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参加大朝会,百官虽有些惊讶,却没人敢说什么。 冯去疾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高声宣读封赏名单: “蒙恬,护驾有功,平定咸阳,封大将军、武成侯,统领天下兵马,世袭罔替!” 蒙恬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 扶苏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蒙卿,朕这条命,是你从长城上救回来的。这个大将军,你当之无愧。” 蒙恬眼眶微红,重重叩首。 冯去疾继续念:“王离,剿灭赵高余党有功,封卫尉、关内侯,掌宫城禁卫!” 王离出列跪谢。 “李信,献策南征有功,封前将军、关内侯!” 李信出列,意气风发。 “章邯,打造军械、训练新军有功,封少府、兼领将军事!” 章邯出列,沉稳如山。 冯去疾顿了顿,念到最后一个人名时,声音低了些:“阎乐,献赵高密室账册有功,免其赵高党羽之罪,封中郎将。” 阎乐出列,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地,声音发颤:“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扶苏看着他,淡淡道:“阎乐,朕说过,功过不相抵。你献账册有功,朕封你;你私藏钥匙,朕降你。这个中郎将,是赏你的功。日后若能再立功,朕再升你。去吧。” 阎乐叩首,泪流满面。 --- 封赏完毕,群臣山呼万岁。 扶苏正要宣布退朝,李斯忽然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扶苏看着他:“说。” 李斯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臣的新法纲要,已经修改完毕。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展开一看,比上一稿更细致,更周全。废连坐、减肉刑、释官奴、许民诉,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解释和施行办法。 扶苏看完,抬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着,眼中满是期待,也满是忐忑。 “李卿,”扶苏开口,“这法,你修了多久?” “回陛下,从臣受伤那日起,至今一月有余。”李斯道,“臣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扶苏点点头,把竹简放下。 “朕看了,很好。”他道,“比上一稿更好。尤其是释官奴这一条,分田归农、从军入伍两种选择,考虑得很周全。” 李斯眼眶微红,叩首道:“臣不敢居功。这法是臣与冯去疾、蒙恬,还有几个精通律法的老吏一同商定的。臣只是执笔而已。” 扶苏笑了:“有功不居,有错不推。李卿,你变了。” 李斯伏地,老泪纵横。 扶苏站起身,高声道:“新法纲要,朕准了。即日起,着李斯、冯去疾共同主持,召集天下精通律法之人,详加修订。一年之内,拿出正式律文。两年之内,全国推行。” 群臣跪倒:“陛下圣明!” --- 退朝后,扶苏独自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起身。 今日封赏,今日准法,一切都很顺利。 可他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个自称徐福的人,那些关于父皇死因的话,那块刻着残月滴血的玉佩,芈瑶的身世,蒙恬遇刺时那句“他父皇欠我的”—— 这些碎片,像一把碎瓷,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 “陛下。”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见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累了吧?”她走过来,把汤递给他,“喝点参汤,补补气。” 扶苏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清辞,朕想跟你说一件事。” 芈瑶在他身边坐下:“嗯?”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 “朕怀疑,你父母的事,和徐福有关。” 芈瑶的身子微微一僵。 扶苏继续道:“那块玉佩上的残月滴血,和徐福留下的记号一模一样。你师父让你找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徐福。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可能是徐福的什么人。” 芈瑶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臣妾想过。”她轻声道,“从看见那块玉佩开始,臣妾就想过了。如果真是这样,臣妾该怎么办。” 扶苏握住她的手。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陛下,臣妾不管自己是谁,臣妾只知道,臣妾是您的皇后。是您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扶苏心头一热,把她拥进怀里。 “不管你是谁,朕都认。”他哑声道,“你是朕的妻子,是朕的半条命。”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 --- 夜深了,芈瑶靠在扶苏肩上,渐渐睡去。 扶苏却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芈瑶真是徐福的女儿,如果徐福真的是毒害父皇的真凶,那芈瑶该怎么办? 她会怎么选? 他又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 【章末勾子】 翌日清晨,一名禁军匆匆来报:“陛下,李斯丞相求见,说有要事——他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了一封密信,是徐福写给先帝的,上面提到一个名字:沈清辞。” 第一卷 第32章 李斯献新法纲要,扶苏嘉许 那封密信静静躺在扶苏面前,像一枚即将引爆的火雷。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徐福的亲笔。扶苏认得这笔字,小时候父皇曾让徐福教他炼丹术,徐福写下的药方,就是这种歪歪扭扭、像蝌蚪一样的字体。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臣徐福叩首再拜:陛下所托之事,臣已查得眉目。当年那个孩子,确系沈氏遗孤,现藏于民间。臣已派人暗中保护,待时机成熟,便将其带回宫中。此女身世特殊,关乎重大,望陛下守密。臣福再拜。” 落款处,是一行小字:“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扶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日期。 秦王政二十三年。 那是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芈瑶还没出生——不,按照她的年龄,那时候她应该刚刚出生。 沈氏遗孤。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扶苏心上。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面前的李斯。 李斯跪得很直,脸色凝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个消息,会把多少人拖入漩涡。 “这信从何处找到的?”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回陛下,”李斯道,“臣奉旨整理先帝遗物,在先帝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发现的。那个暗格极为隐蔽,若不是臣当年曾见先帝开启过一次,根本找不到。” 扶苏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信上。 沈氏遗孤。 芈瑶姓沈,叫沈清辞。 她襁褓里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 她师父临终前让她找的那个纹着残月的人,和徐福留下的记号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芈瑶,就是信上说的那个“沈氏遗孤”。 可她是谁的女儿? 徐福为什么要在信里说“此女身世特殊,关乎重大”? 父皇为什么要派人暗中保护她? 扶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芈瑶昨晚说的话:“臣妾不管自己是谁,臣妾只知道,臣妾是您的皇后。是您的人。”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他的妻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李斯。”他睁开眼。 “臣在。” “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李斯道:“臣找到后,立刻封存,亲自带来呈给陛下。除此之外,无人知晓。” 扶苏点点头,把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他沉声道,“包括皇后。” 李斯一怔,随即叩首:“臣遵旨。” --- 李斯退下后,扶苏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座山。 他该不该告诉芈瑶? 告诉她,她可能会陷入身世之谜的痛苦;不告诉她,她又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错过寻找真相的机会。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芈瑶的声音响起,“李斯走了?臣妾熬了莲子羹,陛下尝尝?” 扶苏抬头,见她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那笑容,像一缕阳光,照进他阴云密布的心。 他站起身,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芈瑶期待地看着他。 扶苏点点头,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芈瑶一愣,随即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陛下今天怎么了?这么黏人?”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三日后,大朝会。 这是专门为议定新法而召开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殿中气氛庄严肃穆。 李斯出列,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臣李斯,奉旨修法,历时三月,今呈上新法纲要,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扶苏。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来看。 这一次的纲要,比前几次更厚,更详尽。不再是简单的几条,而是分门别类,条分缕析,每一款每一条都有详细的解释和施行办法。 《田律》:减半征收田赋,废除苛捐杂税,鼓励垦荒,三年不征。 《仓律》:各郡县设立常平仓,丰年收购粮食,荒年平价出售,平抑粮价。 《工律》:鼓励工匠创新,新发明可申请专利,五年内他人不得仿制。 《商律》:保护商人合法经营,禁止官府强买强卖,设立市署管理市场。 《刑律》:废除连坐、肉刑,改为罚役赔偿。罪分三等,各依律惩处。 《诉律》:允许百姓上诉,各郡县设立诉堂,由专人受理。若对判决不服,可逐级上诉,直至御前。 扶苏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新法纲要,这简直是新国的基石。 李斯,这个曾经助父皇一统天下的人,这个曾经附从赵高犯下大错的人,这个被他从火海里背出来的人—— 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权臣,不再是那个严刑峻法的酷吏,不再是那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良心的老人。 他是真的想为大秦做点什么。 为百姓做点什么。 为他扶苏做点什么。 扶苏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李斯。 李斯跪着,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他在等,等扶苏的评价,等扶苏的判决。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帝开口。 扶苏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李斯面前。 李斯的头更低了些,几乎贴到地上。 扶苏弯下腰,双手扶起他。 “李卿。” 李斯抬起头,老泪纵横。 扶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部法,朕看了。很好。比朕想象得更好。” 李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有大功。后来附从赵高,有大过。如今修这部新法,又是大功。功过不相抵,但朕愿意给你机会。这部法,就是你的机会。” 李斯扑通跪下,伏地痛哭:“陛下……臣……臣死而无憾……” 扶苏再次扶起他:“别死了。活着,把这部法推行下去。让大秦的百姓,都过上能喘口气的日子。” 李斯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扶苏转向群臣,高声道:“李斯所修新法纲要,朕准了!即日起,着李斯、冯去疾共同主持,召集天下精通律法之人,详加修订。一年之内,拿出正式律文。两年之内,全国推行!” 群臣跪倒,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 退朝后,扶苏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李斯的住处。 李斯正坐在案前,对着那卷竹简发呆。见扶苏进来,他慌忙起身行礼。 扶苏按住他:“别跪了,朕就是来看看你。” 李斯眼眶又红了:“臣……臣何德何能……” “你修了部好法。”扶苏在他对面坐下,“朕来看看,修这部法的人,累成什么样了。” 李斯低下头,老泪又涌出来。 扶苏看着他,忽然道:“李卿,朕问你一件事。” 李斯抬头:“陛下请问。” “你修这部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李斯一愣。 扶苏继续道:“你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修了秦律。那部律法严,苛,杀人无数。你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李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臣那时候想的是,要让大秦强大。要让六国之人臣服。要让天下再无人敢反。”他的声音很低,很涩,“臣以为,严刑峻法,就能让人害怕。人一害怕,就不敢犯罪。臣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眼中满是悔恨。 “臣这些年,见过太多被连坐的无辜之人,见过太多受肉刑后生不如死之人,见过太多因为活不下去而铤而走险之人。臣才明白,让人害怕,解决不了问题。让人能活下去,才是根本。” 扶苏点点头。 “所以你这回修法,想的不是让人害怕,是让人能活下去?” 李斯点头。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李卿,你这次,修对了。” --- 从李斯住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扶苏走在回宫的路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封信。 那个沈氏遗孤。 芈瑶的身世。 他该不该告诉她?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站在宫墙下,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身形削瘦,左腿微微拖地。 扶苏心中猛地一紧。 是那个人。 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那个自称徐福的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不,不是烧伤,是刀伤。密密麻麻的刀伤,纵横交错,把一张脸割得支离破碎。 他咧嘴笑了,笑得那些刀伤像蜈蚣一样扭曲蠕动。 “扶苏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们又见面了。” 扶苏手按剑柄,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他,眼中满是诡异的光。 “我说过,我是徐福。”他一字一句道,“那个给你父皇炼丹的徐福,那个被你父皇派去寻仙药的徐福,那个被你父皇下令追杀、差点死在乱刀之下的徐福。” 他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密密麻麻全是刀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看见了吗?”他笑得狰狞,“这就是你父皇留给我的。三十七刀。他说,这是我骗他的代价。” 扶苏瞳孔骤缩。 那人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骗他吗?因为他要的不是仙药,是长生。他让我炼长生不老丹,炼不出来就杀我。我没办法,只能骗他,说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药。他信了,让我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我出去三年,回来告诉他,仙药找到了,但要他亲自去取。他又信了,带着李斯、赵高、胡亥去了沙丘。然后——” 他顿住,笑得浑身发颤。 “然后他就死了。” 扶苏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是你毒死他的?” 那人摇头,又点头。 “是我给的药,但不是我要他死的。”他道,“是赵高。赵高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他就保我活命。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我每天在你父皇的饮食里下一点毒,一天一点,一天一点,慢慢慢慢,他就病倒了。赵高说,这样最好,像病死的,没人会怀疑。”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可我没想到,他会死得那么快。我以为还能拖几年,拖到我想出办法,拖到我能救他……” 他忽然跪下来,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扶苏公子,我对不起你父皇。他是信我的,他一直都信我。可我为了活命,出卖了他。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扶苏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人,是害死父皇的凶手之一。 可他跪在这里,哭得像一个悔恨至极的人。 是真的悔恨,还是又一次的欺骗?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芈瑶的声音响起,“臣妾听说您在这儿——”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下,他的脸,他的刀疤,他的眼泪,全部落入芈瑶眼中。 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见了那块玉佩——那个人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和她襁褓里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 【章末勾子】 那个人看着芈瑶,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清辞,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父亲。” 第一卷 第33章 冯去疾拜相,推行新政 月光下,那张刀疤纵横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句“我是你父亲”——像三道惊雷,接连劈在芈瑶身上。 她的身子晃了晃,扶苏一把扶住她。 “清辞!” 芈瑶没有倒,她站直了,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清辞,我是你父亲。你襁褓里的那块玉佩,是我亲手放进去的。你师父沈姑,是我托付的。你小时候发烧,我偷偷去看过你,你师父不知道。你三岁那年摔破膝盖,留了疤,我躲在远处看着,心疼得掉眼泪。你十岁那年师父生病,我托人送了药,你师父以为是邻居送的……” 他一件一件说着,那些只有至亲才知道的细节,像一把把刀,剜在芈瑶心上。 芈瑶的手在发抖。 她膝盖上确实有道疤,是三岁那年摔的。师父确实生过一场大病,确实有人送了药,邻居确实说不是他们送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老天保佑。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长大。 “你既然是我父亲,”她开口,声音发颤,“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要把我扔给师父?为什么二十多年不露面?” 那人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因为我不敢。”他哑声道,“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若让人知道我有女儿,你会被连累,会被人追杀,会死。我只能把你藏起来,藏得远远的,藏到没人知道你是谁的女儿。” 芈瑶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做了什么?”她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又看向扶苏,眼中满是痛苦。 “我……我是徐福。” 芈瑶的身子猛地一震。 徐福。 那个毒害先帝的徐福。 那个她丈夫的杀父仇人。 “不……”她喃喃道,“不可能……” 徐福——如果他是徐福——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清辞,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可你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只是想……只是想见你一面,告诉你真相。”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玉佩,本是一对。一块在你那里,一块在我这里。你若不认我,就把这块也收下。日后若有用得着为父的地方,就把它挂在门口,我会来见你。” 芈瑶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张刀疤纵横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她该恨他。 他害死了扶苏的父亲,害得扶苏差点死在长城,害得大秦差点亡在赵高手里。 可他是她父亲。 是那个在她发烧时偷偷来看她、在她摔破膝盖时心疼得掉眼泪、在她师父生病时悄悄送药的人。 她该怎么办? 扶苏一直站在她身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知道这个抉择有多痛苦。 他只能陪着她,等着她。 芈瑶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玉佩。 徐福的眼中涌出狂喜。 但芈瑶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收下这块玉佩,是因为你是我父亲。”她一字一句道,“但我不会认你。你害死了陛下的父亲,害得大秦差点亡国,害得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能原谅你。” 徐福的眼泪又涌出来,却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芈瑶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她道,“从今往后,你我父女缘分,到此为止。” 徐福跪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他终于见到了女儿。 可女儿不认他。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 芈瑶没有回寝宫,而是一个人去了御花园。 她坐在湖边,望着月光下的水面,一动不动。 扶苏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站着,陪着她。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芈瑶忽然开口:“陛下。” 扶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轻声道,“他是臣妾的父亲,可他是害死先帝的凶手。臣妾该恨他,可臣妾又恨不起来。他说的那些事,臣妾都记得。膝盖上的疤,师父生病时有人送药,小时候发烧时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看着……臣妾一直以为那是幻觉,原来是真的。” 扶苏握住她的手。 “清辞,朕问你一件事。” 芈瑶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朕要杀他,你会恨朕吗?” 芈瑶沉默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却含着泪。 “臣妾不知道。”她轻声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再说。”他道,“不管你怎么选,朕都陪着你。” 芈瑶靠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 翌日,大朝会。 扶苏端坐御座,芈瑶坐在他身侧。她的眼睛有些肿,但神情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冯去疾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扶苏看着他:“说。” 冯去疾道:“臣奉旨清查赵高余党,已审结四十余人。按陛下旨意,只诛首恶,协从不问。现斩首者七人,流放者十五人,罢官者二十余人。其余协从者,罚俸半年,既往不咎。请陛下御览案卷。” 内侍接过案卷,呈给扶苏。 扶苏翻看了一遍,点头道:“办得好。冯卿辛苦了。” 冯去疾叩首:“臣分内之事。” 扶苏放下案卷,看着群臣,忽然道:“冯去疾听旨。” 冯去疾一愣,忙跪好。 扶苏站起身,高声道:“冯去疾,自朕起兵以来,屡献良策,平定咸阳后,主审赵高余党,秉公执法,不枉不纵。朕登基以来,又辅佐朕处理朝政,勤勉有加。今拜冯去疾为右丞相,总揽朝政,位列百官之首。” 群臣哗然。 右丞相,那是当年李斯的位置。 冯去疾也愣住了,一时竟忘了谢恩。 扶苏看着他:“怎么,不想当?” 冯去疾回过神来,重重叩首:“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扶苏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 “冯卿,朕把朝政交给你了。”他道,“好好干。” 冯去疾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扶苏又看向李斯:“李斯听旨。” 李斯出列跪好。 “李斯,修法有功,拜为左丞相,专管新法修订及推行事宜。” 李斯叩首:“臣谢陛下!” 扶苏回到御座,看着群臣,高声道:“自今日起,冯去疾掌朝政,李斯掌新法。一文一法,相辅相成。望众卿同心协力,共襄大业!” 群臣跪倒:“臣等遵旨!” --- 退朝后,冯去疾和李斯并肩走出正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兄,”冯去疾拱手,“往后还要多多指教。” 李斯回礼:“冯兄客气了。你我各司其职,同心为国便是。” 冯去疾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李兄,昨夜的事,你可听说了?” 李斯脸色微变:“什么事?” 冯去疾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徐福。他昨夜进宫了,见了陛下和皇后。” 李斯瞳孔微缩。 徐福。 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那个真正的主谋。 “陛下怎么说?”他问。 冯去疾摇头:“不知道。但今日朝会,陛下什么都没提。皇后娘娘也在,神情如常。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斯沉默了一瞬,道:“不管怎样,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其他的,陛下自有主张。” 冯去疾点头,两人各自离去。 --- 新政开始推行。 第一道政令,是释放各地官奴。 冯去疾亲自督办,在咸阳城外的空地上搭起大棚,让前来办理手续的官奴有地方歇脚,有热汤喝。又调来十几名书吏,日夜不停地登记造册。 第一天,释放了三百多人。 扶苏微服去看过。那些人从大棚里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有哭的,有笑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的,有抱着亲人放声大哭的。 一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磕得额头出血,嘴里不停地说:“恩人!恩人!” 扶苏扶起他,问:“你打算去哪儿?” 年轻人抹着泪说:“回家。我娘还活着,在老家种地。我要回去给她养老。” 扶苏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小袋钱,塞给他:“拿着,路上用。” 年轻人愣住了,又要跪下。扶苏按住他:“别跪了,赶紧回家,别让你娘等急了。” 年轻人哭着走了。 扶苏站在那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让这些人,都能回家。 --- 半个月后,咸阳及周边郡县共释放官奴三千余人。 有的归农,官府分给田地;有的从军,编入新军训练;有的有一技之长,被官府或商家雇去。每个人都有了去处,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 消息传开,各地郡守纷纷上书,请求在本地也推行此政。 冯去疾一一批复,派专人前往督导。 新政,正在一点一点改变大秦。 --- 【章末勾子】 这天夜里,扶苏正在批阅奏章,王离匆匆来报:“陛下,城门口抓住一个人。他想混出城,被守军认了出来——是徐福。他身上带着一封信,是写给皇后的。” 第一卷 第34章 芈瑶建言,设医馆惠民 那封信被王离双手捧着,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没有接。他看着那封信,看着封皮上“清辞亲启”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人在哪儿?”他问。 “押在城门口的值房里。”王离道,“守军没敢声张,只派人来报信。” 扶苏点点头,接过信,转身走向寝宫。 芈瑶正在灯下看医书。见扶苏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 “是他的?”她问。 扶苏点头,把信递给她。 芈瑶接过,看着封皮上那四个字,手微微发颤。她认得这笔字——小时候师父教她认字,用的就是这种笔迹写的字帖。师父说,这是一个故人写的,让她好好练。 原来那个故人,是她父亲。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清辞吾儿: 为父走了。本想再见你一面,可我知道,见了面也只是让你为难。不如不见。 你师父沈姑,是我的师妹。当年我把你托付给她,她说,这孩子我养,但你不许再见她。我答应了。这二十年,我确实没再见你,只是偷偷去看过几次。你发烧那次,我在窗外守了一夜;你摔破膝盖那次,我在远处看着你哭,心都碎了;你师父生病那次,我送的药里加了一味人参,你师父不知道,那是你外公留下的。 你问为什么不认你。因为我得罪的人太多,想杀我的人也太多。若让人知道我有女儿,他们会用你来逼我。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现在你长大了,嫁给了皇帝,有了靠山。我放心了。 那块玉佩,你留着。若有一日你遇到难处,就把它挂在门口。我会来帮你。 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父字。” 芈瑶看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没有说话。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扶苏。 “陛下,”她哑声道,“臣妾想去见见他。” 扶苏看着她,目光温柔:“好。” --- 城门口的值房里,徐福坐在角落,双手被绑在身后。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 门开了,芈瑶走进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你怎么来了?” 芈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那张脸,刀疤纵横,狰狞可怖。可仔细看,那眉眼,那轮廓,和她有几分相似。 “你为什么要走?”她问。 徐福低下头,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留下,只会让你为难。你是皇后,我是杀父仇人。若让人知道我是你父亲,你怎么办?” 芈瑶眼眶又红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徐福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因为我想你。二十年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知道见了面你会恨我,可我还是想来。哪怕只看一眼,哪怕你骂我打我,我也想来。” 芈瑶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伸出手,解开他手上的绳子。 徐福愣住了。 “清辞……” “我不认你。”芈瑶站起身,背对着他,“但你是我父亲,这一点改不了。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徐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清辞,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道,“你母亲还活着。” 芈瑶猛地转身。 徐福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她被关在一个地方,我救不了她。但你可以。你是皇后,你有这个能力。” “她在哪儿?” 徐福摇头:“我不能说。说了,她会死。你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行。若有一日你找到她,替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芈瑶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 翌日,大朝会。 扶苏端坐御座,芈瑶坐在他身侧。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神情平静如常。 朝议结束,芈瑶忽然起身,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群臣一愣,扶苏也愣住了。 “皇后,你这是……” 芈瑶叩首,高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启奏。” 扶苏看着她:“说。” 芈瑶道:“臣妾自随陛下入咸阳以来,在城中设医棚施药,救治伤病百姓无数。臣妾发现,城中百姓生病,大多无钱医治,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死。臣妾斗胆,请陛下在各郡县设立惠民医馆,官府补贴,免费为贫者诊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个老臣出列,皱眉道:“皇后娘娘,此事不妥。自古医者行医,皆是收取诊金。若官府设馆免费诊治,医者如何谋生?官府又需耗费多少银钱?” 又一个臣子出列:“况且,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干预朝政,恐有不妥。” 芈瑶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本宫不是在干预朝政,是在为百姓请命。陛下登基以来,减赋税、废严刑、释官奴,哪一样不是为了百姓?本宫请设医馆,也是为了百姓。若救人性命也算干预朝政,那本宫无话可说。” 那臣子语塞。 扶苏看着芈瑶,眼中满是欣赏。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她。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他转向群臣,“传朕旨意,在各郡县设立惠民医馆,官府补贴,免费为贫者诊治。具体章程,由皇后拟定,冯去疾督办。” 群臣跪倒:“臣等遵旨!” 芈瑶看着扶苏,眼眶微红。 她知道,他是在支持她。 也是在告诉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都是他的皇后。 --- 三日后,芈瑶拿出了章程。 医馆设在各郡县衙署旁,方便百姓寻找。每馆设医者三人,药童二人,由官府发放俸禄。药材由官府统一采购,平价供应。贫者凭户籍免费诊治,富者酌情收取诊金。医馆每月上报账目,由郡县核查。 冯去疾看完,赞不绝口:“娘娘思虑周全,臣佩服。” 芈瑶摇摇头:“本宫只是把想做的事写出来而已。具体施行,还要靠冯大人。” 冯去疾笑道:“娘娘放心,臣一定办好。” 第一批医馆,在咸阳、栎阳、雍城三地试点。 芈瑶亲自去咸阳医馆坐镇,一连七日,诊治病人上百。消息传开,百姓们奔走相告,都说皇后娘娘是活菩萨。 有人问她:“娘娘,您是皇后,何必亲自做这些粗活?” 芈瑶笑了:“我是大夫。大夫就该看病。皇后是身份,大夫是本分。” 那人跪下,泪流满面。 --- 一个月后,三地医馆全部步入正轨。 芈瑶坐在御花园里,看着手中的账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扶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笑得这么开心?” 芈瑶把账册递给他:“陛下看,这个月咸阳医馆诊治病人三百七十二人,其中贫者二百八十九人,全部免费。药材支出一百二十三贯,官府补贴八十贯,剩下的由富者诊金填补。收支平衡,还有盈余。” 扶苏看了看,也笑了。 “你做的很好。”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是陛下支持的好。” 扶苏搂着她,忽然道:“清辞,你母亲的事,朕让人去查了。” 芈瑶身子微微一僵。 “不管她在哪儿,朕都会帮你找到她。”扶苏道,“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你母亲。朕不会让她有事。” 芈瑶眼眶红了,轻轻点头。 --- 【章末勾子】 这天夜里,扶苏正在批阅奏章,蒙恬匆匆来报:“陛下,北境急报——匈奴单于集结五万骑兵,已越过长城,正朝云中郡杀来!” 第一卷 第35章 北境急报,匈奴蠢动 “陛下——!” 蒙恬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砸碎了御书房的宁静。 扶苏猛地抬头,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章上,洇开一朵血色的花。 蒙恬浑身甲胄,单膝跪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肩上还缠着绷带——箭伤未愈,却已披挂整齐。 “说。” “匈奴单于冒顿,集结骑兵五万,已于三日前越过长城。”蒙恬的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云中郡守急报,匈奴铁骑所过之处,村庄尽毁,百姓死伤无数。末将请旨——即刻率军北上!” 扶苏放下笔,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巨大的舆图。云中郡在咸阳正北,相距千里。若匈奴长驱直入,半月之内就能兵临九原,一月之内就能威胁咸阳。 “五万骑兵。”他喃喃道,“冒顿这是倾巢而出。” “是。”蒙恬起身走到他身边,指着舆图,“陛下请看,匈奴分三路南下。左路出云中,右路出雁门,中路直扑九原。三路并进,互为犄角。这是要一口吞掉我大秦北疆。” 扶苏盯着舆图,脑海中飞速盘算。 大秦主力多在关中,北疆守军不足三万,分散在各处要塞。若分兵抵御,必被各个击破;若集中兵力,又恐匈奴绕道偷袭。 更难的是,南征在即,粮草军械正在调集。若此时分兵北上,南征必然推迟。若推迟太久,百越那边有了防备,再想征服就难了。 “陛下。”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率军北上。只需三万精兵,末将必退匈奴!” 扶苏低头看他。 蒙恬的眼中燃烧着战意,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不惜一死的决绝。 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他在北疆守了十年,熟知匈奴战法,威望极高。若他率军北上,三军士气必振。 可是—— 扶苏看着他肩上的绷带,看着绷带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他的伤还没好。 “你伤还没好。”扶苏道。 “小伤而已。”蒙恬道,“末将能战。” 扶苏摇头:“朕不是怕你不能战,是怕你战死。” 蒙恬一愣。 扶苏扶起他,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蒙卿,你从长城跟着朕走到今日,朕不能让你死在匈奴人手里。你给朕好好养伤,北征的事,朕另有人选。” 蒙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扶苏抬手制止。 “传朕旨意,”扶苏转向王离,“明日一早,召集众将,廷议北征。” --- 翌日,正殿。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凝重如铁。 扶苏端坐御座,芈瑶坐在他身侧。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昨夜扶苏告诉她北境急报时,她一夜没睡好。 “北境军情,诸位都知道了。”扶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匈奴五万骑兵南下,云中、雁门、九原告急。如何应对,众卿但言。” 话音刚落,蒙恬第一个出列。 “陛下,末将请战!”他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在北疆十年,熟知匈奴战法。只需三万精兵,末将必退匈奴!” 扶苏没有说话,看向其他人。 李信出列:“陛下,末将愿与蒙将军同往。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需以骑兵对骑兵。末将麾下有一支轻骑,可与之周旋。” 王离也出列:“末将也愿往!” 一时间,七八个将领纷纷请战。 扶苏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他看向文官那边。 冯去疾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北征之事,需从长计议。” 蒙恬眉头一皱:“冯丞相,匈奴已在杀人放火,还有什么好计的?” 冯去疾不慌不忙:“蒙将军息怒。臣不是说不打,而是说要打,就要打稳。如今南征在即,粮草军械正在调集。若此时分兵北上,南征必然推迟。若推迟太久,百越那边有了防备,再想征服就难了。” 蒙恬道:“北疆危急,难道坐视不管?” “管,当然要管。”冯去疾道,“但怎么管,值得商榷。臣以为,可先固守要塞,坚壁清野,不与匈奴决战。同时调集援军,徐徐图之。待南征结束后,再全力北击。” 蒙恬摇头:“冯丞相,你没打过匈奴,不知道他们的厉害。他们来去如风,若我们只守不攻,他们就会一路烧杀抢掠,把北疆变成焦土。等南征结束,北疆已经没人了。” 冯去疾沉默了一瞬,看向扶苏。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他在想一件事。 冒顿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南下? 咸阳内乱刚刚平定,赵高刚死,胡亥刚废,他刚登基——这正是大秦最虚弱的时候。 冒顿选在这个时候南下,不是巧合。 他是在试探。 试探大秦的虚实,试探他这个新皇帝的深浅。 若他示弱,若他退缩,冒顿就会得寸进尺。今日要云中,明日要九原,后日就要咸阳。 这一战,不能退。 但也不能急。 “朕有个想法。”他终于开口。 众人看向他。 扶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云中郡的位置。 “匈奴三路南下,看似势大,实则分散。冒顿是想逼我们分兵,然后集中主力,一口一口吃掉我们。” 他指向九原:“这里,是匈奴的主攻方向。冒顿很可能亲率主力在此。云中和雁门,是佯攻,是牵制。” 蒙恬眼睛一亮:“陛下是说,我们集中兵力,在九原与冒顿决战?” 扶苏点头,又摇头。 “决战,但不是现在。”他道,“先固守九原,拖住冒顿主力。另派两路偏师,佯攻云中和雁门,牵制匈奴左右两路。待冒顿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再集中兵力,一战破敌。” 蒙恬沉思片刻,点头道:“陛下此计甚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一员上将镇守九原。”蒙恬道,“此人必须熟知匈奴战法,威望极高,能让三军信服。” 他看向扶苏,眼中满是期待。 扶苏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扶苏开口:“蒙卿,你伤还没好。” “末将说过,小伤而已。”蒙恬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愿守九原。若匈奴破城,末将提头来见!” 扶苏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点头。 “准。” 蒙恬大喜:“谢陛下!” 扶苏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蒙卿,朕把北疆交给你了。你活着回来。” 蒙恬眼眶微红,重重抱拳:“末将遵旨!” --- 三日后,大军集结完毕。 蒙恬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戎装,肩上缠着绷带,却挺得笔直。台下,两万精兵列队而立,戈矛如林,旌旗蔽日。 扶苏亲自为他送行。 “蒙卿,”他递上一杯酒,“喝了这杯,替朕好好打。” 蒙恬接过,一饮而尽,摔杯在地。 “陛下放心!”他翻身上马,勒马转身,高声道,“三军听令——出发!” 大军缓缓开动,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动。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陛下别担心,蒙将军会没事的。” 扶苏点点头,却仍是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蒙恬会没事。 但他也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冒顿不会善罢甘休。匈奴不会轻易退兵。北疆的战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南征。 百越。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徐福。 --- 回宫的路上,芈瑶忽然问:“陛下,蒙将军走了,谁接替他的位置?” 扶苏道:“朕让王离暂代卫尉,掌宫城禁卫。至于大将军之位,等蒙恬回来再说。” 芈瑶点点头,沉默了一瞬,又道:“陛下,臣妾有一事想说。” 扶苏看着她。 “臣妾想,等北疆战事稍定,可否让医馆的人北上?”芈瑶道,“北疆苦寒,将士们打仗辛苦,百姓流离失所。若有医者随军,能少死很多人。” 扶苏心中一动。 他想起蒙恬出征时,那些将士们的脸。他们中有很多人,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若能有医者随军,至少能让受伤的将士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准。”他道,“等蒙恬站稳脚跟,朕就让人护送医者北上。你选人,朕出钱。”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 “谢谢陛下。” 扶苏搂着她,望着渐渐远去的咸阳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北疆在打仗,南征在筹备,朝政在推行,余党在清查,徐福在暗处——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有她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 【章末勾子】 回宫后,扶苏刚坐下,王离就匆匆来报:“陛下,宫门外来了一个女子,自称穆兰,说是要见陛下——她说她能帮陛下打匈奴。” 第一卷 第36章 穆兰入宫,巾帼女将求从军 宫门缓缓打开。 扶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跪在门外的女子。 她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杆枪。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有泥污,却遮不住那股英气——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紧抿,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她的身边,放着一柄长刀。刀鞘已经破旧,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白,却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就是穆兰?”扶苏开口。 “民女穆兰,叩见陛下。”她叩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穆兰抬起头,看着扶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平静如水。 “民女愿从军报国。”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从军报国。 这四个字,他听过无数人说。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女子从军,你可知道军中规矩?” “知道。”穆兰道,“军中无女子。但民女可以扮男装,可以隐去身份,可以只当一个小卒。只要能上阵杀敌,民女什么都愿意。” 扶苏眉头微挑:“为什么非要上阵杀敌?” 穆兰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 “民女的父亲,是北疆的一名百将。三年前,匈奴南下,他战死在白登山。民女的兄长,接了父亲的职位,去年冬天,也战死了。民女去收尸时,他浑身是箭,手里还握着那柄刀。”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却仍跪得笔直。 “民女想替他报仇。想替父亲报仇。想让匈奴人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扶苏没有说话。 风从宫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动穆兰的衣角。那衣角上,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芈瑶不知何时走到扶苏身边,看着穆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想起自己流落江湖的日子,想起师父死时的模样,想起那些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夜晚。 这个穆兰,和她很像。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想和她说几句话。” 扶苏点点头。 芈瑶走下台阶,走到穆兰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穆兰。” “你父亲和兄长,都是为国战死的?” 穆兰点头。 芈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从军,是想报仇,还是想死?” 穆兰一愣。 芈瑶继续道:“你一个人,拿着这柄刀,想去杀匈奴人。可你知不知道,匈奴人有多凶残?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一箭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死了,谁替你父亲和兄长报仇?” 穆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芈瑶站起身,看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 “想报仇,可以。但你要活着回来。要活着杀敌,活着立功,活着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为你骄傲。” 穆兰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民女……民女知道。可民女无处可去。民女的村子被匈奴烧了,乡亲们都死了,民女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儿。民女只想……” 她说不下去了。 芈瑶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跟本宫来。” --- 偏殿里,穆兰跪在扶苏和芈瑶面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去了脸上的泥污。 扶苏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却透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武之气。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疤痕,是常年练刀留下的。 “你会武?”扶苏问。 “会。”穆兰道,“父亲从小教民女和兄长练武。民女的刀法,不比兄长差。” “刀法是谁教的?” “父亲。父亲的刀法,是跟蒙恬将军学的。” 扶苏心中一动。 蒙恬的刀法,他见过。刚猛凌厉,大开大阖,适合战场搏杀。 “那你可知道,蒙恬将军刚刚率军北上?” 穆兰眼睛一亮:“知道!民女就是听说蒙将军出征,才赶来咸阳的。民女想……想求陛下让民女去北疆,跟着蒙将军打仗。”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站起来。” 穆兰站起身。 扶苏对王离道:“给她一柄刀。” 王离一愣,但还是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穆兰。 穆兰接过刀,握在手中,整个人瞬间变了——方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扶苏指着殿外:“看见那棵槐树了吗?” 穆兰看去。殿外十丈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两人合抱。 “砍它一刀。” 穆兰没有犹豫,提刀冲出殿外。 她站在槐树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劈下——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落。 穆兰收刀,转身看向扶苏,脸不红气不喘。 扶苏点点头,对王离道:“你觉得如何?” 王离眼睛都亮了:“陛下,这女子的刀法,至少练了十年以上。力道、角度、收放,都恰到好处。就是军中的老兵,也不一定比得上她。” 扶苏笑了。 他看向芈瑶,芈瑶也正看着他。 “清辞,你说呢?” 芈瑶轻声道:“臣妾有个想法。” “说。” “陛下,臣妾想,既然穆兰这样的女子愿从军,那天下会不会还有更多这样的女子?”她道,“那些失去父兄的孤女,那些被匈奴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些不甘心只做女红的女子——她们愿不愿意拿起刀,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扶苏心中一动。 芈瑶继续道:“臣妾斗胆,请陛下准许组建一支女兵营。让穆兰这样的女子入伍,既可以安置孤女,又可以充作宫中护卫。若有战事,她们也能上阵杀敌。” 扶苏看向穆兰。 穆兰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准。” 穆兰一愣,随即重重叩首,泪流满面:“民女……民女谢陛下隆恩!” 扶苏扶起她:“别跪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女兵营的校尉。人你自己招,规矩你自己定,训练你自己抓。朕只有一个要求。” 穆兰抬头。 “活着。”扶苏道,“活着杀敌,活着立功,活着回来。” 穆兰眼眶通红,用力点头。 --- 三日后,女兵营正式组建。 穆兰在咸阳城中贴出告示,招募孤女、寡妇、愿从军者。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人。 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父母都被匈奴杀了,无家可归;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寡妇,丈夫战死北疆,她抱着牌位来的;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儿子死在军中,她说要替儿子报仇。 穆兰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 “会武吗?” “会一点儿,跟爹学过。” “怕死吗?” “不怕。死了正好去见他们。” 穆兰把她们都收下了。 第二天,又来了五十多人。 第三天,一百多人。 半个月后,女兵营有了三百余人。 扶苏去看过一次。操场上,那些女子穿着统一的戎装,手持木刀,正在穆兰的指挥下操练。喊杀声震天,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芈瑶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女子,眼眶微红。 “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扶苏看着她。 “臣妾想去女兵营看看。”芈瑶道,“跟她们说说话,看看她们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医治。” 扶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去吧。你是皇后,也是大夫。她们需要你。” --- 芈瑶走进女兵营时,穆兰正在给一个新兵纠正动作。 那新兵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握刀的手都在发抖。穆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下一下劈砍,嘴里不停地说:“用力,再用力,刀是你的命,你不用力,它就不会保护你……” 那姑娘拼命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咬着牙不肯哭。 芈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累不累?” 那姑娘一愣,转过头看见是皇后,吓得就要跪下。芈瑶扶住她:“别跪,本宫就是来看看。” 那姑娘看着她,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娘娘……民女的娘死了,爹也死了,哥哥也死了……民女没人要了……穆校尉说,只要民女好好练,以后就能给爹娘报仇……民女想报仇……” 芈瑶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你会报仇的。但你也要好好活着,让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为他们骄傲。” 那姑娘哭着点头。 芈瑶放开她,看向穆兰。 穆兰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红,却强忍着。 “穆校尉,本宫有个请求。” 穆兰抱拳:“娘娘请说。” “本宫想每天来女兵营一个时辰,给受伤的姐妹治伤,陪她们说说话。”芈瑶道,“本宫是大夫,也是女人。本宫懂她们。” 穆兰一愣,随即重重跪下。 “娘娘……末将替姐妹们,谢娘娘!” 芈瑶扶起她,笑了。 “别跪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姐妹。” --- 【章末勾子】 这天傍晚,芈瑶刚从女兵营回来,王离就匆匆来报:“娘娘,陛下请您立刻去正殿——北疆急报,蒙恬将军与匈奴首战,虽然胜了,但他箭伤复发,昏迷不醒。” 第一卷 第37章 穆兰练女兵,英姿初显 他以为蒙恬的捷报能让咸阳沸腾三日。 可下一秒,那封染血的急报就砸碎了他所有侥幸——“箭伤复发,毒入肌理,将军昏迷不醒”。 扶苏攥紧那封急报,指尖刺入掌心,血渗进纸面,和蒙恬的血混在一起,烫得像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的灼痛。 “备马。”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朕去北疆。” “陛下不可!”冯去疾扑通跪下,“北疆战事未定,陛下若离京,朝中人心浮动,匈奴若知,必倾巢来犯!” 王离也跪下了:“陛下,末将愿替陛下去!若蒙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提头来见!”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那封急报。 蒙恬的字迹,他认得。那一笔一划,像用尽最后力气刻上去的——“臣不退,匈奴亦不退。陛下勿忧。” 不退。 他伤成那样,还说不退。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句道,“令九原守军,死守城池。告诉蒙恬,他若敢死,朕就把他埋在白登山上,让他日夜看着匈奴,看朕怎么替他把匈奴杀光。” 王离重重叩首:“末将遵旨!” --- 扶苏没有去北疆。 但他把芈瑶派去了。 “清辞,”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朕本不该让你去。可蒙恬的命,只有你救得回来。朕……” 芈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陛下,臣妾是大夫。大夫就该去救人。”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况且,臣妾也想替陛下看看,北疆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替陛下守边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活着回来。”他哑声道,“你和他,都要活着回来。” 芈瑶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记住他身上的味道。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马车。 扶苏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 芈瑶走的第二天,穆兰来找扶苏。 她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卷名册。 “陛下,末将有事请奏。” 扶苏看着她:“说。” “末将想请陛下明日去女兵营,看看姐妹们练兵。”穆兰道,“末将想请陛下亲眼看一看,女子能不能当兵,能不能上阵杀敌。” 扶苏眉头微挑:“你这是在请朕检阅?” “是。”穆兰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末将知道,朝中有人看不起女兵,说我们只是摆设,说我们上不了战场。末将要让他们看看,她们错了。”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好。朕明日就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扶苏就带着王离出了宫。 女兵营设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四周用木栅围起,里面搭了几排简陋的营房。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喊杀声。 扶苏站在栅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操场上,三百余名女子列队而立。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戎装,头发全部束起,用布条扎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带着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穆兰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持一柄木刀,高声喝道:“今日陛下亲临,检阅女兵!都给老娘拿出真本事来!谁要是怂了,自己滚出营去!” “是——!”三百余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穆兰一挥手,队伍开始操练。 第一项,刀法。 三百余人同时拔刀,动作整齐划一,木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带着风声,每一式都透着狠劲。那些女子咬着牙,瞪着眼,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杀父杀母的仇人。 扶苏看得入神。 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却拼命跟着穆兰的动作,一刀一刀劈下去。她的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哭。 他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手臂上缠着绷带,动作却一点不慢。她每劈一刀,绷带下就渗出一丝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咬着牙,一刀又一刀。 他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刻着沧桑。她的动作不如年轻人快,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一种决绝——像是要用这一刀,劈碎所有的不公。 第二项,射箭。 穆兰一声令下,三十名女兵出列,每人手持一张弓,箭壶里插着十支箭。靶子在五十步外,拳头大小。 “放——!” 箭如飞蝗,破空而去。 三十支箭,二十九支命中靶心。 扶苏眼睛一亮。 穆兰走到他面前,抱拳道:“陛下,末将斗胆,请陛下亲自检验。” 扶苏接过弓,掂了掂分量——这弓比寻常军弓轻一些,显然是特意为女子打造的。他看向穆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弓是谁造的?” “是章邯将军。”穆兰道,“末将去找章将军,说姐妹们力气小,拉不开军弓。章将军二话不说,连夜赶制了这批弓。他说,女子也是兵,该有好兵器。” 扶苏点点头,把弓还给她。 “练得不错。”他道,“朕很满意。” 穆兰眼眶一红,扑通跪下:“末将……末将谢陛下!” 三百余名女兵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谢陛下!” 扶苏走上前,亲手扶起穆兰,又转向那些跪着的女子,高声道:“都起来。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朕的兵。战场上,你们和男兵一样,都是朕的儿女。谁要是敢看不起你们,让他来找朕。” 那些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穆兰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穆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扶苏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原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可现在,她们站在这里,拿着刀,握着弓,喊着杀敌的口号。 她们在为自己争一口气。 也为天下所有女子争一口气。 --- 检阅结束后,扶苏把穆兰叫到一边。 “穆校尉,朕问你一件事。” 穆兰抱拳:“陛下请问。” “这些女子,练成这样,用了多久?” “回陛下,不到一个月。”穆兰道,“末将让她们每天练六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刚开始有人受不了,哭,闹,想跑。末将就把她们抓回来,告诉她们——你们已经无家可归了,不练好本事,就只能等死。她们就不闹了。”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道:“你自己呢?练了多久?” 穆兰一愣,低下头去。 “末将从五岁开始,跟父亲练刀。”她的声音很轻,“练了十五年。父亲说,末将是女儿身,力气不如男儿,只能用苦功补。别人练一个时辰,末将练两个;别人劈一百刀,末将劈两百。练到十五岁那年,末将终于能打赢父亲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着:“可是打赢的那天,父亲就战死了。末将连让他看一眼都没来得及。”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他会看见的。”他道,“你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他在天上看着你。” 穆兰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 回宫的路上,扶苏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想着女兵营那些女子。 她们让他想起一个人。 芈瑶。 那个同样无家可归,却从不认命的女子。 她此刻应该已经快到九原了吧?不知道蒙恬怎么样了,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怎么样了。 他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陛下,”王离的声音传来,“有人拦车。” 扶苏掀开车帘,看见一个老者跪在路中间,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求见陛下。” 扶苏走下马车,走到老者面前。 “老人家,你找朕何事?” 老者抬起头,满脸皱纹,眼中满是泪光。 “陛下,老朽是替女儿来的。她……她在女兵营。她托人带信给老朽,说陛下亲自去看了她们,说陛下说她们是您的兵。老朽……老朽想当面给陛下磕个头。” 他挣扎着要跪下,扶苏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您女儿叫什么?” “她叫阿英。她娘死得早,就剩我们父女俩。去年匈奴南下,村子被烧了,她被抓去……被抓去……”他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扶苏的心猛地一沉。 老者抹了把泪,继续道:“她逃出来了,逃回老朽身边。可她不说话,不吃东西,就想死。老朽没办法,听说女兵营招人,就带她去试试。没想到……没想到她去了之后,慢慢好起来了。她开始吃饭,开始说话,开始笑。前几天她托人带信,说陛下去看她们了,说陛下说她们是您的兵。她……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老泪纵横。 “陛下,老朽没什么本事,就是个种地的。可老朽想替女儿给您磕个头。谢谢您,让她又活过来了。” 扶苏扶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街巷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不散他心中的暖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的那些事——减赋税,废严刑,释官奴,设医馆,建女兵营——不只是为了让大秦强大。 更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像人一样活着。 能笑,能哭,能有希望。 --- 【章末勾子】 扶苏扶起老者,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街巷尽头冲来,马上的信使浑身是血,翻身滚下马背,扑通跪在他面前:“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蒙将军醒了!但匈奴单于冒顿亲率三万铁骑,绕过九原直扑云中,云中告急!” 第一卷 第38章 李信献策,南征方略初定 他以为蒙恬苏醒是绝境中撕开的一道天光。 可下一秒,云中告急的急报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 扶苏攥紧那封急报,指尖刺入掌心,血渗进纸面,烫得像当年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最后一丝温度。 “冒顿。”他一字一句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剜出来的,“三万铁骑,绕过九原直扑云中。他是想逼朕分兵。” 王离脸色铁青:“陛下,云中若破,匈奴铁骑三日可至雁门,十日可至太原。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扶苏没有动,只是盯着墙上的舆图。 九原、云中、雁门,三个红点像三道伤口,横在大秦的北疆。蒙恬刚醒,九原守军不足两万,还要分兵去救云中? 不救,云中必破;救,九原空虚,冒顿若杀个回马枪—— “陛下!”李信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他一身戎装大步走进,单膝跪地,“末将请战!” 扶苏看着他。 李信,这个从长城一路跟着他杀到咸阳的猛将,此刻眼中燃烧着战意,像一头嗅到血腥的狼。 “你请什么战?” “末将愿率军北上,驰援云中!”李信道,“三万精兵,末将保证让匈奴有来无回!”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信是猛将,但不是帅才。让他冲锋陷阵,他是一把好刀;让他统兵御敌,他还差了点火候。 更何况—— “南征在即,你走了,谁替朕打百越?” 李信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转向舆图,手指从九原滑到云中,又从云中滑到雁门,最后停在咸阳。 “冒顿这是在赌。”他缓缓道,“他在赌朕会分兵救云中。只要朕一分兵,他就集中主力,一口一口吃掉朕的援军。” 冯去疾皱眉:“陛下是说,冒顿的目标不是云中,是援军?” “是。”扶苏道,“冒顿这个人,朕研究过。他打仗从不蛮干,最擅长的就是围点打援。当年他父亲头曼单于,就是被他用这招困死的。他围住一个地方,故意让你知道,然后等着你去救。你去救,他就打援;你不救,他就真打。”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如刀。 “所以,朕不救。” 殿中一片死寂。 王离急了:“陛下!云中三万多百姓,难道就看着他们被匈奴杀光?”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朕没说不管。”他道,“朕只是说不救。救,是跳进冒顿的圈套;管,是让他跳进朕的圈套。”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云中东南二百里处的一个山口。 “这里是马邑。匈奴若攻云中,粮草辎重必从此处经过。李信。” 李信抱拳:“末将在!” “给你五千精骑,今夜出发,三日内赶到马邑,埋伏在山中。等匈奴运粮队经过,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李信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扶苏又指向云中西侧的一条河谷:“王离。” “末将在!” “给你三千轻骑,绕道河谷,昼伏夜出,三日后出现在云中西侧。匈奴若退,你就追;匈奴若来,你就跑。记住,只骚扰,不决战。” 王离抱拳:“末将领命!” 扶苏最后看向舆图上那个最大的红点——九原。 “至于九原……”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会让蒙恬守住。只要九原在,冒顿就不敢全力攻云中。他得防着蒙恬从背后给他一刀。” 冯去疾眼睛一亮:“陛下此计,是一石三鸟!既解了云中之围,又断了匈奴粮道,还让冒顿首尾难顾!” 扶苏摇头:“还不够。” 他看向李信,沉声道:“李信,你烧了匈奴粮草后,不要回来。继续向北,深入草原。沿途烧他们的帐篷,杀他们的老弱,抢他们的牛羊。让冒顿知道,他敢打朕的云中,朕就端他的老窝。” 李信重重抱拳,眼眶都红了:“末将……末将必不辱命!” --- 众将领命而去,殿中只剩下扶苏和冯去疾。 冯去疾看着扶苏,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扶苏看着他。 “陛下这些用兵之法,是跟谁学的?”冯去疾道,“臣侍奉先帝三十年,从未见先帝用过这样的打法。围点打援,断敌粮道,深入敌后——这些,都是草原人的战法。” 扶苏沉默了一瞬。 跟谁学的? 跟那个在长城上陪他喝酒的老卒学的。跟那些在边疆守了一辈子的老兵学的。跟他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夜晚学的。 但这些,他不能说。 “朕在长城守了那么多年,匈奴人的打法,朕看得多了。”他淡淡道,“看得多了,就会了。” 冯去疾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问的。 --- 三日后,北疆战报传来。 李信的马邑伏击大获全胜。五千精骑趁着夜色杀出,火烧匈奴粮草三千车,斩杀运粮兵两千余人,匈奴前线大军的粮草,一下子断了七成。 冒顿得知粮道被断,气得当场砍了两个将领的脑袋。他想回师救援,可云中还没打下来;想继续攻城,可粮草只够三天。进退两难之际,王离的三千轻骑又从西侧杀出,烧了他的几个后营,抢走两千匹战马。 冒顿终于撑不住了。 第五日,匈奴退兵。 李信没有停,带着五千精骑一路追出三百里,深入草原,烧了二十几个部落,杀了三千多老弱,抢了上万头牛羊。等冒顿回师救援时,李信已经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这一战,匈奴死伤过万,粮草辎重损失殆尽,至少半年之内,无力再犯。 消息传回咸阳,满城欢庆。 扶苏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冒顿不会善罢甘休。等他把损失补回来,等他把各部落重新整合,他还会再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 北疆战事稍定,南征的筹备重新提上日程。 这一日,李信从北疆归来,浑身是血,满脸是泥,却笑得像个孩子。 “陛下!末将回来了!末将给您带回来了两万头牛羊,三千匹战马,还有一千多个匈奴俘虏!” 扶苏看着他,眼中露出难得的笑意。 “干得好。”他拍了拍李信的肩,“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日大朝会,朕要听你详详细细说一遍。” 李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翌日大朝会,李信详细禀报了北征的经过。群臣听得目瞪口呆,冯去疾当场赋诗一首,王离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禀报完毕,扶苏看向李信。 “李卿,北疆这一战,你打得很好。但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夸功,是为了另一件事。” 李信一愣:“陛下请说。” 扶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南方。 “百越。” 李信的眼睛瞬间亮了。 扶苏继续道:“北疆暂时稳住了,但南征不能再拖。百越诸部最近动作频频,有传言说他们正在秘密结盟,准备联合抗秦。若等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再想征服,就难了。” 李信重重抱拳:“陛下放心,末将早就想打百越了!只要陛下给末将三万精兵,末将必踏平百越!” 扶苏摇摇头:“三万不够。百越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气横行。三万大军进去,光是病死的,就得折一半。”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李信。 李信接过,展开一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一份详细的南征方略。 水陆并进,先取番禺,后定百越。打造战船千艘,训练水军,沿江南下。同时招募熟悉南方地形的向导,准备抗瘴药物,组建山地作战师。 每一条,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陛下,这……这是谁写的?”李信抬头,满脸震惊。 扶苏看着他,淡淡道:“朕写的。” 李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冯去疾那天说的话——“陛下这些用兵之法,是跟谁学的?” 现在看来,陛下根本不需要人教。 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李信,”扶苏道,“这份方略,朕交给你。战船,你去找章邯;水军,你自己训练;向导和药物,朕让皇后帮你。” 李信跪地,重重叩首:“末将必不辱命!” --- 章邯的动作很快。 半个月后,第一批战船下水。那是他按照扶苏的图纸打造的——船身狭长,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船头包铁,可以撞击敌船;船舱分上下两层,下层划桨,上层射箭,攻防一体。 李信看得眼睛都直了。 “章将军,这船……这船能装多少人?” “一百。”章邯道,“上层五十弓箭手,下层五十桨手。若是运兵,可以装两百。” 李信倒吸一口凉气。 他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船,可这样先进的战船,他从来没见过。 “陛下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喃喃道。 章邯摇摇头,眼中也满是敬佩。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跟着陛下打仗,以后有的是好戏看。” --- 芈瑶那边也没闲着。 她从北疆回来后,就一头扎进了药房。蒙恬的伤让她见识了北方的残酷,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南征的决心。 南方的瘴气,比北方的刀箭更可怕。多少北方的精兵,一进南疆就病倒,病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她不能让扶苏的兵,也死在瘴气里。 她翻遍了师父留下的医书,找遍了咸阳城里的南方药商,终于配出了一种抗瘴的药丸。用苍术、雄黄、菖蒲、艾叶等十几味药制成,每日服一粒,可防瘴气。 她让人试过,有效。 扶苏看着那些黑乎乎的药丸,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清辞,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睡?” 芈瑶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确实没睡。为了配这药,她熬了整整七个通宵。 但她不说。 她只是把药丸递给他,轻声道:“陛下,让将士们试试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扶苏接过药丸,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太累了。”他哑声道,“朕需要你。”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需要她。 她也需要他。 --- 【章末勾子】 大军出征的前一夜,扶苏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即将踏上的征途缓缓划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猛地转身——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你娘还活着。”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第一卷 第39章 芈瑶研制抗瘴药物 他以为徐福留下的那张纸条,是想用母亲的下落换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秒,芈瑶推开门的瞬间,那纸条在他掌心揉成齑粉,碎纸屑扎进血肉,疼得像当年父皇咽气时,他跪在帐外听见的那声叹息。 “陛下,药成了。” 芈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陶罐,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却亮着光。她的衣裳皱巴巴的,袖口沾满了药渣,手指上有好几处烫伤的痕迹,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看他。 扶苏不动声色地把攥碎的字条塞进袖中,迎上去。 “什么药?” “抗瘴的药。”芈瑶把陶罐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臣妾按师父留下的古方,改了七次,终于配成了。陛下闻闻,是不是有股清凉气?” 扶苏俯身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清凉的辛香,直冲脑门。 “这是苍术和菖蒲的味道。”芈瑶指着罐子里黑乎乎的药丸,“苍术辟秽,菖蒲开窍,雄黄解毒,艾叶驱瘴。臣妾还加了一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味徐福留下的药。” 扶苏眉头一皱。 芈瑶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陛下,臣妾知道您恨他。可这味药,确实是好东西。臣妾查过医书,也找人试过,无毒,而且对瘴气有奇效。臣妾想,不管他是谁,只要药有用,就该用。” 扶苏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好几道被药烟熏出的黑印,像小花猫一样。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睡?” 芈瑶笑了笑,没有回答。 扶苏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清辞,朕不恨他。”他轻声道,“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是你父亲,也是杀父仇人。朕想杀他,可杀了他,你怎么办?” 芈瑶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 “臣妾也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臣妾知道一件事——臣妾是您的皇后,是您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臣妾都不会离开您。” 扶苏搂紧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 翌日,芈瑶带着药去了军营。 李信正带着士兵们操练,见她来了,忙迎上去。 “娘娘,您怎么来了?” 芈瑶举起手中的陶罐:“本宫来送药。” 李信一愣:“药?什么药?” “抗瘴的药。”芈瑶道,“你们南征,最怕的不是打仗,是瘴气。这药每日服一粒,可防瘴气侵体。本宫试过,有效。” 李信接过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香!这味儿闻着就提神!” 芈瑶笑了:“不只是提神,是真能救命。李将军,你挑几个士兵,先试七日。若无不适,就全军服用。” 李信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挑了十个士兵,当场服下药丸。那十人起初还有些忐忑,可服下后,只觉得胸口清凉,呼吸顺畅,精神也比往常好了许多。 七日后,十人无一病倒,个个生龙活虎。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 芈瑶开始日夜赶制药丸。宫里的御药房被她征用了,十几个药童跟着她碾药、筛药、搓丸,忙得脚不沾地。 扶苏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都见她埋首在药堆里,头发上沾着药渣,手指被药汁染得乌黑,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像星辰。 “清辞,歇会儿。” “马上就好,还有三百粒。” 扶苏不再劝,只是坐在一旁,陪着她。 他知道,这是她的战场。 她救的人,不会比他少。 --- 半个月后,第一批抗瘴药丸制成,共计三万粒。 芈瑶亲自送去军营,交给李信。 李信捧着那几大箱药丸,眼眶都红了。 “娘娘,末将……末将替弟兄们谢谢您!” 芈瑶摇摇头:“本宫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李将军,你们好好打仗,活着回来,就是对本宫最大的谢意。” 李信重重跪地,叩首。 身后,三军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谢皇后娘娘!” 芈瑶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片跪倒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清辞,你这孩子,命里有大造化。” 师父说的造化,大概就是这个吧。 能救这么多人,能让这么多人活着。 --- 回宫的路上,芈瑶靠在马车里,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这些日子,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制药。三万粒药丸,每一粒都要经过她的手,每一粒都要保证药效。 她做到了。 可她付出的代价,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马车忽然停了。 “娘娘,前面有人拦车。”车夫的声音传来。 芈瑶掀开车帘,看见一个老者跪在路中间,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求见皇后。” 她走下马车,走到老者面前。 “老人家,您找本宫何事?” 老者抬起头,满脸皱纹,眼中满是泪光。 “娘娘,老朽是来谢您的。老朽的儿子在南征军中,他托人带信回来,说皇后娘娘给他们送了药,能救命的药。老朽……老朽想当面给娘娘磕个头。” 他挣扎着要跪下,芈瑶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您别跪。本宫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老者摇摇头,老泪纵横。 “娘娘,老朽活了七十三年,没见过这样的皇后。您是真的把老百姓当人啊。” 芈瑶眼眶一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 “他叫阿牛。是个憨小子,不会说话,就知道傻笑。” 芈瑶笑了:“本宫记住了。等阿牛回来,您告诉他,他娘子的病,本宫亲自去看。” 老者愣住,随即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 回宫后,芈瑶把自己扔进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热水漫过肩膀,带走一身的疲惫。她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些面孔——李信,士兵们,那个叫阿牛的憨小子,还有那个跪在路中间的老者。 她忽然想起徐福。 想起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想起他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母亲还活着”。 母亲。 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师父说,她是被扔在路边的弃婴,襁褓里只有一块玉佩。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可原来她有父亲,也有母亲。 父亲是那个毒害先帝的凶手,是陛下恨之入骨的人。母亲呢?母亲是谁?她在哪儿?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自己? 芈瑶睁开眼睛,望着房顶。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 夜深了,扶苏处理完奏章,回到寝宫。 芈瑶已经睡了,蜷在床上,像一只累极了的猫。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扶苏轻轻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扶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比如徐福。 比如她母亲。 比如那个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的真相。 他只能陪着她,等着她。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 【章末勾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扶苏猛地睁眼——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和上次一模一样。他轻轻放下芈瑶,起身走到窗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娘在南海,被百越人扣着。想救她,就来。”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第一卷 第40章 扶苏微服私访,遇险被芈瑶所救 他以为徐福的纸条是想引他去南海送死。 可下一秒,那行字在烛光下像活过来一样,一笔一划剜进他眼底——“你娘在南海,被百越人扣着”。指尖攥紧的纸张簌簌作响,碎屑扎进掌心,疼得像当年父皇咽气时,他跪在帐外听见的那声叹息。 扶苏没有叫醒芈瑶。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残月,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十七遍。 南海。 百越人。 她娘还活着。 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徐福的良心发现,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真假,他都要去。 不是为了徐福,是为了芈瑶。 那是她娘。 --- 翌日清晨,扶苏换上便装,带着王离悄悄出了宫。 “陛下,咱们去哪儿?”王离压低声音问。 “城里转转。”扶苏道,“看看百姓过得怎么样。” 王离一愣,随即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陛下不是真的想“转转”。昨晚那张纸条,他隐约看见了。那上面的字,他没看清,但陛下的脸色,他看清了。 那是要杀人的脸色。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咸阳最热闹的东市。 天刚亮,市集上已经人声鼎沸。卖菜的、卖布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各自占着摊位,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妇人们挎着篮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扶苏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北疆还在打仗,不知道南征即将开始,不知道有一个叫徐福的人,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新皇帝减了赋税,新皇后开了医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这就够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横冲直撞地挤开人群,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 人群纷纷闪避,有躲得慢的,被一棍子抡在背上,惨叫着跌倒。 扶苏眉头一皱。 王离低声道:“陛下,这人叫赵虎,是城东一霸。他哥哥以前在赵高手下当差,赵高死后,他哥哥被流放,他就没了靠山。可这人狗改不了吃屎,还是整天欺负老百姓。”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赵虎。 赵虎走到一个卖菜的老妇人面前,一脚踢翻了她的菜摊。 “老东西,这个月的孝敬呢?” 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赵爷,民妇……民妇这个月卖菜的钱,都给儿媳看病了,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赵虎咧嘴一笑,“拿不出来也行。把你孙女卖给我,抵债。” 老妇人脸色惨白,拼命磕头:“赵爷饶命!民妇的孙女才十三岁,求赵爷开恩……” 赵虎一脚把她踹翻,对身后家丁一挥手:“去,把那丫头带走!” 几个家丁狞笑着朝旁边一间破屋冲去。 扶苏动了。 他一步上前,拦在那几个家丁面前。 “站住。” 家丁们一愣,上下打量着他。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人,瘦瘦的,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哪儿来的野狗,敢拦爷的路?”一个家丁挥起棍子就朝他头上砸去。 扶苏侧身避开,一把握住棍子,顺势一拧。那家丁惨叫一声,手腕脱臼,棍子到了扶苏手里。 其他几个家丁对视一眼,一齐冲上来。 扶苏不退反进,手中的棍子像长了眼睛一样,左劈右扫,上挑下砸。他虽然穿着便装,可那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真功夫。 三下五除二,七八个家丁全趴下了。 赵虎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身手这么好。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 扶苏看着他,淡淡道:“知道。一个欺男霸女的畜生。” 赵虎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他扑来。 扶苏正要动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他侧身一闪,一根木棍贴着他的耳朵砸过去,砸在赵虎脸上。赵虎惨叫一声,鼻梁骨断了,鲜血迸溅。 扶苏回头一看—— 芈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气喘吁吁。她穿着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满是怒气,像一只护崽的母豹。 “清辞?!”扶苏愣住了。 芈瑶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陛下……臣妾还以为您出事了……” 她扔掉木棍,一头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扶苏搂着她,心中又惊又暖。 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还没开口问,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惊呼。 “皇后娘娘?那是皇后娘娘?” “真的是娘娘!娘娘来救咱们了!” “娘娘千岁!娘娘千岁!” 人群沸腾了。 赵虎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听见“皇后娘娘”四个字,眼睛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扶苏抱着芈瑶,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来微服私访的,结果被她给“救”了。 --- 原来,芈瑶今早醒来,发现扶苏不见了,心中不安。她问了宫女,知道陛下带着王离出宫了,更不放心,就换了便装悄悄跟出来。 她找到东市时,正好看见扶苏和那几个家丁动手。她不会武功,只能顺手抄起一根木棍,趁乱冲上去帮忙。 “臣妾还以为……还以为……”她趴在扶苏怀里,声音发颤。 扶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朕没事。就几个泼皮,朕应付得了。” 芈瑶抬起头,瞪着他:“应付得了?刚才那个人拿着刀朝您冲过来,您还说不危险?” 扶苏笑了,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皇后好身手。一棍子就把他鼻子砸断了。” 芈瑶脸一红,低下头去。 “臣妾……臣妾那是急的。臣妾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扶苏把她搂紧,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你,清辞。”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四周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有老人颤巍巍地跪下,高声道:“陛下和娘娘,是真心对咱们好啊!” 更多人跟着跪下,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扶苏扶起芈瑶,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高声道:“都起来吧。朕和皇后,也是人。是人,就该帮人。” 百姓们站起来,欢呼声震天。 赵虎被王离绑了起来,押去官府。那几个家丁也一并带走,等着他们的,是牢狱之灾。 --- 回宫的路上,扶苏握着芈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清辞,朕问你一件事。” 芈瑶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朕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办?” 芈瑶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臣妾跟您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危险。”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 “陛下,您还记得武关那一夜吗?您问臣妾怕不怕,臣妾说不怕。您问为什么,臣妾说,有陛下在,什么都不怕。” 扶苏心头一热。 芈瑶继续道:“现在也是一样。陛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危险不危险,臣妾不管。臣妾只知道,不在您身边,臣妾更怕。”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他哑声道,“那你就跟着朕。不管去哪儿,都跟着朕。” 芈瑶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黄昏的街巷,驶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 【章末勾子】 回到寝宫,扶苏刚坐下,王离就匆匆来报:“陛下,李信将军求见——他说南征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陛下下令。还有,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有落款,只说务必亲启。”扶苏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信上只有一行字:“南海有诈,百越已布天罗地网。你若敢来,必死无疑。”落款处,是一个血色的手印。 第一卷 第41章 朝堂争议,老臣劝谏勿亲征 他以为历经北疆血战、南征筹备,朝堂上下该是众志成城。 可下一秒,冯去疾的奏章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陛下若执意亲征,臣愿血溅朝堂,以死相谏!” 扶苏攥紧那份奏章,指尖刺入纸面,碎屑扎进掌心,疼得像当年他跪在父皇灵前,听见赵高宣读那道赐死诏书时的屈辱。 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 正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冯去疾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举着一份奏章。他身后,跪着十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一个个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悲愤。 蒙恬不在,他还在北疆养伤。王离跪在武将那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李信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想说话又不敢说。 扶苏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冯去疾身上。 “冯卿,你说朕若亲征,你就血溅朝堂?” 冯去疾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是。陛下若执意亲征,臣就死在这里。” 扶苏笑了,笑得有些冷。 “你死了,朝政谁来处理?新法谁来推行?” 冯去疾道:“臣死了,自然有别人替臣。可陛下若死了,大秦怎么办?” 扶苏没有说话。 冯去疾继续道:“陛下,您不是将军,是皇帝。将军可以亲临战阵,皇帝不行。皇帝坐镇京师,三军就有了主心骨;皇帝若有个闪失,三军必乱,百越未平,匈奴又至,大秦危矣!” 扶苏看着他,缓缓道:“朕若不去,将士们怎么想?他们会说,皇帝躲在宫里享福,让我们去送死。” “不会!”一个老臣出列,跪地叩首,“陛下,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将士之心。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陛下在北疆的布置,在咸阳的政令,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知道,陛下是明君,是值得他们效死的人!” 又一个老臣出列:“陛下,百越瘴疠之地,水土不服,十个北方人去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陛下若去,万一染病……” “朕有皇后的药。”扶苏打断他。 老臣一噎,又道:“那万一遇刺呢?百越人擅长在山林里设伏,陛下从未去过南疆,不熟悉地形……” “朕有李信。”扶苏又打断他。 李信在一旁挺了挺胸膛。 老臣急了:“陛下!臣等不是怕死,是怕陛下有个好歹!陛下登基不到半年,新政刚刚推行,北疆刚刚稳住,百越尚未平定。若陛下有个闪失,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扶苏沉默了。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可他更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徐福,正等着看他怎么选。 南海有诈,百越已布天罗地网。 可那又怎样? 那是芈瑶的娘。 他不能让她一辈子活在“我娘还活着,可我没去救她”的悔恨里。 “朕问你们一件事。”他忽然开口。 群臣看着他。 扶苏缓缓道:“若朕不去,谁替朕去?” 冯去疾道:“李信将军可为主帅,章邯将军可为副帅。两位将军久经沙场,必能平定百越。” 扶苏摇头:“李信善攻,章邯善守,但两人从未配合过。百越地形复杂,不是北方的平原,也不是关中的城池。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横行,土著擅长在山林里打游击。李信那一套,到了那儿不一定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若不去,这一战,至少要打三年。三年里,要死多少人?要耗费多少粮草?要耽误多少事?” 群臣沉默了。 扶苏继续道:“朕若去,最多一年,就能平定百越。一年后,朕活着回来,大秦的疆土南拓千里,日后匈奴再来,朕可以从南北两线夹击他们。” 他看着冯去疾,一字一句道:“冯卿,你说,朕该不该去?” 冯去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扶苏说得对。 可他还是怕。 怕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明君,折在遥远的南疆。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臣……臣还是怕。” 扶苏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冯卿,朕也怕。”他轻声道,“朕怕死,怕再也见不到皇后,怕大秦毁在朕手里。可朕更怕一事无成,怕辜负了那些把命交给朕的人,怕百年之后,后人指着朕的陵墓说——这个皇帝,只会躲在宫里享福。” 冯去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转身面对群臣,高声道:“朕意已决。三日后,御驾亲征,平定百越。咸阳朝政,由冯去疾总揽;北疆军务,由蒙恬全权;京畿防务,由王离负责。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群臣跪倒,齐声高呼:“臣等遵旨!” --- 退朝后,扶苏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正殿。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那些光影里,仿佛站着无数人——父皇、赵高、胡亥、李斯、蒙恬、冯去疾,还有芈瑶。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芈瑶,为了大秦,也为了自己。 “陛下。” 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苏回头,见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臣妾熬的参汤,陛下喝点吧。”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扶苏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你都听见了?” 芈瑶点点头。 “臣妾在帘后,都听见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清辞,朕若真的回不来……” 芈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陛下,臣妾说过,您去哪儿,臣妾就去哪儿。您若回不来,臣妾也不回来。” 扶苏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热。 “傻话。” “不是傻话。”芈瑶看着他,眼中满是认真,“陛下,臣妾这辈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您给了臣妾一个家,让臣妾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滋味。您若没了,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哑声道,“替朕活着,替大秦活着,替那些指望着咱们的百姓活着。”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颤。 --- 夜深了,两人依偎着,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个人,又像两个人。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 【章末勾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离的声音响起:“陛下,蒙恬将军派人从北疆送来急报——匈奴单于冒顿得知陛下要南征,秘密集结五万骑兵,准备趁虚而入,再次南下!” 第一卷 第42章 芈瑶请随军,帝后争执 他以为最难的关是朝堂上那帮老臣的血谏。 可下一秒,芈瑶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真正的劫,在这儿。 “陛下,臣妾要随军。” 扶苏的手顿在半空,那碗参汤差点洒出来。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 芈瑶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杆枪,和那个跪在宫门外的穆兰一模一样。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里面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你说什么?” “臣妾要随军。”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陛下去哪儿,臣妾就去哪儿。”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夜风吹进来,凉得刺骨。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危险。”扶苏转过身,看着她,“南疆瘴疠之地,你去了,万一染病怎么办?万一遇袭怎么办?万一……” “万一陛下受伤了呢?”芈瑶打断他,“万一陛下中毒了呢?万一陛下需要大夫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群只会打仗的莽夫呢?” 扶苏语塞。 芈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陛下,臣妾是大夫。这世上,没有比大夫更该去战场的人了。将士们受伤了,需要大夫;陛下受伤了,更需要大夫。臣妾不去,谁去?” 扶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还是怕。 怕她受伤,怕她染病,怕她死在自己面前。 “清辞,”他放软了声音,“朕不是不让你去,是……” “是什么?” 扶苏沉默了一瞬,终于说出那句话:“朕怕失去你。” 芈瑶的眼眶红了。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也怕失去您。可臣妾更怕的,是您受伤的时候,臣妾不在身边。是您需要臣妾的时候,臣妾只能在千里之外干等。是您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扶苏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芈瑶继续道:“陛下还记得武关那一夜吗?您问臣妾怕不怕,臣妾说不怕。您问为什么,臣妾说,有陛下在,什么都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现在也是一样。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可若陛下不在……” 她说不下去了。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话。”他哑声道,“朕怎么会不在?” “那您就让臣妾跟着。”芈瑶把脸埋在他胸口,“让臣妾跟着您,去哪儿都跟着。活着一起活着,死也一起死。” 扶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药香钻进鼻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终于点头。 “好。” --- 翌日,消息传开,朝堂又炸了锅。 冯去疾第一个跳出来:“陛下!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怎能亲临战阵?若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芈瑶坐在扶苏身侧,不慌不忙地开口:“冯丞相,本宫问你,军中有大夫吗?” 冯去疾一愣:“有。” “大夫可会治伤?” “会。” “大夫可会救命?” “会。” “那本宫去了,也是做同样的事。”芈瑶道,“本宫只是多了一重身份,可这身份,不妨碍本宫治病救人。” 冯去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臣出列:“皇后娘娘,您身份尊贵,万一被百越人掳去……” 芈瑶看着他,淡淡道:“本宫若被掳去,就自己了断。绝不会让百越人拿本宫威胁陛下。” 那老臣一噎,退了下去。 扶苏看着芈瑶,眼中满是骄傲。 他的皇后,不只是会治病救人,还会吵架。 而且吵得这些老臣哑口无言。 “行了。”他开口,“皇后随军,朕准了。谁再反对,自己去北疆替蒙恬守城。” 群臣面面相觑,再不敢言。 --- 退朝后,芈瑶跟着扶苏回到寝宫。 一进门,她就软了下来,靠在扶苏肩上。 “累死了。”她闭着眼,“吵一架比看一百个病人还累。” 扶苏笑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那你还吵?” “不吵怎么办?”芈瑶睁开眼,看着他,“让他们继续拦着?臣妾可不想一个人在咸阳干等。” 扶苏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放心,朕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芈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陛下,这是臣妾新配的药。万一您受伤了,撒在伤口上,能止血止痛,还能防化脓。” 扶苏接过,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你收着。朕用的时候,找你拿。” 芈瑶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她——我会活着,活着找你拿药。 她笑了,把瓷瓶收好。 “好。臣妾等着。” --- 夜深了,两人躺在榻上,都没有睡意。 芈瑶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个问题想问您。” 扶苏侧过身,看着她。 “您为什么一定要去南征?”芈瑶道,“是因为百越,还是因为……因为臣妾的母亲?”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都有。” 芈瑶没有说话。 扶苏继续道:“百越必须平定,这是国策。但你母亲的事……也是朕的心事。朕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我娘还活着,可我没去救她’的悔恨里。” 芈瑶的眼眶红了。 “陛下……” “别说话。”扶苏把她揽进怀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芈瑶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头。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福说,她母亲在南海,被百越人扣着。 可那个人,是真是假?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要去。 因为扶苏在那儿。 --- 【章末勾子】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一片死寂中,扶苏猛地睁眼——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百越人已知你们要来,路上小心。别走官道,走水路。”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第一卷 第43章 扶苏让步,帝后约定同生共死 他以为答应她随军,就是最难的那道坎。 可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的那一瞬间,他才知道——真正的坎,是她怕他死在前面,自己却来不及挡那一刀。 扶苏搂着她,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触到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烫得像当年武关城头她第一次靠在他肩上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清辞,”他低声道,“朕答应你,不会死。” 芈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倔强地摇着头。 “陛下骗人。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说了不算。” 扶苏笑了,替她擦去眼泪。 “那你说怎么办?” 芈瑶看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若遇危险,陛下必须先走。”芈瑶道,“您是皇帝,大秦不能没有您。臣妾是大夫,可以躲在后面,可以照顾伤兵,可以……” “不行。”扶苏打断她,“朕走,你留下,然后呢?等朕回来替你收尸?” 芈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清辞,你听着。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你丈夫。丈夫保护妻子,天经地义。若遇危险,你先走,朕断后。” “不行!”芈瑶急了,“您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扶苏打断她,“皇帝死了,还有太子;太子没有,还有宗室。可你若死了,朕上哪儿再找一个沈清辞?” 芈瑶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道:“清辞,答应朕。若遇危险,你先走。朕会想办法脱身,会活着回来找你。” 芈瑶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陛下也得答应臣妾一件事。” “说。” “若臣妾不走,陛下不许生气。” 扶苏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是耍赖。” “臣妾就是耍赖。”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倔强,“陛下能怎么办?”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是在武关城外,夜色深沉,她女扮男装,夜闯他的大营。他拔剑相对,她却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南下之策。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般。 后来她随他南下,随他入咸阳,随他平定乱局,随他走到今天。 她不只是他的谋士,他的大夫,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半条命。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朕答应你。若你不走,朕不生气。但你也得答应朕——” 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活着回来见朕。” 芈瑶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臣妾答应您。”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颗心跳成一个节拍。 --- 翌日清晨,扶苏醒来时,发现芈瑶已经不在了。 他心中一紧,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披衣下床,推开门一看—— 芈瑶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她一边往箱子里放东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安神汤……这个得带上,这个也得带上……” 扶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清辞。” 芈瑶回头,见是他,笑了:“陛下醒了?臣妾在收拾药箱。这次去南疆,得带够药,万一不够用就麻烦了。” 扶苏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这么多,带得动吗?” “带得动。”芈瑶拍了拍箱子,“臣妾让章将军专门打了这几口箱子,又轻又结实,装药正好。” 扶苏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药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直咳嗽。 芈瑶笑着抢过去,塞好塞子。 “这是雄黄粉,驱蛇虫的。南疆蛇多,每人身上都得带一包。陛下别闻,闻多了头晕。” 扶苏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清辞,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芈瑶一愣:“陛下说什么呢?” “真的。”扶苏道,“朕只会打仗杀人,你会救人。朕只会让百姓不饿死,你会让百姓不病死。你说,谁更适合?” 芈瑶摇摇头,轻声道:“陛下,没有您,臣妾救再多的人也没用。您给了他们能活下去的世道,臣妾只是让他们活得更久一点。” 扶苏心头一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傻话。” “不是傻话。”芈瑶靠在他肩上,“是实话。” --- 午后,两人一起去军营。 李信正在操练士兵,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 “陛下,娘娘,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陛下下令!” 扶苏点点头,走上点将台。 台下,五万大军列队而立,戈矛如林,旌旗蔽日。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扶苏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有的会活着回来,有的会死在异乡。有的会立功封侯,有的会默默无闻。有的会娶妻生子,有的会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可他们都选择了来。 选择了跟着他,去征服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扶苏继续道:“朕知道你们怕。怕死,怕受伤,怕再也见不到家人。朕也怕。朕怕死在战场上,怕再也见不到皇后,怕大秦毁在朕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片沉默的脸庞。 “可朕更怕一事无成。怕百年之后,后人指着朕的陵墓说——这个皇帝,只会躲在宫里享福。怕你们的后人指着你们的墓碑说——这个人,当年跟着皇帝打仗,什么都没打下来,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所以朕要去!要去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要让那里的人知道,大秦的旗帜,不是好惹的!要让你们的后人,指着你们的墓碑说——这个人,当年跟着皇帝打仗,打下来一片疆土,让咱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五万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芈瑶站在点将台下,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眼眶红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该狠的时候狠,该柔的时候柔,该站出来的时候,绝不躲在后面。 她为他骄傲。 --- 回宫的路上,芈瑶一直握着扶苏的手,没有说话。 扶苏侧头看她,轻声道:“怎么了?” 芈瑶摇摇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街巷,驶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个人,又像两个人。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 【章末勾子】 回到寝宫,扶苏刚坐下,王离就匆匆来报:“陛下,蒙恬将军派人从北疆送来一件东西——说是匈奴单于冒顿的亲笔信,指名要交给陛下。”扶苏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信上只有一行字:“听说你要南征?朕等你回来,咱们好好打一仗。” 第一卷 第44章 系统任务:拓疆百越 他以为冒顿的战书是想逼他分兵两线、首尾难顾。 可下一秒,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炸响的瞬间,他才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止一个。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南征,触发主线任务:拓疆百越。】 扶苏攥紧那封战书,指尖刺入纸面,墨迹洇开,像血一样染红掌心。那红色烫得灼人,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的辛辣,像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最后一丝温度。 【任务目标:征服百越之地,设立郡县,纳入大秦版图。】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改良稻种(可在贫瘠土地种植,产量翻倍)、抗瘴药方(永久,全军免疫瘴气)、国运+10%。】 【失败惩罚:南疆不稳,叛乱频发,国运-15%,民心-10%。】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系统。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回来了。 “陛下?”王离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扶苏睁开眼,把冒顿的战书折好,收入怀中。 “没事。”他道,“传李信、章邯、芈瑶来见朕。” --- 一刻钟后,三人齐聚正殿。 扶苏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咸阳一路滑向南海。 “南征在即,朕有几件事要交代。” 李信抱拳:“陛下请讲。” “第一,粮草。”扶苏道,“五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多少,章邯你报一下。” 章邯出列,朗声道:“回陛下,五万大军,日需粮食八百石,草料三千担。臣已筹备三月之粮,可支撑至明年开春。” 扶苏点头:“好。三月之后呢?” 章邯道:“三月之后,可沿途征粮。南方各郡虽贫,但凑一凑,也能支撑。” 扶苏摇头:“不够。南方各郡的粮,留着给百姓吃。大军粮草,另想办法。” 他看向李信:“你上次从北疆带回来的那批牛羊,还在吗?” 李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说……” “杀了,风干,做成肉干。”扶苏道,“两万头牛羊,够五万人吃两个月。再加上三月之粮,就是五个月。五个月,够不够你打下百越?” 李信眼睛一亮,重重抱拳:“够!末将必不负陛下!” 扶苏又看向芈瑶:“清辞,你的药呢?” 芈瑶出列,捧着一只木匣:“回陛下,抗瘴药丸已制成五万粒,每人一粒,可保七日无虞。七日之后,需再服一粒。臣妾已备足三月之量。” 扶苏接过木匣,打开看了看。那些黑乎乎的药丸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辛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辞,这药的方子,是你师父传下来的?” 芈瑶点头:“是。师父说,这是她年轻时在南疆行医,从一个老郎中那里学来的。”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这药方和徐福有什么关系?” 芈瑶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师父从未提过徐福。” 扶苏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药方,八成是徐福给的。他托师妹转交给女儿,让她在南征时能派上用场。 这个徐福,到底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战,必须赢。 为了大秦,为了芈瑶,也为了那个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的真相。 --- 【叮——检测到宿主已做好南征准备,是否领取任务奖励预支?】 扶苏心中一动。 预支? 【系统提示:宿主可预支部分任务奖励,用于提升南征成功率。预支后,任务完成时奖励减半;若任务失败,预支奖励双倍扣除。】 扶苏眉头皱起。 这系统,还会放高利贷? 他想了想,问:“能预支什么?” 【可预支:抗瘴药方(永久)。预支后,任务完成时奖励减半,抗瘴药方仍可使用;若任务失败,扣除国运20%,民心15%。】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预支。” 【叮——预支成功。抗瘴药方已发放至宿主识海,可随时查阅。】 扶苏闭上眼睛,脑海中果然多了一段信息——那是完整的抗瘴药方,从药材配比到制作方法,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看向芈瑶。 “清辞,朕给你一个东西。” 芈瑶一愣:“什么?” 扶苏从案上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帛,把脑海中的药方一笔一划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帛书递给芈瑶。 芈瑶接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 “抗瘴药方。”扶苏道,“比你那方子更全,更好。以后就用这个。”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这方子……从哪儿来的?”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朕自有来处。你别问,只管用。” 芈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臣妾不问。” 她把帛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 夜深了,扶苏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预支奖励,当前任务进度:0%。请尽快完成任务,避免惩罚。】 扶苏没有理会。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系统,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儿来?为什么选中他?为什么要帮他一统天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只要系统在,他就不会输。 --- 门外传来脚步声。 芈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这么晚还不睡?” 扶苏回过神,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扶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道:“想以后。” 芈瑶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以后是什么样子?” 扶苏望着窗外,缓缓道:“以后,大秦的疆土会更大。北到草原,南到大海,西到荒漠,东到辽东。所有的地方,都会插上大秦的旗帜。所有的百姓,都会说大秦的话,写大秦的字,用大秦的钱。” 芈瑶听着,轻声道:“那陛下呢?” 扶苏低头看她。 “朕?” “嗯。大秦大了,陛下会更累吗?” 扶苏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累是累,但值得。” 芈瑶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臣妾陪着陛下。累了一起累,值了一起值。” 扶苏搂紧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影依偎着,像一幅画。 --- 【章末勾子】 夜深人静时,扶苏正要起身回寝宫,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猛地推开门——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南海有船,可载你母归。三日后启航,过时不候。”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第一卷 第45章 大军集结,渭水誓师 他以为徐福那张纸条是想逼他在国事和家事之间二选一。 可下一秒,五万大军列阵渭水之畔的轰然跪地声,像潮水般碾过来,震得他胸腔发麻——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炽热的眼神,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沉默,比任何纸条都重千钧。 扶苏攥紧那张纸条,指尖刺入掌心,纸屑扎进血肉,疼得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灼痛。 他把纸条揉成齑粉,任风吹散。 然后抬起头,看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渭水之畔,五万大军列阵以待。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片流动的金属海洋。风从河面上吹来,卷起尘土,带着水腥气和战马的味道,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点将台搭在河岸边,三丈高,四四方方,上面铺着红毡。扶苏站在台上,玄色铠甲,赤色披风,腰间佩着那柄从长城带到咸阳的长剑。 芈瑶站在他身侧,一身戎装,腰间佩着短剑,英姿飒爽。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台下,李信、章邯、王离等将领立马阵前,身后是各自麾下的将士。 五万人,鸦雀无声。 扶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要和你们一起上战场的人的身份。” 台下依旧寂静,只有风声和旌旗猎猎的响动。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扶苏继续道,“你们在想,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在想家里的老娘,在想刚娶的媳妇,在想还没学会喊爹的娃。”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朕也在想。想皇后,想大秦,想那些指望着咱们的百姓。朕也怕死。怕死在战场上,怕再也见不到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片沉默的脸庞。 “可朕更怕一事无成。怕百年之后,后人指着朕的陵墓说——这个皇帝,只会躲在宫里享福。怕你们的后人,指着你们的墓碑说——这些人,当年跟着皇帝打仗,什么都没打下来,白死了。” 台下,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戈。 扶苏拔剑,剑尖直指南方。 “所以朕要去!要去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要让那里的人知道,大秦的旗帜,不是好惹的!要让你们的后人,指着你们的墓碑说——这些人,当年跟着皇帝打仗,打下来一片疆土,让咱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告诉朕——你们怕不怕?” “不怕——!”五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你们敢不敢跟朕去?” “敢——!” “能不能活着回来?” “能——!” 扶苏收剑入鞘,高声道:“好!那朕就和你们约法三章!”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活着!能活着回来,就活着回来!朕不要你们白白送死!” 竖起第二根:“第二,立功!活着回来的人,朕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竖起第三根:“第三,记住!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说过的话!记住你们是大秦的兵!记住你们跟着朕,是去打一场让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的仗!”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五万人齐声高呼,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渭水都泛起涟漪。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和决绝,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扶苏的情景。那是在武关城外,他一身血污,站在城头,像个杀神。她当时想,这个人,能成大事。 现在她知道,他不仅能成大事,还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跟着他去死。 她为他骄傲。 --- 欢呼声渐渐平息。 扶苏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竖起耳朵。 扶苏转身,看向芈瑶,伸出手。 芈瑶一愣,随即把手放进他掌心。 扶苏拉着她,走到台前,面向大军。 “皇后随军,和朕一起出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纷纷。 有人皱眉,有人不解,有人欲言又止。 扶苏不等他们开口,高声道:“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一个女人,上战场能干什么?会不会拖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告诉你们,皇后不是去玩的。她是大夫。是那个给你们配抗瘴药的人。是那个在北疆救活蒙恬将军的人。是那个在咸阳医棚里救了几百个百姓的人。” 他看向芈瑶,眼中满是温柔。 “朕把她带上,不是因为她是朕的皇后。是因为她是大秦最好的大夫。你们受伤了,她治;你们中毒了,她救;你们病了,她照顾。有她在,你们活下来的机会,多三成。” 台下静了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戈。 李信第一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谢皇后娘娘!” 章邯也跪下了:“末将,谢皇后娘娘!” 紧接着,一排排将领跪下了,一排排士兵跪下了。 五万人,跪成一片。 “谢皇后娘娘——!” 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芈瑶站在台上,看着那一片跪倒的身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苏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声道:“都起来!本宫是大夫,大夫就该救人。你们好好打仗,活着回来,就是对本宫最大的谢!” 士兵们站起来,欢呼声再次响起。 --- 誓师结束,大军开始渡河。 战船是章邯造的,船身狭长,吃水浅,一次能载两百人。一艘接一艘,像一条条大鱼,载着那些年轻的生命,驶向对岸。 扶苏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船影,久久没有说话。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陛下在想什么?”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在想他们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能活多少,臣妾就救多少。” 扶苏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朕知道。” ---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批将士渡过了渭水。 扶苏和芈瑶登上最后一艘战船,缓缓驶向对岸。 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凉凉的。扶苏回头望去,咸阳城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暮色中渐渐消失。 他忽然想起那张被他揉碎的纸条。 南海有船,可载你母归。三日后启航,过时不候。 三日后。 正是今日。 他没有去。 他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些把命交给他的将士,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漫长、但必须走的路。 芈瑶的母亲,只能以后再救。 但愿她,能等到那一天。 --- 【章末勾子】 战船靠岸,扶苏踏上南岸的土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北岸冲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岸边,高举一卷帛书:“陛下!蒙恬将军派人送来急报——匈奴单于冒顿得知陛下已南征,亲率八万骑兵,兵分三路,大举南下!” 第一卷 第46章 蒙恬送别,托付后方 他以为跨过渭水,南征就再无牵挂。 可下一秒,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就像一记闷雷,劈在他刚踏上的南岸土地上——“匈奴八万骑兵,兵分三路,大举南下!” 扶苏攥紧那卷帛书,指尖刺入竹简,毛刺扎进血肉,疼得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灼痛。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 冒顿。 这个老对手,果然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走。 “陛下!”李信冲过来,脸色铁青,“末将愿率军回援!南征可以推迟,北疆不能丢!” 扶苏摇头。 “你回援,南征怎么办?五万大军已经渡河,粮草辎重已经启运,你说推迟就推迟?” 李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看向章邯:“章将军,你说。” 章邯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回援。冒顿选在这个时候南下,就是要逼陛下分兵。陛下若分兵,正中他下怀。” 扶苏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章邯道:“固守待援。北疆有蒙恬将军,有九原、云中、雁门三城,有十万边军。只要守得住,等陛下南征归来,再全力北击。”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若守不住呢?” 章邯也沉默了。 扶苏看向北方,缓缓道:“蒙恬能守住。朕信他。” 他把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大军继续南下。另派人飞马回咸阳,告诉冯去疾,全力支援北疆。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李信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 大军继续南下。 扶苏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心中却一直想着北疆的事。 蒙恬伤刚好,就要面对八万匈奴铁骑。他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蒙恬从没让他失望过。 从长城到咸阳,从绝境到登基,蒙恬一直在。他受伤,他拼命,他死守。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扶苏身上。 这样的人,不会输。 也不会死。 --- 三日后,大军抵达灞上。 这里是咸阳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蒙恬当年送扶苏出征的地方。 扶苏勒住马,望着那片空旷的原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放心北上,咸阳有臣。”他下马,与蒙恬并肩而行,说了许多话。最后他说:“蒙卿,朕把后方托付给你了。”蒙恬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那是他第一次把整个后方交给一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信任一个人。 马蹄声打断了回忆。 扶苏抬头,看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员大将,玄色铠甲,赤色披风,肩上缠着绷带,却挺得笔直。 蒙恬。 扶苏心中一热,策马迎上去。 两人在官道中央相遇,同时勒马。 蒙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蒙恬,叩见陛下!” 扶苏也下了马,亲手扶起他。 “你怎么来了?” 蒙恬抬起头,咧嘴一笑:“臣听说陛下要南征,特来送行。” 扶苏看着他,看着他肩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中的坚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伤还没好,跑这么远做什么?” 蒙恬道:“伤好了。臣能打。” 扶苏摇摇头,伸手按在他肩上,轻轻一捏。蒙恬眉头皱了皱,却没躲。 “这叫好了?”扶苏道,“朕一捏你就疼。” 蒙恬笑了:“陛下捏的,疼也得忍着。” 扶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沉默了一瞬,道:“蒙卿,朕这一去,至少半年。北疆,就交给你了。” 蒙恬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陛下放心。匈奴来多少,臣杀多少。” 扶苏侧头看他:“冒顿这次是倾巢而出。八万骑兵,兵分三路。你只有十万边军,分散在三座城里。怎么打?” 蒙恬道:“守。死守。等陛下回来。” “若守不住呢?” “守不住,臣就战死。”蒙恬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畏惧,“陛下,臣这条命,是陛下从长城上捡回来的。臣早就该死了。多活的这些日子,是赚的。” 扶苏心头一热,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说傻话。朕不要你死。你要活着,活着等朕回来。” 蒙恬点点头,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扶苏一愣:“什么事?” 蒙恬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臣战死,请陛下把臣埋在白登山上。让臣日夜看着匈奴,看陛下怎么替臣把他们杀光。” 扶苏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蒙恬。 “好。”他哑声道,“朕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朕——” 他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杀匈奴。” 蒙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臣遵旨。” --- 两人并肩站在官道上,望着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 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衣袂翻飞。 扶苏忽然开口:“蒙卿,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蒙恬想了想,道:“记得。那年在咸阳宫,陛下还小,跟着先帝来军中视察。臣那时候是个校尉,站在队伍里,看着陛下从面前走过。陛下忽然停下,指着臣说,这个人,长得真高。” 扶苏笑了:“朕记得。你那时候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像根柱子杵在那儿。” 蒙恬也笑了:“臣那时候想,这个小公子,眼睛真尖。” 扶苏看着他,轻声道:“蒙卿,这么多年,你一直跟着朕。从咸阳到上郡,从上郡到长城,从长城到咸阳。朕落魄的时候,你在;朕拼命的时候,你在;朕杀人放火的时候,你也在。” 蒙恬点点头:“臣一直都在。” 扶苏伸手,按住他的肩。 “这一次,朕不在。你要自己撑住。” 蒙恬重重抱拳:“陛下放心。臣撑得住。” ---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 扶苏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着蒙恬。 “蒙卿,朕走了。” 蒙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恭送陛下。” 扶苏点点头,策马向前。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勒马回头。 蒙恬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蒙卿,”扶苏高声道,“记住你答应朕的话。活着。” 蒙恬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陛下也记住您答应臣的话。杀光他们。” 扶苏笑了,挥了挥手,策马远去。 蒙恬跪在地上,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久久没有起身。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眶发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扶苏的时候。 那个小公子,指着他说,这个人,长得真高。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一指,就是一辈子。 --- 夜幕降临,大军扎营。 扶苏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说话。 芈瑶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在想蒙将军?” 扶苏点点头。 芈瑶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会没事的。他答应陛下了。” 扶苏看着她,忽然道:“清辞,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们。” 芈瑶一愣。 扶苏继续道:“蒙恬,李信,王离,冯去疾,还有你——你们都在。不管多难的时候,你们都在。” 芈瑶眼眶红了,靠在他肩上。 “臣妾也是。臣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陛下。” 扶苏搂着她,没有再说话。 烛火摇曳,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座山。 --- 【章末勾子】 夜深人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信使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帐外,高声道:“陛下!北疆急报——蒙恬将军率军出城迎战,大破匈奴左路,斩首两万!但他……他身中三箭,再次昏迷!” 第一卷 第47章 大军南下,百姓夹道相送 他以为蒙恬昏迷的消息会让他调转马头、杀回北疆。 可下一秒,大军行至栎阳城外,眼前的景象让他勒马僵在原地——官道两旁,黑压压跪满了百姓,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两道人肉筑成的长城。 扶苏攥紧缰绳,皮质的缰绳勒进掌心,疼得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灼痛。 他没有动。 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老人,妇人,孩子,年轻人。有的捧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有的拎着陶罐,里面装着热汤;有的举着香烛,青烟袅袅;有的抱着婴儿,孩子哇哇哭,母亲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瘦得像一根枯柴,却跪得笔直。他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万民伞”。 “陛下——!”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用尽全力喊出来。 “老朽带着栎阳百姓,给陛下送行了!” 扶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双手扶起他。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都起来!” 老者不起来,老泪纵横。 “陛下,您让老朽把话说完。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三个皇帝。先帝在时,老朽跪过;胡亥在时,老朽也跪过。可老朽从来没真心跪过。今日,老朽是真心跪的。” 他指着身后那些百姓,颤声道:“陛下,您看看他们。这些人,都是您救的。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她男人在北疆当兵,去年差点死在匈奴人手里,是您派人送去的粮草救活的。那个瘸腿的年轻人,他爹被赵高害死,是您杀了赵高替他报仇的。那个哭得最凶的老太太,她儿子被流放,是您大赦天下放回来的。” 扶苏的眼眶红了。 老者继续道:“陛下,您要南征了。老朽不知道南边有多远,不知道要打多久。老朽只知道,您是好人,是明君,是大秦的希望。老朽不能让您空着肚子走。” 他从篮子里捧出几个鸡蛋,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老朽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您带上,路上吃。” 扶苏接过鸡蛋,鸡蛋还带着老者的体温,烫得灼手。 他弯下腰,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老人家,朕谢您。谢你们所有人。” 老者愣住了,随即伏地痛哭。 身后,百姓们也跟着哭起来,哭声震天。 扶苏直起身,面向那些跪着的人,高声道:“诸位父老,朕今日去南边,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仗的。朕答应你们,一定活着回来!一定把南边打下来!一定让你们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 百姓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落下。 --- 芈瑶不知何时走到扶苏身边,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陛下,您看,这就是民心。” 扶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是啊。这就是民心。” 两人并肩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些哭成泪人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和他们非亲非故,却把命都愿意交给他们。 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让他们觉得,这一仗,必须赢。 --- 大军继续南下。 每过一个村庄,都有百姓夹道相送。有的送鸡蛋,有的送干粮,有的送布鞋,有的送护身符。扶苏推辞,他们就跪着不起来;扶苏收下,他们就笑得像过年一样。 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追着扶苏的马跑了几里地,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 “陛下!陛下!这是我编的!送给您!” 扶苏勒马,弯下腰,接过那只草蚂蚱。 “谢谢你。朕收下了。” 小男孩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娘!陛下收了我的蚂蚱!陛下收了我的蚂蚱!” 扶苏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又热了。 他把草蚂蚱小心收好,放进怀里。 ---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一处山坳,就地扎营。 扶苏坐在帐中,把那只草蚂蚱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芈瑶走进来,看见他手中的蚂蚱,笑了。 “陛下还留着?” 扶苏点点头。 “留着。等打完仗,朕要把它带回咸阳,放在御书房里。每天看着,就想起今天这些百姓。” 芈瑶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陛下,您知道吗,臣妾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 扶苏侧头看她。 “什么?” “是看见那些百姓真心实意地对您好。”芈瑶道,“臣妾小时候流落江湖,见过太多假情假意。今天,臣妾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对一个人真心好。” 扶苏搂着她,轻声道:“他们是对朕好,也是对你。你今天救了那个发烧的孩子,又给那个摔伤的老人包扎,他们都记着呢。” 芈瑶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臣妾是大夫,应该的。” 扶苏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应该的,也是好的。” --- 夜深了,两人依偎着,谁也没有睡意。 帐外,夜风轻拂,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芈瑶忽然开口:“陛下,您说,蒙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道:“他会没事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朕。”扶苏道,“他答应朕,活着。他从不食言。” 芈瑶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扶苏在担心。 他一直在担心。 只是不说。 --- 【章末勾子】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离的声音响起:“陛下!营外来了一个老者,说是有要事求见——他说他是从北疆来的,带着蒙将军的亲笔信!” 第一卷 第48章 南阳父老,献粮劳军 他以为蒙恬的亲笔信会带来北疆战事的凶讯。 可下一秒,那个从北疆来的老者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上的不是信,而是一把焦黑的泥土——“陛下,这是蒙将军让老朽带来的。他说,北疆的土,烧不焦,匈奴人踩不烂。” 扶苏接过那把土,指尖触到的瞬间,灼得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痛。 泥土还带着余温,夹杂着草木灰的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北疆的味道,是战场上的味道,是蒙恬拼命守下来的味道。 “蒙将军呢?”扶苏问,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将军又昏迷了。昏迷前,他让人把这把土装好,说一定要送到陛下手上。他说,北疆的土在,他就在。” 扶苏攥紧那把土,土粒从指缝间漏下,落在脚边,像一粒粒焦黑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蒙恬说过的话——“若臣战死,请陛下把臣埋在白登山上。让臣日夜看着匈奴,看陛下怎么替臣把他们杀光。” 这个傻子。 还没死,就想着埋哪儿了。 “王离。”扶苏开口。 “末将在!” “派人飞马回咸阳,告诉冯去疾,让他把最好的医官全部送到北疆。告诉蒙恬,他要是敢死,朕就把他埋在白登山上,让他日夜看着匈奴,看朕怎么替他把匈奴杀光。” 王离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 老者被扶下去休息。 扶苏站在帐外,望着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久久没有动。 芈瑶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咸阳宫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扶苏忽然开口:“清辞,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芈瑶一愣:“陛下说什么?” “蒙恬在北疆拼命,朕在南边打仗。”扶苏道,“他昏迷了,朕连回去看他一眼都不行。” 芈瑶轻轻握紧他的手。 “陛下,您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五万大军已经南下,粮草辎重已经启运,您若回去,士气必溃。蒙将军知道,所以他让人送来的不是求救信,是一把土。” 扶苏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那撮土。 “他说,北疆的土在,他就在。” 芈瑶轻声道:“他是想让陛下放心。” 扶苏点点头,把那把土小心包好,收入怀中。 “走吧。继续南下。” --- 翌日清晨,大军抵达南阳。 南阳是大秦南部重镇,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早已黑压压跪满了人。 扶苏勒马,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可每一次,还是会被触动。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很亮。他身后,是几百个青壮年,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老者见扶苏的马队近了,高声道:“南阳父老,恭迎陛下!” 扶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亲手扶起他。 “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不起来,反而跪得更直了。 “陛下,老朽有一事相求。” 扶苏一愣:“什么事?”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南阳百姓凑的粮,一共三百车。请陛下收下。”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张三三斗,李四五升,王二麻子一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红手印。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扛着麻袋的百姓。 那些麻袋里,装的都是粮。 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 “老人家,”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粮,朕不能收。” 老者一愣:“为什么?” 扶苏指着那些百姓,道:“他们都是穷苦人。这些粮,是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朕收了,他们吃什么?” 老者摇摇头,固执道:“陛下,您不收,老朽就不起来。” 扶苏皱眉:“老人家,您这是何苦?”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泪光。 “陛下,您不知道。老朽的儿子,在北疆当兵。去年匈奴南下,他差点死在战场上。是您派人送去的粮草,救活了他。老朽的孙子,去年生病,没钱看病,差点死了。是皇后娘娘开的医馆,救活了他。” 他指着身后那些扛着麻袋的百姓,颤声道:“陛下,您看看他们。他们哪一个,不是受过您恩惠的?哪一个,不是把命都交给您的?这些粮,是他们的心意。您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回头看向芈瑶。 芈瑶也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陛下,收下吧。这是百姓的心意。” 扶苏沉默了一瞬,终于点头。 “好。朕收下。” 老者大喜,伏地叩首:“谢陛下!谢陛下!” 身后,几百个百姓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谢陛下!” 扶苏走上前,一个一个扶起他们。 “都起来。朕收了你们的粮,就欠你们一份情。等朕打完仗回来,加倍还给你们。” 百姓们站起来,欢呼声震天。 --- 粮车被推进军营,一车一车码好。 扶苏站在粮车前,看着那些麻袋,久久没有说话。 芈瑶走过来,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扶苏道:“在想这些粮,能救多少人。” 芈瑶靠在他肩上,道:“能救很多人。但陛下救的人,比这些粮多得多。” 扶苏低下头,看着她。 “清辞,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他们这样对朕。”扶苏道,“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就拿命来谢朕。” 芈瑶摇摇头,轻声道:“陛下,您觉得是小事,可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您减了赋税,他们就能吃饱饭;您废了连坐,他们就不用担心被牵连;您开了医馆,他们就不用等死。这些,不是小事。” 扶苏沉默了一瞬,把她揽进怀里。 “谢谢你,清辞。”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让朕明白这些。” 芈瑶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 傍晚时分,南阳父老在城外摆起了流水席,非要请大军吃饭。 扶苏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席间,那个领头的老者端着一碗酒,颤颤巍巍走到扶苏面前。 “陛下,老朽敬您一碗!” 扶苏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还这么硬朗?”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托陛下的福,还能再活几年。” 扶苏笑了,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老者也喝了,喝完后,忽然拉着扶苏的手,压低声音道:“陛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苏看着他:“老人家请说。” 老者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南阳城里,有百越的奸细。” 扶苏眉头一皱。 老者继续道:“老朽有个亲戚,在南阳城里开客栈。前几天,有几个奇怪的人住店,说话口音不对,像是南边来的。他们打听大军的动向,问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我那亲戚觉得不对,就偷偷告诉老朽了。” 扶苏心中一凛。 百越的奸细,已经混进南阳了? “他们还在吗?” 老者摇头:“走了。昨天一早走的。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袋粮食。” 扶苏沉默了一瞬,拍了拍老者的肩。 “老人家,多谢您。这事,朕会处理。” 老者点点头,又端起一碗酒。 “陛下,您一定要小心。南边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扶苏接过碗,再次一饮而尽。 --- 夜深了,宴席散去。 扶苏回到帐中,脸色凝重。 芈瑶跟进来,轻声道:“陛下,那老者说的话……” 扶苏点头:“朕在想,百越人是怎么知道朕要南征的?又怎么知道朕走哪条路?” 芈瑶沉默了一瞬,道:“会不会是……有人泄密?” 扶苏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是说,军中有奸细?” 芈瑶摇头:“臣妾不敢说。但臣妾觉得,陛下应该查一查。” 扶苏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标注好的行军路线。 若真有奸细,这条路线,就不能走了。 可临时改道,粮草辎重怎么办?大军行程怎么办?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离的声音响起:“陛下,抓到一个可疑的人!他在军营外鬼鬼祟祟,被巡逻的弟兄拿住了!” 扶苏眉头一挑:“带进来。” --- 【章末勾子】 那人被押进帐中,抬起头的一瞬间,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他见过。那是徐福身边的一个人,那个手臂上纹着残月滴血符号的人。他看着扶苏,咧嘴一笑,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牙里藏着一卷极小的帛书。 第一卷 第49章 武关旧地,故人重逢 --- 扶苏接过那颗带血的牙。 帛书极小,卷得紧紧的,藏在牙髓腔里——那是把牙钻空后塞进去的,再封上蜡。这人为了送信,硬生生敲掉了自己一颗牙。 他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八个字: “徐福在武关,等你一人。” 落款是一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扶苏瞳孔微缩。 又是这个符号。 从徐安到纹身人,从冯业之死的木牌到徐福留下的纸条,这个符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谁让你送的信?”扶苏问。 那人咧嘴一笑,满嘴是血,却不说话。 芈瑶走上前,轻声道:“让我看看他的伤。” 她刚靠近,那人忽然挣扎起来,扑通跪在芈瑶面前,磕头如捣蒜。 “小姐!小姐您救救主人!主人他快死了!” 芈瑶愣住了。 扶苏眉头一皱:“你说什么?谁是你主人?”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徐福。我主人是徐福。” ---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芈瑶脸色煞白,扶苏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徐福?”扶苏的声音冷下来,“那个毒杀先帝的逆贼?” 那人拼命摇头:“不是!主人不是逆贼!他是被冤枉的!” 他指着芈瑶,声音发颤:“小姐,您脖子上那块玉佩,是不是刻着一个‘沈’字?那是您母亲的!主人找了她二十年!” 芈瑶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颈间。 那块玉佩,从小戴在身上,师父说是她被遗弃时唯一留下的东西。刻着一个“沈”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姓。 “你……你怎么知道?”芈瑶的声音发颤。 那人又磕头:“主人说的。主人说,小姐的娘还活着,被扣在南海。他去南海救,被人害了,如今只剩一口气。他让小人来送信,求陛下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主人说,只有陛下去,他才肯说出真相——先帝是怎么死的,冯业是怎么死的,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 扶苏沉默了一瞬。 “他在哪?” “武关。城西,老槐树下的宅子。” --- 那人被押下去看管。 帐中只剩扶苏和芈瑶。 芈瑶站着,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扶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清辞。” 芈瑶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落泪。 “陛下,臣妾……臣妾不知道。”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朕知道。” “臣妾的师父说,臣妾是被遗弃的孤儿。师父捡到臣妾的时候,臣妾裹着一块破布,脖子上挂着那块玉佩。师父说,可能是家里穷,养不起,才扔了。”芈瑶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臣妾一直以为,爹娘早就死了。” 扶苏抱紧她。 “臣妾恨过他们。”芈瑶道,“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爹娘疼,臣妾就想,为什么不要我?是嫌我是女孩?还是嫌我丑?” 扶苏心里一疼。 “后来不恨了。”芈瑶继续说,“师父说,人各有命。他们扔了我,是他们的命;我被师父捡到,是我的命。命这东西,不能强求。”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 “可现在,忽然有人说,我娘还活着。说我娘被扣在南海,说那个人找了她二十年。”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陛下,臣妾该怎么办?” 扶苏替她擦去眼泪。 “去见。” 芈瑶一愣。 扶苏道:“他说只剩一口气,那就去见最后一面。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了才知道。” “可是……”芈瑶抓住他的袖子,“万一他是骗陛下的?万一有埋伏?” 扶苏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你得陪朕去。” 芈瑶怔住。 “朕一个人去,你放心?”扶苏道,“你陪着朕,万一有毒,你还能救。万一有埋伏,你还能帮朕挡两刀。” 芈瑶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陛下,您别胡说。” 扶苏把她揽紧:“没胡说。说好同生共死的,忘了?” ---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 扶苏以“探路”为由,只带三百精兵先行,由王离统领。芈瑶一身男装,扮作亲卫,跟在他身侧。 临行前,扶苏把李信叫到帐中。 “朕先去武关。你率大军按原计划行进,每日三十里,不许快,不许慢。” 李信一愣:“陛下,您一个人去武关?太危险了!” 扶苏摇头:“不是一个人,有皇后陪着。” 李信更急了:“那更危险!陛下,您让末将跟着吧!” 扶苏拍拍他的肩:“你得掌军。朕不在,大军不能乱。记住,每日派探马与朕联络,若有异动,立刻报信。” 李信知道劝不动,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 武关在望。 扶苏勒马,看着那座熟悉的关城。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入关,奇袭咸阳。那时他还是被赐死的公子,身边只有三千残兵,和那个陪他出生入死的女子。 如今他已是皇帝,率五万大军南征,那个女子成了他的皇后,就站在他身边。 “陛下在想什么?”芈瑶轻声问。 扶苏指了指关城:“那天晚上,朕就是从这里进的关。你站在朕身边,指着城楼说,爬上去,就能活。” 芈瑶笑了:“臣妾记得。那时候臣妾怕得要死,怕陛下摔下来,怕被守军发现,怕一切都是一场梦。” 扶苏握住她的手:“不是梦。” 芈瑶点点头,眼眶微红。 远处,武关城门大开,守将率众出迎。 扶苏策马上前,芈瑶紧随其后。 --- 进城后,扶苏以“休整”为由,住进了城中驿馆。 入夜,他换了便装,带着芈瑶和几个亲卫,悄然出馆。 城西,老槐树下。 那是一座破旧的宅子,门板斑驳,院墙塌了一半。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巨手,罩在屋顶上。 扶苏示意亲卫散开,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叶满地。正屋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扶苏走到门前,正要推门,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见扶苏,又看见扶苏身后的芈瑶,眼眶忽然红了。 “像……太像了……”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摸芈瑶的脸,又缩回去。 “小姐,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芈瑶愣住了。 老人扑通跪下去,老泪纵横。 “小姐,老奴是主人身边的仆人。主人说,您娘当年生下您,在您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主人送给您娘的定情信物,刻着一个‘沈’字——那是您娘的姓。” 芈瑶的手又摸向颈间。 老人继续说:“主人说,您娘叫沈清辞,是东海药商的女儿。二十年前,主人入宫为医,得罪了人,被人追杀。您娘带着刚满月的您逃走,从此下落不明。主人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线索——您娘被人扣在南海,逼她制药。主人去救,被人下了毒,只剩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芈瑶。 “小姐,主人就在屋里。他说,临死前,想见您一面。” 芈瑶浑身发抖。 扶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进去吧。朕陪你。” ---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乌青。 那就是徐福。 那个传说中为始皇帝寻长生不老药的徐福。 那个自称毒杀先帝的徐福。 那个可能是芈瑶父亲的徐福。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看见芈瑶的瞬间,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清……清辞……”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 芈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扶苏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攥得死紧。 “你……你真是……”芈瑶的声音发颤。 徐福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我是你爹。” 芈瑶闭上眼,两行泪滑下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徐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送信的老人跪在地上,哭道:“小姐,主人不是不要您!是没办法!那年被人追杀,您娘抱着您逃,主人被堵住,以为你们都死了!他找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芈瑶睁开眼,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那么瘦,那么老,跟想象中的爹完全不一样。 可他的眼睛,和她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于走上前,握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头硌手,却攥得死紧。 “爹。” 徐福浑身一颤,眼泪涌得更凶。 “好……好孩子……爹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是他们的时刻。 他转身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驳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送信的老人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陛下,主人说,有些话,只能跟您说。” 扶苏低头看着他。 “说。” 老人抬起头,压低声音。 “毒杀先帝的,不是主人。是那个组织。主人是去查真相的,被人陷害。冯业也是他们杀的,故意留下木牌,栽赃主人。” 扶苏眉头一皱。 “什么组织?” 老人摇头:“老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记号,是半轮残月,一滴血。主人说,他们的人遍布朝野,连宫里都有。他们想借陛下的手杀主人,这样小姐就会恨陛下,他们好趁虚而入。” 扶苏瞳孔微缩。 “主人说,小姐的娘还活着,被扣在南海。那里有他们的人,守着。主人去救,中了埋伏。他说,陛下若想救小姐的娘,就走海路。陆路有人等着。”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这是主人画的南海地图。他说,交给陛下,算是……算是给小姐的嫁妆。”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正屋。 里面传来芈瑶压抑的哭声,和徐福断断续续的声音。 扶苏把帛书收入怀中。 “告诉徐福,朕会救出她娘。让他……放心。” 老人磕头:“老奴替主人谢陛下。” --- 正屋的门开了。 芈瑶走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扶苏迎上去。 “说完了?” 芈瑶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他说,我娘最喜欢海棠花。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棠树下。他说,我长得像我娘,尤其是眼睛。” 扶苏抱紧她。 “他还说,对不起我。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和我娘。”芈瑶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臣妾说,不怪他。能见到他,已经很好了。” 扶苏轻轻拍着她的背。 “臣妾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说,想看一眼大海。”芈瑶抬起头,“陛下,等打完仗,咱们带他去看海,好不好?” 扶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好。带他去看海。” 芈瑶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亲卫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陛下!李信将军急报:探马发现,武关城外三十里,有不明人马集结,约三千人,疑似百越奸细!” 扶苏眉头一皱。 芈瑶抬起头,脸色变了。 扶苏握住她的手,对亲卫道:“传令王离,紧闭城门,全城戒严。” “喏!” 亲卫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扶苏回头,看向那间亮着灯的正屋。 屋里,徐福还在。 那个送信的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扶苏沉默了一瞬,对芈瑶道:“走吧。天亮之前,你得回驿馆。” 芈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爹,女儿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 走出院子,扶苏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树后那间破旧的宅子。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巨手,罩在屋顶上。 “清辞。” “嗯?” “你信他说的吗?” 芈瑶沉默了一瞬。 “臣妾不知道。但臣妾愿意信。” 扶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那就信。”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身后,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像在送别。 --- 翌日清晨。 扶苏刚起身,亲卫来报:“陛下,昨夜那间宅子,空了。” 扶苏一愣。 “空了?” “是。弟兄们一早去送药,发现门开着,屋里没人。床上还温着,人刚走。” 扶苏沉默了一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武关城楼上,一面大秦黑龙旗迎风招展。 他忽然想起徐福说的那句话——“若陛下想救小姐的娘,就走海路。陆路有人等着。” 走海路。 扶苏转身,走到舆图前。 那条标注好的行军路线,是从陆路南下,经五岭入岭南。 若改走海路,就得从武关折向东,至东海,再乘船南下。 路程远,风险大,但若徐福说的是真的,陆路有埋伏,海路反而安全。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芈瑶走进来,脸色有些白。 “陛下,臣妾刚才去那间宅子,人没了。” 扶苏点点头:“朕知道。” 芈瑶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他……他留下一封信。” 她把信递过来。 扶苏展开——只有一行字: “南海有船,东风可待。救出她娘,来生再报。” 落款,还是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 【章末钩子】 扶苏攥紧那封信,看向芈瑶。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哭。 “陛下,他走了。”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离的声音响起:“陛下!抓住了!昨晚那个送信的人,被弟兄们在城外抓住了!他身上有这个——” 扶苏松开芈瑶,大步走出去。 王离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还有两个字: “沈氏”。 --- 第一卷 第50章 出武关,南征之路启程 --- 他以为那块刻着“沈氏”的木牌,会是徐福留下的最后线索。 可下一秒,送信人扑通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带血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主人说,若他回不来,就让小人把这个交给您!他说,小姐的娘不在南海,在——”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后心。 血溅在扶苏脸上,烫得像当年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灼痛。 送信人倒下前,死死攥住扶苏的袍角,嘴里涌着血沫,却拼命把帛书往前推。 “在……在……” 扶苏一把抓住那卷帛书,单膝跪地,俯身下去。 送信人瞪着眼睛,用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 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扶苏缓缓站起身,攥着那卷帛书,指尖发白。 王离已经带人追了出去。远处传来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风声。 芈瑶跑过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一白。 “陛下,这是——”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护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 血还是热的,洇透了层层绢帛,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徐福的笔迹——那个送信人说过,主人亲手写的,要交给陛下。 第一行字,就让扶苏瞳孔骤缩: “毒杀先帝者,非我。乃宫中之人,持半玉珏为信。” --- 半个时辰后。 驿馆正堂,门窗紧闭。 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 芈瑶坐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帛书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三张绢帛。徐福在信中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始皇帝之死。 “先帝非中毒而死,乃被人以慢性之药,日积月累,掏空龙体。那药名曰‘蚀骨’,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下药之人,乃先帝身边近侍,手持半块玉珏为号。余曾暗中追查,发现那半块玉珏,与当年追杀余之人为同一组织所有。” 第二件,冯业之死。 “冯业非余所杀。他发现了那个组织的秘密,被人灭口。那些人故意留下木牌,刻残月滴血,栽赃于余,欲借陛下之手除余。若陛下信之,则正中其计。” 第三件,芈瑶之母。 “清辞之母,从未在南海。那些纸条,是余故意留下,引陛下南下——因那组织根基,便在岭南百越之中。赵佗当年割据,便是得他们相助。如今赵光虽降,余孽未清。陛下此去,务必小心。” 最后一行字,墨迹最浓,像是写了很久: “余一生负人太多,唯清辞母女,是余至死难安。若陛下能救出她娘,余九泉之下,结草衔环。若不能……替余告诉她,她娘最爱海棠,余在她坟前,种了二十年。” 扶苏看完,沉默了很久。 芈瑶接过帛书,看着那最后一行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他种了二十年……”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 门外,王离的声音响起。 “陛下,刺客抓到了。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了。身上有这个——” 扶苏接过递进来的东西。 半块玉珏。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断口是旧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章”。 --- 扶苏盯着那个字,瞳孔微缩。 章。 章邯的章。 王离也看见了,脸色一变:“陛下,这……这不可能!章将军他……” 扶苏抬手打断他。 “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王离摇头:“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口音也听不出来。但看身手,像是军中之人。” 扶苏沉默了一瞬。 “传令下去,封锁消息。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喏!” 王离退下。 扶苏攥着那半块玉珏,久久没有说话。 芈瑶轻声道:“陛下,您信吗?” 扶苏看着她。 “你问徐福,还是问章邯?” 芈瑶道:“都问。” 扶苏沉默了一瞬。 “徐福说的,朕信一半。章邯这事,朕一个字都不信。” 芈瑶一愣。 扶苏把那半块玉珏放在案上。 “若真是章邯,这玉珏就不会留到现在。那些人故意留下,就是想借朕的手,除掉章邯。李信在南,章邯在北,两人都是朕的心腹。若朕疑了章邯,南征大军谁掌?咸阳防务谁管?” 他看向芈瑶。 “这招,叫一石二鸟。” 芈瑶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武关城楼上,大秦黑龙旗迎风招展。 “什么都不做。”扶苏道,“继续南下。该信的,朕记着。该防的,朕防着。等到了岭南,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 午后,大军拔营。 扶苏站在武关城楼上,看着城外列队整齐的将士。 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芈瑶站在他身边,一身戎装,腰悬药囊。 “陛下,该下去了。” 扶苏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望着关外那条蜿蜒的山道,三个月前,他就是从那里入关的。 那时他身边只有三千残兵,和那个陪他出生入死的女子。 如今他已是皇帝,率五万大军南征,那个女子成了他的皇后,就站在他身边。 “清辞。” “嗯?” “那天晚上,朕从这里入关的时候,你站在朕身边,指着城楼说,爬上去,就能活。” 芈瑶笑了:“臣妾记得。那时候臣妾怕得要死。” 扶苏握住她的手。 “朕也怕。”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扶苏道:“朕怕爬不上去,怕被守军发现,怕一切都是一场梦。可你站在朕身边,朕就不怕了。” 芈瑶眼眶微红。 “现在呢?陛下还怕吗?” 扶苏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怕你受伤,怕将士战死,怕南疆打不下来。可你站在朕身边,朕就不那么怕了。” 芈瑶笑了,握紧他的手。 “臣妾也是。只要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 城楼下,大军开始移动。 扶苏和芈瑶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身后,武关守将率众跪送。 “恭送陛下!恭送皇后!” 扶苏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关城。 晨光中,武关巍峨,城楼上那面黑龙旗猎猎作响。 “走吧。” 他策马前行,芈瑶紧随其后。 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关外,向南而去。 --- 行出二十里,前方探马来报。 “报——陛下!前方十里,发现百越探子踪迹!约二十余人,已逃窜!” 扶苏勒马,眉头微皱。 王离道:“陛下,要不要追?” 扶苏摇头。 “追什么?让他们回去报信。” 他看向前方,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大秦的军队,来了。” 大军继续前行。 芈瑶策马靠近,轻声道:“陛下,您说,百越那边,会是什么样子?” 扶苏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朕都要把它打下来。” 芈瑶笑了。 “那臣妾陪着陛下,一起看。” --- 傍晚时分,大军扎营。 扶苏正在帐中看舆图,亲卫来报。 “陛下,抓到一个可疑的人!他在军营外鬼鬼祟祟,被巡逻的弟兄拿住了!” 扶苏抬起头。 “带进来。” 那人被押进帐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可他一抬头,扶苏就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是徐安——那个当初在咸阳给他送信,说徐福是他哥哥的人。后来被人灭口,临死前说徐福是假的。 可他不是死了吗? 那人看见扶苏,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豁牙。 “陛下,小人没死。小人是来送信的。” 他从嘴里吐出一颗牙,牙里藏着一卷极小的帛书。 跟昨天那个送信人,一模一样的手法。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沈氏在象郡,救人趁早。” 落款,还是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 扶苏盯着那八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徐安跪在地上,嘿嘿笑着。 “陛下,主人说了,小姐的娘还活着,就在象郡。那里有他们的人守着,但主人已经打通了关节。陛下若去,就趁早。晚了,人就没了。” 扶苏抬起头。 “你主人是谁?” 徐安眨眨眼。 “主人就是主人啊。陛下见过的。” 扶苏沉默了一瞬。 “徐福?” 徐安点头,又摇头。 “是,也不是。” 扶苏眉头一皱。 徐安爬起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主人让小人告诉您——有两个徐福。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真的在救小姐的娘,假的在害陛下。陛下要小心,别认错了人。” 扶苏瞳孔微缩。 徐安说完,又退回去,嘿嘿笑着。 “小人话带到了,该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 扶苏道:“站住。” 徐安回头。 扶苏看着他。 “你上次被人灭口,怎么活下来的?” 徐安眨眨眼。 “小人命大呗。” 他嘿嘿一笑,掀开衣襟。 胸口上,一道刀疤,从锁骨划到腰际,狰狞可怖。 “那一刀,差点把小人劈成两半。是小人命大,被人救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谁救的你?” 徐安摇摇头。 “不能说。说了,小人就真死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亲卫要追,扶苏抬手拦住。 “让他走。” --- 夜深了。 扶苏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张帛书。 “有两个徐福。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真的在救人,假的行刺。 真的留纸条指引,假的设陷阱害人。 他想起那个在武关破宅里奄奄一息的老人,想起他看芈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清辞,我是你爹”。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想起那个在咸阳给他留纸条、自称芈瑶父亲的人,想起他说的“毒杀先帝的是我”,想起他一次次留下那个残月滴血的符号。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扶苏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芈瑶走进来。 她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案上。 “陛下,喝点汤吧。” 扶苏睁开眼,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柔和平静,眼神清澈,像一泓泉水。 他忽然觉得,那些真假对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 “清辞。” “嗯?” “过来。” 芈瑶走过去,被他揽进怀里。 “陛下,怎么了?” 扶苏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道。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 翌日清晨。 大军拔营,继续南下。 扶苏策马走在最前面,芈瑶紧随其后。 前方,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那是五岭,那是南疆,那是百越。 身后,武关已经看不见了。咸阳也已经看不见了。蒙恬、冯去疾、李斯,都留在北边。 可他知道,他们会守好后方。 等他把南疆打下来,就回去。 带着她,带着将士们,带着胜利的消息。 “陛下。” 芈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扶苏转头。 芈瑶指着前方,轻声道。 “您看。” 扶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破云而出,洒在群山之上。金光万道,壮丽辉煌。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武关城楼上,她指着城楼说,爬上去,就能活。 如今,她指着南疆说—— “陛下,那边,就是咱们的新疆土了。” 扶苏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对。那边,就是咱们的新疆土。” 他策马上前,她紧随其后。 身后,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远处山道上,一骑飞驰而来,背上插着加急令旗—— “报——陛下!前方探马来报:百越联军已在五岭集结,严阵以待!” 扶苏勒马,望向南方。 晨光中,群山如黛,云雾缭绕。 那里,有敌人等着他。 那里,有真相等着他。 那里,还有她娘等着她。 他转头看向芈瑶。 芈瑶也在看着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信任。 “走。” 扶苏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南方。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像希望。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真相惊雷 大军开拔半个时辰后,亲卫飞马来报—— “陛下!昨夜那个徐安,死在十里外的破庙里!身上有这个——” 一块木牌,刻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多嘴者,死。” 第二重:致命抉择 扶苏攥紧木牌,正要开口—— 又一骑飞驰而来,背上插着北疆加急令旗: “报——陛下!蒙恬将军急报:匈奴八万骑兵已破云中,正向九原进发!将军身中三箭,仍死守不退!他说——” 传令兵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说,请陛下放心打南边。北边的土,他替陛下守。烧不焦,踩不烂。” 扶苏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北边,是蒙恬的生死。 南边,是她娘的真相。 还有五万大军,等着他抉择。 晨光中,芈瑶策马靠近,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无论您选哪边,臣妾都陪着您。” 扶苏望向北方,又望向南方。 群山沉默。 风起。 蒙恬死守北疆,血战白登山。 扶苏南下象郡,寻找沈氏真相。 帝后分离千里,生死两茫茫。 而那个刻着“章”字的半块玉珏,究竟指向何人? 半轮残月,一滴血—— 那隐藏在暗处的手,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卷 第51章 五岭险峻,瘴气噬骨 他以为手握徐福的南海地图,便能抢在百越联军合围之前破关而入。 可下一秒,探马带回来的不是敌情,而是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浑身溃烂,七窍流血,死前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了三个字: “瘴气……杀……” 血从尸体的指尖渗进泥土,暗红发黑,像极了当年长城那杯毒酒入喉时,他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 扶苏蹲下身,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尸体是昨夜派出去的斥候,身手最好,经验最老道。走的时候还笑着说“陛下等小人的好消息”,回来的时候已经烂得面目全非。 “他怎么死的?”扶苏问。 随军医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是瘴气。五岭的瘴气,沾之即死,无药可救。” 扶苏站起身,看向前方。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明明是晨光初照,那云雾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人。 芈瑶走过来,也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她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瞳孔。又掰开尸体的嘴,闻了闻气味。 然后站起身,脸色苍白。 “陛下,这不是普通的瘴气。” 扶苏看着她。 芈瑶道:“普通的瘴气,是山林腐叶所生,体弱者易感,壮者无碍。可这个——” 她指着尸体的溃烂处。 “溃烂从口鼻开始,蔓延全身,死前七窍流血。这是毒。有人在山里投了毒,混在瘴气里。” 扶苏瞳孔微缩。 “百越人?” 芈瑶摇头:“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这条路不能走了。” --- 帐中,众将齐聚。 舆图铺在案上,那条标注好的行军路线——经五岭,过三关,入岭南——此刻像一条死路。 李信道:“陛下,末将愿率先锋探路。若有毒,末将先试。” 扶苏看了他一眼。 “试什么?试你死了朕怎么给你收尸?” 李信低下头。 章邯道:“陛下,不如绕路。末将记得,当年先帝南征,曾有一条小道,从东面绕过五岭,直插番禺。” 扶苏看向舆图。 那条小道标注得很细,但最后一行小字写着:“荒废三十年,不可行。” “荒废三十年,”扶苏道,“如今还能走吗?” 章邯沉默。 王离道:“陛下,要不……先扎营,派人去请当地山民带路?” 扶苏正要开口,帐外传来通报。 “报——陛下!营外有一老者求见,说是当地采药人,知道怎么过五岭!” --- 老者被带进帐中。 七十有余,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满草药。 他看见扶苏,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 “草民见过陛下。” 王离皱眉:“见陛下为何不跪?” 老者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草民的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人。陛下是皇帝,也是人。人跪人,没意思。” 王离要发作,扶苏抬手拦住。 “老人家说得对。人跪人,没意思。”扶苏看着他,“老人家说知道怎么过五岭?” 老者点点头,从竹篓里掏出一把草药。 “这个,能解瘴毒。” 他把草药放在案上,又掏出另一把。 “这个,能防毒虫。” 他又放下一把。 “还有这个,能治蛇咬。” 三把草药,整整齐齐码在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一把,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 老者笑了:“陛下金贵,闻不惯这味。可这味,能救命。” 扶苏放下草药,看着他。 “老人家怎么知道朕需要这些?” 老者眨眨眼。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五岭的瘴气最毒。谁想过去,谁就得备着这个。” 扶苏沉默了一瞬。 “老人家愿意带路?” 老者摇头。 “草民不带路。草民只卖药。一百钱一把,不讲价。” 王离又要发作,扶苏又拦住。 “好。朕买了。” 他示意亲卫拿钱。 老者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 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扶苏叫住他。 老者回头。 扶苏道:“老人家,朕再问一句——那些瘴气里的毒,是谁投的?”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咧嘴一笑。 “陛下,草民只是采药的。不知道谁投毒,也不知道谁想害人。草民只知道,这五岭山里,有双眼睛,一直盯着陛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等陛下犯错。” 说完,他掀开帐帘,消失在晨光里。 --- 扶苏站在原地,盯着那三把草药。 芈瑶走过来,拿起一把,仔细看了看,闻了闻。 “陛下,这药是真的。能解瘴毒,还能防蚊虫。” 扶苏点点头。 “他说的那双眼睛呢?” 芈瑶沉默了一瞬。 “臣妾觉得,他说的不是百越人。” 扶苏看向她。 芈瑶道:“百越人若有这本事,早就在五岭设伏了,何必等陛下来?这毒,这药,这双眼睛——都太巧了。像是有人算好了,等着陛下来。” 扶苏攥紧那把草药。 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呛得眼眶发酸。 “你是说,徐福?” 芈瑶摇头。 “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那个送信人临死前说的话——” 送信人临死前,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 “象郡”。 扶苏闭上眼。 脑子里两件事在打架: 一边是徐福说,她娘在象郡,救人趁早。 一边是这五岭的毒瘴,和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若徐福是真的,为什么要让他在五岭送死? 若徐福是假的,为什么要救她娘? “陛下。” 芈瑶的声音轻轻响起。 扶苏睁开眼。 芈瑶站在他面前,目光清澈。 “臣妾信他。” 扶苏一愣。 芈瑶道:“臣妾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徐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臣妾的爹。但臣妾信他说的那句话——她娘最爱海棠,他在她坟前,种了二十年。” 她的眼眶微红。 “能种二十年的人,不会是坏人。” --- 午后,大军拔营。 那三把草药被捣碎熬成汤,每个士卒喝了一碗。辛辣刺鼻,呛得人直咳,但没人敢不喝。 扶苏也喝了一碗。那味道冲得他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芈瑶在一旁看着,笑了。 “陛下,苦吗?” 扶苏咽下去,擦了擦嘴。 “苦。但能活。” 芈瑶点点头,也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大军开拔,向五岭进发。 山路越来越陡,云雾越来越浓。那青灰色的瘴气,像活的一样,在林木间游荡,贴着地面爬行。 扶苏把芈瑶护在身边,让士卒们把浸了药的布巾蒙在口鼻上。 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欢呼声。 “过了!过了瘴区!” 扶苏策马上前,果然,瘴气渐渐淡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山路上。 他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芈瑶。 芈瑶脸色苍白,却笑着。 “陛下,那药管用。” 扶苏点点头,正要开口—— 前方忽然传来惨叫声。 --- 扶苏策马冲过去。 山道拐角处,十几个士卒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随军医官跪在一旁,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扶苏翻身下马。 医官抬起头,满脸惊恐。 “陛下,这……这不是瘴气!是水!山泉水里有毒!” 扶苏瞳孔骤缩。 他蹲下身,看向那滩从山石间渗出的泉水。 清澈,甘甜,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些喝了它的士卒,正在他面前抽搐着死去。 芈瑶跑过来,也蹲下,用银针试了试泉水。 银针入水,瞬间变黑。 “是毒。”她的声音发颤,“见血封喉的毒。” 扶苏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林寂静,鸟兽无声。 那双眼睛,在看着。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全军中毒 当晚,大军扎营在半山腰。 扶苏正在帐中看舆图,芈瑶冲进来,脸色惨白—— “陛下!那些喝了泉水的士卒,全死了!二十三人,无一幸免!” 扶苏霍然起身。 “医官呢?查出来是什么毒了吗?” 芈瑶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根变黑的银针。 “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她指着银针上那一点暗红。 “这毒里,掺了血。人血。” 第二重:有人认尸 扶苏盯着那根银针,正要开口—— 帐外传来王离的声音: “陛下!那二十三个中毒的士卒里,有一具尸体,被人翻动过!身上的甲片少了一片——刻着字的甲片!” 扶苏冲出去。 尸体一字排开,蒙着白布。 王离掀开其中一具——正是那个昨夜送死的斥候,那个浑身溃烂、七窍流血的斥候。 他胸口的甲片,少了一片。 那是大秦军士的制式铠甲,每一片甲片内侧,都刻着主人的名字。 若有人拿走—— 扶苏蹲下身,仔细查看。 甲片是被硬生生掰下来的,断口新鲜。尸体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不属于任何士卒。 有人混进来了。 有人趁乱,拿走了那片甲片。 而那甲片上刻着的名字—— 扶苏闭上眼。 那个名字,他记得。 那是昨夜斥候出发前,他亲手写下的: “赵柱,北疆人,从军七年。” --- 山风呼啸。 扶苏站起身,看向黑沉沉的群山。 那双眼,还在看着。 而那片刻着名字的甲片,此刻正在谁的手里? 会被送去哪里? 又会引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五万大军的行踪,已经不再是秘密。 --- (第五十一章完) 第一卷 第52章 瘴疫横行,内奸现形 --- 他以为那片刻着“赵柱”的甲片,会是追查内奸的唯一线索。 可下一秒,亲卫捧上来的不是甲片,而是一截断指——那截断指上,戴着一枚刻着残月滴血的铜戒,血还没干,像刚从他心上剜下来的肉。 扶苏接过断指,指尖触到的瞬间,黏腻温热,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断口参差,不是刀切,是硬生生咬断的——咬断自己的手指,只为把这枚铜戒送到他面前。 “王离。”扶苏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问今夜吃什么,“昨夜巡逻名单,一个一个查。” “喏!” 王离转身冲出帐外。 扶苏举起那截断指,对着灯光细看。 铜戒上的残月滴血,刻得极深,纹路里还嵌着陈年的污垢——那是戴了许多年的痕迹。断指的中指第二节,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 这是个老兵。 是他大秦的兵。 芈瑶走过来,看见那截断指,脸色一白,却没躲开。 她盯着那枚铜戒,瞳孔忽然收缩。 “陛下……这戒指……” 扶苏看向她。 芈瑶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枚戒指,递过来。 一模一样。残月,滴血。 扶苏接过,两枚并排放在掌心。 纹路、大小、铜色,分毫不差。 “哪来的?”扶苏问。 芈瑶的声音发颤:“臣妾的师父给的。师父说,是师门信物。可师门……早就没了。” 扶苏攥紧两枚戒指,铜边硌进掌心,凉得像那夜长城上的雪。 --- 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让开!让我见陛下!我男人快死了——!” 扶苏大步走出帐外。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已经昏迷不醒。 亲卫拦着,妇人拼命往里冲。 “让我见皇后娘娘!求求你们!我男人在军中当伙夫,孩子喝了山泉水,快不行了——!” 芈瑶已经冲了过去。 她蹲下,翻开孩子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脸色大变。 “是瘴毒。这孩子碰过瘴区的泉水。” 她抬头看向那妇人:“你男人呢?” 妇人哭道:“也倒了!还有好多弟兄,都倒了!” 芈瑶霍然起身,看向扶苏。 “陛下,水源有问题。不是一处,是处处。” --- 半个时辰后,扶苏站在半山腰的泉眼边。 泉眼不大,从山石间渗出,汇成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可周围躺着二十几个士卒,有的已经断气,有的还在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随军医官跪了一地,束手无策。 芈瑶蹲在泉边,用银针试水。银针入水,瞬间变黑。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根新的,换了个位置试,还是黑。 “处处有毒。”她站起身,声音发颤,“陛下,这不是瘴气,是有人在所有水源里投了毒。见血封喉的毒,掺了人血,沾之即死。” 扶苏沉默了一瞬,蹲下身,看向那滩泉水。 清澈,甘甜,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它杀人。 他伸出手,要去碰。 “陛下!”芈瑶一把拽住他,“您做什么?!” 扶苏看着那泉水,轻声道:“朕想看看,它到底有多毒。” 芈瑶死死拽着他,眼眶红了。 “陛下,您不能碰。您是皇帝,您若出事,五万大军怎么办?” 扶苏转头看她。 她满脸是泪,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好。不碰。” --- 傍晚时分,大军扎营在半山腰一片开阔地。 中毒的士卒已经增至五十三人,死了十一个。芈瑶带着医官和女兵营的人,熬了一锅又一锅药,给还能喘气的灌下去。 扶苏站在高处,看着那一排排躺在担架上的士卒,沉默不语。 王离走过来,单膝跪地。 “陛下,查清楚了。昨夜巡逻共二十三人,现在二十二人都在,只有一人失踪。” 扶苏看着他。 “谁?” “伙夫营的,叫张三。北疆人,从军五年。昨夜他值守东侧营门,天亮时换岗的人发现他不在,以为他偷懒回帐睡了,没当回事。刚才末将去查,他的帐空了,铺盖还在,人没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指,缺不缺?” 王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末将这就去查他的记录!” 他刚要走,一个亲卫跑过来。 “报——陛下!北边山沟里发现一具尸体!” --- 尸体趴在山沟里,脸埋在水洼中。 扶苏走过去,亲卫把人翻过来。 那人的脸已经泡得发胀,五官模糊。可他的右手,缺了一根中指。 断口参差,血肉模糊,像是自己咬断的。 扶苏蹲下,掰开他的左手。左手掌心,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虎口划到手腕。 “张三。”王离在一旁道,“伙夫营的张三。末将记得,他左手有这道疤,是切菜时砍的。” 扶苏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着这具尸体。 死了。被人杀了,抛在这里。 杀他的人,想让他背锅。 可他临死前,咬断自己的手指,把铜戒送了出来。 为什么? 扶苏忽然想起徐福信中那句话:“那个组织的人,遍布朝野,连宫里都有。” 遍布朝野。 连宫里都有。 那军中呢?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 那双眼睛,到底是谁? --- 回营的路上,芈瑶迎上来。 她的脸色更白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那个张三,臣妾记得他。” 扶苏看着她。 芈瑶道:“昨天傍晚,他来医棚找臣妾,说他儿子病了,求臣妾去看看。臣妾去了,他儿子只是风寒,吃了药就好了。他千恩万谢,还跪下给臣妾磕头。” 她顿了顿。 “他说,他儿子是他唯一的念想。他女人死在北疆,被匈奴人杀的。他拼了命才把儿子带到身边,从小养在军营里。” 扶苏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是他女人? 不对。张三的女人死了,哪来的妇人? 他猛地看向芈瑶。 “那个妇人呢?” 芈瑶一愣。 “臣妾……没注意。当时臣妾忙着救孩子,那妇人哭了一阵,后来就……” 扶苏转身就走。 --- 医棚里,孩子还在。 脸色已经好多了,正躺在一张简易的小床上,呼呼睡着。 可那个妇人,不见了。 扶苏问值守的女兵:“那个孩子的娘呢?” 女兵茫然道:“刚才还在。她说去给孩子找点吃的,就走了。”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的脸惨白如纸。 “陛下……臣妾……” 扶苏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 他转身,看向王离。 “搜山。天亮之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夜深了。 扶苏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两枚铜戒。 芈瑶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帐外,搜索的脚步声、呼喊声,一直没停。 扶苏拿起那枚师父给的铜戒,对着灯光细看。 残月,滴血。 到底是什么组织? 为什么要害大秦? 为什么会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一枚在徐福手里,一枚在芈瑶师父手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采药老人说的话:“这五岭山里,有双眼睛,一直盯着陛下。” 那双眼睛,盯着他。 盯着他犯错。 可他到现在,连那双眼睛是谁都不知道。 帐帘掀开,王离走进来。 他浑身是汗,满脸疲惫,单膝跪地。 “陛下,人找到了。” 扶苏抬头。 “在哪?” 王离沉默了一瞬。 “死在东边山崖下。摔死的。身上搜出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片甲片。 甲片内侧,刻着两个字: “赵柱”。 --- 扶苏接过那片甲片,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刻字。 赵柱。 那个浑身溃烂、七窍流血的斥候。 那个被他亲手写下名字的北疆老兵。 他的甲片,怎么会在这个妇人身上? 王离道:“陛下,末将查过了。那妇人不是张三的女人。她是冒充的。真正的张三,女人确实死在北疆,可他的儿子今年才三岁,不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身上,也搜出东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摊开。 布上绣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下一批,五十三人。” --- 扶苏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五十三人。 今天中毒的,正好五十三人。 那个孩子,是饵。 那个妇人,是刀。 那张三,是弃子。 他们算好了每一步。 算好了他会查,会追,会发现尸体。 算好了那个妇人会跑,会“被摔死”。 算好了这片甲片会送到他面前。 算好了这个数字,会让他记住——五十三人,因他而死。 他攥紧那片布,指尖发白。 芈瑶站起身,看着那块布,忽然道。 “陛下,那个孩子呢?” 王离一愣。 “还在医棚,昏睡着。” 芈瑶转身就往外走。 扶苏叫住她。 “清辞。” 芈瑶回头。 扶苏看着她,轻声道。 “小心。” 芈瑶点点头,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 医棚里,孩子还在睡。 芈瑶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 呼吸平稳。 只是个孩子。 她俯身,轻轻抱起他。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 他忽然笑了,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芈瑶心里一软,低头蹭了蹭他的小手。 就在这时,孩子的手忽然一翻,一根极细的针,刺进她的脖颈。 芈瑶浑身一僵。 孩子的笑还在脸上,可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变得冰冷,陌生,像看着一个将死的人。 “别动。”他轻轻说,声音稚嫩,却冷得像刀,“动一下,就死。”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皇后被挟持 扶苏冲进医棚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芈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三岁的孩子站在她怀里,一只手抵着她的脖颈,指尖夹着一根泛着幽蓝光的针。 孩子看着扶苏,咧嘴笑了。 “陛下,别过来。这针上的毒,见血封喉。皇后娘娘若动一下,就死。” 他歪着头,奶声奶气,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您猜,小人今年几岁?” 第二重:真正的内奸 扶苏盯着那根针,手按在剑柄上,却不敢动。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小人今年二十三。从小吃一种药,长不大。专门用来杀人的。您的人搜山,小人就装晕。等您的人放松警惕,小人就等皇后娘娘来抱。” 他偏头,在芈瑶耳边轻轻道。 “娘娘,您真香。可惜,要死了。” 芈瑶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扶苏的手在发抖。 二十三年,长不大。 专门用来杀人。 他们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孩子忽然凑近芈瑶的耳朵,轻轻说了三个字。 芈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扶苏看见她的反应,心一下子坠入冰窖。 那三个字,是什么? --- (第五十二章完) 第一卷 第53章 血字真相,身世惊雷 --- 他以为那根抵在芈瑶颈间的毒针,会是这个“孩子”最后的杀招。 可下一秒,那个“孩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坟头的枯草——然后他松开手,把针尖一转,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血溅在芈瑶脸上,烫得像那年她被遗弃时,落在襁褓上的最后一滴泪。 扶苏冲上去,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芈瑶,另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喉咙。 可那人在笑。 满嘴是血,却笑得很开心。他抬起手,指着芈瑶,嘴唇翕动,用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三个字。 那三个字,芈瑶听见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在扶苏怀里。 那人咽了气。 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 扶苏低头看向芈瑶——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在发抖。 “清辞。”扶苏抱住她,“他说的什么?”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 “他说……”她的声音发颤,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我娘……我娘早就死了。” 扶苏心里一沉。 芈瑶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 “他说,我娘是被……被我爹亲手杀的。” --- 医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芈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扶苏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清辞,你听朕说——” 芈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臣妾没事。” 扶苏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透,却没有泪。 “臣妾只是想……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扶苏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 帐外,王离已经在处理那具尸体。 “陛下,这人身上什么也没有。那根针上的毒,和泉水里的毒一样。他是死士,专门来送死的。” 扶苏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二十三岁。 从小吃药,长不大。 专门用来杀人。 他们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王离。”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彻查。每一个士卒,每一个伙夫,每一个马夫——祖宗三代,从军履历,身上有无印记,全部查清。” “喏!” 王离转身要走,扶苏又叫住他。 “还有——那个妇人摔死的山崖,再搜一遍。一寸一寸搜。” --- 夜深了。 扶苏站在医棚外,没有进去。 帐帘掀开,芈瑶走出来。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 “陛下。” 扶苏转身,看着她。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臣妾想明白了。” 扶苏没说话。 芈瑶轻声道:“不管那人说的是真是假,臣妾的娘,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臣妾现在有陛下,有大秦,有这些需要臣妾救的将士。臣妾不能……不能垮。” 扶苏握住她的手。 “清辞。” “嗯?” “你娘的事,朕会查清楚。不管是谁杀的,不管为什么杀,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芈瑶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臣妾知道。” --- 翌日清晨。 扶苏刚起身,王离就冲进帐来。 “陛下!找到了!” 他双手捧上一块布——是那个妇人摔死的山崖下找到的。布用油纸包着,藏在崖缝里,没有被雨水打湿。 扶苏展开。 布上绣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是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吾儿清辞亲启。” 扶苏瞳孔一缩。 他把布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 那是一封信。 母亲写给女儿的信。 “吾儿清辞: 见字如面。娘写这封信时,你刚满周岁,睡在娘怀里,小手攥着娘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娘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可是来不及了。他们来了。那个组织的人,追了娘和你爹三年,终于找到了这里。 你爹是好人。他不是他们的人。他是被陷害的。那杯毒酒,不是他下的。他只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就被扣上了弑君的帽子。 娘要走了。带着你,跑不掉。只能把你留下。 这块玉佩,是你爹送给娘的定情信物。刻着一个‘沈’字——那是娘的姓。你戴着它,以后若有机会,去南海象郡,找一个叫‘青姑’的人。她是娘的姐姐,你的姨母。她还活着。她知道一切。 若你读到这封信,娘已经死了。死在南海,死在他们手里。不要恨你爹。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娘字。 秦王政三十五年秋。” --- 扶苏读完这封信,手在发抖。 秦王政三十五年秋。 两年前。 芈瑶的母亲,两年前才死。 不是二十年前。 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她娘,早就死了。 可徐福说的呢? 他说她娘还活着,被扣在南海。他说他去救,中了埋伏。他说,种了二十年海棠。 都是假的? 扶苏攥紧那封信,转身冲出帐外。 --- 医棚里,芈瑶正在给伤兵换药。 看见扶苏冲进来,她一愣。 “陛下?” 扶苏站在她面前,把那封信递过去。 “找到的。你娘写的。” 芈瑶接过信,展开。 她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看到最后一行,她的手开始发抖。 “秦王政三十五年秋……”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 “两年前。我娘两年前才死。” 扶苏点头。 芈瑶的眼睛红了。 “那他……徐福……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扶苏沉默。 芈瑶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他说他是我爹。他说他种了二十年海棠。他说我娘还活着,等他去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全是假的。” ---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报——陛下!营外有人求见!说是从南海来的,有要事禀报!” 扶苏眉头一皱。 “什么人?” “一个老妇人。她说……她叫青姑。” 芈瑶霍然抬头。 青姑。 那封信里写的——娘的姐姐,她的姨母。 扶苏握住她的手。 “让她进来。” --- 帐帘掀开,一个老妇人走进来。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背却挺得很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她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芈瑶身上。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眼眶却红了。 “像……真像……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芈瑶站着,一动不动。 老妇人走上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又缩回去。 “孩子,姨母终于找到你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来。 和芈瑶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背面多刻了一个字: “瑶”。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惊天真相 芈瑶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老妇人轻声道:“你娘生你的时候,你爹打了一对玉佩。一块刻‘清’,一块刻‘瑶’。你娘带着‘清’字,你带着‘瑶’字。她说,这辈子,母女俩,一块玉,永远不分开。”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你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玉。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芈瑶的眼泪滚下来。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孩子,姨母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你爹,没死。他还活着。” 芈瑶浑身一僵。 “那个徐福,是假的。真的那个,被他们关在象郡的地牢里,关了两年。” 第二重:致命抉择 扶苏瞳孔骤缩。 老妇人转头看向他,目光如刀。 “陛下,您若想救他,就得快。那些人知道您来了,已经开始清理了。最迟三天,他就得死。” 她顿了顿。 “可您若去救他,这五万大军怎么办?五岭三关,百越联军,谁打?”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期盼。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陛下,救救他。” --- (第五十三章完) 第一卷 第54章 朕去象郡,你掌大军 --- 他以为青姑带来的那句“你爹还活着”,会是芈瑶这辈子最大的慰藉。 可下一秒,她忽然跪下了——跪在他面前,跪得那么重,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闷得像刀砍进骨头里,然后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说: “陛下,臣妾不去。您也别去。” 扶苏愣住了。 芈瑶跪着,背挺得笔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在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陛下,那个人说的对。五万大军在这里,五岭三关在前面,百越联军在等着。您若为了臣妾的爹,抛下大军去象郡——这五万人怎么办?这南征怎么办?大秦怎么办?” 她伸出手,握住扶苏的手,攥得死紧。 “臣妾的爹,是臣妾的爹。大秦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妾不能……不能让他拖累陛下。” 扶苏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透,可里面已经没有泪了。 全是决绝。 --- 青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丫头,你和你娘一样傻。” 芈瑶看向她。 青姑道:“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不能连累你爹,不能连累你,自己一个人去死。结果呢?她死了,你爹疯了,你成了孤儿。”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傻。都傻。” 芈瑶沉默了一瞬。 “姨母,我娘傻,是她的事。我傻,是我的事。可我不能让陛下跟着我一起傻。” 她站起身,走到青姑面前。 “姨母,您告诉我,我爹还能活几天?” 青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三天。最多三天。” 芈瑶点点头。 “三天,够吗?” 青姑摇头。 “不够。从这儿到象郡,最快也要五天。除非——” 她忽然停住。 扶苏道:“除非什么?” 青姑看向他,目光复杂。 “除非陛下走海路。从这儿往东,二百里外有个小渔村,那里有船。顺风的话,两天两夜能到象郡。” 芈瑶眼睛一亮,又暗下去。 “两天两夜,来回四天。还是不够。” 青姑道:“够了。只要陛下能救出人,不用回来。往南走,从象郡翻山,能到桂林。陛下的大军,可以从桂林接应。” 扶苏看向舆图。 那条路线,他见过。 徐福留下的帛书里,画的就是这条——从象郡往南,翻过大山,进入桂林地界。 可那帛书,是假的徐福留的。 能信吗? --- 帐中陷入沉默。 芈瑶忽然开口。 “陛下,您去吧。” 扶苏看向她。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您带三百精兵,走海路,去象郡。臣妾留下,掌大军。” 扶苏眉头一皱。 “你掌大军?” 芈瑶点头。 “李信、章邯、王离,都是能打的将军。臣妾不会打仗,但臣妾能稳住军心。只要陛下平安回来,臣妾就能把大军交还给陛下。” 扶苏摇头。 “不行。太危险。” 芈瑶笑了。 “陛下,说好同生共死的。您去象郡,臣妾留在这儿,咱们都在拼命。谁也别嫌谁危险。” 扶苏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一身戎装,腰悬药囊。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已经稳了。 像那天晚上在武关,她指着城楼说“爬上去,就能活”。 一模一样。 扶苏忽然笑了。 “好。朕去象郡。你掌大军。” --- 半个时辰后。 三百精兵集结完毕,都是王离亲自挑的——身手最好,经验最老道,打过北疆,见过血。 王离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末将跟您去。” 扶苏摇头。 “你留下。护着皇后。” 王离急了:“陛下!万一象郡有埋伏——” 扶苏抬手打断他。 “朕知道有埋伏。朕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芈瑶。 “可朕答应过她,要救她爹。” 王离红着眼眶,重重叩首。 “末将……末将遵命。” --- 芈瑶送扶苏到营门口。 三百精兵已经上马,整装待发。 扶苏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陛下,早去早回。” 扶苏点点头。 “你也是。好好的,等朕回来。” 芈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臣妾等您。” 扶苏握紧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策马而去。 三百精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芈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 营门口,王离走过来。 “娘娘,回营吧。风大。” 芈瑶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王将军。”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三军集合。本宫有话要说。” 王离一愣。 “娘娘,您要——” 芈瑶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红着,可里面已经没有泪了。 “本宫要告诉将士们,陛下不在,但大秦还在。本宫在,大秦就在。” --- 半个时辰后。 五万大军列阵完毕,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芈瑶站在点将台上,身边站着李信、章邯、王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将士们。” 五万人鸦雀无声。 “陛下有要事,暂时离营。大军由本宫暂掌。” 她顿了顿。 “本宫不会打仗。但本宫会看病,会救人,会陪着你们。谁受伤了,本宫治。谁饿了,本宫想办法找吃的。谁想家了,本宫陪着你们说话。”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满脸胡茬的,有稚气未脱的。 “陛下说过,这一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南疆的人,也能过上太平日子。本宫不懂打仗,但本宫懂这句话。” 她举起手。 “本宫发誓,在陛下回来之前,本宫绝不退一步。本宫在,大军就在。大秦就在。” 台下忽然有人高喊。 “皇后娘娘千岁!”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呼声震天,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 芈瑶站在台上,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 眼眶红了。 却没哭。 --- 夜深了。 芈瑶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 李信、章邯、王离都在。 章邯指着舆图上的横浦关。 “娘娘,探马来报,横浦关守军约五千,都是百越各部落凑的,号令不一。末将以为,可先取横浦,震慑其余。” 芈瑶看着那个关隘。 “章将军,若您去打,几天能下?” 章邯想了想。 “最快三天,最慢五天。” 芈瑶点点头。 “好。那就打。李将军为先锋,王将军押运粮草。章将军为主将,本宫督战。”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报——娘娘!营外有人求见!说是从北疆来的,有蒙恬将军的亲笔信!” 芈瑶霍然起身。 “快请!” 一个浑身是土的士卒被带进来,扑通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信。 芈瑶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匈奴八万已破云中,臣死守九原。若臣战死,请陛下把臣埋在白登山上。看臣怎么把匈奴杀光。” 芈瑶攥紧那封信,指尖发白。 蒙恬。 那个在长城上陪陛下出生入死的老将军。 那个说“把臣埋在白登山上”的傻子。 他快死了。 而陛下,在去象郡的路上。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边,有战火,有鲜血,有即将死去的忠臣。 这边,有五万大军,有即将开战的南征。 她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话: “朕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不配他们这样对朕。” 她闭上眼。 然后睁开。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取横浦关。”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绝笔信 送信的士卒忽然又开口。 “娘娘,还有一封信。是蒙恬将军昏迷前写的,让小人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双手捧上。 芈瑶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章邯可信。” 她抬头看向章邯。 章邯也在看她,目光坦然。 可那半块刻着“章”字的玉珏,此刻正压在扶苏的案头。 第二重:海上惊变 与此同时,二百里外的海面上。 扶苏站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海。 身后忽然传来惊呼声。 “陛下!船底漏水了!” 扶苏转身,看见船舱里涌出的水,和士卒们惊慌的脸。 他蹲下,伸手摸向船底。 摸到一个洞。 洞不大,却是新的——刚凿的。 船上有内奸。 而这艘船,离海岸还有三十里。 --- (第五十四章完) 第一卷 第55章 海中断粮,绝境见真心 他以为凿穿船底的是隐藏的内奸,可下一秒,那个浑身湿透的士卒跪在舱板上,从嘴里吐出一枚带血的铜戒——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满嘴是血地说: “陛下,小人不是内奸。小人是来救您的。这船上,有七个人,等着杀您。” 扶苏攥住那枚铜戒,边角硌进掌心,凉的像海水。 “七个?”他问。 那士卒点点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舱板上。 “七个。小人干掉了两个,还有五个。他们不是一伙的——三伙人,三拨主子。一个要活口,两个要死尸。小人不知道谁是谁,但小人知道,再过一个时辰,天亮了,他们就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涣散。 “小人……小人撑不住了……” 扶苏一把扶住他。 他的手冰凉,浑身都在发抖——那不是冷,是毒发了。 “你中了什么毒?” 那士卒摇摇头,笑了一下。 “没事。死不了。小人吃过解药……但只能撑两个时辰……够……够了……” 他闭上眼,昏了过去。 扶苏把他放平,站起身。 船还在漏。几个士卒正在拼命堵那个洞,用衣服塞,用木板钉,用身体堵。 海水还在往里涌。 而天,快亮了。 --- 扶苏走到船头。 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岸,看不见船,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这艘破船,和船上三百个等着活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卫走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查清楚了。那七个人,有五个是随船来的船夫,两个是咱们的人。船夫死了两个,还有三个。咱们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扶苏没回头。 “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 亲卫摇头。 “那三个船夫,什么都不说。打也不说,杀也不说。那个咱们的人,嘴里的毒囊咬破了,死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把船夫带过来。” --- 三个船夫被押到船头。 瘦,黑,眼神木然。像是常年跑海的,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扶苏看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不说话。 “说出来,朕饶你们不死。” 还是不说话。 扶苏点点头。 “那就杀了吧。” 亲卫拔刀。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中间那个船夫忽然开口。 “我说。” 扶苏抬手,亲卫停刀。 那船夫抬起头,看着扶苏,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不像害怕,不像求饶,倒像……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您知道这船是谁的吗?” 扶苏没说话。 那船夫笑了,笑得很轻。 “是徐福的。” 扶苏瞳孔微缩。 那船夫继续说:“徐福让我们来,杀您。他说,您死了,小姐就自由了。” 扶苏盯着他。 “哪个徐福?” 船夫愣了一下。 “什么哪个徐福?徐福就是徐福。” 扶苏走近一步。 “朕问你,是那个被关在象郡地牢里的徐福,还是那个在外面冒充他的徐福?” 船夫的眼神变了。 变得惊恐,变得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 扶苏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真相。 --- 船夫忽然挣扎起来,扑通跪在舱板上,拼命磕头。 “陛下!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人戴着面具,穿着黑袍,小人只认得他的声音!他给小人钱,让小人凿船,让小人带人来杀您!小人以为他只是个疯子!小人不知道有两个!” 扶苏低头看着他。 “那枚铜戒,是谁给你的?” 船夫抬起头,满脸是血。 “铜戒?什么铜戒?” 扶苏把那枚带血的铜戒递到他面前。 船夫看着那枚戒指,眼神从茫然变成恐惧。 “这……这不是小人的……” 扶苏收起戒指。 “那个昏过去的士卒,你认识吗?” 船夫摇头。 “不……不认识……” 扶苏点点头。 “带下去。” --- 船夫被拖走。 扶苏站在船头,攥着那枚铜戒。 三枚了。 一枚是张三临死前咬断手指送出来的。 一枚是芈瑶师父留给她的。 一枚是刚才那个士卒吐出来的。 三个不同的人,三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可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徐福信里那句话:“那个组织的人,遍布朝野,连宫里都有。” 遍布朝野。 连宫里都有。 那军中呢? 那这船上呢? 他回头,看向那三百个士卒。 他们都在忙着堵漏、舀水、修船。有的累得瘫倒,有的还在拼命。 可那五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等着天亮。 等着动手。 --- 天终于亮了。 晨光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扶苏眯着眼,看向远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岸,没有船,没有救兵。 只有海。 无边无际的海。 亲卫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陛下,船修好了。但粮食……粮食没了。” 扶苏一愣。 “粮食没了?” 亲卫点头,指了指船舱。 “那个洞,正好凿在粮舱底下。海水灌进去,泡了一夜,全烂了。一粒能吃的都没有。” 扶苏走进船舱。 粮舱里一片狼藉,麻袋泡得鼓起来,里面的粮食已经发黑发臭。海水的腥味和粮食的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蹲下,抓起一把粮食。 烂的。 全烂了。 三百人,三百张嘴。 没有粮,能撑几天? 一天?两天?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 三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有希望。 他忽然笑了。 “传令下去,把船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找出来。皮带的皮,鞋底的底,老鼠洞里藏的——只要是能咽下去的,都给朕找来。” 他看着那三百张脸。 “三天。撑三天。三天之内,朕带你们上岸。” --- 中午。 所有人分到了一小块东西——有的是皮带煮的汤,有的是鞋底烤的硬块,有的是从船缝里掏出来的发霉的饼。 扶苏也分到了一块。 他嚼着那块东西,硬得像石头,酸得像馊水,可他还是咽下去了。 芈瑶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说:“陛下,早去早回。” 她说:“臣妾等您。” 他攥紧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快了。 快了。 --- 傍晚时分。 一个士卒忽然倒下。 扶苏冲过去。 那士卒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 和五岭山上中毒的人,一模一样。 扶苏心里一沉。 “水!他喝过什么水?!” 亲卫指着船舱。 “刚才……刚才船舱里渗进来一些海水,他渴得不行,偷偷喝了几口……” 扶苏闭上眼。 海水里,也有毒。 那些人,连海水都投了毒。 那士卒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死了。 三百个人,看着那具尸体,没人说话。 扶苏站起身。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不许喝任何水。海水、雨水、舱底渗的水——都不许喝。” 他看着那三百张脸。 “渴了,就忍着。忍到上岸。” --- 夜深了。 扶苏坐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昏过去的士卒——他醒了。 他走过来,在扶苏身边坐下。 “陛下。” 扶苏没回头。 “你叫什么?” “小人叫狗子。没名字,从小就叫狗子。” 扶苏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像是只有十七八岁。 “你才多大?” 狗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十三。” 扶苏愣了一下。 又是二十三。 和那个“孩子”,一样大。 “你也是吃药长大的?” 狗子点头。 “嗯。从小吃。长不大。专门用来杀人。” 扶苏沉默了一瞬。 “谁养的你?” 狗子摇头。 “不知道。从小在一个院子里,很多人。教我们杀人,教我们下毒,教我们怎么装成孩子。后来,有个老人把我们放出来,让我们自己找活路。” 扶苏看着他。 “那个老人,叫什么?” 狗子想了想。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主人。” 扶苏心里一动。 “他有什么记号吗?” 狗子点头,撩起袖子。 手臂上,纹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最后的选择 狗子放下袖子,忽然压低声音。 “陛下,小人来找您,是因为那五个人,今晚要动手。” 扶苏看着他。 狗子道:“子时。他们约好了,子时一起动手。不管是谁的人,先杀了您再说。杀完就跑,船上有小船,他们准备了三条。” 他顿了顿。 “小人知道是哪五个。小人带您去杀他们。” 扶苏沉默了一瞬。 “你为什么帮我?” 狗子笑了,笑得很轻。 “因为小姐。小人见过小姐。在北疆的时候,她救过小人。那时候小人装成孤儿,混在难民里,她给小人吃的,给小人穿的。她不知道小人是谁,可小人知道她是谁。” 他看着扶苏。 “她是好人。您是她的男人。小人不能让她守寡。” 第二重:三百里外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远方黑沉沉的群山。 王离走过来。 “娘娘,探马来报,横浦关守军增兵了。现在至少八千人。” 芈瑶没回头。 “章将军怎么说?” 王离道:“章将军说,可以打。但得等三天。等粮草备齐,等探子把地形摸清。” 芈瑶点点头。 “那就等三天。” 她顿了顿。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王离沉默了一瞬。 “没有。” 芈瑶攥紧手里的玉佩——那块刻着“瑶”字的玉佩。 三天。 陛下说,三天之内,带他们上岸。 三天。 她等。 --- (第五十五章完) 第一卷 第56章 子时血战,海上惊魂 他以为握住了狗子的手,就能在子时反杀那五个藏在暗处的杀手。 可下一秒,狗子的手忽然一翻,一根极细的针抵在他腕间——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和那夜刺进芈瑶脖颈的毒针一模一样——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还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可眼神已经变了: “陛下,小人骗您的。那五个是假的。真的那个,是小人。” 扶苏低头看着那根针。 针尖抵在脉搏上,凉得像那年长城上的雪。 “你也是二十三?”他问。 狗子点点头。 “也是吃药长大的。也是专门用来杀人的。也是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了。 “可小人和他们不一样。小人不想杀您。小人只是想看看,您到底值不值得小姐等。” 扶苏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可眼神却老得像活了八十年。 “看出来了?”扶苏问。 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出一半。还有一半,得等。” 他收起针,站起身。 “那五个是真的。他们不知道小人是谁。小人是来帮您的。可小人有个条件。” 扶苏也站起来。 “说。” 狗子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救出小姐的爹之后,把那个院子烧了。一个活口都别留。” --- 子时。 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风。 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桅杆吱呀摇晃。 扶苏站在船头,背对着船舱。 身后,三百个士卒都在装睡。有的躺在舱板上,有的靠在桅杆边,有的缩在角落——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刀。 狗子蹲在暗处,盯着那五个人。 他们已经动了。 一个往船头摸,两个往船舱走,两个守在船尾——那里藏着三条小船。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狗子轻轻咳嗽一声。 那是暗号。 扶苏握紧剑柄。 脚步声近了。 第一个杀手摸到船头,刀已经出鞘,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他走近扶苏背后,举起刀—— 扶苏忽然转身。 剑光一闪。 那人的刀还没落下,喉咙已经被划开。 血溅在扶苏脸上,烫得像那年长城上,蒙恬替他挡箭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那人瞪大眼睛,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血往外涌。 扶苏扶住他,轻轻放倒。 没有声音。 --- 船舱里,同时动手。 两个杀手摸进去,刚踏进舱门,就被十几双手按住。刀抵在脖子上,嘴被捂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狗子从暗处走出来,蹲在他们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瞪着他,不说话。 狗子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根针。 “认识这个吗?” 那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和他们用来杀人的一模一样。 狗子把针抵在其中一人的眼皮上。 “说。不说,这针扎进去,你死之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眼珠子烂掉。” 那人浑身发抖,终于开口。 “是……是主人……” 狗子眉头一皱。 “哪个主人?” 那人摇头。 “不……不知道……他戴着面具……穿着黑袍……我们都叫他主人……” 狗子沉默了一瞬。 “他让你们杀完人之后去哪?” “象……象郡……他说……杀了陛下……就去象郡……有人接应……” 狗子站起身。 “杀了吧。” 刀落下。 两颗人头。 --- 船尾那两个,是最难办的。 他们守着三条小船,随时准备跑。而且他们手里有火折子——若被发现,他们会烧船。 狗子带着十几个人,悄悄摸过去。 风很大,浪很响,掩盖了脚步声。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一个杀手忽然转头—— 狗子已经冲到他面前。 针扎进喉咙,那人来不及喊,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杀手反应极快,火折子已经掏出来—— 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一刀刺进后心。 是扶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船尾,从背后下手。 那杀手瞪着眼,手里的火折子掉在舱板上,滚了两滚,熄了。 扶苏把他放倒。 五个。 全死了。 --- 狗子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小人服了。” 扶苏低头看着他。 “服什么?” 狗子抬起头。 “刚才在船头,小人用针抵着您的时候,您的手没有抖。” 他顿了顿。 “小人的师父说过,杀人的时候,手不抖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冷血,一种是有比命还重要的事要做。您不是冷血。您是有事要做。” 扶苏沉默了一瞬。 “你师父是谁?” 狗子摇头。 “死了。被那个院子里的人杀的。因为他想放我们走。” 他站起身。 “陛下,小人跟您去象郡。小人知道那个院子在哪。小人知道怎么进去。” --- 天亮时,海面上终于出现了岸的影子。 那是象郡的海岸线,灰蒙蒙的,在晨光里像一条卧着的蛇。 扶苏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芈瑶的爹,被关在那里。 那个组织的人,也在那里。 还有那双眼——从五岭一直盯到海上,从海上一直盯到这里——那双眼的主人,也一定在那里。 狗子走过来。 “陛下,上岸之后,得小心。那些人知道您来了。他们会在岸上等您。” 扶苏点点头。 “你怕吗?” 狗子笑了。 “小人不怕。小人早就该死了。活到现在,就是想看看那个院子怎么烧的。”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 “陛下,小人有个请求。” “说。” “若小人死了,您告诉小姐一声——那年在北疆,她救过的那个孩子,没忘。一辈子没忘。” 扶苏看着他。 阳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可眼神已经老了。 “你自己告诉她。” 狗子愣了一下。 扶苏拍拍他的肩。 “活着。朕带你回去。” --- 船靠岸了。 三百人跳下船,踩在潮湿的沙滩上。 身后,那艘破船搁浅在岸边,像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身前,是茂密的树林,是起伏的山丘,是那条通往象郡城的路。 扶苏站在最前面,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后,三百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芈瑶说的话: “陛下,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他攥紧剑柄。 会的。 一定会的。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林中埋伏 大军刚要进入树林,狗子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线的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埋在落叶里。 他轻轻一拉。 “嗖嗖嗖——” 十几支竹箭从林中射出来,钉在刚才他们站的地方。 若再往前走三步,那三百人,得死一半。 狗子看向扶苏。 “陛下,他们真的在等您。” 第二重:三百里外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站在舆图前,脸色苍白。 王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娘娘……探马来报……横浦关……横浦关的守军……不是八千……是一万五……” 芈瑶攥紧那块玉佩,指尖发白。 一万五。 而她的兵,只有五万。 还要分兵守营,分兵运粮,分兵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章邯的声音响起。 “娘娘,末将请战。一万五,末将打得了。” 芈瑶看向他。 章邯的目光坦然,坦然地像没有事瞒着任何人。 可她怀里,还揣着那块刻着“章”字的玉珏。 --- (第五十六章完) 第一卷 第57章 象郡地牢,真假徐福 他以为躲过那片竹箭阵,就能顺着那条隐秘的山道直插象郡地牢。 可下一秒,脚下的泥土忽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耳边是风声,是惊呼声,是狗子撕心裂肺的“陛下——”—— 然后砸进水里。 冰凉的,腥臭的,灌进鼻子嘴里,呛得肺像要炸开。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睁开眼。 头顶是三丈深的陷阱,洞口围着一圈人头——狗子他们的脸,惨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您等着!小人找绳子!” 扶苏没应声。 他在看四周。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 这是一口井。 一口枯井。 井壁上凿着台阶,一级一级,通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而那洞口边,插着一根火把。 新的。刚点上的。 有人知道他掉下来了。 有人在等他。 --- 扶苏游到井边,抓住台阶,爬上去。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像裹了一层冰。 他抽出剑,往洞口走。 火把的光照进去——是一条甬道,人工凿的,两壁光滑,每隔十步插着一根火把。 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 门上刻着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扶苏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人。 那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白发披散,看不清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张脸——和武关破宅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那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这个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髅。 那个老人看见芈瑶时眼睛会亮,这个看见扶苏,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扶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你想问的是——我是真的徐福,还是假的徐福?” 扶苏没说话。 那人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 “喝吗?” 扶苏摇头。 那人自己喝了,喝完,把碗放下。 “我是真的。” 扶苏看着他。 “武关那个呢?” 那人又笑了。 “也是真的。” 扶苏眉头一皱。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锈迹斑斑。 “你过来看看。” 扶苏走过去,站在铜镜前。 那人站在他身边,两张脸,一左一右,映在镜子里。 一模一样。 连皱纹的纹路,都一样。 “双生。”那人说,“我有一个孪生弟弟。从小分开,他跟着师父学医,我跟着师父学道。三十年后重逢,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 扶苏盯着镜子里那两张脸。 “毒杀先帝的,是他还是你?” 那人沉默了一瞬。 “是他。” 扶苏转身,剑抵在他喉咙上。 “那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那人低头看着喉咙上的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 “我知道他是假的。我知道那个组织是谁。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还知道——” 他顿了顿。 “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 剑尖抵在喉咙上,已经压出一道血痕。 那人不躲,也不求饶,只是看着扶苏。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等死的人。 扶苏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人笑了。 “因为我女儿还活着。我想在死之前,见她一面。” 扶苏心里一动。 “你女儿是谁?” 那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应该知道。她叫沈清辞。” 扶苏的剑没有动。 可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 “你认识她。” 扶苏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暖。 “她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忽然跪下来,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草民求您一件事。” 扶苏低头看着他。 “说。” 那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别告诉她,她爹还活着。就让她以为,她爹早就死了。” 扶苏一愣。 那人道:“她娘死的时候,草民不在身边。她长大这些年,草民也不在身边。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他顿了顿。 “草民不配做她爹。就让她以为草民死了吧。死了,就不用恨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起剑。 “起来。” 那人没动。 扶苏道:“她恨不恨你,是她的事。你配不配做她爹,也是她说了算。朕替她做主——你活着。等朕办完事,带你去见她。” 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陛下……” 扶苏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关在这里两年,知道那个组织的事吗?” 那人点点头。 “知道。他们让草民制药——能杀人的药,能控制人的药,能让人长不大的药。” 扶苏瞳孔微缩。 “那个院子,在哪?” 那人看着他。 “陛下要去?” 扶苏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瞬。 “草民带陛下去。但陛下得答应草民一件事。” “说。” “那个院子里,关着很多孩子。都是从小被抓来的,吃药长大的,专门用来杀人的。陛下若去,把他们救出来。” 扶苏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 那人点点头。 “草民给他们看过病。草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狗子的声音:“陛下!陛下您在哪儿?!” 扶苏应了一声。 狗子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看见那人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这是……” 扶苏道:“真的徐福。” 狗子看看那人,又看看扶苏,眼神茫然。 “可……可武关那个……” 扶苏拍拍他的肩。 “双生。有两个。” 狗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道。 “你是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狗子浑身一僵。 那人走近一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小时候,草民给你看过病。发高烧,快死了,草民用针扎了三天三夜,把你救活了。” 狗子瞪大眼睛。 “你……你是……” 那人点点头。 “你当时烧糊涂了,不记得。可草民记得。你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像只蝴蝶。” 狗子撩起袖子。 手腕上,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确实像只蝴蝶。 他扑通跪下了。 “恩人!小人找了您二十年!” 那人扶起他,眼眶也红了。 “起来。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铁证如山 那人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摸出一个木匣,递给扶苏。 “陛下,这是草民这两年偷偷记下的。那个组织的人名、据点、联络方式——都在里面。” 扶苏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帛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第一个名字,他认识。 “章邯,军中内应,代号‘章’。” 第二重:三百里外的刀光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正在帐中看舆图,帐帘忽然掀开。 章邯走进来,单膝跪地。 “娘娘,末将请战。横浦关那一万五,末将今夜就去打。” 芈瑶看着他。 他的目光坦然,坦然地像没有事瞒着任何人。 可她怀里,还揣着那块刻着“章”字的玉珏。 和那份刚送来的密报——那密报上说,军中内应,今夜动手。 她攥紧那块玉珏,攥得指尖发白。 “章将军。” “末将在。” “今夜……你留在营中。本宫有事问你。” 章邯抬起头。 目光还是坦然。 可芈瑶已经看见了——他腰间那把佩剑的剑穗,是黑色的。 而密报上说,今夜动手的内应,剑上系黑穗。 --- (第五十七章完) 第一卷 第58章 章邯夜话,玉珏真相 --- 她以为把章邯留在帐中,就能审出那块刻着“章”字的玉珏从何而来。 可下一秒,章邯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坦然,那么释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玉珏。 和扶苏案头那块,一模一样。 芈瑶瞳孔骤缩。 章邯看着她,轻声道:“娘娘,您手里那块,是假的。末将这块,才是真的。” --- 帐中烛火跳动,映在章邯脸上,明明灭灭。 芈瑶攥紧怀里的玉珏,攥得指尖发白。 “你说什么?” 章邯指了指案上那块玉珏。 “娘娘可以拿出来比比。两块玉珏,断口不一样。您那块,断口是新的,是故意做旧的。末将这块,断口是旧的,二十年前的旧。” 芈瑶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珏。 两块并排放在案上。 烛光下,断口确实不一样。 一块断口参差,纹路自然,像是真的摔断的。 一块断口平滑,纹路呆板,像是用刀刻出来再磨旧的。 章邯指着那块平滑的。 “这块,是那个组织故意留下的。他们想栽赃末将,让陛下疑心末将。陛下若疑了末将,南征大军谁掌?北疆防线谁守?” 他抬起头,看着芈瑶。 “娘娘,末将跟了陛下三年。从长城到咸阳,从咸阳到南疆。末将若想害陛下,有无数次机会。可末将没有。” 芈瑶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坦然,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那你为什么今晚来找本宫?” 章邯沉默了一瞬。 “因为末将知道,娘娘手里有那块假玉珏。末将也知道,那份密报上说,今夜内应动手。” 他顿了顿。 “末将来,是让娘娘把末将关起来的。” 芈瑶一愣。 章邯道:“今夜确实有人动手。但不是末将。是另有其人。可末将不知道是谁。末将只知道,那个人会趁乱杀娘娘。末将被关起来,那个人就会放松警惕,就会露出马脚。” 他跪下来,重重叩首。 “请娘娘把末将关入囚车。明日天亮,真相自明。” --- 芈瑶看着他。 烛火下,他的背影笔直,像一棵松。 她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话:“若真是章邯,这玉珏就不会留到现在。” 陛下信他。 她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王离。” 王离掀帘而入。 “末将在。” “把章将军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动刑,不许怠慢。” 王离一愣,看向章邯。 章邯站起身,冲芈瑶抱拳。 “谢娘娘。” 他转身,跟着王离走出帐外。 --- 帐中只剩芈瑶一人。 她坐在案前,盯着那两块玉珏。 一块真,一块假。 一块是章邯的,一块是那组织留下的。 那组织留下假玉珏,想让她疑心章邯。 可他们不知道,章邯会主动来送死。 她忽然想起那个“孩子”临死前说的三个字—— “章……邯……杀……” 那时候她以为,那三个字是“章邯杀我娘”。 可现在…… 她攥紧那块假玉珏。 不对。 那三个字,可能是“章邯,杀——” 杀谁? 杀她? 还是杀别人? 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抓刺客!有人放火!” 芈瑶霍然起身。 --- 冲出帐外,东侧粮仓已经燃起大火。 火光冲天,照亮半边天。无数士卒提着水桶往那边冲,喊声、脚步声、火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王离冲过来,浑身是汗。 “娘娘!粮仓着火了!有人趁乱往这边摸!末将已经派人围住了!” 芈瑶看向他。 “章邯呢?” 王离一愣。 “关在囚车里,好好的。” 芈瑶点点头。 “带本宫过去。” --- 囚车停在营西,四周站满了士卒。 章邯坐在车里,看见芈瑶,眼睛一亮。 “娘娘,刺客动手了?” 芈瑶点头。 “粮仓起火。有人往这边摸。” 章邯猛地站起来。 “娘娘快走!他们的目标不是粮仓!是娘娘!” 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而来—— 直射芈瑶后心。 章邯想也不想,从囚车里扑出来,用身体挡住芈瑶。 箭入后肩,血溅在芈瑶脸上,烫得像那年她娘落在她脸上的最后一滴泪。 章邯倒下前,死死攥住芈瑶的袖子。 “娘娘……末将……末将没骗您……” 芈瑶抱住他,手忙脚乱地按着伤口。 血从指缝往外涌,热的,黏的,带着腥味。 “来人!叫医官!快!” --- 章邯被抬进帐中。 医官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止血、拔箭、敷药。 芈瑶站在一旁,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那是章邯的血。 那个她刚才还在怀疑的人的血。 那个用身体替她挡箭的人的血。 王离走进来,单膝跪地。 “娘娘,刺客抓到了。一共三个,死了两个,活捉一个。” 芈瑶看向他。 “审。” 王离道:“已经在审了。那人说——” 他顿了顿。 “那人说,他们是来杀娘娘的。有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趁乱动手。那人还说——” 他抬起头。 “指使他们的人,是宫里来的。是个女人。” --- 芈瑶瞳孔骤缩。 女人。 宫里来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个在咸阳宫里,总是低着头、从不说话的宫女。 那个在她登基那天,亲手给她戴上凤冠的人。 那个…… 她忽然想起,那人手腕上,有一块疤。 月牙形的疤。 和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模一样。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惊天真相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兵冲进来,扑通跪地。 “娘娘!穆兰校尉……穆兰校尉她……” 芈瑶心里一沉。 “她怎么了?” 女兵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她就是那个指使刺客的人!弟兄们在她的帐里,搜出了这个——” 她双手捧上一块令牌。 那是宫中的令牌。 背面刻着一个字: “芈”。 第二重:象郡血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象郡。 扶苏刚走出地牢,狗子就冲过来。 “陛下!那个院子……那个院子着火了!” 扶苏抬头望去。 远处,火光冲天,照亮半边天。 那是关着孩子的院子。 那是狗子长大的地方。 那是徐福说,要让他去救人的地方。 火。 全是火。 还有孩子的哭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狗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他们……他们在烧孩子……” 扶苏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三百里外,芈瑶在血泊里救章邯。 三百里内,孩子在火海里等死。 而他,站在中间。 救哪个? --- (第五十八章完) 第一卷 第59章 火海抉择,血字留书 --- 他以为冲向那漫天大火,就能抢在那些孩子被烧死之前把他们救出来。 可下一秒,狗子死死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地吼: “陛下!您不能去!那是陷阱!他们烧孩子就是为了引您去送死!” 扶苏低头看他。 火光映在狗子脸上,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你让朕看着他们死?” 狗子摇头,拼命摇头。 “小人去!小人从小在那院子里长大,小人知道路!陛下您在外面接应!若小人死了,您替小人告诉小姐——那年在北疆,她救过的那个孩子,没给小姐丢人!” 他松开手,爬起来,往火场冲。 扶苏一把拽住他。 “朕跟你一起去。” 狗子愣住了。 扶苏把他拽到身后,对身后的亲卫道: “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从左绕,一队从右绕,一队跟朕从正面冲。见人就救,能救几个救几个。火灭了算,人死光算——但朕的人,一个都不许死在里面。” 三百人齐齐抱拳。 “喏!” --- 火场比想象的更近。 冲到院门口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院子里全是哭声。 孩子的哭声。 很多孩子。 扶苏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孩子。有的已经被烧焦,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只烤熟的小兽。有的还在挣扎,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刺得人心里发颤。 活着的孩子被关在铁笼子里,笼子四周堆满了柴火,火舌已经舔到笼边。那些孩子抓着铁栏杆,拼命摇晃,喊娘,喊爹,喊救命。 扶苏冲过去,一剑劈开笼锁。 笼门打开,孩子们蜂拥而出,有的跑向院门,有的被浓烟呛倒,有的被火烧着,惨叫着倒在地上。 “救人!”扶苏吼,“先把活着的弄出去!” 三百人冲进火海,抱的抱,背的背,拖的拖。 狗子冲在最前面,从火堆里扒出一个浑身是火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把火压灭。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浑身焦黑,不知道是死是活。狗子抱着他往外冲,身上的衣服还在冒烟。 扶苏劈开第二个笼子,第三个笼子。 第四个笼子打开时,里面没有孩子。 只有一个老人。 他坐在笼子中间,浑身是血,低着头。 扶苏冲进去,把他扶起来。 那人抬起头。 是徐福。 那个真的徐福——地牢里那个。 可他不是在地牢里吗?怎么会在…… 徐福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被火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扶苏凑近。 “陛下……”徐福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知道您来了……那些孩子……是……是诱饵……” 扶苏心里一沉。 “你呢?你怎么在这?” 徐福苦笑了一下。 “草民……草民自己来的。草民知道他们要烧孩子……草民想……想救几个……”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陛下……草民……草民对不起您……草民没……没能……”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扶苏抱起他,冲出笼子。 --- 院门口,狗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焦黑的孩子。 孩子已经不动了。 狗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扶苏走过去,把徐福放下,蹲在狗子身边。 “狗子。” 狗子抬起头。 满脸是泪,可没哭出声。 “陛下……他……他叫狗剩……和小人一个院子长大的……小人的名字还是他起的……他说……狗子狗子……叫着亲……” 扶苏按住他的肩。 “你尽力了。” 狗子摇头,拼命摇头。 “小人没尽力……小人该早点来……小人该……” 他忽然停住,盯着扶苏身后。 扶苏回头。 院门外的地上,躺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有一行字,是血写的,还没干透: “救出去的孩子里,有一个,会杀了你。” --- 扶苏攥紧那块木牌,血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 二十几个,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三四岁。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被烟熏得昏过去,有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哪个? 哪个是那个会杀了他的? 狗子站起来,走到那些孩子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五个时,他停住了。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模样。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神躲闪。 狗子蹲下,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男孩忽然抬起头,张嘴就咬。 狗子没躲,被他咬住手腕,血一下子涌出来。 “松开。”狗子说。 那男孩不松,咬得更狠。 狗子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二蛋,是你。” 那男孩浑身一僵,松开口,抬起头。 狗子伸手,抹去他脸上的黑灰。 露出一张脸。 和狗子一模一样。 年轻,稚嫩,却老得像活了八十年。 “哥……”那男孩叫了一声,扑进狗子怀里,放声大哭。 狗子抱着他,眼泪也下来了。 “哥在。哥在。” --- 扶苏走过去。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这是小人弟弟。亲弟弟。小人和他一起被抓进来的,小人逃出去了,他没逃出去。小人找了他二十年。” 扶苏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七八岁的脸,二十岁的眼神。 “他也是吃药长大的?” 狗子点头。 “嗯。比小人吃得多。小人逃出去的时候,他才三岁。二十年了,还是三岁的脸。” 那男孩从狗子怀里抬起头,看着扶苏。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敌意,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扶苏蹲下,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 那男孩不说话。 狗子道:“他叫二蛋。大名叫……没大名。” 扶苏点点头。 “二蛋,你愿意跟朕走吗?” 二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血字真相 徐福被抬进临时搭的帐篷里,医官正在抢救。 扶苏站在帐外,手里还攥着那块血写的木牌。 狗子走过来。 “陛下,小人想起来了。那个字迹,小人见过。” 扶苏看向他。 狗子道:“那个院子里,有一个专门管孩子的人。他写东西,就是这种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鸡爪子扒的。孩子们都叫他‘阎王’。” 他顿了顿。 “阎王没死。他就在象郡。” 第二重:五岭惊变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刚把章邯的伤口处理好,王离就冲进来。 “娘娘!穆兰校尉她……她不见了!” 芈瑶霍然起身。 “什么?!” 王离道:“末将带人去拿她,她的帐是空的。被子还是热的,人刚走。桌上留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封信。 芈瑶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娘娘,奴婢去杀那个真正的内奸了。若回不来,替奴婢告诉陛下——那年在北疆,他给奴婢的那碗热汤,奴婢一辈子忘不了。” 落款:穆兰。 芈瑶攥紧那封信,指尖发白。 真正的内奸? 不是穆兰? 那是谁? 她猛地想起那块刻着“芈”字的令牌—— 宫里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 (第五十九章完) 第一卷 第60章 阎王老巢,穆兰现身 --- 他以为狗子说的那个“阎王”还躲在象郡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抓。 可下一秒,二蛋忽然拽住他的袖子,仰起那张七八岁的脸,用二十岁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了三个字: “我见过。” 扶苏蹲下,与他对视。 “你见过什么?” 二蛋指了指象郡城的方向。 “阎王。他不在象郡。他在山上。有个山洞,里面全是药。他让我送过饭。” 狗子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 “二蛋,你说真的?” 二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布上绣着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 “三日后,送药上山,误时者死。” --- 扶苏接过那块布,对着火光细看。 字迹和那块血写的木牌一模一样。 “三日后”是今天。 送药上山。 那个山洞里,有什么? 狗子道:“陛下,让小人去。小人认得路。” 扶苏摇头。 “一起去。” 狗子急了:“陛下!那是他们的老巢!肯定有埋伏!” 扶苏看着他,轻声道。 “朕答应过你,把那个院子烧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狗子愣住了。 扶苏站起身,对亲卫道: “挑五十个人,跟朕上山。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护着这些孩子和徐福。天亮之前,朕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 “就告诉皇后,让她替朕把南征打完。” --- 山道比想象的更陡。 月亮被云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火把的光,照着脚下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二蛋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子灵活得像只猴子。 狗子紧跟在弟弟身后,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扶苏走在中间,手按剑柄。 身后,五十个亲卫,鸦雀无声。 走了半个时辰,二蛋忽然停下。 “到了。” 扶苏抬头。 面前是一处断崖,崖壁上有个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洞口有光透出来,昏黄黄的,像鬼火。 二蛋指了指那个洞口。 “就是那里。送饭送到洞口,有人出来接。不许进去。进去的,都死了。” 狗子攥紧弟弟的手。 “你在外面等着。哥进去。” 二蛋摇头。 “我进去过。我知道路。” 扶苏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二蛋,告诉朕,里面有什么?” 二蛋想了想。 “药。很多药。还有笼子。笼子里关着人。”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女人。很年轻。她不让阎王杀我。她说,这孩子有用。” --- 扶苏心里一动。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二蛋歪着头,想了很久。 “好看。穿的衣服,和您身边的人一样。” 和陛下身边的人一样? 那是—— 扶苏霍然起身。 “冲进去。活的要见人,死要见尸。” --- 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狗子拨开藤蔓,露出一条甬道。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人影憧憧。 扶苏第一个冲进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满屋的药柜,从地上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标签:“蚀骨”“忘忧”“断肠”“含笑”……全是毒。 屋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还在冒烟。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狗子拔出刀,慢慢靠近。 那人忽然开口。 “来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狗子停住。 那人转过身。 一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乌青——和地牢里那个徐福,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是活的。 亮得吓人。 他看着扶苏,笑了。 “陛下,等您很久了。” --- 扶苏盯着他。 “你是那个假的徐福?” 那人点点头。 “是我。” “毒杀先帝的是你?” 那人又点点头。 “是我。” “冯业是你杀的?” 那人笑了一下。 “是我让人杀的。那老东西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不能留。” 扶苏握紧剑柄。 “那个组织,是什么?” 那人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从上面拿下一个瓶子,放在桌上。 “陛下想知道?” 扶苏没说话。 那人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 “吃了这个,我就告诉您。” 扶苏看着那粒药丸。 黑乎乎的,泛着幽光。 那人笑道:“放心,不是毒。是让人说实话的药。吃了它,我问什么,您答什么。然后我再告诉您,那个组织是什么。” 狗子吼道:“陛下别信他!” 那人看了狗子一眼。 “狗子,你弟弟还在我手里。你忘了吗?” 狗子浑身一僵。 那人笑着指了指门外。 “二蛋没告诉你们吧?他每次送饭,都吃我给他的一粒糖。那糖里,有药。三天不吃,就会死。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狗子脸色惨白。 那人看着扶苏,把药丸往前推了推。 “陛下,选吧。是您吃,还是他死?” --- 扶苏盯着那粒药丸。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算错了一件事。” 那人眉头一皱。 扶苏道:“你算准了朕会来,算准了狗子会带朕来,算准了二蛋身上的毒。可你算错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粒药丸。 “朕不会吃。他也不会死。” 那人脸色一变。 扶苏把药丸往地上一摔。 药丸碎成粉末。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刀。 那人看见她,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那人浑身是血,却笑得很开心。 “阎王,你以为派那么多人追杀我,我就能死?” 她走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穆兰来晚了。” --- 穆兰。 那个被指认为内奸的穆兰。 那个留下信说“去杀真正的内奸”的穆兰。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这个假徐福,才是真正的阎王。那个组织,就是他一手建立的。那些孩子,都是他从小抓来的。他让他们吃药,让他们长不大,让他们专门替杀人。” 她指着阎王。 “他想杀陛下,让大秦内乱。然后趁乱,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他选的傀儡——” 她顿了顿。 “是胡亥。那个被他藏在冷宫里、装疯卖傻的胡亥。” 扶苏瞳孔骤缩。 胡亥。 那个在他面前疯疯癫癫、撞墙求死的胡亥。 那个说“兄长你还记得教我写字吗”的胡亥。 全是装的? 阎王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很狂。 “穆兰,你以为你赢了?” 他按下一个机关。 整个山洞开始震动。 头顶的石块开始往下掉。 “这山洞下面,埋了三千斤火药。只要我按下这个机关,咱们一起死。” 他看着扶苏,笑得癫狂。 “陛下,您说,是您跑得快,还是火药炸得快?”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生死十秒 穆兰忽然站起来,冲向阎王。 “陛下快走!” 她一把抱住阎王,把他扑倒在地。 阎王的手还按在机关上,死命往下压。 穆兰一口咬住他的手腕,血溅在她脸上,烫得像火。 阎王惨叫一声,手松开。 穆兰回头,冲扶苏吼。 “陛下!快跑!十息!最多十息!” 扶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穆兰。 穆兰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陛下,那年在北疆,您给奴婢的那碗热汤,奴婢这辈子忘不了。”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往地上的火药引线上一扔—— 第二重:五岭急报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正在帐中守着昏迷的章邯,帐帘忽然掀开。 王离冲进来,脸色惨白。 “娘娘!不好了!穆兰校尉她——”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密报已经递到芈瑶面前。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穆兰点燃火药,与阎王同归于尽。陛下被困山洞,生死不明。” 芈瑶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 (第六十章完) 第一卷 第61章 废墟血书,死士归心 --- 他以为穆兰点燃火药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可下一秒,整个山洞开始坍塌,巨石从头顶砸落,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进甬道,回头一看,穆兰还站在火光里,用身体死死压住阎王,冲他吼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告诉小姐——奴婢没给北疆人丢脸!” 然后,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扶苏被气浪掀翻,滚下甬道,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往回冲,却被狗子和亲卫死死拖住。 “陛下!不能回去!来不及了!” 扶苏挣不开,眼睁睁看着那个洞口被炸塌,巨石泥土倾泻而下,把穆兰和阎王一起埋在下面。 他的手还伸着,指尖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一块沾血的刀穗,从废墟里飘出来,落在他脚边。 那是穆兰的。 他攥紧那块刀穗,血还没干,黏腻温热,烫得像那年北疆的雪地里,她接过那碗热汤时,眼眶里打转的泪。 --- 废墟外,天已经蒙蒙亮。 扶苏跪在地上,浑身是土,满脸是灰。手里还攥着那块刀穗,攥得指节发白。 狗子蹲在他身边,不敢说话。 亲卫们散在四周,警戒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废墟,带起一阵焦糊的气味。 狗子忽然开口。 “陛下,穆兰校尉她……她是故意回来的。” 扶苏看向他。 狗子道:“她早上来找小人,说她要去杀一个人。小人问她是谁,她不说。小人问她为什么要杀,她说,那个人害死了她爹娘,害死了她全村的人,她找了十年。” 他顿了顿。 “她说,若她回不来,让小人告诉陛下——那年在北疆,她不是要饭的孤儿。她爹是北疆军中的斥候,被匈奴人杀了。她娘带着她逃,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活下来,混在难民里,是陛下的那碗热汤,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扶苏闭上眼。 那碗热汤。 他记得。 那年北疆大雪,他随蒙恬巡视边关,看见一群难民蜷缩在城墙根下,快冻死了。他让人熬了几大锅热汤,一碗一碗分给他们。 有个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接过汤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他蹲下,帮她端着碗,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她抬起头,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转身跑了。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后来,她出现在咸阳宫门口,跪着求从军。 她说她叫穆兰,父兄战死北疆,她自幼习武,能骑善射。 他信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小姑娘,就是当年雪地里喝汤的那个。 --- 废墟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亲卫们警觉地握紧刀。 扶苏站起来,盯着那堆乱石。 一只手,从石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满是血,还在动。 扶苏冲过去,拼命扒开碎石。 下面压着一个人—— 不是穆兰。 是阎王。 他还没死。 浑身上下被砸得血肉模糊,可眼睛还睁着,瞪着扶苏,嘴角还带着笑。 “陛下……”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以为……您赢了吗?” 扶苏盯着他。 阎王笑了,笑得很轻,很得意。 “那个组织……不只是我……还有……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扶苏身后。 扶苏回头。 身后站着的人,是狗子。 狗子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阎王的手,正指着他。 “他……他也是……” 话没说完,阎王头一歪,断了气。 --- 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狗子。 狗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 “狗子。” 狗子没应声。 扶苏走近一步。 “他说的是真的?” 狗子抬起头。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全是泪。 “陛下,小人……小人不知道。” 他扑通跪下了。 “小人从小在那个院子里长大,只知道杀人,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小人的命是小姐救的,小人的心是陛下焐热的。小人若真是他们的人,小人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扶苏低头看着他。 狗子跪着,浑身发抖。 “陛下,小人不怕死。小人只怕……只怕陛下不信小人。”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朕信你。” 狗子愣住了。 扶苏道:“你若想杀朕,在海上那夜,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你没有。你救了朕,救了那些孩子,救了徐福。你若是他们的人,何必做这些?” 狗子眼眶红了。 “陛下……” 扶苏拍拍他的肩。 “起来。穆兰死了,她的仇,朕替她报。那个组织,朕替她查。你帮朕。” 狗子站起来,用力点头。 “小人帮陛下。小人拼了命也帮陛下。” --- 废墟里忽然又传来一阵响动。 这次,是另一个方向。 亲卫们冲过去,扒开碎石。 下面压着一个人—— 是二蛋。 那个七八岁脸、二十岁眼神的孩子。 他蜷缩在一个石缝里,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狗子冲过去,把他抱出来。 “二蛋!二蛋!” 二蛋睁开眼,看着哥哥,咧嘴笑了。 “哥……我没死……” 狗子抱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掉。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二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布。 沾满血,皱巴巴的。 他递给扶苏。 “陛下……那个女人……让我交给您……” 扶苏接过那块布,展开。 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 “陛下,奴婢找到那个真正的内奸了。是宫里的。她手腕上有块月牙疤。她让我告诉您——胡亥是假的。那个在冷宫里装疯的,是他们的人。真的胡亥,早就死了。” 落款:穆兰。 扶苏攥紧那块布,指尖发白。 胡亥是假的。 那个在他面前疯疯癫癫、喊着“兄长教我写字”的胡亥,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胡亥,死在哪? 谁杀的?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惊天内鬼 扶苏正看着那块血布,狗子忽然开口。 “陛下,小人想起来了。那个院子里的孩子,分两种。一种像小人这样的,从小养大,只知道杀人,不知道谁是主子。还有一种——”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是专门送到宫里的。他们从小吃药,长得和正常人一样,不会被发现。他们混进宫里头,当太监,当宫女,当侍卫。等主子需要的时候,就动手。” 扶苏瞳孔骤缩。 宫里。 手腕上有月牙疤的女人。 那个人,是谁? 第二重:五岭血战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五万大军。 章邯带伤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却挺得笔直。 王离单膝跪地。 “娘娘,探马来报,横浦关守军增至两万。他们知道陛下不在营中,想趁乱偷袭。” 芈瑶看着远方黑沉沉的群山。 陛下生死不明。 内奸还没找到。 两万敌军压境。 她深吸一口气。 “章将军。” “末将在。” “你能打吗?” 章邯笑了。 “娘娘,末将只剩一只手,也能打。” 芈瑶点点头。 “那就打。今夜子时,奇袭横浦关。本宫亲自督战。” 章邯愣了一下。 “娘娘,您——” 芈瑶看着他。 “陛下不在,本宫就是主帅。主帅不督战,谁督战?” 她顿了顿。 “若本宫回不来,告诉陛下——那年在武关,他没看错人。” --- (第六十一章完) 第一卷 第62章 横浦血战,皇后督战 --- 她以为亲自督战,就能稳住军心,让章邯带着那五万将士冲破横浦关。 可下一秒,第一波攻城的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滚木擂石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得脑浆迸裂,鲜血溅在她脸上,烫得像那年她娘临死前,落在她脸上的那滴泪。 芈瑶站在阵后,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还没干,新的又溅上来。 她没擦。 章邯浑身是伤,左肩还缠着绷带,却冲在最前面。他举着盾,顶着箭雨,往城墙上爬。身后,无数士卒跟着他,往上爬,往下掉,爬上去,掉下来。 云梯断了又架,架了又断。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成山。 王离冲过来,浑身浴血。 “娘娘!撤吧!伤亡太大了!” 芈瑶看着那座关城。 城墙上,百越人还在往下砸石头,往下射箭。他们的人,死了一批,又上来一批。 她的兵,已经死了三千。 三千条命。 可关,还没破。 “不能撤。”她说。 王离急了:“娘娘!再打下去,五万人得死一半!” 芈瑶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红透了,却没有泪。 “王将军,你知道为什么陛下一定要打南疆吗?” 王离愣住了。 芈瑶指着那座关城。 “因为这里的人,也想活。可他们活着,就得有人死。死的若是我们的人,他们就能活。死的若是他们的人,我们就能活。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 她顿了顿。 “陛下说过,这一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里的人,也能过上太平日子。可过上太平日子之前,得有人先死。” 她看向城墙上那个还在往上爬的身影。 “章将军知道。所以他还在爬。” --- 城墙上,章邯终于爬到了顶。 他刚探出头,一把刀就劈过来。 他侧身躲过,一手抓住城墙边缘,一手挥剑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他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往下流,流得满身都是。 可他没松手。 他翻上城墙,剑光一闪,那个百越兵的脑袋飞了出去。 更多的百越兵涌上来。 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面对十几把刀。 身后,第二个秦军爬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城墙上,开始混战。 --- 芈瑶站在阵后,看着城墙上那面大秦黑龙旗,一点一点升起来。 升到一半,忽然停住。 扛旗的士卒中箭了。 他倒下去,旗也倒下去。 芈瑶心里一紧。 可下一秒,另一个人冲过去,捡起那面旗,继续往上爬。 那人也中箭了。 又一个人冲过去。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那面旗,终于升到城墙上,插在最顶端。 黑龙旗迎风招展。 芈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 关破了。 城门被撞开,秦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去。 百越兵开始溃逃,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跪地投降。 章邯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芈瑶冲上城墙,一把扶住他。 “章将军!” 章邯转过头,看着她,咧嘴笑了。 “娘娘……末将……末将打下来了……” 芈瑶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打下来了。你打下来了。” 章邯晃了晃,往下倒。 芈瑶抱住他,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 章邯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娘娘……末将……末将没给您丢人……” 芈瑶摇头。 “没有。你没有。” 章邯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闭上眼。 芈瑶浑身发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 还有气。 “医官!”她吼,“医官!” --- 章邯被抬下去。 芈瑶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关城。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有百越人的,也有大秦人的。 活着的人在清理战场,把伤员抬下去,把尸体堆在一起,把俘虏押下去。 一个年轻的士卒从她身边走过,浑身是血,满脸是泪,怀里抱着一个人——那是他的同袍,刚才还在一起打仗,现在已经不会动了。 他走过芈瑶身边时,忽然停住。 “娘娘。” 芈瑶看向他。 那年轻士卒跪下来,把怀里的尸体放下,重重叩首。 “娘娘,小的替张三求您一件事。” 芈瑶心里一沉。 “你说。” 那士卒抬起头,眼眶通红。 “张三他娘,在北疆。就他一个儿子。他死了,没人养老了。求娘娘……求娘娘派人告诉他娘一声……张三没给大秦丢人……” 芈瑶蹲下,看着那具尸体。 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她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好。本宫答应你。” 那士卒又叩首。 “谢娘娘。” 他抱起那具尸体,慢慢走远。 芈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 --- 王离走过来。 “娘娘,俘虏怎么处置?” 芈瑶看向他。 “有多少?” “两千多。” 芈瑶沉默了一瞬。 “放了。” 王离一愣。 “放了?” 芈瑶点头。 “放了。告诉他们,大秦不是来杀人的。是想让他们也能过上好日子。想留下的,可以留下,编入军中。不想留下的,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王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芈瑶忽然叫住他。 “王将军。” 王离回头。 芈瑶看着他。 “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王离想了想。 “陛下……陛下会这么做。” 芈瑶点点头。 “那就对了。” --- 夜深了。 芈瑶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 王离走进来。 “娘娘,探马来报,阳山关的守军,跑了。” 芈瑶一愣。 “跑了?” 王离点头。 “他们听说横浦关破了,吓得连夜跑了。现在阳山关是空的。” 芈瑶看着舆图。 阳山关空了。 那下一个,就是湟溪关。 她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话:“百越联军,号令不一。只要破一关,其余必乱。” 他说对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兵发阳山关。” 王离抱拳。 “喏!” ---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报——娘娘!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芈瑶霍然起身。 一个浑身是土的士卒冲进来,扑通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信。 芈瑶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穆兰死了。朕活着。胡亥是假的。宫里有内奸。等朕回来。” 落款:扶苏。 芈瑶攥紧那封信,指尖发白。 穆兰死了。 胡亥是假的。 宫里有内奸。 她忽然想起那个手腕上有月牙疤的女人—— 那个在她登基那天,亲手给她戴上凤冠的人。 那是谁?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月牙疤 芈瑶正想着,帐帘掀开。 一个宫女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娘娘,喝点汤吧。” 芈瑶接过汤,目光落在那人的手腕上。 光洁的。 没有疤。 宫女退出去。 芈瑶盯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站住。” 宫女停住,回头。 芈瑶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撸起袖子。 还是没有疤。 宫女吓得跪下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芈瑶松开手。 “起来吧。没事。” 宫女战战兢兢退出去。 芈瑶站在原地,攥紧那封信。 那个人,还在宫里。 还在暗处。 还在等着。 第二重:象郡惊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象郡。 扶苏刚把那封信用飞鸽传出去,狗子就冲进来。 “陛下!那个山洞里,又挖出来东西了!” 扶苏跟着他出去。 废墟已经被挖开一大片,露出一个洞口——那是地道的入口。 亲卫们举着火把,站在洞口边。 扶苏走进去。 地道很深,很长,两壁点着油灯。 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刻着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下面还有一行字: “进来者,死。” --- (第六十二章完) 第一卷 第63章 地道深处,组织真相 --- 他以为推开那扇刻着“进来者,死”的门,会看见满地的尸体或者扑面而来的暗器。 可下一秒,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那不是什么刑场,也不是什么陷阱,而是一间书房。 整整齐齐的书架,满满当当的竹简,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帛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有人刚走。 扶苏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书架。 竹简上标注着年份——秦王政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七年……一直到三十七年。 整整十二年。 他抽出一卷,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地点、事件。 “秦王政二十五年,三月,赵高入宫,献玉珏为信,加入组织。” “秦王政二十六年,七月,冯去疾之父冯业发现秘密,组织派人灭口,嫁祸徐福。” “秦王政二十八年,始皇帝东巡,组织欲行刺,被徐福暗中破坏,徐福被迫逃亡。” “秦王政三十年,赵高引荐胡亥入组织,胡亥愿为傀儡。” “秦王政三十二年,徐福之妻沈氏被抓,关押南海,逼其制药。” “秦王政三十五年,沈氏拒制药,被处死。徐福之弟(假徐福)顶替其兄,开始在明面活动。” “秦王政三十七年,始皇帝病重,组织命赵高下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掏空龙体。同年七月,始皇帝驾崩。” 扶苏攥紧那卷竹简,指尖发白。 始皇帝。 他父皇。 真的是被毒杀的。 而那些凶手,就在这里——在这卷竹简上,一个一个,名字清清楚楚。 --- 狗子跟进来,看见那些竹简,脸色也变了。 “陛下……这……这是……” 扶苏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卷竹简上,写着最新的一条: “秦王政三十八年,扶苏南征,组织派人在五岭水源投毒,杀秦军五十三人。又派死士混入军中,欲刺杀扶苏,失败。阎王(假徐福)被穆兰所杀,组织损失惨重。即日起,转入地下,等新主下令。” 新主? 扶苏眉头一皱。 这个组织,还有新主?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字,让他浑身一僵。 “新主代号:月。真实身份:咸阳宫中,皇后身边,手腕有月牙疤者。” --- 扶苏闭上眼。 皇后身边。 手腕有月牙疤。 那个女人,一直在芈瑶身边。 从咸阳到南疆,从登基到出征,她一直跟着。 她是宫女?是侍从?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芈瑶登基那天,亲手给她戴上凤冠的人。 那个每次芈瑶出帐,都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人。 那个他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记住脸的人。 “狗子。” “小人在。” “飞鸽传书给皇后,告诉她——她身边那个手腕有疤的女人,是组织的人。让她小心。” 狗子愣了一下。 “陛下,那个疤……长什么样?” 扶苏想了想。 “月牙形。很小。在手腕内侧。” 狗子脸色一变。 “陛下,那个疤,小人见过。” 扶苏看向他。 狗子道:“在海上那夜,那个装成船夫的内奸,手腕上就有这个疤。小人以为是刀疤,没在意。” 扶苏瞳孔微缩。 海上那夜。 那个内奸,也是组织的人。 他们的人,无处不在。 --- 狗子出去传信。 扶苏继续翻看那些竹简。 越看,心越沉。 这个组织,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们不只是有阎王,有死士,有内奸。 他们还有账册——记录着这些年收买了多少朝臣,多少将领,多少地方官员。 名单上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位。 有的在咸阳,有的在北疆,有的就在南征军中。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心头一跳。 “章邯,军中将领,代号‘章’。秦王政三十五年入组织,提供军中情报,换取家人安全。” 章邯。 那个用身体替芈瑶挡箭的章邯。 那个在横浦关城墙上拼死血战的章邯。 那个芈瑶来信说“可信”的章邯。 是内奸? 还是被逼的? 他继续往下看。 “章邯之母,被组织关押。章邯每提供一次情报,可探视一次。若背叛组织,其母即死。” 扶苏攥紧竹简。 原来如此。 他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逼的。 --- 狗子回来了。 “陛下,信发出去了。” 扶苏点点头,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狗子接过,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章将军他……” 扶苏道:“他是被逼的。他娘在组织手里。” 狗子沉默了一瞬。 “陛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扶苏看着那卷竹简。 “等。” “等什么?” “等皇后那边的消息。”扶苏道,“章邯的事,朕得亲自问他。可他若真是被逼的,朕不会杀他。” 狗子愣了一下。 “陛下,他是内奸啊。” 扶苏看向他。 “狗子,你说过,你从小在那个院子里长大,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得选。章邯也没得选。他娘在人家手里,他能怎么办?” 狗子沉默了。 扶苏道:“朕杀该杀的人。可他若只是被逼的,朕给他一条活路。” --- 地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声。 扶苏警觉地握紧剑柄。 狗子挡在他身前。 响声越来越近。 是脚步声。 一个人,从地道深处走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踉踉跄跄,走到扶苏面前,扑通跪倒。 “陛下……小人……小人终于等到您了……” 扶苏低头看他。 那张脸,被血糊住,看不清模样。 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那个在武关破宅里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个真的徐福。 他不是被救出来了吗?怎么在这里? 徐福抬起头,嘴唇翕动。 “陛下……那个山洞……那个山洞下面……还有一层……草民……草民找到了……” 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卷帛书。 “这是……这是那个组织的总账……所有……所有成员……都在上面……”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 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咸阳到北疆,从军中到宫中。 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的瞳孔骤缩。 “胡亥,秦王政三十一年入组织,代号‘亥’,为组织提供宫中情报。秦王政三十七年,组织伪造其死亡,以替身代之。真胡亥,现藏于——” 后面几个字,被血染透了,看不清。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最后一口气 扶苏正要细看,徐福忽然倒下去。 狗子一把扶住他。 徐福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扶苏。 “陛下……那个替身……那个替身……他知道……知道……”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手里还攥着那卷帛书,攥得死紧。 狗子掰开他的手,把帛书递给扶苏。 扶苏展开,继续往下看。 染血的那几个字后面,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象郡”。 真胡亥,藏在象郡。 就在他们脚下。 第二重:五岭山下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刚收到扶苏的飞鸽传书,脸色惨白。 她身边那个手腕有疤的女人—— 是谁?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每次她出帐都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人。 那个从不说话,从不抬头,从不引人注意的人。 那个今天早上,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的人。 她冲出去。 “来人!把今天早上送汤的那个宫女带过来!” 王离很快回来,脸色难看。 “娘娘,那人……不见了。她的帐是空的,被子还是热的,人刚走。” 芈瑶攥紧那封传书。 跑了。 那个内奸,跑了。 而她,连那人的脸都没记住。 --- (第六十三章完) 第一卷 第64章 真胡亥,假胡亥 他以为徐福拼死送来的那卷总账,能让他找到真胡亥的藏身之处。 可下一秒,狗子忽然指着那卷帛书染血的最后一角,声音发颤: “陛下……这……这不对……” 扶苏低头细看。 那行被血染透的字,在烛火下隐约能辨认出完整的句子: “真胡亥,现藏于象郡城外乱葬岗,已死三年。” 死了三年。 那咸阳冷宫里那个装疯卖傻的“胡亥”是谁? 那个在他面前喊着“兄长教我写字”的人是谁? 那个他亲手关进冷宫、留了一条命的人是谁? 扶苏攥紧那卷帛书,指尖硌进竹简的缝隙里,硌得生疼。 狗子看着他,不敢说话。 地道里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扶苏忽然开口。 “去乱葬岗。” --- 乱葬岗在象郡城外五里,一座荒山的背阴处。 遍地坟包,有的立着木牌,有的只剩一个土堆。枯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狗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二蛋跟在哥哥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扶苏走在中间,手按剑柄。 亲卫们散在四周,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走了半个时辰,二蛋忽然停下。 “那边。” 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那个土包没有木牌,没有标记,比周围的坟都小,像是随便堆起来的。 狗子走过去,用刀拨开枯草。 土包下面,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胡亥之墓。兄扶苏立。” 扶苏瞳孔骤缩。 兄扶苏立。 他立的? 他什么时候立过这个墓? 他蹲下,伸手去摸那块石板。 石板的边缘,刻着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又是他们。 他们杀了真胡亥,埋在这里。 然后立了这块碑,刻上他的名字。 为什么? 为了让他背锅? 还是为了…… 他忽然想起穆兰那封血书里写的:“胡亥是假的。那个在冷宫里装疯的,是他们的人。真的胡亥,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 死了三年。 那冷宫里那个,是谁? --- “挖开。”扶苏说。 亲卫们动手挖坟。 土很松,像是刚埋过不久。 挖了不到一尺,就挖到了东西。 不是棺材。 是一个木匣。 木匣上刻着那个符号,还有一行字: “扶苏亲启。” 扶苏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和一块玉佩。 玉佩他认得——是胡亥小时候戴的,父皇赐的,说“亥儿福薄,这块玉能保平安”。 胡亥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他拿起那卷帛书,展开。 是胡亥的笔迹。 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小时候写字就这样,怎么练都练不好。 “兄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三年了。 杀我的人,是赵高。他说,我活着碍事,让我去死。我说,我不想死。他说,你不想死,你娘就得死。我娘已经死了,他拿她威胁我。我说,我娘死了。他说,那就让你哥死。 我不能让兄长死。 所以我去死了。 死之前,我求他一件事——让我写封信,留给兄长。他答应了。他说,反正你也活不了,写吧。 我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好多话想说,可写出来,又觉得丢人。 兄长,小时候你教我写字,我总学不会。你生气了,说我笨。可我偷偷练了好久,想等你回来给你看。你没回来。 后来你回来了。可我已经死了。 那个在冷宫里装疯的人,不是我。他是赵高找来的替身,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他们说,留着他有用。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知道,他会害你。 兄长,小心他。 他比我狠。 我死了,你不用难过。反正我也不是个好弟弟。小时候抢你的东西,大了害你被父皇骂。临死了,还让你替我收尸。 可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兄长。 兄长,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到时候,我好好写字,不让你生气。 胡亥绝笔。 秦王政三十五年秋。” --- 扶苏读完这封信,手在发抖。 秦王政三十五年秋。 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北疆,陪着蒙恬守长城。 那时候,胡亥还活着。 那时候,赵高已经开始布局。 他把信递给狗子,蹲下身,看着那个木匣。 木匣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帛书下面。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 “兄”。 大的,小的,正的,歪的,写得好一点的,写得差一点的。 上百个“兄”。 每一个,都是胡亥写的。 那个笨弟弟,临死前,一直在写这个字。 扶苏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冷宫,那个假胡亥冲他喊:“兄长!我小时候你教过我写字的!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可他从来没想过,说这句话的人,不是胡亥。 真的胡亥,三年前就死了。 死的时候,还在写他的名字。 --- 狗子走过来,轻声道。 “陛下,那个假胡亥……” 扶苏站起身。 “还活着。在咸阳冷宫里,装疯卖傻。” 狗子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扶苏看着那个木匣。 “杀。” 狗子愣了一下。 扶苏道:“他不是胡亥。他是杀了胡亥的人。他顶着胡亥的脸,在冷宫里装了三年。他想干什么?等朕死了,他出来当皇帝?” 他把那张写满“兄”字的纸,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飞鸽传书给咸阳冯去疾——冷宫里那个假胡亥,看好了。等朕回去,亲手杀。” --- 从乱葬岗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扶苏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荒凉的坟包。 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胡亥信里最后一句话: “兄长,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到时候,我好好写字,不让你生气。” 傻弟弟。 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 回到营地,二蛋迎上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递给扶苏。 “陛下,那个山洞里又挖出来东西了。藏在墙里面的。” 扶苏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叠帛书,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字:“月宫”。 帛书是那个组织的内部密信,时间从秦王政二十年到三十八年。 他翻到最后几封。 其中一封,日期是秦王政三十七年六月——父皇驾崩前一个月。 “月主钧鉴: 赵高已成功取得始皇帝信任,每日在膳食中下‘蚀骨’,剂量渐增。预计一月后,始皇帝必死。扶苏在北疆,蒙恬掌兵,暂不可动。待始皇帝驾崩,赵高矫诏赐死扶苏,胡亥登基。胡亥乃组织傀儡,可完全掌控。 另:徐福之妻沈氏拒不制药,已处死。徐福本人被关押象郡,其弟(代号阎王)已顶替其身份,开始在明面活动。沈氏之女沈清辞,下落不明,正在追查中。 此事若成,大秦江山,尽入我手。” 扶苏攥紧那封信。 沈清辞。 那是芈瑶。 他们在追查她。 从三年前,就开始追查她。 那她这些年遇到的那些“意外”,那些“巧合”,那些差点死掉的时候—— 都是他们干的?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她就在身边 狗子忽然凑过来,指着那封信的最后一行。 “陛下,您看这里。” 扶苏低头看去。 那行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沈氏之女沈清辞,已找到。就在扶苏身边,代号‘瑶’。暂不动,留待后用。” 扶苏瞳孔骤缩。 代号“瑶”。 留待后用。 他们早就知道芈瑶是谁。 他们一直没动她。 为什么? 等什么用? 第二重:五岭山下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五岭山下。 芈瑶正在帐中看舆图,帐帘忽然掀开。 王离冲进来,脸色惨白。 “娘娘!抓到了!那个逃跑的宫女,抓到了!” 芈瑶霍然起身。 “在哪?” 王离道:“在阳山关那边的山里,她想翻山逃跑,被巡逻的弟兄拿住了。她身上搜出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封信。 芈瑶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瑶在军中,暂不动。待扶苏回营,一网打尽。” 落款:月。 芈瑶攥紧那封信,指尖发白。 瑶在军中。 那是她。 待扶苏回营,一网打尽。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陛下。 是她。 是他们两个。 --- (第六十四章完) 第一卷 第65章 帝后同心,南北皆战 他以为挖出那个组织的全部真相,就能赶在对方动手之前护住芈瑶。 可下一秒,狗子从乱葬岗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支带血的箭,箭上绑着一封信——信是芈瑶的笔迹,只有三个字: “他们动。” 血渗进字的笔画里,把那个“动”字染得发黑,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扶苏攥紧那封信。 他们动了。 谁动的? 月主? 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转身就走。 “回五岭。现在。” --- 三百里山路,日夜兼程。 扶苏没有合眼。 马跑死了三匹,他就换一匹。亲卫们轮番倒下,他就让他们留在后面,自己带着狗子和二蛋继续跑。 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 “他们动。” 她让他小心。 她没说自己怎么样了。 她是被围了?被抓了?还是…… 他不敢想。 第二日夜,五岭在望。 远处,火光冲天。 是横浦关的方向。 狗子喊:“陛下!那边在打仗!” 扶苏勒马,看着那片火光。 那不是小规模的冲突。 那是攻城。 是血战。 是她。 --- 横浦关下,尸横遍野。 扶苏策马冲过战场,脚下的泥土被血浸透,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都是暗红色的泥浆。 尸体一层叠一层,有大秦人的,也有百越人的。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活着的人在打扫战场,把伤员抬下去,把尸体堆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士卒从他身边走过,浑身是血,满脸是泪,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的脸被血糊住,看不清模样。 扶苏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 “皇后呢?” 那士卒愣了一下,然后指向城墙上。 “娘娘……娘娘在上面……” 扶苏松开他,往城墙上冲。 --- 城墙上,芈瑶站在最高处,背对着他。 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血痕,可背挺得笔直。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被绑,低着头。 扶苏走近。 芈瑶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红了。 “陛下……” 扶苏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浑身发抖,却没有哭。 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臣妾……臣妾把横浦关打下来了……” 扶苏抱紧她。 “朕知道。朕知道。” 芈瑶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死了好多弟兄……三千……三千个……” 扶苏轻轻拍着她的背。 “朕知道。”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满脸是泪,却笑了。 “臣妾没给您丢人。” 扶苏替她擦去眼泪。 “没有。你给朕长脸了。” --- 两人相拥了很久。 芈瑶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指着地上那个被绑的人。 “陛下,那个人,就是月主派来的内奸。她想趁乱杀臣妾,被章将军拿住了。” 扶苏低头看去。 那人抬起头。 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出头,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 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扶苏蹲下,看着她。 “月主是谁?”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陛下,您以为抓了我,就能找到月主?” 扶苏没说话。 那女人继续道:“月主就在您身边。您每天都能见到她。您睡觉的时候,她在暗处看着您。您吃饭的时候,她在暗处看着您。您和皇后说话的时候,她在暗处听着。” 她顿了顿。 “您猜,是谁?” --- 扶苏盯着她。 那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疯狂。 是嘲弄。 像在看一个死人。 芈瑶走过来,站在扶苏身边。 那女人看见芈瑶,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娘娘,您知道您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芈瑶没说话。 那女人道:“因为月主不让杀您。她说,留着您,有用。” 她看向扶苏。 “陛下,您猜,留着皇后有什么用?” 扶苏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您杀了我也没用。月主还会派别人来。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杀了您为止。” 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您知道月主是谁吗?” 扶苏看着她。 那女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扶苏瞳孔骤缩。 那两个字,是—— --- 刀光一闪。 那女人的头飞了出去。 血溅在扶苏脸上,烫得像火。 芈瑶愣住了。 扶苏收起剑,擦去脸上的血。 “她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芈瑶看着他。 “陛下,她说的那个名字……” 扶苏摇头。 “假的。她想让你疑心身边的人。” 芈瑶沉默了一瞬。 “那真正的月主,是谁?” 扶苏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不知道。但朕知道,她快藏不住了。” --- 章邯被人抬上来。 他浑身是伤,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都染透了。可他还醒着,看见扶苏,咧嘴笑了。 “陛下……末将……末将没给您丢人……” 扶苏蹲下,按住他的手。 “章邯。” 章邯看着他。 扶苏道:“你娘的事,朕知道了。” 章邯的笑容僵在脸上。 扶苏道:“你是被逼的。朕不怪你。” 章邯愣了很久。 然后,这个在城墙上拼死血战、被射了三箭都没倒下的汉子,忽然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末将……末将对不起您……” 扶苏握紧他的手。 “活着。等你伤好了,亲自去救你娘。朕给你兵,给你人,给你报仇的机会。” 章邯用力点头。 “末将……末将一定活着……” --- 夜深了。 扶苏和芈瑶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战场。 尸体已经清理完了。活着的人正在扎营、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飘向夜空。 芈瑶靠在扶苏肩上。 “陛下,您那边怎么样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穆兰死了。” 芈瑶浑身一僵。 扶苏道:“她杀了阎王,和那个假徐福同归于尽。临死前,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那年在北疆,朕给她的那碗热汤,她一辈子忘不了。” 芈瑶的眼泪落下来。 “她……她是个好人……” 扶苏揽紧她的肩。 “嗯。是朕的好兵。” 两人沉默了很久。 芈瑶忽然道。 “陛下,那个月主,真的在我们身边吗?” 扶苏看着远方黑沉沉的群山。 “在。一直在。” “那她是谁?” 扶苏摇摇头。 “不知道。但朕知道,她快藏不住了。” 他转身,看向芈瑶。 “清辞,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朕在。朕会护着你。” 芈瑶点点头。 “臣妾信陛下。” ---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 那是从北疆来的信使。 他翻身下马,跪在扶苏面前,双手捧上一封信。 “陛下!蒙恬将军急报!”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匈奴八万已破云中,九原被围。臣死守白登山,能撑一月。一月后,若援军不到,臣就埋在这里。” 落款:蒙恬。 扶苏攥紧那封信。 一月。 蒙恬只能撑一月。 而南征刚打完横浦关,还有阳山、湟溪,还有番禺,还有整个百越。 他看向芈瑶。 芈瑶也在看着他。 两人没有说话。 但都懂了。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抉择 扶苏收起那封信,对芈瑶道。 “朕得回去。” 芈瑶点头。 “臣妾知道。” 扶苏看着她。 “你留下。接着打。” 芈瑶愣了一下。 扶苏道:“南征不能停。你替朕,打完它。” 芈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第二重:送别 天亮时,扶苏带着三百精兵,北上。 芈瑶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远去。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喊。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王离走过来。 “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芈瑶转身,看向南方。 那里,有阳山关,有湟溪关,有番禺,有整个百越。 “接着打。”她说。 --- (第六十五章完) 第一卷 第66章 白登山血战,蒙恬死守 他以为日夜兼程奔赴北疆,能赶在白登山被攻破之前见到蒙恬最后一面。 可下一秒,冲天的火光从山那头烧起来,烧得半边天都红了——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匈奴人放的狼烟,一柱一柱,几十柱,像一根根烧红的钉子钉进夜空。 扶苏勒马,看着那片火光。 狗子在他身边,声音发颤。 “陛下……那是……那是白登山的方向……” 扶苏没说话。 他夹紧马腹,冲了出去。 身后,三百精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雷,踏碎北疆的雪。 --- 白登山下,尸体堆成了山。 有匈奴人的,有大秦人的。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僵了。血把雪染成黑色,踩上去,黏腻腻的,像踩在烂泥里。 扶苏翻身下马,往山上冲。 亲卫们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陛下!危险!” 扶苏没理。 他只知道,蒙恬在上面。 那个从长城一路陪他杀出来的老将军。 那个说“把臣埋在白登山上”的傻子。 他在上面。 --- 山腰上,最后一个秦军士卒倒在血泊里。 他看见扶苏,眼睛忽然亮了。 “陛……陛下……” 扶苏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那士卒浑身是箭,像个刺猬。可他还在笑。 “将军……将军在上面……他说……他说陛下一定会来……” 扶苏握紧他的手。 那士卒用最后的力气,指了指山顶。 “将军……将军说他……他死也要死在……最上面……让匈奴人……看着……看着大秦的旗……”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扶苏闭上眼。 然后睁开,继续往上冲。 --- 山顶,火光冲天。 那座用石头垒成的简易营寨,已经被烧得只剩框架。寨墙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寨门大开。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都是大秦士卒。 扶苏冲进去。 营寨正中,一个人单膝跪地,背对着他。 那人浑身是血,盔甲都烂了,背上插着三支箭,可他没倒。 他用剑撑着地,跪在那里。 面前,插着一面大秦黑龙旗。 旗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半,可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扶苏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是蒙恬。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还活着。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扶苏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陛……陛下……” 扶苏蹲下,一把扶住他。 “朕来了。” 蒙恬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臣就知道……陛下会来……” 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匈奴人……匈奴人退了……臣……臣守住了……” 扶苏看着他那张脸。 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可他在笑。 “陛下……您看……那面旗……还在……” 扶苏看向那面旗。 只剩一半,烧得焦黑,可确实还在。 “在。朕看见了。” 蒙恬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怀里。 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扶苏。 是一块带血的泥土。 “陛下……这是……这是白登山的土……臣答应过您……把土……把土带给您……” 扶苏接过那块土。 还带着蒙恬的体温。 他攥紧那块土,指尖发白。 “蒙恬。” “嗯?” “朕说过,你要是敢死,朕就把你埋在白登山上,让你日夜看着匈奴,看朕怎么替你把他们杀光。” 蒙恬笑了。 “臣记得。” “那你给朕活着。” 蒙恬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臣……臣累了……” 扶苏握紧他的手。 “累也得活着。朕还没杀光匈奴,你死了谁替朕看着?” 蒙恬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点头。 “好。臣……臣活着……” --- 扶苏把他背起来,往山下走。 蒙恬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陛下……” “嗯?” “臣刚才……刚才看见先帝了……” 扶苏脚步一顿。 蒙恬继续道:“先帝站在那面旗下,冲臣笑。他说,恬儿,你瘦了……” 扶苏没说话,继续走。 “臣说,先帝,您怎么来了?他说,来看看你。看看你给朕儿子当将军,当得好不好……” “臣说,好。陛下是明君。臣跟着他,不亏。” “先帝笑了。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蒙恬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然后他就走了……” 扶苏把他往上托了托。 “那是你做梦。” 蒙恬笑了一下。 “做梦也好。能见先帝一面,臣……臣值了……” --- 山下,狗子和亲卫们迎上来。 看见蒙恬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把他放下来,让医官急救。 狗子站在一旁,眼眶红了。 “陛下……蒙将军他……” 扶苏没说话。 他看着蒙恬那张脸。 医官在拼命止血,上药,包扎。 蒙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扶苏的袍角。 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扶苏蹲下,轻轻掰开他的手。 那只手满是血,满是伤口,老茧厚得像树皮。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 “蒙恬。” 蒙恬没应。 “朕在。朕守着你。” 蒙恬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可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 天亮了。 白登山上的火光熄了,只剩下袅袅青烟。 山下的战场上,尸体还在冒着热气。 活着的人开始打扫战场,把伤员抬下去,把尸体堆在一起,把俘虏押下去。 扶苏坐在蒙恬身边,一动不动。 狗子端来一碗热汤。 “陛下,喝点吧。” 扶苏接过汤,却没喝。 他看着蒙恬。 蒙恬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可呼吸稳了。 医官说,命保住了。可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扶苏把那碗汤放在一边。 “狗子。” “小人在。” “派人去五岭,告诉皇后——朕到了。蒙恬活着。让她放心。” 狗子愣了一下。 “陛下,五岭那边……” 扶苏看向他。 狗子道:“昨天收到的消息,皇后娘娘已经打下阳山关了。湟溪关守军跑了,番禺的门,开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她比朕想的还厉害。”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蒙恬的梦 狗子正要走,蒙恬忽然动了动嘴唇。 扶苏俯身下去。 蒙恬的声音轻得像风。 “陛下……臣……臣梦见先帝……先帝说……说那个组织……那个组织……有……有内应在……在……” 他说了一个字。 扶苏瞳孔骤缩。 那个字,是—— 蒙恬说完,又昏了过去。 第二重:五岭来信 与此同时,狗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陛下,这是五岭那边一起送来的。娘娘的亲笔。”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月主现身了。是臣妾身边的人。陛下,小心咸阳。” 扶苏攥紧那封信。 月主。 在芈瑶身边。 在咸阳。 在他身边。 那个人,到底是谁? --- (第六十六章完) 第一卷 第67章 番禺城下,芈瑶用计 她以为打下阳山关、逼退湟溪关守军,番禺就会望风而降。 可下一秒,探马带回来的消息让她愣在当场——南越王赵光没有跑,反而把散兵游勇全部收拢,加上城中守军,竟凑出两万人马,紧闭城门,摆出死守的架势。 “娘娘,赵光在城头喊话,说……”王离顿了顿,“说大秦皇帝已经死在北疆了,让咱们趁早滚回咸阳。” 芈瑶站在舆图前,手指停在番禺的位置上。 陛下死在北疆? 她差点笑出来。 陛下昨天还来信说蒙恬救下来了,让她放心。 赵光这是自己给自己壮胆。 “传令下去,”芈瑶道,“大军压境,围三阙一。东门不围,给他留条活路。” 章邯带伤站在一旁,闻言皱眉。 “娘娘,围三阙一是攻城常用之计,可赵光未必上当。他若死守,咱们强攻,伤亡太大。” 芈瑶看向他。 “章将军,你攻城的时候,最怕什么?” 章邯想了想。 “最怕对方有援军,最怕粮草不济,最怕……”他忽然停住,“最怕自己人先乱。” 芈瑶点头。 “那就让他乱。” --- 番禺城下,秦军扎营。 五万大军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芈瑶没有急着攻城。她让人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垒,一副准备长期围困的架势。 城墙上,赵光亲自巡视,看见秦军不紧不慢地挖土,心里反而发毛。 “他们想干什么?” 身边一个谋士道:“大王,这是要困死咱们。城中粮草只够三个月,三个月后,不攻自破。” 赵光脸色难看。 “三个月?三个月援军早该到了!” 谋士苦笑:“大王,哪来的援军?西瓯降了,骆越散了,桂林那边自顾不暇。咱们……咱们是孤城。” 赵光一拳砸在城墙上。 --- 入夜,芈瑶召集众将。 “派出去的细作回来了吗?” 王离道:“回来了。城里人心惶惶,富户已经开始偷偷往外运家财。守军中有不少是西瓯、骆越的残兵,本就不愿替赵光卖命,现在更是想跑。” 芈瑶点头。 “章将军,你的伤怎么样?” 章邯活动了一下左肩。 “能骑马,能举刀。攻城没问题。” 芈瑶摇头。 “不用你攻城。你带五千人,埋伏在东门外二十里。赵光若跑,你截住他。” 章邯抱拳。 “末将领命!” --- 三日后,城中开始有人逃跑。 先是百姓,趁着夜色从东门溜出去。守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跑,只是不敢带头。 又过两日,守军开始成建制地逃跑。一个小队,一个百人队,趁夜打开城门,冲出去投降。 赵光杀了一批人,也拦不住。 第十日,城中粮草将尽。赵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五万秦军,和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 他忽然想起祖父赵佗临死前说的话: “大秦若来,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降。别学我,割据一辈子,最后还是得低头。” 他闭上眼。 “打开城门。” --- 番禺城门大开,赵光率众出降。 他跪在芈瑶面前,双手捧着南越王印。 “罪臣赵光,求皇后娘娘饶命。” 芈瑶接过王印,低头看着他。 “赵光,你可知罪?” 赵光伏地。 “罪臣知罪。罪臣不该负隅顽抗,让将士们白白送命。” 芈瑶沉默了一瞬。 “起来吧。陛下说过,降者不杀。” 赵光抬起头,愣了一下。 芈瑶道:“你祖父赵佗,当年也是大秦的臣子。他守南疆有功,陛下不会忘记。只要你真心归顺,陛下会给你一条活路。” 赵光眼眶红了。 “谢皇后娘娘!谢陛下!” --- 番禺城头,大秦黑龙旗升起来了。 芈瑶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座岭南最大的城池。 街道两旁,百姓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有小孩偷偷抬头看她,被她看见,又赶紧低下。 芈瑶走过去,蹲在那个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孩子吓得直抖。 “小……小人大牛……” 芈瑶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给你吃。” 孩子愣了愣,接过糖,塞进嘴里。 甜。 他笑了。 芈瑶也笑了。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王离道。 “传令下去,秋毫无犯。有敢抢百姓一粒米、奸淫一人者,斩。” --- 傍晚,芈瑶坐在南越王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赵光献上的岭南地图。 章邯走进来,单膝跪地。 “娘娘,末将回来了。赵光那小子跑得不快,被末将截住,没伤着。” 芈瑶点头。 “章将军辛苦了。” 章邯站起来,欲言又止。 芈瑶看着他。 “有话直说。” 章邯道:“娘娘,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那个月主……她到底是谁?末将这些天一直想,娘娘身边,谁最可疑?” 芈瑶沉默了一瞬。 “章将军,你觉得呢?” 章邯摇头。 “末将想不出来。娘娘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王离、穆兰(已死)、那些女兵……除了那个逃跑的宫女,没别的可疑之人。” 芈瑶看着他。 “章将军,你信不信陛下?” 章邯一愣。 “末将当然信陛下。” 芈瑶道:“陛下说过,月主就在我们身边。那就一定在。不是现在发现,就是以后发现。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急也没用。” 章邯点点头。 “娘娘说得对。” --- 夜深了。 芈瑶坐在案前,给扶苏写信。 “陛下: 番禺已下。赵光降了。南疆三郡,尽入大秦版图。 臣妾很好,没受伤。将士们伤亡不大,还能接着打。 月主的事,臣妾还在查。她跑不了。 陛下在北疆,一定要小心。臣妾等您回来。 清辞。” 她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番禺城的屋顶上。 远处,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那是五岭。 那是来时的路。 那是陛下离开的方向。 她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快回来吧。”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蒙恬苏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白登山下。 扶苏守在蒙恬身边,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蒙恬忽然动了动手指。 扶苏俯身。 蒙恬睁开眼,看着他。 “陛下……” 扶苏握紧他的手。 “朕在。” 蒙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扶苏道:“你想说什么?” 蒙恬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陛下……那个内奸……那个内奸的名字……臣……臣想起来了……” 他说了一个字。 扶苏瞳孔骤缩。 第二重:咸阳急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土的士卒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咸阳急报!冯丞相让小人亲自交给陛下!”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冷宫里那个假胡亥,跑了。看守他的二十三人,全死了。” --- (第六十七章完) 第一卷 第68章 咸阳惊变,假胡亥逃 他以为蒙恬拼死想起的那个名字,会是揭开月主真面目的最后一把钥匙。 可下一秒,蒙恬的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喉咙被血块堵住了,拼命咳嗽,咳出来的全是黑红色的血块,溅在扶苏手背上,烫得像那年长城上,第一滴血溅在雪地里的温度。 “蒙恬!”扶苏一把扶住他。 蒙恬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想说话。 可他说不出来。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官冲过来,又是拍背又是灌药,折腾了半天,蒙恬终于咳出一大口血块,整个人瘫软下去。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血。 黑红色的,黏腻腻的,还带着腥味。 他忽然想起蒙恬刚才说的那个字—— 只有半个音。 “冯”还是“王”? 还是“李”? --- 帐外,那封咸阳急报还攥在手里。 假胡亥跑了。 看守他的二十三人,全死了。 二十三条命。 他亲手挑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打过北疆,见过血,杀过人。 全死了。 那个假胡亥,到底是谁? 他长着胡亥的脸,在冷宫里装了三年疯,等的是什么? 等他离开咸阳? 等蒙恬半死不活? 等他南北不能兼顾? 扶苏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看一遍。 最后一行字: “冯丞相正在追查,暂无下落。请陛下速回咸阳。” 速回咸阳。 可蒙恬这样,能走吗? 匈奴刚退,随时可能再来。北疆防线刚稳住,主帅若不在,万一…… 扶苏闭上眼。 脑子里两件事在打架: 咸阳,那个假胡亥在逃。 北疆,蒙恬刚醒。 他睁开眼,看向蒙恬。 蒙恬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亮得惊人。 “陛下……去……去咸阳……”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臣死不了……” 扶苏按住他的手。 “你给朕活着。” 蒙恬点点头。 “活着……臣活着……” --- 扶苏站起身,走出帐外。 狗子迎上来。 “陛下,要回咸阳?” 扶苏点头。 “那小人跟着陛下。” 扶苏看着他。 狗子道:“小人的命是小姐救的,小人的心是陛下焐热的。陛下去哪,小人就去哪。” 扶苏沉默了一瞬。 “你弟弟呢?” 狗子指了指远处——二蛋正蹲在火堆边,和几个士卒一起烤火。 “他在。小人带着他。他比小人聪明,能帮忙。” 扶苏点点头。 “走。” --- 三百精兵,连夜北上。 马蹄声踏碎北疆的雪,扬起漫天冰晶。 扶苏骑在最前面,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可他不觉得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假胡亥,跑到哪了? 他想干什么? 去南疆?去找月主?还是…… 他忽然勒住马。 狗子跟上来。 “陛下,怎么了?” 扶苏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 “他若跑,会往哪跑?” 狗子想了想。 “小人觉得……他会往南跑。” “为什么?” 狗子道:“月主在南边。他肯定是去找月主的。他们留着这个假胡亥,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扶苏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夹马腹。 “传令下去,分两路。一百人跟朕回咸阳,两百人往南追。追不上就等,等朕到了再动手。” “喏!” --- 三日后,咸阳在望。 扶苏勒马,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南下征百越。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 城门口,冯去疾率众跪迎。 扶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把扶起他。 “人呢?” 冯去疾摇头。 “没找到。陛下,老臣无能。” 扶苏看着他。 冯去疾满脸疲惫,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 “老臣把咸阳翻了三遍,把城门关了五天,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找——没有。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扶苏沉默了一瞬。 “那二十三个守卫的尸体呢?” 冯去疾指了指城内。 “停在东市,等陛下验看。” --- 东市,二十三口棺材,一字排开。 扶苏走过去,揭开第一口。 那张脸,他认识。 是老王,跟了他五年的老兵。北疆打过仗,南征出过力,浑身是伤,可每次都活下来了。 这次没活下来。 喉咙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 一刀毙命。 扶苏盖上棺材,揭开第二口。 也认识。 小赵,才十九岁,去年刚入伍。出发前还笑嘻嘻地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喉咙上也是一道刀口。 一模一样的刀口。 他揭开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全是刀口。 全是一刀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挣扎的痕迹。 是高手。 顶尖的高手。 扶苏盖上最后一口棺材,站起身。 “那个假胡亥,会武功?” 冯去疾摇头。 “老臣不知道。他在冷宫里关了三个月,一直疯疯癫癫的,从没出过手。看守他的人说,他连饭都不会自己吃,要人喂。” 扶苏沉默了一瞬。 “那是装的。” 冯去疾点头。 “老臣也这么想。” --- 回到宫中,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咸阳急报。 冯去疾站在一旁。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苏看向他。 “说。” 冯去疾道:“那二十三个守卫的死法,老臣见过。” 扶苏眉头一皱。 “在哪见过?” 冯去疾沉默了一瞬。 “在冯业的尸体上。” 扶苏瞳孔微缩。 冯业。 冯去疾的父亲。 那个被组织灭口、留下木牌栽赃徐福的人。 “你爹也是这么死的?” 冯去疾点头。 “一刀毙命。伤口的位置、深浅、角度,一模一样。老臣不会记错。” 扶苏站起身。 “那个假胡亥,杀了你爹?” 冯去疾摇头。 “不一定是他杀的。但杀他们的人,用的是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那人是组织的人。那个假胡亥,和组织是一伙的。” 扶苏攥紧拳头。 组织。 又是组织。 他们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月主的信 冯去疾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陛下,这是在假胡亥住的冷宫里找到的。藏在墙缝里。”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亥,事成之后,来南海。月主。” 扶苏瞳孔骤缩。 南海。 不是南疆,是南海。 那个方向,不是五岭,不是番禺—— 是海。 是象郡更南边的海。 那个组织的老巢,在海里? 第二重:芈瑶的急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土的士卒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皇后娘娘急报!” 扶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南海有船。很多船。他们想跑。” 扶苏攥紧那封信。 南海。 船。 他们想跑。 月主,要跑。 而那个假胡亥,正往那边跑。 --- (第六十八章完) 第一卷 第69章 南海有船,月主要跑 她以为拿下番禺、逼降赵光,就能在南海边上截住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的月主。 可下一秒,探马带来的消息让她的心一下子坠进冰窖——南海边的渔村空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沙滩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几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海里。 芈瑶站在番禺城头,手攥着那份刚送来的军报,攥得指节发白。 王离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时候的事?”芈瑶问。 “昨夜。弟兄们今早去巡查,渔村就空了。那些船……那些船也不见了。” 芈瑶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梦见自己在海上漂,四周全是雾,怎么也找不到岸。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原来那是预兆。 月主跑了。 带着那些孩子,带着那些秘密,带着那个假胡亥,跑了。 “章邯呢?” “在城下,等着娘娘下令。” 芈瑶睁开眼。 “让他上来。” --- 章邯几乎是跑上来的,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下渗着血。 “娘娘,末将请战!让末将带人去追!” 芈瑶看着他。 “你的伤能骑马吗?” 章邯拍了拍左肩。 “能!娘娘让末将去哪,末将就去哪!” 芈瑶沉默了一瞬。 然后转身,指着南方。 “南海边,渔村空了。月主的船队昨夜出海的。你现在去追,追得上吗?” 章邯愣了一下。 “海……海上的事,末将不熟……” 芈瑶点点头。 “本宫也不熟。所以本宫自己去。” 章邯急了。 “娘娘!您不能去!海上有风暴,有海盗,有月主的死士——您若出事,陛下那边……” 芈瑶看着他。 “章将军,本宫问你——陛下把你们留在这里,是让你们看着本宫,还是让你们听本宫号令?” 章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芈瑶道:“月主杀了先帝,杀了胡亥,杀了冯业,杀了穆兰,杀了那么多人。她害得本宫从小没爹没娘,害得陛下差点死在五岭。她就在海上,就在那几艘船上,跑了就再也抓不着了。” 她顿了顿。 “本宫不去,谁去?” --- 半个时辰后,五千精兵集结完毕。 王离跪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娘娘!您让末将去吧!末将带人去追!您坐镇番禺,等陛下回来!” 芈瑶低头看着他。 “王将军,起来。” 王离不动。 芈瑶蹲下,与他平视。 “王将军,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本宫掌军吗?” 王离抬头。 芈瑶道:“因为陛下信本宫。信本宫能替他打完南征,信本宫能替他守住这五万大军,信本宫——能替他抓到月主。” 她站起身。 “陛下信本宫,本宫就不能让陛下失望。” 王离愣在那里。 芈瑶已经翻身上马。 “征用所有渔船、商船!带上三天的干粮、淡水!日落之前,必须出海!” “喏!” --- 海边,风很大。 芈瑶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几十艘破破烂烂的渔船、商船,被秦军征用过来,挤满了小小的渔港。 渔民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芈瑶走过去,扶起最前面那个老人。 “老人家,别怕。本宫借用你们的船,回来加倍还你们。” 老人抬起头,嘴唇哆嗦。 “娘……娘娘……那些……那些人……有刀……有弓……他们说……谁敢报信……就杀谁……” 芈瑶心里一沉。 “他们抓了你们的人?” 老人点头,眼泪流下来。 “村里……村里的后生……都被抓走了……给他们划船……搬货……不听话的就打……就打……” 芈瑶攥紧拳头。 月主。 你连渔民都抓。 你还能再狠点吗? “老人家,你放心。本宫去救他们。你告诉本宫,那些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人颤颤巍巍指向南方。 “那……那边……他们说……要去一个岛……岛上有人接……” 芈瑶点点头。 “王将军,给这村的百姓发粮食、发钱。本宫回来之前,他们一个都不许饿着。” 王离抱拳。 “末将领命!” --- 船队出海了。 芈瑶站在最大那艘渔船的船头,扶着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风很大,浪很急,船颠得厉害。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早上吃的东西差点吐出来。 可她没吐。 她只是死死抓着船舷,盯着南方那片茫茫的海。 月主在那里。 那些孩子在那里。 那个假胡亥也在那里。 她在追。 她在追。 章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娘娘,喝点水。” 芈瑶接过,喝了一小口。 章邯站在她身边,也看着南方。 “娘娘,末将跟您说句实话。” 芈瑶看向他。 章邯道:“末将这辈子,跟过不少人。先帝、赵高、陛下,还有娘娘您。可末将最服的,是娘娘。” 芈瑶没说话。 章邯继续说:“先帝狠,赵高阴,陛下仁。可娘娘您——您是又狠又仁又敢拼。末将没见过这样的。” 芈瑶沉默了一瞬。 “章将军,你娘的事,本宫听陛下说了。” 章邯一愣。 芈瑶道:“等抓了月主,本宫和你一起去救她。陛下给的兵,陛下给的人,本宫亲自带你去。” 章邯眼眶红了。 “娘娘……” 芈瑶拍拍他的肩。 “活着。你娘还等你呢。” --- 入夜,海面黑得像墨。 只有船头的灯火,照出几丈远。 芈瑶靠在船舱里,闭着眼,却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事。 月主跑多远了? 那些孩子还活着吗? 假胡亥会不会又在哪藏着? 陛下在北疆,怎么样了? 她伸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扶苏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贴身放着,都焐热了。 “清辞,等朕回来。” 她攥紧那封信。 会的。 一定会的。 --- 船身忽然一震。 芈瑶睁开眼。 外面传来喊声。 “船!前面有船!” 她冲出去。 船头,几个士卒指着前方。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灯火。 不是很远。 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章邯冲过来。 “娘娘!是月主的船队!” 芈瑶看着那几点灯火。 近了。 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风暴将至 船队正要加速追赶,天色忽然变了。 刚才还是满天星斗,转眼间乌云压顶。风一下子大起来,刮得船帆猎猎作响,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老渔民跪在船头,脸色惨白。 “娘娘!风暴!是风暴!不能追了!再追全得死!” 芈瑶看着前方那几点灯火。 就在那里。 眼看就要追上了。 可风暴来了。 她攥紧船舷,指节发白。 “能撑过去吗?” 老渔民摇头。 “撑不过!这是南海的风暴,能把船撕碎!娘娘,求您了,回吧!” 第二重:西方来的信鸽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天而降,落在船舷上。 浑身湿透,翅膀都张不开了。 脚上绑着一卷小小的帛书。 芈瑶解下来,展开。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让小人告诉娘娘——西域那边,也有他们的人。小心。” 落款:狗子。 芈瑶攥紧那封帛书。 西域。 也有他们的人。 月主说过的——西域三十六国,有三国的王是她的人。 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几点越来越远的灯火。 追,还是回? 风暴在前,敌人在前。 而西域那边,还有更大的网。 --- (第六十九章完) 第一卷 第70章 风暴追凶,芈瑶赌命 她以为攥紧那封西域来信,就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可下一秒,一个巨浪砸下来,船身几乎竖直立起——她被甩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桅杆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娘!”章邯冲过来,死死抓住她。 芈瑶扶着桅杆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前方,那几点灯火还在。 月主的船队也在风暴里挣扎,可他们还在往前跑。 “传令下去,”芈瑶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吓人,“全速追。” 章邯愣住了。 “娘娘!这是送死!” 芈瑶转头看着他。 风暴里,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海水,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章将军,月主杀了我爹娘。她杀了胡亥,杀了冯业,杀了穆兰,杀了那么多人。她就在前面,跑不远的。本宫今天就算死在这海上,也要亲眼看着她死。” 章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芈瑶已经转身,往船头走去。 “传令!全速追!” --- 船队在风暴里挣扎前行。 浪一个接一个砸上来,船身像一片树叶,被抛上去,又摔下来。海水灌进船舱,灌进人的嘴里、鼻子里,咸得发苦。 芈瑶抓着船舷,死死盯着前方那几点灯火。 近了。 更近了。 她数着—— 三艘,五艘,七艘…… 月主的船队,一共七艘。 他们的船,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一个巨浪打来,芈瑶差点被掀下去。章邯一把拽住她,把她按在船舷边。 “娘娘!不能再往前了!船快撑不住了!” 芈瑶没理他。 她盯着前方那艘最大的船。 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袍子,风雨里衣袂翻飞,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她也在看着这边。 隔着风暴,隔着巨浪,隔着生死。 芈瑶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狠,那么凉。 “月主,你跑不了。” --- 船身猛地一震。 芈瑶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惊呼声。 “船舱进水了!快堵住!” “帆破了!帆破了!”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芈瑶回头。 一艘最小的渔船,已经被浪打翻,船上的人全掉进海里,在巨浪里挣扎,一个接一个消失。 那是她的兵。 那是跟着她来追凶的人。 她攥紧船舷,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生疼。 章邯冲过来,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 “娘娘!不能再追了!再追全得死!” 芈瑶看着他。 又看向海里那些挣扎的身影。 又看向前方那艘越跑越远的船。 闭上眼。 “传令……掉头……救人……” 章邯愣住了。 芈瑶睁开眼。 “掉头!救人!这是命令!” --- 船队开始掉头。 可海里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巨浪一个接一个,把那些挣扎的身影吞没,连一声惨叫都听不见。 芈瑶跪在船头,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手还抓着船舷,指节发白。 章邯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风在吼,浪在啸,船在抖。 芈瑶忽然开口。 “章将军。” “末将在。” “本宫是不是错了?” 章邯沉默了一瞬。 “娘娘没错。娘娘只是想抓住她。” 芈瑶摇头。 “本宫错了。本宫不该带他们来。他们都是好人,都是跟着本宫打仗的人。他们信本宫,本宫却让他们去死。” 章邯蹲下来,与她平视。 “娘娘,他们是兵。兵就是用来打仗的。打仗就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死在海上,就是死在陆上。” 他顿了顿。 “娘娘能做的,是让他们死得值。” 芈瑶看着他。 章邯道:“月主还没死。她还在前面。娘娘活着回去,才能再追。娘娘活着回去,才能替他们报仇。” 芈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 “回航。” --- 天亮时,风暴停了。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七艘船,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几块破碎的船板,在海面上漂着。 芈瑶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船板。 那是她的兵。 昨天还活着,今天只剩几块破木头。 章邯走过来。 “娘娘,清点过了。损失三艘船,一百二十三人。剩下的船还能走,但得靠岸修整。” 芈瑶点点头。 “最近的岸在哪?” “东边五十里,有个小岛。渔民说上面有淡水,能歇脚。” “去那。” --- 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几间废弃的茅屋。 芈瑶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 章邯带着人去打水、修船。 一个士卒跑过来,跪在她面前。 “娘娘,那边发现东西。” 芈瑶跟着他走过去。 岛的另一边,搁浅着一艘破船。 不是他们的。 是月主的。 船身上有那个符号——半轮残月,一滴血。 芈瑶冲过去。 船舱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都是月主的死士。 可没有月主。 没有假胡亥。 没有那些孩子。 章邯蹲下,翻了翻尸体。 “刚死不久,最多两个时辰。他们的船也遭了风暴,搁浅在这。月主跑了,带着人往岛里面跑了。” 芈瑶抬头看向岛深处。 那里是密密麻麻的树林,看不清有多深。 她站起身。 “追。” --- 【章末钩子·双重锁死】 第一重:血迹 刚走进树林,就看见了血迹。 一路往深处延伸,断断续续,像有人拖着伤在走。 章邯蹲下,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热的。刚走不远。” 芈瑶点点头。 “追。” 他们追了半个时辰。 血迹越来越新鲜。 前面,已经能听见动静了—— 脚步声,喘气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第二重:西域来的信鸽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天而降,落在芈瑶肩上。 脚上绑着两封信。 一封是扶苏的: “清辞,北疆已定。蒙恬活着。朕在回咸阳路上。你在哪?朕去找你。” 一封是狗子的: “娘娘,小人跟着陛下回咸阳了。那个假胡亥跑了,往南边跑的。陛下让小人告诉娘娘——小心,假胡亥可能去找月主了。” 芈瑶攥紧那两封信。 假胡亥,往南边跑。 月主,在前面。 他们,要汇合了。 她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那里,有月主。 有假胡亥。 有那些孩子。 还有,她要的答案。 --- (第七十章完) 第一卷 第71章 南海边,船队扬帆 她以为追上去就能亲手了结,可下一秒海风裹着腥咸扑面而来,指尖攥紧的船舷上还沾着昨夜审讯时溅上的血,成了最讽刺的预兆。 芈瑶站在番禺城头,望着南方海面。 天边压着厚重的云层,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海染成暗红色。像是血。 “娘娘,船已经备好了。”王离在她身后抱拳,“征用了大小船只四十七艘,渔民水手二百余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色不好。”王离抬头看天,“老渔民说,这个季节出海,容易碰上风暴。” 芈瑶没回头:“月主怕风暴吗?” 王离哑然。 “她杀冯业的时候,杀那二十三个守卫的时候,杀胡亥的时候,想过风暴吗?”芈瑶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杀先帝的时候,想过吗?” 王离低头:“末将明白了。” 芈瑶走下城头。城墙的石阶被夕阳照得发烫,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什么节奏上。 扶苏的脸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若陛下有消息,立刻报我。 她刚才对亲信说了这句话。可她心里清楚,等不及了。那十几艘大船正在远去,每等一刻,月主就远一刻。 万一让她逃到海上,逃到不知名的地方,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 芈瑶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娘娘有令——”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全军上船,即刻出发!” 五千精兵涌向海边。 渔民们站在船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跪在沙滩上,冲着芈瑶磕头:“娘娘,使不得啊!这个时辰出海,那是找死啊!” 芈瑶勒住马,低头看他。 老头儿额头抵着沙子,身子在抖:“小民活了七十三年,这条海跑了五十年,什么风没见过?娘娘您看那天边——”他伸手指着南方,“那云不像云,雾不像雾,那是风暴的祖宗!” 芈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边那片暗红下面,确实压着灰黑色的东西,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老人家,”芈瑶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怕死吗?” 老头儿抬起头,老泪纵横:“小民怕,小民家里还有孙子,才三岁……” “我也怕。”芈瑶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家里也有人等着我回去。可如果让那个人跑了,会有更多人死,更多人家的孙子,活不到三岁。” 老头儿愣住了。 芈瑶站起身,对王离道:“给他一袋金饼,让他留下。愿意去的,每人十金,回来再给十金。不愿意的,不勉强。” 她转身往最大的那艘船走去。 身后,老头儿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来:“娘娘!老朽……老朽给娘娘掌舵!” 芈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上船。” 船队起航时,太阳已经完全沉进海里。 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被撕开的伤口。 芈瑶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章邯走到她身后,把一件披风递过来:“娘娘,风大。” 芈瑶接过披风,却没披上,只是攥在手里。 “你伤还没好,下去歇着。” 章邯摇头:“末将不碍事。”他顿了顿,“娘娘,您说月主为什么要跑?” 芈瑶没回答。 章邯自顾自说下去:“她在中原经营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布了那么大的局,就这么跑了?末将觉得,她应该还有后手。” “她当然有后手。”芈瑶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她说西域那边有她的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笑。” 章邯皱眉:“笑?” “嗯。”芈瑶转过身,背对着海风,“她不怕死。她那种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死了之后,她的局还能不能继续。” 章邯沉默了一会儿:“娘娘的意思是——” “她说的西域,是真的。”芈瑶看向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她笑得那么得意,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她死了,也有人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 船队驶出三十里。 风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船帆鼓鼓的。后来就带着湿气,打在脸上黏糊糊的。再后来,船开始晃。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晃,是毫无章法的颠簸,一会儿船头翘起来,一会儿船尾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推。 芈瑶抓着船舷,脸色发白。 她不晕马,不晕车,唯独晕船。上次从会稽沿海路南下,吐了一路,吐到最后连苦胆水都吐不出来。这次—— 这次她忍。 王离跑过来,脸色凝重:“娘娘,船老大说风暴要来了,让咱们返航!” “不返。” “娘娘!” “我说不返。”芈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月主的船能走,咱们就能走。她不怕风暴,本宫也不怕。” 王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风暴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浓稠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天地照成惨白色——就在那一瞬间,芈瑶看见了前方的巨浪。 那浪有四五丈高,像一堵墙,直直地压过来。 “抓稳——”船老大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浪头拍碎了。 船被抛起来,又砸下去。 芈瑶整个人飞起来,要不是章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能直接飞进海里。可章邯抓住她的那一瞬间,左肩的伤口崩了,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淌。 “章邯!” “末将没事——”章邯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抓着船舷,一只手抓着芈瑶,“娘娘抓紧!” 又一道闪电。 芈瑶看见周围那些船,有的在浪尖上,有的在浪谷里,像一片片树叶,随时都会被撕碎。有艘小船被浪掀翻了,人掉进海里,只喊了一声就被浪吞没了。 “娘娘——”王离的声音在暴风里时断时续,“必须返航——船受不了——” 芈瑶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和着雨水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她看着前方。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浪,只有能把人撕碎的风。 月主呢?她的船队呢?是不是也在这风暴里?还是已经—— 又一个浪打过来,船身倾斜得几乎要翻。 芈瑶整个人悬空,只有章邯的手抓着她。她低头,看见下面的海水翻着白沫,像一张巨大的嘴。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陛下,臣妾可能回不去了。 可下一秒,船身猛地一正,居然扛过来了。 芈瑶趴在船舷上,剧烈地喘气。雨水、海水、还有章邯的血,混在一起,糊了她满脸。 “娘娘!”章邯的声音沙哑,“您看那边!” 芈瑶抬头。 又一道闪电。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右前方,大概两三里外,有几艘船。 不是小船,是大船。比他们的船还大。那些船正在风暴里挣扎,有艘船已经歪了,正在往下沉。 是月主的船队! “过去!”芈瑶嘶声喊,“追上去——” 可风暴不听她的。 更大的浪打过来,把她的船队往另一边推。那几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芈瑶跪在甲板上,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进眼睛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过去。 天边露出一丝亮光。海面平静下来,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浪花。芈瑶抬起头,看见周围的船——四十七艘,只剩三十几艘。那些消失的,不知道是沉了,还是被冲散了。 “娘娘。”王离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咱们……还追吗?” 芈瑶站起身。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站直了,望着前方。 “追。”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跑不了。” 就在这时,船头的水手突然惊呼:“那边有船!不是月主的——是西域商船!” 芈瑶猛地转头。 东南方向,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轮廓。那船的样式跟大秦的船完全不同,帆是横的,船身又宽又扁。 晨光照在那几艘船上,芈瑶看见船帆上绣着的图案——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号。 西域。 章邯站在她身边,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那几艘船。 “娘娘……”他的声音很低,“月主说的西域,是不是就是这个?” 芈瑶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几艘船,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看着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风暴过后的海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那几艘西域商船,正缓缓驶来。 --- (本章完) 「章末钩子」 她以为风暴过后就能追上月主,可海平面上出现的西域商船,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些船帆上弯弯曲曲的符号,她在月主的密室里见过,落款写着“罗马”。 “追上去。”芈瑶盯着那几艘船,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可就在这时,最大的那艘西域商船突然转向,横在了她的船队和月主消失的方向之间。 船头上站着一个男人,金发碧眼,冲她遥遥抱拳,用生硬的官话喊:“大秦皇后娘娘——我们主人有请——” 芈瑶攥紧船舷,指甲嵌进木屑里。 月主还没追到,西域人却主动找上门来。是巧合,还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海天一线处,似乎又有乌云在聚集。 身后还有风暴,前方藏着未知。而那个杀了先帝、杀了胡亥的女人,正趁着这场混乱,越逃越远。 第一卷 第72章 海上追凶,风暴骤至 她以为熬过第一场风暴就能追上月主,可下一秒天边压来的云层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黑夜都浓,指尖攥紧的船舷上还沾着章邯的 blood,成了最讽刺的祭品。 “不追。” 芈瑶盯着那几艘西域商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章邯一愣:“娘娘?” “月主往那边跑,他们往这边来——”芈瑶抬手,指向月主船队消失的方向,“她跑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忘了?” 章邯瞳孔微缩:“娘娘是说,这些西域人,是来拦咱们的?” 芈瑶没答,只对王离道:“传令,所有船绕过他们,全速追月主。拦路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撞沉。” 王离抱拳:“得令!” 三十几艘船扬起帆,绕过那几艘横在中间的西域商船。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还在喊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主人”“请”“罗马”—— 芈瑶连头都没回。 追出去二十里,风又变了。 这一次来得比上次还快,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瞬海面还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下一瞬天就黑了,黑得连船头的旗子都看不见。 “娘娘——”船老大的声音都劈了,“这回躲不过了!这是飓母!老朽这辈子只见过两次,两次都——” 他的话没说完,浪就来了。 不是上次那种四五丈的浪,是七八丈,十丈,像一座山直接砸下来。 船被抛上去,又摔下来。芈瑶整个人飞起来,这一次章邯没抓住她——他自己也飞出去了。 “娘娘——” 芈瑶砸在船舷上,肋骨传来剧痛,不知道断了没有。她死死抓着船舷,指甲劈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她不敢松,一松就没了。 浪又一个。 船身发出恐怖的咔嚓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芈瑶趴在甲板上,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刚才咬破嘴唇的血。她想抬头,抬不起来;想喊,喊不出声。 耳边全是风、浪、还有人的惨叫。 有艘船就在她眼前被浪拍碎了。木板、人、货物,全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就再也没浮起来。 “抓稳——”王离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抓稳——” 又一个浪。 芈瑶整个人被抛起来,又重重砸下去。这一砸,她终于松了手,整个人往海里滑。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章邯。 他趴在船舷上,另一只手不知道抓着什么,整张脸憋得通红,左肩的伤口彻底崩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淌到芈瑶手上,烫得吓人。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抓——紧——” 芈瑶想抓,可手指不听使唤,全是血,全是滑的。 章邯咬着牙,把她往上拽。一寸,两寸,三寸—— 又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斜。 章邯整个人被甩出去,可他攥着芈瑶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松。 两个人一起砸回甲板上。 芈瑶趴在那,大口喘气。雨水、海水、血,糊了一脸。她转头,看见章邯躺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涌得甲板上一片红。 “章邯!”芈瑶爬起来,撕下自己的衣摆,往他肩膀上按。 章邯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娘娘……末将……没事……” “闭嘴!” 芈瑶死死按着他的伤口,手抖得厉害。她见过那么多血,救过那么多人,可从没哪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血这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娘娘——”王离跌跌撞撞爬过来,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水,“船撑不住了!必须返航!” 芈瑶抬头。 天还是黑的,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浪还在打,一个接一个,像是永远打不完。周围那些船,有的不见了,有的歪着,有的只剩半截木板漂在水上。 月主呢? 她在哪?她的船队呢?是不是也在这风暴里?还是——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那一瞬间,芈瑶看见了。 右前方,大概两三里外,有几艘船在浪里挣扎。其中最大那艘,船帆已经被撕烂了,船身歪着,正在往下沉。 是月主的船! “娘娘!”王离也看见了,他的声音在风里抖,“她也在风暴里!她也跑不了!” 芈瑶死死盯着那艘正在下沉的船。 海浪把她往这边推,又往那边拉,每一次起伏,那艘船就远一点,近一点,远一点,近一点—— “追!”芈瑶嘶声喊,“追上去——” 可她喊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劈了。 又一个浪打过来,把她的船推得更远。 那艘正在下沉的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芈瑶跪在甲板上,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的,腥的,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血。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血往外冒。 章邯躺在旁边,已经昏过去了。王离在喊什么,她听不见。船在晃,天在转,整个世界都在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一天,可能只是一瞬。 风停了。浪停了。天亮了。 芈瑶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整个人像被拆过一遍。 她挣扎着爬起来,往四周看。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船——三十几艘,现在只剩十几艘。 那些消失的,沉了,散了,被冲走了。 章邯躺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总算还有气。 王离扶着船舷站起来,嘴唇干裂,眼眶通红,看着芈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芈瑶撑着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望着前方。 海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主的船队,那艘正在下沉的船,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沉了?跑了?还是—— “娘娘。”王离走过来,声音沙哑,“咱们……还追吗?” 芈瑶没回答。 她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望着天边那道还没散尽的乌云。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章邯在她身后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娘娘……末将……还能……” “闭嘴。”芈瑶没回头,“你活着,比追上去有用。” 她顿了顿,望着那片海,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她跑不了。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跑不了。” 就在这时,船头的水手突然喊起来:“娘娘!那边有岛!” 芈瑶猛地转头。 东南方向,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黑影。不是船,是陆地,是一座岛。 岛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 像是什么? 芈瑶眯起眼,看不清。 可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拍。 风暴把她的船队打散了,也把月主的船队打散了。那艘正在下沉的船,会不会—— “往那边去。”芈瑶抬手,指向那座岛。 王离愣了愣:“娘娘,万一月主不在那——” “万一在呢?” 芈瑶转过身,看着甲板上躺着的章邯,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兵,看着仅剩的十几艘破破烂烂的船。 “本宫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月主,本宫要定了。” 船队调转方向,往那座岛驶去。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可芈瑶就那么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 岛上有什么? 月主在不在?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 她跑不了。 --- (本章完) 「章末钩子」 她以为风暴过后只能面对空荡荡的海面,可那座突然出现的岛上,有东西在反光——像是兵器,又像是求救的信号。 “登岛。”芈瑶攥紧船舷,指甲嵌进木屑里。 可就在这时,章邯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娘娘……岛上有埋伏……末将看见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芈瑶低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岛上的树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密密麻麻,藏在树影里,等着他们上岸。 月主。 她在。 第一卷 第73章 荒岛对决,月主现身 她以为识破埋伏就能占得先机,可下一秒沙滩下埋着的火油罐被点燃,脚下腾起的烈焰舔上战袍,指尖攥紧的剑柄烫得像当年胡亥临死前抓住她的那只手。 “下船!” 芈瑶第一个跳进海水。 水没过腰,没过胸,冰凉刺骨。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岛上的树林里那些影子正在移动,再不抢滩,等他们上岸就是活靶子。 章邯跟在她身后跳下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洇进海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红。他咬着牙,脸色白得吓人,可手里的剑握得死紧。 “章邯,你留下。” “娘娘——” “这是命令。” 芈瑶没回头,踩着海水往沙滩上冲。身后,十几艘船的秦军纷纷跳下来,喊杀声震天。 沙滩越来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放箭!” 树林里突然飞出几十支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芈瑶整个人往水里一沉,箭擦着她头顶飞过,扎进身后一个士兵的胸口。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在海水里,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一片。 “冲上去!”芈瑶嘶声喊,“进了林子他们就射不了——” 她第一个冲上沙滩。 脚踩上沙子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不对。 太软了。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没等她看清,树林里有人扔出一个火把。 火把落在沙滩上。 “轰——” 整片沙滩烧起来。 芈瑶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子下面埋着火油罐,烧起来的火苗蹿得比人还高。她往旁边一滚,滚出火圈,可身后有几个士兵没躲开,浑身是火,惨叫着往海里跑。 “娘娘——”王离的声音在火墙那边,“别过来——” 芈瑶爬起来,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 沙滩在烧,树林里的箭还在往外飞,海水那边是来不及登陆的士兵——她被隔开了。 只有她一个人,和身后不到二十个冲过火圈的秦军。 树林里,有人走出来。 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袍,黑发披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芈瑶。”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等你很久了。” 芈瑶攥紧剑,指节泛白。 “月主。” 月主笑了:“叫得这么生分?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姑姑。” 芈瑶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张脸——她见过。 在咸阳宫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某个早就该被遗忘的记忆里。可她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想不起来了?”月主往前走了一步,“当年先帝登基大典,你站在皇后身边,我站在宫女堆里。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芈瑶瞳孔微缩。 “那一眼,”月主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让我跪了三天。”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芈瑶身后那二十个士兵已经冲上来,把她护在中间。 月主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她身后,树林里涌出密密麻麻的死士,至少两百人,把芈瑶这二十几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月主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跪在冷宫的石板地上,膝盖磨破了,血流了一地。没人给我送水,没人给我送饭。第三天夜里,我爬着去舔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 芈瑶开口:“所以你就杀了先帝?” 月主脚步顿了顿。 “杀他?”她笑了,笑得浑身发颤,“他是我亲弟弟,我杀他干什么?” 芈瑶瞳孔骤缩。 “我只杀该杀的人。”月主收起笑,盯着芈瑶的眼睛,“冯业该死,他当年负责抄我家,亲手砍了我爹的头。那二十三个守卫该死,他们都是刽子手的后人。胡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胡亥更该死。他什么都不是,就因为是赢氏的血脉,就能坐在龙椅上?凭什么?” 芈瑶攥紧剑,往前迈了一步:“所以你杀了他,再找一个假的替上去,把大秦搅得天翻地覆。” “搅?”月主歪了歪头,“我是在复仇。赢氏杀我全家,我就让赢氏断子绝孙。” “始皇帝是你什么人?” “我爹。” 这两个字砸下来,砸得芈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始皇帝——是她爹? 那她不也是赢氏—— “想明白了?”月主笑了,“我也是赢氏的血脉。可我从小被送出去,连姓都不能姓。我弟弟当了皇帝,我在宫里当奴婢。他死了,我连哭都不能哭,因为我是‘外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突然拔高:“凭什么?!” 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只剩下扭曲的恨意。 “赢氏欠我的,我要一点点讨回来。你男人扶苏,本来也该死。可他命大,逃过一劫。”月主盯着芈瑶,一字一句,“没关系,我先杀他女人。他痛不痛?他痛,我就高兴。” 芈瑶动了。 她没说话,直接冲上去,剑刺向月主的面门。 月主往后一退,死士涌上来,把芈瑶围住。 刀光剑影。血溅出来,溅在沙滩上,溅在火上,滋啦作响。 芈瑶一剑砍翻一个,又一剑捅穿一个。可她身后那二十个士兵被两百人围住,一个接一个倒下。 “娘娘——”一个士兵挡在她身前,胸口被刺穿,血喷了她一脸。 那士兵倒下前,还喊了一声:“杀——” 芈瑶眼眶发烫,可她没有停,手里的剑舞得飞快。 又倒下三个。 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 月主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嘴角还挂着笑。 “娘娘——” 一个声音从海滩那边传来。 芈瑶猛地回头。 章邯。 他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崩得不能再崩,可他冲过了火墙,手里提着剑,带着二十几个浑身着火的士兵滚进沙子里,滚灭身上的火,爬起来就往这边冲。 “章邯!你——” “末将违令。”章邯冲到她身边,一剑砍翻一个死士,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娘砍了末将就是。” 芈瑶看着他,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没说话,只是和他背靠背,迎向那些扑上来的死士。 血战。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钝响。剑刺进肉里,血喷出来,烫得吓人。 章邯左肩的伤口血如泉涌,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剑一剑砍下去。有个死士的刀砍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掉那人的半边脑袋。 “章邯!”芈瑶扶住他。 章邯晃了晃,又站直了:“末将……没事……”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可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火。 月主远远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有意思。”她开口,“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叫什么?” 芈瑶没答。 “章邯是吧?”月主点点头,“你娘在骊山脚下埋了三年,你知不知道?” 章邯浑身一震。 “我让人埋的。”月主笑了笑,“她死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章邯,章邯,章邯——喊了三天三夜,喊到最后一口气。” 章邯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握着剑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你闭嘴!”芈瑶嘶声喊,护在章邯身前。 月主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她死之前,眼睛一直望着北边。她知道你在北疆打仗,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可惜啊,太远了,你回不来。” 章邯的剑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章邯!”芈瑶抓住他的胳膊,“她在激你——” 可章邯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盯着月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主笑了,笑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开心。 “去啊,”她抬手,指着那些死士,“替你娘报仇。杀了他们,再来杀我。” 章邯动了。 他没捡剑,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一个死士脸上。那人飞出去,他又抓住另一个,掐着他的脖子,死死地掐。 “章邯!”芈瑶追上去,一剑帮他挡开侧面刺来的刀。 章邯转过头,眼眶通红,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娘娘……”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末将……末将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芈瑶心脏一缩。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章邯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可章邯不走。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死士的刀砍过来。 “章邯——” 刀砍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芈瑶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剑架住那把刀。 震得虎口发麻。 “你听着。”她盯着章邯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娘在看着你。你想让她看见你这样?” 章邯愣住了。 “捡起剑。”芈瑶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杀了他们,回去给你娘磕头。” 章邯看着她,眼眶里的泪还在流。 可他弯腰,捡起了剑。 “杀——” 他吼出来,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进死士堆里。 刀砍在他身上,他不管。剑刺在他身上,他不管。他只是砍,砍,砍,每砍一刀,嘴里就喊一声—— “娘——” “娘——” “娘——” 血溅在他脸上,烫得像他娘临死前流的泪。 芈瑶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那些致命的攻击。两人配合,像一把剪刀,在死士群里撕开一道口子。 终于,最后一个死士倒下。 章邯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转过身,看向月主。 月主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她盯着章邯,盯了几息,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看向芈瑶,“娘娘,您的人,真有意思。” 芈瑶没说话,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她。 月主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芈瑶走近。 十步。五步。三步—— “西域那边,”月主突然开口,“也有我们的人。” 芈瑶脚步顿了顿。 “不只三个。”月主笑了,笑得很灿烂,“三十个。三百个。整个西域,都是我的人。我死了,他们也会替我报仇。” “你闭嘴——” “扶苏要去西域吧?”月主歪着头,看着芈瑶的眼睛,“他一定会去。我了解赢氏的人,他们不信邪,非要查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让他去。去了就别想回来。” 芈瑶一剑刺过去。 剑穿透月主的肩膀,把她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月主闷哼一声,可她没有叫,反而笑了,笑得浑身发颤,笑得肩膀上的血往外涌。 “娘娘,”她盯着芈瑶的眼睛,一字一句,“您杀了我,扶苏就得死。” 芈瑶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您信不信?”月主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您杀我的那一刻,西域那边,就会有人知道。然后他们就会动起来,就会去找扶苏,就会——” “闭嘴。” 芈瑶拔出剑,又刺进去。 这一次刺的是胸口。 月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涌出来的血,又抬起头,看着芈瑶。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娘娘,”她的声音已经弱下去了,可笑容还在,“您……真好看。难怪……扶苏那么……喜欢你……” 芈瑶盯着她,眼眶发烫。 “我……”月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有人……这么喜欢我……” 她的头垂下去。 芈瑶松开剑,退后一步。 月主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血从她胸口流下来,流到沙地上,渗进沙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章邯走过来,站在芈瑶身边。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她……死了?” 芈瑶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月主垂下去的头,盯着那张还挂着笑的脸,盯着那些流进沙子里就再也看不见的血。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得火苗一晃一晃。 远处,王离带着剩下的士兵终于冲过火墙,跑过来。 “娘娘——” 芈瑶没回头。 她只是看着月主,看着这个杀了先帝、杀了胡亥、杀了那么多人的女人。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可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西域那边——她说的那些话—— “娘娘。”章邯又喊了一声。 芈瑶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章邯满身的血,看着王离焦急的脸,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兵。 “搜。”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岛上所有地方,一处都不许漏。” 她顿了顿,盯着月主的尸体: “本宫要看看,她到底还藏了什么。” --- 她以为杀了月主就能了结这一切,可搜遍全岛,只找到一封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的信—— “扶苏……西域……罗马……” 落款处,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蛇,又像刀。 章邯在她身边,突然开口:“娘娘,月主刚才说,她死了,西域那边就会有人知道——” 芈瑶攥紧那半封信,指甲嵌进纸里。 海风吹过来,吹得信纸猎猎作响。 远处,海平面上,又有船帆出现。 第一卷 第74章 月主的真面目 她以为一剑穿胸就能终结这场追杀,可下一秒月主睁开眼,笑着说出那句“你杀的人,是你夫君的亲姑姑”,指尖攥紧的剑刃上血往下淌,烫得像当年始皇帝赐死她全家时那道圣旨上的朱砂。 芈瑶的手僵在那里。 月主还靠在树干上,胸口插着剑,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芈瑶握剑的手上,流过指缝,滴在沙地上。 可她在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发颤,笑得伤口里涌出更多的血。 “怎么?”月主的声音虚弱,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不信?” 芈瑶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月主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咸阳宫。先帝登基大典。她站在皇后身边,往下看,看见宫女堆里有一张脸,抬着头,正看着她。 就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恨。 “想起来了?”月主咳了一声,咳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回去之后,我跪了三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芈瑶没答。 “因为皇后说,我‘眼神不敬’。”月主笑出声,笑得血沫从嘴角涌出来,“眼神不敬——就为了这个,我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得看见骨头。没人给我送水,没人给我送饭。第三天夜里,我爬着去舔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 她顿了顿,盯着芈瑶的眼睛: “那年我十一岁。” 海风吹过来,吹得火苗一晃一晃。芈瑶身后的士兵们站着不动,握着刀的手却在抖。 “我爹是始皇帝的长兄。”月主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当年争储,我爹输了。赢政登基那天,我全家被赐死。我爹,我娘,我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还有我刚满月的弟弟——全死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满月的孩子怎么死吗?”她看着芈瑶,嘴角还挂着笑,“刽子手拎着他的脚,往墙上摔。一下,就一下。血溅在墙上,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章邯往前走了一步,握紧剑。 月主看向他,笑容更深了:“你娘死的时候,没这么惨。她只是饿,只是渴,只是喊你的名字喊到最后一口气。我让人照顾她了,真的。我让人给她送水,可她不肯喝,她说要等你回来。” 章邯的脸白得像纸。 “你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月主咳了一声,“你娘埋在哪我都知道。骊山北麓,第三棵松树下面。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章邯整个人晃了晃。 芈瑶一把扶住他,转头盯着月主:“你到底是谁?” 月主笑了。 她抬起手,握住胸口那把剑,一寸一寸往外拔。剑刃从肉里抽出来,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血涌出来,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笑。 “我叫赢念。”她把剑扔在地上,看着芈瑶,“赢政的赢,思念的念。我娘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爹能念着她。可我爹死了,赢政把我娘也杀了,只剩下我,念了一辈子。” 芈瑶瞳孔骤缩。 “你是——” “赢氏的血脉。”月主靠回树干上,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涌血,可她脸上的笑一直没消失,“比扶苏还正。他爹是赢政,我爹也是赢政他哥。论辈分,扶苏该叫我一声姑姑。”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芈瑶: “你刚才杀了我,等于杀了你夫君的亲姑姑。爽不爽?” 芈瑶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月主,盯着那张和始皇帝有几分相似的脸,盯着那双藏着恨意藏了四十年的眼睛。 “当年赢政登基,我才七岁。”月主看着远处的海,声音越来越轻,“我被藏在柴房里,躲过了搜捕。后来被一个老太监带出宫,送到乡下养大。十五岁那年,老太监死了,我一个人走回咸阳,进宫当了宫女。” 她笑了一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吧?我在宫里待了二十五年,从宫女做到尚宫,从没人发现我是谁。我看着我弟弟当皇帝,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死——”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了: “他死的那天,我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他认出我了,可他没喊人来抓我,他只是喊我‘姐姐’。” 芈瑶心里一缩。 “他喊我姐姐,喊了三天。”月主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沙地上,“最后一天,他不喊了。他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我放过他儿子。” 她闭上眼睛。 “可我没放过。” 风停了。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芈瑶看着她,看着这个杀了自己亲弟弟、杀了自己侄子的女人,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胡亥,”月主睁开眼,“他长得像他爹。特别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我每次看见他,就想起我弟弟拉着我的手喊‘姐姐’的样子。”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所以我亲手杀的他。一刀封喉。和杀冯业一样,和杀那二十三个守卫一样。我想让他死得痛快点,别像我弟弟那样,熬三天才死。” 芈瑶攥紧剑,指节泛白。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月主看着她,“你想说我狠心,说我该死,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下辈子该下地狱。”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早就下地狱了。从七岁那年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刽子手杀我全家开始,我就下地狱了。” 章邯突然开口:“我娘——她做了什么?” 月主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娘?”她想了想,“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刚好住在那个村子里,刚好认识一个不该认识的人。” “什么人?” “赵高。”月主看着章邯,“你娘认识赵高。赵高是我弟弟,他小时候被你娘救过一命。就因为这个,我让人把她抓来,想问问赵高的事。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喊你的名字。” 章邯的剑掉在地上。 “我让人打了她,她还是不说。我让人饿她,她还是不说。我让人告诉她,只要说出赵高在哪,就放她走。可她说——”月主顿了顿,看着章邯的眼睛,“她说,‘我儿子在给大秦打仗,我不能给他丢人。’” 章邯跪下去。 跪在沙地上,跪在那滩血旁边,跪得直挺挺的。 “你娘死了。”月主看着他的头顶,“死之前,她一直望着北边。她知道你在那,她只是想看你一眼。” 章邯没说话。 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芈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 章邯的肩膀在抖。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末将——” “别说话。”芈瑶打断他,“听着就行。” 她转过头,盯着月主: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们可怜你?” 月主笑了:“可怜我?我不需要可怜。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杀人。” 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海: “西域那边,有三百个人。他们不是我的人,他们是赢政当年杀的那些人的后代。我只是告诉他们,你们的仇人还在,你们的仇人的儿子还在,你们的仇人的儿子的女人——就在这。” 芈瑶瞳孔骤缩。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月主笑出声,笑得伤口涌出更多的血,“我死了,他们才会动。他们会去西域,会去找扶苏,会把你们欠我的,一点点讨回来。” 她顿了顿,盯着芈瑶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面目吗?这就是。我是赢念,是赢氏不要的人,是杀了自己弟弟的疯子,是把一辈子都用来复仇的鬼。” 她笑了,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可我也是人。我也想有人喜欢我,有人抱抱我,有人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没事’。” 芈瑶看着她。 看着这个杀了先帝、杀了胡亥、杀了那么多人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和恨,看着她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窟窿。 “没有人抱你,”芈瑶开口,声音很轻,“所以你也不会抱别人。” 月主愣住了。 “你恨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到最后——”芈瑶顿了顿,“你还是那个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杀人的七岁孩子。” 月主的眼泪涌出来。 她没有反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芈瑶,眼泪流了满脸。 “你——” “我不可怜你。”芈瑶打断她,“你杀了那么多人,死一百次都不够。我只是——” 她顿了顿,蹲下来,和月主平视: “我只是告诉你,你本来可以不一样。” 月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芈瑶站起来,退后一步。 “还有,”她看着月主的眼睛,“西域那边,不管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扶苏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我信他。” 月主笑了。 笑得虚弱,笑得凄惨,笑得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真信他?” “信。” 月主点点头,看着远处的海。 “那就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就……好……” 她的手垂下去。 头也垂下去。 胸口那个窟窿,不再往外涌血了。 芈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尸体,看了很久。 章邯还跪着,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得火苗一晃一晃。王离走过来,站在芈瑶身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搜。”芈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岛上所有地方,一处都不许漏。” 她顿了顿,看着月主的脸: “她说的那些话,本宫要一句句查清楚。” 士兵们散开,往岛深处搜去。 芈瑶还站在那里。 章邯跪着,突然开口:“娘娘——” “嗯?” “末将……”他顿了顿,“末将想去骊山看看。” 芈瑶低头看他。 他满脸是泪,混着血,混着沙,混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去吧。”芈瑶说,“等这边事了,本宫陪你一起去。” 章邯抬起头,看着她。 “起来。”芈瑶伸出手,“你娘看着你呢。” 章邯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就在这时,岛深处传来喊声: “娘娘——这边有山洞——里面有人——” 芈瑶猛地转头。 章邯也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往那个方向跑去。 山洞里,会是谁? 月主说的那三百个人? 还是—— --- 她以为月主的死就是终结,可山洞深处传来的铁链声,让她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 “娘娘!里面绑着一个人!还活着!” 芈瑶冲进山洞,火把照亮那张脸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那张脸。 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 “胡亥——?”章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抖得不成样子。 可那人睁开眼,看着芈瑶,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是—— “姐……姐……” 那不是胡亥的声音。 那是—— 月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突然在芈瑶脑子里炸开: “胡亥是我亲手杀的。” 第一卷 第75章 假胡亥之死 她以为找到真胡亥就能给扶苏一个交代,可下一秒身后传来月主的声音——“那个废物,留着也没用了”,指尖刚触到那人后颈的胎记,就被喷溅而来的血烫得缩回。 芈瑶猛地回头。 月主站在洞口。 浑身是血,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可她站着,靠着石壁,脸上挂着笑——那种早就等着看这场戏的笑。 “你——” “没死透?”月主替她把话说完,笑出声,“我在这岛上活了四十年,哪那么容易死。” 她抬手指着昏过去的那个人,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知道他是谁吗?” 芈瑶没答,只是护在那人身前。 月主笑了:“你护着他?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你男人找了三个月的‘胡亥’?” 芈瑶瞳孔骤缩。 “那个在番禺城里装模作样的,是我从乞丐堆里捡的,教了三个月,长得有几分像,就推出去当替身。”月主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真的这个,一直关在这。” “为什么?” “为什么?”月主歪着头,“因为我得留着。万一哪天需要,就拿出来用。比如说——” 她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让扶苏亲眼看着他弟弟死。” 芈瑶的手握紧剑。 “你疯了。” “疯了?”月主重复这两个字,突然大笑,笑得伤口涌血,笑得整个人弯下腰,“我疯了?我要是疯,早就把他也杀了。我留着他三年,给他饭吃,给他水喝,就是等着这一天——等着扶苏来,让他看看,他弟弟是怎么死的。” 她直起身,盯着芈瑶: “可惜扶苏没来。来的只有你。” 芈瑶挡在那人身前,一字一句:“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月主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娘,”她开口,“你看看外面。” 芈瑶没动。 “看看。” 章邯往洞口走了一步,脸色变了。 “娘娘——”他的声音发紧,“西域的船,靠岸了。” 芈瑶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月主靠在石壁上,气定神闲:“我的人来了。三百个,不够?外面那些船上,还有五百。你带了多少人?五十?三十?” 她笑出声: “娘娘,您今天,走不了了。”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 那个昏过去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姐……姐……” 芈瑶低头看他。 他睁开眼,那双和扶苏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她。眼泪从那眼睛里涌出来,流进鬓角,流进耳朵。 “我……我不是……胡亥……” 芈瑶愣住了。 “我……我替他……死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三年前……有人要杀他……我挡了……一刀……” 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着自己的脸: “脸……划花了……月主……给我治……治成这个样子……” 芈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胡亥。 是替身。 替身的替身。 “他们说……我长得像……”他的眼泪一直流,“我就……替他……死了……” 月主在洞口笑出声:“感人。真感人。” 她走过来,走过芈瑶身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指着芈瑶,对那人说,“她是扶苏的皇后。你替胡亥挡刀,她男人是胡亥的哥哥。你救了胡亥,她男人该谢谢你。” 那人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芈瑶,嘴唇动了动:“胡亥……活着?” 芈瑶心里一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番禺城里那个是假的,可真的胡亥在哪—— “死了。”月主替她回答,“我亲手杀的。一刀封喉。” 那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替他挡刀……就是想让他……活着……” 月主点点头,语气像在安慰:“你做到了。他多活了三个月。” 那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芈瑶的剑指向月主:“你够了。” 月主转头看她,笑了:“够?这才刚开始。” 她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 那刀很短,只有巴掌长,可刀锋闪着寒光——和杀冯业、杀那二十三个守卫、杀假胡亥的伤口,一模一样。 芈瑶的剑刺过去。 可月主没躲。 她只是往旁边一侧,让剑刺穿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然后整个人扑向地上那个人。 刀落下去。 一刀。 封喉。 血喷出来,喷在月主脸上,喷在芈瑶身上,喷在石壁上,烫得像滚油。 那人的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他张着嘴,看着芈瑶,嘴唇动了动—— “谢……谢……” 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洞顶,眼泪还在往外流,混着血,流进耳朵里。 芈瑶的剑还刺在月主肩膀上。 她看着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看着那道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月主拔出那人喉咙上的刀,转过身,对着芈瑶笑。 “替身,”她说,“替胡亥挡刀,替胡亥死,替胡亥被关三年——最后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在血里,发出闷响。 “娘娘,”她看着芈瑶的眼睛,“您说,他叫什么?” 芈瑶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月主,盯着那张沾满血的脸,盯着那个笑。 月主笑着笑着,突然咳起来,咳出血,咳得整个人往下弯。 “我快死了。”她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您那一剑,刺得真准。可临死前,我得告诉您一件事。” 她往前走一步,凑到芈瑶耳边,声音轻得像风: “西域那边,已经有人去北疆了。您男人——” 她顿了顿: “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 芈瑶的剑动了。 她从月主肩膀上拔出来,又刺进去。 这一次刺的是胸口。 月主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自己胸口涌出来的血,笑了。 “娘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您杀了我,西域那边就知道消息了。他们就会——” 芈瑶拔出剑,又刺进去。 月主晃了晃,靠着石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芈瑶,笑。 一直笑。 笑到眼睛开始涣散,笑到嘴角开始下垂,笑到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西域……”她的嘴唇还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会替我……报仇……” 头垂下去。 这一次,真的死了。 芈瑶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她的尸体,看了很久。 章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娘娘。” 芈瑶没动。 “娘娘,”章邯又喊了一声,“外面那些船——” 芈瑶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洞口的方向,看着那几艘正在靠岸的西域商船,看着船帆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那双还睁着的眼,那道正在凝固血的伤口。 “章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你说,他叫什么?” 章邯没答。 芈瑶蹲下,用手合上那人的眼睛。 眼皮很凉,凉得像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 “替他立个碑。”她站起来,“就写——忠义之士。” 她顿了顿: “没名字。” 然后她提着剑,往洞口走去。 章邯跟在后面。 “娘娘,那些船——” “打。” 芈瑶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本宫倒要看看,月主说的‘报仇’,到底来多少人。” --- 她以为杀月主就能终结这一切,可刚踏出洞口,迎面飞来的箭矢擦着她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箭尾还在颤。 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芈瑶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扶苏已入西域,勿念。” 落款处,是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那些西域商船帆上的一模一样。 章邯脸色变了:“娘娘——” 芈瑶攥紧那封信,指甲嵌进纸里。 远处,那些西域商船已经靠岸,船上的人正往沙滩上跳。为首的一个人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金发。碧眼。 和风暴过后拦路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笑了。 笑得和月主临死前的笑,一模一样。 第一卷 第76章 月主的秘密 她以为月主死了就能给这场追杀画上句号,可下一秒山洞外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喊出一句话,让她指尖攥紧的那半截信纸簌簌发抖—— “赢念——罗马使者到了,你答应送我们的东西呢?” 芈瑶猛地回头。 月主的尸体还靠在石壁上,胸口那个窟窿已经不再流血。可那个金发男人喊的是她的名字——赢念。 赢念。 赢氏的血脉。 芈瑶攥紧剑,走出山洞。 沙滩上,那些西域人已经登陆。为首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至少两百人,个个腰佩弯刀,刀柄上镶着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看见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他歪着头,用生硬的官话说,“赢念死了?你杀的?” 芈瑶没答,只是盯着他。 男人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她就是骗我们的。她说她能掌控大秦,让我们跟她合作——原来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抬起手,身后那两百人齐刷刷拔出弯刀。 “不过没关系。”他看着芈瑶,笑得更深了,“你杀了她,我们就找你。你男人是扶苏对吧?大秦的皇帝?” 芈瑶的剑尖指向他:“你想怎样?” “怎样?”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赢念答应我们,帮她在西域安插人手,她就送我们一条路——从大秦往西的路。现在她死了,这条路,你得给我们。” “什么路?” “海路。”男人指着身后的海,“我们要去更西边,需要沿途停靠的港口。赢念说,南海这些岛,她说了算。现在她死了——” 他顿了顿,盯着芈瑶的眼睛: “你说了算吗?” 芈瑶没答。 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那些弯刀,看着船帆上那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和月主密室里那些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罗马。 “你是罗马人?” 男人笑了:“你知道罗马?” 芈瑶没答。 男人点点头:“看来赢念跟你们提过。那就好办了。”他伸出手,“我叫卢修斯。罗马共和国东方远征军副统领。” 芈瑶握紧剑。 卢修斯看着她握剑的手,笑出声:“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借路。”卢修斯指着南海的方向,“我们要往东走,可东边的海我们不熟。赢念答应给我们海图,给我们领航的人,给我们沿途的港口停靠。作为交换,我们在西域帮她做事。”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现在她死了。可我们的事,还得做。你给不给?” 芈瑶沉默了几息,突然笑了。 “给。” 卢修斯愣了一下。 “不过,”芈瑶往前走了一步,“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 “月主在西域,安插了多少人?” 卢修斯想了想:“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她跟我们说,有三百个。分布在三十六国,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领兵的。她说这些人都是当年被秦始皇杀的那些人的后代,恨赢氏入骨。” 芈瑶心里一沉。 “她还说,”卢修斯继续说,“她弟弟——就是你们那个先帝——临死前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西域的秘密。” “什么秘密?” 卢修斯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说,我们也没问。我们只关心海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芈瑶只有三丈远: “娘娘对吧?你考虑好了吗?海路,给不给?”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弯刀,看着那几艘大船。 “给。”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本宫查清楚,你们在西域到底做了什么。” 卢修斯的脸冷下来。 “娘娘,”他的声音也冷了,“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抬起手。 身后那两百人往前涌。 章邯冲上来,护在芈瑶身前。王离带着剩下的士兵从岛上各处跑过来,挡在沙滩上。 两军对峙。 夕阳沉进海里,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卢修斯盯着芈瑶,盯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赢念难缠。” 他放下手,身后那些人停住。 “这样吧,”他看着芈瑶,“我们各退一步。我告诉你赢念在西域做了什么,你让我们在这座岛上停靠三天。三天后,我们走。海路的事,以后再说。” 芈瑶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说。” 卢修斯点点头,开口: “赢念在西域做的最大一件事,是帮我们联络了月氏和乌孙。那两个国家的王,是她的人。去年冬天,她派人送信过去,让他们联合匈奴,一起打你们北疆。” 芈瑶瞳孔骤缩。 “匈奴单于本来不想打,可月氏和乌孙说,打完北疆,一起分大秦的地。匈奴动了心,这才集结十五万骑兵南下。” 卢修斯顿了顿,笑了一下: “你男人在白登山那场血战,背后的推手,就是赢念。” 芈瑶攥紧剑,指节泛白。 “可惜,”卢修斯耸耸肩,“匈奴打输了。月氏和乌孙的人白等了。赢念气得在我们面前骂了三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娘娘,你知道吗?赢念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织网。她在这张网上织了四十年,把大秦、匈奴、西域,甚至我们罗马,都织进去了。你以为杀了她,网就破了?” 他笑了: “网还在。织网的人死了,可网上的那些人,还在动。” 芈瑶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卢修斯收起笑,“你男人去西域,得小心。那张网上,有很多人等着他。” 芈瑶的心往下沉。 扶苏。 他要去西域。 他知道那张网吗?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他吗? “多谢。”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三天。岛东边,不准越过那条小溪。” 卢修斯笑了:“成交。” 他转身,对身后那些人挥挥手。那些人收起弯刀,往岛东边走去。 芈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章邯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您信他?” “不信。”芈瑶没回头,“可他说的那些,得查。” 她顿了顿: “月主的山洞里,还有东西没搜完。走。” 她们回到山洞。 月主的尸体还靠在那里,已经开始发僵。芈瑶绕过她,往洞深处走。 火把照亮石壁,照亮地上的枯草,照亮—— 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只木箱,箱子上的锁已经锈死。 章邯一剑劈开。 箱子里全是信。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每一捆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份。 最早的一捆,写着“始皇帝二十六年”。 芈瑶拿起那捆,解开麻绳,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已经发黄,墨迹有些褪了,可字还能看清: “咸阳事毕,弟已登基。余在宫中,日日见之,心如刀绞。彼坐龙椅,吾跪阶下——同父异母,命不同耳。” 落款:念。 芈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这封,拿起另一封。 “今日弟唤余‘姐姐’。二十五年,第一次。余应之,面上笑,心里恨。他不知余是谁,只当余是老宫女。若他知道,会否杀余?” 又一封: “弟病重,余守榻前。他拉着余手,喊‘姐姐’不止。余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他不答,只是喊。余想,他或许知道。可他至死,没喊人来抓余。” 芈瑶放下这封,手指有些发颤。 章邯在旁边,翻着另一捆信,突然开口:“娘娘,您看这个。” 芈瑶接过来。 信上写着: “西域诸国,已布棋子三十七枚。月氏王、乌孙王、楼兰相、龟兹将——皆余之人。待时机至,一声令下,可乱西域。” 落款: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罗马人至,言欲东扩。余许之海路,换其助余在西域行事。与虎谋皮,然余无他路。” 芈瑶攥紧那封信。 与虎谋皮。 月主知道罗马是虎,可她还是要借虎的爪子,去挠赢氏的心。 她翻到最后一捆信。 最新的一捆,写着“扶苏二年”。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 “章邯母,关押骊山脚下。三年前病故。临终呼邯儿名,声嘶力竭。葬骊山北麓,第三棵松树下。无碑。” 芈瑶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章邯。 章邯正翻着另一封信,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章邯。” “末将在。” 芈瑶沉默了几息,把那封信递给他。 章邯接过去,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信纸在他手里抖得簌簌响,像是随时会碎。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山洞的石地上,跪得直挺挺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章邯。”芈瑶蹲下,手按在他肩上。 章邯抬起头。 没有眼泪。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有。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末将请战。” “什么?” “西域。”他盯着芈瑶的眼睛,“末将要去西域。” 芈瑶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去干什么?” “找人。”章邯一字一句,“月主说,她在西域安插了三百人。末将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问清楚——我娘死的时候,谁动的手。” 芈瑶沉默了很久。 “等回去。”她终于开口,“等回到咸阳,见了陛下,我帮你请旨。” 章邯低下头,额头抵在石地上。 “末将,谢娘娘。”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芈瑶站起来,继续翻那些信。 一封接一封。有的写着恨,有的写着痛,有的写着算计,有的写着——绝望。 她翻到最后一封。 最新的一封,日期是三个月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死了。我亲手杀的。一刀封喉。他的手还热着,就凉了。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杀我全家。那时候我怕。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成了杀人的那个。” 落款:念。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赢氏欠我的,我讨完了。可我还欠我自己——欠一声‘姐姐’,没人应。” 芈瑶攥着那封信,站在山洞里,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 章邯还跪着,一动不动。 洞外,海浪拍打礁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什么。 她突然想起月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帮我告诉扶苏——他姑姑,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芈瑶把信收起来,放进怀里。 “走吧。”她开口,“把这些信都带上。” 章邯站起来,把箱子里的信一捆捆往外拿。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离冲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北疆急报!” 芈瑶心里一紧。 “说!” “匈奴单于得知蒙恬重伤,集结十五万骑兵再次南下!九原告急,雁门告急——陛下那边,陛下那边——” 他喘了口气: “陛下率三万兵马,在白登山,跟匈奴十五万大军,对上了!” 芈瑶脑子里轰的一声。 白登山。 三万对十五万。 扶苏—— 她攥紧手里那捆信,指甲嵌进纸里,嵌得纸破了,嵌得手指发白。 章邯在旁边喊了一声:“娘娘!” 芈瑶抬起头。 “传令。”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害怕,“所有人上船,即刻返航。” “娘娘,那些西域人——” “让他们在岛上待着。”芈瑶往外走,脚步很稳,“三天后,本宫要是没回来,就让他们等。本宫要是回不来——”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走出山洞,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的海平面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芈瑶站在洞口,望着北方。 北疆。 白登山。 扶苏。 她攥紧手心里那封还没放下的信,信纸被汗浸湿,字迹开始模糊。 可那行字,她已经记住了: “赢氏欠我的,我讨完了。” 你讨完了。 可赢氏欠我的——还没给。 扶苏,你等我。 --- 她以为北疆急报就是最坏的消息,可刚踏上船,身后传来卢修斯的声音—— “娘娘,忘了告诉你。赢念三个月前派去北疆的人,不止送信给匈奴。还有一个,去了白登山。” 芈瑶猛地转身。 卢修斯站在沙滩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笑容意味深长: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对了,赵高。” 芈瑶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赵高。 月主的弟弟。 那个在咸阳宫里消失的人—— “他去白登山干什么?” 卢修斯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赢念说,她弟弟欠她一条命。这条命,得找赢氏的人还。” 船离岸。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船帆鼓满。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北方越来越远的火光,手心里那封还没放下的信,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赵高。 白登山。 扶苏—— 她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剑柄上。 第一卷 第77章 岛上宝藏,赵佗遗物 她以为月主的秘密就是那些沾血的过往,可下一秒山洞深处的石室里堆满的金饼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指尖触到的冰冷金属上刻着“赵佗”二字,烫得像当年南越王献给始皇帝的降表。 芈瑶的手顿在那里。 金饼。整整一室的金饼,堆得比人还高。旁边是成箱的珍珠、玛瑙、象牙,还有几十个半人高的青铜器,上面铸着陌生的纹样——不是大秦的,也不是百越的。 “这是……”章邯举着火把走进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芈瑶拿起一块金饼,翻过来。 底部刻着字:“南越武王·赵佗·始皇帝三十七年”。 始皇帝三十七年。 那一年,始皇帝驾崩。那一年,赵佗在南越称王,断绝与咸阳的联系。那一年—— “这些是他藏的。”芈瑶放下金饼,声音很轻,“赵佗当年割据南海,搜刮了百越几十年的财富,全藏在这里。” 章邯环顾四周,喃喃道:“月主怎么找到的?” “她在这岛上经营了多久?”芈瑶转身看他,“四十年。四十年,够她把这座岛翻几十遍。” 她往里走。 越过那些金饼珍珠,石室最深处还有一道暗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芈瑶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密室,比外面小得多,只有几丈见方。靠墙摆着一张木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墙上钉着几张羊皮地图,最大那张画的是——西域。 三十六国的名字,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国名旁边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被红笔划掉。 芈瑶走到木案前,拿起最上面一卷帛书。 展开。 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罗马元老院·东方事务官·克拉苏阁下亲启”。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往下看: “阁下所求南海海图,余已绘毕。沿途岛屿、暗礁、季风时节、可停靠之港口,一一标注。此图乃赵佗遗物,当年他率楼船士南征百越,所过之处皆记录在案。余得此图,如获至宝。今献于阁下,换阁下助余在西域行事。” 落款:赢念。 旁边还盖着一枚私印,刻的是一个月亮——月主的标志。 芈瑶放下这封,拿起另一卷。 这卷是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分成三列。第一列写着“西域”,第二列“北疆”,第三列“咸阳”。 西域那列最长,至少上百个名字。有些她认识——月氏王、乌孙王、楼兰相、龟兹将——都是卢修斯刚才说过的。还有些她不认识,名字古怪,像是音译过来的。 北疆那列短一些,但也有几十个。她扫过去,突然看见一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匈奴右贤王·呼衍·与月氏联姻”。 右贤王。 匈奴单于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月主连他都搭上了? 咸阳那列最短,只有十几个。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郎中令、太仆、宗正、少府—— 都是九卿。 都是扶苏身边的人。 芈瑶的手攥紧帛书,指节泛白。 章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娘娘,”他的声音发紧,“这些人是——” “月主的人。”芈瑶把帛书放下,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藏在陛下身边,藏了几十年。”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章邯: “你记住这些名字。回去之后,一个都不能漏。” 章邯点头。 芈瑶继续翻。 木案最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却还很清晰——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号。 和那些西域商船帆上的一模一样。 和“罗马来信”的落款一模一样。 她拆开一封。 信纸上的字她不认识,可信纸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月主写的翻译: “罗马执政官克拉苏问:大秦皇帝有多少兵马?能征调多少战船?从南海到罗马,需要航行多久?” 芈瑶的心往下沉。 她拆开第二封。 月主的翻译: “克拉苏言:罗马正东扩,已占埃及、叙利亚、犹太。若大秦愿与罗马结盟,可共分西域。若不愿——” 后面的话没写完,只有一道墨痕,像是写到这里时笔顿住了。 第三封。 只有一句话,是月主自己的笔迹: “与虎谋皮,然余无他路。” 和信里那句话一模一样。 芈瑶攥着那封信,站在密室里,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 章邯在旁边翻着那些竹简,突然开口:“娘娘,您看这个。” 芈瑶接过来。 是一份地图。 画的是南海,从交趾到番禺,每一座岛、每一处暗礁、每一个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最下方有一行字: “南越武王赵佗,率楼船士十万,征百越三年,所过之处皆绘于此。后人与后世,可循此图,扬帆四海。” 落款是始皇帝三十二年。 芈瑶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佗。 当年他率十万楼船士,横扫百越,把这片海摸得比任何人清楚。他死后,这些地图落到了月主手里。月主又用这些地图,去换罗马人在西域帮她。 一张图。 换了多少条人命? 她把地图放下,继续翻。 木案最里面,压着一只小木匣,只有巴掌大,上面雕着精美的云纹。 芈瑶打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扶苏亲启”。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月主的笔迹。 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扶苏侄儿: 你见信时,姑姑已死。杀我者,必是你女人芈瑶。我不怪她,换我我也杀。 我恨你爹,恨你爷爷,恨赢氏满门。可我杀来杀去,杀的都是自家人。杀到最后一个,才发现——我也姓赢。 西域那些人,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我想着哪天在咸阳待不下去,就去西域,当个王后也好,当个富婆也好,总之离赢氏远远的。 可惜来不及了。 他们现在归你了。三百个人,分布在三十六国。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 还有一件事。 你爹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姐,西域那边,有一样东西,你帮我找到。找到了,赢氏就能千秋万代。’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只说是‘那东西’。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你去找吧。找到了,就当姑姑送你的见面礼。 最后一句。 你女人很好。替我告诉她:下辈子,咱们别做仇人,做姐妹。 赢念绝笔。” 芈瑶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怕。 是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章邯在旁边问:“娘娘,上面写什么?” 芈瑶没答。 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之前那封叠在一起。 “走。”她开口,声音沙哑,“把这些东西都带上。地图,名单,信——全都带走。” 章邯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芈瑶站在密室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羊皮地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罗马文字,那些沾满灰尘的竹简。 月主在这间密室里,待了多少年? 谋划了多少事? 等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她想起月主最后那句话:“你帮我告诉扶苏——他姑姑,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芈瑶转身,走出密室。 外面,那些金饼还在,珍珠还在,象牙还在。 可她不看了。 她只想快点回去。 快点回到扶苏身边。 把这些信给他看,把那张网给他看,把月主最后那些话——一字一句,告诉他。 走出山洞,天已经蒙蒙亮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王离跑过来:“娘娘,船备好了。那些西域人还在岛东边,没动。” 芈瑶点头,往沙滩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 “拿纸笔来。” 王离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笔墨。 芈瑶接过,就着船头的一块木板,写了几行字: “月主已死,假胡亥伏诛。西域似有异动,罗马人已至南海。另,月主临终留书一封,言先帝遗命——西域有物,关乎赢氏千秋。臣妾正押运证据北上,陛下务必等我。”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白登山若战,万望珍重。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祷。” 写完,她折好,递给王离: “飞鸽传书。用最快的鸽子。” 王离接过,跑向船尾的鸽笼。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天边那道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她突然想起那些信里的一句话—— “罗马执政官克拉苏问:从南海到罗马,需要航行多久?”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南海到白登山,很远。 远得她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船起锚。 帆扬起。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那座岛,望着岛上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山洞。 海风吹过来。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罗马……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 —— 她以为带回这些证据就能让扶苏看清西域的局,可刚驶出二十里,身后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王离冲上船头:“娘娘!那些西域人追上来了!不止岛上的,还有——还有十几艘大船,从南边来的!” 芈瑶猛地回头。 海平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帆正在升起。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晨光里像一排排獠牙。 卢修斯的船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朝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 “娘娘——罗马——礼物——” 芈瑶攥紧船舷。 她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剑柄上。 第一卷 第78章 北疆急报,匈奴再犯 她以为西域船队追来是要开战,可下一秒王离递上的急报上“九原告急”四个字像刀子扎进眼睛,指尖攥紧的船舷木屑扎进肉里,疼得比月主临死前那声“姐姐”还刺骨。 “调头。”芈瑶盯着那张急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全速北上。那些西域人——让他们追。” 王离愣住了:“娘娘,他们十几艘船——” “本宫说调头。” 芈瑶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西域船帆,看着船头那个金发碧眼的卢修斯,看着他身后黑压压的弯刀。 “他想追,就让他追。追上了——”她顿了顿,手按在剑柄上,“本宫正好问问,他们罗马人,到底想干什么。” 船队调转方向。 不是往南迎战,是往北,往番禺的方向,全速前进。 卢修斯的船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娘娘!”章邯握紧剑,挡在她身前。 芈瑶没动。 她就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船,看着卢修斯脸上那抹笑,看着那些弯刀在阳光下闪着的光。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卢修斯的船突然减速。 他站在船头,冲芈瑶挥手,喊了一句什么。海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 “娘娘——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礼的——” 芈瑶没答,只是盯着他。 卢修斯笑了,转身对身后的人挥挥手。几个罗马士兵抬出一只大木箱,放在船头。 “这是克拉苏将军送给大秦皇后的礼物!”卢修斯喊,“感谢您让我们在岛上停靠!三天后我们自会离开!大秦与罗马,可以做朋友!” 木箱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丝绸——不是大秦的丝绸,是另一种,颜色更艳,花纹更繁,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芈瑶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卢修斯: “本宫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卢修斯哈哈大笑:“娘娘多虑了。这真是礼物。克拉苏将军说,大秦皇帝能打败匈奴,是英雄。罗马人敬英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等您男人打到西域,咱们再见。” 说完,他一挥手。罗马船队减速,停在海面上,目送芈瑶的船队远去。 芈瑶站在船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船帆,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盯了很久。 章邯凑过来:“娘娘,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芈瑶转身,走回船舱,“但肯定不是好意。” 她坐下,重新展开那张急报。 “九原告急,雁门告急,整个北疆都在告急——匈奴十五万骑兵南下,蒙恬重伤昏迷,陛下率三万兵马在白登山与匈奴对峙——”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在抖。 三万对十五万。 白登山。 那是死地。 当年高祖刘邦率三十万大军,在白登山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差点回不来。现在扶苏只有三万—— 她闭上眼。 扶苏的脸在脑子里闪。 他站在城头的样子,他握着她的手的样子,他说“等朕回来”的样子—— “娘娘。”王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番禺到了。” 芈瑶睁开眼,站起来。 走出船舱,番禺城的轮廓已经在望。码头上站满了人——官员、将领、百姓,都在等。 船靠岸。 芈瑶跳下船,直接往城里走。 “召集所有将领,一刻钟后议事厅见。”她边走边说,“还有,派人去请所有知道北疆情况的老兵、商人、去过那边的人——不管是谁,只要知道北疆的路,都叫来。” 王离应了一声,跑开。 芈瑶走进议事厅,摊开地图。 北疆。九原。雁门。白登山。 她的手按在那个小小的点上,按得指节发白。 将领们陆续进来,站成两排。 芈瑶抬头,看着他们: “北疆急报,匈奴十五万骑兵南下,陛下被困白登山。本宫要调兵,运粮,北上支援。谁有异议,现在说。” 没人说话。 “好。”芈瑶指着地图,“从番禺到白登山,最快的路怎么走?” 一个老将站出来:“娘娘,陆路太远,至少三个月。海路快,可从番禺乘船到渤海,再转陆路北上,一个月能到。” “那就海路。” “可是娘娘——”老将顿了顿,“海路危险,这个季节容易碰上风暴。而且渤海那边,咱们的船不熟,需要找当地渔民领航。” 芈瑶看着他:“有渔民吗?” “有。末将认识几个,当年跟着赵佗打过海战的老人,现在还活着。” “请来。” 老将抱拳,转身出去。 又一个将领站出来:“娘娘,粮草怎么办?三万人的粮草,从番禺运到北疆,路上损耗太大。” “沿途征集。”芈瑶看着地图,“传令所过州县,所有粮仓全部打开,一粒不留。等仗打完,陛下双倍奉还。” 那将领愣了一下,抱拳:“得令。” 又一个:“娘娘,匈奴那边——听说这次是右贤王亲自领兵,那人狠得很,当年杀过咱们两万降卒。” 芈瑶的手顿了一下。 右贤王。 月主名单上的那个人。 “他来了正好。”她抬起头,声音平静,“本宫正想问他,收了月主多少好处。” 将领们面面相觑。 芈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番禺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还在来来往往,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没人知道北疆正在打仗,没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正在生死边缘。 “传令。”她没回头,“征集所有能用的船,所有能打仗的兵,所有能吃的粮。三天后,本宫亲自率军北上。” “娘娘——”王离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您不能去!北疆太危险——” 芈瑶转过身,看着他。 “本宫的男人在北疆。”她说,“你说本宫能不能去?” 王离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夜里,番禺城灯火通明。 码头上一片忙碌,士兵们往船上搬粮草、兵器、药品。渔民们被征召,带着自己的船,带着对这片海的记忆,准备领航。 芈瑶站在码头,看着那些船。 章邯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包着布,布上渗着血。 “娘娘,末将请战。” 芈瑶转头看他:“你伤没好。” “死不了。”章邯看着她的眼睛,“末将的娘在骊山等着末将去磕头。可陛下在北疆等着娘娘去救命。末将跟着娘娘,打完仗,再去看娘。” 芈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上船。” 章邯抱拳,转身上了最近的那艘船。 芈瑶站在码头,望着北方。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灭了。 扶苏的星星还在吗? 她攥紧手心里那张急报,攥得纸都皱了。 “娘娘。”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芈瑶转头。 是个老渔民,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海风吹了一辈子。 “老朽叫阿海,当年跟着赵佗打过海战。”老人看着她,“娘娘,老朽有话要说。” “说。” 老人指着北方的海:“这个季节北上,要经过一片海域,当地渔民叫‘鬼门关’。那片海底下全是暗礁,浪又大,十艘船进去,能出来三艘就算命大。” 芈瑶看着他:“你怕?” 老人笑了:“老朽七十多了,怕什么?老朽是来告诉娘娘,到时候让老朽的船走在最前面。老朽闭着眼都能过那片海。” 芈瑶心里一热。 “老人家——” “娘娘别说了。”老人摆摆手,“老朽的儿子在北疆当兵。去年来的信,说跟着陛下打仗,打得匈奴不敢南下。老朽这辈子没见过陛下,可能也见不着了。可老朽的儿子能见着,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船走去。 芈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咸。 码头上,最后一艘船装完了粮草。士兵们排队上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芈瑶最后看了一眼番禺城,转身上船。 船起锚。 帆扬起。 十几艘船,载着五千士兵,载着三个月的粮草,载着一个皇后对皇帝的执念,往北驶去。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天边开始发白,太阳快出来了。 她突然想起月主信里的那句话: “你男人要去西域吧?让他去。去了就别想回来。” 她攥紧船舷。 不会的。 他不会回不来。 因为有她在。 船越走越远,番禺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前方,是茫茫大海。 更前方,是北疆,是白登山,是那个她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海风吹过来。 芈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陛下,等我。” --- 她以为三天后就能启程北上,可第二天的黎明,又一匹快马冲进番禺城—— “娘娘!陛下从白登山送来密信!” 芈瑶一把抢过,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匈奴军中有西域面孔。朕怀疑北疆和西域已勾连。你那边若查清,速来。朕等你。”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信纸右下角那几滴已经干透的血——褐色的,像泪干了的颜色。 扶苏受伤了?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可就在这时,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娘娘!码头那边——那些西域人又来了!他们说,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芈瑶攥紧那封信。 她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剑柄上。 第一卷 第79章 扶苏血战白登山 他以为三万兵马守三天已是极限,可下一秒北面山坡上涌出的匈奴骑兵像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地,指尖攥紧的剑柄上还沾着昨晚写给她那封信的墨迹,成了最讽刺的遗书。 “陛下——北面!北面破了!” 扶苏猛地转身。 白登山的北坡,那些昨晚还在喊“大秦万岁”的士兵,现在只剩下一地尸体。匈奴人的马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正往山顶的方向涌来。 “陛下!”蒙毅冲上来,浑身是血,左臂上还插着一支箭,“您快走!臣带人挡住!” 扶苏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看着那些马背上颠簸的弯刀,看着雪地上被踩成烂泥的大秦战旗。 “蒙恬呢?” “将军还在昏迷——陛下!” 扶苏转过头,看着蒙毅的眼睛: “朕不走。” 他提起剑,往前走了一步。 “传令:所有人往山顶收缩。弓箭手居中,长矛兵在外,刀盾兵护住两翼。朕倒要看看,匈奴人今天能不能啃下这块骨头。” 蒙毅愣了一瞬,抱拳:“得令!” 秦军开始移动。 三千残兵,在山顶围成一个圆阵。圆阵最中间,是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昏迷的蒙恬。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得包扎的布都湿透了。 扶苏站在圆阵的最前面。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剑上,落在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的脸上。 匈奴人停住了。 他们在三百步外勒住马,列成阵型。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扶苏认识——右贤王。匈奴单于之下最狠的人。 右贤王抬起手。 匈奴人齐刷刷举起弓。 “放——” 箭如飞蝗。 扶苏举起盾,箭砸在盾面上,发出雨打般的闷响。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闷哼声,惨叫声,还有箭扎进肉里的钝响。 一轮箭雨过后,扶苏抬头。 圆阵又薄了一层。 右贤王笑了,抬起马鞭,指着山顶:“大秦皇帝——你还有多少人?三千?两千?够我杀多久?” 扶苏没答。 他只是提着剑,看着山下那密密麻麻的骑兵,看着那些马背上狞笑的脸。 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 扶苏猛地回头。 蒙恬睁着眼,正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还闪着光。 “你——” “臣死不了。”蒙恬撑着要起来,可刚一动,左肩的伤口就涌出血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扶苏冲过去,按住他:“你别动!” 蒙恬躺回去,喘着粗气,眼睛却盯着扶苏:“陛下,您听臣说……” “说什么说!你给朕活着!” “臣死不了。”蒙恬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臣在北疆守了二十年,阎王爷不敢收。臣就是——想跟陛下说——”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清醒: “匈奴军中有西域人。臣昏迷前看见了。那些人的脸,不是匈奴的脸,是西域的脸。” 扶苏瞳孔一缩。 “还有——”蒙恬的呼吸变得急促,“臣昏迷前,听见他们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臣听得不真切,像是‘王’,又像是‘冯’——” “王?冯?” 蒙恬点头:“臣怀疑……王离的父亲王贲,死得有些蹊跷。但臣没有证据。” 扶苏沉默了几息,按住蒙恬的手:“这事朕记下了。你现在给朕闭嘴,养伤。” 蒙恬看着他,突然笑了。 “陛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您比您爹狠。您爹当年要是听臣的,匈奴早就灭了。” 扶苏心里一酸。 “别说话。” “臣不说。”蒙恬闭上眼睛,“臣就躺在这,看着陛下打。匈奴敢上来,臣就起来。” 扶苏站起来,转身看向山下。 匈奴人又在往前压。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放箭!” 又一轮箭雨。 扶苏举起盾,护住身后的蒙恬。箭砸在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有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扎进身后的雪地里,箭尾还在颤。 箭雨停了。 扶苏放下盾,看见匈奴人已经冲到一百步内。 “长矛兵——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后面挤过来,端着个水囊,跑到扶苏面前: “陛下,喝水!” 扶苏低头。 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眼睛亮得很。 “你是——” “二蛋!”孩子把水囊往他手里塞,“狗哥让我送的!说陛下三天没喝水了!” 扶苏愣住了。 三天。 三天血战,三天没合眼,三天没喝水——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激灵,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刀割。 “谢谢。”他把水囊还给二蛋,“回去告诉狗哥,朕记着了。” 二蛋没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扶苏,看着那些匈奴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陛下,”他突然开口,“您不怕吗?” 扶苏低头看他:“你不怕?” 二蛋摇头:“狗哥说,跟着陛下,什么都不怕。” 扶苏心里一热。 他蹲下,和二蛋平视: “等回咸阳,朕送你入宫读书。” 二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很丑,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杂质。 远处,匈奴人又开始冲锋。 扶苏站起来,把二蛋往身后一推:“走!” 二蛋跑向后面,跑到一半又回头,冲他喊:“陛下,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扶苏没回头。 他只是提起剑,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杀——” 两军撞在一起。 刀砍进肉里的钝响,马嘶鸣的惨叫,人倒下的闷哼——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扶苏一剑砍翻一个冲过来的骑兵,又一剑捅穿另一个的胸口。血溅在他脸上,烫得吓人,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砍,刺,砍,刺——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有认识的脸,有不认识的。有老卒,有新兵。他们倒下的时候,有的喊了一声,有的什么都没喊,只是睁着眼,看着天。 扶苏的眼睛红了。 可他不能停。 一停,就死。 不知杀了多久,身边突然一空。 扶苏抬起头,发现周围的匈奴人退了。他们退到两百步外,重新列阵,准备下一轮冲锋。 扶苏喘着粗气,拄着剑,站在尸体堆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 扶苏转头。 是蒙毅。他浑身是血,左臂上的箭还没拔,可他的眼睛亮着,指着一个方向: “您看——” 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远处的雪原上,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那队人马举着旗,旗上写着字—— “镇北侯·蒙”。 扶苏愣住了。 “蒙恬的人?”蒙毅喃喃道,“不可能啊——蒙恬的兵都在九原——”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扶苏眯起眼,看清了最前面那个人。 不是蒙恬的人。 是一个女人。 骑在马上,披着斗篷,身后跟着至少五千骑兵。她的脸被风帽遮住一半,可那双眼睛——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芈瑶? 不可能。 她在南海,离这里几千里—— 那队人马冲进匈奴人的侧翼,一下子撕开一道口子。匈奴人乱了,纷纷调转马头,迎向那支突然杀出的援军。 扶苏站在山顶,看着那场厮杀,看着那个女人在敌阵里冲杀的身影,看着那面写着“蒙”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芈瑶。 是蒙恬的旧部,赶来支援的。 可他刚才那一瞬间,真的以为是她。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那支援军杀透了匈奴人的侧翼,与山顶的残兵会合。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冲到扶苏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来迟!” 扶苏扶起他:“你是——” “末将蒙敢,蒙恬将军族侄。奉将军令,率五千骑兵潜伏于白登山后,待匈奴攻山时从侧翼杀出。” 扶苏点头,看向山下。 匈奴人退了。 他们在五里外重新扎营,暂时不会再来。 扶苏转过身,走向担架。 蒙恬还躺着,睁着眼,看着他。 “陛下,”蒙恬的声音虚弱,可眼睛里闪着光,“臣的人,还行吧?” 扶苏蹲下,看着他:“你早就安排好了?” “臣昏迷前安排的。”蒙恬扯出一个笑,“臣说了,臣死不了。臣得看着陛下打完这仗,去西域,查那个‘王’和‘冯’。” 扶苏沉默了几息,握住他的手。 “你给朕活着。” “活着。”蒙恬闭上眼睛,“臣睡一会儿,陛下别吵。” 扶苏站起来,看着山下那些篝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雪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芈瑶。 她在南海,怎么样了? 月主追到了吗? 就在这时,蒙毅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鸽子。 “陛下,南海飞鸽传书!” 扶苏一把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月主已死,假胡亥伏诛。西域似有异动,罗马人已至南海。另,月主临终留书一封,言先帝遗命——西域有物,关乎赢氏千秋。臣妾正押运证据北上,陛下务必等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白登山若战,万望珍重。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祷。” 扶苏攥着那封信,站在山顶,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几千里外,正往这边赶。 “清辞……” 他轻声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山下,匈奴人的营地里,篝火还在烧。 山上,三千残兵,围着篝火,包扎伤口,啃着干粮。 扶苏走到担架边,低头看蒙恬。 蒙恬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 扶苏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一块石头,望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可他眼前,全是芈瑶的脸。 她说:“陛下务必等我。” 她说:“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祷。” 她说—— 扶苏攥紧那封信,闭上眼睛。 快回来。 朕等你。 --- (本章完) 「章末钩子」 他以为白登山的血战就要打到最后一口气,可第二天黎明,斥候冲进营地—— “陛下!匈奴退了!” 扶苏猛地站起,冲到山顶往下看。 匈奴人的营地空了。只剩下一地篝火的灰烬,和几面被丢弃的旗帜。 “他们——”蒙毅在旁边喃喃,“怎么退了?” 扶苏没答。 他只是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原,盯着那些旗帜上的图案——弯弯曲曲的符号,和芈瑶信里说的“罗马”一模一样。 蒙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西域那边……出事了……” 扶苏回头。 蒙恬撑着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睛亮得吓人: “匈奴人退得这么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老家出事了。能让匈奴人放下到嘴的肉往回跑的,只有西域。” 扶苏攥紧那封信。 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剑柄上。 第一卷 第80章 帝后同心,南北呼应 他以为白登山的血战终于等到喘息之机,可下一秒山下运来的粮车上那行刻字让眼眶烫得握不住剑—— “陛下,臣妾在”。 指尖抚过那五个字,比刚才砍杀时溅在手上的匈奴血还烫。 扶苏站在山顶,看着那些粮车一辆接一辆往上爬。 粮车很多,一眼望不到头。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南海郡”三个字。赶车的不是士兵,是百姓——穿着短褐、裹着头巾、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最前面那辆车停下来。 赶车的是个老头儿,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跳下车就往扶苏面前跑。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草民……草民可算见着您了!” 扶苏扶起他:“老人家请起。你们是从南海来的?” “是!”老头儿抹着泪,“皇后娘娘让咱们来的!娘娘说,陛下在北疆打仗,粮草要紧。草民们就凑了这些粮,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一个月!” 扶苏心里一热。 “一个月……你们走了一个月?” “不止草民一个!”老头儿指着山下,“还有好多!都是皇后娘娘征集的!娘娘说,每一粒粮都要送到陛下手里,谁都不许偷懒!” 扶苏往山下看去。 越来越多的粮车正在往上爬。赶车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赶着牛车,有的干脆背着麻袋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们脸上都有一样的表情——累,可眼睛亮着。 “陛下!”又一个赶车的跑上来,是个年轻后生,晒得黝黑,咧嘴笑,“草民是番禺人!皇后娘娘给草民家送过药,草民娘的风湿好了!娘娘说陛下打仗辛苦,草民就来送粮!” “草民也是!”“草民也是!”—— 此起彼伏的声音。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粮车,看着那些刻着字的车板,眼眶发烫。 他走到一辆粮车前,俯身细看。 车板上刻着字:“陛下,臣妾在”。 他走到下一辆。 刻着一样的字:“陛下,臣妾在”。 再下一辆。 再下一辆。 每一辆。 每一辆粮车上,都刻着这五个字。 扶苏的手按在那些字上,指尖抚过木纹,抚过刻痕,抚过那些笔画。 这字迹他认识。 是她亲手刻的。 每一辆。 她刻了多久?刻了多少辆?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蒙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粮车一共三千二百辆。每辆车上都刻着这五个字。押粮的百姓说,是皇后娘娘临行前,亲手刻的。刻了三天三夜,刻得手指都破了。” 扶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了。 “她……她人呢?” “皇后娘娘还在后面。她让粮车先走,自己带着兵押后。说是——”蒙毅顿了顿,“说是要盯着那些西域人,不能让他们追上粮车。” 扶苏心里一紧。 西域人。 她信里说的那些罗马人? “她身边多少人?” “五千。还有章邯将军跟着。” 扶苏沉默了几息,转身走向担架。 蒙恬还躺着,睁着眼看他。 “听见了?”扶苏蹲下。 蒙恬点头,咧嘴笑:“陛下,您女人,行。” 扶苏没笑。 他只是看着蒙恬,声音很轻:“你给朕活着。等打完仗,朕带你去见她。” 蒙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在笑。 “臣等着。” 扶苏站起来,走到山顶边缘,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很蓝,蓝得透亮。 可他知道,她在很远的地方,正在往这边赶。 “清辞……” 他轻声喊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向南方,吹向那些还在路上的粮车,吹向那个正在挥剑的女人。 “陛下!” 身后传来喊声。 扶苏转头。 是二蛋。 那个瘦小的孩子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把碗举过头顶: “陛下,喝汤!狗哥让煮的,说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扶苏低头看他。 二蛋的脸还是黑一道白一道,可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见过的那些新兵——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扶苏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里面还有几片肉。 “好喝吗?”二蛋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 二蛋咧嘴笑了。 扶苏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蛋!” “大名呢?” 二蛋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没有大名。俺娘死得早,俺爹说,叫二蛋好养活。” 扶苏沉默了几息,蹲下来,和他平视。 “等回咸阳,朕给你取个大名。” 二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朕还说过,送你入宫读书。朕说话算话。” 二蛋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突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俺……俺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扶苏拉起他:“不用当牛做马。好好活着就行。” 二蛋站起来,眼泪糊了满脸。 扶苏拍拍他的头,转身走向那些正在卸粮的士兵。 “传令下去,”他说,“把这些粮分下去,每人一份。告诉将士们——皇后娘娘送的,谁都不许浪费。” 士兵们轰然应诺。 扶苏站在山顶,看着那些粮车,看着那些赶车的百姓,看着那些分粮的士兵。 远处,匈奴人的营地还在。他们退了,可没走远,还在五里外虎视眈眈。 可扶苏突然不怕了。 因为他在。 因为她在。 因为三千二百辆粮车上,都刻着那五个字—— “陛下,臣妾在”。 他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芈瑶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 “月主已死,假胡亥伏诛。西域似有异动,罗马人已至南海。另,月主临终留书一封,言先帝遗命——西域有物,关乎赢氏千秋。臣妾正押运证据北上,陛下务必等我。” 下面那行小字: “白登山若战,万望珍重。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祷。”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信纸有点潮,可那潮气像是她的体温,隔着千里万里,还能感觉到。 “陛下。”蒙毅走过来,“右贤王派使者来了。” 扶苏抬头。 一个匈奴使者站在不远处,被几个秦军押着。那人穿着皮袍,扎着小辫,脸上带着那种匈奴人特有的傲慢。 扶苏站起来,走过去。 使者看见他,弯腰行礼,嘴里说着生硬的官话: “大秦皇帝陛下,右贤王让小人来传话。” “说。” “右贤王说,这一仗,你们没输,我们没赢。大家扯平。从今天起,匈奴不再南下。你们也别往北打。井水不犯河水。” 扶苏看着他,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说:“右贤王还说,他敬您是条汉子。以后有机会,想和您喝一杯。” 扶苏终于开口:“回去告诉你家右贤王——朕不跟他喝酒。朕只跟他说一句话。” 使者愣了一下:“陛下请讲。”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使者的眼睛: “朕迟早要去西域。让他别挡路。挡路的——朕一起收拾。” 使者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扶苏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小人……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扶苏挥挥手。 使者被押下山。 蒙毅凑过来:“陛下,您真要去西域?” 扶苏看着南方的天,看着那些还在爬山的粮车,看着那些刻着字的车板。 “去。”他说,“月主临死前说的那些话,罗马人突然出现在南海,匈奴军中有西域面孔——这些事,朕得一件件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而且,她说,先帝有遗命。西域有一样东西,关乎赢氏千秋。” 蒙毅沉默了。 扶苏转过身,看着山顶上那些士兵,那些担架,那个还在昏迷中却时不时睁眼看一眼的蒙恬。 “告诉皇后的人,”他说,“让他们歇一天。明天,朕亲自护送粮车下山。” 蒙毅愣了一下:“陛下——匈奴还没走远——” “让他们看着。”扶苏打断他,“让他们看看,大秦的皇帝,大秦的皇后,大秦的百姓——是怎么一起打下这片江山的。” 夜幕降临。 白登山上燃起篝火。 扶苏坐在火边,怀里揣着那封信,手里拿着半块干粮,慢慢嚼着。 二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什么?” “陛下,”二蛋小声说,“皇后娘娘……是啥样的人?” 扶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她啊,”他看着火光,眼神变得柔软,“她是个很好的人。” “多好?” 扶苏想了想:“比朕好。” 二蛋挠挠头,不明白。 扶苏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南方的天,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在月亮下面吗? 她在看月亮吗? 她有没有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等西域平了,朕陪你看遍天下江河。” 她记着吗? 她一定记着。 因为她刻在粮车上的那五个字,就是答案。 “陛下,臣妾在”。 你在。 朕也在。 等着。 等朕打完这仗,等朕处理完北疆的事,等朕回咸阳见到你—— 然后,朕带你去西域。 一起。 夜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血腥味。 扶苏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笑,她握剑的样子,她说“陛下打到哪里,臣妾就跟到哪里”的样子—— “清辞……” 他轻声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声,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只有远处匈奴人营地里偶尔传来的马嘶。 可他知道。 她在听。 在千里之外,在往这边赶的路上,在每一个抬头看月亮的夜晚—— 她在听。 --- (本章完) 「章末钩子」 他以为白登山的夜会像前三天一样漫长,可黎明时分,山下的斥候突然冲上来—— “陛下!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打着……打着皇后的旗号!” 扶苏猛地站起,冲到山顶边缘往下看。 晨雾里,一队骑兵正往山上奔来。最前面那个女人,骑在马上,披着斗篷,被风吹起的发丝在晨光里闪着—— 是芈瑶。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她身后。 章邯。 浑身是血,趴在马上。 还有那些骑兵——五千人,现在只剩不到三千,人人带伤。 出事了。 扶苏往下冲。 冲到一半,他看见芈瑶抬起头,看向他。 她脸上有血,眼里有泪,可她笑了。 笑得很累,笑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她喊,声音被风吹散,“臣妾……来了……” 第一卷 第81章 白登山大捷 三日血战,人人都以为匈奴气力已尽。 可北坡溃逃的骑卒骤然勒马回身,雪坑中蛰伏的伏兵掀去伪装,疯一般扑向秦军中军——扶苏掌心剑柄上的血尚未凝固,瞬间便被这场死战再度点燃。 眸色一沉,他按剑抬眼。 “传令——左翼收拢,中军后撤三十步,把那片雪地让出来。” 蒙毅一怔:“陛下!那是我军拼死守住的阵地——” “让。” 扶苏的声音冷硬如砸进冻土的铁桩,“他们在雪坑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的就是我军前追扩大缺口。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蒙毅咬牙,不再多言,转身传令。 秦军开始后撤。 不是溃逃,是阵形丝毫不乱的稳步后退。 盾手护翼,长矛压阵,弓弩手边走边射,箭雨压得匈奴人不敢肆意突进。 雪坑里冲出的伏兵扑了个空,站在那片空地上进退两难,神色茫然。 右贤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猛地扬鞭,指着山顶方向厉声暴喝,匈奴语狂暴刺耳。通译还未张口,白登山东西两坡已然炸起震天杀声—— “大秦——!” “大秦——!” 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等的就是此刻。 东坡、西坡,两支伏兵同时杀出。 那是他昨夜亲派的精锐,各三千人,绕后山悬壁潜伏一夜,忍饥挨冻,更有数十人冻僵在崖上,就等匈奴主力尽数压上山顶,一举断腰。 匈奴中军被那片让出的雪地卡死,进退失据,左右两翼被伏兵一冲,当场溃散。 “杀——!” 扶苏长剑前指,声震雪原。 秦军全线反扑。 盾阵如墙碾压,长矛从盾隙间连环刺出,每一击都带起一匹战马惨嘶,骑兵摔落,便被刀盾手瞬息补刀。 血溅在白雪上,红白交织,热气蒸腾,竟将厚雪都融出一片湿痕。 扶苏冲在最前。 长剑早已卷刃,他仍在劈砍,劈翻一人再劈一人。剑劈不动便挥盾猛砸,盾沿崩裂,便随手拾起地上弯刀继续厮杀。 “陛下!”蒙毅策马横矛,挡开一支偷袭的冷矛,“您万金之躯,退后!末将请战!” 扶苏理也未理。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名黑马骑士——匈奴右贤王。 对方也在看他。 四目隔空相撞,中间是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 右贤王抬手直指扶苏,厉声狂喝。 扶苏听不懂匈奴语,却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挑衅——约战,蔑视,有种便过来。 扶苏笑了。 他提剑,同样指向右贤王,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却像一脚踩碎了匈奴全军的心防。 正在厮杀的匈奴骑卒莫名一慌。 他们的王在挑衅,大秦皇帝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进逼——这是比他们更不要命的打法。 匈奴人悍不畏死,可当遇上比他们更疯、更硬、更敢赌命的人,他们心底的怯意便压不住了。 阵型松动。 左翼乱,右翼崩,中军开始节节后退。 “追!”扶苏声如惊雷,“一个都不许放跑!” 秦军如虎出笼,衔尾追杀。 这一追,直追出三十里。 待到扶苏勒马停步,天色已黑。 回望来路,尸横遍野,秦军、匈奴、战马,层层叠叠。雪地被踏成血泥,断肢残刃散落其间,触目惊心。 蒙毅浑身浴血奔至,眼神却亮得吓人: “陛下!匈奴死伤过半!右贤王率残部向北逃窜!是否继续追击?” 扶苏望向北方夜空。 漆黑一片,无月,只有寒星孤悬。 “不追。” 蒙毅急道:“陛下——” “黑夜追骑,自寻死路。”扶苏勒转马头,“回白登山。清点伤亡,收敛遗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给朕死去的将士,磕个头。” 言罢,策马而归。 蒙毅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许久。 随即翻身下马,对着战场方向,重重跪倒,叩首一拜。 不是拜匈奴。 是拜那些再也回不去家乡的袍泽。 白登山上,篝火重燃。 可今夜篝火比昨夜多了三倍,人却少了三倍。 扶苏立在山顶,望着火光旁沉默的士卒,望着担架上苟存却再难起身的伤兵,心口沉甸甸的。 蒙毅捧着名册走来:“陛下,清点完毕。” “念。” “战前,我军三万两千人。”蒙毅声音发涩,“此刻尚能战者,一万一千人。重伤四千余。其余……” 他说不下去。 扶苏接过名册,翻开。 每一页都是姓名,每一名后都画着圈。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永别故土,埋骨北疆。 他合上簿册,递回蒙毅。 “全部记下。回咸阳后,阵亡者家家抚恤。有幼童者,供其读书;有父母者,官府养老。无亲无故者——” 他目光冷锐而郑重, “朕,就是他们的亲人。凡我大秦战死儿郎,一律入祠,世世享祭。” 蒙毅抱拳躬身,眼眶通红。 扶苏转身下山。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步。 一堆尚未收敛的遗体堆在路旁,最上面那名老卒,他认得——昨日还亲手给他递过热水。 老卒双目圆睁,仍望着天空。 扶苏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冰凉刺骨,寒意从指尖直透心底。 “老人家,”他低声道,“你送的热水,朕记着。等回咸阳,朕为你立碑。” 起身继续下行。 山脚下,幸存的百姓仍聚在原地,见他到来,齐齐跪倒叩首。 扶苏扶起最前那位送粮老者。 “老人家,为何还不走?” 老者泪如雨下:“陛下……草民只想等仗打完,看一眼陛下平安。” “仗打完了。”扶苏声音平稳,“匈奴已退,你们安全了。” 老者一怔,随即放声大哭。 身后百姓也跟着痛哭,不是悲戚,是憋了数日的恐惧与绝望一朝散尽。 扶苏立在原地,心头发紧。 “老人家,”他开口,“你们送的粮,救了朕的将士。吃饱,才能打仗;打赢,才能回家。你们是大秦的恩民。”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老者手中。 “持此令,归乡后赴官府报备,赐田百亩,世代免税。这是朕赏你的。” 老者浑身颤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扶苏扶起他,轻拍其肩,转身重回山上。 山顶篝火旁,一个瘦小身影正低头添柴。 是二蛋。 扶苏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不睡?” 二蛋转头,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陛下……俺想俺娘了。” 扶苏沉默。 二蛋低下头,拨弄着火堆:“俺娘走的时候,俺没见上最后一面。俺爹说,她一直喊俺名字,喊到断气……俺那时候在外流浪,什么都不知道。等回去,人已经埋了。” 扶苏静了许久,缓缓开口: “朕的皇后,也曾有一位挚友,死在南海。临终前,给她留了一碗热汤。” 二蛋抬头。 “那碗汤,她记了一辈子。”扶苏望着跳动的火焰,“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份情,记着临死前的牵挂。” 他转头看向二蛋,语气沉而暖: “你娘喊你,你便要记住。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想你、念你的心。” “记着,然后好好活着。” 扶苏一字一句, “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孝。” 二蛋泪水滚落,用力点头。 “睡吧。”扶苏起身,轻拍他的头,“明日,朕带你看一样东西。” 二蛋蜷缩在火堆旁,很快睡去。 扶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那张瘦弱却安静的小脸。 还是个孩子,乱世里捡回一条命,和这天下千万孤儿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 夜色深沉。 可他知道,极远之处,有一人正日夜兼程,向着他而来。 “清辞……” 一声轻唤,被北风卷走,点到即止,不留多余缠绵。 次日黎明。 扶苏带着二蛋,登上白登山最高峰。 朝阳初升,将万里雪原染成金红。 昨日厮杀之地,已被收拾整齐,只余下雪地上暗红印记,如同大地永不磨灭的伤痕。 扶苏自背上解下一面大旗。 大秦黑龙旗。 黑底金龙,迎风展开,猎猎作响,气势吞天。 他将旗杆狠狠插入石缝,扎得深稳,纹丝不动。 二蛋仰着脑袋,满眼震撼:“陛下,这旗……好威风。”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面龙旗。 身后,幸存将士陆续登峰,整齐列阵,一同仰望。 无人言语,可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同一种情绪—— 那些回不来的兄弟,用命换来了这面旗立在此地。 扶苏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万余将士。 “这面旗,从今日起,插在白登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千年万载之后,但凡有人踏上此山,抬头一见,便知——这是大秦疆土!” 士卒们眼中燃起火焰。 “这片土地,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扶苏继续道,“朕不会忘,大秦不会忘,后世子孙,更不敢忘。” 他猛地提气,声震群山: “将士们——你们,是大秦的英雄!” 万余人齐齐跪倒,声浪直冲云霄: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呼喊震得山雪簌簌坠落。 扶苏立在旗前,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他是皇帝。 皇帝不流泪。 皇帝只带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往北?往西?去往更遥远的未知之地? 他暂时不知。 但他清楚,无论去往何方,这些人都会跟着他。 因为他带他们赢了。 因为他带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他是他们的皇帝。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士卒飞奔而来,神色激动又紧张: “陛下!打扫战场时,兄弟们发现——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扶苏瞳孔骤然一缩。 快步下山,来到担架旁。 一具遗体穿着匈奴皮袍,可那张脸—— 高鼻深目,发色微卷,绝非匈奴样貌。 扶苏蹲身,掀开衣襟。 内里缝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扭曲纹路,似蛇似刀,诡异狰狞。 与芈瑶信中所提“罗马”记号,一模一样。 扶苏攥紧铜牌,站起身,望向西方。 天色湛蓝,澄澈如洗。 可那片湛蓝之后,藏着的是什么? 月主口中的异域势力? 罗马使者? 还是……更深的阴谋? 他忽然想起蒙恬昏迷前反复呢喃的那句话: “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西域人。 罗马人。 为何会出现在匈奴军中? 他们与右贤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扶苏眸色沉如寒潭。 “传令。”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打扫战场,每一具尸体都给朕看清楚。但凡西域面孔,单独安葬,单独造册,一具都不许漏,朕要亲自彻查!” “得令!” 士卒飞奔而去。 扶苏走至半途,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山巅那面黑龙旗。 旗帜迎风狂舞,如龙欲飞天。 而他的心,早已越过群山,投向更远的西方—— 西域。 罗马。 还有月主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先帝有遗命。西域有一样东西,关乎嬴氏千秋。”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查清楚。 不为霸业。 不为威名。 只因为—— 他姓嬴。 他不能辱没这个姓氏。 (本章完) 章末钩子 本以为白登山大捷可暂安北疆,可掌心那块罗马铭牌,却硌得他骨节生疼。 西域之人,为何会藏在匈奴军中? 蒙毅快步追上,低声禀报:“陛下,西域面孔的遗体,一共十七具。每具身上,都带有同款铜牌。” 扶苏低头,凝视掌心纹路。 弯弯曲曲,像蛇,像刀,又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猛地想起芈瑶信中惊心一句: “罗马人已至南海。” 北疆。 南海。 西域。 一张网。 一张月主编织了整整四十年的大网。 扶苏抬眼,西望万里。 指尖缓缓按在剑柄上。 一道新令,即将脱口。 第一卷 第82章 蒙恬封神 他以为白登山的旗帜插稳便能稍歇,可下一秒担架上那个脸色蜡黄的男人硬撑着要跪,掌心攥紧的泥土里混着匈奴人的血和关中的土,便成了这北疆最滚烫的忠骨。 扶苏眸色一沉,疾步上前按住他:“你给朕躺着!” 蒙恬被他按回担架,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可他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陛下,臣没死成,得磕个头。不然对不起那三万兄弟。” 扶苏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蒙恬,看着这张被北疆风吹了二十年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那个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等你能站起来再磕。”扶苏的声音发紧,“朕等着。” 蒙恬眨了眨眼,没说话。 可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白登山上,风很大。 那面新插的黑龙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扯它,要把它扯下来。可它没动。旗杆插得深,插进了石头缝里,插得纹丝不动。 山下,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把袍泽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排成排,用雪擦干净脸,然后用白布盖上。白布不够,就用战袍。战袍不够,就用脱下的衣裳。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偶尔传来的一声闷哼——那是抬尸体的人太用力,扯动了伤口。 扶苏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 蒙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一共战死两万一千人。重伤的,四千。轻伤的,七千。能站着的,只剩一万出头。” 扶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些白布,一排排,一行行,像是雪地上长出的白色蘑菇。 “记下来。”他终于开口,“回咸阳后,每个人,每家每户,朕亲自发抚恤。” 蒙毅抱拳:“是。” 扶苏转身,走向担架。 蒙恬还躺着,睁着眼看他。 “陛下,您说,臣能封个啥?”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要啥?” 蒙恬想了想,咧嘴笑:“臣想要块地。不用大,够种点菜,养几只羊就行。臣在北疆待了二十年,还没正经种过地。”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和蒙恬平视。 “蒙恬听封。” 蒙恬愣住了。 扶苏站起来,声音拔高: “蒙恬——镇守北疆二十年,大小百余战,杀敌无数,护大秦百姓千万。今白登一战,重伤不退,死战到底——朕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 蒙恬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蒙毅先跪下了:“末将代兄长谢陛下隆恩!” 士兵们跟着跪下去,一片片,像麦浪伏地。 蒙恬还躺着,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臣不要侯——” “闭嘴。”扶苏打断他,“朕封的,你收着。” 蒙恬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撑着要起来。 扶苏按住他:“你干什么?” “臣得磕头——”蒙恬的眼泪突然涌出来,“陛下,臣这辈子,没想过封侯。臣就想守着北疆,守着那些老百姓,守着那些回不了家的兄弟——” 他哽咽了。 扶苏蹲下,按住他的手。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朕让你守着。北疆,朕交给你了。” 蒙恬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陛下……” “别哭。”扶苏说,“你是镇北侯了,哭什么哭。” 蒙恬咧嘴想笑,可眼泪还在流,笑得比哭还难看。 扶苏站起来,对蒙毅说:“抬他下去,换药。伤口再崩,朕拿你是问。” 蒙毅抱拳:“是!” 担架被抬走。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布,看着那些跪着的士兵,看着那面还在风里飘的黑龙旗。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白布上,照在那些幸存者疲惫的脸上。 可扶苏知道,这光,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当天夜里,扶苏坐在篝火边,怀里揣着那块罗马铭牌。 蒙恬被抬过来,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火,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蒙恬开口: “陛下,您昏迷前说的那个名字,是‘王’还是‘冯’?” 扶苏转头看他。 蒙恬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个重伤的人。 “臣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扶苏沉默了几息,点头。 “你说,‘王’。” 蒙恬的眼睛眯起来。 “王……” 他喃喃重复,然后突然看向扶苏: “陛下,臣怀疑——王离的父亲王贲,死得有些蹊跷。” 扶苏瞳孔一缩。 “王贲?” “是。”蒙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当年王贲率军出征匈奴,打得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死因是‘旧伤复发’。可臣记得,他出征前还好好的,还在咸阳跟臣喝过酒。”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你查过?” “查了三年。”蒙恬看着火,“可什么都查不出来。王贲的尸体运回咸阳就埋了,不让任何人看。当时经办此事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 “赵高。”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扶苏的手,缓缓握紧。 赵高。 又是赵高。 “你有证据吗?” “没有。”蒙恬摇头,“只是怀疑。可臣昏迷前,听见那些西域人喊的,就是‘王’这个音。臣醒来后想了很久——他们喊的,会不会是‘王贲’?” 扶苏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作响。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袖子上,烫出一个小洞,可他没动。 “这事,”他终于开口,“朕记下了。等回咸阳,朕亲自查。” 蒙恬点头。 “陛下,”他突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 “臣怀疑,王贲的死,和西域有关。” 扶苏转头看他。 蒙恬的眼神很认真:“当年王贲出征匈奴,打的正好是西域那一带。他死之前,曾派人送信回咸阳,说在西域发现了一样东西。可那封信,还没送到咸阳,他就死了。” 扶苏心里一跳。 “什么东西?” “不知道。”蒙恬摇头,“信被烧了,只剩下半截。那半截上只写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赢氏千秋’。” 扶苏的手,猛地攥紧。 赢氏千秋。 月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先帝有遗命,西域有一样东西,关乎赢氏千秋。 他爹。王贲。西域。赢氏千秋。 这些碎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连起来。 “那半截信呢?” “在臣府里。臣藏了三年。” 扶苏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蒙恬,”他低头看着担架上的人,“你帮朕盯着北疆。盯着匈奴,盯着西域那边——但凡有动静,立刻报朕。” 蒙恬看着他:“陛下要去西域?” 扶苏没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西方。 西边的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 可他知道,那黑暗后面,藏着答案。 他爹临死前留下的答案。 月主织了四十年那张网的答案。 还有—— 那些罗马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蒙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臣这伤没好利索,可臣死不了。匈奴不来,臣就能养。匈奴敢来,臣就能打。” 扶苏回头看他。 蒙恬咧嘴笑:“陛下放心去西域。臣在北疆,匈奴过不来。” 扶苏走回来,蹲下,按住他的手。 “你给朕活着。”他说,“等朕回来,还要找你喝酒。” 蒙恬点头:“臣等着。” 扶苏站起来,走向篝火另一边。 二蛋蜷在那里,睡得正香。 他蹲下,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脸上还是黑一道白一道,可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只蜷着的小兽。 “二蛋。”他轻声喊。 二蛋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陛下?” “明天,”扶苏说,“跟朕回咸阳。” 二蛋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朕说过,送你入宫读书。”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扶苏拍拍他的头,站起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雪的味道。 他走到山顶边缘,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比西方亮一点。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赶。 “清辞……” 他轻声喊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可他知道,她会听见。 因为她也在喊他。 在每一辆粮车上刻字的时候,在每一个夜晚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在每一次挥剑砍杀的时候—— 她在喊他。 “陛下,臣妾在。” 他在。 等着。 等你来。 等我们一起,去解开那些谜。 去西域。 去找那个“赢氏千秋”。 去—— 完成他爹没做完的事。 扶苏按剑抬眼,望向远方。 夜风呼啸。 可他心里,很暖。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白登山的胜利能换来短暂安宁,可蒙恬下一句话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陛下,臣还怀疑一件事。” 扶苏转身。 蒙恬的眼神,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当年王贲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那个人——”蒙恬一字一顿,“是您父亲。” 扶苏瞳孔骤缩。 先帝? 王贲临死前见的,是始皇帝? “他们说了什么?” 蒙恬摇头:“不知道。可臣查了三年,查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王贲死的那天夜里,有人从宫里出来,往王家去了。那个人,叫赵高。” 扶苏的手,缓缓按上剑柄。 夜风呼啸。 可他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第一卷 第83章 咸阳急报,内奸名单 他以为握住王贲之死的线索便能拨云见日,可下一秒咸阳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摊开在面前,掌心那块罗马铭牌还带着体温,便成了这张弥天大网的第一根线头。 扶苏眸色一沉,展开急报。 冯去疾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陛下,月主所留名单已彻查。咸阳城内,抓获组织余党三十七人。其中——朝臣十四,将领九,宫中内侍七,商贾五,另有二人闻风自尽。名单附后,请陛下定夺。” 扶苏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十七人。 咸阳城内。 他登基两年,自以为朝局已稳,人心已定。可月主的人,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 他翻开附在后面那张名单。 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的眼睛眯起来。 “王贺——太仆寺丞,掌宫廷车马,任职十二年。” 十二年。 从他爹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二个:“赵廉——郎中令府长史,掌宫中禁卫调度,任职九年。” 九年。 第三个:“李惠——少府令下主事,掌皇室财帛,任职十一年。” 十一年。 扶苏一个个看下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任期、以及月主的人当年是怎么把他们拉进去的——有的是钱,有的是把柄,有的是仇恨,有的是恐惧。 看到最后一个,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冯——”那个名字只写了一半,后面被墨涂掉了。 旁边有冯去疾的小字注: “此人闻风自尽,死前焚毁所有书信。臣查其住所,仅得半张烧剩的名帖,上有一‘冯’字。是否与冯氏有关,待查。” 扶苏盯着那个“冯”字,盯了很久。 冯去疾。 冯业。 冯—— 他想起月主说过的话:“冯业该死,他当年负责抄我家。” 冯业已经死了。死在月主手里。 那这个“冯”,是谁? 他合上名单,抬头看向送信的使者。 那使者跪在地上,浑身是汗,脸色发白,像是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到。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冯大人让小人带话——这三十七人,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定夺。朝中人心惶惶,都说……都说这是要杀头的大罪。” 扶苏沉默了几息。 “朝中怎么说?” 使者低着头:“有的大臣说,该杀。有的大臣说,该查清楚再杀。还有的……还有的说,月主已死,这些人未必还有异心,不如留他们一命,以显陛下仁德。” 扶苏笑了。 笑得使者浑身一抖。 “仁德?”扶苏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朕的仁德,是给百姓的。不是给内奸的。” 他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蓝,云很淡。 可他知道,那片蓝天下面,藏着多少污浊。 “传令冯去疾——”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三十七人,一个不留。斩立决。” 使者愣住了:“陛下,全杀?” 扶苏转身,看着他。 “全杀。” 使者的脸色更白了:“可——可朝中有人说——” “朝中有人说,”扶苏打断他,“那朕问你,月主杀冯业的时候,杀胡亥的时候,杀那二十三个守卫的时候,朝中有人说什么了吗?” 使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苏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冯去疾——朕不是嗜杀之人。但这些人,藏在咸阳,藏在朕身边,藏了几十年。他们知道多少军机?送出去多少消息?害死多少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砸进雪里的石头: “杀,是为了让活着的记住——背叛大秦,就是这个下场。” 使者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小人……小人记下了。” 扶苏挥挥手。 使者爬起来,退后几步,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扶苏突然开口:“站住。” 使者停下,转身跪下。 扶苏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名单上那些人,杀之前,让冯去疾亲自审一遍。朕要知道,他们这些年,送出去多少消息,联络过谁,还有没有同伙没被供出来。” 使者抱拳:“是!” 使者走了。 扶苏站在山崖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 风吹过来,吹得纸页哗哗响。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掉一半的“冯”字。 冯。 是谁? 是冯去疾的人?是冯业的旧部?还是—— 蒙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出事了?” 扶苏转头。 蒙恬被两个士兵抬着,正往这边来。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可眼睛亮着,亮得像两把刀。 “没什么。”扶苏走回去,在他身边蹲下,“咸阳抓了三十七个内奸。” 蒙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该杀。” “朕已经下令杀了。” 蒙恬点头,突然又问:“有王贲那条线上的人吗?” 扶苏沉默了几息,把名单递给他。 蒙恬接过去,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眼睛眯起来。 “这个‘冯’——” “冯去疾说,人自尽了,没查出来是谁。” 蒙恬盯着那半截字,盯了很久。 “陛下,”他突然开口,“臣记得,当年王贲的副将,也姓冯。” 扶苏瞳孔一缩。 “冯劫?” “是。”蒙恬点头,“冯劫,冯去疾的堂弟。当年跟着王贲出征匈奴,王贲死后,他就调回咸阳,当了郎中令。”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冯劫。 郎中令。 九卿之一。 掌宫中禁卫。 如果是他—— “有证据吗?” 蒙恬摇头:“没有。只是臣刚才看见这个‘冯’字,突然想起来的。” 扶苏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蒙恬,”他低头看着担架上的人,“你帮朕盯着这件事。等回咸阳,朕亲自查。” 蒙恬点头:“陛下放心。” 扶苏抬头,望向咸阳的方向。 很远。 可他知道,那里有一场风暴,正在等着他。 三十七颗人头落地的时候,会有人怕,会有人恨,会有人——露出马脚。 他在等那个露马脚的人。 当天夜里,扶苏坐在篝火边,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 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注,他都记在心里。 二蛋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小声问:“陛下,您不高兴?” 扶苏转头看他。 “没有。” 二蛋挠挠头:“可您的眉毛都皱到一起了。”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二蛋的头发。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当皇帝,不只是坐在龙椅上享福。” 二蛋眨眨眼:“那当皇帝是干啥的?” 扶苏看着火,沉默了几息。 “是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的。” 二蛋不太懂,可他点点头,认真地说:“那陛下一定能当好。” 扶苏看着他,心里突然一暖。 “为什么?” 二蛋咧嘴笑:“因为陛下愿意蹲下来跟俺说话。狗哥说,愿意蹲下来的人,都是好人。” 扶苏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山崖边,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黑。 可他知道,那里有一盏灯,正在往这边移动。 芈瑶。 她快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贴着心口,像是她的温度。 “清辞,”他轻声说,“朕等你。” 夜风吹过来。 那面黑龙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扶苏按剑抬眼,望向远方。 咸阳。 西域。 罗马。 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冯”—— 一个一个来。 朕等着。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三十七颗人头落地便能震慑宵小,可黎明时分,又一匹快马冲进营地—— “陛下!冯大人密信!” 扶苏展开,只看一眼,指尖便攥紧了纸页。 信上只有一行字: “名单上那自尽之人,临死前曾遣人送出一物。臣追查三日,此物已出函谷关,往西而去。” 往西。 西域。 扶苏抬眼,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晨光正撕开夜幕,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 第一卷 第84章 决定班师·先北后西 他本以为握住那件西出函谷的物证,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可当蒙恬被人抬上山顶,开口的那一瞬,扶苏掌心被缰绳勒出的血痕,竟隐隐发烫。 “陛下,匈奴退了。”蒙恬气息微喘,目光却亮得惊人,“可西域的人,进来了。” 扶苏眸色一沉,按剑转身。 担架上的人面色蜡黄,重伤未愈,一双眼却淬着寒刃。两名士兵稳稳将他抬至扶苏面前,不敢有半分怠慢。 “上来做什么?”扶苏蹲下身,按住他欲起身的动作,“伤不要了?” 蒙恬咧嘴一笑,带了几分悍气:“没好。但臣有话,必须当面禀陛下。” 扶苏静静看着他,等候下文。 蒙恬脸上笑意一收,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还残留着匈奴撤退时扬起的烟尘,如一道缓缓愈合的伤疤。 “陛下,匈奴这一退,不是打不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是他们老家出事了。” 扶苏眉峰微蹙。 “北疆二十年,臣见过三次这般情形。”蒙恬转回头,目光锐利,“能让匈奴丢下嘴边肥肉仓皇北撤的,只有西域。” 扶苏脸色愈沉。 “你是说——” “臣是说。”蒙恬打断,语气凝重,“西域有人在替我们挡刀,可挡刀的,未必是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月主已死,可她布下的网仍在动。网中之人,正在往一处收拢。” 扶苏起身,行至崖边,望向西方。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可那片澄澈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月主余孽?罗马使者?还是…… 他想起那封密信上的字迹: 此物已出函谷关,往西而去。 往西。 西域。 “蒙恬。”扶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去西域。” 蒙恬没有应声。 扶苏转过身。 担架上的老将望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早就定了心思,对不对?” 扶苏未答。 蒙恬笑得更深,眼中泛起追忆:“臣记得,陛下初登帝位时,臣曾问您,此生最想做什么。您说,要将大秦的旗帜,插到天地最远之处。” 他望向西方,声音低沉而滚烫: “现在,那最远的地方,就在眼前。” 扶苏走回,蹲下身,按住他的手。 “你替朕守住北疆。” “臣遵命。”蒙恬重重点头,随即又凝起眉,“陛下此去西域,须多带精兵、粮草、军械。那里不同于北疆,更不同于匈奴——臣怀疑,那边有罗马的人。” 扶苏沉默片刻,起身。 “朕知道。” 他转头看向蒙毅,语气干脆:“传令,明日班师,先回咸阳。” 蒙毅一怔:“陛下,不直接西进?” “去。”扶苏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但在那之前,朕要先做一件事。” “何事?” 扶苏没有解释。 他望着南方长路,望着那三千二百辆刻字粮车驶来的方向,望着那个正日夜兼程向他而来的人。 “等她。” 二字轻淡如风,却重逾千钧。 蒙毅听见了,蒙恬也听见了。 蒙恬忽然笑了,牵动伤口也不在意,只叹道:“陛下,您是个好皇帝,更是个重情之人。” 扶苏没有理会,只是立在风中,望向南方。 当日下午,扶苏携蒙毅走下白登山。 山脚下,幸存的百姓仍聚在原地,见他走来,纷纷伏地叩首。 扶苏扶起最前那位送粮的老者。 “老人家,为何还不离去?” 老者抬头,老泪纵横:“陛下,草民……想再看一眼那面旗。” 他指向山顶。 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底金纹,耀目如日。 扶苏心头一热。 “老人家。”他声音沉稳,“这面旗,从今往后,千年万年,都立在这里。” 老者含泪叩首。 扶苏将人扶起,对身后士卒吩咐:“分发干粮盘缠,派人护送,一路送至南海。” “喏!” 老者怔住,又要下拜。 扶苏扶住他:“不必多礼。您为朕送粮,朕送您归家,理所应当。” 老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滚烫泪水。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登山。 行至山腰,他回头一望。 百姓仍跪在原地,望着他,望着那面旗,望着这片刚经战火的土地。 一股热流直冲心口。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这些肯为他送粮、肯为他跪拜、肯将性命托付于他的人。 他转身,继续向上。 傍晚时分,扶苏立于山顶,最后一眼望向这片战场。 残雪消融,暗红血迹渗入泥土山石,与山河融为一体。 蒙恬被人抬至身旁。 二人沉默许久。 蒙恬忽然开口:“陛下,那些回不来的弟兄,能看见这面旗吗?” 扶苏望着风中大旗,声音坚定: “能。” 蒙恬颔首,不再多言。 夕阳西沉,云霞染成金红,如血如火,如那些长眠将士不灭的目光。 扶苏立在余晖之中,忽然想起芈瑶信中那句: 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祷。 她在祈祷。 祈祷他平安,祈祷他大胜,祈祷他——归来。 扶苏抬手,按住怀中那封信。 信纸早已被体温焐热,贴在心口,如同她就在身旁。 “清辞。”他轻声呢喃,“朕这就回去。” 夜风刺骨,他心却滚烫。 次日黎明,大军开拔。 万余幸存者列阵南行,沉默而整齐。 扶苏一马当先,披风猎猎,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 蒙恬卧于担架随行,蒙毅护在侧旁,二蛋紧跟扶苏马后,眼睛发亮。 “陛下!”他小跑着喊,“我们去哪儿?” 扶苏回头,淡淡一笑:“回咸阳。” “咸阳!”二蛋喜不自胜,“狗哥说过,咸阳极大,有无数屋舍,无数粮食!” “等入了咸阳,朕让人带你好好看看。” 二蛋用力点头,跑得更欢。 大军行出三十里,忽然停住。 扶苏勒马,抬眼望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旗帜遥遥在望。 蒙毅立刻策马上前:“陛下,臣去探查!” “不必。”扶苏摇头,“一同前往。” 他策马向前。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旗帜上的字迹清晰入目—— 南海郡。 扶苏心脏猛地一震。 南海郡……是她的人? 对方队伍也随之停步。 最前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南海郡尉李信,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恭迎陛下!” 扶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李信?你怎会在此?” 李信满面风尘,眼神却亮:“陛下,皇后娘娘命末将先行,为陛下送信!” 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扶苏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臣妾已在路上。再有五日,便可与您相见。等臣妾。 末尾一行小字,似是后来添上: 那些西域人仍在尾随,可臣妾不惧。臣妾知道,陛下在前方等我。 扶苏攥紧信纸,指节微颤。 不是惧,是翻涌难抑的情绪。 李信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还有一句嘱托。” “说。” “娘娘说:那三千二百辆粮车上的字,每一辆都是臣妾亲手所刻。刻到指尖破损,也不觉疼。每刻一字,便离陛下近一分。” 扶苏眼眶骤然发烫。 他立在原地,攥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全军加速。五日之内,朕要见到皇后。” “喏!” 大军再度南下。 扶苏骑在马上,指尖始终紧攥那封信。 狂风卷动信纸,哗哗作响,他却握得极紧,如同握住她的手。 五天。 再有五天,便能相见。 他抬眼,望向南方。 碧空万里,蓝得像她信中所提的那片南海。 「抉择断」 他原以为,五日等待不过弹指。 可第三日黄昏,斥候疾驰而来,声音急促: “陛下!前方二十里,发现一队人马!打着皇后旗号,可队伍之中——有西域面孔!” 扶苏猛地勒马。 掌心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瞬间滚烫如火。 他抬眼,望向南方渐暗的天幕。 指尖,缓缓按上了剑柄。 (本章完) 第一卷 第85章 南下路上,百姓夹道 他以为班师回朝只是一场凯旋,可下一秒官道两旁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如麦浪伏地,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痕还带着白登山的寒意,便被这万千乡音烫得发颤。 扶苏勒马静立,声稳如钟:“都起来。” 没人起来。 最前面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跪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老人的眼睛里全是泪,泪流进那些沟壑里,流得满脸都是。 “陛下,”老人的声音颤得厉害,“草民……草民可算见着您了!” 扶苏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人不肯起,只是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陛下,草民的儿子……儿子在白登山……”他说不下去,只是抖。 扶苏心里一紧。 “您儿子叫什么?” 老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狗子。” 狗子。 扶苏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那个在火场里救出二蛋的年轻士兵,那个把水囊塞给二蛋让他送来的人,那个说“跟着陛下,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沉默了一息。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狗子……是好样的。”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他……” “他救了人。”扶苏握住老人的手,“他救了二蛋。二蛋是您儿子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个孩子,现在跟着朕。” 老人愣住了。 “二蛋……还活着?” “活着。”扶苏点头,“活得好好的。朕答应过,送他入宫读书。” 老人张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那眼泪里有了别的东西。 “陛下……”他磕下头去,“草民……草民给您磕头……” 扶苏扶住他,不让他磕。 “老人家,您别磕。该磕头的是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狗子……是替朕死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陛下,”他说,“狗子能替您死,是他的福气。草民……草民不怨。草民只想来看看……看看您长什么样。回去告诉他娘,他儿子没白死。” 扶苏的眼眶烫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老人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身后,那一万多幸存者已经下了马,下了担架,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扶苏站起来。 他转身,看着那些百姓——黑压压一片,跪满了官道两旁,跪满了山坡,跪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袄,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他们都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泪,全是光,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扶苏深吸一口气,开口: “诸位父老,朕……对不起你们。” 百姓们愣住了。 “白登山一战,朕带了三万两千人。”他的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活下来的,一万出头。剩下的两万——都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 他顿了顿: “他们回不来了。” 官道上,突然响起一片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在嗓子里的哭。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扶苏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看着那些流泪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可是,”他又开口,声音拔高了一些,“他们没白死。” 哭声渐渐小了。 百姓们抬起头,看着他。 “匈奴退了。”扶苏一字一句,“十五万骑兵,退了。往后再想南下,得先问问咱们大秦的刀答不答应。”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白登山上,朕插了一面旗。大秦黑龙旗。往后一千年,一万年,那面旗都在那儿。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他们用命换来的,就是那面旗。” 百姓们顺着他的手,望向北方。 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们看着,看着,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朕答应你们——”扶苏的声音像是砸进土里的石桩,“每家每户,发抚恤。有孩子的,供读书。有老人的,养老送终。没亲人的,朕就是他们的亲人。” 最前面那个老人,突然又跪下去。 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所有百姓,齐刷刷跪下去。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喊声震天,震得山上的鸟都飞起来,震得官道两旁的树都在抖。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烫。 可他不能哭。 他是皇帝。 皇帝只能——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挤出来,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发抖,“民妇的男人……也在白登山。” 扶苏低头看她。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睛很亮。 “他叫什么?” 妇人摇头:“民妇不求陛下知道他的名字。民妇只想……只想让陛下看看这个孩子。” 她把怀里那个婴儿举起来。 很小,估计刚满月,裹在破旧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他说,等孩子生了,就取名‘望北’。望着北边,望着他打仗的地方。” 扶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很软,很暖。 “望北,”他轻声重复,“好名字。”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她说,“民妇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告诉他——他爹没白死。” 扶苏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朕亲自告诉他。” 妇人愣住了。 扶苏对身后的蒙毅说:“记下这孩子的名字。等他长大了,送他入宫读书。朕亲自教。” 蒙毅抱拳:“是!” 妇人抱着孩子,愣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拼命磕头。 扶苏扶住她:“别磕了。带孩子回去,好好养着。等望北长大了,让他来找朕。” 妇人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退后几步,又跪下,磕了一个头,才转身挤进人群里。 扶苏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 这些人,这些孩子,这些还没长大的“望北”。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他们。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跪在两边,看着他走过去。 有人伸手,想碰他的衣角,可又缩回去。 有个孩子跑出来,把一朵野花塞进他手里,然后跑回娘身边,躲在她身后,偷偷看他。 扶苏低头看那朵花。 很小,很野,叫不出名字。可开得很艳,红得像血,又像火。 他把花放进怀里,贴着那封信。 信还在。 她的温度还在。 “清辞,”他在心里说,“你快到了吧?” 他抬头,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蓝。 蓝得像她的眼睛。 大军继续南下。 每到一个村镇,就有百姓涌出来,跪在路边,喊“陛下万岁”。 扶苏一路走,一路停,一路扶起那些老人,一路摸摸那些孩子的头。 二蛋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他小声说,“他们都认识您?” 扶苏低头看他。 “不认识。” 二蛋挠挠头:“那他们怎么都跪?” 扶苏沉默了几息,然后说: “因为他们知道,朕是替他们打仗的。” 二蛋眨眨眼,不太懂。 可他记住了。 傍晚时分,大军在一个叫“南阳”的地方停下来。 扶苏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看着那些在炊烟里进进出出的人影,看着那些从地里回来的农夫扛着锄头、牵着牛。 蒙毅走过来:“陛下,今晚就在这儿扎营?” 扶苏点头。 他走进村子。 村民们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呼啦啦跪了一地。 扶苏扶起最前面那个老人。 正是上次在南阳见过的那个。 老人看见他,老泪纵横:“陛下!您又来了!” 扶苏点头:“老人家,又见面了。” 老人拉着他的手,往里走:“陛下,您这回可不能走!草民家有只鸡,养了三年了,一直舍不得杀,就等着您来!” 扶苏笑了:“不用,朕吃干粮就行。” 老人急了:“那哪行!陛下您打仗辛苦,得补补!” 扶苏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往里走。 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在烧火。看见扶苏,她愣住了,然后跪下去,磕头。 扶苏扶起她:“老人家别跪。” 老妇人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 扶苏听不清。 可他看懂了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有光,有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那天晚上,扶苏吃了那只鸡。 很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鸡。 老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笑得满脸褶子。 “陛下,好吃不?” “好吃。” 老人笑得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 扶苏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叫什么?” 老人摆手:“草民哪有名儿。村里人都叫草民‘老刘头’。” 扶苏点点头:“老刘头,朕记着了。” 老刘头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低下头,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又笑了。 “陛下,”他说,“您能来草民家吃顿饭,草民这辈子,值了。” 扶苏心里一热。 “老人家,是朕该谢您。” 老刘头摇头,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吃完饭,扶苏站起来,要走。 老刘头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老刘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草民年轻时候,跑过西域。” 扶苏的眸色一沉。 “西域?” “是。”老刘头点头,“跑了十几年,那边的人,那边的路,那边的规矩,草民都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草民听说,陛下要去西域?” 扶苏没答。 老刘头看着他,突然跪下。 “陛下,您去西域的时候,带上草民。” 扶苏愣住了。 “老人家,您——” “草民老了,可草民还能走。”老刘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草民认得那边的路,认得那边的人,认得那边的风沙。陛下带上草民,草民给您领路。”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扶起老刘头。 “老人家,”他说,“等朕准备去西域的时候,一定来找您。” 老刘头的眼泪涌出来。 他点头,拼命点头。 扶苏拍拍他的手,转身走出院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 星星很亮,像是挂在头顶的灯。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西方。 西边的天,比这边更黑。 可那黑暗后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月主的网。 罗马的人。 还有——那个“赢氏千秋”。 “陛下。”蒙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转身。 蒙毅递过来一封信:“皇后娘娘的飞鸽传书。” 扶苏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臣妾明日便到。等臣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更小,像是偷偷加上去的: “臣妾想您。” 扶苏攥着那封信,站在星光下,嘴角慢慢扬起。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百姓夹道已是今日最大的暖意,可老刘头最后一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陛下,草民还有一事相告。” 扶苏转身。 老刘头站在院门口,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当年草民在西域,见过一个人。” “谁?” “那人——”老刘头一字一顿,“长得很像您。”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刘头的声音更轻了: “草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 风突然大起来。 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吹得后面的话断在风里。 扶苏抬眼,望向西方。 第一卷 第86章 南阳父老,再献粮草 他以为昨夜那声“长得像您”只是老人昏聩的胡话,可第二天清晨推开门,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掌心还残留着那封“臣妾想您”的温度,便被眼前这块匾烫得眼眶发酸。 扶苏眸色微凝,快步走下台阶。 最前面跪着的,还是昨夜那个老刘头。他身后,是上百个南阳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他们跪在清晨的霜地里,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石板,可没有一个人动。 “老人家,”扶苏蹲下,扶住老刘头的胳膊,“这是做什么?” 老刘头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草民们……草民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陛下救了北疆,救了咱们大秦,草民们……草民们得给陛下磕个头。” 他说着,头就往下磕。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昨夜您已经磕过了。” 老刘头摇头:“昨夜是草民自己磕的。今天是替南阳父老磕的。” 他身后,那上百个百姓齐刷刷俯下身去,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都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朕说了,都起来。” 百姓们抬起头,看着他,可没有人站起来。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是一块匾。 不大,只有两尺见方,木板做的,边缘有些粗糙,像是临时赶制的。可匾上刻着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万民伞”。 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扶苏愣住了。 他接过那块匾,低头细看。 那些名字,有的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可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都能认出来。 “王二狗。” “李三娘。” “赵石头。” “刘大牛。” “张翠花。” “孙老根。” ……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的命。 扶苏的手,微微发颤。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哑,“这……” 老刘头仰着头看他,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陛下,草民们没什么能献的。可草民们有名字。草民们把名字刻在这块匾上,献给陛下。往后一千年,一万年,只要这块匾还在,就有人记得——南阳百姓,给陛下磕过头。” 扶苏站在那里,捧着那块匾,久久无言。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只有百姓们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扶苏开口: “老人家,这块匾,朕收下了。” 老刘头的眼睛亮了。 “可朕不要它挂在宫里。”扶苏继续说,“朕要把它挂在咸阳城门口。让每一个进咸阳的人,都能看见——南阳百姓,给大秦献过什么。” 老刘头愣住了。 然后他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像是一个老人终于等到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哭起来。 扶苏蹲下,握住老刘头的手。 “老人家,是朕该谢你们。” 老刘头摇头,拼命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您不知道……您不知道草民们有多高兴……草民们的儿子,草民们的孙子,往后出门,就能跟人说——那块匾上,有咱家的名字……” 扶苏心里一酸。 他站起来,转身对蒙毅说:“把这块匾收好。等回咸阳,朕亲自安排。” 蒙毅抱拳,双手接过那块匾,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扶苏回过头,看着那些百姓。 “诸位父老,”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朕答应你们——只要朕在位一天,南阳的赋税,减半。” 百姓们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炸开来。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喊声震天,震得院子里的树都在抖,震得远处村子里的狗都叫起来。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这些人——这些会跪在霜地里给他磕头的人,这些会把名字刻在木板上献给他的人,这些会因为一句“赋税减半”就高兴得跳起来的人。 人群里,老刘头突然挤出来,拉着扶苏的袖子。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草民还有一句话。” 扶苏低头看他。 老刘头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那种老人看着晚辈的慈祥,现在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藏着什么。 “老人家请讲。” 老刘头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草民昨夜说的那个人,您还记得吗?” 扶苏的眸色一沉。 “记得。” 老刘头点点头,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扶苏能听见: “草民后来打听过。那个人,不是偶然出现在西域的。他是专门去找人的。” “找谁?” 老刘头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找您爹。”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自称是始皇帝的……旧人。说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始皇帝。可始皇帝已经驾崩了,他就问——始皇帝的儿子,在哪。” 扶苏的手,缓缓攥紧。 “那件东西,是什么?” 老刘头摇头:“不知道。可草民记得,他当时拿出来的那块牌子——” 他顿了顿,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刀。”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罗马铭牌。 又是罗马铭牌。 “那个人呢?” 老刘头叹了口气:“死了。死在回西域的路上。杀他的人,草民后来也打听了——”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叫赵高。”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老刘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老人家,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老刘头苦笑了一下:“草民年轻时跑西域,认识的人多。后来不做买卖了,可那些人还活着。他们给草民写信,说那边的事。草民老了,走不动了,可耳朵还在,眼睛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扶苏: “陛下,草民告诉您这些,是想让您知道——西域那边,有一张网。那张网,织了几十年。您爹在的时候,就在织。您爹走了,还在织。月主死了,可那张网——还在动。” 扶苏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意。 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老人家,”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朕记下了。” 老刘头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草民老了,跑不动了。可草民还有几个老兄弟在西域。您去的时候,草民让他们接您。” 扶苏蹲下,扶起他。 “老人家,您保重。” 老刘头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扶苏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头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些沟壑更深了,更深得像一道道岁月的伤口。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扶苏冲他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村子,蒙毅跟上来。 “陛下,那个老人说的——” “记着。”扶苏没回头,“等回了咸阳,派人来请他。朕要亲自听他讲西域的事。” 蒙毅抱拳:“是。” 扶苏翻身上马,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蓝。 蓝得像是刚洗过。 “陛下,”蒙毅轻声问,“咱们现在往哪走?” 扶苏勒着马,沉默了几息。 “往前走。”他说,“她在前面等着。” 大军继续南下。 扶苏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块“万民伞”的缩小版——老刘头临别前塞给他的,说是照着原样又刻了一块小的,让陛下随身带着。 他低头看那块小匾。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刻得比原版还仔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命刻进去的。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王二狗。” “李三娘。” “赵石头。” …… 一个一个,像是活过来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突然想起白登山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们也都有名字。 也都有家人。 也都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陛下。”蒙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扶苏抬头。 前面,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举着旗,旗上写着字——太远了,看不清。 可扶苏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勒住马,望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他看见了最前面那个人。 骑在马上,披着斗篷,被风吹起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她。 芈瑶。 扶苏翻身下马,大步往前走去。 那边,她也翻身下马,往他跑来。 两人在官道中央相遇。 扶苏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芈瑶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陛下,臣妾想您。” 扶苏抱得更紧了。 “朕也是。”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帝后重逢便是今日最大的圆满,可当晚芈瑶在他怀里轻声说出的一句话,让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凝固—— “陛下,月主临死前,还说了另一件事。” 扶苏低头看她。 芈瑶的眼神,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说,先帝当年派去西域的人,不止王贲一个。还有一个,活着回来了。” “谁?” 芈瑶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赵——” 第一卷 第87章 武关重逢 他以为怀中这一抱便能暖尽千里风霜,可下一秒她肩上渗出的血迹染红掌心,指尖触到的湿烫粘腻比白登山那夜最冷的雪还刺骨—— “你受伤了?” 扶苏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芈瑶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臣妾的。” 扶苏低头,掰过她的肩膀。 血从她肩胛处洇出来,染透了斗篷,染得那一片布料深得发黑。可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却还在笑。 “是章邯的。”她说,“他替臣妾挡了一刀。” 扶苏抬眼,看向她身后。 章邯被人扶着,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崩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砍了无数刀却不肯倒下的树。 他看见扶苏看他,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末将……见过陛下。” 扶苏大步走过去,蹲下,按住他要起的动作。 “别动。”他的声音发紧,“来人——抬担架!叫医者!” 章邯摇头,咧嘴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陛下,末将没事。末将就想……就想看一眼您。” 扶苏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章邯,看着这张被血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样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那个左肩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你……”他的喉咙发干,“你娘的事,朕听说了。” 章邯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去。 没说话。 可扶苏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章邯,”扶苏按住他的手,“等回了咸阳,朕陪你去骊山。” 章邯抬起头。 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末将不用陪。末将自己去。末将就想……就想给她磕个头。” 扶苏沉默了几息,点点头。 “好。” 章邯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担架抬过来,把他抬走。 扶苏站起来,走回芈瑶身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陛下,”她轻声说,“您瘦了。” 扶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也瘦了。” 芈瑶笑出声,笑得闷在他胸口,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臣妾想您想的。” 扶苏抱得更紧了。 身后,那一万多将士已经列好阵,整整齐齐跪下去,齐声高喊: “参见皇后娘娘——!” 芈瑶从扶苏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跪着的将士,看着那些满是疲惫却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口和沾满血污的战袍——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都起来。” 将士们站起来,望着她,望着这个从南海赶来的女人,望着这个传说中亲手刻了三千二百辆粮车的皇后。 有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声: “娘娘!您刻的字,俺们看见了!” 芈瑶愣了一下。 那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举过头顶。 木板上刻着五个字:“陛下,臣妾在”。 “俺捡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粮车坏了,俺舍不得扔,就把这块板子拆下来,揣在怀里。俺想着,等打完仗,带回家去,让俺娘也看看——皇后娘娘给陛下刻的字!” 芈瑶看着他,看着那块板子,眼泪突然涌出来。 扶苏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传令,”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今晚在武关扎营。犒赏三军。” 将士们欢呼起来。 武关城头,夕阳正慢慢沉下去。 扶苏和芈瑶站在城楼上,并肩望着远方。 南方的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火烧过一样。 “陛下,”芈瑶轻声说,“臣妾从南海来的时候,天天晚上站在船头,往北看。臣妾想,您在北疆打仗,臣妾帮不上忙,就只能看看北边的星星。” 扶苏转头看她。 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眼睛里有光,也有泪。 “后来,”她继续说,“臣妾就刻字。刻完一辆车,就觉得自己离您近了一步。刻完三千二百辆,就觉得——您就在前面等着臣妾。” 扶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朕就在这。”他的声音有些哑,“哪也不去。” 芈瑶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陛下,臣妾有东西给您看。” 扶苏低头看她。 她从怀里掏出几封信,递给他。 “月主的遗信。还有她从赵佗宝藏里找到的——罗马人的信。” 扶苏接过,展开。 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到月主那封“扶苏侄儿亲启”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你看了?” 芈瑶点头。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说,”他的声音很轻,“让朕去找一样东西。关乎赢氏千秋。” 芈瑶看着他:“陛下信吗?” 扶苏没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西方。 西边的天,比南边暗一些。可那黑暗后面,藏着什么? 月主说的那样东西? 他爹留下的秘密? 还是—— “臣妾在南阳的时候,”芈瑶突然开口,“听一个老人说,西域那边,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您。” 扶苏猛地转头看她。 “您知道?”芈瑶愣了一下。 扶苏点头。 “老刘头说的?” 芈瑶点头。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他还说,”芈瑶的声音更轻了,“那个人,自称是始皇帝的旧人。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始皇帝。” 扶苏的手,缓缓攥紧。 “那件东西——” “在罗马人手里。”芈瑶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颤,“月主的信里写的。她说,当年那个人没能把东西交出去,半路被杀了。东西落在了罗马人手里。后来,罗马人拿着那件东西,来找她——想换南海的海图。” 扶苏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风吹过来,带着暮春的暖意。 可他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罗马。”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 芈瑶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臣妾都陪您去找。” 扶苏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西域很远。”他说。 “远怕什么?”芈瑶笑了,“有陛下在的地方,就是家。” 扶苏心里一热。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进山里。 天黑了。 可他们站在城楼上,望着西方,望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心里却亮得像点了一盏灯。 因为他们在。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因为无论西域多远,无论罗马多强—— 他们一起去。 一起。 --- (本章完) 「抉择断」 他以为今夜的重逢能换来片刻温存,可芈瑶下一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陛下,月主的信里还写了另一件事。” 扶苏低头看她。 芈瑶的眼神,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说,那个长得像您的人,临死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芈瑶的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 “赢氏的血脉,不止您一支。”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眼,望向西方渐暗的天际。 指尖,缓缓落在剑柄上。 第一卷 第88章 帝后夜话·西域之谋 他以为武关重逢便能放下千里风霜,可下一秒她在烛光里摊开的那封罗马来信,让掌心还带着她体温的“万民伞”小匾烫得握不住—— “陛下,这张网,比咱们想的更大。” 扶苏眸色一沉,接过那封信。 弯弯曲曲的符号,他看不懂。可旁边月主翻译的那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克拉苏言:罗马正东扩,已占埃及、叙利亚、犹太。若大秦愿与罗马结盟,可共分西域。若不愿——罗马铁骑,不惧东行。” 扶苏的手指顿住了。 “共分西域。”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臣妾在南海见到那些罗马人了。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他们的刀,比咱们的弯。他们看人的眼神——” 她顿了顿: “像是看猎物。”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扶苏把那封信放下,拿起另一封。 月主的笔迹,他认得。 “罗马执政官克拉苏问:大秦皇帝有多少兵马?能征调多少战船?从南海到罗马,需要航行多久?” 他又拿起一封。 “克拉苏言:罗马正东扩,已占埃及、叙利亚、犹太。” 再一封。 “克拉苏问:大秦皇帝可愿与罗马结盟?” 扶苏一封封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封,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封信上没有问句,只有一句话,是月主自己的笔迹: “与虎谋皮,然余无他路。” 与虎谋皮。 月主知道罗马是虎。 可她还是要借虎的爪子,去挠赢氏的心。 扶苏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芈瑶也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陪着他。 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夜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扶苏开口: “清辞,你说,朕该不该去西域?”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想去吗?” 扶苏没答。 芈瑶握住他的手:“陛下想去,臣妾就陪陛下去。陛下不想去,臣妾就在咸阳陪着陛下。陛下去哪,臣妾就去哪。” 扶苏心里一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朕得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月主说的那样东西,关乎赢氏千秋。蒙恬说的王贲之死,也关乎赢氏千秋。那些罗马人突然出现在南海,还是关乎大秦——” 他顿了顿: “朕不去查清楚,对不起这个姓,对不起这身龙袍,更对不起——” 他低头看她: “对不起那些把名字刻在匾上的人。” 芈瑶的眼睛亮了。 “臣妾就知道。”她轻声说,“臣妾就知道,陛下一定会去。” 扶苏笑了。 “你怎么知道?” 芈瑶也笑了:“因为臣妾的陛下,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享福的人。” 扶苏抱紧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些摊开的信上,照在那块“万民伞”的小匾上。 芈瑶突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起来。 “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要说。” “嗯?” “月主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芈瑶的眼神变得认真,“她说,西域那边,有三百个人。不是她的人,是当年始皇帝杀的那些人的后代。她死了,他们就会动。”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她还说,”芈瑶继续说,“北疆也有,南疆也有,咸阳也有。” 扶苏的手,缓缓攥紧。 “咸阳也有。” 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刀。 “那三十七个人——” “只是明面上的。”芈瑶接过话,“月主说,她织的这张网,织了四十年。明面上的人,只是网上的线头。真正的网,在水底下。” 扶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望着西方。 西边的天,很黑。 可那黑暗后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清辞,”他突然开口,“你说,朕爹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臣妾不知道。”她说,“可臣妾知道,能让始皇帝记挂到临终的,一定不是小事。” 扶苏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你信朕吗?” 芈瑶笑了:“臣妾不信陛下,信谁?” 扶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西方,望着那片未知的黑暗。 过了很久,芈瑶轻声说: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去?” 扶苏沉默了几息。 “先回咸阳。”他说,“稳住朝局,查清那三十七个人背后还有谁,调集粮草兵马——” 他顿了顿: “开春后,朕去西域。” 芈瑶点头:“臣妾陪着陛下。” 扶苏低头看她。 “西域很远。” “远怕什么?”芈瑶笑了,“有陛下在的地方,就是家。” 扶苏心里一热。 他抱紧她,抱得很紧。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月光洒下来,洒在武关城楼上,洒在那面插在城头的黑龙旗上,洒在这对并肩望着西方的璧人身上。 夜风轻柔。 虫鸣断续。 可他们的心里,已经响起了战鼓声。 那是西域的召唤。 那是罗马的挑战。 那是——赢氏千秋的秘密。 第二天的黎明,大军继续北上。 扶苏骑在马上,芈瑶骑马跟在他身边。 章邯被抬在担架上,跟着队伍走。他的伤还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把刀。 蒙毅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陛下和皇后都在。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小跑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扶苏,咧嘴笑。 “二蛋,”芈瑶低头看他,“笑什么?” 二蛋挠挠头:“娘娘,俺高兴。” “高兴什么?” 二蛋想了想,认真地说:“俺娘死的时候,俺一个人。后来狗哥捡了俺,俺有伴了。再后来陛下捡了俺,俺有家了。现在娘娘也来了,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咧嘴笑。 芈瑶心里一酸。 她翻身下马,蹲下,把二蛋揽进怀里。 “往后,”她说,“你不仅有家,还有娘。” 二蛋愣住了。 “娘娘……” “叫娘。”芈瑶看着他,“叫一声。” 二蛋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 “娘——” 他喊出来,喊得整个人都在抖。 芈瑶抱紧他,抱得很紧。 扶苏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勒住马,等她们跟上来。 芈瑶牵着二蛋的手,走回他身边。 二蛋仰着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可亮得很。 “陛下,”他说,“俺有娘了。” 扶苏点头:“朕看见了。”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扶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咸阳。” 大军继续北上。 身后,武关越来越远。 前方,咸阳越来越近。 可扶苏知道,咸阳不是终点。 西域,才是。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帝后夜话定下西征之谋便能安心,可当晚驿站里那封从咸阳送来的密信,让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凝固—— 扶苏展开信纸。 冯去疾的字迹,却写得凌乱,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陛下速归。那三十七人斩首当夜,有人劫法场。为首者,脸上蒙着黑布,可臣认出了他的身形——” “是谁?” 冯去疾的下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缓缓攥紧那张信纸。 窗外的夜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见那三个字,也愣住了。 “陛下……” 扶苏抬眼,望向咸阳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眼神,比刀还冷。 第一卷 第89章 祭拜胡亥 他以为帝后夜话定下西征便能心无旁骛,可下一秒芈瑶牵着他走向那片乱葬岗时,掌心还带着她体温的那块“万民伞”小匾,便成了这皇家最刺骨的讽刺。 扶苏的脚步顿住了。 象郡城外,乱葬岗。 荒草比人高,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没有碑,没有坟包,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和一些被野狗刨开的浅坑。 芈瑶指着最里面那个方向。 “那儿。” 扶苏走过去。 一个土堆,比别的略大一点,上面长满了野草,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和周围的土堆一模一样。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土堆,看了很久。 “他——”他的喉咙发干,“谁埋的?” “章邯。”芈瑶站在他身边,“月主杀了他之后,章邯挖的坑,亲手埋的。” 扶苏沉默。 他想起那个替身临死前的话:“我替他挡刀……就是想让他活着……” 那个人,替胡亥挡了刀,替胡亥被关了三年,替胡亥死在月主刀下——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而真正的胡亥呢? 死在咸阳宫里,死在那个女人手里,一刀封喉。 扶苏蹲下,伸手,拔掉坟上的野草。 一根,一根,又一根。 野草的根扎得很深,拔出来时带出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芈瑶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拔。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着那些野草。 风吹过来,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他们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拔完了野草,扶苏用手捧了一把土,洒在坟上。 土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寒气。 “亥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 芈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扶苏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土堆,看着那些刚拔下来的野草,看着那些不知名的小白花。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芈瑶跟着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扶苏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和周围的土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他知道。 那是替胡亥死的人。 那是替赢氏死的人。 那是——没名字的人。 “清辞,”他突然开口,“你说,他叫什么?” 芈瑶沉默了几息,轻声说:“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他是个好人。” 扶苏点头。 “好人。” 他重复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乱葬岗,章邯站在外面。 他的伤还没好,左肩包着厚厚的布,布上还渗着血。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砍了无数刀却不肯倒下的树。 他看见扶苏出来,单膝跪下。 “陛下。” 扶苏走过去,扶起他。 “是你埋的?” 章邯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不是胡亥?” 章邯又点头。 “那你还埋?” 章邯抬起头,看着扶苏,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他替胡亥挡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替身。他被关三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替身。他死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他喊‘姐姐’,喊的是皇后娘娘。他以为那是他姐姐。他以为他替胡亥死,胡亥能活着。” 扶苏沉默了。 章邯继续说:“末将埋他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末将合了三回,合不上。他望着洞顶,一直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低下头去。 “末将后来想,他等的,可能是他娘。” 风又吹起来。 吹得章邯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扶苏伸手,按住他的肩。 “章邯,”他说,“等回咸阳,朕陪你去骊山。” 章邯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别说了。”扶苏打断他,“你娘,你也得去磕头。” 章邯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芈瑶走过来,站在扶苏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章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章邯,”她轻声说,“起来吧。” 章邯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芈瑶看着他,突然想起月主密室里的那封信。 “章邯母,关押骊山脚下,三年前病故。葬骊山北麓,第三棵松树下。” 三年前。 他被困在北疆,回不来。 他娘死的时候,眼睛望着北边,望着他打仗的地方,望着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芈瑶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章邯的胳膊。 “等到了骊山,”她说,“本宫陪你一起去。” 章邯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扶苏走过来,站在两人身边。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转身,往营地走去。 身后,乱葬岗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 营地里,二蛋正蹲在火边烤东西。 他看见扶苏他们回来,跳起来跑过去,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陛下!娘娘!俺烤的!” 芈瑶低头一看,笑了。 是只野兔,烤得有点糊,可闻起来还挺香。 “你打的?” 二蛋点头,眼睛亮亮的:“俺用弹弓打的!狗哥教俺的!” 扶苏接过那只野兔,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有点焦,有点硬,可嚼着嚼着,居然挺香。 “好吃。”他说。 二蛋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豁牙。 芈瑶也撕了一块,放进嘴里,点点头:“确实好吃。” 二蛋高兴得跳起来,围着火堆转圈。 章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扬起。 可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转身,走开几步,背对着众人,望向北方。 北方的天,很蓝。 蓝得像他娘年轻时候穿的那件衣裳。 他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他娘抱着他,指着北边说:“等你长大了,就去北边。北边有大秦的兵,有咱们大秦的江山。” 他说:“娘去不去?” 他娘笑了,笑得很温柔:“娘不去。娘在家里等你。” 等他。 等了二十年。 等到死。 章邯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吹得他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傍晚时分,大军开拔。 扶苏骑在马上,芈瑶跟在他身边。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怀里揣着那只没吃完的野兔。 章邯被抬在担架上,跟着队伍走。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 象郡城已经看不见了。 乱葬岗也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个土堆还在那里。 那个没名字的人,还在那里。 “陛下。”芈瑶轻声喊他。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臣妾在。” 扶苏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朕知道。” 大军继续北上。 前方,是咸阳。 是骊山。 是那些等着他们去查的真相。 也是——西域的起点。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祭拜完胡亥便能放下这一段旧事,可当晚扎营时,章邯突然跪在他面前,递上一块染血的布—— “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相告。” 扶苏接过那块布,展开。 布上是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替我告诉皇帝——西域那个人,是我爹。”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章邯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个替身临死前,塞给末将的。他说,他爹当年被始皇帝派去西域,就再也没回来。他替胡亥挡刀,就是想见皇帝一面——问问他爹的下落。” 扶苏攥紧那块布,指节发白。 夜风吹过来。 很冷。 第一卷 第90章 设立南海三郡 他以为替身那块血布牵出的只是又一桩旧案,可下一秒番禺城中跪满的百越首领齐声高呼“陛下万年”,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痕还带着北疆的风霜,便化作这南疆万里山河的第一块基石。 扶苏眸色一沉,按剑走上高台。 台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百越各部的首领,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裹着兽皮,有的披着麻布,有的戴着羽毛做的帽子,有的光着上身露出满身图腾。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最前面跪着的是几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像是被南疆的风吹了一辈子。他们身后,是各部的勇士、巫师、长老——还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如潮,一波接一波,震得高台都在微微发颤。 扶苏抬起手。 喊声停了。 整个番禺城,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诸位,”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朕今日设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不是为了收你们的地,是为了让你们的子孙,往后也能读上书,也能当上官,也能堂堂正正站在大秦的朝堂上。”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老人抬起头来。 他们看着扶苏,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光,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前面那个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朽活了七十六年,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扶苏看着他。 老人继续说:“老朽年轻时候,始皇帝的大军来了。那时候老朽怕,怕得要死。后来赵佗来了,老朽也怕。再后来,月主来了,老朽还是怕。” 他顿了顿,突然跪下: “可今天,老朽不怕了。” 他身后那些首领,齐刷刷又跪下去。 老人抬起头,看着扶苏,老泪纵横: “陛下,您让老朽知道——大秦的皇帝,是把咱们当人看的。” 扶苏心里一热。 他走下高台,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 老人不肯起,只是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扶苏也不强求,就那么蹲着,和他平视。 “老人家,您叫什么?” 老人抹了一把泪:“老朽叫阿公。这一带的人,都叫老朽阿公。” 扶苏点点头:“阿公,朕记着了。” 老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扶苏站起来,对身后的李信说: “南海郡守李信,上前听封。” 李信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扶苏看着他,声音平稳: “李信——从征百越,战功赫赫。今封你为南海郡尉,领南海军政,掌南疆门户。” 李信抬起头,眼眶发红,抱拳: “末将,谢陛下隆恩!” 扶苏又看向章邯。 章邯站在人群中,左肩还包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他的脸色很差,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把刀。 “章邯,上前。” 章邯走出来,跪在李信身边。 “章邯——从征百越,冲锋陷阵,重伤不退。今封你为桂林郡尉,领桂林军政,镇南疆之西。” 章邯低头,额头触地: “末将,谢陛下!” 扶苏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伤好了,先去骊山。朕准你假。” 章邯抬起头,眼眶通红。 “陛下——” “别说了。”扶苏打断他,“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去给你娘磕头。磕完头,再来上任。” 章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扶苏又看向第三个人。 黄同,那个最先投诚的越人首领。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越人的衣裳,可腰上佩着大秦的刀。他看见扶苏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来,跪下去。 “黄同,”扶苏的声音平稳,“你在越人中素有威望,又通晓大秦律法。今封你为象郡郡尉,领象郡军政,掌南疆之南。” 黄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陛下,”他的声音发抖,“草民……草民是越人……”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越人,也是大秦的官。” 黄同愣在那里,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磕下头去,磕得很重,磕得额头都破了。 “草民……臣……臣谢陛下!” 扶苏伸手,扶起他。 “起来。”他说,“往后不用跪这么重。” 黄同站起来,满脸是泪,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芈瑶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烫。 她走下台,走到扶苏身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言。”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看着那些跪着的首领,开口: “诸位,本宫在南海这些日子,走过你们的村子,喝过你们的水,也给你们看过病。本宫知道,你们怕什么——怕被当成外人,怕被当成蛮夷,怕永远也抬不起头。” 台下静下来。 芈瑶继续说: “可本宫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外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 “本宫请陛下降旨——三郡官员,可任用当地首领为吏。三年一考核,做得好,就升官。做得不好,就换人。你们的子弟,可以入郡学读书。读得好的,可以去咸阳,入太学,当大秦的官。”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后娘娘万年——!” “大秦万年——!” 那些首领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 阿公那个老人,颤颤巍巍走到芈瑶面前,跪下,磕头。 “娘娘,”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是活菩萨……” 芈瑶蹲下,扶起他。 “老人家,本宫不是菩萨。本宫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大秦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阿公点头,拼命点头。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他走过去,握住芈瑶的手。 芈瑶转头看他,笑了。 “陛下,臣妾说得对吗?” 扶苏点头:“对。” 两人站在高台下,看着那些欢呼的首领,看着那些笑着流泪的老人,看着那些被母亲举起来的孩子。 阳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春天。 傍晚时分,扶苏和芈瑶站在番禺城头,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海平面上,有几艘船的影子,正在慢慢变小。 芈瑶指着那些船:“那些西域人,走了。” 扶苏点头。 “还会回来的。”他说。 芈瑶转头看他:“陛下怎么知道?” 扶苏没答。 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清辞,”他突然开口,“你说,那个替身的父亲,当年被派去西域,是去做什么?” 芈瑶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她说,“可臣妾猜——和那件‘关乎赢氏千秋’的东西有关。” 扶苏点头。 “朕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 “等回咸阳,朕要查清楚。查清楚了,就去西域。” 芈瑶靠在他肩上。 “臣妾陪陛下。” 城楼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远处,最后一丝夕阳沉进海里。 天黑了。 可他们的心里,亮得像点了一盏灯。 因为他们在。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因为无论西域多远,无论罗马多强—— 他们一起去。 一起。 --- (本章完) 「危局断」 他以为南海三郡设立便能安一方民心,可当晚李信匆匆来报—— “陛下,那些西域人没走远!他们在海上停着,像是在等人!” 扶苏眸色一沉。 “等谁?” 李信的声音发紧: “今日黄昏,有艘小船从北边来,上了他们的船。那艘小船上的旗——” 他顿了顿: “是咸阳的旗。” 第一卷 第91章 犒赏三军 他以为南海三郡设立便能暂卸肩上风霜,可下一秒番禺城中摆开的千桌宴席上,那些越人首领捧着酒碗跪成一片,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痕还没褪尽,便被这万千乡音烫得眼眶发酸。 扶苏眸色微动,伸手扶起最前面那个老人。 还是阿公。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满了酒。那酒浑浊得像淘米水,可闻起来有股特别的味道——是南疆的米酒,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陛下,”阿公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朽活了七十六年,没见过这样的日子。今日,老朽要敬陛下一碗酒。” 扶苏接过碗,看着他。 阿公的眼里有泪,可他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陛下,这碗酒,是百越各部凑的。每家出一把米,每家出一瓢水,每家出一份心。”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老朽替他们问陛下一句——这碗酒,陛下喝不喝?” 扶苏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呛喉,辣得眼眶发热。可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一直暖到心口。 阿公看着他喝完,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跪下去,磕头。 他身后那些首领,齐刷刷跪下去,磕头。 千桌宴席上,上万人跪成一片,黑压压如麦浪伏地。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震天,震得城头的旗都在抖,震得远处的海鸟都惊飞起来。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 这些人,这些把名字刻在匾上的人,这些把米和酒捧到他面前的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这碗酒,朕喝了。往后,你们就是大秦的子民。有难,朕扛。有福,同享。” 台下,又是一阵山呼。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烫。 她转头,看见章邯站在人群里,望着这边。 他的伤还没好,左肩还包着厚厚的布。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把刀。 芈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章邯。” 章邯转头看她,抱拳:“娘娘。” “等宴席散了,”芈瑶轻声说,“你来找本宫。” 章邯愣了一下。 芈瑶看着他,一字一句:“本宫有东西给你。” 章邯低下头:“是。” 宴席摆了一整天。 从中午吃到晚上,从晚上吃到深夜。 火把点起来,照亮整条街。那些越人首领,一个个捧着酒碗来敬扶苏,扶苏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 李信喝得最多,被几个士兵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陛下!末将还能喝!末将——”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蒙毅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黄同坐在一群越人中间,被灌得满脸通红,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二蛋跟在芈瑶身后,手里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碗里装着各种吃的——有烤鱼,有烤肉,有不知名的野果。他一边吃,一边看那些跳舞的越人,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他扯扯芈瑶的袖子,“他们跳的是啥?” 芈瑶低头看他:“是他们的舞。庆祝丰收的。” 二蛋点点头,看了半天,突然说:“俺也能跳。” 芈瑶笑了:“那你跳一个。” 二蛋放下碗,真的跳起来。 他跳得乱七八糟,完全没有章法,可他那认真的样子,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阿公笑得满脸褶子,招手让他过去。 二蛋跑过去,阿公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用越人的话喊了一句什么。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 芈瑶问旁边的黄同:“他说什么?” 黄同笑着翻译:“他说,这孩子是越人的孩子。” 芈瑶心里一暖。 她看着二蛋被那些越人传来传去,看着他笑,看着他露出豁牙,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孩子,终于有家了。 夜深了。 宴席渐渐散去。 扶苏站在城头,吹着夜风,醒酒。 芈瑶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喝多了?” 扶苏摇头:“还行。” 芈瑶笑了:“臣妾看您喝了至少三十碗。” 扶苏也笑了:“那些老人,朕不喝,他们不高兴。”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臣妾的陛下,是最好的陛下。” 扶苏伸手,揽住她的腰。 两人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海。 海面上,有点点渔火,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清辞,”扶苏突然开口,“你说,那些西域人,现在在干什么?” 芈瑶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她说,“可臣妾猜,他们在等。” “等什么?”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等咱们去西域。” 扶苏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很凉。 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章邯站在院子里,等着。 芈瑶从城头下来,走到他面前。 “章邯。” 章邯抱拳:“娘娘。” 芈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可封口还完整地封着。 “这是月主密室里的。”芈瑶的声音很轻,“本宫一直没给你。” 章邯接过信,低头看。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章邯亲启”。 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这是——” “你娘的字。”芈瑶看着他,“本宫让人认过。” 章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捧着那封信,捧得紧紧的,像是捧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娘娘……” “去吧。”芈瑶轻声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看。” 章邯点头,转身,大步走进黑暗里。 芈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月主密室里的那封信。 “章邯母,关押骊山脚下,三年前病故。临终呼邯儿名,声嘶力竭。” 三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娘的信。 扶苏从城头走下来,站在她身边。 “给他了?” 芈瑶点头。 扶苏握住她的手。 “他会没事的。”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臣妾知道。” 远处,传来章邯压抑的哭声。 很低,很沉,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们没有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陪着他。 夜很长。 可总会天亮。 --- (本章完) 「危局断」 他以为这一夜的温存能抚平所有伤痕,可黎明时分,李信跌跌撞撞冲进来—— “陛下!那些西域人又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一个人!” 扶苏猛地站起。 “谁?” 李信的声音发颤: “那人自称——是始皇帝派去西域的使者。” 第一卷 第92章 夜游珠江·定情 他以为白日的惊雷过后总得片刻喘息,可下一秒她牵着他走向江边时,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痕还带着南海的风浪,便被这满江渔火映得发烫。 扶苏眸光微动,任由她牵着走下码头。 番禺城的夜,很静。 白日的喧嚣已经散去,千桌宴席的残迹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城头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摇晃。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暖得像她的掌心。 芈瑶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 她今晚换了一身常服,不再是白天那身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袭简单的青裙,发髻也松了,长发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扶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她还不是皇后。他们偷偷溜出宫,在咸阳城外的小河边走,也是这样,她在前面,他在后面。 “陛下?”芈瑶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扶苏快走几步,跟上她。 “没什么。”他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芈瑶笑了,笑得很温柔:“臣妾也常想起那些事。” 两人走到江边。 珠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岸边的渔火,一闪一闪,像是无数颗宝石沉在水底。 江面上停着几艘小船,船头挂着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有渔人还在收网,渔歌唱和,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着什么。 芈瑶松开他的手,走到水边,蹲下,伸手去够那水。 “小心。”扶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芈瑶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江,是跟您去会稽那次。” 扶苏点头:“朕记得。你那时候晕船,吐了一路。” 芈瑶笑了:“臣妾后来就不晕了。” “为什么?”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臣妾想着,往后还要跟陛下走更远的路。总不能每次都吐。” 扶苏心里一热。 他蹲下,和她平视。 “清辞。” “嗯?” “这一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辛苦你了。” 芈瑶摇头:“臣妾不辛苦。能跟陛下一起打下这万里江山,臣妾这辈子,值了。” 扶苏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沾了江水,凉得像玉。 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捂得很紧。 “等西域平了,”他说,“朕陪你看遍天下江河。” 芈瑶的眼睛亮了。 “陛下说话算话?” “算话。” 芈瑶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眼里的泪都涌出来。 “臣妾记着陛下的话。”她说,“记一辈子。” 扶苏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两人站起来,并肩站在江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岸边青草的香味。很轻,很柔,像是最温柔的手在抚摸。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陛下,臣妾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不是皇帝和皇后,只是普通人家,会是什么样子?” 扶苏想了想:“大概会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生几个孩子。” 芈瑶笑出声:“陛下还会种地?” “不会。”扶苏也笑了,“可朕可以学。” 芈瑶靠得更紧了。 “臣妾会。”她说,“臣妾小时候在楚国,见过娘种地。她说,种地这事儿,最实在。你给它种子,它给你粮食,不骗人。” 扶苏低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你娘,”他轻声说,“是个好人。” 芈瑶点头:“嗯。她死得早。临死前,她拉着臣妾的手说,往后找男人,要找能陪你种地的。” 扶苏愣了一下。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光: “陛下不能陪臣妾种地,可陛下能陪臣妾打天下。一样的。” 扶苏心里一酸。 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清辞,”他的声音有些哑,“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臣妾也是。” 江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可他们抱在一起,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 远处,渔火点点。 近处,人影成双。 这一夜,没有战鼓,没有烽烟,没有急报,没有血光。 只有江水,只有月光,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芈瑶从他怀里抬起头。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坐船。” 扶苏低头看她:“现在?” “嗯。”芈瑶指着江边那艘小船,“就那艘。就咱们俩。” 扶苏笑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那艘船边。 船家是个老人,正坐在船头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扶苏和芈瑶,愣了一下,然后就要跪。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不用跪。这船,租一晚多少钱?” 老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芈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老人家,”她说,“我们自己划就行。” 老人捧着那块碎银,看看她,又看看扶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他跳下船,“两位贵人慢用,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扶苏和芈瑶上了船。 扶苏拿起桨,试着划了一下。船晃了晃,差点翻。 芈瑶笑得直不起腰。 “陛下,您不会划船?” 扶苏无奈:“朕确实不会。” 芈瑶接过桨,坐在船头,轻轻一划。船稳稳地往前滑去,像是听话的孩子。 扶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划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侧影格外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芈瑶头也不回:“小时候。楚国多水,臣妾跟着娘划船采过莲蓬。” 扶苏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船在江上慢慢漂着。 两岸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天上的星星和水里的倒影。 芈瑶放下桨,让船自己漂。 她转过身,看着扶苏。 “陛下。” “嗯?” “臣妾有时候会怕。” 扶苏心里一紧:“怕什么?” 芈瑶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怕哪天醒来,您不在了。” 扶苏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朕哪也不去。”他说,“就算去西域,也带着你。” 芈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 “陛下,”她轻声说,“您的心跳,真好听。” 扶苏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你的也是。” 小船继续漂着。 漂过渔火,漂过星光,漂过这宁静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芈瑶突然开口: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回咸阳?” 扶苏想了想:“再过几天。等章邯的伤好一点。” 芈瑶点头:“然后呢?” “然后——”扶苏望着北方,“回咸阳,查那些内奸,查王贲的死,查那个从咸阳来的小船。” 芈瑶从他怀里坐起来。 “陛下信李信的话?”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不信。”他说,“可朕得查。那艘小船从咸阳来,上了西域人的船——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芈瑶握住他的手。 “臣妾陪陛下查。” 扶苏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 小船漂到江心。 四周都是水,都是天,都是星星。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陛下,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来这里住,好不好?” 扶苏笑了。 “好。” “盖一间小房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 “好。” “再生几个孩子。” “好。”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说话算话?” 扶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星星,有月光,有他的影子。 “算话。”他说,“朕这辈子,说话都算话。” 芈瑶笑了。 笑得很灿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船轻轻地晃,像是被夜风摇着。 扶苏抱紧她,望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 像是也在看着他们。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这一夜的温存能抚平所有疲惫,可黎明时分小船靠岸时,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章邯。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泡得模糊,可封口还完整地封着。 扶苏快步走过去。 “章邯?你怎么——” 章邯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陛下,末将查到了。那艘从咸阳来的小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去接人的。接的人,是——” 第一卷 第93章 西域商人 他以为章邯带来的消息便是今日全部的惊雷,可下一秒那艘靠岸的西域商船上走下来的人,让掌心还带着珠江夜风的温度瞬间凉透—— “大秦皇帝陛下,克拉苏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 扶苏眸色一沉,按剑而立。 那人的官话说得生硬,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罗马的铁骑,已经过了葱岭。”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那些弯刀上镶的宝石闪着刺眼的光。 扶苏身后,李信的手已经按上刀柄。蒙毅往前一步,护在扶苏身侧。那些正在卸货的士兵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这边。 只有芈瑶没动。 她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他那头卷曲的金发,看着他腰上那柄弯刀—— 和在南海见过的那些罗马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扶苏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 那人笑了,弯了弯腰,行了一个古怪的礼: “我叫卢修斯。罗马共和国东方远征军副统领。我们在南海见过——娘娘记得吗?” 他看向芈瑶。 芈瑶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卢修斯笑得更深了:“娘娘好记性。那天风暴过后,咱们在海上打过照面。您急着去追赢念,没空搭理我。” 扶苏的眸色更沉了。 赢念。 月主的本名。 “你来干什么?” 卢修斯摊开手:“来送礼。克拉苏将军说,大秦皇帝陛下平定了北疆,是英雄。罗马人敬英雄。”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挥挥手。 几个罗马士兵抬着一只大木箱走上前,放在扶苏面前,打开。 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丝绸——不是大秦的丝绸,是另一种,颜色更艳,花纹更繁,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是波斯的丝绸。”卢修斯说,“罗马人从波斯人手里买来的。比大秦的丝绸如何?” 扶苏没看那箱子,只是盯着他。 “说完了?” 卢修斯愣了一下。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葱岭是什么地方,朕知道。罗马的铁骑过了葱岭,就是进了西域。你来找朕,不是送礼的。说吧,克拉苏想干什么?” 卢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笑得很认真。 “陛下果然是英雄。”他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 扶苏接过,展开。 羊皮上画着一张地图。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最东边写着两个字——“大秦”。最西边写着两个字——“罗马”。中间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写着三个字——“西域”。 地图上画着两条线。 一条红线,从罗马往东,穿过波斯,翻过葱岭,一直延伸到西域的腹地。 一条黑线,从大秦往西,穿过河西走廊,进入西域,和那条红线在某个点交汇。 交汇处,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 “共分西域”。 扶苏抬眼,看着卢修斯。 卢修斯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克拉苏将军说,大秦和罗马,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与其在西域打仗,不如在西域合作。西域三十六国,一家一半。大秦拿东边,罗马拿西边。中间划一条线,互不侵犯。”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将军还说,如果陛下愿意,罗马还可以帮大秦对付匈奴。罗马的铁骑,不比匈奴的差。” 码头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扶苏身后,那些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李信的手握紧了刀柄,蒙毅的眼神冷得像刀,就连那些普通士兵,也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只有扶苏,还是那副表情。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看完地图,抬起头,看着卢修斯。 “共分西域。”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这是克拉苏的意思,还是罗马元老院的意思?” 卢修斯愣了一下。 扶苏继续说:“你在罗马是什么身份?副统领。克拉苏是什么身份?执政官。罗马元老院,知道你们来大秦吗?” 卢修斯的表情变了。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们不是来结盟的。你们是来探路的。” 卢修斯没说话。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三尺远: “罗马的铁骑过了葱岭,可罗马的粮草还没过。你们需要时间,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帮你们稳住西域的后方——等你们的粮草到了,等你们的援军到了,再翻脸不认人,对不对?” 卢修斯的脸,彻底僵了。 扶苏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回去告诉克拉苏——朕去过西域。但不是跟他‘共分’。是去拿回属于大秦的东西。” 他把羊皮卷扔回卢修斯怀里。 “滚。” 卢修斯接住羊皮卷,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笑了。 笑得很勉强,可他还是笑了。 “陛下果然名不虚传。”他说,“克拉苏将军说,如果陛下不答应,就让我再问一句话。” “说。” 卢修斯收起笑,盯着扶苏的眼睛: “当年始皇帝派去西域的人,有一个活着回去了。那个人带回去的东西,将军很感兴趣。” 扶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 卢修斯笑了:“将军说,等陛下想通了,愿意跟罗马合作,就告诉您。” 他转身,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人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杀他的人,叫——”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赵高。” 扶苏的手,猛地攥紧。 卢修斯上了船,挥挥手。 那几艘西域商船缓缓离岸,往南驶去。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那几艘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面插在城头的黑龙旗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李信开口: “陛下,他们——” “让他们走。”扶苏打断他,“现在动手,正中他们下怀。” 李信低下头,没再说话。 芈瑶走到扶苏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陛下。” 扶苏转头看她。 眼神里,有刀光。 “清辞,”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高还活着。” 芈瑶点头。 “他当年杀的那个人,带回来的东西——”扶苏顿了顿,“就是月主说的那样东西。关乎赢氏千秋的那件东西。” 芈瑶握紧他的手。 “陛下,咱们回咸阳。”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回咸阳。” 当天下午,大军开拔。 扶苏骑在马上,芈瑶跟在他身边。 章邯被抬在担架上,跟着队伍走。他的伤还没好,可他坚持要跟着。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扶苏,不敢说话。 他刚才看见陛下那个眼神,怕了。 那眼神,像刀。 蒙毅在前面开路,李信在后面压阵。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走了三十里,扶苏突然勒住马。 大军停下来。 芈瑶看着他。 扶苏望着西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 “清辞,”他突然开口,“你说,赵高还活着,他会去哪?” 芈瑶沉默了几息。 “西域。”她说,“他只能去西域。” 扶苏点头。 “朕也这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派去的,还是替别人杀的?” 芈瑶没答。 她答不出来。 扶苏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咸阳,查清楚。” 大军继续北上。 身后,南海越来越远。 前方,咸阳越来越近。 可扶苏知道,咸阳不是终点。 西域,才是。 赵高,也在那里等着。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卢修斯的话已是全部真相,可当晚扎营时,李信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陛下,那个罗马人上岸之前,塞给末将一个东西。” 扶苏接过,展开。 是一块小小的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弯弯曲曲,像蛇,像刀。 和那些罗马铭牌一模一样。 可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汉字: “骊山脚下,第三棵松树。”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骊山脚下。 第三棵松树。 那是——章邯母亲埋骨的地方。 第一卷 第94章 系统签到 他以为罗马人的挑衅便是今日全部的惊雷,可下一秒脑海里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让掌心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烫得几乎握不住—— “恭喜宿主完成【拓疆百越】全部任务,奖励发放中。” 扶苏眸色一顿,勒住战马。 大军仍在行进,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的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任务完成度:100%】 【剿灭月主组织:【表情】】 【设立南海三郡:【表情】】 【收服百越民心:【表情】】 【保全皇后芈瑶:【表情】】 【奖励结算中——】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 芈瑶策马靠近,轻声问:“陛下?” 扶苏侧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柔和得像一幅画。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有那种只有她才有的温柔。 “没事。”他说,“继续走。” 芈瑶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他有秘密。 她从不过问。 扶苏转回头,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奖励一:改良稻种【表情】1000石】 【说明:耐旱、抗虫、一年两熟,亩产比寻常稻种高出三成。可作军粮,可济民生。】 【奖励二:抗瘴药方【表情】1卷】 【说明:南疆多瘴气,此方可解。已存入宿主行囊,可誊抄多份,分发军中。】 【奖励三:国运+15%】 【说明:大秦国运根基再固,天灾人祸概率降低,民心归附速度提升。】 【奖励四:民心+15%】 【说明:百越之地,民心所向。咸阳朝堂,人心渐稳。天下苍生,感念君恩。】 扶苏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改良稻种。一千石。 他在南阳见过的那些老人,那些把名字刻在匾上的人,那些跪在霜地里给他磕头的百姓——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是粮。 北疆打仗,要粮。南疆新附,要粮。关中百姓,也要粮。 有了这一千石稻种,三年之内,可以推广到整个大秦。五年之内,大秦的粮仓,能多出三成的粮食。 三成。 那是多少条人命? 扶苏闭了闭眼,又睁开。 光幕还在。 【额外奖励触发:帝后同心羁绊加成】 【说明:宿主与皇后芈瑶生死相托,患难与共,羁绊已固。全属性+10%。】 【具体加成:】 【武力+10%:剑更快,弓更准,战场生存能力提升】 【智谋+10%:临机决断更敏锐,洞察阴谋概率提升】 【魅力+10%:君臣相得,万民归心,降将归顺概率提升】 【气运+10%:逢凶化吉,绝境逢生,遇难呈祥】 扶苏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全属性+10%。 因为她。 因为他愿意护着她,她也愿意陪着他。 光幕闪了闪,又出现一行新的字: 【隐藏任务触发:探查“罗马”真相】 【说明:西方有国,名曰罗马。其势正盛,其心难测。月主遗言,赵高去向,王贲之死,皆与此有关。】 【任务目标:查明罗马东扩的真实意图】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未知(视完成度而定)】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罗马。 又是罗马。 从月主的信,到卢修斯的话,再到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罗马人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拢。 他抬眼,望向西方。 西边的天,很蓝。 蓝得像那些罗马人的眼睛。 “陛下。” 芈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扶苏转头。 芈瑶策马靠近,和他并辔而行。 “您刚才,”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瞬间,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扶苏看着她。 她没有问“去了哪”,没有问“在想什么”。她只是说,“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就是她。 懂他,信他,不问不该问的。 扶苏伸手,握住她的手。 “清辞。” “嗯?” “朕刚才,”他说,“在想西域的事。” 芈瑶点头。 扶苏继续说:“朕在想,罗马人到底想要什么。在想赵高逃去了哪里。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你。” 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温柔,笑得很暖。 “臣妾也在想陛下。”她说,“一直都在想。” 两人并辔而行,手牵着手。 身后,大军绵延数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蒙毅在前面开路,偶尔回头看一眼,然后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章邯躺在担架上,望着天。他的伤还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把刀。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小跑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咧嘴笑,笑得露出豁牙。 大军继续北上。 傍晚时分,扎营休息。 扶苏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那张羊皮地图。 芈瑶坐在他身边,帮他添灯油。 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陛下,”芈瑶轻声问,“您今天看的那份‘东西’,还在想?” 扶苏点头。 芈瑶没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陪着他。 过了很久,扶苏开口: “清辞,如果朕说,朕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信吗?”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信。” 扶苏愣了一下。 “为什么?” 芈瑶笑了:“因为您是陛下。因为您能打赢别人打不赢的仗,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因为——”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您是臣妾的夫君。您说什么,臣妾都信。” 扶苏心里一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清辞。” “嗯?” “等西域平了,”他说,“朕陪你看遍天下江河。” 芈瑶笑了。 “陛下说过一次了。” 扶苏也笑了:“再说一次,怕你忘了。” 芈瑶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忘不了。记一辈子。” 营帐外,夜风吹过。 很轻,很柔。 可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大的风从西方吹来。 那时候,他们得一起迎着风走。 一起。 --- (本章完) 「危局断」 他以为系统的奖励能让接下来的路走得更稳,可下一秒李信匆匆冲进营帐—— “陛下!咸阳急报!” 扶苏接过,展开。 冯去疾的字迹,仓促得几乎难以辨认: “陛下速归!那三十七人斩首当夜,有人劫法场。臣已擒获三人,其中一人招供——赵高未死,已往西域。另,有一物从宫中失窃,似是始皇帝遗物。”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眼,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 第一卷 第95章 百越百姓相送 他以为黎明开拔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启程,可下一秒番禺城外黑压压跪满的人群如麦浪伏地,掌心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还带着昨夜的寒意,便被这万千乡音烫得握不住缰绳。 扶苏勒马静立,久久无言。 城外,官道两旁,山坡上下,但凡能站人的地方,全跪满了人。 越人的服饰,五颜六色,像是春天开满山的野花。老人、妇人、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者——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最前面跪着的是阿公。 那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上面绣着越人的图腾。他身后,是各部的首领、长老、勇士,还有那些这几天和秦军一起喝酒、一起跳舞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扶苏翻身下马,走过去。 他走到阿公面前,蹲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起来。” 阿公抬起头。 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老朽……老朽舍不得您走。” 扶苏心里一酸。 阿公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陛下,您才来几天?您给老朽们设了郡,给了官,减了税,还让老朽们的孩子能读书——您做了这么多,老朽们……老朽们还没来得及谢您……” 扶苏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朕还会回来的。” 阿公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扶苏点头,“朕答应您,等西域的事了,朕再来看您。” 阿公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松开扶苏的袖子,跪直了身子,然后——磕下头去。 “陛下万年——!”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磕下头去。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震天,震得山上的鸟都惊飞起来,震得远处的江水都似乎在发颤。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烫。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拼命挥手的孩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下去走走。” 扶苏点头。 芈瑶走下官道,走进人群里。 那些越人看见她,纷纷跪着往后退,给她让出一条路。可她不走那条路,她蹲下来,和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妇人平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脸上还带着泪。 芈瑶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婴儿的脸。 “孩子多大了?” 妇人愣了一下,颤声回答:“回娘娘……三个月。” 芈瑶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这是本宫小时候戴的,”她说,“给孩子保平安。” 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哭出声来,抱着孩子拼命磕头。 芈瑶扶住她:“别磕。好好养孩子,等他长大了,让他去咸阳读书。” 妇人点头,拼命点头。 芈瑶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她就停下来,和某个老人说几句话,摸摸某个孩子的头,给某个妇人递上一块帕子。 那些越人,从一开始的敬畏,慢慢变得亲近。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怯生生地捧着一朵野花,跑到芈瑶面前,举过头顶。 芈瑶蹲下,接过那朵花。 “送给本宫的?” 小女孩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芈瑶笑了,把那朵花别在发间。 “好看吗?” 小女孩看了半天,用力点头。 芈瑶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那小女孩愣住了,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周围的人都笑了。 芈瑶站起来,走回扶苏身边。 她的发间,别着那朵小小的野花。 扶苏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看。”他说。 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夸臣妾,还是夸花?” “都夸。” 两人相视而笑。 阿公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陛下,娘娘,”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老朽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是老朽年轻时候用的东西,不值钱,可老朽用了四十年。送给陛下,当个念想。” 扶苏接过。 是一把小小的木刀,刀身已经磨得光滑,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 “老朽年轻时候的刀。”阿公说,“那时候老朽还是部落的勇士,跟着老族长打仗。后来老了,打不动了,这把刀就一直陪着老朽。” 他顿了顿,看着扶苏: “陛下,您去西域,带上它。它陪了老朽四十年,能保平安。” 扶苏握着那把木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收起刀,看着阿公: “老人家,朕收下了。” 阿公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大军开始移动。 扶苏上马,芈瑶上马。 他们并辔而行,慢慢往前走。 那些越人跪在路边,看着他们经过。有人挥手,有人磕头,有人只是望着,望着,望着。 走了很远,扶苏回头。 那些人还跪在那里,望着这边。 阿公站在最前面,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帜。 扶苏抬手,冲他们挥了挥。 那边,阿公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些越人突然唱起歌来。 是越人的歌,调子苍凉,歌词听不懂。可那旋律,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祝福。 芈瑶的眼眶红了。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舍不得他们。” 扶苏握紧她的手。 “朕也舍不得。”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可那旋律,一直留在心里。 走了三十里,大军停下来休整。 芈瑶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扶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还在想他们?” 芈瑶点头。 扶苏伸手,揽住她的肩。 “等西域的事了,”他说,“朕再陪你来。”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陛下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南方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那些越人穿的衣裳。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过来。 是二蛋。 他跑到芈瑶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娘娘!俺……俺给您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举过头顶。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娘娘,俺记着您。” 芈瑶愣了一下。 “这是——” “俺刻的!”二蛋咧嘴笑,“昨晚刻的!那个阿公教俺的!他说,刻字要用心,刻进去的字,一辈子都掉不了!” 芈瑶接过那块木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突然红了。 她伸手,把二蛋揽进怀里。 “二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个好孩子。” 二蛋被抱得愣住了,然后嘿嘿笑起来。 “娘娘,您别哭。俺往后还要给您刻好多好多!” 芈瑶松开他,擦擦眼泪,笑了。 “好,本宫等着。” 二蛋用力点头,又跑开了。 扶苏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伸手,握住芈瑶的手。 “清辞。” “嗯?” “你给了那孩子一个家。”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是他自己争气。”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南方的天。 身后,大军正在休整。士兵们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聊天。 蒙毅走过来,递上两碗水。 扶苏接过,喝了一口。 “蒙毅,”他说,“还有多久到咸阳?” 蒙毅想了想:“照这个速度,还得一个月。” 扶苏点头。 “不着急。”他说,“慢慢走。” 蒙毅抱拳,退下去。 芈瑶转头看他:“陛下,您不急着回咸阳了?” 扶苏望着北方,沉默了几息。 “急。”他说,“可朕更想,让这些将士们好好走完这段路。” 他顿了顿: “他们从白登山活着回来,从南海活着回来。他们值得慢慢走。” 芈瑶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陛下。 这就是她愿意用命去陪的人。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很舒服。 远处,二蛋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娘娘!给您!” 芈瑶接过那束花,笑了。 “谢谢二蛋。” 二蛋挠挠头,又跑开了。 扶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那孩子,长得高了。” 芈瑶点头:“是高了。跟着咱们这一个多月,吃饱了。” 扶苏笑了。 “等回了咸阳,”他说,“朕亲自教他读书。”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他会是个好学生的。”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南方的天。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这一刻,没有战鼓,没有急报,没有阴谋,没有血光。 只有他们,只有这片土地,只有那些留在心里的人。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百姓相送的温情能伴他一路北上,可傍晚扎营时,章邯被抬到他的营帐前—— “陛下,”章邯的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睛亮得像刀,“末将想起一件事。” 扶苏蹲下:“说。” 章邯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信,是他娘留给他的那封。 “末将今天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他的声音发颤,“信里有一句话,末将之前没注意——” 他把信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展开。 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可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孩子,娘这一辈子,只见过一次那个人。他来咱家的时候,带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蛇,又像刀。他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皇帝。娘问他叫什么,他说——” 后面的字,被汗水浸得看不清了。 可扶苏知道那是什么。 罗马。 又是罗马。 他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抬眼,望向西方渐暗的天际。 第一卷 第96章 海上归途·再遇西域商船 她以为离别的伤感会随岸远去,可下一秒海平面上突然升起的船帆让指尖攥紧的船舷上还沾着阿公送别时的泪痕,便成了这苍茫大海最刺眼的警告。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番禺城已经看不见了。那些跪满山坡的人,那些挥动的手臂,那些苍凉的越人歌声——全都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只有水。只有天。只有船队破浪前行时激起的白色浪花。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娘娘。”章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芈瑶回头。 章邯被两个士兵扶着,站在船舱门口。他的伤还是很重,左肩包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可他坚持要站着,坚持要走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芈瑶走过去,“回去躺着。” 章邯摇头:“末将躺不住。”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得吓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烧着的火—— “你娘的信,”她轻声说,“看完了?” 章邯点头。 “看完了。” “写的什么?” 章邯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芈瑶接过,展开。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一个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邯儿: 娘知道你回不来。娘不怨。你在北疆打仗,是在给大秦拼命。娘以你为荣。 娘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个人。他来咱家的时候,带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蛇,又像刀。他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皇帝。娘问他叫什么,他说——他说他叫‘克拉苏’。 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娘记住了。 他还说,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从西域回来,他就能见到皇帝。 后来,那个人来了。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再后来,那个人走了,他也走了。 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娘记得,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和你很像。 邯儿,娘快不行了。娘只想告诉你——这世上,可能还有你的亲人。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在娘不知道的地方。 去找他们。替娘看看他们。 娘爱你。” 芈瑶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章邯。 章邯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末将……末将有亲人。” 芈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章邯,”她说,“等回了咸阳,本宫陪你去查。” 章邯点头。 他转身,走回船舱。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娘娘,”他说,“末将不怕疼。末将只怕——来不及。” 芈瑶心里一酸。 “来得及。”她说,“一定来得及。” 章邯点点头,被扶进船舱。 芈瑶转回头,继续望着海。 风很大。 船很快。 可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克拉苏。 罗马。 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很像章邯。 那是谁? 是章邯的父亲?还是—— “娘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芈瑶转头。 一个士兵跑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船!” 芈瑶眯起眼,往前看去。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轮廓。 那些船的样式,和大秦的船完全不同。帆是横的,船身又宽又扁,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船帆上,绣着弯弯曲曲的符号。 西域。 又是西域。 芈瑶的手,缓缓按上剑柄。 “传令,”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全队戒备。减速,等他们过来。” 士兵抱拳:“得令!” 船队减速。 那几艘西域商船越来越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芈瑶看清了船头站着的那个人。 金发。碧眼。笑得很深。 卢修斯。 那个在南海见过两次的罗马人。 他的船在五十丈外停下。 他站在船头,冲芈瑶挥手,用生硬的官话喊: “大秦皇后娘娘!又见面了!” 芈瑶没答话,只是盯着他。 卢修斯笑得更深了:“娘娘别紧张。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送礼的——替一个人送礼。” “谁?” 卢修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那些罗马铭牌一模一样。 可翻过来,背面—— 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背面刻着四个字,是汉字: “章邯亲启”。 她的手,攥紧了剑柄。 章邯。 又是章邯。 “这是谁送的?” 卢修斯笑了:“一个老人。他说他叫——章邯的父亲。” 海风突然大起来。 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芈瑶的衣袍翻飞。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看着卢修斯脸上那深不可测的笑,心里像是掀起了巨浪。 章邯的父亲。 还活着? 在西域? 和罗马人在一起? “娘娘,”卢修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说,他等了二十三年。等他的儿子去找他。”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他还说,他知道始皇帝派去西域的那个人——带回来了什么。” 芈瑶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回头,看向船舱。 章邯在里面。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正悬在海面上,等着他去拿。 芈瑶转回头,看着卢修斯。 “把牌子送过来。” 卢修斯笑了。 他挥挥手,一艘小船被放下来,一个罗马士兵划着船,把木牌送到芈瑶的船边。 芈瑶接过那块木牌。 很轻。 可握在手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章邯亲启”。 那字迹—— 她突然愣住。 那字迹,她见过。 在月主的密室里。 在那封“章邯母”的信上。 一模一样。 章邯母亲的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这块木牌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不是章邯的父亲。 是章邯的母亲。 那块木牌——是她刻的。 芈瑶抬起头,盯着卢修斯。 “这是谁给你的?” 卢修斯笑了:“一个老人。” “什么样的老人?” “很老。”卢修斯比划了一下,“头发全白了,眼睛不好使,走路要人扶。他说他叫章邯的父亲。” 芈瑶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笑,有谎,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她在南海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 可那剩下的一句——往往是最要命的。 “他还说了什么?” 卢修斯想了想:“他说,让章邯去西域找他。他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赵高去哪了。他知道——那件东西在哪。” 芈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件东西。 关乎赢氏千秋的那件东西。 “他还说,”卢修斯继续道,“如果章邯不去,他就把那件东西——交给罗马。” 风突然停了。 海面静得像一面镜子。 芈瑶站在那里,握着那块木牌,握得很紧。 她回头,看向船舱。 章邯在里面。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正悬在这一块木牌上。 她转回头,看着卢修斯。 “本宫会把牌子给他。” 卢修斯笑了:“那就好。” 他挥挥手,那艘小船划回去。 他的船开始掉头,准备离开。 可就在船头转向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冲芈瑶喊: “娘娘!还有一件事!” 芈瑶盯着他。 卢修斯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 “那个老人说,他见过您。” 芈瑶的瞳孔收缩。 “他说,您小时候,他抱过您。” 风又大起来。 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芈瑶的衣袍翻飞。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块木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小时候。 抱过她。 那是谁? 是她死去的父亲?还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 背面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章邯亲启”。 可那字迹—— 是她娘的字。 不是章邯的娘。 是她的娘。 芈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 (本章完) 「真相断」 她以为那块木牌牵出的是章邯的身世,可掌心里突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木牌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清辞吾儿,娘在西域等你。” 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辞。 那是她的闺名。 只有她娘知道。 她娘——早就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可这块木牌上的字,是新的。 第一卷 第97章 登陆交州 她以为那块刻着母亲笔迹的木牌已是今日最大的惊雷,可下一秒交州码头上跪满的越人首领中,有一张脸让她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 掌心那块木牌还带着体温,便成了这南疆海岸最刺骨的寒冰。 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船队缓缓靠岸。交州的码头比番禺小得多,只有几个简陋的栈桥伸进海里。可码头上跪满了人——交州各部的首领、长老、带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穿着和番禺越人相似的衣裳,可脸上那些图腾,比番禺的更复杂,更古老。 最前面跪着三个老人。 中间那个,须发皆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像是被南疆的风吹了一辈子。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子,腰间佩着刀,一看就是部落的勇士。 芈瑶的目光,落在左边那个中年男子脸上。 那张脸——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那块木牌。 那张脸,她见过。 在梦里。 在她娘临死前的呓语里。 “娘娘?”章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芈瑶没答话。 她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轮廓。 不可能。 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死在她面前。 扶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清辞?” 芈瑶转头看他。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扶苏的眸色一沉,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芈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手里那块木牌,塞进扶苏手里。 扶苏低头看。 木牌正面,是弯弯曲曲的罗马符号。 木牌背面,刻着四个字:“章邯亲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清辞吾儿,娘在西域等你。” 扶苏的手,顿住了。 清辞。 那是芈瑶的闺名。 只有她娘知道。 她娘——早就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可这字迹,是新的。 扶苏抬起头,看着芈瑶。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臣妾的娘……还活着。” 扶苏握紧她的手。 “朕陪你去查。” 芈瑶点头。 两人下了船。 码头上,那三个老人已经站起来,迎上前来。 最前面那个,颤颤巍巍走到扶苏面前,跪下,磕头。 “交州部首领阿骨,参见陛下!” 他身后那些人,齐刷刷跪下去,磕头。 扶苏扶起他。 “老人家请起。” 阿骨站起来,看着扶苏,老泪纵横。 “陛下,草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了。” 扶苏看着他。 “等朕?” 阿骨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二十年前,一个人托草民保管的。他说,等大秦的皇帝来了,交给皇帝。” 扶苏接过,展开。 是一卷羊皮。 羊皮上画着一张地图——比卢修斯那张更详细,更古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最西边,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 “罗马”。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谁给你的?” 阿骨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说,他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章邯的父亲。” 章邯站在旁边,浑身一震。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阿骨: “你说什么?” 阿骨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左肩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烧着的火—— “你是——” “末将章邯。” 阿骨愣住了。 然后他跪下去,磕头。 磕得很重,磕得额头都破了。 “公子!草民……草民终于见到您了!” 章邯扶起他。 “我父亲——他在哪?” 阿骨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公子,您父亲……在西域。他让草民告诉您——他在那边等您。二十年了,一直在等。” 章邯的手,攥得发白。 “他……他还活着?” 阿骨点头。 “活着。可也快了。他让人带话给您——让您一定去找他。他说,他有东西要交给您。那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扶苏: “和始皇帝有关。” 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栈桥的声音。 扶苏站在那里,握着那卷羊皮,看着阿骨,看着章邯,看着芈瑶苍白的脸—— 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章邯的父亲,还活着。 芈瑶的母亲,也可能活着。 她们都在西域。 都和罗马人有关。 都—— 和那件“关乎赢氏千秋”的东西有关。 扶苏抬眼,望向西方。 西边的天,很蓝。 蓝得像那些罗马人的眼睛。 可那蓝色后面,藏着什么? 藏着二十年前的秘密。 藏着始皇帝的遗命。 藏着—— 他们的亲人。 “陛下。” 芈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扶苏转头看她。 芈瑶的眼睛里,有泪,可她在笑。 “陛下,”她说,“咱们的亲人,都在那边。” 扶苏握紧她的手。 “嗯。” “咱们去找他们。”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站在码头上,并肩望着西方。 身后,章邯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身前,阿骨那些越人首领,跪成一片,像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石头。 风很大。 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越人的衣袍翻飞。 可他们站在那里,站得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 很快,就要启程了。 去更远的地方。 去西域。 去找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阿骨的话便是今日全部的真相,可当晚扎营时,那个一直站在阿骨身后的中年男子悄悄来到芈瑶的营帐前—— “娘娘,草民有话要说。” 芈瑶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手心全是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草民……草民认识您母亲。” 芈瑶的手猛地攥紧。 “她……她在哪?” 那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她——”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刺客——!” 扶苏猛地冲进来,护在芈瑶身前。 可已经晚了。 那人倒下去,胸口插着一支箭。 箭尾上,绑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弯弯曲曲的符号——罗马。 第一卷 第98章 一路北返 他以为交州的惊变之后总该有片刻喘息,可下一秒跪满官道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掌心那块刻着母亲笔迹的木牌还带着昨夜的血腥,便被这万千求医的呼喊烫得发颤。 扶苏勒马静立,望向身侧的芈瑶。 她的脸色还很差。昨夜那支箭,那张倒在血泊里的脸,那句没说完的“她”——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一夜未眠。 可此刻,她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眼神慢慢亮起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下去看看。” 扶苏握住她的手。 “朕陪你。”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人群。 那些百姓看见他们,纷纷跪着往后退,让出一条路。可芈瑶不走那条路,她蹲下来,和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妇人平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孩子病了多久了?”芈瑶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 妇人愣住了,颤声回答:“回娘娘……三天了……村里的郎中说是风寒,可吃了药也不见好……” 芈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用随身的清水打湿,轻轻敷在那孩子额头上。 “别怕。”她的声音很柔,“本宫看看。” 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是风寒。”她说,“不碍事。本宫开个方子,你去抓药,吃三天就好。” 她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笔墨,就着旁边一块石头,写下一张方子,递给那妇人。 妇人捧着那张方子,手抖得厉害,眼泪流了满脸。 “娘娘……民妇……民妇给您磕头……” 芈瑶扶住她:“别磕。好好照顾孩子。”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有人跪着求她—— “娘娘,民妇的腿疼了三年……” “娘娘,民妇的儿子眼睛看不见……” “娘娘,民妇的爹咳血……” 芈瑶来者不拒。 她蹲下去,看那些腿,看那些眼睛,看那些咳血的老人。她开方子,她施针,她用手帕给那些孩子擦脸。 扶苏跟在她身后,帮她递药包,帮她扶那些跪久了站不起来的老人,帮她挡开那些挤得太近的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芈瑶轻柔的声音,只有那些百姓压抑的哭声,只有风吹过官道的声音。 二蛋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药包,小跑着递来递去。 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是……” 二蛋挺了挺胸:“俺是皇后娘娘的干儿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好。” 芈瑶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官道尽头,她停下来。 面前跪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芈瑶蹲下,轻声问:“老人家,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娘娘,”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草民……草民没病。草民就想……就想看看您。” 芈瑶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草民的儿子,三年前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草民的儿媳刚怀上孩子。去年,孩子生了,是个男娃。可草民的儿子,再也没回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 “草民听说,娘娘在北疆给将士们送粮,刻了三千多辆车的字。草民就想……就想看看娘娘长什么样。回去告诉那孩子——他爹没白死。” 芈瑶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儿子叫什么?” 老人摇头:“草民不求陛下知道他的名字。草民只想……只想替那孩子,给娘娘磕个头。” 他说着,头就往下磕。 芈瑶扶住他,不让他磕。 “老人家,”她说,“您回去告诉那孩子——他爹是大秦的英雄。等那孩子长大了,让他来咸阳,本宫亲自教他读书。”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娘……” 他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拼命点头。 芈瑶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扶苏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可她的眼睛很亮。 “清辞。” “嗯?” “你做得很好。”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走回队伍里。 身后,那些百姓还跪着,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个发间还别着野花的女人。 二蛋跑过来,仰着头问:“娘娘,咱们接下来去哪?” 芈瑶低头看他,笑了。 “继续走。一路往北,一路看诊。” 二蛋眼睛亮了:“那俺帮您拿药包!” 芈瑶摸摸他的头:“好。” 大军继续北上。 每到一个村镇,就有百姓涌出来,跪在路边,求皇后娘娘看病。 芈瑶一路走,一路看。 从清晨看到傍晚,从村头看到村尾。 扶苏一路陪着她,帮她递药包,帮她扶病人,帮她挡开那些挤得太近的人。 蒙毅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章邯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他的伤还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着,望着北方,望着骊山的方向。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怀里抱着越来越多的东西——有百姓塞的鸡蛋,有百姓塞的干粮,有百姓塞的野花。他抱得满满当当,却还在咧嘴笑。 走了三天。 走了五天。 走了十天。 芈瑶看了多少病人,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可那些病人的脸,她都记得。 那个发烧的孩子,那个腿疼的妇人,那个咳血的老人,那个替儿子磕头的老爹—— 他们都刻在她心里。 第十一天的黄昏,大军在一个驿站停下来休整。 芈瑶坐在院子里,揉着酸痛的腰。 扶苏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碗水。 “累了?” 芈瑶接过水,喝了一口,摇头。 “不累。” 扶苏看着她,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清辞。” “嗯?” “你知道那些百姓叫你什么吗?” 芈瑶愣了一下:“什么?” 扶苏笑了。 “活菩萨。” 芈瑶也笑了。 “臣妾不是菩萨。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扶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就是。”他说,“在朕心里,你就是。”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二蛋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娘娘!给您!” 芈瑶接过那束花,笑了。 “谢谢二蛋。” 二蛋挠挠头,又跑开了。 扶苏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那孩子,高了。” 芈瑶点头:“是高了。也胖了。”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北方。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还有最后一抹红。 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星星开始冒出来。 “陛下,”芈瑶突然开口,“您说,章邯的父亲,长什么样?” 扶苏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他说,“可朕猜,和章邯很像。” 芈瑶点头。 “臣妾的娘呢?” 扶苏抱紧她。 “也和你很像。” 芈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臣妾想她了。” 扶苏没说话。 只是抱紧她,抱得很紧。 夜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远处,驿站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可他们坐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故土,望着那些等着他们去解的谜。 心里,有暖,也有火。 --- (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这一路的温情能抚平所有疲惫,可当晚驿站里送来的急报,让他的指尖猛地攥紧—— 扶苏展开信纸。 蒙恬的笔迹,仓促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陛下速归。臣查到一件事——当年王贲死之前,派人送出的那封信,不是烧了。是被一个人藏起来了。” “谁?” 信纸的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眼,望向咸阳的方向。 夜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第一卷 第99章 抵达武关 他以为北返的路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情中走到尽头,可下一秒武关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黑龙旗映入眼帘时,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痂还带着南疆的潮气,便被这关中炊烟烫得发颤—— 回家了。 扶苏勒马静立,久久无言。 武关。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南下,带着三万精兵,去平百越,去追月主,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征途。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 身后,只剩一万多人。那些没回来的,永远留在了白登山,留在了南海,留在了那座无名岛上。 可活着的人,都站在这里。 蒙毅策马上前,眼眶发红:“陛下,咱们……回来了。” 扶苏点头。 “嗯,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武关城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武关守将带着全城官吏跪在最前面,后面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是那些听说皇帝凯旋、从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 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城头那面旗猎猎作响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扶苏走过去,扶起最前面那个守将。 “起来。” 守将抬起头,满脸是泪。 “陛下……臣……臣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扶苏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那些百姓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将士,看着那面被硝烟熏黑的战旗—— 突然,有人哭出声来。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一起哭。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像是决堤的洪水。 “陛下——!” “陛下回来了——!” 哭声里,夹着喊声,夹着磕头的声音,夹着那种让人心里发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烫。 他转身,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不远处,正被一群妇人围着。那些妇人拉着她的手,哭着说着什么,她也蹲下去,轻声安慰着。 她发间还别着那朵野花,已经蔫了,可她还别着。 扶苏心里一热。 他走回去,站上高处,开口: “诸位父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哭声渐渐小了。 百姓们抬起头,望着他。 “朕回来了。”扶苏说,“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些将士: “他们,也活着回来了。那些没回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朕把他们,刻在心里了。” 城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震天,震得城头的旗都在抖,震得远处的山都似乎在回响。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孩童——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 这些人,这些会跪在城外等他回来的人,这些会因为一句“活着回来了”就哭成一片的人。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他们。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扶苏低头看她。 她脸上还有泪痕,可她在笑。 “陛下,”她轻声说,“咱们到家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 “嗯,到家了。” 当天晚上,武关城里大摆宴席。 不是犒赏三军的那种宴席,是百姓自发办的。各家各户把藏了多年的酒拿出来,把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把仅有的几只鸡杀了,摆满了整条街。 扶苏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各种吃的——有腊肉,有鸡汤,有野菜,有不知名的果子。每一样都是百姓送来的,每一样都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 芈瑶坐在他身边,被一群妇人围着。她们给她敬酒,给她夹菜,给她讲这三个月武关发生的事。 二蛋跟在芈瑶身后,怀里抱着一只比他头还大的碗,碗里装满了各种吃的。他一边吃,一边咧嘴笑,笑得露出豁牙。 章邯被抬在担架上,放在不远的角落里。他的伤还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着,望着北方,望着骊山的方向。 蒙毅坐在他旁边,给他递酒。 “章邯,喝一口?” 章邯摇头。 蒙毅也不劝,自己喝了一口。 “等回了咸阳,”他说,“我陪你去骊山。” 章邯转头看他。 “你……” 蒙毅笑了:“怎么,就许你陪陛下打仗,不许我陪你上坟?” 章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宴席一直吃到深夜。 火把点起来,照亮整条街。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抱着孩子跑来跑去。 扶苏站起来,走到城楼上。 芈瑶跟在他身边。 两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很黑。 可他们知道,那片黑暗后面,有他们走过的路,有那些留在那里的人,有那些还没解开的谜。 “清辞。” “嗯?” “等回了咸阳,”扶苏说,“朕要查清所有事。王贲的死,月主的网,章邯的父亲,你母亲——”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还有那件东西。”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臣妾陪您。” 扶苏伸手,揽住她的腰。 夜风吹过来。 很凉。 可他们站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远处,宴席还在继续。 歌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城楼上,两个人影并肩站着,望着南方。 那是来路。 也是归途。 --- (本章完) 「抉择断」 他以为抵达武关便是第一卷的终章,可下一秒蒙毅匆匆跑上城楼—— “陛下!北疆急报!西域急报!还有——南疆急报!” 扶苏接过,一封封展开。 蒙恬的笔迹:“匈奴残部勾结月氏,蠢蠢欲动。” 冯去疾的笔迹:“宫中失窃之物查清,是始皇帝留下的——” 李信的笔迹:“桀猛现身!骆越残部集结三万,扬言——” 扶苏抬眼,望向南方。 南方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流星。 很亮,亮得刺眼。 然后,熄灭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陛下,”她轻声说,“新的仗,要开始了。” 扶苏点头。 他转身,望向咸阳的方向。 指尖,缓缓落在剑柄上。 一声令,即将出口。 第一卷 第100章 第一卷终·西方有战 他以为回到咸阳便能暂歇征尘,可下一秒朝堂上跪满的文武群臣齐声高呼“陛下万岁”时,掌心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还带着南疆的余温,便被这关中故土的万千目光烫得握不住—— 大业未竟,战鼓又起。 扶苏按剑抬眼,立于咸阳宫正殿之上。 殿内,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臣以冯去疾为首,武将以蒙毅为尊,九卿、列侯、博士、郎官——大秦的脊梁,全在这里。 他们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殿外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只有远处传来的隐隐钟声,只有这三个月积攒的所有情绪在空气中无声涌动。 冯去疾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臣等……臣等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他身后,那些文臣武将,齐刷刷抬起头。 有人流泪,有人哽咽,有人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北疆活着回来、从南海活着回来的皇帝,望着那身沾满征尘的龙袍,望着那双比三个月前更深邃的眼睛。 扶苏走下御阶,走到冯去疾面前,扶起他。 “冯卿,起来。” 冯去疾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瘦了……” 扶苏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御阶之上,站定。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朕回来了。”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呼声震得殿顶的瓦都在发颤,震得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红了眼眶。 扶苏抬起手。 呼声停了。 “论功行赏。”他说。 冯去疾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竹简,高声宣读: “蒙恬——镇守北疆二十年,大小百余战,白登一战重伤不退,封镇北侯,世袭罔替!” “章邯——从征百越,冲锋陷阵,重伤不退,封征南将军,领桂林郡尉!” “李信——从征百越,战功赫赫,封安远将军,领南海郡尉!” “蒙毅——白登血战,护驾有功,封关内侯,加中尉!” “冯去疾——留守咸阳,肃清内奸,加太傅!” “李斯——辅政有功,加太保!” ……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将领上前领旨。 念到最后,冯去疾顿了顿,声音拔高: “狗子——白登山火场救孤,忠勇可嘉,追封忠义校尉,赐名‘忠’,其子嗣世袭羽林郎将!” 殿内,静了一瞬。 狗子。 那个在火场里救出二蛋的年轻士兵,那个把水囊塞给二蛋让他送给陛下的人,那个说“跟着陛下,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回不来了。 可他的名字,刻在了这里。 扶苏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冯去疾继续念: “二蛋——忠义之后,皇后娘娘义子,赐名‘义’,入宫为侍卫!” 殿外,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领进来。 二蛋穿着小一号的甲胄,走路还有点摇晃,可他把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盏灯。 扶苏走下御阶,蹲下,和他平视。 “二蛋,”他说,“从今天起,你叫‘义’。大秦的义士之义。” 二蛋看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 “陛下……俺……臣记住了!” 扶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起来吧。” 二蛋站起来,退到一边,站在那里,挺着小小的胸膛。 扶苏走回御阶之上。 “还有一人。”他说。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殿侧,一身素雅宫装,发间还别着那朵早已干枯的野花。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 扶苏开口: “皇后芈氏——从征百越,亲冒矢石,追凶南海,刻字三千二百辆粮车,抚慰百越民心,救治百姓无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的天下,有你一半。” 殿内,所有人愣住了。 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 芈瑶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走到扶苏面前,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扶苏扶起她,握住她的手。 “起来。”他说,“往后,不用跪了。” 芈瑶站起来,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暖,笑得很美,笑得那些老臣都红了脸转过头去。 当天夜里,宣室殿。 烛火通明。 扶苏和芈瑶并肩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封急报。 蒙恬的:“匈奴残部勾结月氏,蠢蠢欲动。” 冯去疾的:“宫中失窃之物查清,是始皇帝留下的虎符——调遣西陲驻军的虎符。” 李信的:“桀猛现身!骆越残部集结三万,扬言要为兄长报仇,恢复骆越独立!”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虎符。 调遣西陲驻军的虎符。 那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道密令——西陲有变,可调兵十万。 可现在,它失窃了。 “陛下,”芈瑶轻声说,“谁偷的?” 扶苏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封急报,看着“始皇帝”三个字,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爹留下的东西。 他爹留下的秘密。 他爹留下的——那件“关乎赢氏千秋”的东西。 都在西域。 都在等着他。 “清辞,”他突然开口,“接下来打哪?” 芈瑶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急报。 “北疆。”她说,“匈奴还没灭。等开春,陛下得亲征漠北。” 扶苏点头。 “还有南疆。”芈瑶继续说,“桀猛不除,百越不稳。” 扶苏又点头。 “还有——”芈瑶顿了顿,看向西方,“西域。” 扶苏沉默了很久。 “朕最担心的,是西域。”他终于开口,“月主说那边有人,罗马说那边有国,匈奴军中有西域面孔,章邯的父亲在那边,你母亲可能也在那边——” 他转头,看着芈瑶的眼睛: “清辞,朕觉得,西域那边,迟早有一战。” 芈瑶握住他的手。 “那就打。”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陛下打到哪里,臣妾就跟到哪里。” 扶苏心里一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坐在烛火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过了很久,芈瑶轻声问: “陛下,您怕吗?” 扶苏沉默了几息。 “怕。”他说,“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查清那些事,来不及找到那些人,来不及——”他顿了顿,“陪你走完这一生。”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陛下,”她说,“您去哪,臣妾就去哪。您活多久,臣妾就陪多久。您打天下,臣妾就给您暖床。您累了,臣妾就给您揉肩。”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臣妾都跟着您。”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 窗外,夜风吹过。 很轻,很柔。 可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大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北疆的风。 南疆的风。 西域的风。 那些风里,藏着敌人,藏着阴谋,藏着他们必须去解的谜。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因为无论风从哪里来,他们都一起迎上去。 一起。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扶苏和芈瑶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骑飞驰而来,背上插着加急令旗,冲到宫门前翻身下马,跪地高喊: “报——陛下!西域传来消息:月氏、乌孙等国,欲联合匈奴残部,共抗大秦!更西边那个‘罗马’,已派使者抵达西域,正在游说诸国!” 扶苏的眸色一沉。 他转身,望向西方。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轻声说,“咱们什么时候去?” 扶苏望着西方,沉默了几息。 “等北疆平定,等将士休整好。”他说,“最多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清辞,这次去西域,可能比南疆、北疆都远。” 芈瑶笑了。 “远怕什么?”她说,“有陛下在的地方,就是家。” 扶苏低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西方,望着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烛火摇曳。 身前,月光如水。 这一夜,是结束,也是开始。 第一卷,终。 --- 咸阳城中,章邯府邸。 章邯站在院子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他的伤还没好,左肩还包着厚厚的布,每磕一下,伤口就渗出血来。可他不在乎。 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芈瑶今日悄悄塞给他的——那是从月主密室带出的名册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他娘的名字。 旁边有一行小字: “已故,葬骊山北麓。” 章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望向骊山的方向。 娘,等我。 儿子很快就来。 给您磕头。 给您上香。 给您—— 告诉您,儿子找到父亲了。 他在西域。 活着。 等着儿子去找他。 章邯握紧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 北疆,白登山。 蒙恬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坚持要站着,坚持要站在这里。 身边的小卒问:“将军,看什么?” 蒙恬没回头。 “看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小卒挠挠头:“陛下刚回咸阳,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吧?” 蒙恬笑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想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王贲那事,我得查到底。” 小卒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蒙恬摇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守了二十年的土地,望着那个他愿意用命去护的皇帝。 夜风呼啸。 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 像一把刀。 --- 西域。 某处。 月光照在沙漠上,照得那些沙丘像海浪一样起伏。 一个人站在沙丘顶端,望着东方。 金发碧眼。 罗马将军。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营帐。那些营帐里,睡着三万罗马铁骑。 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的寒意。 可他笑了。 笑得很深。 “大秦,”他用罗马语轻声说,“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他转身,走回营帐。 月光下,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远处,东方的天际,有一道微弱的光正在升起。 那是黎明。 也是—— 战火。 --- (第一卷·完) 「危局断」 他以为第一卷的结束便是暂时的安宁,可那面从西域飞来的加急令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扶苏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西域某处,那个金发碧眼的罗马将军,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用手指轻轻划过葱岭,划过河西走廊,最后停在—— 咸阳。 “克拉苏将军说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大秦的皇帝,是个英雄。” 副将问:“那我们?” 罗马将军笑了。 “我们?”他收起笑,望向东方,“我们是来会英雄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用剑。” 第一卷 第101章 武关定策 他以为回到咸阳便能暂歇征尘,可下一秒武关行营里摊开的急报让掌心那道被南疆荆棘划破的血痕还在发痒,便成了这天下棋局最滚烫的落子—— 扶苏眸色一沉,指尖微收。 三封急报并排摆在案上。 第一封,蒙恬亲笔:“陛下,匈奴残部已与月氏联姻,右贤王之女嫁月氏王子。开春之后,恐有异动。” 第二封,冯去疾急奏:“宫中失窃之物已查明——是始皇帝留下的西陲密匣。臣追查三日,线索指向一人……” 第三封,李信八百里加急:“陛下,桀猛现身!骆越残部三万人集结于苍梧山中,扬言要为桀骏报仇,恢复骆越。更诡异的是——那些被毒死的野兽,经仵作查验,非人力所为。” 扶苏的目光停在第三封急报上。 “非人力所为。” 他抬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传令兵。 那兵浑身是汗,甲胄上沾着南疆特有的红土,脸色白得吓人。 “李信还说什么?” 传令兵抬起头,声音发颤:“陛下,李将军说……那些野兽的死状,和越人传说中的‘蛊神诅咒’一模一样。军中已有传言,说桀猛请动了蛊神,要降罪大秦。”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蒙毅站在一旁,脸色微变:“陛下,这……” 扶苏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关中早春的寒意。 窗外,咸阳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洒落人间的银河。 “蛊神。”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朕在南海的时候,听阿公说过。” 蒙毅上前一步:“陛下,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扶苏转身看他,“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传令李信——查清楚那些野兽是怎么死的。若是人为,找出那个人。若是自然,那就告诉将士们,没有什么蛊神诅咒,只有大秦的刀。” 蒙毅抱拳:“是!” 扶苏走回案前,又看了一遍那三封急报。 然后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芈瑶站在那里,一身素雅宫装,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走过来,把汤放在案上,轻声说:“陛下,趁热喝。” 扶苏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清辞,”他说,“南疆又起事了。” 芈瑶点头:“臣妾听说了。桀猛——桀骏的弟弟。” 扶苏看着她:“你怎么看?” 芈瑶沉默了几息,开口: “桀猛这个人,臣妾听阿公提过。他说,桀猛比他哥哥更狠,更聪明,也更得越人拥戴。因为桀骏只想当王,桀猛却真心觉得——秦军是侵略者,他要保家卫国。” 扶苏的眸色更深了。 “保家卫国。” 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芈瑶继续说:“这种人最难对付。他不怕死,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煽动越人,也用这个理由——大秦灭了骆越,杀了他的兄长,他是来报仇的。”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朕如果派大军镇压,会怎样?” 芈瑶看着他,一字一句: “会死很多人。越人会觉得秦军果然是侵略者,会拼死抵抗。就算打赢了,也会在越人心里种下仇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还会再起事。” 扶苏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办?” 芈瑶轻轻握住他的手: “让臣妾去。” 扶苏的手,猛地收紧。 “不行。” 芈瑶笑了,笑得很温柔: “陛下,臣妾是楚国人。臣妾知道亡国的滋味,也知道归附的越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不是施舍,是尊重。” 她顿了顿,看着扶苏的眼睛: “让臣妾带穆兰女兵营回去,帮李信安抚越人。桀猛可以用‘保家卫国’煽动他们,臣妾就用‘真心归附’稳住他们。”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刚回来。” “臣妾还可以再去。” “那边危险。” “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朕……” “陛下,”芈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您说过,西域那边,迟早有一战。您得留在咸阳,调兵,筹粮,稳住朝堂。南疆的事,臣妾替您去。” 扶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清辞……”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陛下放心。臣妾带着穆兰女兵营,还有章邯。他伤好了,正好回桂林上任。”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暖,笑得很美。 窗外,夜风吹过。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扶苏拿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很暖,暖得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他放下碗,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李信、章邯、穆兰女兵营——全力配合皇后,安抚百越。” 他盖上玺印,递给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海。” 传令兵抱拳,转身冲进夜色里。 扶苏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前。 芈瑶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望着南方。 南方的天,很黑。 可他们知道,那片黑暗后面,有他们走过的路,有那些等着他们的人,有新的战场在等着。 “清辞。” “嗯?” “等西域的事了,”扶苏说,“朕陪你看遍天下江河。” 芈瑶笑了。 “陛下说过三次了。” 扶苏也笑了。 “那就再说三次。”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臣妾记着。记一辈子。” 夜风轻柔。 灯火温暖。 这一刻,没有战鼓,没有急报,没有阴谋,没有血光。 只有他们。 只有这片刻的安宁。 可他们都知道—— 很快,就要启程了。 她往南。 他往北。 然后,一起往西。 去赴那场早已注定的,天下之战。 --- 「真相断·终极版」 那行字,如一把锈刀,狠狠扎进所有人心底。 扶苏展开第四封密信——蒙恬藏在急报夹层里的亲笔: “陛下,臣还查到一事。当年王贲死之前,派人送出的那封信,不是烧了,是被一个人藏起来了。那个人——” 他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指尖,缓缓落在剑柄上。 风骤起。 第一卷 第102章 残痕留死信,一字定南疆 苍梧山,暗狱。 粗麻绳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男人被按在乱石地上,脖颈上架着寒刃,只要再进一分,人头便会落地。 “谁让你送的信?” “竹简上的划痕,是什么意思?” 他满嘴血沫,却只是笑,笑得凄厉而决绝。 “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她会来。” “大秦皇后,会看懂那个字。” “她一定会……救我。” 刀光一闪,寒芒掠断气息。 最后一念,只剩半字残痕—— 必。 —— 夜雨初歇,腥气混着泥土味漫过番禺都护府。 李信指尖按着舆图,南疆群山在灯下蜿蜒如蛰伏的毒蛇。 “将军!”亲卫推门闯入,甲叶铿锵,“有人冒雨送密报,留信便走,踪迹已断!” 李信抬眸,冷光乍现:“信呢。” 一卷竹简递上,火漆完好,印纹却让他眼神骤缩。 骆越旧部铜印。 此印,三个月前就该全部收缴、焚毁殆尽。 他指腹一搓,墨迹未干,淡淡墨痕沾在指尖——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 笔锋收尾处,一道细而乱的颤纹拖得漫长。 是送信人慌? 还是写密报的人,自知死到临头? 李信缓缓展开竹简。 不过三行字,掌心已沁出冷汗。 “骆越残部首领桀猛,潜入苍梧山集结旧部,聚众三万,三日内必反。” 三万之众。 三日期限。 死期,近在眼前。 他猛地推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颤。 巷陌空寂,黑暗中不知藏着多少双眼。 那只颤抖的手,是怕信送不到,还是怕送到之后,自己先被灭口? “来人。”李信声音冷如寒冰,“八百里加急,直送武关陛下御览:南疆剧变,骆越三万余孽即将叛乱。” 亲卫躬身待命。 李信压低声,一字一顿: “再加一句:密信来路诡异,铜印为假,信中必有死局。暗中彻查今夜所有出城之人,戴斗笠者,一个不漏。” “喏。” 亲卫退去,李信重回案前,将竹简举到灯火下。 这一次,他看见了第一遍遗漏的致命细节。 竹简最下端,系绳旁,一道极浅、极新的刻痕。 一横,下方两笔,像半枚残缺的纹路。 是送信人用指甲,在最后一刻拼命刻下。 李信指腹轻轻摩挲,像触摸一缕将熄的残魂。 他想留什么话? 他是谁? 他……还活着吗? —— 武关,御帐。 扶苏展开急报时,眉目已覆上一层寒霜。 芈瑶正整理行囊,三车药材、两车医书,刀伤药、防疫散、解毒汤剂一一清点妥当。 她贴身藏着扶苏给的锦囊,不必打开也知道里面那句话的重量: 你若有事,朕令百越陪葬。 “陛下。”芈瑶察觉气氛不对,放下药包走近,“南疆出事了?” 扶苏将竹简递过,一言不发。 芈瑶一目扫过,看到“三万叛军”“三日内异动”时,眉峰微蹙;看到那枚伪造骆越铜印时,指尖微紧;而当目光落在那道浅痕上,她整个人骤然顿住。 “这不是随意划痕。” 她抬眼,声音稳而沉:“是半字。” 扶苏眸色一动:“何字。” “心。”芈瑶指尖在空中轻轻勾勒,“一横,下带两点,是残缺的‘心’。” 她自幼在楚宫见过太多不能言语的残奴,无法出声,便以手、以指甲、以石片画字求生。 画得最多的,便是心。 “小心?”扶苏沉声,“还是心腹?” “都不像。”芈瑶重新凝视那道刻痕,忽然指向起笔最左端,“陛下看这里。” 一横最左,一个微不可察的顿点。 落笔迟疑,仓促中止,像想说尽千言万语,又怕被人一眼看穿。 “他犹豫过。”芈瑶轻声道,“他本想刻完整一字,刻到一半,恐惧追上了他,只能草草留下半笔。” “他真正想刻的,究竟是什么?” 芈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南方天际。 阳光炽烈,旌旗猎猎,她的目光却穿透万里云海,落进苍梧山那片瘴气弥漫的地狱深处。 “臣妾不知道那是什么字。”她声音轻却坚定,“但臣妾知道,刻下这道痕的人,正在等死。” “他等的不是兵,不是将,不是援军。” “他等的,是能看懂这道痕的人。” “他等的,是臣妾。” 扶苏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掌心相贴,心意相通。 “朕让李信分精锐铁骑护你南下。” “不可。”芈瑶轻轻摇头,“番禺城防、山口布防、桀猛动向,全靠李信弹压。他一步不能离开。” “臣妾带穆兰女兵营,足矣。” “五百人。”扶苏眉峰紧锁,“太过凶险。” “五百人,个个愿为臣妾赴死。”芈瑶抬眸,目光清澈而锐利,“比五万不知忠奸的兵马,更可靠。” 扶苏望着她。 这个敢孤身入海追凶、敢徒手格杀月主、敢千里运粮踏遍险地的女子,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只愿给她世间最硬的底气。 扶苏转身伏案,提笔落墨,笔力千钧: 南疆危急,皇后代朕巡狩,遇乱可先斩后奏,遇奸可就地正法,凡阻拦者,杀无赦。 朱玺盖落,一道密旨,赋予半壁生杀。 芈瑶接过,不看一字,直接收入怀中。 她忽然轻笑,眼波柔软如当年楚地初见:“陛下就不怕,臣妾拿着这道圣旨,在南疆自立一方?” 扶苏望着她,笑意浅而深: “你是朕的皇后,不是朕的敌人。” 一瞬暖意,漫过心口。 芈瑶别过头,掩去眸中温热:“明日清晨,臣妾便出发。” “好。” “每十日,臣妾送一封书信。” “朕等。” “若信中只写一字,陛下勿怪。” “你写一字,朕念千遍。” 芈瑶忽然转身,扑进他怀里,脸颊埋入他胸膛,声音闷闷的:“臣妾一定会把刻字之人,安全带回来。” 扶苏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救不回,也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动摇的霸道,“你必须回来。” “你若有事——” “臣妾知道。”芈瑶抬头,泪光闪烁却未落,“百越,陪葬。” “但臣妾不会有事。” “臣妾还要陪陛下看遍四海江河,绝不会死在南疆。” —— 当夜,芈瑶无眠。 灯下,她一遍一遍摩挲那卷竹简,一遍一遍凝视那道浅痕。 一横,两点。 看似心字。 可左端那一点迟疑,始终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头。 她闭上眼,想象那个送信人。 斗笠遮面,暗夜穿行,将竹简塞进都护府,转身狂奔。 他不敢回头,却又不得不回头。 他怕信送不到。 怕字无人懂。 怕自己白死。 芈瑶猛地睁眼,捉起笔,在纸上轻轻补了一笔。 顿点、一横、下方两笔。 不是心。 是—— 必。 必字起笔先顿,横画拉出,下半截以两点代心。 他想刻完,却没机会。 他想喊出来,却发不出声。 必什么? 必死? 必反? 必来? 必救? 芈瑶指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 窗外夜风骤停,万籁俱寂。 整座武关,静得像一座等待下葬的孤城。 只有她的心跳,一声一声,隔着千山万水,与苍梧山中那缕残魂呼应。 他用命,留下一个字。 等一个能救他的人。 —— 四更天,天边将亮未亮,一片青白。 穆兰一身玄甲,入帐禀报:“娘娘,女兵营集结完毕,马匹粮草齐备,即刻可出发!” 芈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吹起发丝,带着微凉的杀气。 她忽然轻声问:“穆兰,你说,一个人临死之前,最想说什么?” 穆兰一怔,低声答道:“老人常说,临死之人,最想喊一声娘。” 芈瑶轻轻摇头,笑意微涩。 “不是。” “人临死前,最想喊的,是能救自己性命的那个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名字,便只能刻一个字。” “刻一个,只有那个人能懂的字。” 她转身,提剑迈步,走向帐外。 行至三步,忽然停住,回头望向案上那卷竹简。 晨光落在残痕上,清晰而绝望。 顿点、一横、两点。 必。 必……救。 芈瑶收回目光,声音清冷而决绝: “出发。” “目标——苍梧山。” 她不知道。 此刻苍梧山深处,那间暗狱早已冰冷。 那个用性命刻下“必”字的人,脖颈已断,双目圆睁,至死都望着山外方向。 他最后一句话,浸在血里: “她会来。” “她会看懂。” “必……救……” 血痕干涸,残信已达。 送信人,死了。 布局者,笑了。 而芈瑶一路南下,踏入的不是救人之路,是一场为她量身打造的死局。 下章预告·第103章芈瑶的忧虑 南下一路,芈瑶心口阵阵绞痛。 那道残痕、那个“必”字、那缕临死前的执念,像阴影缠在她心头。 她总觉得,自己迟了一步。 直到穆兰轻声道: “娘娘,前方……已是苍梧地界。” 芈瑶抬眸,望向云雾翻滚、杀机四伏的群山。 有人在等她。 可惜,那个人,已经再也等不到了。 第一卷 第103章 芈瑶的忧虑 她以为南下之路不过千里行军。 可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某个将死之人的心跳上。 晨光从林隙间漏下来,落在官道的黄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芈瑶勒马缓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报——竹简的棱角已经磨得掌心发红,可她就是放不下。 那道刻痕,那个“必”字,那个停顿的点。 “娘娘。”穆兰催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您一夜没睡,要不要歇歇?” 芈瑶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穆兰,你说一个人临死前,最想说的是什么?” 穆兰一愣,想了想,答道:“末将以前在军中的时候,见过不少兄弟咽气。有的喊娘,有的喊媳妇,有的什么都不喊,就瞪着眼看天。” “那有没有……用手指划字的?” 穆兰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有个兄弟肠子都被捅出来了,还在泥地上划他儿子的名字。可只划了三笔,人就没了。” 芈瑶攥紧缰绳。 三笔。 一道横,下面两笔。 一个没刻完的字。 “娘娘。”穆兰试探着问,“您是在想那个送信的人?” 芈瑶没答,反问道:“李信那边有消息吗?” “昨晚刚接到飞鸽传书,说已经派人进山搜查了。只是……”穆兰顿了顿,“苍梧山太大,找一个人,比找一支军队还难。” 比找一支军队还难。 芈瑶忽然勒住马。 “传令下去,队伍暂停。” 穆兰一怔,随即扬手,身后的女兵营齐刷刷停下,五百人静得像五百棵树。 芈瑶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青石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报,摊开,盯着那道刻痕。 穆兰跟过来,站在她身侧,不敢出声。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深山里的瘴气,还是别的什么? 芈瑶忽然开口:“穆兰,你说,那个送信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穆兰张了张嘴,没敢答。 活着?一个人若活着,怎么会不回来报信?一个人若活着,怎么会让密报成为唯一的线索? 芈瑶盯着那道刻痕,指尖缓缓描过那道横,那两笔,那个停顿的点。 “必。” “必救?必死?必来?必反?” 她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苍梧山。 “他是想告诉我,必须去救他。还是想告诉我,他必死无疑?” 穆兰心中一震,脱口道:“娘娘,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芈瑶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能去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我不能冒这个险?” 穆兰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您是大秦皇后!您若有事,陛下他——” “我知道。”芈瑶扶起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他会让百越陪葬。可穆兰,那个人拼死送出密报,不是为了让我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看结果。” “他是为了让我去。” “他在等我。” 穆兰眼眶发红,咬唇不语。 芈瑶拍拍她的手,起身,重新上马。 “继续前进。天黑前,赶到苍梧山口。” --- 马蹄声再次响起,五百女兵如一道黑色的溪流,沿着官道向南流淌。 芈瑶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 袖中,那封密报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扶苏塞给她的那个锦囊。 她取出锦囊,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扶苏的笔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知道拦不住她。 所以他只说了这一句。 一句比“别去”更重的话。 芈瑶把纸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芈瑶眸光一凝,猛然勒马。 “停!” 女兵营齐刷刷停住。 穆兰催马上前:“娘娘?” 芈瑶没答,只是盯着前方的山口。那里,官道拐了一个弯,隐入一片密林。林子上空,几只乌鸦盘旋着,发出沙哑的叫声。 “前面有血腥味。”芈瑶沉声道,“派人去探。” 穆兰一挥手,三名斥候飞驰而出,转瞬消失在密林里。 芈瑶攥紧缰绳,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那道刻痕。 想起那个“必”字。 想起那个停顿的点。 三刻钟后,斥候回来了。 为首的跳下马,脸色发白,抱拳禀报:“娘娘,前面林子里……有尸体。” “几个?” “一个。”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什么样的尸体?” 斥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男,四十岁上下,身上有十几处刀伤。他的右手……右手食指断了,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砍下来的。” 右手食指。 断了。 芈瑶眼前忽然一黑。 那个刻痕的人。 他用右手食指,刻下了那道痕。 然后有人砍了他的手指。 不让他再刻。 不让他再说话。 不让他再等。 芈瑶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那片密林。 穆兰小心翼翼道:“娘娘,末将去处理——” “带我去。” “娘娘!” “带我去。”芈瑶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等的人是我。他死之前,最后想的也是我。我得去看看他。” 去看看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去看看那个用命送信的人。 去看看那个刻下“必”字的人。 --- 密林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尸体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可他的右手—— 右手食指没了,伤口还在渗血,血浸透了身下的枯叶。 芈瑶蹲下身,看着那张脸。 他不认识她。 可她认识那道刻痕。 她缓缓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你放心。”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那个字,我看懂了。” “必救。” “我来救你。” “可我来晚了。” 身后,穆兰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芈瑶站起身,忽然注意到尸体的左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她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必。” 完整的“必”字。 他右手被砍,就用左手,用自己的血,在木牌上刻下了这个字。 刻完了。 刻完整了。 刻给他等的那个人看。 芈瑶攥紧那块木牌,木牌的棱角硌进掌心,硌得生疼。 她忽然想起扶苏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能暖人心。 可这块木牌,是凉的。 凉的像死人的手。 凉的像等不到的人。 芈瑶把木牌贴身收好,与那个锦囊放在一起。 一个暖,一个凉。 一个说“你若有事”,一个说“必救”。 她站起身,看着北方,看着武关的方向。 陛下,臣妾知道您担心。 可臣妾更知道,这个字,臣妾必须替他刻完。 --- 当夜,芈瑶在苍梧山口扎营。 帐外,篝火熊熊,女兵们轮流值夜。帐内,芈瑶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给扶苏写信。 只写一个字。 “必。” 写完,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陛下,臣妾今日见到那个刻痕的人了。他死了,死之前用血刻了一个完整的‘必’字。臣妾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那封密报。” “臣妾只知道,他用命换来的消息,臣妾必须送到。” “明日一早,臣妾就进山。” “陛下,臣妾答应您,一定平安回来。” “可臣妾也答应他,一定要查出真相。” “一个是夫君,一个是陌生人。臣妾都答应了,就都得做到。”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信纸,装入竹筒,封上火漆。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武关。” 亲卫接过竹筒,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芈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南方的苍梧山。 月色下,群山沉默如巨兽,蹲伏在黑暗里。 那里有三万骆越残部。 那里有“蛊神”的传说。 那里有她要查的真相。 那里还有——那个刻“必”字的人,没有等到的结局。 风从山里吹来,带着潮湿的瘴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芈瑶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回帐,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摸了一下胸口的锦囊。 暖的。 她又摸了一下那块木牌。 凉的。 一暖一凉之间,是她必须走的路。 --- 【章末钩子】 四更天,芈瑶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满头冷汗。 梦里,那个死人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用断指的右手,在空中划着什么。 一道横,下面两笔。 不,不是“必”。 是另一个字。 芈瑶喘着气,点亮灯,取出那块木牌,就着灯火细看。 木牌上的“必”字,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很深。可此刻,在跳动的烛光下,她忽然发现—— “必”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那不是“必”。 那是“心”上加一撇。 那是—— “必”字的另一种写法。 不,不是另一种写法。 是另一个字。 一个被血模糊了的字。 芈瑶盯着那个收尾处,指尖发颤。 她忽然想起,那个送信人,在竹简上刻的第一道痕,也是一道横,下面两笔——那是“心”。 可他最后刻的木牌上,却是一个完整的“必”。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道痕是“心”,最后却刻成了“必”? 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芈瑶攥紧木牌,忽然听见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山口发现火光!有人在烧山!” 芈瑶霍然起身,披衣冲出帐外。 南方的苍梧山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进山的路。 那是她要走的路。 那是被人烧掉的路。 穆兰冲过来,脸色煞白:“娘娘,火势太大,天亮前没法进山了!” 芈瑶盯着那片火光,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不是烧山。”她说,“是在烧证据。” “那个刻痕的人,不是一个人。” “还有同伙。” “他们杀人灭口,然后烧山——” “烧的是他来的路。” “也是我去的路。”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攥紧那块木牌,攥紧那个锦囊。 一个凉,一个暖。 一个死人,一个夫君。 一条被烧掉的路,一条必须走的路。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稳得像山,“天亮后,绕道西线进山。” “他们烧一条,我走另一条。” “他们杀一个,我就找下一个。” “那个‘心’字,那个‘必’字——” “我非要弄明白不可。”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山中,那个放火的人,正站在高处,看着山脚的火光,缓缓摘下兜帽。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张脸,和三天前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4章·北上之路 扶苏在武关接到芈瑶的信。 只有一个字:“必”。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 “来人。” “传令给李信:皇后若少一根头发,朕要你全家的命。” “再传令给蒙恬:北疆先稳住,朕要亲自去一趟南疆。” 亲卫一愣:“陛下,您要去南疆?” 扶苏没答,只是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 那条路上,有他的皇后。 那条路上,有人在烧山。 那条路上,有一个没刻完的字。 第一卷 第104章 北上之路 他以为一个“必”字不过是墨迹。 可指腹擦过竹简上那个字时,竟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是笔锋太用力,把竹简压出了一道痕。 用力的人,是怕这个字不够重。 还是怕看这个字的人,看不懂她的心? 扶苏盯着那个“必”字,看了很久。 窗外,武关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像有人在天边铺开一匹暗青色的绸缎。案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苍梧山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有火光。 那个位置,现在有他的皇后。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李信可有新消息?”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到一封。”亲卫双手呈上竹简,“南疆八百里加急。” 扶苏接过,拆开。 李信的字迹比平日更急,有几笔几乎要飞出竹简: “苍梧山口发现尸体,右手食指被斩。皇后娘娘亲自验看过,从死者手中取出一块木牌,上刻‘必’字。当夜,山口突发山火,进山之路被断。娘娘已决定绕道西线,明日一早进山。臣劝不住,臣有罪。”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 右手食指被斩。 木牌刻“必”。 山火断路。 绕道西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她真的敢。 她真的敢一个人带着五百女兵,进那片有三千越人残部的山。 她真的敢去追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留下的线索。 她真的敢——让他在这里,等她的信。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给李将军下一道严令?” 扶苏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用。”他的声音很淡,“她若肯听令,就不是芈瑶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又从苍梧山划到番禺,最后停在北疆的白登山。 三面烽烟,三处战场。 她在南疆搏命,蒙恬在北疆死守,而他——必须在咸阳稳住朝局,必须在开春后挥师西域,必须查清王贲那半截信的真相,必须找到赵高,必须找回父皇说的“那件东西”。 必须。 又是一个“必”字。 扶苏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传令给李信。”他转身,声音稳如山,“皇后若进山,让他派五百精锐跟在后面,不许靠近,不许惊动她,只许在暗处守着。若遇险,拼死也要护她周全。” “再传令给穆兰:从此刻起,你不再是女兵营统领,你是皇后的影子。她往哪走,你跟到哪。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亲卫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走到案前,提笔,落墨。 他写了两个字。 “必归。”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 “朕等你。” 他把竹简封好,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苍梧山口。若她已进山,就让人送进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送到她手里。” 亲卫双手接过,郑重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武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芈瑶临行前,扑进他怀里时,她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像在说“臣妾舍不得”。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笑着说:“陛下,臣妾走了。”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现在,看着南方的夜空,看着那片看不见的苍梧山。 她在那座山里。 她在追一个死人留下的字。 她在冒险。 她在搏命。 她在等他。 不,她在等他——等她查出真相,等她平安回来,等她和他一起往西。 扶苏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转身,走到舆图前,一掌拍在那个“苍梧山”的位置上。 “蒙恬。”他沉声道,“北疆交给你了。” “朕要去一趟南疆。” 亲卫大惊:“陛下!您不能——” “朕知道不能。”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是大秦皇帝,不能为儿女私情擅离中枢。朕得回咸阳,得稳住朝局,得准备西征。” “可朕也是她的夫君。” “她在那座山里,朕在这里等着。她的信上只写了一个‘必’字,朕的回信也只写了两个字。” “必归。” “朕让她必归,朕自己也得——配得上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团火。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咸阳。” “再从虎贲军中选一百死士,即刻南下,乔装成行商,暗中接应皇后。若遇险,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臣,领旨!” --- 当夜,三路信使从武关飞驰而出。 一路向南,追芈瑶。 一路向北,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朕信你。” 一路向西,给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严查可疑人等。若赵高露面,杀无赦。”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城头,看着南方。 夜风很大,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城楼上的火把被吹得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砖上,像一座孤独的碑。 他忽然想起父皇。 始皇帝当年,母后去邯郸时,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城头,看着南方? 始皇帝当年,母后被困在敌城时,他是不是也这样——恨不得扔下一切,亲自去救? 可他没去。 他忍住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母后回来,等到了天下一统,等到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扶苏闭上眼睛,攥紧城砖。 砖缝里的沙砾硌进掌心,生疼。 可他没松手。 “芈瑶。”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朕等你。” “你答应过朕的,要陪朕看遍天下江河。” “你答应过的。” --- 与此同时,苍梧山脚。 芈瑶站在烧焦的山林前,看着那片灰烬。 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余烬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死人的眼睛,不甘心地睁着。 穆兰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娘,火势太大,至少烧了三十里。要绕道西线,得多走三天。” 三天。 芈瑶攥紧袖中那块木牌,木牌的棱角硌着掌心。 三天,那个放火的人能跑多远? 三天,那些杀人灭口的人能藏多深? 三天,那个刻痕的人等的人——还能等得到吗? “走西线。”她的声音很稳,“三天就三天。” “他等了我这么久,不差这三天。” “我答应过他的,要查出真相。” “我答应过的。”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山林。 余烬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芈瑶眸光一凝。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灰烬里爬出来,伸出右手—— 右手食指,没了。 断口还在渗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只断指的右手,在空中划着什么。 一道横。 下面两笔。 一个停顿的点。 “心”。 芈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 【章末钩子】 “穆兰!”芈瑶厉声道,“救人!” 女兵们冲上去,把那具焦黑的身体从灰烬里抬出来。 那人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的皮肉都烧得翻卷起来,可他还活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芈瑶。 他的手还在动。 还在划那个字。 一道横,下面两笔,一个停顿的点。 “心”。 芈瑶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想说什么?你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心——” “心——” “心——” 他说不出第二个字。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死死盯着芈瑶身后。 芈瑶猛然回头。 焦黑的山林边缘,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三天前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和昨夜站在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缓缓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芈瑶回头,想追问那个烧焦的人。 可他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嘴唇还张着,保持着那个没说完的字—— “心腹”的“心”。 “心机”的“心”。 还是—— “心有灵犀”的“心”? 芈瑶攥紧他的手,那只没有食指的手。 凉的。 彻底凉了。 身后,穆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那个人,和之前死的猎户,长得一模一样……” 芈瑶没回头。 她只是盯着那张焦黑的脸,盯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盯着那只断了食指的手。 同一个地方,两个死人。 同一张脸,两个人。 同一个字,没说完。 她忽然想起扶苏给她的锦囊。 她取出锦囊,打开,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陛下,您说让百越陪葬。 可您知道吗—— 臣妾现在怀疑,这片山里,藏着的不是越人。 是人。 是鬼。 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是死了还能再出现的人。 是让臣妾不知道,该信什么的人。 她把锦囊贴身收好,站起身,看向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穆兰。” “末将在。” “西线不走了。” “啊?” “走东线。”芈瑶的声音冷得像刀,“那个人往西跑,我们就往东绕。” “他不是想让我追他吗?” “我偏不追。” “我走另一条路。” “我去找那个没说完的‘心’字。” “我去找那个能告诉我,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 “我去找——真相。”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东线山路上,正有一支三千人的骆越军队,连夜集结。 为首的将领,是个年轻人。 那张脸,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5章·山中异象 芈瑶率军绕道东线,深入苍梧山。 第三天夜里,斥候在山中发现大量被毒死的野兽——野猪、山鹿、甚至还有老虎,死状诡异,不似人力所为。 更诡异的是,所有死兽的嘴里,都含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 第一卷 第105章 百口莫辩,心字谜局 她以为东线是生路。 可踏入苍梧山的第三日夜里,穆兰骤然勒马,低喝一声“全军噤声”,瞬间掐断了马蹄踏碎夜露的轻响。 芈瑶攥紧缰绳,掌心那道旧痕猛地发烫——那是三千二百辆粮车刻下的,每一道都刻着她对扶苏的思念,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着她的神经:他在等她回去。 “娘娘,前面有东西。”穆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紧绷。 芈瑶翻身下马,接过燃得正烈的火把,缓步向前。风从山谷里灌出来,裹着一股春夜不该有的腥气——不是血腥,是更稠、更冷,像整座屠宰场被翻出泥土的腥腐,刺得人头皮发麻。 她往前走三步,火光扫过谷底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 山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野兽尸体,野猪、山鹿、豺狼,甚至还有三头老虎,密密麻麻堆了一片。所有野兽都七窍流血,黑血糊在焦枯的皮毛上,四肢拧成诡异的角度,有的脖子扭到背后,有的肚子破开却无半分血迹——仿佛血在它们死前就被抽干。 而最诡异的,是每一具尸体的嘴里,都含着一片翠绿得过分的树叶。那叶子新鲜得不像春日产物,叶脉像密密麻麻的血管,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芈瑶蹲下身,用帕子裹住手,从一头老虎嘴里抠出树叶。指尖刚触到叶面,就看见背面用血写的字——一道横,两撇竖,一个停顿的点。 是“心”。 和她掌心粮车刻痕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她翻过叶子,正面空无一物,只有叶脉像一张网,死死锁住她的目光。 “娘娘!”穆兰的声音发颤,女兵们已经有人捂住嘴,压抑的干呕声刺破寂静,“这些野兽……是被人害的?还是……” 还是被邪祟之物所杀? 芈瑶没答。她举着火把,一步一步走过尸场,数着数,数着数,指尖攥得发白。 三十二步,走完这片尸场。 一百二十三具尸体,七种野兽,一百二十三个一模一样的“心”。 心死?心毒?心魔?还是……指向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娘娘!”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来,脸色惨白如纸,“前面……前面还有三个山谷!全是这样的尸场!” 芈瑶的脚步顿住。 三个山谷,三片地狱。第一片一百零七具,第二片八十九具,第三片一百五十六具。每一具都七窍流血,每一具都含着绿叶,每一具的嘴里,都刻着同一个字。 三百七十二个“心”。 她站在第三片尸场中央,腥臭气呛得喉咙发紧,火把的光被雾气吞去大半,只映出她孤绝的身影。穆兰和女兵们都吐空了胃,肩膀抖得筛糠似的,却没人敢哭,没人敢大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吸进死兽腹中吐出的腐臭。 芈瑶没吐。 她蹲下身,从一只小鹿嘴里抠出树叶,盯着那个血字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藏着淬了冰的冷:“穆兰,你说这是什么?” 穆兰张了张嘴,喉间滚动,说不出话。 “这是警告。”芈瑶站起身,将树叶收入袖中,“有人用三百七十二条兽命,写了一个字给我看。” “他告诉我,‘心’在这里。” “可他偏不告诉我,是哪个心。” “是心腹的欺?是心机的毒?是心事的怨?还是……心死的绝?” 她抬眼望向更深的夜色,雾气裹着山影,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沉盯着她。 “娘娘,咱们……还往前走吗?”穆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芈瑶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和戴斗笠的那人如出一辙,冷得刺骨。 “走。” 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过尸影,声响清脆:“他费尽心机杀三百七十二头野兽,就为了给我看一个字。我若不看完,怎么对得起他这片苦心?” 穆兰咬碎了牙,挥手大喊:“跟上!” 五百女兵,马蹄声碎,踏碎满谷死寂,一头扎进翻涌的雾气里。 她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雾气散尽,阳光从林隙漏下,照出一条清冽的山涧。芈瑶勒马正要下令歇息,忽然听见涧底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她翻身下马,走到涧边,火光朝下照去—— 石头缝里,塞着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脸朝下,背上刻着两个深可见骨的字。 “必回”。 芈瑶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捞上来!” 女兵们纷纷下水,用绳子套住尸体拖上岸。尸体翻过来的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和苍梧山脚的猎户、山顶放火的人、东线伏兵的首领,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一模一样”能解释的。 这个人,死了至少三天。泡成这样,起码三天。 可三天前,那个猎户刚死。 三天前,那个放火的人还站在山顶。 三天前,那个伏兵首领还在集结军队。 那现在这个,是谁? 芈瑶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硬生生忍住。她蹲下身,指尖抚过背上的字,刀痕深到露骨,刻得狠戾,刻得决绝。 “必回”。 回哪儿?回苍梧山?回那片尸场?回那个刻“心”的山谷?还是……回扶苏身边? 她猛地想起扶苏给她的回信,纸上只有两个字——“必归”。 一个归,一个回。 一个让她回去,一个让他回来。 这两个字,是同一只手写的吗?是同一个人,在等他们吗? 芈瑶攥紧袖中的锦囊和木牌,一个凉,一个暖;一个来自死人,一个来自活人。 她忽然站起来,看向山涧上游。 水从那边流来,尸体从那边漂来。 那边,藏着什么? “走。”她的声音稳得像山,压着翻涌的情绪,“往上走。” 她们沿着山涧溯流而上,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涧水变成小溪,小溪变成瀑布,瀑布尽头,是一道直插天际的悬崖。 悬崖绝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心”字。 比人还高,用朱砂描过,红得像泼洒的血,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心”字下方,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洞口两侧,站着两个人。 两个活人。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两个和那四具尸体、和扶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们穿着骆越人的服饰,手握淬寒的刀,脸上无半分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芈瑶。 左边那个率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冷得像冰:“皇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请。” 芈瑶盯着那两张脸,忽然笑了。 她没问“你们是谁”,没问“这是哪里”,没问“你们想做什么”。 只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淬着血与恨:“那个背上刻‘必回’的人,是你们杀的?”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那个用命刻‘心’字的人,是你们杀的?” 依旧沉默。 芈瑶往前一步,逼近他们,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山谷都颤:“那个在我面前咽气的人,那个烧成焦炭还要划‘心’字的人,那个泡在山涧里刻‘必回’的人——” “他们,是不是都和你们长得一样?” 空气死寂。 三息后,左边那个忽然笑了。 那笑,和山顶放火的那人、和扶苏的侧颜,一模一样。 “皇后娘娘。”他缓缓侧身,让出洞口,“您问的这些,里面都有答案。” “请。” 洞口黑得像深渊,像能吞掉所有光亮和希望的嘴。 穆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拽住芈瑶的衣角:“娘娘,不能进!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芈瑶没回头。 她从袖中取出锦囊,打开,抽出那张纸。纸上是扶苏的笔迹:“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十一个字,藏着他的心疼,也藏着他的狠劲。 她将纸折好,贴身收好,又取出那块木牌——那是死人用命刻下的“必”字。 指尖攥紧木牌,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 她迈步,走进洞口,走进黑暗,走进那些一模一样的脸藏着的阴谋,走进那个“心”字背后的秘密,走进那个未说完的答案。 “跟上去!”穆兰一咬牙,挥手下令。 五百女兵,鱼贯而入,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洞口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望着深处,左边那个忽然开口:“她会活着出来吗?” 右边那个沉默了许久,缓缓道:“不知道。” “但她若出来——” “她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洞很深。 深到走了三刻钟,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五步,五步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能吸走所有生机的漩涡。 芈瑶走在最前,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攥着木牌,指节泛白。 忽然,她停住了。 火光往前扫过十步,照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她们的人。 一个穿着秦军虎贲军甲胄的人。 那甲胄,是皇帝亲卫的制式,沾满暗红的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的瞬间,芈瑶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呼吸瞬间停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张脸—— 和扶苏,一模一样。 【下章预告】 第106章·怪病突袭 芈瑶在洞里失踪的第三天,番禺城中突然爆发怪病。 患者高烧不退,身上出现诡异红斑,三日内死了十七人。 李信封锁城池,八百里加急报武关。 可扶苏接到的,不止是李信的急报—— 还有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 第一卷 第106章 怪病突袭 她以为那张脸是唯一的答案。 可火把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帝王的笑,是死人的笑,僵硬的、冻住的笑。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芈瑶攥紧木牌,指尖掐进那个“必”字里。身后传来穆兰的惊呼,还有女兵们拔刀的声音。可她没动,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张脸消失的方向。 黑暗里,有呼吸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很多个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轻得像蛇信子,冷得像死人还魂。 “娘娘!”穆兰的声音在发抖,“火把……点不着!” 芈瑶没回头。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攥在手里。 锦囊是暖的。 贴着心口放了三天,暖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别慌。”她的声音稳得像山,“点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点不着的,摸黑往前走。” “往前走?” “对。”芈瑶盯着黑暗,“他们想让我们停在这里。我们偏不停。” “往前走,走到他们藏不住的地方。” 她抬脚,迈出第一步。 黑暗里,那些呼吸声忽然停了。 —— 与此同时,番禺城。 李信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内升起的第三十一道烟——那是今天死的第十一个人。家家户户都在烧纸钱,纸灰飘得满城都是,落在他的甲胄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可这不是雪。 这是死人烧剩下的东西。 “将军!”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又……又发现了三个!” 李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城西的王老四突然高烧不退。他儿子以为是风寒,去抓了副药。结果第二天,王老四死了,浑身长满红斑,红斑里流出黑色的脓水。 第三天,给他抓药的郎中死了。 第四天,给他送饭的媳妇死了。 第五天,隔壁借过盐的刘家三口全死了。 到今天,第十一个人。 不,第十四个——加上刚才的三个。 李信睁开眼,看着城内那些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可门缝里都透出纸钱烧过的焦味。街上没有人,连狗都没有——狗也死了,死得和那些人一样,浑身红斑,七窍流血。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那封密报。 “皇后娘娘已进苍梧山,绕道东线。” 东线。 苍梧山。 那个方向,现在正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雾气。雾气是灰白色的,和纸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瘴气。 “传令下去。”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再派人去查,查这病从哪来的,怎么传的,谁第一个得的。” 亲卫领命,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忽然停住。 “将军……您看!”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像是进山采药的药农。可他的斗笠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脸。 他就站在那,站在封锁的城门口,站在满城的纸灰里,一动不动。 李信的手按上刀柄。 “什么人?” 那人没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那张脸,此刻正对着李信,缓缓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像三天前那个站在山顶放火的人。 “李将军。”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灰飘落,“这病,好看吗?” 李信的刀出鞘一半:“是你干的?” 那人没答。只是从竹篓里取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鸟叫。 然后他转身,走进城外的雾气里。 李信追出三步,忽然停住。 因为城内,传来一阵惨叫。 他回头—— 城西的方向,又一道烟升起来了。 第三十二道。 —— 武关。 扶苏接过李信的急报时,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痕——那是他攥紧竹简时,指甲掐出来的。 李信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急,有几笔已经飞出了竹简: “番禺爆发怪病,三日死十四人。症状:高烧、红斑、七窍流血。臣已封锁四城,但病因不明,来源不明,如何传播亦不明。臣怀疑……与苍梧山有关。” 与苍梧山有关。 与他的皇后有关。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竹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呈上另一封密信,“这封……没有落款,是混在急报里一起送来的。” 扶苏接过。 信封上什么也没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 扶苏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那个戴斗笠的人一样冷。 “来人。” “在!” “传令给李信: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病因。皇后那边,朕亲自去。” 亲卫大惊:“陛下!您不能——” “朕知道不能。”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是大秦皇帝,不能擅离中枢。可朕更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看不见的苍梧山。 “那个写这封信的人,想让我乱。” “他让我去南疆,让我扔下北疆和西域,让我追着他的线跑。” “我偏不。” “传令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再传令给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赵高若露面,杀无赦。” “至于南疆——”扶苏起身,走到舆图前,一掌拍在那个“苍梧山”的位置上,“李信守城,穆兰护人,皇后……她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 “她答应过的。” “朕信她。” —— 苍梧山,洞中。 芈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身后穆兰偶尔传来的“娘娘小心”。 忽然,她停住了。 因为前面,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又像鬼火,绿莹莹的,飘在黑暗里。 芈瑶攥紧木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亮到能看清—— 那是一面湖。 一面地下的湖,湖水是绿的,绿得像毒药,绿得像那些死兽眼睛里的光。湖面上飘着雾气,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秦军的甲胄。 和刚才那个“扶苏”穿得一模一样。 芈瑶握紧刀柄,声音稳得像山:“转过来。” 那个人缓缓转身。 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脸—— 不是扶苏。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可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等一个人等得太久,等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眼神。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 那年轻人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 章末钩子 芈瑶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必”。 那年轻人看见木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这是我刻的。”他说,“三十年前,我给她刻的。” “她叫清辞。” “我是她的……” 话没说完,湖面忽然炸开。 绿色的水浪冲起三丈高,雾气里冲出一个东西—— 一个浑身红斑的人,从湖底爬出来。 那张脸,和城门口戴斗笠的人,一模一样。 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他张着嘴,嘴里流出黑色的脓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心——” “心——” “心——” 然后他扑向那个年轻人。 芈瑶拔刀,可刀还没递出去,那年轻人已经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7章·李信决策 番禺城中,怪病继续蔓延。 李信站在城头,看着又一道烟升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封锁全城,隔离病患,任何人不得进出。 可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把皇后挡在城外。 如果她还活着。 第一卷 第107章 李信决策 他以为封锁四城就能把瘟疫关在城里。 可第三十七道黑烟升起的时候,他忽然明白——关得住的只有死人,关不住的是人心。 李信攥紧城砖,指尖抠进砖缝里。灰白色的纸灰落在他的手背上,薄薄一层,像雪,却是烫的——刚烧过的纸钱,还带着余温。 三十七道烟,三十七个死人。 三天。 三十七条命。 “将军!”副将冲上城头,脸色惨白,“城西又……又闹起来了!有人要冲门!” 李信没回头,只是盯着城外的雾气。 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戴斗笠的人。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座碑。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动他的身子。纸灰落在他斗笠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头,看着李信。 “传令下去。”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谁敢冲门,格杀勿论。” 副将一颤:“将军,那都是百姓——” “我知道。”李信终于回头,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放他们出去,会把瘟疫带到哪儿?”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吧。” 副将抱拳,转身跑了。 李信重新看向那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边。 一声轻响,像鸟叫,又像虫鸣,飘进雾气里。 然后他转身,往苍梧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李信。 那一眼,李信看懂了。 他在说:跟我来。 --- 李信走下城头时,亲卫已经把马牵来了。 “将军,您不能去!城中还需要您——” “城中交给你。”李信翻身上马,“我若三日内不回,你就按军法行事。记住,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不得例外。” “任何人?” 李信沉默了一瞬。 “任何人。”他说,“包括皇后。” 亲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信没再看他,一抖缰绳,冲进雾气里。 雾气很浓,浓得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可他循着那一声鸟叫的方向追,追了半个时辰,竟真的追上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一片林子里,背对着他。 李信勒住马,手按刀柄:“你是什么人?” 那人缓缓转身。 斗笠下的脸,和城门口那个一模一样。 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李信的刀出鞘一半,那人却笑了。 “李将军,别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皇后。” 李信的刀顿住。 “她在哪?” “洞里。”那人往身后一指,“苍梧山,东线,悬崖下面,有个洞。”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没答,只是从怀里又取出一片树叶,递给李信。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那人说,“瘟疫,就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 李信攥紧那片树叶,指节泛白。 “你让我去送死?” “不。”那人摇头,“我让你去救她。” “她若死在洞里,这瘟疫就永远解不了。” “她若活着出来,或许能解开。” 李信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去救?” 那人又笑了,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我进不去。”他说,“那里的人,认识我。” “我进去,会死得更快。” 说完,他转身,走进雾气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李信在原地站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拨马转向东线。 身后,马蹄声碎,惊起一路飞灰。 --- 苍梧山比他想象的大。 他沿着东线的山路走了两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路。马不肯走了,他下马牵着走,走一步,摸一步,手摸着的是石头、树皮、还有——湿的。 他低头看。 是血。 一摊血,已经凝成黑色,从林子里淌出来,淌到路上。 李信拔出刀,顺着血迹往林子里走。 走了三十步,他看见了。 满地的死兽。 野猪、山鹿、豺狼、老虎——堆成一座小山,七窍流血,死状诡异。每一具尸体嘴里都含着一片树叶,树叶上都有一个血写的字。 “心”。 三百多个“心”。 李信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疆,他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匈奴人用牛羊祭天,杀了一百多头牲畜,堆成京观。 可那是祭天。 这是……祭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悬崖。 悬崖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心”字,红得像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下面是一个洞口。 洞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李信握紧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两人看见他,没动,也没说话。 李信走到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的脸,一字一句:“我要进去。” 左边那人笑了:“李将军,等您很久了。” “请。” 他侧身,让出洞口。 李信迈步往里走。 走进三步,忽然停住,回头:“她……还活着吗?” 右边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活着。” “但她还能活多久,我们不知道。” 李信没再问,转身走进黑暗。 --- 洞里比他想象的深。 他举着火把走了一刻钟,才看见那面湖。 湖水是绿的,绿得像毒药,湖面上飘着雾气。雾气里,蹲着一个人。 是芈瑶。 她蹲在湖边,抱着另一个人的头。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片树叶,已经没了气息。 李信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娘娘!” 芈瑶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李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你来晚了。” 李信看着地上那个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普通,眼睛还睁着,瞪着洞顶。 “他是谁?” 芈瑶没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李信。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必”。 “这是他刻的。”芈瑶说,“三十年前,刻给一个叫清辞的女人。” 李信的手一抖。 清辞。 那是皇后的母亲。 “他……是你父亲?” 芈瑶摇头:“不是。” “他是等我母亲的人。” “等了二十三年。” “等到今天。” 李信沉默。 芈瑶轻轻合上那人的眼睛,站起身。 “他说,瘟疫是从这湖里出来的。”她看着那面绿莹莹的湖,“湖底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用这湖水喂了那些野兽,然后放它们出去。” “那些野兽死在哪儿,瘟疫就传到哪儿。” 李信攥紧刀柄:“是谁干的?” 芈瑶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 话没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洞口的方向,石头坍塌的声音。 李信脸色一变:“不好!” 他转身往回跑,芈瑶跟在后面。 跑到洞口,已经晚了。 洞口被巨石封死,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石头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 他们笑着。 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皇后娘娘,李将军。”一个声音从缝隙里飘进来,“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就在这洞里。” “慢慢找。” “找得到,活着出去。” “找不到——” “就留在这里,和那三百七十二头野兽作伴。” 笑声渐渐远去。 黑暗里,李信点燃火折子,看着芈瑶。 芈瑶没慌。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攥在手里。 “娘娘,那是什么?” 芈瑶低头,看着锦囊,嘴角竟微微扬起。 “是让我活着回去的东西。” 她打开锦囊,抽出那张纸。 火光照在纸上,照出扶苏的字迹: “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李信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芈瑶把纸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 “走吧。”她说,“去找真相。”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 “我答应过的。” --- 【章末钩子】 他们沿着湖走。 湖水越来越绿,绿到发亮,亮得像有东西在水底发光。 芈瑶忽然停住。 “李将军,你看。” 李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心,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秦军甲胄的人。 甲胄是虎贲军的制式,只有皇帝亲卫才能穿。 那人面朝下浮着,背朝上,背上刻着两个字: “必回”。 和山涧里那具尸体背上的字,一模一样。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动了。 他翻过身来,面朝上,浮出水面。 火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 和扶苏,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芈瑶,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像扶苏看她时的样子。 然后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芈瑶,我等了你很久。” 芈瑶的刀脱手落地。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8章·芈瑶折返 扶苏接到李信失踪的消息。 同时接到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皇后在洞里,洞里有一个你。”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 “来人。” “传令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 “朕要去南疆。” “亲自去。” 第一卷 第108章 芈瑶折返,生父现身 她以为那张脸是扶苏。 可那人从湖心浮出时,带起的水竟是绿的——绿得像毒,绿得像那三百七十二头死兽眼睛里的光。 芈瑶的刀脱手落地。溅起的不是水花,是黏稠的、像脓液一样的东西,腥臭扑面,呛得她喉咙发紧。 那“扶苏”看着她,笑着,笑得和扶苏看她时一模一样——温柔、笃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可那笑容是浮在水面上的。 他的身子,还沉在水下。 “芈瑶。”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贴着水面爬来,像蛇游过青苔,“你不认得我了?” 芈瑶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指腹擦过怀中锦囊——暖的。暖得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她弯腰,捡起刀。刀尖指着那张脸,她的手稳得像山。 “你不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芈瑶没答话。锦囊攥在手心,掌心渗出细汗,浸透那枚“必”字。 “他的眼睛里有我。”她声音冷而静,一字一句,砸在绿水上,砸出涟漪,“你的眼睛里——只有你自己。” 那人沉默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然后他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油淌落,五官扭曲下坠,融进碧绿的湖水里,化作一团模糊的肉泥。肉泥里,钻出苍老沙哑的声音,像从地底爬上来: “皇后娘娘,好眼力。” “可你知道么——这洞里,还有一百零七张脸。” “一百零七张,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认得出几张?” 话音未落,湖面轰然炸开! 绿色水浪冲天三丈,水雾瞬间遮没所有光线。芈瑶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手腕骤然一紧。李信拼死将她拽回岸边。 两人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耳边水声哗然回落,像无数条舌头在舔舐石壁。 水雾缓缓散去。 湖面重归死寂,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假扶苏消失了,那张温柔的脸消失了,只剩一潭碧绿如翡翠的湖水,水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蛰伏、等待。 “娘娘……”李信声音发颤,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芈瑶死死盯着湖面,指尖冰凉,掌心锦囊的温度却越来越烫,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是答案。”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也是陷阱。” 她扶着石壁站起身,火把在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这湖大得看不见尽头,绿得看不见底,每一寸水波底下,都像藏着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 呼吸猛地一滞。 两人沿着湖岸缓缓前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脚下碎石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骨头里。 走不了多远,湖面便开始浮起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有的披秦军甲胄,有的着越人麻衣,有的赤身裸体,皮肤被湖水泡得惨白发胀,指甲脱落,眼窝空洞。 而每一具尸体的背上,都刻着两个字,深可见骨: 必回。 必回。 必回。 一百零七具。 一百零七个“必回”。 一百零七道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芈瑶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锦囊,指节泛白。 李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湖边一块青石上,竟坐着一个活人。 一个穿着虎贲军甲胄、沾满泥污与血渍的活人。 而那张脸,干干净净,英武挺拔,眉眼间的气势,她熟悉到刻进骨髓。 那是帝王之气。 那是扶苏的模样。 那人抬眼,望向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让人心尖发颤的熟悉: “芈瑶,朕来找你了。” 哐当—— 芈瑶的刀,再一次脱手落地。刀锋砸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又迅速熄灭。 李信瞬间横刀挡在她身前,浑身紧绷,厉声喝问:“你是谁?!” 那人没看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芈瑶身上,笑得温柔,和真正的扶苏分毫不差。笑得她心口发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 “你不信?”他缓缓起身,朝前踏出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递出,“那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古朴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必。 和芈瑶贴身藏着的那块,一模一样。连木纹的走向,边角的磨损,都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骤然顿住。浑身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又轰然倒流,冲得脑海一片空白。 “这是你母亲给我的。”那人声音轻缓,像在诉说一段尘封往事,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尖上,“三十年前,我离开咸阳时,她亲手所刻。” “她说,刻这个字,是因为——” “她一定等我回来。” 芈瑶死死攥着怀里的木牌,指节泛白,掌心刺痛。两块木牌隔着锦囊相贴,像两颗心脏在跳动。 两块木牌,同一个字,同一种笔迹,同一句承诺。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你是谁?” 那人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他轻轻开口,一句话,炸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我是你父亲。” 刀,再次落地。 这一次,连刀柄都砸得震颤,震颤声贴着地面传开,像心跳,像丧钟。 李信也僵在原地,彻底失语。 那人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我知道你不信。”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带着三十年的风霜,“可你看——” 他撩起左臂衣袖,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狰狞而醒目,皮肉翻卷过又愈合,愈合了又撕裂,留下永远的印记。 “这是当年救你母亲时留下的。她被狼群围困,我用这条胳膊,挡下三头饿狼。” “后来,她为我刻下这块木牌,对我说——” “‘这疤,我记一辈子。这木牌,你带一辈子。’” 芈瑶盯着那道疤,盯着这张与扶苏一模一样的脸,脑中轰然炸开,像有千军万马踏过。 她猛地想起母亲临终那封信里的字句—— “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和你很像。” 是他? 是父亲? 可他为何,与扶苏生得一模一样? 他与嬴氏血脉,到底藏着怎样的秘辛? 她嘴唇颤抖,想问,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掌心锦囊烫得灼人,烫得像要烧穿骨头。 就在此时—— 轰——!!! 湖面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是一具,不是几具,而是几十、上百具尸体,疯狂从湖底翻涌而上,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碧绿湖面。水浪冲天,腥臭扑鼻,绿液溅上石壁,滋滋冒烟。 而所有尸体的脸上,都带着同一张面容。 ——全是扶苏。 一百零七个扶苏,浮在水面上,睁着眼睛,望着她。 武关。 扶苏接到穆兰急报时,正立在舆图前。帐外风声呼啸,火把噼啪作响,照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他站了很久,久到亲卫以为他凝神睡去,唯有指尖,一遍遍轻敲着苍梧山的位置,像在敲一扇紧闭千年的门。 “陛下。”亲卫低声呈上一封无落款密信,信纸边缘沾着干透的血渍,“此信……来路不明。” 扶苏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扭曲,像用左手所书: “皇后在洞里,洞里有一个你。”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五息。五息之内,帐外风声骤停,火把无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五息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冷得刺骨,和雾中戴斗笠之人如出一辙。 “好。”他轻声道,声音稳如山岳,却藏着焚心之急,“好得很。” 亲卫大惊,正要劝阻,却被扶苏一眼堵回所有言语。 那不是帝王看臣子的眼神。 是丈夫要去救妻子的、孤注一掷的眼神。 “传朕令。”扶苏声音稳如山岳,指尖落在兵符上,触感冰凉,却烫得掌心发疼,“蒙恬主持北疆战事,一切自决。” “章邯即刻从南疆折返咸阳,暂代朝政。” “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赵高现身,就地格杀。” “再传穆兰——”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掌心那道旧痕隐隐作痛,疤痕的纹路像刻在骨头上。 那是当年她陪他刻粮车留下的印子,三千二百辆,每一道,都是她等他的时光。 “告诉她。” “朕来了。” 亲卫脸色剧变:“陛下!苍梧山凶险莫测,您万金之躯——” “朕知道。”扶苏打断他,声音轻,却重如千钧,“可朕更知道——” “她在白登山等过朕。” “在武关等过朕。” “在每一个朕需要她的时候,她都没有退过半步。” 他望向苍梧山方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那滚烫烧穿帝王之躯,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心跳。 “现在,轮到她等了。” “朕不能让她等太久。” 番禺城。 四天。 四十八道黑烟冲天。 四十八条人命,无声熄灭。 穆兰立在城头,指节攥刀攥到发白,虎口渗出血丝,染透缠布。三日前她从苍梧山赶回,只带回一个绝望消息:娘娘入洞,洞口被封,李信跟进,生死未卜。 而扶苏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等。 等什么? 等娘娘自行脱困?等洞塌再挖?等瘟疫吞尽满城百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城中百姓连纸钱都烧不起了。草纸比粮食更贵,他们开始烧衣服、烧被褥、烧家具,烧给死去的人,也烧给即将死去的自己。黑烟混着焦臭,遮天蔽日,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统领!”女兵踉跄冲上城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东门被百姓撞开了!他们拿着农具冲出去了!” 穆兰刀出鞘半寸,又狠狠按回。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像牙齿咬碎。 冲出去,是雾,是瘟疫,是戴斗笠的影子。 冲出去,活不过三日。 可他们宁愿速死,也不愿在城里绝望等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只剩铁一般的坚定。 “传令:染病者集中城西隔离,未感染者逐户登记,一日三查体温。” “开仓放粮,每人每日两粥,不许饿死一人。” “告诉所有人——” 她望向黑烟滚滚的天际,声音铿锵,砸在城墙上,砸出回响: “娘娘会回来。” “她答应过陛下。” “她答应过的。” 城下黑烟更浓,浓得像要吞没整座城。 而苍梧山深处,一百零七张扶苏的脸,正浮在水面上,等着她—— 认出来。 哪一张是真的。 哪一张是假的。 或者,全都是假的。 【本章完】 【下章预告·第109章·母女情深】 扶苏日夜兼程,奔赴南疆。途中飞鸽传回芈瑶亲笔,只有二字:必回。 他取出贴身木牌,与她的那块轻轻相合—— 必归。 她必回,他必归。 他们答应过彼此,永不食言。 而苍梧山洞中,百张“扶苏”脸浮出水面,芈瑶的父亲,终于说出那个颠覆大秦的惊天秘密——三十年前,到底是谁,从西域带回了一张与扶苏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卷 第109章 母女情深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 可当那个自称父亲的人说出“清辞”两个字时,芈瑶的掌心忽然一热——不是锦囊的暖,是那道旧痕,刻粮车时留下的那道痕,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烫得她想缩手,可她没缩。 她攥紧那块木牌,攥紧那个“必”字,盯着面前这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 “我母亲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和扶苏一样温润:“清辞。芈清辞。” “她生于哪年?” “楚考烈王十七年。” “她最喜欢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目光忽然变得柔软,软得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天,她可以躲在屋檐下,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她说,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芈瑶的呼吸顿住。 这是真的。 母亲确实喜欢下雨天。小时候在楚国宫中,每到雨天,母亲就会抱着她坐在廊下,让她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一遍一遍说:“囡囡,记住这个声音,这是天地在弹琴。” 可这件事,除了她,没人知道。 连扶苏都不知道。 “你……”芈瑶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是……”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想摸她的脸。 这次,芈瑶没躲。 那只手落在她脸上,粗糙、冰凉、微微发抖——和扶苏的手完全不一样。扶苏的手是暖的,握着她的时候,像握着一团火。 可这只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那人的声音也发颤,“我走了二十三年,我以为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襒褓里。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他的目光落在芈瑶的发髻上——那是妇人的发髻,皇后的发髻。 “你已经嫁人了。”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 “你……这二十三年,你在哪?” “西域。”那人收回手,看向那片浮满尸体的湖,“一直在西域。”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不来。”他的声音很轻,“那些人不让我回来。” “哪些人?” 那人没答,只是指着湖面:“他们。” 芈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上百具浮尸,上百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在绿色的湖水里一沉一浮,像上百个死去的帝王,在听他们的对话。 “他们是……”芈瑶的喉咙发干,“什么?” “是影子。”那人说,“赢氏的影子。” “赢氏?” “你知道赢氏为什么能一统天下吗?”那人转头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这湖水,“不是因为兵强马壮,不是因为商鞅变法,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赢氏手里,有一种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药。” 芈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那人指着湖面,“这些,就是证据。” “他们生前,都是普通人。吃了药,就变成了赢氏子孙的模样。有的变成嬴政,有的变成扶苏,有的变成——” 他看着芈瑶,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变成我。” 芈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变成他? 他和扶苏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 他也是影子? “你不是我父亲?”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浮尸又沉下去几具,久到李信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是。” “也不是。” —— 番禺城。 五十三道黑烟。 五天。 五十三条命。 穆兰站在城西隔离区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躺着等死的人,手攥紧刀柄,攥到指甲掐进肉里。 隔出来了。 可隔出来有什么用? 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病怎么治。那些染病的人躺在草席上,有的已经烧糊涂了,嘴里喊着爹娘、喊着孩子、喊着——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会来救我们的……” “她答应过的……” 穆兰闭上眼睛。 娘娘在洞里。 娘娘自己也生死不知。 娘娘怎么来救你们? “统领!”一个女兵冲过来,满脸是汗,“城门……城门外面来了一队人!” 穆兰豁然睁眼:“什么人?” “不知道,都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他们在城门外面摆了一排东西!” “什么东西?” 女兵的声音发颤:“棺材。” “一口一口的棺材,新的,漆得锃亮,摆了整整一排。” 穆兰的刀出鞘一半。 “走。” 她冲上城头,往外看。 雾气里,果然有一队黑衣人,果然有一排棺材。 棺材整整齐齐摆着,一共五十三口。 和死的人数,一模一样。 领头的黑衣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看不清,可他的声音穿过雾气,稳稳落进穆兰耳朵里: “穆统领。” “这些棺材,送给城里的人。” “一人一口,不用抢。” 穆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黑衣人笑了,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不想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 “你们的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出来收尸?” —— 苍梧山,洞中。 芈瑶盯着那个自称父亲的人,盯了足足五息。 五息之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和那个戴斗笠的人一样冷。 “你说你是,也不是。” “那我问你——”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举到他面前: “这个字,是你刻的?” 那人看着木牌,目光忽然变得极复杂。 “是。” “刻给谁的?” “你母亲。” “为什么刻这个字?” 那人沉默了一息,缓缓道:“因为她问我,会不会回来。” “我说会。” “她说,光说没用,刻下来。” “我就刻了这个字。” “必。” “必归的必。” 芈瑶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再问你——我母亲留给我的信里,说‘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和你很像’。那个人,是你吗?” 那人点头:“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了。”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可我找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说下去。 芈瑶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已经怎么了?”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悲痛?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已经……”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湖面忽然又炸开了。 这一次,不是尸体浮起来。 是一个人从湖底走出来。 一个女人。 浑身湿透,穿着楚国的旧式衣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 她一步一步走上岸,走到芈瑶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 芈瑶的刀,第三次脱手落地。 那张脸—— 和她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 【章末钩子】 “瑶儿。” 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可那语调,那唤她的方式,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芈瑶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母……母亲?” 那女人笑了,笑得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是我。” “我等你,等了很久。” 芈瑶想扑过去,想抱住她,想问这二十三年她在哪,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 可她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她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没有她。 只有那一片绿色的湖水。 只有那些浮尸。 只有那个自称父亲的人。 “母亲。”她的声音发抖,“你……你是真的吗?” 那女人没答话,只是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木牌。 和芈瑶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和那个男人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三块木牌,同一个字。 “必”。 “瑶儿。”那女人说,“这个字,是你父亲刻给我的。我给他刻了一块,他给我刻了一块。我们约定,带着这个字回来的人,就是对方等的那个人。” “现在——” 她把木牌递到芈瑶面前: “三块都在这里了。” “你信了吗?” 芈瑶盯着那三块木牌,盯着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必”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扶苏给她的回信。 “必归”。 两个字。 可这里,是三个“必”。 三个“必”,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谁归?谁等?谁——在骗谁?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自称父亲,一个自称母亲。 两张脸,一张和扶苏一模一样,一张和她记忆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可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母亲的眼睛,是绿色的。 和那湖水,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10章·入城施救 芈瑶被困洞中,面对“父母”的真相。 番禺城中,瘟疫已死六十七人。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排棺材,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城门,让那些黑衣人进来。 “他们要见皇后,就让他们见。” “他们要收尸,就让他们收。” “可他们要是敢动城里一个人——” 她的刀出鞘,寒光映着雾气: “我就让他们躺进自己带来的棺材里。” 第一卷 第110章 湖心真相:绿眼非母,湖水噬魂 开篇三秒:那绿色不是眼睛的颜色——是湖水的颜色。是那些浮尸眼睛里的颜色。是——瘟疫的颜色。 --- 一、母子对峙 芈瑶的剑尖抵在母亲咽喉前三寸,再也刺不下去。 那张脸太像了。二十年的思念,午夜梦回时流过的泪,全刻在这张脸的每一道皱纹里。可那双眼睛——眼白泛着诡异的荧光绿,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没有温度,只有湖水的幽寒。 “你……不是我母亲。”芈瑶的声音在颤抖,剑却稳如磐石。 绿眼妇人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嘴角微扬的弧度都不差半分:“我是。我也是你母亲。但——我是三日前死在你面前的母亲,也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母亲。” “什么意思?” “她死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如朽木摩擦。 芈瑶猛回头,看到父亲从阴影中走出,步履蹒跚,左腿拖在地上——那是野兽撕咬过的痕迹,伤口发黑,散发着湖底淤泥的腐臭。他也是绿眼。 “爹……你……” “我三年前就死了。”父亲在她面前三步停下,不敢再近,“死在这湖里,又被这湖送回来。站着,走着,说着话,像活人一样——可心是空的,血是凉的,魂是不在的。” 芈瑶握剑的手在抖。她想起三年前接到的那封信,说父亲病逝于苍梧山中,尸骨无存。她哭了三天三夜,在咸阳城外烧了整整一车的纸钱。可原来,父亲就死在自家门前的湖里,死后还要站在这儿,亲口告诉她——我死了三年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你们明明有体温,明明会说话,明明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湖水知道。”母亲开口,“这湖底有东西,它吞了我们,也吞了我们的记忆。它用这些记忆操控我们,让我们说话,让我们走路,让我们站在你面前——让你认不出,该杀,还是该救。” 芈瑶的剑尖垂下一寸。 母亲的绿眼中有泪光——那是她自己的泪,还是湖水在模仿?芈瑶分不清。 “那三块木牌呢?”她咬牙问,“爹刻的‘必’字,娘刻的‘必’字,我那块——到底什么意思?” 二、三牌三义 父亲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玉——那是二十年的思念磨出来的。 “我这块,刻于二十四年前。”他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必’字,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赢氏来人,逼我离开你娘和你。他们说你娘怀的是‘祸种’,说你体内有楚国王族血脉,会坏了赢氏在南疆的布局。我不肯走,他们便以你和你娘的命要挟。我妥协了——我刻下这个‘必’字,不是‘必须离开’,而是‘必会回来’。” 芈瑶咬紧下唇,血渗出来。 “可我回来时,你娘已经不在了。”父亲抬头看向母亲,“她死了,死在这湖里。我跳下去捞她,才发现湖底的秘密——那东西,那蛊神遗蜕,能复制死者的记忆,用死尸行走人间。我想逃,却已经晚了。湖水灌进我的口鼻,我死在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你为何还能……”芈瑶说不下去。 “因为它不让我们彻底消失。”母亲接话,绿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它需要活人的记忆来维持这具躯壳,需要我们的执念来驱动。你爹的执念是你,他的‘必’字,是必会再见你一面。我的执念也是你——我那块‘必’字,刻于我死前最后一刻,是‘必’须守住湖底的秘密,不让你重蹈覆辙。” 母亲从怀中掏出第二块木牌,上面的‘必’字刻得仓促,最后一笔划出了木牌边缘——那是死亡打断的痕迹。 “可你终究还是来了。”母亲看着芈瑶,绿眼中的哀伤更深,“那送信人是我杀的。他在山中发现了你爹的踪迹,我不得不灭口。但临死前,我让他刻下那个‘必’字——不是他想要刻,是我操控他刻的。我要提醒你,必须回来一趟,必须知道真相,必须……做出选择。” 芈瑶的剑彻底垂了下来。 她想起那块木牌上的‘必’字,刻得那么用力,几乎穿透木牌。那不是送信人的遗言,是母亲在二十年后,隔着生死,用一具冰冷的躯壳,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嘱托。 “我那块呢?”她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木牌,“我这块是什么意思?”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 “你那块,是你自己的选择。”父亲说,“你刻下那个‘必’字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芈瑶低头看着木牌。她想起来了——刻下这个字时,她刚得知扶苏要西巡,刚下定决心随驾护驾,刚摸到小腹,隐隐感知到那里可能有一个新生命在萌芽。她刻下这个‘必’字,是因为她必须去西域,必须护住扶苏,必须让这个孩子生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天下。 “我的‘必’字,是必须活下去。”她喃喃道,“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大秦。” “那就对了。”母亲笑了,那笑容苍老而温柔,像极了二十年前哄她入睡时的模样,“三块木牌,三个‘必’字,你爹的‘必’是回来,我的‘必’是守住,你的‘必’是活下去。三牌齐聚,阴阳两隔,但心意相通。瑶儿,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爹娘护着的小丫头了。你有自己的‘必’字,有自己的路要走。” 芈瑶眼眶发烫,却没有哭。她是大秦皇后,不能在敌人面前落泪——哪怕这敌人,是爹娘的躯壳。 三、变脸药源 “那湖水到底什么来历?”她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父亲转身,拖着那条坏死的腿,走向湖边。月光下,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可那星光落在湖水里,却泛着诡异的绿。 “这湖底,葬着上古神农氏遗落的一枚蛊种。”父亲指着湖心,“神农尝百草,医天下,却也有失手的时候。那枚蛊种本是他用来试验药性的,不知为何遗落在此,吸收地脉阴气千年,成了气候。它能复制死者的记忆,控制死者的躯壳,把活人拖入湖底,变成新的‘行尸’——那些浮尸,全是这些年溺死湖中的人。” “那些扶苏的尸体呢?”芈瑶追问,“为何全是他的脸?” 父亲沉默片刻,答:“因为赵高。” 芈瑶瞳孔微缩。 “二十年前,始皇帝东巡,途经苍梧山。赵高随驾,偶然得知此湖的秘密。他瞒着始皇帝,私下带人入山,从湖中取走一坛水样。那时我还没死,藏在暗处看到了——他取水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像看到了稀世珍宝。” “他要湖水做什么?” “做药。”母亲接话,“这湖水能复制记忆,也能改变容貌。赵高带回的那坛水,与西域某种秘药结合,制造出了一种东西——赢氏称之为‘变脸药’。” 芈瑶脑中轰然一响。她想起扶苏说过,赢氏确有秘药,能让人容貌改换,是始皇帝晚年密令研制,用以防备刺客。她一直以为是道家炼丹术的产物,没想到根源在此——在这苍梧山深处,在这片诡异的绿湖中。 “那些‘扶苏’尸体……”她声音发颤,“全是赵高用变脸药制造的无面军?” “不止。”父亲摇头,“那些尸体里,有一部分确实是溺水者,被湖水复制了容貌。但更多的——是被赵高灌了变脸药,活生生变成扶苏模样,再投入湖中,让湖水控制躯壳,成为他的棋子。” 芈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终于明白赵高的布局了。那些在西域出现的“无面军”,那些与扶苏容貌相同、四处作乱的怪物,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用活人炼出来的,用这湖底的蛊神之力,用赢氏先祖留下的祸根。 “赢氏先祖……”她咬牙,“当年那支南下的族人,做了什么?” 父亲长叹一声,指向湖心深处:“你自己看吧。” 四、湖底宫殿 他话音落下,湖面忽然剧烈翻涌。 芈瑶下意识后退半步,李信带伤扑上前护在她身前——可湖水分开的瞬间,露出的不是蛊神巨口,而是一座宫殿的屋顶。 秦制的宫殿。 黑色瓦当,青铜兽首,飞檐斗拱——那是只有在咸阳才能见到的建筑样式,却沉在这苍梧山深处的湖底,瓦片上长满绿苔,青铜锈迹斑斑。 “那是……”芈瑶失声。 “赢氏先祖的秘地。”父亲说,“当年秦人西迁,一支族人南下至此,发现了蛊神遗蜕。他们以为这是天赐神力,妄图利用它壮大赢氏血脉,在此地建起宫殿,秘密供奉。他们答应蛊神,以赢氏血脉为祭,换取它的庇护。可蛊神要的不是供奉,是吞噬——它吞了那支族人,吞了他们的记忆,吞了他们的宫殿,把一切都沉入湖底。” 芈瑶看着那座宫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赢氏先祖,大秦的奠基者,也曾有过这样的妄想——以神力壮大血脉,以邪术守护国祚。可最终,他们被自己供奉的东西吞噬,尸骨无存,连宫殿都成了湖底的坟墓。 “那瘟疫呢?”她问,“番禺城的瘟疫,是蛊神所为?” “是它的呼吸。”母亲答,“蛊神沉睡湖底千年,每逢月圆,便吐出一口瘴气,顺地下暗河漂向番禺。以往瘴气稀薄,染疫者不过三五人,今年……”她顿了顿,“今年它快醒了。” “醒了?” “赵高那坛水,不是只取了一次。”父亲沉声道,“这些年,他多次派人潜入湖中,以活人献祭,换取湖水。蛊神吸收那些活人的血气,越来越强,如今已到了破湖而出的边缘。番禺城的瘟疫,不是意外,是它苏醒前的征兆——它在用瘴气试探,试探这人间还有多少活物,够不够它饱餐一顿。” 芈瑶看向湖心。那座宫殿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睁开巨大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选择”是什么意思。 不是杀不杀母亲的选择,也不是救不救父亲的选择——是选择袖手旁观,看着蛊神苏醒吞噬苍生;还是选择拼死一搏,下湖取心,以命换命。 她的手抚上小腹。 那里,有一个月余的生命,她和扶苏的孩子,大秦的储君。 五、李信搏尸 就在此时,湖面炸裂。 三具尸体从水中冲出,浑身湿漉,绿眼幽幽——全是扶苏的脸,全穿着秦军锐士的甲胄,全手持青铜剑,直扑芈瑶。 “娘娘当心!” 李信暴喝一声,提刀迎上。他身上有伤,左臂还缠着芈瑶亲手包扎的绷带,此刻绷带渗血,他却像不知疼一般,刀刀抢攻。 第一具尸体挥剑刺来,李信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在其颈上。人头飞起,滚落湖边,那具无头尸体却仍往前冲了三步,才轰然倒地——湖水控制的躯壳,没了头还能动。 第二具尸体趁机扑上,剑刺李信后背。李信回刀格挡,金铁交鸣中,他看清那张脸——和扶苏一模一样,连眉心的痣都不差分毫。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这孽畜,也配用陛下的脸? “死!” 他怒吼一声,一刀斩断那尸体的右臂,再一刀斩断左臂,第三刀劈开头颅。尸体抽搐着倒下,那双绿眼却仍死死盯着芈瑶,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陛下……陛下……” 那是被湖水复制的记忆碎片,是某个溺水者临死前最后的执念。 第三具尸体扑来时,李信已力竭。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眼看那剑尖刺向自己咽喉——芈瑶从侧方杀出,一剑挑开来剑,反手刺入那尸体的心口。 “退后!”她朝李信喝令,“护住洞口,这里我来!” 李信咬牙起身,挡在洞口前,刀尖朝外。他身上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却半步不退。 芈瑶独对那具尸体,剑剑要害。她剑法不如扶苏凌厉,不如穆兰狠辣,却稳——每一剑都刺在关节处,斩在脖颈间,三招过后,那尸体四肢尽断,瘫倒在地,只剩头颅还在转动,绿眼盯着她,嘴唇翕动。 “瑶……瑶儿……” 芈瑶浑身剧震。 那不是扶苏的声音。那是——父亲的声音。这具尸体,生前是父亲? 她猛回头,看到父亲还站在湖边,躯壳完好。那这具尸体是谁? “所有溺死湖中的人,都会被复制。”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爹死了三年,被复制了至少七次。那些尸体全是‘你爹’,也全不是。就像我,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沉在湖底的也是我,飘在湖面的还是我——我们死了很多次,又被湖水拉起来很多次。活着,死着,早就分不清了。” 芈瑶握剑的手在抖。 地上那具尸体还在翕动嘴唇,还在喊“瑶儿”,还在用父亲的语气,父亲的声调。她忽然想蹲下去,抱住那颗头,喊一声“爹”——可她不能。那不是爹,只是湖水偷走的记忆,只是蛊神玩弄的傀儡。 她闭上眼,一剑刺穿那颗头的眉心。 绿光熄灭,嘴唇停止翕动,那张满是泥污的脸终于安静了。 六、芈瑶抉择 湖边重归寂静。 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李信靠在山壁上喘息,父亲和母亲站在月光下,绿眼幽幽,静静看着芈瑶。 芈瑶收剑入鞘,转身面对母亲。 “你说你不是我母亲,却又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湖水控制的傀儡,却保留着我娘的记忆,用我娘的语气说话,用我娘的眼神看我。我不知道该把你当敌人,还是当亲人。”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若你不是我母亲,我当斩你以安苍生。”芈瑶一字一句,“你控制这湖,蛊惑世人,让瘟疫肆虐番禺,让无辜百姓染疫而死。身为大秦皇后,我有责任斩妖除魔,护佑万民。” 母亲微微点头,像是认可。 “若你是我母亲,我当救你以全人伦。”芈瑶继续说,“你生我养我,为我守秘二十年,死后还要被湖水操控,站在这里与我相认。身为人女,我有义务救你脱困,让你入土为安。” 母亲眼中绿光闪烁,似有泪意。 “可你既是又不是。”芈瑶拔出剑,剑尖指向湖心那座宫殿,“那我便先破这湖,再寻救你之法!湖若破了,蛊神若死,你和我爹的躯壳自然溃散,你们的魂魄或许能得解脱。湖若不破,蛊神若活,你们永生永世都是它的傀儡,生不得生,死不得死——那才是我芈瑶最大的不孝!” 母亲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带着二十年前的温柔。她伸手,想要抚摸芈瑶的脸——那只手在触及芈瑶肌肤的前一刻停住,指尖颤抖,终究没有落下。 “好。”她说,“这才是我女儿。这才是大秦皇后。” 父亲也笑了,拖着那条坏死的腿,一步步走到母亲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绿眼中映着月光,映着芈瑶的身影。 “下湖的路,在宫殿正殿的丹墀下。”父亲说,“蛊心在它腹中,取到之后,以你的血喂之——你是楚国王族血脉,阴阳调和之体,可化解蛊心的戾气。记住,取了蛊心后,立刻上岸,不可回头。” “它会追吗?”芈瑶问。 “会。但它追不了太久。”母亲说,“蛊心离体,它撑不过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你必须把解药熬好,喂给染疫的百姓。否则,番禺城五万人,全得陪葬。” 芈瑶点头,转身走向湖边。 李信挣扎着站起:“娘娘!臣去!” “你留下。”芈瑶头也不回,“护着洞口,若我半个时辰不上来,就带陛下离开苍梧山,回咸阳,传位太子。” “娘娘!”李信跪地,额头磕在石头上,“臣答应过陛下,护您周全!您若下湖,臣必须跟着!” 芈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大秦皇后的威严,有楚国公主的骄傲,有一个母亲的决绝。 “李信。”她说,“我肚子里有大秦的储君。我不会死。我还要活着回去,给他生孩子,教他读书,看他长大。你信不信我?” 李信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臣……信!” 芈瑶笑了笑,转身,纵身跃入湖中。 --- 湖水冰冷刺骨,绿光幽幽,无数尸体在深处漂浮,全是扶苏的脸,全是秦军的甲胄,全睁着绿油油的眼睛,望着她——望着这个活人,这个闯入者,这个楚国王族血脉、大秦皇后、未来的太子之母。 芈瑶没有看它们。 她向湖底游去,向那座沉没的宫殿游去,向蛊神那张开的巨口游去。 身后,父亲的喊声透过湖水传来,模糊而遥远:“瑶儿——爹娘——等你——” 她没有回头。 --- 断章钩子:湖面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湖底缓缓升起——不是人,是蛊神遗蜕,睁开了眼睛。番禺城中,所有染瘟疫者同时七窍流血,倒地抽搐。扶苏勒马立于山脚,看到那道绿光冲霄而起,瞳孔骤缩——“芈瑶!” 预钩:秘影已至,危局将开,下一章,真相尽现! 第一卷 第111章 蛊神睁眼:瘟疫倒计时,帝后隔空对话 开篇三秒:蛊神睁眼的瞬间,番禺城中五十三口棺材同时炸裂,死尸站了起来。 --- 一、瘟疫倒计时 番禺城头,穆兰按剑而立。 她身后是三百守卒,箭已上弦,刀已出鞘。城下,那些本该入土为安的尸体正从炸裂的棺材中爬出,浑身裹着裹尸布,眼窝里泛着幽幽绿光,一步一步向城门聚拢。 “将军,杀不杀?”副将声音发颤。 穆兰盯着那些行尸,目光落在其中一具脸上——那是昨日刚死的老人,她亲自去探望过,老人还拉着她的手说“将军保重”。现在老人站起来了,绿眼幽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不能杀。”穆兰咬牙,“每杀一尸,城中就有一名未染病的百姓倒地染疫——这是那些黑衣人在城下喊的,他们没撒谎。刚才有人试了,杀了三具行尸,城东三个壮汉当场七窍流血,现在躺医馆里,只剩一口气。” “那怎么办?让它们攻城?” 穆兰没有回答。她望向苍梧山方向,那道绿光直冲云霄,照亮了半边天。芈瑶娘娘在山上,李信也在山上,可他们能活着回来吗?能带回解药吗? “传令下去。”她沉声道,“备铁链、铁网、绳索,困尸,不杀尸。把城门堵死,一个都不准放进来,也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将军,那染疫的百姓……” “医官在救。”穆兰闭了闭眼,“可医官说,这疫不是普通的疫,是蛊毒。没有解药,救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城,守住这些活人,等娘娘回来。” 副将不再说话,转身传令。 城下,五十三具行尸已经聚拢,开始撞击城门。那撞击声沉闷,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穆兰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马蹄声骤响。一队黑衣人从山道冲出,策马至城下,为首那人仰头高喊:“穆兰将军!皇后娘娘再不现身,明日此时,番禺鸡犬不留!” 穆兰眼中杀意暴涨。 她认出来了——那人是赵高亲信,三年前在咸阳宫宴上见过,当时还人模狗样地给扶苏敬酒。现在,他穿着黑衣,骑着战马,带着一群同样黑衣的死士,在城下叫嚣,要芈瑶的命。 “你算什么东西?”穆兰冷声道,“也配见皇后娘娘?” 黑衣人笑了:“我不配,可这些百姓配不配?五十三具行尸只是开胃菜,明日此时,会有五百三十具。娘娘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让她出来,用她的命,换这一城百姓的命——很公平吧?” 穆兰没有答话。 她抬手,从身后士卒手中接过弓,搭箭,拉满。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黑衣人肩胛。黑衣人惨叫一声,落马,被死士拖起,仓皇遁入山林。身后,那群行尸还在撞门,一下,一下,又一下。 穆兰放下弓,声音沙哑:“传令,死守。天亮之前,城门若破,我穆兰提头去见陛下。” 二、蛊神之口 苍梧山,湖底。 芈瑶游过那座沉没的宫殿,游过那些漂浮的尸体,游向湖心深处那张开的巨口。 那是蛊神的嘴。 说它是嘴,是因为它在张开,在翕动,在吞吐着绿色的湖水。可说它不是嘴,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足以吞下一整座宫殿,大到那些漂浮的尸体在它面前像蝼蚁,大到芈瑶游到它跟前时,才发现自己连它的一颗牙齿都比不上。 那些牙齿,是人的骸骨。 无数人的骸骨,密密麻麻嵌在巨口的边缘,有头骨、有肋骨、有指骨,有的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带着血肉,显然刚被吞噬不久。它们在绿水中浮动,在幽光中闪烁,像一张张狰狞的脸,瞪着芈瑶,等着她自投罗网。 芈瑶停在巨口前三丈,手握剑柄,望着那无边的黑暗。 身后,父亲的喊声早已消失。头顶,湖面的光早已模糊。四周,那些扶苏面孔的尸体静静漂浮,绿眼幽幽,像一群沉默的观众,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巨口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苍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千万年前传来——是蛊神的声音。 “楚国王族血脉……大秦皇后……怀有身孕……有趣,有趣。” 芈瑶瞳孔微缩。 它怎么知道她有孕?她才刚刚感知到,连扶苏都还没告诉,连李信都还不知情——这蛊神,这沉在湖底千年的孽畜,怎么会知道? “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蛊神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血告诉我。你跃入湖中的那一刻,你的血就融进了湖水里,融进了我的呼吸里。我能尝到你的血,能尝到你体内的另一个心跳——那是个男胎,阳气足,血脉纯,是百年难遇的阴阳调和之体。” 芈瑶下意识护住小腹。 “你怕了?”蛊神笑,“怕我吃了他?” “你敢。”芈瑶一字一句,“你若碰他,我便屠了这湖,烧了这山,让你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蛊神大笑,笑声震得湖水翻涌,那些尸体四散漂移,“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农氏遗落的蛊种,是天地阴阳失衡所生的灵物,是这苍梧山千年的主宰。你拿什么屠我?拿你手里那把剑?还是拿你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胎儿?” 芈瑶没有说话。 她知道蛊神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把握屠它,甚至没有把握活着离开这湖。可她必须来,必须取蛊心,必须救番禺城的百姓——不是为了大秦皇后的虚名,是为了那些喊她“娘娘”的脸,那些在医馆里等死的眼,那些跪在城头求她回来的老人和孩子。 “你要蛊心?”蛊神的声音变得低沉,“好,我给你。可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你肚子里的孩子。” 芈瑶握剑的手一紧。 “赢氏血脉加楚国王族血脉,千年难遇的阴阳调和之体。”蛊神的声音带着贪婪,“我得此胎,便可脱离这湖底,化身成人,行走人间。到时,这天下都是我的,何需困在这一隅之地?你拿孩子换蛊心,换解药,换你和扶苏的命——公平吧?” 芈瑶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刺骨,像北疆的雪,像咸阳宫的石阶,像她第一次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弹劾她的御史时的表情。 “我儿是人。”她说,一字一顿,“不是货物。你若要,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蛊神沉默。 湖底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那些尸体的浮动都停了。 然后,蛊神笑了。 那笑声比之前更响,更疯狂,震得整个湖底都在颤抖,震得那座沉没的宫殿开始坍塌,震得无数尸体从深处涌出,向芈瑶扑来。 “好!”蛊神狂笑,“那你就死吧——死了之后,你的孩子也是我的!” 三、李信搏命 芈瑶拔剑,斩向第一具扑来的尸体。 剑锋斩断尸体的脖颈,那颗头飞出去,落入黑暗,可尸体还在动,还在扑,还在用那双绿眼死死盯着她。她再斩,斩断双臂,尸体终于倒下——可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已经扑到眼前。 她陷入重围。 那些尸体全是扶苏的脸,全是秦军的甲胄,全挥舞着青铜剑,全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望着她。她每杀一具,就有十具补上;每斩一剑,就有十剑刺来。她的剑法再稳,也架不住源源不绝的围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上方冲下。 是李信。 他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崩裂,绷带早已不知掉在何处,可他握着刀,杀向那些尸体,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芈瑶身边。 “娘娘!”他嘶吼,“臣来迟了!” “谁让你下来的?!”芈瑶怒喝,“你答应过守住洞口!” “臣答应的是护您周全!”李信一刀斩断一具尸体的腰,回头看她,满眼是血,“您在哪儿,臣就在哪儿!您若死在这湖底,臣活着出去,有何面目见陛下?!” 芈瑶眼眶发烫,却没时间感动。 又有数十具尸体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李信挡在她身前,刀刀搏命,每一刀都斩在尸体的要害上,可那些尸体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断了腿还能爬,断了手还能咬,断了头还在用牙齿啃他们的脚。 “娘娘,怎么办?”李信声音沙哑。 芈瑶没有答话。 她在看,在看那些尸体的眼睛——每一双都是绿的,可绿的深浅不一样。有的深绿近黑,有的浅绿透明,有的绿中带黄。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湖水复制死者记忆,控制死者躯壳。那些被复制次数多的,绿眼更深;次数少的,绿眼更浅。 那蛊神呢?蛊神的眼睛在哪里? 她抬头,看向巨口深处。 那里,有一双眼睛。 巨大的眼睛,比人头还大,绿得发黑,绿得发亮,正盯着她,盯着她的小腹,盯着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李信。”她压低声音,“帮我挡住它们。” “娘娘要做什么?” “我要进去。” 李信猛回头:“娘娘!” “它要我拿孩子换蛊心。”芈瑶一字一句,“那我就进去,自己取。它不换,我就抢。它不给,我就杀。我芈瑶这辈子,还没被人拿捏过。” 李信看着她,看着这个怀孕的皇后,看着这个手无寸铁(不,有剑)却要独闯蛊神之腹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钦佩,有无奈,有死志。 “好。”他说,“臣帮您挡住它们。娘娘……活着回来。” 芈瑶点头,握紧剑,纵身一跃,向巨口深处游去。 身后,李信嘶吼着挥刀,一刀,一刀,又一刀,挡在那些扑来的尸体前,挡在她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条生路。 四、帝后隔空 巨口之内,是无边的黑暗。 芈瑶游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另一个微弱的心跳。她伸手摸索,触到的是滑腻的肉壁,是粘稠的液体,是未消化的人骨。 她强忍呕吐,继续向前。 蛊神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小丫头,你真不怕死?” “怕。”她答,“可我更怕番禺城的百姓死。” “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命,搭上孩子的命,值吗?” “他们不是不相干。”她游过一个巨大的胃囊,里面是半消化的尸体,散发着恶臭,“他们是大秦的子民,是扶苏的百姓,是我芈瑶要护的人。我若弃他们而活,活着有何意义?” 蛊神沉默。 片刻后,它说:“你和赢氏那些人,不一样。” “赢氏?” “千年前那支族人。”蛊神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们发现我时,满眼都是贪婪。他们要我的神力,要我的长生,要我用蛊术帮他们称霸天下。他们献祭族人给我,换取我的庇护,可当他们发现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时,他们又想杀我,想毁我,想把一切都抹去。最后,他们被我吞噬,沉在这湖底,成了我的养料。” 芈瑶游过一个巨大的气囊,看到前方有微光。 “你呢?”蛊神问,“你不想长生?不想用我的力量帮你丈夫一统天下?” “想。”她答,“可我想堂堂正正地要,不是用孩子换。” “堂堂正正?”蛊神笑了,“这世上哪有堂堂正正?赢氏先祖堂堂正正,不也背叛了我?扶苏堂堂正正,不也被人算计?你芈瑶堂堂正正,不也身陷绝境?” “那是他们。”芈瑶游到气囊深处,看到那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蛊心,散发着幽幽荧光,嵌在肉壁之中,“我芈瑶,有我的活法。” 她伸手去够蛊心。 就在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蛊神剧痛,整个腹腔剧烈翻腾,粘液喷涌,肉壁收缩,要把她绞死在里面。她死死攥住蛊心,用力一扯——珠子纹丝不动,嵌得太深了。 她抽出剑,刺向肉壁。 一剑,两剑,三剑。肉壁被刺穿,绿色的汁液喷涌,腐蚀她的衣袖,灼伤她的皮肤。她不松手,继续刺,继续挖,继续把那颗珠子往外扯。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咆哮。 可它咆哮的内容,让芈瑶浑身一震—— “扶苏!扶苏来了!他在山上!他在往湖底冲!” 芈瑶猛抬头。 扶苏?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三百里外吗?他不是在率军北上吗?他怎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蛊神狂笑:“他带了三万锐士,封了整座山。他正往洞里冲,正往湖底冲,正往我嘴里冲!小丫头,你说,我该不该吃了你,再吃了他,把你们一家三口都吞进肚子里?” 芈瑶咬牙,继续挖。 她必须快,必须在扶苏冲进来之前取到蛊心,必须在蛊神伤害扶苏之前毁了这孽畜。否则,扶苏会死,孩子会死,她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就在这时,她摸到怀中的锦囊。 那是扶苏临别时赠的,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打开。此刻,她掏出锦囊,拆开丝线,看到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了这苍梧山,再随你而去。所以,活着回来。” 字迹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有几个字甚至写歪了——是扶苏极少见的失态,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唯一一次握笔不稳。 芈瑶眼眶发烫,死死攥住那张纸。 她知道,扶苏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屠山,真的会随她而去,真的会把这苍梧山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他死。 她必须活着回去。 “好。”她喃喃道,“我活着。你等着。” 她继续挖,一剑,一剑,又一剑。 五、城头血战 番禺城头,穆兰浑身浴血。 她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脚下的城垛已经堆满了尸体,只知道箭矢已经射完,刀已经卷刃,只知道那些行尸还在撞门,那些黑衣人还在攻城的云梯上往上爬。 副将倒在身边,胸口插着一支箭,还在抽搐。 “将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穆兰蹲下,握住他的手:“别说话,撑住。” “将……军……守……住……”副将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闭上,手垂落。 穆兰死死咬住牙,站起身,提起卷刃的刀,继续砍杀。 又一个黑衣人爬上来,她一刀斩其首级,抬脚把尸体踹下城。又一个行尸从缺口挤进来,她一刀斩断其双腿,用铁链捆住,扔下城。又一个士卒倒下,她来不及看一眼,继续挥刀。 她不能停。 停了,城就破了;城破了,那些染疫的百姓就得死;百姓死了,娘娘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必须守住。 就在她力竭欲倒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她低头看去——一个黑衣人被绑在马背上,浑身是血,被一群秦军锐士押着,正向城头奔来。那黑衣人她认识,是之前在城下叫嚣的那个赵高亲信,被她一箭射落马的那个。 锐士首领抬头高喊:“穆兰将军!陛下有令,活捉此獠,逼问解药!” 穆兰大喜:“陛下到了?” “陛下已入苍梧山!命我等先押此人来城下,若他肯交代解药配方,可饶他不死;若不交代,斩首示众!” 穆兰看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显然已经被锐士收拾过了。他看到穆兰那双杀红了的眼,看到城头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终于崩溃。 “我说!我说!”他嘶喊,“解药在湖底!蛊心!蛊心是解药!取了蛊心,以水熬制,三个时辰可解疫!” 穆兰瞳孔骤缩。 蛊心?湖底?那娘娘下湖,就是为了取蛊心? “娘娘在哪儿?”她厉声问。 “在……在湖底……已经下去一个时辰了……” 穆兰握刀的手在抖。 一个时辰。娘娘有孕,一个时辰在水下,能撑得住吗?就算撑得住,那蛊神会让她轻易取走蛊心吗? 她望向苍梧山,望向那道渐渐黯淡的绿光。 娘娘,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六、抉择 湖底,巨口深处。 芈瑶终于挖出了蛊心。 那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在她掌心跳动,散发着温热的荧光,像一颗心脏,像一条生命,像这湖底千年的孽畜唯一的命门。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萎缩。 巨口开始闭合,肉壁开始收缩,湖水开始倒灌——它要死了,死前要拉她陪葬。 芈瑶攥紧蛊心,拼命往外游。 身后,巨口一寸一寸合拢,黑暗一寸一寸逼近。前方,那微弱的湖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她看到湖面了!看到洞口了!看到李信了! 李信浑身浴血,还在和那些尸体搏杀,看到她冲出,狂喜嘶吼:“娘娘!” “快走!”芈瑶冲到他身边,一把拉起他,“山洞要塌了!” 两人拼命往外游,身后山崩地裂,巨石滚落,湖水倒灌,整个山洞开始坍塌。他们游出湖面,爬上岸,刚跑出洞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洞口彻底塌陷,乱石封死,湖水从石缝中涌出,淹没了一切。 芈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湿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蛊心。 李信跪在一旁,浑身是血,却还在笑:“娘娘……您活着……您活着回来了……” 芈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中那颗蛊心,看着绿色的荧光渐渐褪去,变成晶莹剔透的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这是解药,番禺城五万百姓的命,就在这颗珠子里。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珠子,落在山道上。 那里,一个身影正策马狂奔而来。 黑甲,秦剑,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 扶苏。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带了三万锐士,封了整座山,冲进洞中,却只看到她浑身湿透,瘫坐在地,手里攥着一颗珠子,对他笑。 “你来了。”她说。 扶苏勒马,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还在。 然后,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朕说过。”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若赴死,朕便屠山。现在朕来了,你若敢死,朕便屠了自己。” 芈瑶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闻着他熟悉的气息,忽然笑了。 “我没死。”她说,“我活着回来了。蛊心也取到了。番禺城的百姓有救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许久,他松开她,看着她手中那颗白色的珠子,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眶发烫。 “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沙哑。 芈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蛊神说的。”扶苏一字一句,“它在朕冲进洞时,用最后的神念告诉朕——‘你妻子怀孕了,朕本想吃了那孩子,可她太狠了,挖了朕的心,逃了。’” 芈瑶笑出声来:“它还说朕狠?” “它说得很对。”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如死,可他死死不放,“朕的皇后,手不能凉。”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这个丈夫,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走。”她说,“回番禺,熬药,救人。” 扶苏点头,扶她起身,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拥着她,策马向番禺城奔去。 身后,苍梧山静立如初,湖水不再翻涌,绿光彻底熄灭。 只有那座沉没的宫殿,那些漂浮的尸体,那枚被挖了心的蛊神遗蜕,永远留在了湖底,留在了千年的黑暗中。 --- 断章钩子:番禺城头,穆兰看到远处奔来的两骑,看到马上那相拥的身影,看到芈瑶手中那颗白色的珠子,双腿一软,跪在血泊中,泪流满面:“娘娘……娘娘回来了……”城下,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忽然静止,绿眼熄灭,一具接一具倒下,化作尘土。 预钩:解药已至,疫城将救,下一章,药成之日! 第一卷 第112章 帝王入山:扶苏进洞,百尸围堵 锤凿砸在巨石上,火星四溅。 扶苏的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凿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石屑上,渗进去,和灰白的石末混成暗红的泥。他没有停。身后的山火越来越近,浓烟顺着风扑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陛下!”中郎将扑上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让末将来!您退后——” 扶苏甩开他的手。 “朕的女人在里头。”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火烤过,“朕亲自挖。” 三万大军无声地列阵在山脚,战旗被烟熏得发黑,将士们的脸上都是烟尘,可没有人后退一步。他们看着他们的皇帝,甲胄上溅着敌人的血,双手血肉模糊,一下一下砸着那块千斤巨石。 每砸一下,巨石上就多一道裂痕。 每砸一下,山火就近一步。 中郎将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找家伙,挖!陛下挖到什么时候,老子们挖到什么时候!” 将士们轰然应诺,有人找石头砸,有人用刀剑撬,有人直接用手扒。三千多人涌上去,巨石开始松动。 扶苏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下一下砸着,眼前全是芈瑶的脸—— 她笑着把锦囊塞进他手里:“陛下还学会算卦了?” 她站在番禺城头,风吹起她的衣角:“臣妾是大夫,这里有这么多伤兵,臣妾怎能走?” 她被穆兰拽走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陛下,臣妾等您。” 锤凿又砸下去,巨石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一丝光。 --- 番禺城中,哀嚎声四起。 赵贲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堆积的瘟尸。投石车已经停了,不是黑衣人发了善心,是他们带来的尸体抛完了。可城内的惨状,比城外更触目惊心。 艾草、苍术、雄黄熬成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发高烧的人开始出汗,身上诡异的红斑渐渐消退。可水源还在流,新染病的人还在增加。井水、河水,只要是从山上下来的,都有那股隐隐的腥甜味。 “将军!”副尉踉跄着冲上城头,“李将军醒了!” 赵贲心头一松,转身就往下跑。 医帐里,李信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可血还在往外渗,把白布洇得通红。他看见赵贲,挣扎着要起来。 “李将军别动!”赵贲按住他。 李信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娘娘……娘娘还在洞里……水源……湖底有东西……必须堵住水源……” “末将已经派人上山了。”赵贲道,“可山上全是黑衣人,弟兄们冲不上去。” 李信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里有一种让赵贲心头发颤的光。 “扶我起来。” “李将军!” “扶我起来!”李信咬牙坐起,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涌出来,“娘娘把解药传出来,是用命换的。末将这条命,也是娘娘从蛊寨里捡回来的。现在娘娘被困,末将就算死,也要死在山上。”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赵贲的肩。 “城中还有多少能打的?” 赵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城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冲出去,看见城下黑衣人又回来了。这次他们推来的不是投石车,而是一辆巨大的木车,车上装着一个铁笼,笼子里—— 赵贲的呼吸停了。 笼子里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越人筒裙、浑身是血、被铁链锁住手脚的女人。 穆兰。 “穆将军!”副尉失声惊呼。 城下,黑衣人头目策马上前,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抬头看向城头,声音被内力送上来,清清楚楚: “赵将军,这个女人自称是你们皇后娘娘的亲信。本将军想问问——你们认识吗?” 赵贲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黑衣人大笑:“不认识?那好办。来人,给穆将军松松筋骨。” 几个黑衣人上前,用铁棍捅进铁笼,狠狠砸在穆兰身上。穆兰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来。 “住手!”城头有士兵怒吼。 黑衣人抬头,笑得更张狂了:“怎么?认识?那你们皇后娘娘呢?她不是活菩萨吗?怎么不来救自己的亲信?” 赵贲的手按上剑柄。 李信按住他。 “别上当。”李信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逼我们出城。” “可那是穆将军——” “我知道。”李信闭上眼,“穆兰是娘娘的姐妹,是女兵营的主将。但她也是大秦的将军。将军死在战场上,是荣耀。死在敌人手里,是耻辱。可如果因为我们出城,让敌人有机会攻进来,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赵贲的眼眶发红。 城下,黑衣人还在施暴。铁棍一下下砸在穆兰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隐隐传来。穆兰始终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城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开。” 赵贲的泪终于落下来。 “穆将军……”他喃喃道,“末将……末将对不起您……” 李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城下的铁笼,盯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浴血奋战的女将军,盯着她用命守住的城门。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墙另一边。 “李将军,您去哪?” “上山。”李信头也不回,“绕后山,找水源。穆兰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赵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踉跄着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狠狠抹了把脸,转身下令: “弓箭手准备。谁敢开城门,斩。” --- 苍梧山,洞中。 芈瑶被穆兰拽着,在错综复杂的岔路里狂奔。身后,绿眼人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可黑暗中还有更多的声音在靠近——那是水声,密密麻麻的水声,像有无数人在暗河里蹚行。 “穆兰,停下。”芈瑶喘着气,“我们得找路出去。” 穆兰停下来,按剑护在她身前。火折子已经用完,黑暗中只有远处暗河泛着的幽绿的光。那光照不到这里,只能隐约看见石壁的轮廓。 芈瑶摸出怀里的三块木牌。 木牌还带着体温,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父亲沉入暗河前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解药……不止熬汤……还要……断水……湖底……有……” 湖底有什么? 母亲沉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西域有物——” 西域。 又是西域。 芈瑶想起扶苏说过的那些事:始皇帝遗命“西域有物,关乎赢氏千秋”;父亲说的赢氏“变脸药”,是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些和扶苏一模一样的尸体,也是从西域来的。 西域有东西。 那东西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 那东西能让湖水里长出蛊虫。 那东西—— 远处的水声突然停了。 芈瑶抬头,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是光。 绿莹莹的光,从暗河的源头方向透过来,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光里有人影在动,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水里站起来,朝她们这边走。 “娘娘,走!”穆兰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可那个方向也有光。 四面八方的岔路里,都亮起了绿光。光里都是人影,蹚着水,一步一步走过来。 无路可逃。 芈瑶攥紧木牌,手心全是汗。 “穆兰。”她轻声道,“你怕吗?” 穆兰握紧剑:“末将不怕。” “我也不怕。”芈瑶笑了,笑得有点苦,“可我不想死。扶苏还在等我。” 绿光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些失踪的探子,有穿着越人服饰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秦军战甲的士兵。他们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和湖水一样,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们走到芈瑶面前,停下来。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人影从后面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越人丧服,披散着长发,眼睛也是绿色的。可她手里捧着一块木牌——和芈瑶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木牌。 “你……”芈瑶的声音发颤,“你也是……” 女人抬起头。 芈瑶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眼神,比母亲更冷,更空,更像湖水。 “瑶儿。”女人开口,声音也和母亲一模一样,“你来晚了。” 芈瑶的泪涌出来。 “你不是我母亲。”她死死盯着那双绿眼睛,“你是谁?”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母亲沉入湖底前一模一样——温柔、慈爱,却带着让人心头发寒的诡异。 “我是你母亲。”她说,“也是湖。”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绿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 “湖底的东西,需要一个人替它活着。你母亲选了这条路,让我替她留下来等你。”她看着芈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挣扎,“她让我告诉你——不要下来。无论湖底有什么,都不要下来。带着扶苏,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芈瑶攥紧木牌。 “可我爹——” “你爹也选了这条路。”女人打断她,“他们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回来送死的。” 芈瑶的泪模糊了视线。 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又飘进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遥远,而是近在耳边。 “瑶儿。”女人走近一步,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母亲的挣扎,是母亲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感,“听娘的话,走。水源的事,娘会处理。湖底的东西,娘会封住。你和扶苏,好好活着。” “可番禺城的百姓——” “瘟疫的解药,你母亲已经告诉你了。断水的事,娘来做。”女人伸出手,摸了摸芈瑶的脸,指尖冰凉,像湖水,“娘替你母亲,最后抱你一次。” 她张开双臂,把芈瑶搂进怀里。 芈瑶浑身僵硬,那怀抱冰凉如水,可那动作——那动作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每一次她做噩梦醒来,母亲都是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 “乖。”女人轻声道,“听话,走。”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绿眼睛里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感,像水波一样散去。 “快走。”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冷,“我撑不了多久。” 穆兰一把拽住芈瑶,往女人身后那条没有绿光的岔路跑。 身后,绿光重新亮起来,那些人影再次涌上来,淹没了那个穿着丧服的女人。 芈瑶没有回头。 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一直追着她,钻进耳朵里: “西域有物,名‘皮囊’。能换人脸,能换人心。赢氏用它造了无数个扶苏,想取代真正的扶苏。可那东西,不是人能控制的……” 声音断了。 被绿光淹没了。 芈瑶攥紧木牌,跟着穆兰拼命跑。 前方,隐隐透进来一丝光—— 那是日光。 --- 苍梧山脚。 巨石终于被凿开。 扶苏扔下锤凿,冲进洞口。 身后,山火已经烧到山脚,将士们正在拼命扑救。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一路狂奔,沿着芈瑶留下的痕迹,往洞深处跑。 地上有血迹,有打斗的痕迹,有被踩碎的木牌碎片。 他捡起一片,认出那是芈瑶怀里那块“必”字的残角。 “瑶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读书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番禺城头。 黑衣人抬头看向苍梧山的方向。 山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他笑了,笑得张狂。 “烧吧,烧干净。那些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城头,赵贲死死盯着他。 城下,铁笼里,穆兰已经昏迷,浑身是血。 可她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火光里,她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后山绕过来。 李信。 --- 【第112章终】 --- 下章预告:《血路相逢》 扶苏冲入洞中,芈瑶逃出洞口,两人擦肩而过?李信绕后山寻水源,遭遇黑衣人伏击;穆兰在铁笼中苏醒,即将说出湖底的惊天秘密——那个“皮囊”究竟是什么? --- 第一卷 第113章 湖底真相:赢氏千年秘,赵高西域谋 开篇三秒:被拖入湖底的瞬间,芈瑶看到的是——一座宫殿,秦制的宫殿,沉在湖底千年。 --- 一、沉没之城 绿藤缠住脚踝,拖着她往下坠。 湖水灌进口鼻,冰冷刺骨。芈瑶拼命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湖面越来越远,看着那些漂浮的尸体越来越模糊,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绿光,是火光。是青铜灯盏中燃烧了千年的火,是秦制宫殿中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那座宫殿就在她脚下。 黑色的瓦当,青铜的兽首,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和咸阳宫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古,更苍凉。它沉在湖底千年,瓦片上长满绿苔,青铜锈迹斑斑,可那秦制的轮廓还在,那赢氏的威严还在,那千年前的野心和贪婪,还在每一块砖石中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芈瑶摔在宫殿的屋顶上,绿藤终于松开,退入黑暗中。 她大口喘息,吐出灌进肺里的湖水,挣扎着爬起来。身边,扶苏和李信也摔了下来,三人滚作一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这……这是……”李信瞪大眼,看着脚下的宫殿,说不出话来。 扶苏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座宫殿,盯着那熟悉的秦制建筑,盯着瓦当上那个隐约可见的“赢”字,眸色沉得可怕。 “赢氏先祖的秘地。”他一字一句,“当年那支南下的族人,建的。” 芈瑶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悲哀,是一个帝王面对先祖荒唐行径时的复杂心绪。 “走。”扶苏深吸一口气,“下去看看。” 三人从屋顶跃下,落在宫殿前的丹墀上。 丹墀两侧,立着两排石俑,全是秦军甲士的装束,手持长戈,面朝殿门,像在守卫什么。可那些石俑的脸上,全是同一张面孔——和扶苏一模一样。 “又是无面军……”李信咬牙。 扶苏走到一尊石俑前,伸手抚摸那张脸。石质冰冷,雕工精细,连眉心的痣都刻得一丝不苟。可这不是雕刻出来的——这是用活人浇铸的。 他能看到石俑嘴角那一丝痛苦扭曲的弧度,能感觉到那具躯壳在凝固前最后的挣扎。 “他们把活人变成石头?”芈瑶声音发颤。 “不。”扶苏收回手,“是湖水。这湖里的水能复制记忆,也能石化血肉。那些溺水者沉入湖底后,被湖水浸泡千年,就会变成这样的石俑。这些石俑,全是千年前那支族人的后代——被蛊神吞噬后,成了它的守门人。” 李信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孽畜……” “进去。”扶苏打断他,“朕要看看,先祖到底做了什么。” 三人推开殿门,步入宫殿深处。 --- 二、石壁秘史 殿内比外面更阴冷。 长明灯在两侧燃烧了千年,灯油早已干涸,可火焰还在——那不是人间的火,是蛊神用尸油炼制的鬼火,幽幽绿绿,照亮了殿内的一切。 殿正中,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字,秦篆,一笔一划,深深浅浅,有的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有的还清晰可见。扶苏走近,指尖抚过那些刻痕,一字一句读出来—— “秦人西迁,途经苍梧,见湖中有异光,疑为神迹。族人三百,留驻此地,建宫供奉,求神力护佑赢氏……” 芈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千年前的记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那支族人,以为遇到了神迹,以为可以借助蛊神的力量壮大赢氏血脉,以为可以从此称霸天下。他们建了这座宫殿,每年献祭族人,换取蛊神的庇护。可他们不知道,蛊神要的不是供奉,是吞噬——它用神力诱惑他们,用长生蛊惑他们,用贪婪控制他们,最后,把他们全部吞入腹中。 石壁上继续刻着—— “蛊神曰:以赢氏血脉为祭,可得长生。族人信之,每年献童男童女各一,投入湖中。蛊神受之,赐神力,族人以此称霸南疆……” 扶苏的指尖停在“童男童女”四个字上,指节发白。 “他们……献祭孩子?”李信难以置信,“自己的孩子?” “赢氏先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扶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始皇帝焚书坑儒,是因为儒生诽谤朝政;先祖献祭孩童,是因为贪婪蒙了心。这世上,没有什么血脉是干净的。”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石壁上的记载还在继续—— “二十年后,蛊神索祭愈频,族人渐生悔意。有智者曰:此非神,乃妖也。当诛之。族人遂谋诛蛊神,以火攻湖,烧之三日。蛊神大怒,引湖水倒灌,宫殿沉没,族人尽葬湖底……” 扶苏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刺骨。 “先祖背信弃义,蛊神反噬其主。”他说,“千年前欠的债,千年后让朕来还。好,好得很。” 他转身,看向殿内深处。 那里,有一张巨大的青铜王座,座上坐着一具骸骨,穿着秦制王袍,头戴冠冕,手持玉圭——是那支族人的首领,千年前那个妄图借助神力称霸的野心家。 骸骨的眼窝里,亮着两团绿光。 它动了。 那具死了千年的骸骨,缓缓抬起头,绿光幽幽,盯着扶苏,盯着这个千年后的赢氏后裔,盯着这个闯入它葬身之地的帝王。 “赢氏后裔……”骸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骨头摩擦,“你……来……了……” 扶苏按剑而立,冷冷看着它:“你就是那个献祭孩童的先祖?” 骸骨的绿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朕……是……赢氏……南疆……之主……”它说,“朕……求神力……护族人……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扶苏一字一句,“你献祭孩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葬送全族。你还问何错之有?” 骸骨的绿光暴涨,声音变得尖锐:“你……懂什么?!当年……若非朕……赢氏早已……灭族!朕……用孩子……换神力……护住族人……二十年!二十年!那些孩子……死得值!” 扶苏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了秦剑,剑锋指向那具骸骨,指向那双绿光幽幽的眼窝。 “值?”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议事,“朕的皇后,怀了朕的孩子。若有人要用朕的孩子换神力,朕会屠尽那人全族,再自刎谢罪。这才叫值。” 骸骨的绿光颤抖了一下。 “你……不懂……”它喃喃道,“你……不懂……” “朕懂。”扶苏收剑回鞘,“朕懂的是,先祖欠的债,朕来还。但朕还债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 他转身,不再看那具骸骨,向殿外走去。 身后,骸骨的绿光渐渐熄灭,那具坐了千年的躯壳,终于轰然倒塌,化作一堆枯骨。 --- 三、赵高西域谋 三人走出正殿,步入偏殿。 这里比正殿更阴森,四周堆满了竹简和木牍,全是当年那支族人的记载。扶苏随手拿起一卷,展开来看—— “蛊神之力,可复制记忆,可改换容貌。若能取湖水样本,与西域曼陀罗合炼,可得一药,服之者面目全非,与本人无异……” 扶苏的瞳孔骤缩。 他继续往下看—— “西域有国名大夏,产曼陀罗,能迷人心智,改人容貌。若以湖水合炼,或可造出千人一面之军,以乱天下……” 这是千年前的记载。那支族人早就发现湖水的秘密,早就想到可以用它制造“无面军”,只是还没付诸实施,就被蛊神吞噬了。 可这记载,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扶苏看向竹简末尾的落款——不是秦篆,是小篆,是赵高的笔迹。 “赵高来过这里。”他一字一句,“他找到了这些竹简,看到了这些记载,然后取走了湖水样本,去西域寻找曼陀罗。” 芈瑶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竹简,终于明白了。 “那些‘扶苏’尸体……”她喃喃道,“全是赵高用湖水加曼陀罗造出来的?” “不止。”扶苏沉声道,“那些被湖水控制的躯壳,是蛊神的傀儡。可那些在西域出没的无面军,是活人——是赵高用变脸药改造过的活人,被他控制,替他卖命,替他送死。” 李信咬牙:“那孽畜,到底想干什么?” 扶苏沉默片刻,答:“他想取代朕。”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若能得赢氏嫡系血脉之血,以蛊神之力融合,可造出与本人无二之躯壳,魂魄亦可移入其中。’赵高要的不是杀朕,是取代朕。他要造一个‘扶苏’的躯壳,把自己的魂魄移进去,然后坐在咸阳宫的龙椅上,当大秦的皇帝。” 芈瑶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愤怒,是寒意。 赵高的野心,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疯狂。 “那他现在……”她问。 “还没成功。”扶苏答,“要造出完美的躯壳,需要赢氏嫡系血脉的血。朕的血,他没拿到。所以他一直在布局,一直在等机会。” 他低头看向芈瑶的小腹,目光复杂。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选择。”他轻声说,“朕的孩子,也是赢氏嫡系血脉,而且更纯净,更容易控制。” 芈瑶下意识护住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平稳:“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动你们母子。”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 四、蛊神意志 就在这时,偏殿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苍凉,带着笑意——是蛊神。 “说得好,说得好。” 三人猛回头,看到偏殿尽头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团绿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老人的形貌,白发白须,穿着上古的麻衣,手持一根枯木杖。 “神农氏?”扶苏皱眉。 “不是。”那老人摇头,“朕只是他遗落的蛊种,吸收了他的记忆碎片,化成了他的模样。你们可以叫朕——蛊神。” 它一步步走近,绿眼幽幽,盯着扶苏,盯着芈瑶,盯着芈瑶的小腹。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它对扶苏说,“赵高确实来过,确实取走了湖水样本,确实去西域找曼陀罗。朕给了他,因为朕也想看看,他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你想利用他?”扶苏问。 “互相利用罢了。”蛊神笑,“他想取代你,朕想脱困。他需要朕的湖水,朕需要他的活人献祭。这些年,他送了上千个活人给朕,朕才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快要破湖而出了。” 它顿了顿,看向芈瑶:“可惜,你来了。你取走了朕的蛊心,朕的力量正在流失。再有半个时辰,朕就会彻底消散。” 芈瑶握紧手中的白色珠子,冷冷看着它:“那是你自找的。” 蛊神笑了,那笑容苍凉而诡异:“小丫头,你懂什么?朕被困在这湖底千年,日日夜夜忍受阴寒的侵蚀,年年岁岁看着那些尸体腐烂、石化。朕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天地,想重新变回那颗种子,在大地上生根发芽——这有错吗?” “没错。”芈瑶说,“可你害死了多少人?那些溺死的人,那些被你控制的尸体,那些染疫的百姓——他们有什么错?” 蛊神沉默。 片刻后,它说:“你说得对,他们没赢错。可朕也没赢选择。朕是蛊种,天生就要吸收阴气,天生就要吞噬活物,天生就要被人恐惧、被人憎恨。朕的存在,本身就是错。” 它看向扶苏,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赢氏后裔,你刚才说,先祖欠的债,你来还。”它说,“那朕问你,朕的债,谁来还?千年前那支族人背信弃义,朕反噬他们,错了吗?千年后赵高利用朕,朕配合他,错了吗?朕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扶苏看着它,看着这个活了千年、困了千年、即将消散的孽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没错。”他说,“可朕也没错。朕要护朕的皇后,护朕的孩子,护朕的子民。你要活下去,朕也要活下去。冲突了,就只能你死朕活。” 蛊神大笑,笑声中带着悲凉。 “好!”它说,“好一个你死朕活!那便——你死朕活吧!” 话音落下,它的身形开始消散,那团绿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暗。 “朕的蛊心在你手里。”它看着芈瑶,“用它熬药,可解瘟疫。可你要记住——医蛊同源,善恶在人。朕是蛊,可朕也曾是药。若有一天,你的后人滥用这蛊心之力,也会变成朕这样,被困在黑暗中千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芈瑶握紧珠子,一字一句:“朕记住了。” 蛊神最后看了她一眼,看了她的小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笑。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它说,“是男是女?” 芈瑶没有答话。 蛊神笑得更诡异了:“朕闻到了……是男胎,阳气足,血脉纯。可朕也闻到了……他身上,有朕的气息。” 芈瑶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朕的蛊心在你手里。”蛊神的声音越来越淡,“你用它熬药,救人,可你的孩子——他会在母腹中吸收蛊心的余韵,沾染朕的气息。他长大后,会有朕的能力,也会承受朕的诅咒。他能救人,也能杀人;他能成神,也能成魔。小丫头,你生下的,不只是一个皇子,是一个——未知。” 话音落下,绿光彻底消散,蛊神的意志终于溃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湖水中,融入那些石俑中,融入这沉没千年的宫殿中。 芈瑶站在原地,握紧那颗珠子,脸色苍白。 扶苏拥着她,轻声说:“别怕。不管他是什么,都是朕的儿子。朕会教他,让他成神,不是成魔。” 芈瑶抬头看他,眼眶发烫。 “朕信你。”她说。 --- 五、先祖之债 三人走出偏殿,回到正殿前的丹墀上。 那具骸骨已经彻底散了,王袍褪色,冠冕滚落,玉圭断成两截。它坐了千年,守了千年,最后被扶苏一句话点破,轰然倒塌。 扶苏走到骸骨前,弯腰,捡起那半截玉圭。 玉圭上刻着八个字——“赢氏万年,与天同寿”。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一掷,把玉圭扔进湖水中。 “先祖欠的债,朕来还。”他一字一句,“可朕还债的方式,不是献祭,不是杀戮,不是背信弃义。朕会设医馆,普及医术,让百姓不再受蛊祸之苦;朕会设都护府,治理边疆,让各族不再自相残杀;朕会立法度,教化万民,让天下不再有野心家妄图借助神力称霸。” 他转身,看向芈瑶,看向她手中那颗白色珠子。 “这蛊心,是你用命换来的。”他说,“用它熬药,救番禺城的百姓。这是朕还的第一笔债。” 芈瑶点头,握紧珠子。 李信忽然跪地,重重叩首:“陛下、娘娘,臣有一言。” “说。” “臣方才在偏殿,看到一些竹简。”李信的声音发颤,“上面记载……当年那支族人献祭的孩童,全被埋在宫殿地下。他们的尸骨,还在下面。” 扶苏沉默。 芈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挖出来。”扶苏说,“带回番禺,好好安葬。他们是赢氏先祖欠的债,朕来还。” 李信重重叩首:“臣遵旨!” --- 三人离开宫殿,沿着来路游向湖面。 身后,那座沉没千年的宫殿静静矗立,瓦当上的绿苔在幽光中闪烁,青铜兽首锈迹斑斑。那具骸骨散落在地,那些石俑守在殿前,那些孩童的尸骨埋在殿下——它们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帝王,说要还债。 湖面上,绿光彻底熄灭,只剩淡淡的月光透过洞顶的缝隙洒下。 扶苏抱着芈瑶游上岸,李信跟在身后,三人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息。 芈瑶摊开手,那颗白色珠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药香淡淡,沁人心脾。 “解药。”她喃喃道,“番禺城的百姓,有救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苍白脸上,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落在那颗珠子上。 “你救了他们。”他说,“朕救了你。扯平了。”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下辈子,我还嫁你。”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把她拥得更紧。 月光洒下,山风轻拂,洞口的两人一将,终于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 断章钩子:番禺城中,穆兰率军死守,城下那些行尸忽然全部倒下,绿眼熄灭,化作尘土。城头,染疫的百姓开始抽搐,七窍流血,眼看就要断气——芈瑶怀中的白色珠子忽然光芒大盛,那光芒穿透城门,穿透城墙,穿透每一间医馆的窗户,照在每一个染疫者的脸上。 预钩:药成之日,生死时速,下一章,帝后之嗣! 第一卷 第114章 帝后之嗣:芈瑶有孕,蛊神觊觎 --- 洞口外,月光如水。 芈瑶瘫坐在石头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无意识地抚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他想起刚才在湖底,蛊神说过的话:“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他身上,有朕的气息。” 他想起芈瑶跃入湖中时,那决绝的背影。 他想起武关那夜,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陛下,臣妾想给您生个皇子。” 那一夜,距今一月有余。 扶苏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覆上她抚在小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贴着冰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多久了?” 芈瑶抬眼看他,眼眶微红:“一个月……或许是武关那夜。”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夜,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泪,想起她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臣妾愿随陛下西巡,生死相随”。那时他以为只是情话,现在才懂——她是带着他们的孩子,说的那句“生死相随”。 “为何不早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确定。”芈瑶摇头,“只是隐隐觉得……直到在湖底,蛊神说破,才敢确信。”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她的小腹,盯着那只覆在上面的手,盯着那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衣袍——那里,有一个生命。他和她的生命。大秦的储君。赢氏的血脉。 他忽然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朕差点……”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差点让你带着孩子,死在湖底。” 芈瑶反手抱住他,感觉到他在颤抖——这个在朝堂上从不露声色、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帝王,此刻在发抖。 “可朕来了。”她轻声说,“你来了,救了我,救了孩子。我们都没死。”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她。 李信远远站在一旁,背对着他们,望着山下的番禺城。他浑身的伤,血还在渗,可他站得笔直,像一尊石俑——守着,不回头,不打扰。 月光下,苍梧山静立如初,洞口的绿光彻底熄灭,只有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番禺城的隐约喧嚣。 --- 就在这时,芈瑶怀中的白色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只一瞬,可芈瑶感觉到了——珠子在发热,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条生命,像那个已经消散的蛊神,还在用最后一丝残念,盯着她的小腹。 她掏出珠子,放在掌心。 月光下,珠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可那药香里,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气息——阴寒,幽深,像湖底千年不散的绿光。 扶苏盯着那颗珠子,眸色渐沉。 “蛊神说,孩子会沾染它的气息。”他一字一句,“这珠子……会不会……” 芈瑶握紧珠子,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 “它说医蛊同源,善恶在人。”她轻声说,“这颗珠子是蛊心,也是解药。用它救人,它就是药;用它害人,它就是蛊。孩子沾染的是珠子的气息,不是蛊神的意志。只要我们不让孩子接触蛊术,不让他走歪路,他就只是赢氏皇子,不是什么‘蛊种传人’。”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 “可赵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说,“他知道孩子的事,知道孩子的血脉特殊。他会想方设法得到这个孩子,用他造出更完美的‘无面军’,或者直接把他的魂魄移入自己体内——就像那些竹简上记载的。” 芈瑶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收紧。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扶苏望向西方,望向那片遥远的大漠,望向那个藏匿着赵高、酝酿着阴谋的方向。 “回咸阳。”他说,“让孩子在咸阳宫出生,在朕眼皮底下长大。赵高若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若敢踏足中原,朕就屠了他的老巢。” 芈瑶点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下,两人相依,身后是沉没千年的宫殿,身前是即将苏醒的天下。 --- 番禺城头,穆兰已经杀红了眼。 那些行尸倒下后,黑衣人开始疯狂攻城。他们从山林中涌出,从四面八方扑来,像蚁群,像蝗虫,像要把这座城一口吞下。 “放箭!”穆兰嘶吼。 箭矢如雨,射穿黑衣人的胸膛,可他们像不怕死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云梯架起来,钩索甩上来,刀剑在城头碰撞,血肉在城墙上飞溅。 穆兰一刀斩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抬脚把尸体踹下城。转身,又一个扑上来,再斩,再踹。她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补上,没有人退,没有人逃。 “将军!西城快撑不住了!”传令兵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穆兰咬牙,提刀向西城冲去。 西城的城门已经被撞得变形,门后的木桩顶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每一下都震得城墙发抖。城头,士卒们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热油往下浇,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阻挡那些疯子。 穆兰冲上城头,向下望去—— 黑压压一片,少说还有上千人。他们举着火把,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嗷嗷叫着往前冲。为首那人她认识——赵高亲信,之前在城下叫嚣的那个,被她一箭射落马的那个。他肩上还缠着绷带,可眼中全是疯狂。 “穆兰!”他仰头狂笑,“你以为娘娘能回来?她早死在湖底了!这城,今晚必破!” 穆兰没有答话。 她抬手,从身后士卒手中接过弓,搭箭,拉满——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力道,一模一样的准头。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另一边的肩胛。那人惨叫落马,又被死士拖走。 穆兰放下弓,声音沙哑:“传令,死守。天亮之前,城门若破,我穆兰提头去见陛下——不,去见娘娘!” 士卒们齐声应诺,士气大振。 城下,黑衣人的攻势更猛了。 城头,秦军死战不退。 血染红了城墙,染红了城门,染红了每一块砖石。 --- 就在穆兰力竭欲倒时,城外的喊杀声忽然停了。 她猛抬头,向远处望去—— 火光中,一队黑甲骑兵正从山道冲出,铁蹄如雷,长戈如林,直扑黑衣人的侧翼。为首那人,策马狂奔,手握秦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是扶苏。 他身后,是三千锐士,是李信,是——芈瑶。 芈瑶坐在扶苏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色苍白,可眼中全是杀意。她手中握着一颗白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战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陛下回营——!” “娘娘回城——!” 锐士们嘶声高喊,声震四野。 黑衣人大乱。 他们没想到扶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没想到芈瑶还活着,没想到那颗珠子——那颗传说中能解瘟疫、能灭蛊神的珠子——会在这时发光。 “撤!快撤!”有人嘶喊。 可来不及了。 三千锐士从侧翼杀入,像一把利刃,切开黑衣人的阵型。刀剑砍杀,长戈挑刺,铁蹄踩踏,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攻城的黑衣人,此刻像丧家之犬,四散奔逃。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队骑兵,看着马上那个身影,双腿一软,跪在血泊中。 “陛下……娘娘……”她喃喃道,泪流满面。 城下,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忽然静止,绿眼熄灭,一具接一具倒下,化作尘土。城头,染疫的百姓开始抽搐,七窍流血,眼看就要断气—— 芈瑶手中的白色珠子光芒大盛。 那光芒穿透城门,穿透城墙,穿透每一间医馆的窗户,照在每一个染疫者的脸上。光芒所至,抽搐停止,流血止住,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竟缓缓睁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解药……是解药……”有老医官跪地痛哭,“娘娘取回解药了!” 城头城下,所有活着的人,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跪向那队骑兵,跪向那个策马狂奔的帝王,跪向那个坐在帝王身后、手握白色珠子的女人——大秦皇后,芈瑶。 --- 扶苏策马至城下,勒马停住。 芈瑶从他身后滑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却强撑着站稳。她握着那颗珠子,走向城门,走向那些跪地的百姓,走向那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染疫者。 “让开。”她轻声说,“让我进去。” 士卒们让开一条路。 芈瑶走进城门,走进城中的街道,走进那些挤满了染疫者的医馆。她走过的地方,白色珠子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驱散每一丝阴寒,抚平每一声呻吟。 她走到第一间医馆,把珠子浸入药罐中。珠子入水,水立刻沸腾,冒出白色的蒸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她亲手舀起一碗药汤,端到一个三岁幼童嘴边,轻轻吹凉,喂他喝下。 幼童的母亲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半刻钟后,幼童的烧退了,眼睛清了,呼吸稳了。他睁开眼,看着芈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幼童的母亲扑上去,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芈瑶站起身,走向下一个染疫者。 她一碗一碗地喂,一个一个地救,从深夜喂到黎明,从城东走到城西。扶苏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强撑的脚步,看着她一次次弯下腰,把药汤喂进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嘴里。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是大秦皇后,也是医者。医者救人,天经地义。 天快亮时,最后一个染疫者喝下药汤,烧退了,眼睁开了,活过来了。 芈瑶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扶苏一把扶住她,把她拥进怀里。 “够了。”他在她耳边说,“你救够了。该休息了。” 芈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喃喃道:“孩子……没事……” 扶苏的心猛地一揪。 他抱起她,向城中的府衙走去。身后,那些被救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 “皇后娘娘救命之恩,番禺百姓世代不忘!”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芈瑶在扶苏怀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喊……万民之母……” 扶苏低头看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一丝疲惫的笑,眼眶发烫。 “听到了。”他说,“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他们的母亲。朕……替你骄傲。” 芈瑶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府衙内室,芈瑶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扶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李信站在门外,浑身缠满绷带,却不肯去休息。穆兰跪在院中,浑身是血,却不肯起身。 “进来。”扶苏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穆兰起身,走进内室,跪在床边。 “臣……失职。”她重重叩首,“娘娘入山,臣未能护驾;城头血战,臣险些失守。请陛下降罪。”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满身的伤,看着她眼中的血丝,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你守住了。”他说,“城未破,民未失,你守住了。” 穆兰抬头,泪流满面。 “陛下……” “起来。”扶苏说,“去包扎伤口,去休息。明日,朕还有重任交给你。” 穆兰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李信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你也进来。”扶苏说。 李信走进来,跪在床边。 “臣……臣没能护住娘娘,让娘娘下湖取心……”他叩首,“请陛下降罪。” 扶苏看着他,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他眼中的愧疚,沉默了很久。 “李信。”他开口,“你是朕最信任的将领。你可知为何?” 李信摇头。 “因为你不怕死。”扶苏一字一句,“可朕现在要你做的,不是不怕死,是好好活着——护着娘娘,护着朕的孩子,护着大秦的储君。你可能做到?” 李信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芈瑶的小腹,眼中闪过狂喜。 “娘娘……娘娘有孕了?” 扶苏点头。 李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臣……臣必以死相护!臣在,娘娘和小皇子在!臣若死,也死在娘娘和小皇子前面!” 扶苏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朕信你。” 李信退下,内室只剩扶苏和芈瑶。 扶苏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久久不动。 窗外,天渐渐亮了。 番禺城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传遍全城。那是报平安的钟声,是解疫成功的钟声,是新生开始的钟声。 扶苏低头,在芈瑶额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轻声说,“朕守着。守着你们母子,守着这城,守着这天下。” 芈瑶在睡梦中,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的手,始终护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 她和他的生命。 大秦的储君。 万里江山的未来。 --- 断章钩子:番禺城外,一个黑衣人跪在山林中,对着西方遥遥叩首:“主上,皇后有孕,蛊心被取,苍梧山已废……请主上示下。”片刻后,一只信鸽腾空而起,向西飞去,飞向那片遥远的大漠,飞向那个藏匿着赵高、酝酿着阴谋的方向。 预钩:西域暗流,赵高布局,下一章,班师回朝! 第一卷 第115章 父亲之死:三块木牌,一世亏欠 芈瑶低头。 那块木牌就在她脚前三寸,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刻痕深深,墨迹已褪,可那个“必”字依然清晰——是她三日前在父亲遗物中见过的那块,是父亲藏了二十年的那块,是此刻沾满湖水泥沙、砸在她脚边的那块。 她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木牌的瞬间,湖面炸裂。 无数绿藤从湖心涌出,缠住父亲残破的躯壳,把他往深处拖。父亲的绿眼在黑暗中闪烁,脸上却浮起一个笑——那笑容苍老、疲惫、温柔,和二十年前她离家时,他站在村口送她的笑一模一样。 “瑶儿——”他的声音嘶哑,被湖水吞没大半,“爹——送你——最后一段路——” 芈瑶猛抬头,看到父亲的身形越来越远,被绿藤拖向湖心,拖向那座沉没的宫殿,拖向无尽的黑暗。她攥紧木牌,木刺扎进掌心,血渗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爹——!” 她嘶喊,向湖边冲去。 扶苏一把抱住她,把她箍在怀里,死死不放。 “松手!”芈瑶挣扎,“那是我爹!他还没死!他还在——!” “他死了。”扶苏的声音很低,很沉,在她耳边一字一字砸下来,“三年前就死了。刚才那是他最后的执念,是他用残存的意识,把木牌扔给你。你若跳下去,他的执念就白费了。” 芈瑶浑身一僵。 她看着湖心,看着那团绿光越来越远,看着父亲的身形越来越模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最后,绿光熄灭,湖面重归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块木牌,还被她攥在手里,硌着掌心的肉,扎进骨头里。 她低头看那木牌。 月光下,那个“必”字深深浅浅,一笔一划,全是父亲二十年的思念。 --- 芈瑶跪在湖边,攥着木牌,一动不动。 扶苏蹲在她身边,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覆在她攥木牌的手上,不说话,只是陪着。 李信远远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们,望着山下的番禺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石俑。 许久,芈瑶开口。 “我七岁那年,爹离开家。”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说要去北边做生意,赚了钱就回来。我娘抱着我,站在村口送他,他一直回头,一直回头,走到山道拐角还回头。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瑶儿乖乖等爹’。”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刻痕。 “我等了三年,他没回来。十年,他没回来。二十年,他还是没回来。我娘死了,我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学医,一个人嫁到咸阳,一个人成了大秦皇后。我以为他早死了,死在外面,尸骨无存。” 她抬头,看向湖心那片平静的水面。 “可他没死。他一直在这儿,就在苍梧山里,就在我娘的坟前,就在这湖边——守了二十年。” 扶苏握紧她的手。 “那个送信人,他杀的。”芈瑶继续说,“因为送信人发现了他,他不得不灭口。可临死前,他让那人刻下那个‘必’字——不是那人想刻,是他逼那人刻的。他要提醒我,必须回来一趟,必须知道真相。” 她掏出怀中的木牌,那是她自己的那块,和父亲这块并排放在掌心。 “我这块,是武关那夜刻的。”她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个自己亲手刻下的“必”字,“那时我刚刚知道自己可能怀了孩子,刚刚下定决心随你西巡。我刻这个‘必’字,是因为我必须去西域,必须护着你,必须让孩子生在一个太平天下。”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块木牌。”芈瑶看着掌心的两块,还有怀中母亲那块,“爹的‘必’字,是必须回来。娘的‘必’字,是必须守住。我的‘必’字,是必须活下去。三牌齐聚,阴阳两隔——可他们的心,全在我这儿。” 她攥紧木牌,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守了我二十年,用命守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可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了爹二十年,怨了他二十年,以为他抛弃妻女、狼心狗肺。可他就在这儿,就在我娘身边,守着她的坟,守着这湖,守着那个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秘密。”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 芈瑶没有哭。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攥着那两块木牌,盯着湖心那片平静的水面,一言不发。 月光下,苍梧山静立如初,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父亲沉下去了,和母亲一样,成了这湖底的又一具躯壳。可他的执念,他的“必”字,他的最后一眼,全留在了那块木牌里,砸在她脚边,砸进她心里。 --- 片刻后,芈瑶站起身。 “我要下去。”她说。 扶苏没有拦她,只是问:“做什么?” “把他和我娘捞上来。”芈瑶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入土为安。” 扶苏点头,起身,握紧秦剑:“朕陪你。” 李信大步走来,跪地:“臣也去!” 三人再次跃入湖中。 这一次,没有绿藤阻拦,没有尸体围攻,没有蛊神的咆哮。湖水静静托着他们,那些漂浮的尸体自动让开,那些绿眼幽幽地望着他们,却没有攻击。 他们游过那座沉没的宫殿,游过那些石俑,游到偏殿深处——那里,躺着两具躯壳。 父亲的,母亲的。 他们并肩躺在湖底,手牵着手,绿眼已经熄灭,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平静、释然,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芈瑶游过去,跪在他们面前。 湖水冰冷,她的泪混在其中,分不清是泪是水。她伸手,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睛,又合上父亲的眼睛。那两双眼皮很凉,很硬,可她轻轻一合,就合上了——像他们一直在等她来合。 扶苏游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块帛布,铺在湖底。两人合力,把父母的尸身移到帛布上,裹好,系紧。 李信游过来,接过帛布的一角,三人一起托着,向上游去。 那些尸体静静看着他们游过,那些绿眼幽幽闪烁,却没有一只阻拦。它们也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儿女,别人的牵挂。可它们等不到人来捞,只能永远漂在这湖里,成了蛊神的傀儡。 芈瑶没有回头。 她托着父母,游向湖面,游向月光,游向那片可以让他们入土为安的土地。 --- 苍梧山脚,榕树坳村外。 那座坟茔已经塌了二十年,杂草丛生,墓碑歪斜。那是母亲的坟,当年村里人帮着挖的,可父亲一直不让立碑——因为他知道,碑立了,女儿就不会再回来找。 现在,坟茔重新挖开。 芈瑶跪在坑边,亲手把父母的尸身放进坑里,并排躺着,手牵着手,像他们活着时那样。她从怀中掏出那两块木牌——父亲的那块,母亲的那块——轻轻放在他们掌心,合上他们的手,把木牌握在掌心。 然后,她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一铲一铲,泥土落在父母身上,落在木牌上,落在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上。 扶苏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只是看着。他知道,这是她该做的事,是她二十年亏欠的最后一笔债,必须亲手还。 李信率锐士围在四周,背对坟茔,面朝山林,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月光下,只有铲土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沉重。 填完最后一捧土,芈瑶跪在坟前,从怀中掏出自己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牌埋进坟前的土里,埋得很深,深到谁也挖不出来。 “爹,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女儿不孝,二十年不知你们在身边。这块木牌,女儿留给你们。往后余生,女儿替你们活,替你们看这天下,替你们守这苍梧山。” 她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闷响,磕出红印,磕出血丝。她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扶苏上前,把她扶起来。 芈瑶起身,最后看了那座新坟一眼,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月光洒在新坟上,洒在那两块木牌上,洒在那个深深埋进土里的“必”字上。 三块木牌,一世亏欠。 从此阴阳两隔,可她的心,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 下山路上,芈瑶忽然停下。 “怎么了?”扶苏问。 芈瑶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那是裹尸时,从父亲怀中掉出来的,她一直攥在手里,没来得及看。 展开布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秦篆,是父亲的笔迹。 “瑶儿吾女: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不,爹早就已经不在了,三年前就死了。这封信是爹三年前写的,托村里一个老人收着,若有一天你回来,就交给你。可那老人也死了,死在这场瘟疫里。这封信,就一直在爹怀里,等着你来取。 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娘。 当年赢氏来人,逼爹离开。他们说,你娘怀的是‘祸种’,说你体内有楚国王族血脉,会坏了赢氏在南疆的布局。爹不肯走,他们便以你和你娘的命要挟。爹妥协了,答应离开,永不再回来。 可爹做不到。 爹走到半路,又偷偷折返,藏在苍梧山中,远远守着你们。你娘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爹就这么守了二十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医,看着你嫁人,看着你成为大秦皇后。 你嫁人那天,爹藏在山上看你。你穿着红嫁衣,戴着凤冠,脸上带着笑。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爹的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可爹不能送她,不能背她上轿,不能喝她一杯喜酒。 后来你娘死了。爹想跳进湖里陪她,可爹不能死。爹死了,谁守着她?谁守着这湖?谁等着你回来? 再后来,你终于回来了。 爹看到你的那一刻,又哭了。二十年了,我的瑶儿长大了,成了大秦皇后,怀里还揣着大秦的储君。爹多想抱抱你,摸摸你的脸,喊你一声‘瑶儿’。可爹不能。爹是死人,是湖水控制的傀儡,是这苍梧山最大的秘密。爹若现身,只会害了你。 可爹还是现身了。 因为那个送信人,他发现了爹的踪迹。爹不得不杀他,可杀他之前,爹让他刻下那个‘必’字。爹想提醒你,必须回来一趟,必须知道真相。哪怕爹死了,哪怕你恨爹,哪怕你永远不原谅爹——可你必须知道,爹一直在等你。 瑶儿,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娘。可爹真的爱你们,真的真的爱你们。若有来世,爹还做你爹,一定好好陪着你,看着你长大,送你出嫁,抱你的孩子,喊你一声‘瑶儿’。 可惜,没有来世了。 爹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好好活着,替爹活,替你娘活,替大秦活。 爹永远爱你。” 芈瑶读完最后一个字,布帛从手中滑落。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二十年,从七岁那年父亲离开就开始积攒,积攒了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跪在山道上,抱着自己,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扶苏跪在她身边,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一言不发。 月光下,苍梧山静立如初,山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番禺城的钟声。 那钟声一下一下,像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唤—— “瑶儿,瑶儿,爹爱你。” --- 哭了很久,芈瑶终于停下来。 她从扶苏怀里起身,擦干眼泪,弯腰捡起那张布帛,叠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她抬头看向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看向那些刚刚被她救活的百姓,看向那片她用命换来的太平。 “扶苏。”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 “嗯?” “我爹说,让我替他活,替我娘活,替大秦活。”她一字一句,“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我会陪着你西巡,陪着你北伐,陪着你平定天下。我会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像我爹娘这样的悲剧。” 扶苏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朕陪你。朕的皇后,朕的太子,朕的大秦——朕全陪着你。” 芈瑶点头,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身后,月光洒在山道上,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那两块木牌上,洒在那个深深埋进土里的“必”字上。 三块木牌,一世亏欠。 可亏欠的尽头,是重生。 她芈瑶,从今往后,不再只是楚国公主,不再只是大秦皇后,不再只是扶苏的妻子——她还是她爹她娘的女儿,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是这个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万民之母”。 她必须好好活着。 为了他们。 也为了自己。 --- 断章钩子:番禺城外,那个被俘的黑衣人跪在章邯面前,浑身发抖,终于开口:“主上……主上在西域,已经集结了三万无面军。他等的,就是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他说,赢氏嫡系血脉,越多越好。”章邯瞳孔骤缩,拔剑指向他咽喉:“说清楚!” 预钩:西域暗流,赵高布局,下一章,班师回朝! 第一卷 第116章 孤身入腹:芈瑶取蛊心,扶苏守洞口 “你疯了?!” 扶苏的手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指尖空空,只有湖水从指缝流过。他眼睁睁看着芈瑶跃入湖心,向那张巨大的、布满骸骨牙齿的巨口游去,瞳孔骤缩成针尖。 “芈瑶——!” 他拔腿要追,腰间却被一股巨力死死箍住。 李信从身后抱住他,双臂如铁,膝盖顶住他的腿弯,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住。他身上的伤口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湖水,可他死不松手。 “松手!”扶苏怒吼,回肘猛击李信胸口。 李信闷哼一声,肋骨断了一根,可他抱得更紧,声音嘶哑:“陛下!娘娘有孕,您下去只会让她分心!守住洞口,让娘娘无后顾之忧——这是娘娘的命令!” 扶苏浑身一僵。 他想起刚才芈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温柔,有托付。她说:“帮我守住洞口。”不是请求,是命令。是大秦皇后对帝王的命令,是一个母亲对丈夫的托付。 “臣求您了!”李信跪在湖水中,额头磕在扶苏脚边,“娘娘若回不来,臣陪葬!可您若下去,娘娘的心就乱了,孩子就保不住了!您是大秦帝王,您得活着,得等娘娘回来!”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冷静——不,是比冷静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深渊,是寒潭,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只留杀意和决绝的帝王之眼。 “起来。”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守住洞口。” 李信抬头,看到那双眼睛,心中一凛,重重叩首:“臣遵旨!” 扶苏转身,向洞口游去。 他没有回头再看湖心。他不敢看。他怕看一眼,就忍不住跳下去。他只能游向洞口,游向那些涌来的行尸,游向那片必须守住的血肉防线。 因为芈瑶说了——守住洞口。 他就守住洞口。 --- 芈瑶游进巨口的那一刻,世界变成黑暗。 不是湖底的幽暗绿光,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像被吞进一头巨兽的腹中,像坠入无底的深渊,像沉入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向前游。 四周全是滑腻的肉壁,散发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诡异气味。那气味刺鼻,熏得她眼睛发酸,胃里翻涌。她强忍呕吐,一手护着小腹,一手向前摸索。 手触到的东西让她浑身一颤。 是骨头。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嵌在肉壁里,有的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带着没消化完的血肉。她摸到头骨,摸到肋骨,摸到指骨,摸到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成了蛊神的养料。 她咬紧牙,继续向前。 蛊神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忽远忽近,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小丫头,你真不怕死?” “怕。”她答,声音在肉壁间碰撞,显得空洞而遥远,“可我怕的事多了。怕扶苏死,怕孩子死,怕番禺城的百姓死。怕你这孽畜活着出去,祸害更多人。比起来,死——反倒是最不怕的那个。” 蛊神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笑声震得肉壁颤动,粘液从头顶滴落,落在芈瑶肩上,灼烧皮肤。她咬牙忍住,继续向前游。 “你知道那些孩子临死前说什么吗?”蛊神的声音变得诡异,“他们喊娘,喊爹,喊救命。朕把他们吞进肚子时,他们的眼睛还睁着,还在流泪。你呢?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这样——被朕吞进去,在朕的胃囊里挣扎,喊娘,喊救命,然后慢慢消化,变成朕的养料。” 芈瑶游过一个巨大的胃囊,里面是半消化的尸体,泡在绿色的汁液中,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她别过脸,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一张脸——是个孩子,七八岁,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她。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可她没停。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怕?”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我告诉你,我见过的人间惨事,比你吞过的孩子还多。我见过瘟疫肆虐的村庄,一家老小全死光,只剩一个三岁孩子守在爹娘尸体边,饿得啃树皮。我见过战场上断肢残骸,血流成河,那些将士临死前还在喊‘大秦万岁’。我见过咸阳宫里的阴谋算计,有人为了权势,连亲生孩子都能杀。” 她游过那个胃囊,继续向前。 “你吞孩子,是因为你饿了。那些人害孩子,是因为他们贪了。都是畜生,谁比谁高贵?” 蛊神的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它说:“你和那些进我肚子的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芈瑶终于看到前方有微光,“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 那微光越来越亮,是绿色的——蛊心。 芈瑶加快速度,向光源游去。四周的肉壁越来越窄,挤压着她,粘液越来越浓,腐蚀着她的皮肤。她的衣袖已经烂了,肩膀和手臂上全是灼伤的痕迹,疼得像刀割。 可她不能停。 扶苏在洞口守着,那些行尸在围攻他,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孩子在她肚子里,跟着她一起承受这腐臭和剧痛,每多一刻就多一分损伤。番禺城的百姓在等解药,每多一刻就多一个人死。 她必须快。 光源终于到了眼前——是一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嵌在肉壁最深处,散发着幽幽荧光,像一颗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珠子周围全是腐蚀性液体,绿得发黑,冒着泡,沾之即死。 芈瑶停在液体边缘,盯着那颗珠子。 蛊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嘲讽:“取啊。你不是要取蛊心吗?进去啊。那些液体是朕的胃酸,能融化骨头,能腐蚀铁器。你进去,三息之内,连渣都不剩。” 芈瑶没有答话。 她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那是临行前从医馆带的,南疆驱虫药,能抵御瘴气和毒虫。她不知道这药粉对蛊神的胃酸有没有用,只能赌一把。 她把药粉洒在身上,洒在手上,洒在脸上。药粉呛得她直咳嗽,可她没有停,洒完一整包,又从怀中撕下一块衣裙,裹住手脚,裹住小腹,裹住所有裸露的皮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游进那片腐蚀性液体中。 剧痛瞬间袭来。 药粉在融化,衣裙在腐烂,皮肤在灼烧。她感觉自己的手像伸进了火里,像被千刀万剐,像被活生生剥皮。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来,拼命向前游,向那颗珠子游去。 近了,更近了。 她的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蛊神发出震天惨叫。 那叫声震得整个腹腔都在颤抖,肉壁剧烈收缩,粘液喷涌而出,要把她绞死在里面。她死死攥住珠子,用力一扯——珠子纹丝不动,嵌得太深了。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一刀刺向肉壁。 第一刀,肉壁裂开一道口子,绿色的汁液喷涌,溅在她脸上,烧出一个个血泡。 第二刀,口子更大,珠子松动了一分。 第三刀,珠子终于露出大半。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咆哮:“贱人——你敢——朕杀了你——!” 芈瑶不答话,只是继续刺,一刀,一刀,又一刀。 第十刀,珠子彻底松动。 她一把攥住,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珠子脱离肉壁,落入她掌心。 --- 洞口外,扶苏已经杀疯了。 那些行尸从湖中涌出,从洞外涌来,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他手握秦剑,剑剑斩首,剑剑断肢,剑剑劈开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剑刃卷了,他换剑。 从亲卫手中接过新的秦剑,继续斩。 第二把剑卷了,再换。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他脚下堆起尸山,剑下血流成河。那些行尸的尸体在他面前越堆越高,可它们还在涌来,还在扑来,还在用那些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角,喊着:“陛下……陛下……” 他不看那些脸。 他只盯着湖心,盯着那张巨口,盯着那个他深爱的女人消失的地方。 每杀一尸,他便喊一声—— “芈瑶,朕等你!” “芈瑶,朕等你!” “芈瑶,朕等你!”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压过行尸的嘶吼,压过湖水的翻涌,压过一切嘈杂,传到湖心,传进巨口,传进芈瑶的耳朵里。 芈瑶在蛊神腹中听到那声音,浑身一震。 她攥紧蛊心,拼命往外游。身后的肉壁在收缩,巨口在闭合,那些腐蚀性液体在追她。她不顾一切地游,游过那个胃囊,游过那些半消化的尸体,游过那张张空洞的脸—— 她终于游出巨口。 浮出湖面的瞬间,她看到洞口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扶苏站在尸山之上,手握卷刃的秦剑,身上伤痕累累,血染战袍。他身后,李信和亲卫们死死守住洞口,刀刀搏命,寸步不退。 他看到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温柔。 “朕……等你……等到了……” 芈瑶眼眶发烫,拼命向他游去。 --- 游上岸的那一刻,芈瑶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扶苏一把扶住她,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他浑身是血,可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那么稳,那么让人安心。 “你……你吓死朕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埋在她肩头,闷闷的,“朕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芈瑶靠在他怀里,喘着粗气,却还在笑,“我还没活够呢。我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太子,我还没看他出生,还没看他长大,还没看他娶媳妇。我舍不得死。” 扶苏浑身一僵,随即把她抱得更紧。 李信跪在一旁,浑身浴血,却还在笑:“娘娘……娘娘回来了……臣……臣放心了……”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李信!”芈瑶惊呼,蹲下身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来人!把他抬下去包扎!”她喝令。 几个亲卫冲上来,把李信抬出洞口。芈瑶站起身,看向手中的蛊心——那颗珠子已经褪去绿色,变成晶莹剔透的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解药。”她喃喃道,“番禺城的百姓,有救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如死,可他死死不放。 “你的手……”他的声音沙哑。 芈瑶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皮肤溃烂,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那是被蛊神胃酸腐蚀的伤,刚才太紧张没感觉到疼,现在放松下来,剧痛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扶苏一把扶住她,盯着那双溃烂的手,眼眶通红。 “朕……朕的皇后……”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不能凉……也不能伤……”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是伤、却还在心疼她手的男人,忽然笑了。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已经被胃酸腐蚀得破破烂烂,可里面的那张纸还在。她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扶苏的字迹:“你若赴死,朕便屠山。所以,活着回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颤抖的笔迹,眼眶发烫。 “傻子。”她轻声说,“我还没活够呢。”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洞口外,月光洒下,番禺城的钟声隐约传来。 这一劫,终于过了。 --- 片刻后,芈瑶从他怀里挣出来。 “走。”她说,“下山,熬药,救人。” 扶苏看着她溃烂的双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想劝她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 她是大秦皇后,也是医者。医者救人,天理难容阻拦。 “朕陪你。”他说。 芈瑶点头,握紧那颗蛊心,向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湖。 湖面平静如镜,月光洒落,不起一丝波澜。那些尸体已经沉下去了,那些绿光已经熄灭了,那座沉没的宫殿,永远留在了湖底。 爹,娘,女儿走了。 女儿带着你们的木牌,带着你们的遗言,带着你们的爱,继续活下去。 替你们活。 她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扶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溃烂的双手,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 他没能替她承受那些痛。 可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她独自面对危险。 “芈瑶。”他忽然开口。 芈瑶回头:“嗯?” “朕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明媚得像三月的春花。 “傻子。”她说,“走,救人。”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身后跟着浑身浴血的锐士,手中握着那颗救命的蛊心。 番禺城中,钟声长鸣,百姓翘首以盼。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 断章钩子:芈瑶踏入番禺城的那一刻,手中蛊心忽然光芒大盛,那光芒穿透城门,穿透城墙,穿透每一间医馆的窗户,照在每一个染疫者的脸上。光芒所至,抽搐停止,流血止住,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竟缓缓睁开眼睛——可与此同时,芈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在苏醒,在用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望着这陌生的世界。 预钩:千钧一发,生死时速,下一章,巨石之下! 第一卷 第117章 巨石之下:扶苏以命换命,芈瑶剖心成功 芈瑶的腹痛像刀绞。 她一手攥着蛊心,一手护着小腹,咬紧牙关向洞外走。那疼痛一阵一阵袭来,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她腹中撕扯。可她不能停——番禺城五万百姓在等解药,扶苏在身后跟着她,李信还昏迷不醒。 “停下。”扶苏一把扶住她,声音里压着怒意,“你脸色白得像纸,不能再走了。” “我能。”芈瑶抬头看他,额头冷汗涔涔,“蛊心在发光,它在和……和孩子呼应。我感觉得到,孩子没事。可我若停下,番禺城的人就等不了了。” 扶苏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紧咬的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劝不住。 她是大秦皇后,也是医者。医者救人,天理难容阻拦。 “朕背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 “朕背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累倒了,谁来炼药?谁来救朕?谁来生朕的太子?” 芈瑶看着他,眼眶发烫,终于点了点头。 扶苏蹲下,把她背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腿,一手握着秦剑,向洞外走去。芈瑶趴在他背上,手中的蛊心贴着他的后背,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像一盏灯,照亮前路。 李信被几个亲卫抬着,跟在后面。 洞口越来越近,月光越来越亮,番禺城的钟声隐约传来——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不好——山洞要塌了!”有亲卫嘶喊。 扶苏猛抬头,看到洞顶的岩石开始龟裂,碎石如雨般砸下。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山洞都在颤抖、在呻吟、在崩塌。 “快跑!”他嘶吼,背着芈瑶拼命向洞口冲去。 可来不及了。 一块巨石从洞顶脱落,带着轰隆巨响,直直砸向芈瑶的头顶。 扶苏没有犹豫。 他转身,把芈瑶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块巨石—— “砰!” 巨石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扶苏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溅在芈瑶脸上,热得烫人。他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可那双抱着她的手,死死不放。 “扶苏——!”芈瑶嘶喊。 她在他身下,拼命想挣扎出来,可扶苏的身体像一座山压着她,纹丝不动。 “别……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血从嘴角涌出,“石……石头……还在……上面……” 芈瑶抬头,看到那块巨石就压在扶苏背上,少说几百斤。他的脊背被压得变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她,用身体给她撑出一片空间。 “你疯了!”芈瑶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放开我!你会死的!” “朕……说过……”扶苏的嘴角还在渗血,可他在笑,“朕是……你丈夫……今天……先做丈夫……” 芈瑶浑身发抖,她想推开他,可不敢用力——一用力,那块巨石就会压得更深,他的骨头就会碎得更彻底。她只能抱着他,感觉他的心跳在自己耳边,一下,一下,越来越弱。 “来人——!”她嘶声大喊,“李信——!来人啊——!” 可那些亲卫,全被巨石堵在外面,进不来。 黑暗中,只有她和扶苏,和那块要命的巨石。 --- 芈瑶的手在发抖。 她摸到扶苏的后背,摸到那块巨石,摸到他的血——热得烫手,流得她满手都是。她想把石头推开,可几百斤的石头,她一个怀孕的女子,怎么可能推得动? “别……费力气了……”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弱,头垂在她肩上,“朕……撑得住……你……先走……” “我不走!”芈瑶死死抱住他,“你敢死,我就带着你儿子改嫁!” 扶苏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敢……朕就……托梦……吓死他……” 芈瑶又哭又笑,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攥紧手中的蛊心,那颗珠子还在发光,温润的白光照亮了扶苏苍白的脸。 光? 她猛低头,看到蛊心的光芒越来越亮,而且——那光芒似乎在流向扶苏,流向他的伤口,流向他的心脏。 她想起蛊神说过的话:“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会吸收蛊心的余韵,沾染朕的气息。” 蛊心,能救人吗? 她不知道。可她没时间犹豫了。 她从怀中掏出短刀,一刀刺向蛊心。 “你……干什么……”扶苏想阻止,却动不了。 “剖心。”芈瑶一字一句,“剖开它,取它的汁液,救你。” 蛊心很硬,像石头。她一刀一刀刺,一刀一刀撬,刀刃卷了,手指被割破,血流进蛊心的裂缝里——忽然,蛊心碎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 像冰雪遇热,那颗拳头大的白色珠子,在她掌心化成一滩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那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流淌,流到扶苏的伤口上,渗进他的血肉里。 扶苏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的心跳稳了。 芈瑶把手贴在他心口,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从弱到强,从乱到稳——蛊心的汁液,真的救了他。 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泪流满面。 “扶苏……扶苏……”她喃喃唤着他的名字,“你活着……你活着……” 扶苏闭着眼,没有回应。可他的心跳还在,他的呼吸还在,他的掌心——还握着她的手,温热如初。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喊声。 “陛下——!娘娘——!” 是李信的声音。 芈瑶猛抬头,嘶声喊道:“李信!这里!快搬石头!” 外面一阵骚动,很快,石头开始松动。李信带着几个亲卫,拼命扒开碎石,终于扒开一个洞。 他看到里面的场景,浑身一震—— 扶苏跪在地上,背着一块巨石,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芈瑶跪在他身下,抱着他,满手是血,满眼泪水。 “陛下——!”李信嘶吼着冲进来,用肩膀顶住那块巨石,“快!把陛下拉出去!” 几个亲卫一起用力,终于把扶苏从巨石下拖出来。芈瑶跟着爬出,双腿一软,跪在扶苏身边。 “陛下……陛下……”李信跪在他面前,不敢碰他,只能一遍遍喊。 芈瑶伸手探扶苏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在。她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到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虽然弱,但稳。 “他还活着。”她哑声道,“快,抬他下山,回番禺。” 李信重重叩首,抱起扶苏,向山下狂奔。 芈瑶跟在后面,手中的蛊心已经没了,只剩一滩液体渗进扶苏的伤口里。她不知道这能不能彻底救活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解药,不知道番禺城的百姓还能不能等到解药——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 扶苏还在,孩子还在,番禺城的百姓还在等。她必须撑住。 身后,山洞彻底塌陷,轰隆巨响中,那座沉没千年的宫殿,那些漂浮了千年的尸体,那个祸害了千年的蛊神,全被埋进乱石深处,永远不见天日。 芈瑶没有回头。 她只是追着李信,追着扶苏,追着那一线生机,向山下跑去。 --- 番禺城,医馆门前。 穆兰浑身浴血,站在城头,望着苍梧山方向。她已经守了三天三夜,杀退了无数次进攻,身边的士卒死了一批又一批,可她没有退。 因为娘娘还没回来。 城下,那些黑衣人已经溃散,可那些行尸还时不时冒出来。她不知道娘娘能不能取回解药,不知道这城还能守多久,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山道上出现了火光。 不是绿光,是火把的光。是人的光。 她看到李信抱着一个人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一队锐士,中间那个跌跌撞撞跑着的身影——是娘娘! “娘娘回来了!”她嘶声大喊,“快开城门!” 城门大开,穆兰冲出去,迎向那队人。她看到李信怀里抱着的人——是陛下,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陛下怎么了?!”她颤声问。 “被石头砸了。”芈瑶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快,准备热水、布帛、伤药,我要救人!” 穆兰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大吼:“都愣着干什么?快!” 医馆里乱成一团,可芈瑶一进门,所有的慌乱都停了。 她站在门口,浑身是血,手上全是伤,可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把陛下放在床上。烧热水,煮布帛,取我的药箱来。所有染疫者,按轻重排序,等我熬药。” 医官们像找到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芈瑶走到扶苏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可还有脉搏。她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你给我撑着。”她一字一句,“你敢死,我就带着你儿子改嫁。” 扶苏没有回应,可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芈瑶看到了,眼眶发烫,却没有哭。她转身,走向药炉,开始熬药。 蛊心没了,可那滩液体还在扶苏伤口里,渗进他的血脉。她不知道这还能不能当解药用,不知道熬出来的药还有没有效——可她必须试。 她把扶苏伤口上沾的液体刮下来,刮到碗里,兑上水,加上父亲留下的药方中的药材,开始熬。 药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红肿的眼,映着她紧抿的唇。 门外,穆兰还在死守。 城中,百姓还在等。 床上,扶苏还在昏迷。 可她不能停。 --- 一个时辰后,药熬好了。 芈瑶端着药碗,走到第一个染疫者床边。那是个三岁幼童,已经烧得昏迷不醒,小脸通红,呼吸微弱。 她蹲下,把药汤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幼童的母亲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半刻钟后,幼童的烧退了,眼睛睁开了,他看向芈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幼童的母亲扑上去,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芈瑶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她一碗一碗地喂,一个一个地救,从深夜喂到黎明,从城东走到城西。每喂完一个,她就回医馆看一眼扶苏,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手,然后继续回去喂药。 扶苏的心跳越来越稳。 染疫者的烧越来越退。 天快亮时,最后一个染疫者喝下药汤,活过来了。 芈瑶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穆兰一把扶住她,把她扶到扶苏床边。 她瘫坐在床边,握着扶苏的手,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可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手心的温度——回来了。 芈瑶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扶苏……”她轻声唤,“你醒醒……你醒醒看看我……” 扶苏没有回应。 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猛抬头,看到他眼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一瞬,渐渐聚焦,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脸泪痕、满身是血的女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朕……等你……等到了……” 芈瑶扑在他身上,抱着他,放声大哭。 --- 扶苏醒来的消息传遍全城。 百姓们跪在医馆外,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老天爷保佑大秦——!” 芈瑶在医馆里,听着那些声音,靠在扶苏身边,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三天三夜,入湖取心,剖心救夫,熬药救人——她做了太多太多,撑了太久太久。此刻扶苏醒来了,百姓得救了,她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扶苏侧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眼眶发烫。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手上。 “睡吧。”他轻声说,“朕守着。守着你们母子,守着这城,守着这天下。” 窗外,天亮了。 阳光洒进医馆,洒在那张床上,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药香满城,百姓安康,大秦的帝后,终于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芈瑶的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沉睡。可他没有看到,芈瑶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又攥紧了一分——腹中那隐隐的绞痛,还在继续。蛊神临死前的话在她脑中回响:“你生下的,不只是一个皇子,是一个——未知。” 药成之日,生死未卜,下一章,番禺解疫! 第一卷 第118章 番禺解疫:芈瑶炼药,穆兰破敌 番禺城,医馆。 芈瑶把扶苏放在床上时,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怎么也掰不开。 “陛下……”她轻声唤,可他没醒。 巨石砸断了他三根肋骨,内腑移位,血淤在胸腔里吐不出来。若不是蛊心的汁液渗进伤口吊着一口气,他早就—— 她不敢往下想。 门外,穆兰的嘶喊声隐隐传来:“顶住!都给我顶住!” 城破了。 不,城门还没破,可那些棺材里的活人比行尸更可怕。他们不是死人,是染疫最重的那批——本该在今晨断气,却被蛊神临死前的反噬催醒,成了半死不活的“疫尸”。他们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咬人,传疫,撕碎一切活物。 “娘娘!”医官连滚带爬冲进来,“城西疫尸破门了!穆将军请您——请您——” “我知道了。”芈瑶掰开扶苏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指放进被子里,起身,拿过药箱,“准备药炉,起火,把城中所有的药材全搬来。” “娘娘,可是那些疫尸——” “我炼药,穆兰杀敌。”芈瑶一字一句,“她守住城门,我救活百姓。这是我和她的仗。” 医官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手上溃烂、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忽然跪下,重重叩首。 “臣……臣遵旨!” --- 城头。 穆兰的刀已经卷刃了三次,换了三把,第四把也快废了。 城下,疫尸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曾经是活人,是番禺城的百姓,是昨天还喊她“将军”的老人和孩子。可现在,他们眼窝深陷,七窍流血,嘴角流着黑涎,嘶吼着、撕咬着、疯狂地撞击城门。 “将军!箭矢没了!” “将军!东城垛口被撞裂了!” “将军!李将军醒了,可他爬不起来!” 穆兰咬紧牙,一刀斩断爬上城头的疫尸脖颈,抬脚把尸体踹下城。那颗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那口型,是“救……我……”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烧了,浇上热油,堵住城门。谁退,我斩谁;我退,你们斩我。” 士卒们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忽然齐声大吼: “喏!” 城下,疫尸还在涌来。 城中,芈瑶刚点燃药炉。 --- 医馆里,药炉的火光照亮了芈瑶苍白的脸。 她打开药箱,取出父亲留下的医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蛊心入药的方子——可蛊心没了,只剩那滩渗进扶苏伤口的液体。她刮下来的那些,只够熬出一碗药,救了那个三岁幼童。 现在,她拿什么救这满城的人? 她的手在抖。 “娘娘……”老医官跪在她身边,颤声道,“蛊心已失,这药……没法炼了。城中染疫者三千七百人,若没解药,明日此时——” “我知道。”芈瑶打断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父亲在信里写过:医蛊同源,善恶在人。蛊心是蛊,也是药。可蛊心没了,那就——用别的。 她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 父亲的“必”字木牌,浸透了二十年思念的那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药炉里。 “娘娘?!”老医官惊呼。 芈瑶不答话,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块——母亲的。两块木牌并排放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发出噼啪的声响。 “父亲的信里写过。”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守湖二十年,日夜受蛊神气息侵蚀,体内早已积存了蛊心的余韵。这块木牌跟了他二十年,也浸透了那些余韵。母亲那块也是。” 她看着火焰中慢慢变黑的木牌,眼眶发烫。 “爹,娘。”她喃喃道,“女儿不孝,连你们最后的念想也烧了。可女儿没办法……女儿要救人……要救他的天下……” 木牌在火中化为灰烬,灰烬中,有一点莹白的光。 那是蛊心余韵凝聚的药精。 芈瑶伸手,从灰烬中拈出那一点光,放进药罐里。光入水即化,药汤瞬间沸腾,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比之前那碗更浓,更烈,更纯粹。 “快。”她沉声道,“把所有染疫者全抬进来,一个一个喂。” 医官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冲进来:“娘娘!穆将军让臣来报——疫尸太多了,城门快撑不住了!将军说……请娘娘准备……万一城破……请娘娘带着陛下从密道走!” 芈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城头方向。 那里,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穆兰的嘶吼声隐隐传来。 她低下头,继续熬药。 “告诉她。”她说,声音平稳如常,“我不走。城在,我在;城破,我死。让她守住,我炼药。” 士卒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转身冲出去。 药炉的火光映在芈瑶脸上,映着她紧抿的唇,映着她红肿的眼,映着那一点谁也看不见的——母亲的光。 --- 城头,穆兰听到士卒传回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决绝。 “好。”她说,“娘娘不走,我也不走。” 她转身,面对那些已经爬上城头的疫尸,面对那些曾经是人的怪物,举起卷刃的刀。 “兄弟们。”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娘娘在炼药,救咱们的父老乡亲。陛下在昏迷,他是大秦的天。咱们今天,死也得守住这道门。谁要是让一个疫尸冲进医馆,我穆兰做鬼也不放过他!” 士卒们齐声大吼,士气暴涨。 穆兰挥刀斩向最近的那具疫尸——刀锋入肉,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疫尸扑上来,张嘴咬向她的脖子。 她没有躲。 她伸手,左手直接塞进疫尸嘴里,死死抵住它的上下颚。牙齿咬进她的手臂,鲜血狂喷,骨头咔嚓断裂——可她用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刺穿疫尸的头颅。 疫尸倒下。 穆兰抽出左手,小臂上被咬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流。她用牙咬断衣袖,死死扎住伤口上方,然后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杀。 “将军!”副将冲过来要扶她。 “滚开!”她嘶吼,“守你的城!” 副将眼眶通红,转身冲回自己的位置。 城头,秦军死战不退。 城下,疫尸还在涌来。 医馆里,芈瑶一碗一碗地喂药。 ---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了。 穆兰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疫尸,只知道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山,只知道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知道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只剩不到三百人。 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轰——” 巨响中,城门炸裂,疫尸如潮水般涌进来。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怪物涌向城中,涌向医馆,涌向娘娘和陛下所在的地方,忽然双膝一软,跪在血泊中。 “娘娘……臣……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白光从医馆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亮整座番禺城,照亮每一个涌进城中的疫尸。光芒所至,疫尸僵住,七窍流血停止,眼中的疯狂褪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是活过来后的力竭昏迷。 穆兰瞪大了眼。 医馆门口,芈瑶站在那里,手握药罐,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就是从她手中的药罐里发出来的。 “药成了。”她说,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城,“所有染疫者,抬进来。” 穆兰跪在城头,忽然放声大哭。 --- 药喂完了。 最后一个染疫者喝下药汤,烧退了,眼睁开了,活过来了。 芈瑶放下药罐,转身走向医馆内室。扶苏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可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然后,她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娘娘——!” 医官们冲进来,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老医官颤巍巍探她的脉,脸色骤变。 “这……这……” “怎么了?”穆兰冲进来,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吊在胸前。 老医官抬头看她,嘴唇发抖:“娘娘的脉象……极乱……极弱……像是……像是动了胎气……而且她手上那些伤,被蛊神胃酸腐蚀的,已经开始溃烂,若不及时医治,这只手……” 穆兰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向芈瑶的手——那双曾经纤细白皙的手,此刻血肉模糊,溃烂流脓,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那是孤身入蛊腹、剖心救夫、彻夜熬药留下的伤,是她一声不吭、咬牙硬撑的代价。 “快……快救娘娘!”穆兰嘶喊。 医官们乱成一团,可老医官拦住他们。 “等等。”他说,目光落在芈瑶的小腹上,“娘娘昏迷前,一直护着这里……先看看孩子。” 他伸手探脉,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还在。很弱,但还在。”他看向穆兰,“娘娘的手……要保手,就得用猛药,可猛药伤胎。要保胎,就得缓治,可缓治……这只手可能保不住。” 穆兰愣在原地。 她看着昏迷的芈瑶,看着那双溃烂的手,看着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护着小腹的手,眼眶通红。 “等陛下醒来。”她哑声道,“让陛下定夺。” 医官们点头,把芈瑶抬到另一张床上,开始做最简单的清创和包扎。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洒进医馆,洒在那两张并排放着的床上,洒在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大秦的帝后,用命换来了这一城的平安。 可他们自己,还能不能平安? --- 扶苏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芈瑶的脸,而是空荡荡的床边。他猛坐起,扯动断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管,只是嘶声喊道:“芈瑶呢?朕的皇后呢?”穆兰跪在门口,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生死一线,药成与否,下一章,帝后之劫! 第一卷 第119章 班师回朝:南疆平定,桀猛归降 扶苏睁开眼的那一刻,没有看到芈瑶的脸——只看到床边空荡荡的位置,和被血浸透的半截绷带。 --- “芈瑶呢?” 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撑着床板要坐起来,胸口剧痛,三根断骨像三把刀在肉里绞。可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穆兰。 穆兰低着头,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吊在胸前,一言不发。 “朕问你,芈瑶呢?” 扶苏的声音更沉了,沉得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他抬手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那片淤青发紫的伤——巨石砸出来的,肋骨断进去三根,内腑移位,换个人早就死了。 可他站起来了。 踉跄着,扶着床柱,一步一步走向穆兰。 “陛下!”李信从门外冲进来,扑通跪下,“您不能动!您的伤——” “滚开。” 扶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穆兰。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有压到极致的恐惧——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穆兰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可声音还算稳:“娘娘在隔壁。她……她昏迷了。” 扶苏的瞳孔骤缩。 “让开。” 他推开李信,踉跄着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断骨在肉里摩擦,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可他不停,只是走,走向那扇门,走向她。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芈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她的双手露在被子外面——不,那不是手,那是两块缠满绷带的血肉模糊的东西。绷带上渗着黄水,散发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气味。 老医官跪在床边,正在给她换药。看到扶苏进来,他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陛下……娘娘她……” “她怎么了?”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老医官不敢抬头:“娘娘的双手被蛊神胃酸腐蚀,伤口太深,已经开始溃烂。若用猛药,可保手,但伤胎;若保胎,则缓治,但这手……这手恐怕……” 扶苏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芈瑶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绷带下是溃烂的皮肉,是露出白骨的手指,是那些他在湖底没能替她承受的伤。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保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用猛药。孩子……朕和她的孩子,没那么容易掉。” 老医官愣住:“陛下,可是……” “朕说,保手。”扶苏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抱孩子的,是用来牵朕的。没了手,她怎么活?朕怎么向她交代?” 老医官重重叩首:“臣……臣遵旨!” 扶苏低头,看着芈瑶苍白的脸,看着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护着小腹的手,眼眶发烫。 “傻子。”他轻声说,“手都这样了,还护着孩子……朕的皇后,怎么这么傻……” 芈瑶没有回应。 可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 三天后。 芈瑶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缠满绷带,厚厚的,像两个粽子。她试着动手指,钻心的疼,可手指动了。 还在。 她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床边——扶苏坐在那里,靠着床柱睡着了。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断骨未愈、日夜守着她的男人,眼眶发烫。 她想抽出手摸摸他的脸,可一动,扶苏就醒了。 “你醒了?”他猛的坐直,扯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可顾不上,只是盯着她,“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手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芈瑶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温柔,有三天三夜没睡的疲惫。 “先答孩子。”他说,“孩子怎么样?” “孩子没事。”芈瑶的手护在小腹上,“他很乖,在我肚子里一动不动,像知道娘在拼命。” 扶苏伸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抚摸那个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他和她的生命,大秦的储君。 “朕的太子。”他喃喃道,“还没出生,就跟着他娘闯了一趟鬼门关。将来一定是个狠角色。” 芈瑶笑出声,随即又皱眉——笑的幅度太大,扯到了手上的伤。 扶苏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疼?” “没事。”芈瑶摇头,看着他的脸,“你呢?伤怎么样?” “断三根肋骨,内腑移位。”扶苏轻描淡写,“死不了。” 芈瑶瞪他:“断三根肋骨叫死不了?” “你手都烂成这样了,朕断几根肋骨算什么?”扶苏握紧她的手,“朕说过,朕是大秦帝王,可朕也是你丈夫。帝王要守江山,丈夫要守妻子。你替朕挡了那么多,朕替你挡一块石头,值。” 芈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信的声音:“陛下,娘娘,桀猛来了。” --- 桀猛跪在医馆院中,浑身绑着绳索,身后跪着十几个同样被绑的越人首领。 扶苏被李信扶着走出来,坐在院中的椅子上。芈瑶坐在他身边,双手缠着绷带,脸色还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 “罪人桀猛,叩见陛下,叩见娘娘。”桀猛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桀猛,百越诸部的大首领,起兵反秦的罪魁祸首,被黑衣人蛊惑的蠢货。他曾扬言要“驱逐秦人,恢复百越”,曾派人在山中截杀秦军斥候,曾差点让这场瘟疫蔓延到整个南疆。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绑着绳索,磕着头。 “抬起头。”扶苏说。 桀猛抬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旧刀疤。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复杂——愧疚、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罪人这些天,一直在番禺城中。”桀猛开口,声音沙哑,“以普通越人的身份,藏在人群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向芈瑶,看向她缠满绷带的手。 “罪人看到娘娘入城,看到娘娘熬药,看到娘娘一碗一碗喂那些染疫的百姓——包括越人。那些越人,是罪人的族人,是跟着罪人起兵反秦的人。可娘娘不知道,娘娘只知道他们是人,是病人,是该救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罪人还看到陛下入山,看到陛下护着娘娘出来,看到陛下被巨石砸中,昏迷不醒。罪人那时候就躲在人群中,看着陛下被抬进来,看着娘娘疯了似的救人。罪人就在想——这样的帝王,这样的皇后,罪人反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 “罪人本是越人首领,受黑衣人蛊惑起兵,以为秦人都是虎狼,以为秦国会屠尽百越。可今日方知,虎狼之心,不如帝后之仁。罪人愿降,愿世世代代为秦守边,愿用余生赎罪。请陛下、娘娘发落!” 他身后,十几个越人首领齐齐叩首。 院中一片寂静。 扶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磕得头破血流的越人首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桀猛面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朕不杀你。”他说,“朕要你戴罪立功。” 桀猛抬头,愣住。 “百越诸部,你说了算。”扶苏一字一句,“朕命你整合诸部,三年内交出完整的人口、田亩、物产册籍。若有隐瞒,二罪并罚。若能办到,朕封你为南疆都护,世袭罔替。” 桀猛浑身一震,眼眶通红,重重叩首:“罪人……罪人必不负陛下所托!” 扶苏从腰间解下秦剑,递到他面前。 “此剑随朕十年,斩过敌,也斩过叛。今日赐你,望你持此剑,守百越,护百姓,不负朕望。” 桀猛双手接过秦剑,捧在头顶,老泪纵横。 “罪人本以为,秦人都是虎狼;今日方知,虎狼之心,不如帝后之仁。桀猛,愿世世代代,为秦守边!” 院中,所有人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芈瑶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看向扶苏——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断骨未愈却站得笔直,像这座城的定海神针。 这个男人,是大秦的帝王,也是她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手上那钻心的疼,也没那么疼了。 --- 七日后。 番禺城头,旌旗招展。 扶苏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李信、穆兰、桀猛和一众将领。城下,三军列阵,黑甲如林,长戈如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手上的绷带已经换过,薄了一些,可还是缠得厚厚的。她脸色依然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看着城下那支浴血重生的大军。 “传朕旨意。”扶苏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南疆平定,百越归附。即日起,设岭南三郡——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以越人治越,秦法为纲,越俗为目。各郡设医馆,由太医院调拨医官南下,在各寨教授医术,根治蛊祸之患。” 城下,三军齐声欢呼。 桀猛跪地,重重叩首:“臣,代百越百姓,谢陛下隆恩!” 扶苏抬手,示意他起来。 “还有。”他继续说,“苍梧山蛊祸已除,但湖底那些尸骨,是赢氏先祖欠的债。朕已命人打捞,择地安葬,立碑铭记。从今往后,南疆再无蛊祸,只有太平。” 这一次,欢呼声更大了。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被湖水吞噬的无辜者,那些千年前献祭的孩童——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 芈瑶看着扶苏,眼眶微红。 她知道,这些话是说给百姓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他在替赢氏先祖还债,用他的方式——不是献祭,不是杀戮,不是背信弃义,而是设医馆、立郡县、安葬亡灵。 这才是她爱的男人。 城下,欢呼声震天。 城头,扶苏转身,看向芈瑶。 “手还疼吗?”他问。 “疼。”芈瑶老实答,“可值得。” 扶苏握紧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朕的皇后。”他说,“朕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笑了,笑中带泪。 “傻子。”她说,“走,回家。” --- 当晚,扶苏在府衙中召见桀猛。 桀猛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柄秦剑,神色恭敬。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扶苏看着他,沉默片刻,问:“那些黑衣人,你可知道底细?” 桀猛点头:“为首那人,臣审过了。他是赵高的人,从西域来。据他交代,赵高在西域已经经营多年,集结了一支‘无面军’,全是和陛下容貌相同之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陛下西巡。”桀猛抬头,“赵高要在西域设伏,杀陛下,取而代之。他那些无面军,就是用来混淆视听的。等陛下一死,他就可以派一个假扶苏回咸阳,骗过朝臣,坐上龙椅。” 扶苏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赵高得知娘娘有孕后,更加疯狂。”桀猛的声音压低,“他说,赢氏嫡系血脉越多越好,越多,他造出的‘替身’就越完美。他已经在西域准备了三年,就等陛下去。” 扶苏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看向西方那片遥远的大漠。那里,有赵高的踪迹,有罗马的使者,有一场决定大秦命运的暗战,正在酝酿。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桀猛叩首,退下。 扶苏独坐房中,展开一幅西域地图,目光落在“疏勒”二字上。 芈瑶推门进来,看到他凝重的神色,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赵高在西域。”他说,“他等了三年,就等朕去。” 芈瑶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就去。” 扶苏看她。 “臣妾陪你去。”芈瑶一字一句,“带着孩子,一起去。赵高要杀你,我们就先杀他。他要造替身,我们就烧了他的老巢。他敢动大秦的江山,我们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刚闯过鬼门关、双手还缠着绷带、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的女人,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起去。” 窗外,月光如水。 一颗流星划过西方——是吉,是凶? 扶苏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带着她,一起闯过去。 --- 十日后,班师回朝。 番禺城外,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山道尽头。他们有的捧着鸡蛋,有的拎着鸡鸭,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白发苍苍跪在地上磕头。 芈瑶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到这一幕,眼眶发烫。 扶苏策马走在车前,所过之处,百姓叩首不止。 “陛下万岁——!” “娘娘千岁——!”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芈瑶听到那一声声呼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百姓,想起那些染疫的孩子,想起那两块烧成灰烬的木牌。爹,娘,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女儿,没有给你们丢脸。 车队缓缓前行,走过人群,走过田野,走过那些她用命换来的太平。 桀猛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柄秦剑,重重叩首。 “陛下,娘娘,臣——送陛下和娘娘回朝!” 扶苏勒马停下,看向他。 “桀猛。”他说,“南疆就交给你了。” 桀猛抬头,眼眶通红:“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扶苏点头,策马继续前行。 马车里,芈瑶透过车帘,最后看了番禺城一眼。 那座城,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里,有她爹娘的坟,有她用命换来的太平,有那些喊她“万民之母”的人。 “扶苏。”她轻声唤。 扶苏策马靠近车窗:“嗯?” “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再来。”她说,“来看看这里,看看爹娘。” 扶苏点头:“好。朕陪你。” 马车渐行渐远,番禺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可那些呼喊声,还在耳边回荡——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 夜里,车队扎营。 芈瑶坐在营帐中,扶苏给她换手上的药。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溃烂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痂,有些地方还在流脓,触目惊心。 扶苏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不疼。”芈瑶摇头,“你换药,不疼。” 扶苏抬头看她,眼眶微红。 “朕的皇后……”他的声音沙哑,“手成这样了,还说不疼……” 芈瑶伸手,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摸他的脸。绷带粗糙,刮得他脸疼,可他没有躲,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把脸贴在她掌心。 “扶苏。”她轻声说,“值得。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天下,值得。” 扶苏闭上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那掌心微凉的温度,久久不放。 营帐外,月光如水,风声轻轻。 远处,咸阳城的方向,灯火隐约可见。 还有一千里路,他们就能回家了。 --- 深夜,一只信鸽落在营帐外,脚上绑着一卷小竹筒。李信取下竹筒,展开一看,脸色骤变——那是蒙恬从北疆发来的急报:“匈奴单于庭有罗马使者出入,似在密谋东西夹击。臣已陈兵十万于长城,请陛下速归。”他攥紧那卷竹简,望向扶苏的营帐,久久不语。 西域暗流,赵高阴谋,下一卷,西域风云起! 第一卷 第120章 咸阳迎驾:万民欢呼,朝堂暗涌 咸阳城门大开,章邯率百官跪迎,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那呼声震天动地,像要把城门掀翻。 --- 扶苏勒马于咸阳城外三十里,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久久不语。 三个月。从出发到归来,整整三个月。三万锐士出征,两万七千归来——那三千人,永远留在了南疆的瘴气里,留在了苍梧山的湖底,留在了番禺城的城头。 可他们换来的,是南疆的平定,是百越的归附,是五万百姓的活命。 “值了。”他喃喃道。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手上的绷带已经换过,薄了一些,可还是缠得厚厚的。她看着扶苏的背影,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眼眶微红。 “回家了。”她轻声说。 扶苏策马靠近车窗,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手心里,像三月的春风。 “嗯,回家了。” 大军继续前行。三十里外,章邯率百官跪迎,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少说也有三五万人。 扶苏策马至章邯面前,下马,亲手扶起他。 “章卿,辛苦了。” 章邯老泪纵横:“陛下凯旋,老臣……老臣死而无憾!” 扶苏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那些百姓。 他们跪在地上,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捧着鲜花,有的举着写满字的布幅——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陛下万岁”“娘娘千岁”“大秦万年”。 扶苏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平身——!” 百姓们站起来,欢呼声震天。 “陛下万岁——!” “娘娘千岁——!” “大秦万年——!”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站在扶苏身边。她双手缠着绷带,可她还是努力挥手,向那些百姓致意。 人群中,有人看到她手上的伤,忽然哭出声来:“娘娘的手……娘娘为了救南疆百姓,手都烂了……” 这一声哭,像点燃了什么。百姓们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芈瑶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转头看向扶苏,扶苏正看着她,眼中全是温柔。 “走吧。”他说,“回家。” —— 入城后第一件事,是太庙告祭。 扶苏率芈瑶步入太庙,焚香,叩首,告慰列祖列宗。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扶苏,今日凯旋归来。”他的声音沉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南疆已定,百越归附,蛊祸已除,百姓安康。此战,仰赖将士用命,仰赖皇后相助,仰赖——先祖庇佑。” 他顿了顿,看向芈瑶。 芈瑶跪在他身边,双手缠着绷带,却努力挺直腰背。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三个多月的身孕,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 “还有一事,禀告先祖。”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皇后有孕,大秦有后了。” 太庙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守庙的老宦官忽然老泪纵横,跪地叩首:“天佑大秦!天佑大秦!” 扶苏起身,扶着芈瑶站起来。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一排排灵位,望着那些开创大秦基业的先祖们。 “始皇帝。”扶苏在心中默念,“儿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儿臣会继续走下去,走得更远,让大秦的疆土,比您在时更大。” 芈瑶握紧他的手,掌心温热。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 次日,大朝会。 扶苏端坐龙椅,芈瑶坐在他身侧——这是破例,但无人敢议。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论功行赏。 李信晋爵关内侯,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穆兰擢升将军,掌禁军左营。章邯加封御史大夫,兼领咸阳令。蒙恬虽在北疆,亦赐黄金千两,宝剑一柄。 众将谢恩,朝堂上一片喜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御史王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以刚直著称。他跪在殿前,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扶苏眉头微蹙:“说。” 王贺展开竹简,朗声道:“臣弹劾皇后芈氏——擅离咸阳,有违宫规;干预朝政,有违祖制;随军西征,有违妇德。请陛下依律处置!” 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信当场暴起:“放你娘的屁!娘娘在南疆救了多少人?你他娘的知不知道——” “李信!”扶苏喝止他。 李信咬牙跪下,不敢再言。 扶苏看向王贺,目光沉得像寒潭:“王御史,你说完了?” 王贺叩首:“臣说完了。请陛下圣裁。” 扶苏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王贺面前。 “皇后擅离咸阳,是去救朕。”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朝堂上,“朕在南疆遇险,皇后星夜驰援,入蛊腹,取蛊心,救了朕的命。王御史,你若是朕,你准不准她去?” 王贺低头不语。 “皇后干预朝政?”扶苏继续说,“她在南疆设医帐,救百姓,收服桀猛,安定百越。王御史,这叫干预朝政?这叫为朕分忧!” 王贺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后随军西征?”扶苏的声音忽然拔高,“她怀着朕的孩子,跃入湖中取蛊心,手被腐蚀成那样——王御史,你睁眼看看,那就是你口中‘有违妇德’的手!” 他一把拉过芈瑶的手,把那缠满绷带的双手举到王贺面前。 王贺浑身一颤,终于叩首:“臣……臣失言……” 扶苏松开手,环视朝堂。 “还有谁要弹劾皇后?”他一字一句,“站出来,朕一并答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再说话。 扶苏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传朕旨意。”他说,“皇后芈氏,贤德仁厚,救南疆万千百姓,救朕性命,救大秦储君——即日起,正式册封为后,位号‘仁德’,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百官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皇后千岁!” 芈瑶坐在那里,眼眶微红,却努力保持着端庄。 她知道,扶苏这是在为她正名,为她在朝堂上立威。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拿“宫规”“妇德”来弹劾她。 她转头看向扶苏,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 散朝后,扶苏与芈瑶回到寝殿。 芈瑶坐在床边,长出一口气:“今天……真是……” “累了吧?”扶苏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手还疼吗?” “不疼。”芈瑶摇头,“只是……没想到朝堂上会有人弹劾我。” 扶苏冷笑:“那些老顽固,食古不化。不用理他们。” 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今天在朝堂上,真霸气。” 扶苏挑眉:“朕什么时候不霸气?” 芈瑶笑出声,随即又皱眉——笑的幅度太大,扯到了手上的伤。 扶苏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没事。”芈瑶摇头,看着他的脸,“扶苏,你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面对这些吗?”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会。但朕会教他,怎么面对。”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是他们的孩子,是大秦的储君。 “朕会教他,怎么做一个好皇帝。”他的声音很轻,“像朕一样,爱民如子;像你一样,仁心仁术;像始皇帝一样,开拓疆土。他将来要面对的,比朕更多——罗马、匈奴、百越、西域……可朕相信,他能行。” 芈瑶把手覆在他手上,掌心贴着手背。 “我也相信。”她说,“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寝殿,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那双手,一只缠满绷带,一只布满老茧,却紧紧握在一起,掌心温热,久久不凉。 --- 夜深,扶苏独坐御书房。 案上铺着一张西域地图,从陇西到疏勒,从疏勒到葱岭,从葱岭到药杀水——那上面标满了红点,是斥候探知的赵高据点,是罗马可能进军的路线。 他的目光落在“疏勒”二字上。 那里,有赵高的老巢。那里,有罗马的使者。那里,有一场决定大秦命运的暗战,正在酝酿。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扶苏抬头,看到芈瑶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就知道你没睡。”她把汤放在案上,坐在他身边,“还在想西域的事?” 扶苏点头,指着地图:“赵高死了,但他的布局还在。罗马的十万大军,明年开春可能就会东进。我们只有一年时间准备。” 芈瑶看着地图,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年,够了。” 扶苏看她。 “南疆三个月,我们平定了百越。”芈瑶一字一句,“这一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整军、备粮、联合西域诸国、在葱岭设防。罗马再强大,也跨不过天山。” 扶苏握紧她的手:“你总是比朕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芈瑶摇头,“是有你。你在,我就有信心。”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双手缠满绷带、肚子里怀着孩子、却还在为他鼓劲的女人,眼眶微热。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笑了,靠在他肩上。 “傻子。”她说,“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扶苏把她揽进怀里,“朕要说一辈子。” 窗外,月光如水。 忽然,一颗流星划过西方,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空深处。 芈瑶抬头,看着那颗流星,轻声道:“是吉,是凶?”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是吉。因为朕在,你在,孩子在。大秦的天下,不会亡。”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夜风轻轻,吹动案上的地图。那张图上,西域诸国的名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疏勒、楼兰、于阗、莎车、大宛、月氏…… 那些地方,他们很快就会去。 带着三万锐士,带着大秦的威严,带着帝后的仁心。 去迎战罗马,去诛杀叛贼,去开拓疆土,去让华夏的旗帜,插在葱岭之巅。 --- 三日后,扶苏在御书房召见李信、章邯、穆兰。 芈瑶也在,坐在一旁,手边放着一卷医书——她正在研究西域的草药,为明年的大战做准备。 扶苏指着地图,沉声道:“明年开春,罗马大军可能东进。我们只有一年时间。” 李信抱拳:“陛下,一年够了。臣愿率军先行,在葱岭设防。” 扶苏摇头:“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联合西域诸国,让罗马没有内应。” 章邯道:“臣已遣使赴楼兰、于阗、疏勒等国,以通商为名,探听虚实。若诸国愿助大秦,则可组成联军;若有人首鼠两端,则需早做防备。” 扶苏点头:“章卿做得对。” 穆兰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说。” “臣在南疆时,发现那些无面军俘虏,多是西域各部落的奴隶。他们被赵高抓去,灌药、易容,被迫作战。若我们能解救他们,让他们回去传话——大秦的仁心,比赵高的残暴,更能收服人心。” 扶苏眼睛一亮:“说下去。” 穆兰继续道:“那些俘虏,现在还在军中养伤。臣愿教他们说秦语,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使者。等他们伤愈归乡,就会把大秦的仁心,传遍西域。”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点头:“可行。我每天为他们换药时,也在教他们说秦语。有些人已经能说简单的‘谢谢’‘大秦好’了。” 扶苏笑了:“好!就这么办。穆兰,这件事交给你和皇后。” 穆兰跪地:“臣遵旨!”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是百姓的安居乐业,是大秦的江山社稷。 “明年。”他一字一句,“朕要在葱岭之巅,看着罗马大军溃败。朕要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知道——大秦,不可犯。” 身后,李信、章邯、穆兰齐声应诺:“臣等愿随陛下,血战到底!” 芈瑶站起身,走到扶苏身边,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窗外,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可他们的手,很暖。 --- 夜深,扶苏独坐御书房,展开那张西域地图,目光落在“疏勒”二字上。那里,有赵高的踪迹。那里,有罗马的使者。那里,有一场决定大秦命运的暗战,正在酝酿。窗外,月明星稀,忽然一颗流星划过西方——是吉,是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带着她,一起闯过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信的声音响起:“陛下!北疆急报——蒙恬将军遣人送来密函,匈奴单于庭有罗马使者出入,似在密谋东西夹击!” 西域暗涌,赵高布局,下一卷,西域风云·罗马东顾! 第一卷 第121章 西陲急报:疏勒来使,赵高踪迹现 那颗流星划过西方七日后,西陲八百里加急抵达咸阳——疏勒国密使求见,称在葱岭以西,见到了“与陛下一模一样的人”。 --- 咸阳宫,宣室殿。 扶苏端坐御案之后,芈瑶坐在侧席,手上绷带已换过三次,虽仍缠着,却已薄了许多。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有四个月身孕,坐姿比往日更端正,生怕压着腹中孩子。 殿中跪着一人,风尘仆仆,满脸沙色,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他身着西域胡服,头上缠着白布,正是疏勒国密使。 “外臣疏勒国使节阿罗罕,叩见大秦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他行的是西域礼,双手交叉胸前,深深躬身。 扶苏抬手:“平身。赐座。” 阿罗罕谢恩,坐在绣墩上,却只敢挨着半边。 “你说,在葱岭以西见到了与朕一模一样的人?”扶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阿罗罕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宦官接过,展开在扶苏面前。 那是一幅手绘的旗帜——秦制的黑龙旗,黑龙张牙舞爪,与秦军战旗一般无二。可那龙的眼睛,是绿的。 碧绿碧绿,像西域的翡翠,也像——苍梧山湖底那些尸体的眼。 扶苏的瞳孔微缩。 芈瑶也看到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这旗,是外臣在疏勒以西三百里处亲眼所见。”阿罗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那里有一座城,建在山顶,易守难攻。城中有人自称‘大秦皇帝扶苏’,麾下有三千‘秦军’——可那些军士,全与陛下面容相同,外臣初见时,几乎以为是大秦皇帝御驾亲征。” “三千个与朕相同的人?”扶苏冷笑,“赵高还真是费尽心机。” 阿罗罕一愣:“陛下知道此人?” “朕何止知道。”扶苏起身,走下御阶,“他是朕的仇人,是大秦的叛贼,是天下最该碎尸万段的东西。” 阿罗罕跪地叩首:“外臣斗胆,敢问陛下——那位‘大秦皇帝’,究竟是真是假?” 扶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呢?” 阿罗罕抬头,看着扶苏的脸,看着那双沉稳如寒潭的眼睛,看着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忽然浑身一颤。 “外臣明白了。”他重重叩首,“那位,是假的。”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转身走回御案。 芈瑶开口,声音温和:“阿罗罕使节,你千里迢迢来报信,大秦感激不尽。你且说说,那假扶苏——不,赵高,他还做了什么?” 阿罗罕感激地看了芈瑶一眼,定了定神,详细道来。 --- “赵高自称‘秦王扶苏’,在疏勒以西筑城练兵,取名‘鹰巢城’。”阿罗罕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座城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易守难攻。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兵器,还有三千‘无面军’——那些军士,全是与他面容相同之人。” 扶苏眉头微蹙:“那些人的脸,是真是假?” 阿罗罕摇头:“外臣不知。只听城中逃出的奴隶说,他们都是被抓去的西域各部人,被灌了药,脸上被动了刀,慢慢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有的人受不了,想逃,被抓回去后当众处死,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芈瑶的手攥得更紧了。 “赵高还做了什么事?”她问。 阿罗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派那些无面军,假扮秦军,在西域诸国烧杀抢掠。他们打着黑龙旗,说自己是‘大秦皇帝’的军队,要诸国臣服。已有三个小国被他们灭掉,国王被杀,百姓被掳为奴。” 扶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西域诸国,怎么看大秦?” 阿罗罕苦笑:“以前,西域人都知道东方有个大秦,强盛富饶,想与之通商往来。可那些假秦军烧杀抢掠之后,很多国家开始害怕大秦,怨恨大秦。外臣来之前,已有几个国家暗中联络,想联合起来‘抵御秦人东侵’。” “好一招借刀杀人。”芈瑶轻声道,“赵高这是要让西域诸国恨我们,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扶苏看向她:“你怎么看?” 芈瑶抚着小腹,沉吟片刻,说:“赵高这是要——另立朝廷,分裂大秦。他在西域建城,自称秦王,打的是大秦的旗号,做的却是毁大秦名声的事。若我们不去,西域诸国会越来越恨我们;若我们去,他就可以借西域之力,与我们抗衡。无论我们怎么做,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扶苏点头:“这正是他的算计。” 他看向阿罗罕:“你为何来报信?疏勒国,不怕得罪赵高?” 阿罗罕叩首,声音哽咽:“外臣不敢瞒陛下——疏勒国,也快撑不住了。赵高派人来索要粮草、女子,若不从,就要派兵攻打。我王不愿屈服,但又无力抵抗。听闻大秦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平定南疆,以医救民,我王才遣外臣冒死来求见。求陛下……救救疏勒!”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扶苏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阿罗罕面前,亲手扶起他。 “你回去告诉你王。”他一字一句,“大秦不会坐视不管。朕,会亲自去西域,会亲自诛杀赵高,会让西域诸国看到——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阿罗罕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外臣……外臣代我王,叩谢陛下!” --- 次日,大朝会。 扶苏端坐龙椅,芈瑶依旧坐在侧席。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扶苏开口:“朕决定——西巡。” 朝堂上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李斯第一个出列,跪在殿前:“陛下不可!”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叩首,声音颤抖:“陛下刚平定南疆,北疆匈奴虎视眈眈,此时西巡,咸阳空虚。若陛下有闪失,储君未立,大秦动摇——臣请陛下三思!” 扶苏反问:“李卿,当年始皇帝几次巡幸天下?” 李斯一愣,答:“五次。” 扶苏再问:“始皇帝为何巡幸?” 李斯沉默。 扶苏起身,走下御阶,声音在殿中回荡:“始皇帝巡幸,为镇抚天下,为宣示威德,为亲知民情。朕今日西巡,与始皇帝有何不同?” 李斯叩首:“陛下,赵高在西域筑城,自称秦王,这是谋逆大罪,自然该讨伐。但陛下不必亲征,可遣一上将,率军西进——” “遣将?”扶苏打断他,“赵高造了三千个假扶苏,打着大秦的旗号在西域烧杀抢掠。朕若不亲自去,如何让西域诸国知道,那些假货不是朕?朕若不亲自去,如何让赵高知道,假的终究是假的?” 李斯语塞。 又有几个御史出列,跪地死谏,说的都是“帝王不可轻出”“咸阳空虚”“北疆不稳”之类的话。 扶苏一一驳斥,最后说:“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谏。” 李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老臣不是拦陛下,老臣是怕……怕大秦好不容易有的仁君,折在西域的风沙里!”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李斯。 “李卿,朕知道你忠心。”他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朕若不去,赵高便真的在西域另立朝廷了。到那时,大秦分裂,百姓遭殃,朕……愧对始皇帝。” 李斯抬头,看着扶苏的眼睛,终于松口:“陛下若去,老臣请留守咸阳,替陛下守好这个家。” 扶苏拍拍他的肩:“好。咸阳,就交给你了。” 朝会散后,芈瑶扶着腰站起身,走到扶苏身边。 “手疼吗?”扶苏问。 “不疼。”芈瑶摇头,看着他,“你刚才在朝堂上,真霸气。” 扶苏笑了:“朕什么时候不霸气?” 芈瑶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李斯是个好臣子。”她轻声说,“他怕你出事。” “朕知道。”扶苏握紧她的手,“所以朕把咸阳交给他,放心。” --- 当夜,芈瑶主动求见扶苏。 扶苏正在御书房看西域地图,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怎么不睡?手还没好,要多休息。” 芈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随你去西域。”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行。你有孕在身,不宜远行。” 芈瑶早有准备,列出三条理由:“第一,我懂医识毒,赵高擅长用毒,有我在,可防他暗算。第二,我在南疆救百姓的事,已经传到西域,那些俘虏都叫我‘神医娘娘’。有我同行,可收服西域民心。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扶苏的眼睛:“我不在你身边,不放心。” 扶苏沉默。 他当然想带她。从成亲那天起,他就没想过和她分开。可她有孕,四个月了,西域那么远,那么苦,万一动了胎气—— “路上很苦。”他艰难开口,“可能会动了胎气。” 芈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在苍梧山,我带着你的孩子跳湖取蛊心,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苦?” 扶苏无言以对。 芈瑶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手心里,像三月的春风。 “扶苏。”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太平。但我认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打天下,我替你守命。”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刚闯过鬼门关、双手还没痊愈、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的女人,眼眶微热。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得答应朕——任何时候,以自身安危为先。若遇危险,不许逞强,不许拼命,不许——” “不许像在南疆那样?”芈瑶笑,“好,我答应你。”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芈瑶反手抱住他,轻声道:“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 良久,芈瑶从他怀里挣出来,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南疆时他写的那句“你若赴死,朕便屠山”,她一直贴身收着。 “这次还写吗?”她笑着问。 扶苏夺过锦囊,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芈瑶看着那一行字,眼眶一红,却笑着说:“傻子,西域就是天下吗?” 扶苏挑眉:“那你想去哪儿?” “等孩子长大了。”芈瑶抚着小腹,“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往西,走到走不动为止。往北,走到看不到天边为止。” 扶苏握紧她的手:“好。朕陪你。” --- 三日后,西征大典。 咸阳城外,三万锐士列阵。黑甲如林,长戈如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三军将士肃然而立,等待着他们的帝王。 扶苏与芈瑶登上点将台。 扶苏身披黑甲,腰悬秦剑,目光如炬。芈瑶站在他身边,身着戎装,双手缠着绷带,小腹微微隆起,却挺直腰背,目光坚定。 章邯跪在台下,身后是留守咸阳的百官。 “臣章邯,率百官恭送陛下、娘娘!”他的声音洪亮,“臣守咸阳,等陛下凯旋!” 扶苏点头:“咸阳,就交给你了。” 章邯重重叩首。 扶苏转身,面向三军,拔剑出鞘。 “大秦的将士们!”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朕今日西征,不为拓疆,不为扬威——只为诛杀叛贼赵高,只为让西域诸国知道,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三军肃然,鸦雀无声。 “这一路,要过大漠,翻雪山,与强敌血战。可能会有人倒下,可能会有人回不来——但朕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三军齐声大吼:“不怕——!” 扶苏举剑向天:“好!那朕就带你们,去西域,去诛赵高,去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看看——大秦,不可犯!” “大秦万岁——!陛下万岁——!” 三军山呼,声震天地。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一片黑色的海洋,眼眶微热。 她抚着小腹,在心中轻声说:“孩子,你爹要带咱们去西域了。那里很远,很苦,但……娘陪着他。” 鼓声再起,大军开拔。 黑甲洪流向西涌去,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章邯跪送,直到大军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起身。 “陛下……”他喃喃道,“一定要回来。” --- 大军刚出咸阳三十里,后方忽然有快马追来。 “报——!北疆八百里加急!” 扶苏勒马,接过密函,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芈瑶策马上前:“怎么了?” 扶苏把密函递给她。芈瑶接过,只见上面是蒙恬的亲笔—— “臣蒙恬谨奏陛下:匈奴单于庭近日有罗马使者出入,似在密谋东西夹击。臣已陈兵十万于长城,日夜戒备。请陛下务必小心,罗马与匈奴若联手,大秦三面受敌,危矣!” 芈瑶看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罗马……真的和匈奴勾结了。” 扶苏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分兵两路。主力继续西进,另遣五千骑北上增援蒙恬。” 李信策马上前:“陛下,臣愿率军北上!” 扶苏摇头:“你随朕西进。北疆有蒙恬,朕信他。” 他取出半枚兵符,交予信使:“告诉蒙恬,朕信他如信自己。北疆,交给他了。” 信使接过兵符,翻身上马,向北绝尘而去。 扶苏望着北方,沉声道:“蒙恬,别让朕失望。” 芈瑶策马到他身边,握紧他的手。 “匈奴想东西夹击?”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就让他们看看,大秦的疆土,不是谁想夹就能夹的。” 扶苏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走。”他说,“继续西行。” 大军继续向前。 前方,是陇西;再往前,是河西走廊;再往前,是西域,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不怕。 因为她在身边。 --- 大军西行三日,抵达陇西。远远的,看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片——是陇西父老,自发前来迎驾。扶苏下马,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白发老者。老者颤巍巍献上一卷羊皮——手绘的“西行图”,标注着陇西至西域的山川、水源、部落。扶苏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回头看向芈瑶,芈瑶正望着那些父老,眼眶微红。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娘娘的手……娘娘的手怎么了?”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惊呼的人,却跪地痛哭起来。 父老迎驾,民心所向,下一章,陇西父老! --- 第一卷 第122章 朝堂之争:西巡之议,李斯死谏 第二日朝会,李斯跪于殿前,以首叩地:“陛下若执意西巡,老臣愿死谏!” --- 朝堂上一片死寂。 李斯跪在殿中央,白发散落,额头抵在金砖上,一动不动。他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震得每一个人心头一颤——死谏,这是臣子最后的底牌,也是最烈的忠言。 扶苏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卿,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李斯没有动。 “老臣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上,“陛下若不收回西巡之命,老臣就跪死在这殿前!” 朝堂上哗然。 有御史出列跪在李斯身后:“臣附议!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人出列,纷纷跪倒:“请陛下三思!”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有惶恐的,有坚定的,有犹豫的,有看热闹的——百态众生,尽收眼底。 芈瑶坐在侧席,手抚小腹,面色平静。她知道扶苏会如何应对,她只需要看着。 扶苏终于开口:“李卿,你说朕不能西巡,理由呢?” 李斯抬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一片淤青。他看着扶苏,眼中是老泪,也是决绝。 “陛下,臣有三不可。” “说。” “一不可——北疆匈奴虎视眈眈。”李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蒙恬将军虽有十万铁骑镇守长城,但匈奴单于庭近来与罗马使者往来密切,若陛下西巡,匈奴趁虚南下,长城若破,咸阳危矣!” 扶苏点头:“说二不可。” “二不可——南疆初定,人心未附。”李斯的额头又磕在地上,“桀猛虽降,百越诸部仍有反复之心。陛下若在咸阳,他们不敢妄动;陛下若西去,万一有人煽动叛乱,南疆又将大乱!” 扶苏依旧点头:“三不可?” 李斯抬头,看着扶苏,眼中的泪终于落下。 “三不可——陛下尚无太子。”他的声音哽咽,“皇后虽有孕在身,但胎儿未生,男女未知。陛下若在西域有所闪失,大秦……大秦将何以为继?” 朝堂上一片寂静。 这话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接。 扶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李斯面前。 “李卿。”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三不可,朕都知道。” 李斯抬头看他。 “北疆匈奴,有蒙恬。”扶苏一字一句,“蒙恬跟朕一起长大,朕信他如信自己。十万铁骑镇守长城,匈奴若敢南下,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南疆初定,有桀猛。”扶苏继续说,“桀猛在南疆亲眼目睹朕与皇后所做的一切,他跪在朕面前,说‘愿世世代代为秦守边’。朕信他。若他敢反,朕从西域回来后,亲自踏平百越。” 李斯的老泪流了下来。 “至于太子……”扶苏的手按在秦剑上,“朕若死在西域,那就不配做大秦的皇帝。朕若活着回来,太子自然会出生,会长大,会继承朕的江山。李卿,你信不信朕能活着回来?” 李斯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朕问你呢。”扶苏的声音沉了下去,“信不信?” 李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信。” “那就起来。” 扶苏伸手,把李斯扶了起来。 李斯老泪纵横,站在殿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却终于站直了。 --- 李斯被扶起,但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平息。 又一个御史出列,跪地叩首:“臣有本奏!” 扶苏看向他,眉头微蹙:“说。” 那御史姓张,名汤,是李斯的门生。他跪在地上,声音却比李斯更硬:“臣以为,李相所言三不可,句句在理。陛下虽信得过蒙恬、桀猛,但信得过西域诸国吗?信得过那三千无面军吗?信得过罗马的十万大军吗?”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张汤继续说:“陛下若执意西巡,臣请陛下立太子后再行!”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立太子?皇后有孕才四个月,男女未知,如何立太子? 有人附和:“臣附议!请陛下立太子!” 有人反对:“陛下春秋鼎盛,立太子言之过早!” 两派争执起来,朝堂上乱成一团。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芈瑶坐在侧席,手抚小腹,面色平静。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要害她,是怕大秦没有后。可听到“立太子”三个字,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够了。” 是李信。 李信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按剑而立,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你们这些文官,就知道跪着说不行、不行、不行。”他一字一句,目光如刀,“陛下在南疆,带着我们杀穿蛊神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陛下在番禺,皇后拼死取蛊心救百姓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陛下被巨石砸中断了三根肋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朝堂上鸦雀无声。 李信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愿为先锋。臣的命是陛下和皇后救的,臣愿用这条命,护陛下和娘娘西行。谁敢拦,臣先杀谁!” 穆兰也出列,跪在李信身边:“臣也愿往!臣的左臂是娘娘亲手包扎的,这条命也是娘娘的。西域再远,臣也要跟着去!” 又有几个武将出列,纷纷跪倒:“臣等愿随陛下西征!” 扶苏看着那些跪着的武将,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都起来。”他说,“朕知道你们忠心。” 他看向那些文官,看向李斯,看向张汤,看向那些跪着和站着的人。 “朕再说一次——西巡,朕去定了。”他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谁要拦,可以继续跪着。但朕希望你们明白,朕不是去送死,朕是去诛杀叛贼,是去安定西域,是去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看看——大秦,不可犯!”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散朝。” --- 散朝后,芈瑶扶着腰站起身,慢慢走出宣室殿。 扶苏跟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他问。 “不累。”芈瑶摇头,看着他,“你今天……真霸气。” 扶苏笑了:“这句话,你昨天刚说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芈瑶也笑了,“昨天是对朝堂,今天是对李斯。不一样。” 扶苏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慢慢走着,穿过回廊,走向寝殿。 “那些文官说的,其实也有道理。”芈瑶忽然开口。 扶苏看向她。 “北疆,南疆,太子……”芈瑶的手抚在小腹上,“他们不是要害你,他们是怕。怕大秦好不容易有了个好皇帝,万一……万一出了事……” “朕知道。”扶苏的声音很轻,“但朕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芈瑶点头,靠在他肩上。 “扶苏。”她轻声唤。 “嗯?”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好太子。”她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会教他,像他爹一样,勇敢,果断,爱民如子。”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眼眶微热。 “好。”他说,“我们一起教。” 芈瑶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展开来看。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你若赴死,朕便屠山”,第二行是“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她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走遍天下。”她喃喃道,“先从西域开始。” 扶苏握紧她的手:“嗯,先从西域开始。” --- 当夜,李斯求见。 扶苏在御书房见他。芈瑶也在,坐在一旁,手边放着一卷医书。 李斯跪在案前,重重叩首。 “老臣……老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白日朝会上,老臣口不择言,请陛下治罪。” 扶苏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 “李卿,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去西域吗?” 李斯抬头,看着扶苏。 扶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是百姓的安居乐业,是大秦的江山社稷。 “赵高在西域,自称秦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他派无面军假扮秦军,烧杀抢掠,败坏大秦的名声。西域诸国,已经开始害怕大秦、怨恨大秦。若朕不去,三年后,五年后,西域就会变成第二个匈奴——视大秦为敌,与大秦为敌。” 李斯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朕去西域,不是好大喜功,不是穷兵黩武。”扶苏转身,看着他,“朕是要去告诉那些国家——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朕是要去诛杀赵高,让他造的假货,全部现形。朕是要去,让大秦的威名,传到更远的地方。” 李斯的老泪又流了下来。 “老臣……老臣懂了。”他叩首,“老臣老了,只想守着咸阳,守着陛下打下的江山。可陛下看得更远,走得更远……老臣……” 扶苏走过去,亲手扶起他。 “李卿,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他的声音温和下来,“朕把咸阳交给你,把大秦的后方交给你。你替朕守好这个家,朕才能安心去西域。” 李斯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扶苏拍拍他的肩:“好。” 芈瑶起身,走到李斯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相。”她的声音温和,“你的忠心,我和陛下都知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陛下,也会照顾好孩子。我们一定活着回来。” 李斯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老泪纵横。 “娘娘……”他哽咽道,“老臣……老臣替大秦百姓,谢谢娘娘……” 芈瑶摇摇头,笑了。 “是我们,该谢谢你们。” --- 三日后,西征大军即将启程。 咸阳城外,章邯率百官送行。 扶苏策马立于大军之前,芈瑶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看着那些送行的人。 章邯跪在最前面,重重叩首。 “臣章邯,率百官恭送陛下、娘娘!”他的声音洪亮,“臣守咸阳,等陛下凯旋!” 扶苏点头:“咸阳,就交给你了。” 章邯抬头,眼中含泪,却笑着说:“陛下放心,臣在,咸阳在。”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将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章邯。”他说,“朕走后,若有急事,可随时八百里加急。朕虽在西域,心在咸阳。” 章邯重重叩首:“臣遵旨!” 扶苏策马转身,拔剑向天。 “三军听令——出发!”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三万锐士向西进发。 黑甲如林,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 章邯跪送,直到大军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起身。 “陛下……”他喃喃道,“一定要回来。” —— 大军西行三十里,扶苏勒马回望。 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山影。可他仿佛还能看见章邯跪送的身影,看见李斯站在城头远眺的佝偻背影,看见那些送行的百姓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着他。 “舍不得?”她问。 扶苏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人守着,心里踏实。” 芈瑶笑了,伸出手。 扶苏策马靠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还是温热的。 “朕有你在身边。”他说,“身后有人守着,身边有人陪着,朕还有什么可怕的?” 芈瑶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去西域。” 扶苏点头,策马转身,继续向前。 前方,是陇西;再往前,是河西走廊;再往前,是西域,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人守着,身边有人陪着。 大秦的江山,是他的天下;而她,是他的天下里,最暖的那盏灯。 --- 大军西行十日,抵达陇西。远远的,看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片——是陇西父老,自发前来迎驾。扶苏下马,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白发老者。老者颤巍巍献上一卷羊皮——手绘的“西行图”,标注着陇西至西域的山川、水源、部落。扶苏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回头看向芈瑶,芈瑶正望着那些父老,眼眶微红。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娘娘的手……娘娘的手怎么了?”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惊呼的人,却跪地痛哭起来。扶苏走到芈瑶身边,握紧她的手,高声道:“皇后在南疆,用这双手救了五万百姓。这手,是大秦最贵的手!”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跪地山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父老迎驾,民心所向,下一章,陇西父老! --- 第一卷 第123章 芈瑶请战:帝后同心,共赴西域 陇西父老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芈瑶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忽然转身,向扶苏的御帐走去——她要去争一个随他西行的机会。 --- 御帐中,扶苏正与李信、穆兰商议军务。 那张羊皮“西行图”铺在案上,标注着陇西至西域的山川、水源、部落。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陇西到金城,从金城到张掖,从张掖到敦煌——每一处都标着红点,是斥候探知的水源,是可能遭遇敌袭的险地。 “过了敦煌,就是玉门关。”李信指着地图,“出了玉门关,才算真正进入西域。那里有大漠,有戈壁,有匈奴的游骑,还有赵高设下的陷阱。” 穆兰道:“臣愿率轻骑先行探路,为大部队扫清障碍。” 扶苏摇头:“不急。大军未动,斥候先行。你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穆兰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番禺城头被疫尸咬的伤,虽已结痂,但使不上力。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 芈瑶走了进来。 扶苏抬头,看到她,眉头微蹙:“怎么不歇着?手还没好,要多休息。” 芈瑶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李信和穆兰对视一眼,很识趣地起身:“臣等告退。” 帐中只剩扶苏和芈瑶两人。 “怎么了?”扶苏起身,握住她的手,“手疼?” 芈瑶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随你去西域。”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有孕在身。”扶苏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四个多月的身孕,“西域那么远,那么苦,万一动了胎气——” “在苍梧山,我带着你的孩子跳湖取蛊心。”芈瑶打断他,“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苦?” 扶苏语塞。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贴在他掌心,温热如常。 “扶苏。”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也担心你。赵高在西域,罗马在西方,匈奴在北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刚闯过鬼门关、双手还没痊愈、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深深的感动。 “朕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有三万锐士,有李信,有穆兰——” “可他们没有我懂医识毒。”芈瑶再次打断他,“赵高擅长用毒,他在西域这么多年,不知准备了多少阴招。有我在,至少能防他暗算。” 扶苏沉默。 “还有。”芈瑶继续说,“我在南疆救百姓的事,已经传到西域。那些无面军俘虏,都叫我‘神医娘娘’。有我同行,可以收服西域民心。赵高不是要败坏大秦的名声吗?那我就亲自去,让西域诸国看看——真正的大秦皇后,是什么样子。”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叹了口气。 “你让朕怎么拒绝你?” 芈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拒绝不了。”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芈瑶反手抱住他,轻声道:“我也是。所以我才要去,要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良久,扶苏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好,朕答应你。”他一字一句,“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任何时候,以自身安危为先。”扶苏的声音很沉,“若遇危险,不许逞强,不许拼命,不许——像在南疆那样,一个人跳进蛊神肚子里。”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她说,“我答应你。”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双手缠着绷带,可掌心还是温热的。 “朕的皇后。”他轻声说,“有你在身边,朕什么都不怕。” --- 当夜,芈瑶在帐中整理行装。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南疆时扶苏写的那句“你若赴死,朕便屠山”,她一直贴身收着。后来他又添了一句“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两行字,一前一后,是两次生死相托的见证。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 帐帘掀开,扶苏走了进来。 “还不睡?”他走到她身边,“手还没好,要多休息。” 芈瑶抬头看他,举起手中的锦囊:“你还欠我一句。” 扶苏一愣:“什么?” “上次你添了字,这次呢?”芈瑶笑着把锦囊递给他,“西征在即,你不该再写点什么?” 扶苏接过锦囊,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提笔,在空白处又添了一句: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芈瑶看着那一行字,眼眶一热。 “傻子。”她轻声说,“就这?” 扶苏放下笔,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就这。”他的声音很轻,“朕不要你拼命,不要你立功,不要你收服民心。朕只要你——平安。”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帝王,这个丈夫,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我平安。你也平安。我们一起平安回来。”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嗯,一起回来。” 帐外,夜风轻轻,远处有狼嚎声隐隐传来。可帐中,很暖。 --- 次日,大军拔营继续西行。 芈瑶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陇西的山,陇西的土,陇西那些跪送他们的百姓——都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土地,未知的敌人,未知的危险。 可她不怕。 因为他在身边。 扶苏策马走在车前,李信和穆兰紧随左右。 “陛下。”李信忽然开口,“臣有一事请命。” 扶苏看向他:“说。” “臣愿率三千锐士,先行一步。”李信指着前方,“前方就是金城,黄河天险。臣先去打探渡口情况,若有敌军埋伏,也好提前应对。” 扶苏沉吟片刻,点头:“好。你带三千人先行,但不可冒进。到了金城,派人回报。” 李信抱拳:“臣遵旨!” 他策马转身,点起三千锐士,向前方奔去。 穆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陛下,臣也想去。” 扶苏看她:“你伤还没好利索。” “臣的伤不碍事。”穆兰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眉头一皱,却强撑着说,“李信一个人去,臣不放心。” 扶苏笑了:“你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他的任务?” 穆兰脸微微一红,低头道:“臣……臣是不放心有埋伏。” 扶苏没有点破,只是说:“等你的伤再好些,朕让你去。” 穆兰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是。” 马车里,芈瑶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看得出,穆兰对李信,不只是同袍之情。 可她没有说破。有些事,让他们自己慢慢发现,更好。 --- 三日后,大军抵达金城。 黄河在脚下咆哮,浊浪滔天。这是大军西行第一道天险——金城渡口。 李信率三千锐士已在渡口扎营,见大军到来,策马迎上。 “陛下!”他抱拳禀报,“渡口一切正常,没有发现敌军。臣已征调了当地所有渡船,可载大军过河。” 扶苏下马,走到黄河边,看着那滔滔浊浪。 “渡船有多少?” “大小船只共五十余艘。”李信道,“每趟可载五百人,全部渡完需三日。” 扶苏点头:“三军轮流渡河。朕与第一批将士同渡。” 李信一愣:“陛下,您不必亲涉险——” “朕与将士同渡,将士才安心。”扶苏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他身边。 “我随你一起。”她说。 扶苏看她,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我是医官,第一批渡河的将士若有落水受伤的,我能在对岸及时救治。” 扶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朕——” “以自身安危为先。”芈瑶笑着接话,“我知道。你放心。” 扶苏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渡河开始了。 第一批五百锐士登上渡船,扶苏和芈瑶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黄河在船下咆哮,浪花溅上船舷,打湿了芈瑶的衣袍。她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她有孕在身,晕船。 扶苏察觉到她的不适,伸手揽住她的腰。 “难受?” “有一点。”芈瑶靠在他身上,“没事,一会儿就好。” 扶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船到对岸,芈瑶踩上实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事吧?”扶苏问。 “没事。”芈瑶摇头,转身看向那些渡河的将士,“快,设医帐,准备姜汤。有落水的,立刻抬过来。” 医官们忙碌起来,芈瑶也加入其中,为那些被黄河水呛到的士卒把脉、开药。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在伤卒身上轻轻按压,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皇后。 大秦的皇后,也是将士们的“神医娘娘”。 --- 渡河第二日,意外发生了。 一艘渡船行至河心,忽然被一个大浪打翻,船上三百锐士全部落水。 “救人——!”李信嘶吼,率水性好的士卒跳入黄河。 扶苏站在岸边,脸色铁青。他想跳下去,被穆兰死死拦住。 “陛下不可!您伤还没好利索!” 扶苏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将士在浊浪中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扑通一声跳入黄河。 是芈瑶。 “芈瑶——!”扶苏嘶喊,要冲出去,被穆兰和李信一起拦住。 “陛下!您不能去!”李信嘶吼,“娘娘水性好,她会没事的!” 扶苏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河面。 浊浪中,芈瑶奋力游向一个落水的老卒。那老卒已经呛水昏迷,正在往下沉。芈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托出水面,向岸边游来。 又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卒游过去接应,一起把老卒拖上岸。 芈瑶爬上岸,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顾不上自己,扑到老卒身边,开始急救。 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再按压—— 老卒终于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士卒喜极而泣。 芈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扶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朕什么?!” 芈瑶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说:“我……我没事……孩子……孩子也没事……” 扶苏把她抱得更紧,浑身发抖。 那老卒醒过来,看到芈瑶,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双手,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忽然跪地痛哭。 “娘娘……娘娘救命之恩……老奴……老奴……” 芈瑶从扶苏怀里挣出来,走到老卒面前,蹲下,轻轻扶起他。 “没事了。”她的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老奴叫张狗儿……陇西人……” 芈瑶笑了:“张狗儿,好名字。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好好活着,替大秦打仗,替自己活。” 张狗儿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老奴……老奴记着了……”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百姓叫她“万民之母”。 因为她是真的,把每一个百姓,都当成自己的孩子。 ---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批士卒渡河完毕。 扶苏站在黄河西岸,回望对岸的夕阳,沉默良久。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扶苏没有回头,只是说:“当年始皇帝西巡,只到陇西。今日朕渡黄河,往西,便是始皇帝没到过的地方了。”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们的孩子,将来会到更远的地方。” 扶苏转头看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你后悔吗?”他问,“后悔嫁给朕,后悔跟着朕到处跑,后悔——过这种不安生的日子?” 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太平。但我认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打天下,我替你守命。”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夕阳下,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身后,是三万锐士的营地,是刚刚渡过的黄河天险,是即将踏上的西域之路。 前方,是未知的敌人,是凶险的战场,是赵高布下的陷阱。 可他们不怕。 因为彼此在身边。 --- 当夜,芈瑶正在医帐中为伤卒换药,忽然有信使策马冲入大营。那是从北疆来的八百里加急——蒙恬的亲笔信。扶苏拆开密函,面色骤变。芈瑶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手中的信上写着:“匈奴单于庭有罗马使者出入,似在密谋东西夹击。臣已陈兵十万于长城,请陛下务必小心!”扶苏沉默良久,看向芈瑶,沉声道:“看来,赵高不是一个人。罗马,才是真正的对手。” 北疆急报,罗马现身,下一章,蒙恬来书! --- 第一卷 第124章 蒙恬来书:匈奴异动,或与赵高勾结 信使冲入大营的那一刻,芈瑶正在为老卒张狗儿换药——那匹快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信使还没勒马就滚落在地,双手捧着一卷染血的竹简。 ---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整个人扑倒在地,手中的竹简却高高举着,不肯松手。 扶苏大步上前,一把接过竹简。 展开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芈瑶放下手中的绷带,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看到竹简上蒙恬的亲笔字迹,看到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匈奴单于庭有罗马使者出入……密谋东西夹击……臣已陈兵十万于长城……请陛下务必小心……” 扶苏的手指攥紧竹简,指节发白。 “罗马……”他一字一句,“真的和匈奴勾结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帐中,李信、穆兰闻讯赶来。李信看到扶苏的脸色,心中一沉:“陛下,出什么事了?” 扶苏把竹简递给他。 李信看完,脸色也变了。他抬头看向扶苏:“陛下,臣愿率军北上,增援蒙恬!” 穆兰也道:“臣也愿往!”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 北方,是长城的方向,是蒙恬的方向,是匈奴和罗马密谋的方向。 芈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朕在想,赵高和罗马,到底勾结了多久。” 他转身,走回帐中,展开那张羊皮西行图。 “你们看。”他指着地图,“匈奴在北疆,罗马在西域,赵高在疏勒——三点一线,正好把大秦夹在中间。若他们同时发难,大秦三面受敌。” 李信咬牙:“赵高这狗贼,死到临头还要拖大秦下水!” 穆兰道:“陛下,臣愿率一军北上,助蒙恬将军一臂之力。” 扶苏摇头:“不急。蒙恬在信中说,他已陈兵十万于长城。北疆,他守得住。” 他看向李信:“朕更担心的,是西域。” 李信一愣:“西域?” 扶苏指着地图上的疏勒:“赵高在鹰巢城,罗马的使者也在那里。若我们贸然北上,西域空虚,赵高和罗马正好乘虚而入。到那时,我们首尾不能相顾,才是真正的危局。” 芈瑶忽然开口:“蒙恬将军在信里,有没有提罗马使者的具体动向?” 扶苏再看竹简,上面写着:“罗马使者携重礼至单于庭,许以金银、兵器,约匈奴明年开春南下,与罗马大军东西夹击。单于已动心,召集诸部会盟,似有决战的打算。” “明年开春。”芈瑶喃喃道,“和我们从罗马密函中得知的时间,差不多。” 扶苏点头:“看来,罗马是要双管齐下——一路从西域东进,一路勾结匈奴南下。无论哪一路得手,大秦都危在旦夕。”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扶苏开口:“传朕旨意——分兵两路。” 李信和穆兰同时抬头。 “主力继续西进,朕亲自率领。”扶苏的声音沉稳如钟,“另遣五千骑北上,增援蒙恬。这五千人,要带足粮草、箭矢、药品,一路疾驰,不可耽搁。” 李信抱拳:“臣愿率军北上!” 扶苏看向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不,你随朕西进。” 李信一愣:“陛下——” “北疆有蒙恬。”扶苏打断他,“朕信他如信自己。你去了,他也不需要。西域这边,更需要你。” 李信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臣遵旨。” 穆兰道:“陛下,那北上之军,谁人统领?” 扶苏沉吟片刻,道:“让王离去。” 王离是王贲之子,蒙恬的副将,一直在北疆历练,熟悉匈奴的战法。让他率军北上,既能快速融入蒙恬的防线,又不会打乱北疆的指挥体系。 “传令王离,率五千锐士,即日北上。”扶苏一字一句,“告诉他,到了北疆,一切听蒙恬调遣。蒙恬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蒙恬让他守城,他不能出战。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是!” --- 当夜,扶苏独坐御帐,面前摆着那半枚兵符。 芈瑶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把汤放在案上,坐在他身边。 “还在想北疆的事?” 扶苏点头,拿起那半枚兵符,握在掌心。 “这半枚兵符,是朕给蒙恬的信物。”他的声音很轻,“当年朕登基时,亲手把这半枚兵符交给他,告诉他——北疆,朕交给你了。朕信你,就像信自己。”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攥着兵符,攥得很紧。 “蒙恬将军,值得你信任。”她说。 扶苏点头:“朕知道。可朕还是担心——匈奴三十万骑兵,加上罗马的支持,蒙恬只有十万。万一……” “没有万一。”芈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蒙恬将军守了北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既然敢说‘陈兵十万’,就一定有把握守住长城。你信他,就要信到底。”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他拿起笔,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连同那半枚兵符,一起交给信使。 “告诉蒙恬。”他一字一句,“朕信他如信自己。北疆,交给他了。朕在西域等他凯旋的消息。” 信使接过兵符和帛书,重重叩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冷吗?”她问。 扶苏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朕有你在身边。”他说,“不冷。” --- 次日清晨,王离率五千锐士,在营地前列阵。 扶苏亲自为他们送行。 王离跪在扶苏面前,重重叩首:“臣王离,定不辱命!” 扶苏扶起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有一丝欣慰。 “你父亲王贲,是始皇帝麾下名将。”扶苏说,“你祖父王翦,更是大秦的柱石。今日朕把五千锐士交给你,是让你去增援蒙恬,不是让你去送死。记住了——到了北疆,一切听蒙恬调遣。他让你守,你不能攻;他让你退,你不能进。明白吗?” 王离重重抱拳:“臣明白!” 扶苏拍拍他的肩:“去吧。” 王离翻身上马,拔剑向天:“出发——!” 五千锐士齐声应诺,向北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飞扬,遮住了那些远去的背影。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她说。 扶苏点头:“会的。” 他转身,看向西方。 前方,还有更远的路,更险的关,更强的敌人。 可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人守着,身边有人陪着。 大秦的江山,是他的天下;而她,是他的天下里,最暖的那盏灯。 --- 大军继续西行。 芈瑶坐在马车中,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那是蒙恬来信的抄本。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蹙。 扶苏策马到车窗边,看到她凝重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芈瑶抬头,看着他:“我在想,罗马为什么要勾结匈奴。” 扶苏一愣:“什么意思?” 芈瑶把竹简递给他,指着那行字:“你看,罗马使者带的是‘金银、兵器’。他们不远万里来到匈奴,就为了送这些?” 扶苏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罗马的兵器,比匈奴的强吗?”芈瑶反问,“罗马的铁甲、长剑,确实比匈奴的皮甲、骨箭精良。但匈奴缺的不是兵器,是粮食,是人口,是能让他们渡过冬天的物资。” 扶苏若有所思。 芈瑶继续说:“罗马送兵器,表面上是帮匈奴增强战力。但实际上,他们是想让匈奴做马前卒,替他们消耗大秦的兵力。等匈奴和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扶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意思是,罗马并不真的想和匈奴联手?” “联手是真联手。”芈瑶摇头,“但罗马一定留了后手。他们不会真心帮匈奴打赢我们,因为匈奴太近了,打跑了我们,匈奴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们自己。罗马要的,是让匈奴和我们互相消耗,他们好趁机在西域站稳脚跟。” 扶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朕的皇后,什么时候成了兵法大家?” 芈瑶白他一眼:“这不是兵法,是人心。赵高懂人心,罗马也懂人心。他们都想利用别人,让别人替自己卖命。”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应对?” 芈瑶想了想,说:“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匈奴要的是粮食、物资,我们可以给他们。”芈瑶一字一句,“只要他们愿意和谈,我们可以开放边关互市,用粮食换和平。罗马要的是时间,我们不能给——必须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把他们打回去。” 扶苏看着她,眼中全是欣赏。 “好一个分而治之。”他笑了,“朕的皇后,不仅是神医,还是军师。” 芈瑶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军师不敢当。”她说,“只是不想你太累。能替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有你在,朕不累。” --- 大军西行又三日,前锋李信忽然策马回报。 “陛下!前方发现匈奴游骑的踪迹!” 扶苏勒马,看向前方。 茫茫戈壁,一望无际。远处隐约有烟尘扬起,是骑兵奔驰的痕迹。 “多少人?” “约三百骑。”李信道,“他们看到我们的斥候,立刻撤了,没有交战。” 扶苏沉吟片刻:“看来匈奴已经知道我们西征了。这些游骑,是来打探虚实的。” 李信道:“陛下,臣愿率军追击,灭了这股游骑,震慑匈奴!” 扶苏摇头:“不急。他们撤了,说明不想打。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快赶到西域,不是和匈奴纠缠。” 李信还想说什么,穆兰忽然开口:“李将军,陛下说得对。匈奴游骑,打不完的。我们要是追,他们就跑;我们不追,他们反而会自己送上门来。” 李信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穆兰指了指自己的左臂:“番禺城头,那些疫尸就是这样。你越追,他们越跑;你不追,他们反而扑上来咬你。” 李信愣了愣,随即笑了。 “行,听你的。” 扶苏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传令三军,继续前进。”他说,“若匈奴游骑再来,驱赶即可,不必追击。” “是!” 大军继续西行。 芈瑶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看着外面。戈壁茫茫,黄沙漫天,远处偶尔有烟尘扬起,是匈奴的游骑在窥探。 她的手,轻轻抚在小腹上。 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西域。你爹要打的天下,你娘要陪他走的路。 很苦,很远,很险。 可我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 当夜,大军扎营。 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张西行图。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里,是长城的方向,是蒙恬的方向。 芈瑶走进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又在想蒙恬?” 扶苏点头,没有否认。 “朕信他。”他说,“可朕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匈奴有没有动静,罗马使者还在不在单于庭……” 芈瑶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蒙恬将军守了北疆二十年。”她的声音很轻,“他比你更了解匈奴,更了解长城,更了解怎么打这场仗。你信他,就要信到底。”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你说得对。”他笑了,“朕信他,就要信到底。” 他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烫得眉头一皱。 芈瑶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扶苏也笑了,继续喝汤。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有狼嚎声隐隐传来。 可帐中,很暖。 --- 三日后,大军即将进入河西走廊。前锋李信忽然策马回报:“陛下!前方有村落被烧毁,遍地尸骸——是汉人百姓,被匈奴屠戮!”扶苏策马上前,看到的是一片焦土。那些尸体,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绑在木桩上烧死——最小的,是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芈瑶从马车中下来,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扶苏一把扶住她,脸色铁青。就在这时,废墟中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是婴儿,还活着。 匈奴屠村,幸存婴儿,下一章,河西走廊! --- 第一卷 第125章 陇西道上:秦陇父老,夹道迎驾 大军西行十五日,远远的,看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片——是陇西父老,白发苍苍,捧着酒坛,捧着干粮,捧着那卷用一生心血绘成的“西行图”,在黄土飞扬的官道旁,等着他们的皇帝和皇后。 --- 扶苏勒马,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有三五百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有的干脆跪在滚烫的黄土上,额头抵地,一动不动。他们身后,是陇西特有的黄土山峁,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陛下……”李信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发紧,“是陇西父老,自发来迎驾的。” 扶苏没有说话,翻身下马。 芈瑶也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看着那些跪着的老人,看着那些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些浑浊却炽热的眼睛,眼眶微微一热。 扶苏大步向前,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者面前。 那老者至少有七十岁,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双手捧着一卷羊皮,高高举过头顶,浑身颤抖。 “草民……草民陇西李氏,率陇西父老,恭迎陛下、娘娘圣驾!”老者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身后,数百父老齐声山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那呼声在黄土山峁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扶苏蹲下,双手扶住老者的手臂。 “老人家,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暖,“朕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老者抬头,看着扶苏的脸,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受得起……受得起……”老者哽咽道,“老汉活了七十年,没见过大秦的皇帝。今日能见陛下一面,死了也值了……” 扶苏心中一震,手上用力,把老者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李忠厚。”老者抹了把泪,“祖上是陇西人,种了一辈子地。听说陛下要西巡,老汉带着全村人来迎驾——这羊皮图,是老汉年轻时随商队去过西域,一笔一笔记下来的。陛下西巡,用得着。” 他把那卷羊皮双手呈上。 扶苏接过,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西域山川图,从陇西开始,到金城,到河西走廊,到敦煌,到玉门关,再到西域诸国——每一处水源,每一处绿洲,每一处险要,都用歪歪扭扭的秦篆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着小人,有的在骑马,有的在打仗,有的在跪拜——那是老者记忆中商队遇到过的部落和敌人。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那些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图,你画了多久?” 李忠厚笑了,露出几颗豁牙:“画了一辈子。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西域,一边走一边记,回来后就画在羊皮上。后来年纪大了,去不了了,就常常拿出来看,想着有朝一日,能给大秦的军队用上。” 扶苏抬头,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一辈子没离开过陇西、却用一生画了一张西域图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老人家。”他一字一句,“朕替大秦的将士,谢谢你。” 李忠厚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又要跪下。 扶苏扶住他,没有让他跪下。 “老人家,你站着。”他说,“你替大秦画了这张图,你站着,朕才能心安。” 李忠厚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 芈瑶走到那些跪着的老人中间,一个一个扶他们起来。 “老人家,起来,地上凉。” “老奶奶,您腿脚不好,别跪着。” 她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那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装的什么。 “老奶奶,您起来。”芈瑶伸手去扶。 老妇人抬头,看到芈瑶的脸,看到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忽然愣住了。 “娘娘……您的的手……”老妇人的声音颤抖,“娘娘的手怎么了?” 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事,受了点伤,快好了。” 老妇人却哭了。 她放下陶罐,双手捧着芈瑶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抚摸,眼泪滴在绷带上。 “娘娘……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老汉们都听说了……”老妇人哽咽道,“娘娘用这双手,救了五万百姓……娘娘的手,是大秦最贵的手……” 芈瑶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看着老妇人,用带着楚地口音的秦语轻声说:“老奶奶,您别哭。手没事,真的没事。您抱着的是什么?” 老妇人抹了把泪,抱起那个陶罐,打开封布。 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这是老汉自家酿的米酒。”老妇人说,“存了二十年,一直舍不得喝。听说陛下和娘娘西巡,老汉想着,这酒该拿出来了——给陛下和娘娘壮行。” 芈瑶看着那罐酒,看着老妇人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双浑浊却真挚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接过陶罐,捧在手里,那陶罐粗糙,却温热——是老妇人的体温,是陇西百姓的心。 “老奶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酒,我替陛下收下了。等我们从西域回来,一定再来陇西,陪您喝这罐酒。” 老妇人笑了,笑中带泪:“好,好,老汉等着。” 芈瑶站起身,捧着那罐酒,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陶罐,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 李忠厚走到扶苏面前,欲言又止。 扶苏看出他有话要说:“老人家,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忠厚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陛下,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汉的儿子,十年前去了西域做生意,一直没回来。”李忠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有人说他死在路上了,有人说他被匈奴掳走了,还有人说他在疏勒见过他……老汉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扶苏沉默。 李忠厚继续说:“老汉知道,陛下西征是为了大事,不该为这种小事分心。可老汉……老汉今年七十了,活不了几年了。临死前,就想知道儿子是死是活。若他活着,老汉死也瞑目;若他死了,老汉想去他坟前磕个头……” 老人说着,老泪又流了下来。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为西征献图的老人,看着这个临死前只想见儿子一面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他的父亲始皇帝,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甚至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很沉,“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李忠厚一愣,随即大喜:“陛下……陛下愿意帮老汉找?” 扶苏点头:“朕答应你,到了西域,一定派人打听。若他还活着,朕带他回来见你;若他死了,朕把他的骨灰带回来,让你亲手葬他。” 李忠厚双腿一软,又要跪下。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你站着。你替大秦画了这张图,朕替你找儿子。这是交易,你不欠朕什么。” 李忠厚泪流满面,却笑了。 “好……好……”他喃喃道,“老汉……老汉死也瞑目了……” --- 扶苏接过那罐米酒,高高举起。 “三军将士!”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陇西父老,自发送酒送粮,为咱们壮行!朕问你们,这酒,该不该喝?” 三军齐声大吼:“该喝——!” 扶苏笑了,把酒罐递给李信:“分下去,每人一口,不许多喝。” 李信接过酒罐,传了下去。 将士们一人一口,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有老卒喝完后,忽然跪在地上,朝着那些陇西父老重重叩首。 “陇西的父老们!”他的声音沙哑,“俺是关中人,可俺爹是陇西人!俺替俺爹,谢谢你们!” 又有几个士卒跪下,叩首。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士卒跪下了。 那些陇西父老们,看着那些跪下的将士,看着那些黑压压的甲士,忽然也跪下了。 两拨人,隔着官道,相对而跪,泪流满面。 扶苏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扶苏。”她轻声说,“这样的百姓,值得我们拼上性命去守护。” 扶苏点头,握紧她的手。 “所以,朕必须去西域。”他说,“必须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看看——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将士,大秦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 大军继续西行前,扶苏把那张羊皮图交给军中的书吏。 “连夜临摹,分发给各营主将。”他下令,“原图,收入朕的御帐,朕要亲自保管。” 书吏领命而去。 芈瑶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图。 “这图,画了一辈子。”她轻声说,“老人家把他的一生,都画进去了。” 扶苏点头:“这样的人,大秦还有很多。他们一辈子种地,一辈子养家,一辈子没见过皇帝,可他们心里有大秦。朕的江山,就是靠他们撑起来的。”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远处,李忠厚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他看到扶苏看过来,连忙挥手。 扶苏也挥了挥手。 “走吧。”他对芈瑶说,“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站了。” 芈瑶点头,上了马车。 大军继续西行。 经过那些父老身边时,扶苏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看着他们。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都跪在地上,磕头送行。 “陛下万岁——!” “娘娘千岁——!” “大秦万年——!” 呼声震天,在山峁间回荡。 扶苏没有回头。 可他心中,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脸。 --- 大军西行三十里,扶苏勒马回望。 陇西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山影。可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父老跪送的身影,看见李忠厚站在风中挥手的佝偻背影,看见那罐米酒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着他。 “舍不得?”她问。 扶苏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记下了。记下了这些人的脸,记下了他们的期盼,记下了他们送的那罐酒。朕要带着这些,去西域,去打赵高,去和罗马打仗。等朕凯旋回来,再来陇西,陪他们喝那罐酒。” 芈瑶笑了,伸出手。 扶苏策马靠近,握住她的手。 “朕有你在身边。”他说,“身后有这些百姓,朕什么都不怕。” 芈瑶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去西域。” 扶苏点头,策马转身,继续向前。 前方,是金城,是黄河天险,是河西走廊,是西域,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人守着,身边有人陪着。 大秦的江山,是他的天下;而这些百姓,是他的天下里,最暖的那束光。 --- 大军西行三十里,天色渐暗。扶苏正要下令扎营,忽然前方有快马奔回——是李信派出的斥候。那斥候浑身是汗,滚落马下,嘶声道:“陛下!前方三十里外有村落,被烧成白地!遍地尸骸——是汉人百姓,被匈奴屠戮!还有……还有一个活着的婴儿,在废墟里哭!”扶苏脸色骤变,策马向前冲去。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到扶苏的背影,心中一紧——她知道,真正的西域之路,从这一刻开始了。 匈奴屠村,幸存婴儿,下一章,河西走廊! --- 第一卷 第126章 金城渡口:黄河天险,大军渡河 大军抵达金城渡口的那一刻,黄河在脚下咆哮,浊浪滔天,那声音像万马奔腾,又像无数冤魂在嘶喊——这是大秦西行第一道天险,也是三千锐士命悬一线的鬼门关。 --- 扶苏勒马于黄河东岸,望着那条浊浪翻滚的大河,久久不语。 河水是黄的,黄得像泥土,像血,像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百姓流干的泪。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就是黄河。”芈瑶站在他身边,手抚着小腹,轻声道,“我小时候在楚国,听人说过黄河,说它是一条龙,从天上落下来,把中原分成两半。” 扶苏点头:“它确实是龙。能渡过去,就是龙;渡不过去,就是死。” 李信策马上前,抱拳道:“陛下,臣已征调了渡口所有的船只——大小共五十三艘,每趟可载五百人。全部渡完,需三日。” 扶苏看向那些船。 都是普通的渔船,最大的也不过能载三五十人。要让三万大军渡过黄河,至少得来回六十趟。六十趟,三日夜,每一趟都可能被浊浪吞没。 “够了。”他说,“传令下去,三军轮流渡河。朕与第一批将士同渡。” 李信一愣:“陛下,您不必亲涉险——” “朕与将士同渡,将士才安心。”扶苏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我随你一起。”她说。 扶苏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我是医官。第一批渡河的将士若有落水受伤的,我能在对岸及时救治。” 扶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朕——” “以自身安危为先。”芈瑶笑着接话,“我知道。你放心。” 扶苏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 第一批五百锐士登上渡船。 扶苏和芈瑶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那是李信特意留下的,比别的船稍大一些,也稳一些。可即便如此,船一到河心,就开始剧烈摇晃。 黄河在船下咆哮,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袍。有士卒晕船,趴在船舷上呕吐;有士卒死死抓着船帮,指节发白;有士卒闭着眼念着什么,大概是家乡的神佛。 芈瑶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她有孕在身,本就容易晕眩,这船一晃,胃里翻江倒海。 扶苏察觉到她的不适,伸手揽住她的腰。 “难受?” “有一点。”芈瑶靠在他身上,“没事,一会儿就好。” 扶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船到河心,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侧。有士卒惊呼,整个人往船舷外滑去——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士卒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士卒瘫在船上,浑身发抖:“谢……谢陛下……” 扶苏拍拍他的肩:“别怕。朕在。” 那士卒看着扶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神,忽然不抖了。 船继续前行。 终于,船靠岸了。 芈瑶踩上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扶苏扶住她,把她带到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没事吧?”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没事。”芈瑶摇头,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晕。一会儿就好。” 扶苏没有走,只是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第一批士卒陆续上岸,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跪着亲吻土地,有的抱在一起欢呼。他们过了黄河,活下来了。 芈瑶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刚才抓那个士卒的时候,真帅。” 扶苏愣了愣,随即笑了。 “朕什么时候不帅?” 芈瑶笑出声,靠在他肩上。 --- 第二批渡船还没到,芈瑶已经忙碌起来。 她在岸边设了临时医帐,带着几个医官,为那些晕船、受惊、落水的士卒诊治。她给晕船的士卒把脉,开一些安神的草药;给受惊的士卒喂姜汤,轻声安慰他们;给落水的士卒按压胸口,帮他们把呛进去的黄河水吐出来。 那双手缠着绷带,可动作依然轻柔,依然精准。 一个落水的老卒被救上岸时,已经昏迷不醒。芈瑶跪在他身边,按压胸口,一下,两下,三下——老卒终于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士卒喜极而泣。 老卒睁开眼,看到芈瑶,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双手,忽然老泪纵横。 “娘娘……娘娘救老奴……老奴……” 芈瑶扶他坐起来,轻声道:“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老奴张老实……河东人……” 芈瑶笑了:“张老实,好名字。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要好好活着,替大秦打仗,替自己活。” 张老实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老奴……老奴记着了……”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的皇后。 大秦的皇后,也是将士们的“神医娘娘”。 --- 渡河第二日,意外发生了。 一艘渡船行至河心,忽然被一个大浪打翻,船上三百锐士全部落水。 “救人——!”李信嘶吼,率水性好的士卒跳入黄河。 扶苏站在岸边,脸色铁青。他想跳下去,被穆兰死死拦住。 “陛下不可!您伤还没好利索!” 扶苏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将士在浊浪中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扑通一声跳入黄河。 是芈瑶。 “芈瑶——!”扶苏嘶喊,要冲出去,被穆兰和李信一起拦住。 “陛下!您不能去!”李信嘶吼,“娘娘水性好,她会没事的!” 扶苏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河面。 浊浪中,芈瑶奋力游向一个落水的老卒。那老卒已经呛水昏迷,正在往下沉。芈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托出水面,向岸边游来。 又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卒游过去接应,一起把老卒拖上岸。 芈瑶爬上岸,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顾不上自己,扑到老卒身边,开始急救。 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再按压—— 老卒终于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有士卒喜极而泣。 芈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扶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朕什么?!” 芈瑶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说:“我……我没事……孩子……孩子也没事……” 扶苏把她抱得更紧,浑身发抖。 那老卒醒过来,看到芈瑶,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双手,忽然跪地痛哭。 “娘娘……娘娘救命之恩……老奴……老奴……” 芈瑶从扶苏怀里挣出来,走到老卒面前,蹲下,轻轻扶起他。 “没事了。”她的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老奴叫王水生……陇西人……” 芈瑶笑了:“王水生,好名字。生在黄河边,命硬,死不了。以后好好活着。” 王水生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女人,是他的皇后,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差点停了。 可她上来了,带着那个老卒,带着他的孩子,带着她自己的命,上来了。 他忽然想哭。 --- 当夜,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那半枚兵符。 芈瑶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把汤放在案上,坐在他身边。 “还在想白天的事?” 扶苏点头,拿起那半枚兵符,握在掌心。 “朕当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以为要失去你了。”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我没事。”她轻声道,“孩子也没事。你摸摸。”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那里微微隆起,温热,有生命在跳动。 扶苏的手轻轻抚着那个隆起,眼眶发热。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哽咽,“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所以我才要跳下去——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将士死。他们是跟着你出来的,你要把他们带回去。我救他们,就是帮你。”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拥进怀里。 良久,他松开她,把那半枚兵符放在她掌心。 “这个,你收着。” 芈瑶一愣:“这是……” “半枚兵符。”扶苏说,“朕手上有半枚,蒙恬有半枚。这半枚,是朕留给你的一一若朕出了什么事,你凭这半枚兵符,可以调动咸阳的守军,可以护着孩子,可以——” “不会的。”芈瑶打断他,把那半枚兵符塞回他手里,“你不会出事。我们都不会出事。你拿着它,我还要你带我去西域,去看大漠,去看雪山,去看那些画在羊皮图上的地方。”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笑了。 “好。”他说,“朕带你去。” ---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批士卒渡河完毕。 扶苏站在黄河西岸,回望对岸的夕阳。那轮红日正在缓缓沉入黄河,把整条河染成血色。 三万锐士,渡过了黄河,活下来了。 可那些死在河里的将士,永远留在了浊浪中。 扶苏闭上眼,默念着他们的名字——他不知道名字,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大秦的子弟,都是跟着他出来的好儿郎。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扶苏睁开眼,看着那条血色的河。 “在想那些没渡过来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死在黄河里,回不了家了。”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良久,扶苏转身,看向西方。 “走吧。”他说,“他们没走完的路,朕替他们走。” 芈瑶点头,跟他一起,向西走去。 身后,黄河还在咆哮,浊浪滔天。 可他们不再回头。 --- 大军继续西行三十里,天色渐暗。扶苏正要下令扎营,忽然前方有快马奔回——是李信派出的斥候。那斥候浑身是汗,滚落马下,嘶声道:“陛下!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匈奴游骑,约三千骑,正在劫掠汉人村落!”扶苏脸色骤变,策马向前冲去。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到扶苏的背影,心中一紧——她知道,真正的西域之路,从这一刻开始了。 匈奴游骑,汉村被劫,下一章,河西走廊! --- 第一卷 第127章 河西走廊:汉家故地,匈奴铁骑 斥候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浓烟——黑色的,滚滚的,像一条垂死的龙在天空扭曲。那是村庄在燃烧,是汉家百姓在被屠戮,是大秦的西征之路,染上的第一抹血色。 --- 扶苏策马冲在最前面。 李信和穆兰紧随其后,三千锐士马蹄如雷,在戈壁滩上掀起漫天黄沙。芈瑶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看着那道黑烟,手紧紧攥着衣角。 “娘娘,您不能去。”车夫是老卒张狗儿,金城渡口被芈瑶救下的那个。他死命拽着缰绳,不让马车跟得太近。 “让开。”芈瑶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那村子有人,可能有活口。我是医官,我得去。” 张狗儿愣了一瞬,松开了缰绳。 马车冲了出去。 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当扶苏勒马停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瞬间冻住—— 村子已成白地。 百余间土坯房全部被烧毁,只剩焦黑的墙壁和坍塌的房梁。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绑在木桩上烧死。血还没干透,在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细流,渗进黄土里。 最小的那个,是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他被一根长矛钉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扶苏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李信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那些尸体中间。他看到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被砍断了双手,死前还保持着护住身后孩子的姿势。那孩子也没活,头被砍掉,滚在三步之外。 “陛下……”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匈奴……是匈奴干的……” 扶苏没有答话。 他只是下马,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焦土。 脚下是焦黑的木头,是破碎的瓦罐,是没烧尽的布片,是干涸的血。他走到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婴儿面前,伸手,握住那根长矛。 用力一拔。 长矛带着婴儿的尸体落下。扶苏接住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婴儿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本该看到爹娘,看到春天,看到长大后的世界——可现在,他只看到了匈奴的刀。 扶苏伸手,轻轻合上婴儿的眼睛。 他的手在抖。 ---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芈瑶从马车中冲下来,踉跄着向那声音跑去。扶苏反应过来,大步追上她,护在她身前。 哭声从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传出。房梁已经烧断了一半,随时可能坍塌。芈瑶不顾一切冲进去,扶苏紧随其后。 屋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倒扣在地上。哭声从柜子下面传出来。 芈瑶跪在地上,用力去抬那木柜。木柜太重,她一个人抬不动。扶苏上前,两人合力,终于把木柜掀开。 柜子下面,是一个土坑,挖得很浅,刚好能藏一个人。 坑里蜷缩着一个女人,已经死了。她后背中箭,血流了一地,死前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也就四五个月大,在她怀里拼命哭,小脸憋得通红。 芈瑶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个孩子抱出来。 孩子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可他还活着,还在哭,还在蹬着小腿。 芈瑶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不哭……不哭……娘娘在……”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脸在芈瑶怀里蹭了蹭,像是找到了温暖。 扶苏蹲下,看着那个女人。她死前一定很痛,可她没有叫,没有动,只是死死护着这个孩子。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柜子顶,像是怕有人发现这个坑。 扶苏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朕替你们报仇。”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朕发誓。” --- 芈瑶抱着孩子走出废墟,外面的将士们看到她怀里的婴儿,全都愣住了。 “这孩子……”李信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还活着?” 芈瑶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他娘用身体护着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自己中箭死了,把孩子藏在地坑里。匈奴人没发现。” 穆兰走过来,看着那个孩子,眼眶通红。 “他叫什么?” 芈瑶摇头:“不知道。他娘死了,没人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娘了;他不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呢?”芈瑶轻声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芈瑶想了想,说:“就叫……河西吧。生在河西,长在大秦。等长大了,回来给他娘报仇。” 扶苏走过来,看着那个孩子,沉默良久。 “好名字。”他说,“河西,朕记住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跪在废墟中的将士。 “传令下去——收敛尸骸,就地安葬。派人去最近的县城报信,让官府来善后。剩下的……跟朕去追。” 李信抬头:“陛下,匈奴有三四千骑,我们只有三千——” “三千够了。”扶苏打断他,“朕不需要全歼他们。朕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杀大秦的百姓,要偿命。” 李信看着他,看着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抱拳:“臣遵旨!” --- 芈瑶抱着孩子,走到扶苏面前。 “你要去追?” 扶苏点头:“三千骑,往西北方向去了。现在追,还能追上。” 芈瑶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留守。这孩子需要照顾,还有那些伤卒——刚才进村的时候,有几个将士被烧塌的房梁砸伤了。我留下,等你们回来。”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却依然温热。 “小心。”他说,“朕很快回来。” 芈瑶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也要小心。别拼命,别受伤,别——让我和孩子等太久。” 扶苏笑了,笑得有些苦。 “朕答应你。” 他翻身上马,拔剑向天。 “三军听令——随朕追击匈奴!凡遇敌骑,格杀勿论!” 三千锐士齐声应诺,马蹄如雷,向西奔去。 芈瑶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黄沙中。 “娘娘。”张狗儿走到她身边,“咱们先找个地方歇着吧。这风大,别吹着孩子。” 芈瑶点头,抱着孩子走向村口那棵没烧尽的歪脖子树。 树下,几个伤卒躺在担架上,医官正在给他们包扎。芈瑶走过去,把孩子交给一个老妇——那是随军的洗衣妇,有带孩子的经验。 “大娘,帮我照看他一会儿。” 老妇接过孩子,眼眶通红:“娘娘放心,老奴一定看好他。” 芈瑶蹲下,开始为伤卒包扎。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和往常一样。 可她的心,跟着扶苏,去了西边。 --- 一个时辰后,将士们把遇害百姓的尸骸收敛完毕。 一共七十三具。七十三个人,最小的那个婴儿,最大的那个老人,全躺在挖好的大坑里,并排着,像睡着了一样。 芈瑶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生前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孩子、有没有爹娘。可她知道,他们是汉人,是大秦的百姓,是和她一样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现在,他们死了。 死在匈奴的刀下,死在异乡的土地上,死得不明不白。 “娘娘。”李信留下的副将走过来,“该填土了。” 芈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那块“必”字木牌的碎片——上次烧给爹娘后,还剩一小片,她一直贴身收着。 她把那片木牌扔进坑里。 “替朕……替陛下,陪着他们。”她的声音很轻,“让他们知道,大秦没有忘记他们。” 副将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 土,开始填了。 一铲一铲,落在那些尸骸上,落在那些破碎的瓦罐上,落在那片木牌上。 芈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袍,吹起她缠着绷带的手,吹起她眼中的泪。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坑被填平,看着那座新坟隆起,看着将士们立起一块木牌—— “河西村殉难百姓七十三人之墓。” 扶苏的秦剑,插在坟前。 那是扶苏临走前留下的,让将士们立在这里,替他们守着这些亡魂。 芈瑶看着那把剑,忽然想起扶苏说过的话:“朕以剑起誓,必复河西,必安百姓。” 剑在这里。 他人呢? 她望向西边,望向那片茫茫的戈壁。 那里,有扶苏,有李信,有穆兰,有三千锐士。 还有匈奴。 --- 傍晚时分,扶苏回来了。 三千锐士,少了三百。回来的两千七百人,几乎人人带伤,可他们的马上,挂着匈奴的人头。 扶苏策马到芈瑶面前,翻身下马。 他浑身是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可眼睛亮得惊人。 “追上了?”芈瑶问。 扶苏点头,声音沙哑:“追上了。三千匈奴,斩首八百,剩下的溃逃了。朕本想把他们都杀了,可他们逃进了山里,追不上了。”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忽然想哭。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回来了……” 扶苏愣了一瞬,随即把她抱紧。 “朕说过,朕很快回来。”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良久,扶苏松开她,看向那座新坟。 他看到自己的秦剑插在坟前,看到那块木牌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拔出秦剑,在坟前跪下。 “七十三位父老乡亲。”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朕扶苏,大秦皇帝,在此起誓——此仇必报,河西必复。朕会带着你们的孩子,去西域,去打匈奴,去打罗马,让那些杀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他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黄土上,磕出血来。 芈瑶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 风很大,吹过那片焦土,吹过那座新坟,吹过那三千将士。 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听不到这些誓言了。 可活着的人,会替他们记住。 --- 当夜,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那张西行图。他的手指落在“张掖”二字上,沉默良久。帐帘掀开,芈瑶抱着那个婴儿走进来。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扶苏怀里,说:“他叫河西。他的命,是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用命换来的。我们……带他去西域吧。”扶苏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想起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婴儿。他抱紧河西,沉声道:“好。带他去。让他看看,他爹娘用命护着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大军西行,张掖在望,下一章,张掖驻军! --- 第一卷 第128章 张掖驻军:古城烽燧,备战迎敌 大军西行第五日,远远望见那座汉时故城——城墙坍塌了大半,烽燧台却还孤零零立在城头,像一根插进云里的骨头。扶苏勒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前方,斥候正从废墟中策马奔回,满脸惊惶。 --- 斥候滚落马下,单膝跪地:“陛下!张掖城中空无一人,但城内有新鲜的匈奴马蹄印——至少有五百骑,昨夜在此扎营!” 李信眉头一皱:“五百骑?他们想干什么?” 扶苏没有答话,策马上前,走进那座废墟。 张掖,曾是汉时的河西重镇,丝路上的咽喉。可如今,城墙坍塌,城门只剩半扇,城内的屋舍全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烧焦的布片、还有几具已经腐烂的尸体——看衣着,是汉人商贾。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抱着婴儿河西,走到扶苏身边。 “又是匈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扶苏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有一个死者,手指上还戴着玉扳指——那是中原的样式,应该是商人,想穿过河西去西域做生意,却死在了这里。 “传令下去,全军进城,休整一日。”扶苏沉声道,“李信,派斥候四下打探,摸清匈奴的动向。穆兰,带人清理城中尸体,找块地方安葬。” “是!” 大军陆续入城,在废墟中找地方扎营。芈瑶带着医官,在城中的一处破庙里设了医帐,开始为伤卒换药。 河西被交给那个老妇照看,他刚吃饱,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 扶苏登上城头的烽燧台。 烽燧台很高,站在上面,可以望见整座城池,也可以望见远处苍茫的戈壁。西北方向,隐隐有烟尘扬起——那是匈奴游骑在活动。 李信跟上来,指着那个方向:“陛下,匈奴的大营应该就在那个方向。按斥候的报告,至少有五千骑。”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片烟尘。 五千骑。他手上还有两万七千人,硬拼能赢,但伤亡必大。而且匈奴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追不上。 “他们想干什么?”扶苏喃喃道,“骚扰?拖延?还是……等援军?” 李信道:“臣觉得,他们是在等赵高的消息。若赵高在西域得手,他们就可以东西夹击;若赵高败了,他们就退回漠北,什么都不损失。” 扶苏点头:“你说得对。匈奴这是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走到西域,看赵高能不能撑住。” 他转身,看向李信:“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 李信一愣:“陛下是说,匈奴会夜袭?” 扶苏摇头又点头:“不一定,但要防。你安排斥候在城外三十里布防,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 当夜,扶苏独坐烽燧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斗。 河西走廊的夜很冷,风从戈壁吹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可他不想下去,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芈瑶端着两碗热汤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扶苏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眉头一皱。 “在想那些匈奴骑兵。”他说,“他们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我们却要在这里休整,等着他们来。”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是想打,还是想等?” 扶苏沉默片刻,说:“想打。但不想硬打。匈奴骑兵来去如风,硬拼伤亡太大。朕想等他们先动手,然后——反杀。” 芈瑶抬头看他,笑了。 “你这是钓鱼?” 扶苏也笑了:“对,钓鱼。朕是饵,他们是鱼。” 芈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那你小心点。”她说,“别让鱼咬了。”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却依然温热。 “有你在,朕不怕。”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远处的黑暗,望着那些可能藏着匈奴骑兵的方向。 风很大,很冷,可他们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 次日清晨,芈瑶正在医帐中为伤卒换药,忽然听到帐外一阵骚动。 她走出帐外,看到几个士卒押着一个老人走过来。那老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泥土,可眼神很亮,不像普通百姓。 “怎么回事?”芈瑶问。 一个士卒禀报:“娘娘,这老头鬼鬼祟祟躲在城外废墟里,被我们抓到了。问他话,他也不说,就要见陛下。” 芈瑶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也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忽然眼睛一亮。 “你……你是大秦皇后?”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当地口音,“那个在南疆救人的神医娘娘?” 芈瑶一愣:“你认识我?” 老人忽然跪下,老泪纵横:“娘娘!老汉终于等到你们了!老汉是本地人,张掖的住户!匈奴人来了,老汉躲在山里才逃过一劫!这几天一直在等大秦的军队来!” 芈瑶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汉叫赵大柱,祖籍陇西,迁到张掖三十年了。”老人抹着泪,“娘娘,老汉知道匈奴的大营在哪儿,还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芈瑶心中一喜,连忙带他去见扶苏。 --- 扶苏在烽燧台上接见了赵大柱。 老人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一切全说了出来。 “匈奴的大营在西北方向八十里处,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那里有水源,有草地,易守难攻。”老人指着远处,“老汉亲眼数过,至少有五千骑,为首的是个叫‘骨都侯’的万骑长,是匈奴单于的亲信。” 扶苏眉头一挑:“骨都侯?他来做什么?” 老人道:“老汉偷听过他们说话——他们是来堵截陛下的。赵高派人给单于送了重礼,请匈奴出兵,拖住大秦西征的军队。只要拖住三个月,罗马的大军就能赶到葱岭,到时候东西夹击,大秦必败!” 扶苏面色沉了下来。 三个月。罗马的大军还有三个月就能赶到葱岭。匈奴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三个月。 “老人家,你可知道匈奴的具体布置?”李信问。 老人点头:“老汉在山里躲了十几天,天天偷看。他们每天早上派游骑出来巡逻,晚上回大营。大营周围设了木栅栏,挖了壕沟,还有瞭望塔——很不好打。” 扶苏沉默良久,忽然问:“老人家,你为什么不逃走?还要留在这里等我们?” 老人看着扶苏,眼中涌出泪来。 “老汉的儿子儿媳,都死在匈奴刀下。”他的声音发颤,“孙子才三岁,也被他们杀了。老汉这条命,活着就是为了等大秦的军队来,给老汉报仇!”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亲手扶起他。 “老人家。”他一字一句,“朕替你的儿子儿媳,替你三岁的孙子,替所有死在匈奴刀下的百姓,谢谢你。” 老人泪流满面,又要跪下。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你站着。你给的情报,比千军万马都重要。朕答应你——一定灭了这股匈奴,替你报仇。” 老人点头,哽咽道:“老汉……老汉信陛下……” --- 赵大柱被带下去休息后,扶苏召集众将商议。 李信第一个开口:“陛下,匈奴有五千骑,咱们有两万七千人,硬拼必胜。但他们若见势不妙就跑,咱们追不上。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穆兰道:“臣愿率三千轻骑去挑战,佯装败退,引他们来追。陛下率主力伏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扶苏看向李信:“你觉得呢?” 李信沉吟道:“可行。但要注意,匈奴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会识破。得演得像一点。” 扶苏点头,目光落在那张西行图上。 “黑风口……水源……草地……”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距离张掖八十里。他们每天早上派游骑出来巡逻,晚上回营。我们可以在半路设伏,吃掉他们的游骑,然后假扮成游骑,混进大营——” 李信眼睛一亮:“陛下是想……里应外合?” 扶苏点头:“对。先吃掉他们的游骑,换上匈奴的衣服,趁夜色混进大营。等天一亮,从内部杀出,外面再派大军围攻,让他们内外不能相顾。” 李信抱拳:“臣愿率精锐,假扮匈奴!” 穆兰也道:“臣愿随李将军同往!” 扶苏看向他们,沉默片刻,说:“好,你们俩一起去。记住,若被发现,立刻突围,不要恋战。” 李信和穆兰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 计议已定,扶苏走出帐外,登上烽燧台。 夕阳西下,把整座废墟染成血色。远处的戈壁苍茫辽阔,那些藏着匈奴的方向,一片寂静。 芈瑶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要打仗了?”她问。 扶苏点头:“明日。” 芈瑶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会准备好医帐,等你们回来。” 扶苏转头看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别去。”他说,“留在城中,等朕回来。” 芈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朕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他轻声说,“带着李信、穆兰,带着所有将士,回来。” 芈瑶终于点头:“好。我等你。” 夕阳下,两人并肩站在烽燧台上,望着远处的戈壁。 那里,有五千匈奴骑兵,有骨都侯的野心,有赵高的阴谋,有三个月后的罗马大军。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帝后,是大秦的皇帝和皇后,是那些死去的百姓最后的希望。 扶苏在心中默默起誓:这一战,一定要赢。不仅是为了西征,更是为了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冤魂。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这就是大秦的规矩。 --- 当夜,李信和穆兰率三千精锐悄然出城,换上匈奴的衣服,消失在夜色中。扶苏站在烽燧台上,望着那片黑暗,久久不语。芈瑶走到他身边,握紧他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等着天亮,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血战。远处,隐隐有狼嚎传来——那是匈奴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 夜袭敌营,血战将至,下一章,夜袭敌营! --- 第一卷 第129章 夜袭敌营:李信诱敌,扶苏伏击 夜半,烽燧台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扶苏握着秦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远处,黑风口方向,忽然炸开一团火光。 --- “陛下!李将军得手了!” 斥候连滚带爬冲上烽燧台,满脸烟尘,声音嘶哑却压不住狂喜:“李将军率军突袭匈奴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骨都侯大怒,正率军追击!”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火光在夜色中跳动,越来越大,隐隐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的喊杀声。那是李信的三千锐士,正在用命把匈奴往这边引。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却有汗。 “李信能撑住吗?”她轻声问。 扶苏摇头又点头:“他必须撑住。撑不住,这五千匈奴就跑了。” 他转身,看向黑暗中列阵待发的两万四千锐士。 “传令下去——所有人屏息静气,不得出声。等匈奴进了伏击圈,听朕号令,一举杀出!” 黑暗中,将士们无声地握紧了兵器。 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可两万多人伏在戈壁滩上,竟无一人咳嗽,无一人动弹。 扶苏握着芈瑶的手,掌心贴着手背,那点温热,是他此刻唯一的暖。 --- 八十里外,黑风口。 李信率军且战且退,身后是四千多匈奴骑兵的疯狂追击。 箭矢如蝗,不断有锐士中箭落马。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发紧——三千人,已经折了五百,剩下的个个带伤。 “将军!匈奴咬得太紧,甩不掉!”副将嘶喊。 李信咬牙:“甩不掉就不甩!往伏击圈跑!跑不动的,下马结阵死战,给主力争取时间!”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箭头穿透甲叶,钉进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将军!”穆兰策马冲过来,要护他。 李信一咬牙,反手拔下箭,血喷涌而出。他把箭杆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别管我!冲!” 穆兰眼眶通红,却没有停,只是死死护在他身侧,用自己的战马挡着射来的箭。 又追出二十里,匈奴越来越近,最近的距离已不足百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片干涸的河谷——那是扶苏选定的伏击圈。 李信精神一振,嘶声喊道:“快!进河谷!” 三千锐士拼尽最后力气,冲进河谷。 匈奴骑兵紧随其后,涌了进来。 “骨都侯”勒马停在河谷入口,望着那条狭长的河道,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撤——!” 可已经晚了。 河谷两侧的崖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黑色的秦军战旗在火光中展开,密密麻麻的强弩对准了谷中的匈奴骑兵。 扶苏站在崖壁最高处,高举秦剑,一字一句: “放箭——!” --- 箭雨倾泻而下。 匈奴骑兵成片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骨都侯嘶吼着下令突围,可河谷狭窄,前后拥堵,根本冲不出去。 李信在谷中听到箭雨声,知道主力到了。他翻身下马,靠在一块大石后,大口喘气。 穆兰冲到他身边,撕下衣袍要给他包扎。 “别管我!”李信推开她,“去指挥咱们的人,别被自己人的箭误伤!” 穆兰不理他,死死按住他流血的肩膀,用牙咬紧布条,狠狠一勒。李信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再推开她。 “李信……”穆兰的声音发抖,“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去。” 李信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尘土和泪痕,忽然笑了。 “死不了。”他说,“还没娶你呢。” 穆兰愣住,随即脸一红,狠狠捶了他一拳。 李信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大声了。 河谷外,骨都侯率残部拼死冲杀,竟然真的冲出了一个缺口。他带着两千余骑,向西北方向逃窜。 扶苏脸色一沉:“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信挣扎着站起来,翻身上马:“臣去追!” 扶苏看着他满身的血,想阻止,可李信已经冲了出去。 穆兰紧随其后。 --- 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信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全靠右手拽着缰绳。他身边只剩五百余骑,死死咬着骨都侯的尾巴。 终于,在一处沙丘地带,骨都侯被堵住了。 李信率军冲上去,与匈奴残部展开最后的血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信一剑斩下一个匈奴骑兵的头颅,回身又一剑刺穿另一个的胸膛。他的剑已经卷刃,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可他不退。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杀了骨都侯,匈奴就完了。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右腿。 李信单膝跪地,剑插在沙里,撑住身体。 骨都侯看到他倒下,狞笑着策马冲来,长矛直刺他的咽喉—— “砰!” 一箭飞来,正中骨都侯的面门。 骨都侯惨叫落马,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信抬头,看到穆兰策马冲来,手中的弓还在颤抖。 “你……”他张了张嘴。 穆兰翻身下马,扑到他身边,死死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她哭喊,“你吓死我了!” 李信靠在她怀里,笑了。 “不是说了吗,还没娶你呢,死不了。” --- 黎明时分,大军打扫完战场。 此战,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虏八百余,骨都侯被射杀,匈奴五千骑全军覆没。 可秦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两千一百人,伤者无数。李信身中三箭,左臂几乎废掉,右腿被射穿,能不能站起来还是未知。 扶苏站在李信的担架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沉默了很久。 “李信。”他开口,声音沙哑。 李信睁开眼,看着他,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陛下……臣……臣没丢脸……” 扶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手是血。 “你没丢脸。”他一字一句,“你是朕的功臣,是大秦的猛将。朕不许你死。” 李信笑了,笑得很虚弱。 “死不了……还没……还没娶穆兰呢……” 扶苏看向穆兰。穆兰跪在担架边,满脸是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穆兰。”扶苏说,“他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 穆兰重重叩首:“臣……臣遵旨!” 扶苏起身,走向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芈瑶跟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李信会没事的。”她轻声说,“他命硬。” 扶苏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戈壁染成金色。那光落在那些战死的将士身上,落在那些匈奴的尸体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黄沙上。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睁开眼,目光如铁,“厚葬阵亡将士,抚恤遗属。伤者全力救治。俘虏——愿降者编入辎重营,不愿降者,放归。”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却依然沉稳如山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握紧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温热,还在。 --- 三日后,大军在张掖休整完毕。 阵亡将士的遗骸被安葬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面向东方,面向他们的家乡。扶苏亲自立碑,亲手刻下每一个能记下的名字。 李信被穆兰用担架抬着,来给战友们送行。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腿缠满绷带,可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朝那座新坟叩了三个头。 穆兰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芈瑶抱着河西,站在扶苏身后。那孩子已经会笑了,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扶苏刻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刻刀,站起身。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将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剑,插在坟前。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你们没走完的路,朕替你们走。你们没报完的仇,朕替你们报。匈奴也好,罗马也好,赵高也好——朕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一个杀干净。”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西方。 “你们在天上看着。看着朕,怎么把大秦的旗帜,插到葱岭之巅。”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的黑发,吹起坟前的秦剑。 那剑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 当夜,扶苏在帐中审问匈奴俘虏。一个百夫长为了活命,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骨都侯此行,不止是拦截西征军,更是奉单于之命,与赵高密谋联合罗马,在明年开春发动总攻。而那封密函,就在骨都侯的贴身皮囊里,还没来得及送出。扶苏翻出密函,展开一看,面色骤变。芈瑶走到他身边,看到那行字:“罗马十万大军已过安息,明年三月可至葱岭。”她呼吸一滞,握紧了扶苏的手。 罗马东征,时间紧迫,下一章,进军西域! 第一卷 第130章 章 大漠初入:黄沙漫天,水源成谜 离开张掖第十日,大军一脚踏进真正的沙漠。前一瞬还是戈壁碎石,后一瞬黄沙就没过脚踝。扶苏勒马回望——来路已被风沙吞没,像从未存在过。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沙海,和那个比匈奴更狠的敌人:渴。 --- 李信勒住马,望着眼前那片金黄。 不,不是金黄。是那种能吞没一切的颜色——黄得发白,白得刺眼,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向导说,前方三百里没有水源。得一次带足。”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翻身下马,蹲下,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很细,从指缝间流走,像水,又像时间。他攥紧拳头,沙子还是流走了,留不下任何东西。 “传令下去。”他起身,声音沉稳,“全军检查水囊,每人每日限一壶。战马减半。多带一壶水的,斩。” 令传下去,军中一片肃然。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他身边。河西被老妇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你也得限。”扶苏看着她,“你有孕在身,得多喝。” 芈瑶摇头:“我没事。将士们比我更需要。” 扶苏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 “我是医官。”她说,“我知道怎么保命。你放心。”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没有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 “走吧。”他说。 大军开进沙漠。 --- 第一日,太阳像贴在头顶。 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一丝遮挡。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发疼。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眼前扭曲。 扶苏下令全军换上薄衫,用布裹住头脸。可还是有人中暑。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年轻的士卒,才十八岁,陇西人。他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进沙里。 “救人!”芈瑶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人已经昏迷,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芈瑶伸手探他脉搏——快,弱,乱。 “中暑了。”她沉声道,“快,抬到阴凉处,冷水敷额,喂盐水。” 可哪里有阴凉? 方圆百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几个士卒用盾牌撑起一小片阴影,芈瑶跪在里面,给那士卒喂水、扎针。一针下去,士卒闷哼一声,睁开眼。 “娘……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别说话。”芈瑶按住他,“你中暑了,躺着别动。” 士卒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满头大汗却还在忙碌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娘娘……”他哽咽道,“您别管俺了……俺没事……” 芈瑶没有答话,只是继续给他扎针。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第一日夜里,气温骤降。 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将士们缩在毯子里,牙齿打颤。战马挤在一起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飘散。 芈瑶在医帐中给伤卒换药,手冻得通红。扶苏进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别冻着。” 芈瑶抬头看他,笑了:“你也是。” 扶苏蹲下,看着她换药。那些伤卒的伤口,有的已经开始发炎,流着黄水。芈瑶用盐水清洗,再敷上草药,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手疼吗?”他问。 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绷带下隐隐可见疤痕。那些被蛊神胃酸腐蚀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疼。”她说,“习惯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帮她暖着。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扶苏,你说……我们能走出去吗?”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你在,朕就在。朕在,三军就在。三军在,大秦就在。”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热。 “傻子。”她说。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 第三日,水不够了。 按照向导的说法,前方还有两百里才到下一个水源。可现有的水,只够一天。 李信跪在扶苏面前,脸色铁青。 “陛下,臣失职。”他重重叩首,“臣没有算好,水带少了。” 扶苏扶起他:“不是你的错。向导也没想到,沙漠比往年更热。” 他看向那些将士——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倒下。他们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跟着他。 “传令下去。”扶苏沉声道,“所有人的水集中起来,分给最需要的人。朕和将士们同饮一壶水。” 李信一愣:“陛下——” “朕说,同饮一壶。”扶苏打断他,“朕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打仗的。将士们能忍的渴,朕也能忍。” 李信看着他,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水集中起来,分给伤员、老人、还有那些实在撑不住的人。 扶苏的那壶水,给了那个中暑的年轻士卒。 士卒捧着那壶水,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这是您的水……” 扶苏蹲下,看着他。 “喝了。”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士卒泪流满面,仰头喝了一口。 那口水,比什么都甜。 --- 第四日,前方来报——水源被投毒了。 扶苏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汪绿莹莹的水潭。潭水发着诡异的绿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和南疆的蛊毒一模一样。 芈瑶蹲在潭边,用银针试水。银针入水,瞬间变黑。 “曼陀罗。”她沉声道,“西域常见的毒草,混了其他东西。这水,喝下去必死。” 扶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水源?” 向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还……还有两百里……可那地方有没有水,老汉也不知道……” 两百里。 没有水,大军撑不过三天。 扶苏望向那片茫茫沙海,第一次感到一丝寒意。 不是怕死,是怕这三万人,死在这片沙漠里。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会有办法的。”她说。 扶苏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到了!抓到了投毒的人!” 几个士卒押着三个人过来,把他们按跪在扶苏面前。那三个人穿着西域胡服,满脸惊恐,嘴唇发抖。 扶苏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冰。 “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不敢说话。 李信上前,一刀砍掉最左边那人的耳朵。那人惨叫,捂着脸满地打滚。 “说!”李信厉声道。 剩下的两人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是赵大人!赵高大人!他让我们在这边所有水源投毒,让秦军渴死在沙漠里!”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高。 又是赵高。 他睁开眼,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还有多少水源被投毒?” “都……都投了……前面两百里内,所有能喝的水,都被投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心里。 断水,断粮,断希望。 三万人,困在沙漠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这是死局。 --- 当夜,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那张西行图。 图上标着的水源,全被打了红叉——赵高投毒的标记。下一个水源,还在两百里外。可两百里,没有水,走不到。 帐帘掀开,芈瑶走进来。 她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那是她自己的那份,她没舍得喝。 扶苏看着她,没有说话。 “喝吧。”她说,“你是皇帝,不能倒。” 扶苏摇头,把碗推回去:“你喝。你有孕在身。” 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我们一起喝。” 她把碗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两人端着碗,相视一笑,慢慢喝下那半碗水。 水很少,少到只能润润嘴唇。可对他们来说,够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却还有温度。 “芈瑶。”他轻声唤。 “嗯?” “朕答应你。”他一字一句,“一定带你走出这片沙漠。一定带你去西域。一定让你看到,那些画在羊皮图上的地方。”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她说,“我等你。”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漫天。 可帐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温热。 那点温度,是这片死亡沙漠里,唯一的活气。 --- 第五日清晨,扶苏醒来时,发现芈瑶不在身边。他冲出帐外,看到她蹲在沙地上,用银针扎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株枯萎的植物,根茎还带着一点湿气。芈瑶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扶苏,这沙漠里有水。不是地上的,是地下的。只要能找到这种植物的根,就能挖出水来。”扶苏愣了一瞬,随即大喜:“你说什么?”芈瑶站起身,指着那片茫茫沙海:“这种植物叫‘沙拐枣’,根能扎到地下十丈深。有它的地方,地下一定有水。我们——有救了。” 沙海求生,芈瑶破局,下一章,大漠追踪! --- 第一卷 第131章 章 大漠追踪:芈瑶识毒,追查水源 那株沙拐枣的根还攥在手里,芈瑶已经蹲下去扒第二株。手指插进滚烫的沙子里,绷带磨破,血渗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湿气,那是三万人活下去的希望。 --- 扶苏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扒沙。 那双手缠着绷带,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绷带上又渗出血来——旧的伤疤被磨破,新的伤口在流血。可她不停,只是扒,扒,扒。 “让将士们来。”他握住她的手。 芈瑶抬头看他,满头是汗,脸被晒得通红,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不知道怎么看。”她说,“这种根,湿气重的才能挖。我得自己找。” 扶苏沉默片刻,松开手。 他转身,对李信道:“传令下去,全军搜索这种植物。找到一株,赏一天的饮水。” 李信抱拳,转身传令。 将士们散开,在茫茫沙海中寻找那种不起眼的枯草。有人找到一株,欢呼着拔起来;有人扒开沙土,看到湿气,激动得跪地叩首。 芈瑶一株一株地验,一株一株地指。哪些根能挖,哪些不能;挖多深能见水,挖太浅会白费力气——她把自己在楚地学过的所有识草辨水的本事,全掏了出来。 扶苏一直跟在她身边,给她递水,给她遮阳,给她换绷带。 那双手,血淋淋的,可她还在扒。 “够了。”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握住她的手,“再扒下去,你这双手就废了。” 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废了就废了。”她说,“三万人活着,比我一双手重要。”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的女人,眼眶发烫。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这么傻?”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傻子才嫁给你。” 扶苏抱紧她,没有说话。 远处,将士们还在扒沙,一株一株,一寸一寸。 这片死亡沙漠,第一次有了活气。 --- 午后,有人发现了一处被烧毁的营地。 李信策马回报时,脸色很难看。 “陛下,前面发现一堆灰烬,还有没烧完的木牌。” 扶苏策马过去,看到那堆灰烬时,心沉了下去。 灰烬里,有没烧尽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赵”。 芈瑶蹲下,捡起那片木牌。木牌被烧得焦黑,可那个“赵”字还清晰可见。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想起父亲留给自己的那块“必”字木牌,想起那些在湖底沉了二十年的往事。 “赵高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他们在这里待过。” 扶苏点头,目光扫过那堆灰烬。灰烬旁边,有几个深深的坑,是埋锅造饭的痕迹。坑边还有散落的骨头——是羊骨头,被啃得很干净。 “多久了?”他问。 李信道:“最多三天。灰烬里还有余温,应该是前两天刚走。”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前两天刚走。那说明赵高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从他们进入沙漠就开始。水源投毒,也是他们干的。 “追。”他说,“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信指着西北:“那边。马蹄印还没被风沙盖住。” 扶苏看向那个方向,沉默片刻。 “李信,你率三千轻骑,顺着马蹄印追。”他一字一句,“追上了,别急着打,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后手。” 李信抱拳:“是!” 他转身点兵,三千轻骑如风一般,向西北追去。 扶苏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茫茫沙海。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们会找到的。”她说。 扶苏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找到的,未必是好消息。 --- 傍晚,李信回来了。 三千轻骑,回来了两千八。那两百人,永远留在了沙漠里。 李信跪在扶苏面前,脸色铁青。 “陛下,臣无能。”他重重叩首,“追上了,可他们——他们全死了。” 扶苏一愣:“死了?” 李信点头,声音发颤:“追到一处沙丘后面,发现他们全倒在那里。二十三个人,全部七窍流血,死了至少一天了。臣验过,是中毒——他们自己带的毒药,咬破藏在牙里的毒囊,自尽的。” 扶苏沉默了。 赵高的人,宁愿死,也不愿被俘。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多到赵高宁可让他们死,也不能让他们开口。 “尸体上搜到什么没有?”他问。 李信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搜到这个。藏在领头那人贴身的内衣里。” 扶苏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羊皮,画着这片沙漠的地图。图上标着三个红点——第一个,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第二个,是前方八十里处的一个绿洲;第三个,是更远处的一个地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毒水源尽在此”。 扶苏的脸色变了。 他把羊皮递给芈瑶。 芈瑶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们把所有的水源,全投了毒。”她的声音发颤,“这图上标的,应该是他们投毒的顺序。第一个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毒水潭,第二个是八十里外的绿洲——那里,可能也被投了。”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水源,八十里外。 如果那里也被投毒,那他们剩下的希望,就只有第三个——那个写着“毒水源尽在此”的地方。 可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 当夜,扶苏召集众将商议。 李信第一个开口:“陛下,臣愿率军直扑第二个水源。若那里被投毒,咱们就原地挖井;若没被投毒,咱们就——” “来不及了。”穆兰打断他,“咱们的水,只够一天了。一天之内到不了第二个水源,也挖不出井。” 李信沉默。 扶苏看着那张羊皮图,久久不语。 芈瑶忽然开口:“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第三个红点,那个写着“毒水源尽在此”的地方。 “这里,离第二个水源多远?” 李信看了看,道:“两百里。” 芈瑶看向扶苏:“我们能不能绕过第二个水源,直接去这里?” 扶苏眉头一皱:“直接去?水够吗?” 芈瑶指着那行字:“你们看这几个字——‘毒水源尽在此’。意思是,所有被投毒的水源,都在这里?还是说,这里是投毒的源头?” 扶苏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赵高的人不可能带着毒药满沙漠跑。”芈瑶一字一句,“他们一定有一个据点,在那里调配毒药,然后再分头去投毒。这个‘毒水源尽在此’,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据点。” 李信一拍大腿:“对!只要端了他们的据点,就能找到干净的水!” 穆兰道:“可水只够一天,怎么走两百里?” 帐中再次沉默。 扶苏看着那张图,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说:“李信,你率三千轻骑,带足三天的水,直扑这个据点。” 李信一愣:“陛下,三千人带三天的水,那其他人——” “其他人原地待命。”扶苏打断他,“你们找到据点后,若干净的水源,立刻派人回报。若没有,就——”他顿了顿,“就找赵高的人留下的水。他们不可能不喝水。” 李信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出帐,点兵去了。 扶苏看向芈瑶。 “你留下。”他说,“带人在这里挖井。能挖多少是多少。” 芈瑶点头:“那你呢?”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那片黑暗。 “朕也去。” --- 李信的三千轻骑刚走一个时辰,穆兰那边出事了。 她奉命带人搜索附近有没有隐藏的水源,结果误入一处流沙区。战马先陷进去,她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可还是在往下陷。 “将军!”士卒们惊呼,却不敢上前——流沙区,去一个陷一个。 芈瑶闻讯赶来时,穆兰已经陷到腰了。 “别动!”芈瑶大喊,“越动陷得越快!” 穆兰趴在那里,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的脸上全是汗,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臣……臣还没跟着陛下去西域……” 芈瑶没有答话,只是转头对士卒道:“解腰带,脱衣服,结绳!” 士卒们反应过来,纷纷解下腰带,脱下外衣,结成一长条绳索。芈瑶接过绳索,绑在自己腰上,向穆兰爬去。 “娘娘!”士卒们惊呼。 芈瑶头也不回:“闭嘴。看着。” 她趴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向穆兰爬去。沙子很软,每一动都在往下陷,可她不管,只是爬,爬,爬。 终于,她爬到穆兰身边,把绳索递给她。 “抓住。” 穆兰抓住绳索,眼眶通红。 “娘娘……” “别说话。”芈瑶打断她,“抓住就行。” 她回头,对士卒喊道:“拉——!” 士卒们拼命拉,芈瑶和穆兰一点一点被拖出来。 穆兰被拖出流沙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下半身全是沙子,腿被磨破了皮,血流不止。 芈瑶跪在她身边,给她检查伤口。 “腿没事,就是皮外伤。”她长出一口气,“命大。” 穆兰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满头大汗的脸,忽然哭了。 “娘娘……臣……臣欠您一条命……” 芈瑶笑了,拍拍她的脸。 “欠着。以后还。”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给穆兰包扎。 扶苏走进来,看到芈瑶的手——那双手的绷带又换了新的,可新的绷带上又渗出血来。那是白天爬流沙时磨破的。 他蹲下,握住她的手。 “疼吗?” 芈瑶摇头:“不疼。”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绷带,重新给她包扎。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扶苏抬头看她。 芈瑶笑了,笑得很温柔。 “我在想,等咱们从西域回来,一定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不带兵,不打仗,就咱们俩,还有河西,还有肚子里的这个。” 扶苏看着她,眼眶微热。 “好。”他说,“朕答应你。” 他低头,继续给她包扎。 那双手,血淋淋的,伤疤叠着伤疤。可在他眼里,这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手。 因为那是他妻子的手,是他孩子的母亲的手,是大秦皇后的手。 包扎完,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掌心温热,带着血痕。 可那温度,比什么都暖。 --- 三日后,李信派人飞马回报——找到那个据点了。是一座藏在沙丘深处的石堡,外面有水源,干净的,没被投毒。可石堡里空无一人,只找到一封信,是赵高留给扶苏的:“秦狗,等你来。鹰巢城见。”扶苏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对传令兵道:“告诉李信,守住水源,等大军到。”他转身看向芈瑶,沉声道:“赵高在等我们。那就——去见他。” 水源找到,大军续行,下一章,沙漠伏兵! --- 第一卷 第132章 流沙惊魂:穆兰陷落,芈瑶急救 绕道第三日,大军行至一处沙丘地带。突然,四周沙丘后涌出无数骑兵——全是秦军打扮,打着黑龙旗,旗上龙眼是绿的。 --- 绕过流沙区后,大军沿着斥候探出的新路,向西北方向行进。 芈瑶坐在马车中,怀里抱着河西。小家伙刚喝完奶,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凶险。穆兰躺在车厢另一侧,腿上的伤还疼着,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芈瑶头也不抬,“在我这儿,不用装。” 穆兰咧嘴笑了:“娘娘,臣是真不疼。这点伤,比当年在楚地打仗时轻多了。” 芈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外,李信策马走在最前面。他左脸上的伤还没好,半边脸缠着绷带,只露出右眼。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沙丘,像猎鹰盯着猎物。 “将军,这片沙丘……”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太静了。” 李信点头。 确实太静了。没有风,没有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马蹄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和将士们粗重的呼吸。 “传令下去。”李信沉声道,“全军戒备,弓箭上弦。” 令传下去,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扶苏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芈瑶的马车就在他身后。他也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寂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秦剑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沙丘后,忽然涌出无数骑兵。 他们从沙丘背后冲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旗——那旗上,是秦军的黑龙旗。 可那龙的眼睛,是绿的。 碧绿碧绿,像苍梧山湖底那些尸体的眼。 “敌袭——!” 李信的嘶吼还没落地,那些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 秦军将士们拔刀的张弓,可当他们看清那些骑兵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脸—— 和扶苏一模一样。 不是一两个,是几百个,上千个。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甚至连眉心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们穿着秦军的甲胄,骑着秦军的战马,举着秦军的战旗,像一面面镜子,把扶苏的脸映在每一个人面前。 “这……这是……”有士卒手在发抖。 “陛下……怎么有这么多陛下?” “难道有两个?不,有几百个?” 军心动摇。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扶苏”已经冲进阵中,刀剑齐下。几个愣神的士卒当场被砍倒,血溅黄沙。 “稳住——!”李信嘶吼,一刀砍翻一个“扶苏”,可那人的脸倒下去时,还在笑,笑得诡异。 “假的!都是假的!”他狂吼,“杀!” 可士气已经乱了。 有人不敢下手——那张脸,万一真是陛下呢?有人犹豫了一瞬,就被砍倒。有人甚至跪了下去,被后面的“扶苏”一刀砍掉脑袋。 扶苏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那个为首的“扶苏”——那人策马从沙丘上冲下,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甲,腰悬一模一样的秦剑,甚至连勒马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他冲到阵前,勒马停下,高喊道: “大秦的将士们!朕才是真正的扶苏!那个是假的!” 有秦军士卒愣住了,看看那个“扶苏”,又看看自己身后的扶苏,不知所措。 扶苏冷笑。 “赵高。”他一字一句,“你就这点本事?” 他拔剑出鞘,策马冲了出去。 --- 两军对撞,刀光剑影。 可扶苏不管那些,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为首的“假扶苏”。那人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咬牙,策马迎来。 双马交错,两剑相击。 “当——” 第一招,假扶苏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大惊失色,想勒马逃窜,可扶苏的马已经冲到他面前。 第二招,扶苏一剑斩断他的右臂。 假扶苏惨叫,从马上栽下来,滚落在沙地上。 扶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那人满脸是血,用仅剩的左臂撑着身体,拼命往后爬。他的眼中全是恐惧,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扶苏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敢答话。 扶苏一脚踩住他,剑锋抵在他咽喉上。 “朕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终于崩溃,哭着说:“我……我叫阿骨朵……是月氏人……被抓去灌药……才变成这样……陛下饶命……” 扶苏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怜悯。 “月氏人。”他喃喃道,“赵高把你也变成了假货。” 那人哭着点头。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朕不杀你。但你这张脸,不能留。” 剑光一闪。 他在那人脸上划了一道,从左眉到右颊,深可见骨。那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扶苏起身,提起那颗头颅——不,是那个假扶苏的首级,挑在剑尖上,高高举起。 “大秦的将士们!”他的声音如雷,“看看!这就是赵高造的假货!你们看看,他哪里像朕?他连朕的剑都接不住三招!” 三军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假的,终究是假的——!” “陛下万岁——!” 士气瞬间暴涨。 李信趁机率军冲杀,那些无面军本就战力不强,全靠那张脸吓人,此刻被揭穿,立刻溃不成军。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大部分是无面军的。活着的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求饶声此起彼伏。 ---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扶苏身边。 她手里攥着那个锦囊——刚才激战时,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扶苏写的“遇假者,斩”。她攥紧锦囊,心想:我就知道,你不会被这些假的吓住。 扶苏看到她,收剑入鞘,走过来。 “吓到了?” 芈瑶摇头,把锦囊举起来给他看。 “这个,”她说,“你写的。” 扶苏看了一眼,笑了。 “遇假者,斩。”他说,“朕说到做到。” 芈瑶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我刚才在想,”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被这些假的吓住了,那你就不是我的扶苏了。” 扶苏揽住她的腰,轻声道:“朕永远不会被吓住。因为朕是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李信正在清点俘虏。穆兰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陛下,娘娘。”她抱拳,“俘虏清点完了,活着的无面军还有三百七十二人。怎么处置?” 扶苏看向那些俘虏。 他们跪在沙地上,浑身发抖,有的还在哭。他们穿着秦军的甲胄,可那些甲胄破破烂烂,有的甚至不合身。他们的脸,全是扶苏的脸——可那些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 “带过来。”扶苏说。 俘虏们被押到扶苏面前,跪成一片。 扶苏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你们,都是西域各部落的人?” 一个胆大的抬起头,颤声道:“是……小人本是乌孙人,被抓去后灌药、易容,被迫成为无面军……陛下饶命……”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走过去,蹲在那个乌孙人面前,伸手给他把脉。 那人的脉搏很乱,体内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在乱窜。芈瑶皱起眉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微微散大,眼底有淡淡的绿色。 “曼陀罗。”她沉声道,“还有别的毒。他们体内毒素很深,需要长期调理才能恢复。” 她站起身,对扶苏说:“这些人,也是受害者。他们被赵高抓去,灌药,易容,被迫成为他的棋子。他们没得选。” 扶苏点头。 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一字一句说:“朕不杀你们。但你们得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赵高的棋子,而是大秦的降卒。愿降者,编入辎重营,随军医治。不愿降者——” 他顿了顿,看向那片茫茫沙海。 “朕给你们三天的干粮和水,自己走。能不能活,看天意。” 俘虏们愣住了,随即跪地叩首,哭喊声一片。 “愿降!愿降!” “谢陛下不杀之恩!” 扶苏转身,走回芈瑶身边。 “这些人,”他说,“交给你了。” 芈瑶点头:“我会尽力。”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为那些无面军俘虏把脉、开药。 三百七十二人,一个一个来。她的手没停过,一直忙到深夜。 扶苏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歇会儿。”他把汤递给她,“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芈瑶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眉头一皱。 “慢点。”扶苏笑了。 芈瑶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说,赵高到底抓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假货?” 扶苏沉默片刻,说:“不知道。但朕知道,等到了鹰巢城,会有一个了结。” 芈瑶抬头看他。 “你怕吗?”她问。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忽然笑了。 “朕有你在身边。”他说,“什么都不怕。” 芈瑶眼眶微红,靠回他肩上。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漫天。 可帐中,很暖。 --- 三日后,那些无面军俘虏中,有一个小头目终于开口招供。他被带到扶苏面前,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小人知道赵高所有的布局。他在西域设了三步棋——第一步,用无面军冒充秦军,败坏大秦名声;第二步,勾结匈奴,东西夹击;第三步,联合罗马,以西域为跳板东侵中原。陛下若信得过小人,小人愿带路,直捣鹰巢城!”扶苏看着他,沉默良久,然后说:“带路。” 降军归附,真相渐明,下一章,降军招供! --- 第一卷 第133章 沙漠伏兵:无面军初现,真假扶苏 绕过流沙区的第三日,大军行至一处沙丘地带。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扶苏抬手,三军勒马——下一秒,四周沙丘后涌出无数骑兵,黑压压一片,打着黑龙旗,旗上龙眼是绿的。为首那人策马而出,那张脸,和扶苏一模一样。 --- 穆兰第一个看到那面旗。 她躺在马车上,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绕过流沙区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没有风,没有鸟,连沙子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停。”她撑着坐起来,对车边的士卒道,“让陛下停下。” 话音未落,四周沙丘后忽然涌出无数骑兵。 黑甲,黑旗,黑龙——和秦军一模一样的装束。可那旗上的龙眼,是绿的,绿得像翡翠,像毒药,像南疆湖底那些尸体的眼睛。 “列阵——!”李信嘶吼。 秦军反应极快,盾牌手上前,长戈手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可那些无面军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在百步之外停下,列成阵型,和秦军对峙。 然后,他们中间让出一条路。 一骑策马而出。 那人身披黑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和扶苏一模一样。眉心的痣,下巴的弧度,甚至眼神中的那股沉稳,都一模一样。 秦军将士愣住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扶苏。 扶苏勒马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那假扶苏策马上前几步,高声道:“朕是大秦皇帝扶苏!前方何人,敢拦朕的驾?” 他的声音,也和扶苏一样。 秦军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两个陛下……” 有年轻的士卒,手开始发抖。 李信咬牙,握紧刀柄,嘶声道:“放你娘的屁!那才是假货!” 可他的声音,压不住军中的骚动。 ---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着那个假扶苏。 太像了。 不只是脸,连骑马的姿势,握剑的方式,甚至说话时微微抬下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赵高这是花了多少心思,才能造出这样一个“赝品”? 她回头看扶苏。 扶苏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扶苏。”她轻声唤。 扶苏转头看她,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 “怕了?”他问。 芈瑶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恶心。” 扶苏笑了,笑得很淡。 “那就对了。”他说,“朕也觉得恶心。” 他策马上前,独自一人,向那个假扶苏走去。 “陛下!”李信惊呼。 扶苏头也不回,只是抬手,示意他别动。 两军阵前,两个扶苏,相距三十步,勒马对视。 假扶苏看着真扶苏,忽然笑了:“朕是真扶苏,你是假的。投降吧,朕饶你不死。”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假扶苏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你看什么?” 扶苏终于开口:“看赵高花了多少心思,才造出你这么个东西。” 假扶苏脸色一变。 扶苏继续说:“脸像,声音像,骑马的姿势也像。可你知道你哪里不像吗?” 假扶苏愣住。 扶苏拔剑,剑锋指向他:“眼神。朕的眼神里,没有你这种心虚。” --- 假扶苏恼羞成怒,拔剑吼道:“放箭!” 无面军阵中,弓箭手齐刷刷举起弓,箭矢如雨,向扶苏射来。 扶苏勒马后退,李信率盾牌手冲上前,盾牌如墙,护住扶苏。箭矢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杀——!”李信嘶吼。 秦军冲锋。 两军对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可那些无面军,虽然面容和秦军一样,战力却差远了。他们动作僵硬,配合生疏,有的人甚至在战场上愣神,被一刀砍倒。 “他们身上有药味!” 芈瑶在阵后高喊。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西域曼陀罗,和之前毒药一样的味道。 “戴上浸湿的布巾!防迷香!” 秦军将士纷纷取出水囊,打湿布巾,蒙在脸上。 无面军的攻势更乱了。 李信杀红了眼,一刀一个,一刀一个,边杀边骂:“就这?就这?赵高就造出你们这帮废物?” 可就在这时,那假扶苏忽然从侧翼冲出,直扑扶苏。 他的马快,剑也快。 扶苏刚斩翻一个无面军,回身时,假扶苏的剑已经刺到眼前—— --- 扶苏侧身,险险避开那一剑。 假扶苏剑势不停,回手又是一剑。他的剑法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扶苏连退三步,剑剑格挡。 “陛下!”李信要冲过来,被几个无面军缠住。 穆兰在马车上,腿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芈瑶攥紧手中的锦囊,手心里全是汗。 假扶苏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心虚,而是疯狂——那种知道自己必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疯狂。 “你不是能说吗?”他嘶吼,“再说啊!说朕是假的!说啊!”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一剑一剑挡着。 可他的剑法,越来越慢。 不对。 芈瑶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扶苏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剑必杀的机会。 假扶苏越打越狂,剑势越来越乱。 就在他刺出第十七剑的那一刻,扶苏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他侧身让开那一剑,同时手中秦剑横扫——一剑斩在假扶苏的腰上。 假扶苏惨叫一声,落马。 扶苏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 假扶苏躺在沙地上,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可他还瞪着眼,不甘心地瞪着扶苏。 “你……你怎么……” 扶苏收剑入鞘,淡淡道:“你的剑法,是赵高教的吧?他教了你十七招,以为够用了。可他没告诉你,朕的剑,是蒙恬教的。蒙恬教朕的第一课就是——剑不在多,在一剑必杀。” 假扶苏瞪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苏转身,不再看他。 “斩了。”他说,“首级挑起来,让那些无面军看看。” 李信上前,一刀斩下假扶苏的头颅,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假货已斩——!降者不杀——!” 那些无面军看到假扶苏的首级,士气瞬间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军趁势冲杀,半个时辰后,无面军彻底溃败。 ---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时,有三百多个无面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芈瑶走过去,蹲在一个俘虏面前,给他把脉。 那人脸上还有易容的痕迹,药水涂抹过的皮肤发红发肿。他不敢看芈瑶,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芈瑶问。 “奴……奴没有名字……” “哪里人?” “月氏……月氏人……被抓来的……” 芈瑶沉默片刻,继续把脉。脉象很乱,体内毒素沉积,若不及时调理,活不过三年。 她起身,走到扶苏面前。 “这些人,都是西域各部落的百姓,被赵高抓去,灌药、易容,训练成无面军。”她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扶苏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沉默良久。 “愿降者,编入辎重营。”他终于开口,“随军医治,等身体好了,愿留的留,愿走的走。” 俘虏们愣住了。 有人抬起头,看着扶苏,看着这个刚才斩杀假扶苏的帝王,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有人哭了,跪地叩首。 芈瑶看着他们,轻声道:“你们的身体里还有毒,需要慢慢调理。从今天起,每天来医帐,我给你们换药。” 那些俘虏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娘娘……娘娘是神医……我们在鹰巢城就听说过……” “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传遍西域了……” 芈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们更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看到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为那些俘虏把脉开药。 扶苏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累吗?” 芈瑶摇头:“不累。这些人身体里的毒,比我想的深。赵高真是……太狠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忙碌。 半晌,芈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 里面有三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山。”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她看着那三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 “今天那个假货冲你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她说。 扶苏看着她:“什么话?” 芈瑶笑了,把那句话写在锦囊的空白处—— “你若遇险,我必相救。” 扶苏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热。 “你这是……抢朕的词?” 芈瑶笑出声:“怎么,只许你写,不许我写?”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缠着绷带,带着药味,可掌心温热。 “好。”他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写。”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漫天。 可帐中,两人相视而笑,掌心相贴。 那些被救的俘虏,那些活下来的将士,那些还在路上的敌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 三日后,那些投降的无面军中,有一个小头目终于开口。他被带到扶苏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出了赵高的全部计划——水源投毒、流沙陷阱、无面军伏击,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疏勒,在鹰巢城,在罗马那十万即将东进的大军里。扶苏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看向芈瑶。芈瑶也看着他,轻声道:“赵高这是,要把咱们拖死在路上。”扶苏点头,站起身,按剑望向西方:“那就让他看看,大秦的皇帝,是怎么破他的局的。” 降军招供,真相渐明,下一章,降军招供! --- 第一卷 第134章 降军招供:赵高的西域三步棋 那个小头目被带到扶苏面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跪在沙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沙子,不敢抬头。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按剑而立,等他开口。帐外,风沙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嘶喊。 --- 芈瑶蹲在小头目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别怕。”她的声音很温和,“你叫什么?” 小头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奴……奴叫阿勒楚……月氏人……” 月氏人。 扶苏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月氏人住在河西走廊,后来被匈奴赶走,一路西迁,如今散落在西域各处。有的沦为奴隶,有的成了流民,有的投靠了匈奴或赵高。 “你是怎么被赵高抓去的?”芈瑶继续问。 阿勒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年前……奴的部落被匈奴袭击,奴被抓去当了奴隶。后来赵高的人来,把奴买走,带到一个地方,灌药,易容……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知道每天吃药,每天吃药,吃着吃着,脸就变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还能看出易容的痕迹——皮肤发红发肿,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芈瑶看着那些伤口,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在南疆,那些被蛊毒折磨的人,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痛苦、迷茫、绝望。 “那些药……”她轻声问,“是谁给你们的?” 阿勒楚摇头:“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穿黑衣的人,他们都叫他‘赵大人’。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从不露脸。可他说话的声音,奴记得——阴阴的,冷冷的,像毒蛇。” 扶苏的手指,轻轻握紧秦剑。 赵高。 这个名字,他听了太多次,恨了太多次。可每一次听到,心中的杀意还是会翻涌上来。 “他让你们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阿勒楚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奴……奴不敢说……” “说。”扶苏一字一句,“说了,朕饶你不死。不说,朕现在就斩了你。” 阿勒楚抖得更厉害了。 芈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吧。说了,我们才能救你们。你的那些同族,身体里的毒,我可以帮他们解。但你要先告诉我们,赵高到底想干什么。” 阿勒楚抬头看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温和与坚定,忽然哭了。 “娘娘……娘娘真的是神医……奴在鹰巢城就听说过,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沙地上,磕出血来。 “奴说……奴全说……” --- 阿勒楚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沙哑,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赵大人的第一步棋,是无面军。”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抓了很多人,月氏人、乌孙人、羌人、甚至还有汉人……灌药,易容,训练成‘无面军’。那些人,全都和陛下一模一样。”阿勒楚指着自己的脸,“奴这张脸,也是照着陛下的样子做的。可奴没见过陛下,做出来不像,就被他们扔到一边,当了杂役。” 扶苏的眉头微蹙:“他要那么多假扶苏做什么?” 阿勒楚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要让他们,假扮秦军,在西域烧杀抢掠。” 帐中一片死寂。 阿勒楚继续说:“他派那些无面军,打着黑龙旗,去各个小国,说自己是秦军,要诸国臣服。有不从的,就杀,就抢,就烧。楼兰、且末、小宛、精绝……好多国家,都被他们害过。” 芈瑶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陇西父老送的那张西行图,想起图上那些标注的部落和国家。那些人,原本可能和大秦友好通商,现在却因为赵高,恨上了大秦。 “那些国家的百姓,都以为……是秦军干的?”她的声音发颤。 阿勒楚点头:“是。他们说,大秦的军队,是虎狼,是恶魔,是来杀人的。好多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说要‘抵御秦人东侵’。”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高这一招,够狠。他在败坏大秦的名声,让西域诸国恨大秦,怕大秦,敌视大秦。等大秦真的来了,迎接他们的,就不是欢迎,而是刀剑。 “第二步棋呢?”他睁开眼,看向阿勒楚。 阿勒楚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 “第二步棋,是勾结匈奴。” 阿勒楚的声音更低,像怕被人听见。 “赵大人派人去了匈奴单于庭,送了重礼,许了很多好处。他要匈奴出兵,拖住大秦的军队,不让你们顺利西进。” 李信咬牙:“我们在张掖遇到的那股匈奴,就是他勾结的?” 阿勒楚点头:“是。那些匈奴,是骨都侯的人。骨都侯是单于的亲信,他收了赵大人的礼,答应出兵。可他们没想到,陛下那么能打,五千骑,被你们杀了大半。” 扶苏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被生擒的匈奴首领,想起自己放他回去时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那些话,匈奴未必听得进去。 “赵高给匈奴许了什么好处?”芈瑶问。 阿勒楚摇头:“奴不知道。只听他们说,事成之后,西域的城池、人口、财物,分匈奴一半。” 李信怒极反笑:“一半?他赵高算什么东西,也配分西域?” 阿勒楚低着头,不敢说话。 扶苏抬手,示意李信冷静。 “第三步棋。”他说,“说完。” 阿勒楚抬头看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陛下……第三步棋,才是最狠的……” --- “第三步棋,是联合罗马。” 阿勒楚的声音发颤,像在说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罗马……有十万大军,正在东进的路上。他们和赵高约定,明年开春,在葱岭会师。到时候,罗马从西边打,匈奴从北边打,赵高从中间策应——三面夹击,让大秦首尾不能相顾。” 帐中一片死寂。 十万大军。 扶苏的手指,轻轻握紧秦剑。那剑柄冰凉,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 不是怕,是怒。 “赵高这是……”李信的声音沙哑,“要让大秦亡于内外夹击?” 阿勒楚叩首,不敢再说话。 芈瑶看着扶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破这个局。 “那些罗马人……”她开口,“你见过吗?” 阿勒楚摇头:“奴没见过。但听赵大人说过,那些人金发碧眼,长得像鬼一样。他们打仗很厉害,有铁甲,有长剑,有巨大的盾牌。赵大人说,只要罗马大军一到,大秦必败。”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沙漠的夜。 “必败?”他一字一句,“朕在南疆,面对蛊神都没败过。罗马的十万大军,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风沙漫天,黄云蔽日。可他知道,穿过这片沙漠,就是西域,就是赵高,就是罗马。 他转身,看向阿勒楚。 “你说赵高在鹰巢城,易守难攻?” 阿勒楚点头:“是……那座城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墙又高又厚,粮草够吃三个月。赵大人说,就算秦军来了,也攻不破。”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拔剑,插在沙地上。 “朕在,大秦不会亡。”他一字一句,“赵高想败坏大秦的名声?朕就亲自去西域,让诸国看看——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阿勒楚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看着那把插在沙地上的秦剑,忽然重重叩首。 “陛下……奴……奴愿为陛下带路!奴知道鹰巢城的弱点!” 扶苏看向他。 “什么弱点?” 阿勒楚抬头,眼中闪着光。 “水源。鹰巢城的水源,只有一条山溪。若断了那条溪,城中撑不过十日。” 扶苏的眼睛亮了。 --- 当夜,扶苏召集众将,把赵高的三步棋全部摊开。 李信听完,第一个开口:“陛下,臣愿率军直扑鹰巢城,断他水源,逼他出来决战!” 穆兰躺在车上,也挣扎着说:“臣也愿往!” 扶苏抬手,示意他们冷静。 “不急。”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西域诸国知道真相。赵高败坏大秦的名声,我们就用事实说话——真正的大秦,不是他造的那些假货。” 他看向芈瑶。 芈瑶点头:“那些俘虏,可以帮我们。他们亲眼见过无面军,知道真相。让他们回去传话,比我们说一万句都有用。” 扶苏笑了:“朕的女人,就是聪明。” 芈瑶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扶苏起身,走到帐外,拔起那把插在沙地上的秦剑。 剑身上,沾满了沙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三军,明日继续西行。”他一字一句,“朕要在赵高反应过来之前,兵临鹰巢城下。让他看看,他造的那些假货,在真正的秦军面前,有多不堪一击。” 众将齐声应诺。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可掌心温热。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扶苏看着西方,沉默良久。 “在想,这场仗,要打多久。”他说,“赵高、匈奴、罗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那就一个一个打。打完赵高,打匈奴;打完匈奴,打罗马。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为止。” 扶苏转头看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笑了。 “好。”他说,“朕陪你,一个一个打。”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 身后,是两万七千锐士,是那些降军的俘虏,是那条通往西域的路。 前方,是赵高,是匈奴,是罗马。 可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前,阿勒楚带着那些月氏俘虏,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他重重叩首,“奴等愿为陛下效死!奴等虽是被逼的,但陛下不杀之恩,奴等永世不忘!” 扶苏看着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沉默片刻。 “你们愿为大秦做事?” 阿勒楚点头:“愿!” “那好。”扶苏一字一句,“等到了西域,你们去各个部落,去告诉那些人——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赵高造的假货,不是大秦;那些烧杀抢掠的‘秦军’,不是大秦。真正的大秦,以仁服人,以信待人,以义立世。” 阿勒楚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奴……奴一定做到!” 芈瑶走上前,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身上的毒,我会继续治。”她说,“等毒清了,你们就是自由人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些俘虏看着她,看着她温和的笑,忽然都哭了。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喊着“娘娘千岁”。 芈瑶站起身,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 大军启程,向西而去。 身后,那些俘虏还跪着,望着那支队伍,泪流满面。 阿勒楚喃喃道:“真正的大秦……原来是这样……” --- 大军西行五日后,前方忽然来了一队商旅。为首的,是个穿着胡服的中年人,自称楼兰国密使,求见大秦皇帝。他被带到扶苏面前,跪地献上一卷国书——楼兰国王愿为内应,献城迎秦。扶苏接过国书,看向芈瑶。芈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楼兰?他们不是被赵高害过吗?怎么会……”扶苏沉默片刻,对密使道:“你家国王,想要什么?”密使叩首:“只求保楼兰百姓平安,愿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扶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终于点头:“好。朕答应你。” 楼兰来使,内应献城,下一章,楼兰密使! --- 第一卷 第135章 楼兰密使:愿为内应,献城迎秦 大军即将走出沙漠的前一日,前方忽然出现一队商旅。骆驼三十匹,人五十余,为首的穿着胡服,头缠白布,远远就下马跪地,双手高举过顶——那是西域诸国最隆重的觐见之礼。扶苏勒马,按剑而立,目光落在那人高举的双手上。那双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羊皮的封口处,盖着楼兰王国的王印。 --- “陛下!是楼兰人!”李信策马上前,声音里压着兴奋,“他们说是密使,求见陛下!” 扶苏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五十步外,那人跪得笔直,双手高举,一动不动。身后的商队成员也都跪着,额头抵在沙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胡杨。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扶苏身边。 “楼兰?”她轻声道,“阿勒楚说,楼兰被无面军害得不轻。他们怎么会……” 扶苏握住她的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向那队商旅。 走近了,才看清那密使的模样——四十来岁,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可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干。他看到扶苏和芈瑶走来,身体微微发颤,却仍高举着那卷羊皮,不敢放下。 “楼兰国使节安归,叩见大秦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外臣奉我王之命,千里来投,愿为内应,献城迎秦!”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卷羊皮,展开。 上面是楼兰国王的亲笔信,用的是汉文,字迹工整,显然出自汉人书吏之手。信中写道:赵高以无面军假扮秦军,屠戮楼兰边镇,杀百姓三百余人。楼兰上下,恨之入骨。今闻陛下亲率天兵西征,愿举国归附,为大军前驱,共诛此贼。落款处,是楼兰国王的印玺。 扶苏看完,把羊皮递给芈瑶。 芈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密使。 “你们国王,不怕我们也是假的?” 安归抬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娘娘,外臣不怕。”他的声音发颤,“因为外臣亲眼见过,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 安归跪在沙地上,开始讲述。 “三个月前,一队‘秦军’来到楼兰边镇,打着黑龙旗,说自己是天兵,要楼兰臣服。我王不敢怠慢,派人送去牛羊酒水。可那些人收了礼,却屠了镇子——三百多人,全死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他的手攥紧沙子,指节发白。 “外臣当时就在附近,亲眼看到那些人杀人放火。他们的脸……和陛下一模一样。外臣当时以为,大秦的军队,就是这样的恶魔。”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有人从疏勒逃回来,说那些人是假的,是赵高造的‘无面军’。真正的秦军,在南疆救过百姓,以仁闻名。外臣还不信,直到……”他抬头看向芈瑶,“直到听说娘娘的事。” 芈瑶一愣:“我的事?” 安归点头:“娘娘在南疆,孤身入蛊腹取心,救了五万百姓。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西域。那些被无面军害过的人,都在传——真正的秦军,有神医娘娘,有仁心皇帝,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沙地上。 “我王说,若能得见天兵,愿举国归附,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外臣此来,就是请陛下和娘娘,救救楼兰,救救西域!” 芈瑶看向扶苏。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们国王,想要什么?” 安归抬头,眼中含泪:“只想保楼兰百姓平安,愿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 扶苏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缓缓点头。 “好。朕答应你。” --- 密使被带去休息后,扶苏和芈瑶回到御帐。 芈瑶坐在毡毯上,握着那卷羊皮,眉头微蹙。 “你在想什么?”扶苏问。 芈瑶抬头看他:“在想,这会不会又是赵高的陷阱。”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 芈瑶继续说:“赵高太会骗人了。楼兰密使说得情真意切,可万一……万一这也是他布的一步棋呢?” 扶苏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温热。 “朕知道你在担心。”他说,“可朕信他。” “为什么?” 扶苏看着她,目光温和。 “因为他的眼泪是真的。”他说,“一个能为百姓流泪的人,骗不了人。” 芈瑶愣住。 扶苏继续说:“朕在南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恨,有希望。那个安归,他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热。 “你……你就这么相信人?” 扶苏笑了:“不是相信人,是相信你。” 芈瑶愣住。 扶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你说过,医术骗不了人,仁心骗不了人。朕信你,所以也信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仁心,能感化人。”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帝王,忽然想哭。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傻子。” 扶苏揽着她,没有说话。 帐外,风沙呼啸。帐中,两人相依。 那点温度,是这片沙漠里,唯一的光。 --- 当夜,李信求见。 “陛下。”他单膝跪地,脸色凝重,“臣有话说。” 扶苏抬手:“说。” 李信看了芈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臣觉得,那个楼兰密使,来得太巧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信道:“咱们刚破了无面军,刚知道赵高的三步棋,刚准备兵发鹰巢城——楼兰就派人来了,说愿为内应。臣怕,这是赵高的计,引咱们入瓮。” 穆兰躺在旁边的毡毯上,也挣扎着开口:“臣也觉得蹊跷。楼兰被无面军害过,恨赵高是正常的。可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行程?怎么算得这么准?”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想了想,说:“也许……不是他们算得准,是他们在等。” “等?”李信一愣。 芈瑶点头:“赵高在西域经营多年,楼兰想反抗,却没有实力。他们只能等,等一个能打败赵高的人出现。咱们破了无面军,消息传出去,楼兰自然会派人来。” 扶苏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李信沉默片刻,终于道:“陛下圣明。臣只是……只是怕万一。” 扶苏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李信。”他说,“朕知道你是为朕好。可打仗,不能只靠猜。该信的时候,要信;该防的时候,要防。楼兰是真是假,到了城下,自然见分晓。” 李信看着他,重重点头。 “臣明白了。”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前,安归再次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他双手捧着一卷地图,“这是我王让外臣带来的——鹰巢城的详细地图。城防布局、水源粮道、兵力部署,全在上面。” 扶苏接过地图,展开。 图上,鹰巢城的地形一目了然。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后有一条山溪,是唯一的水源。城内的粮仓、兵器库、赵高的住所,都标得清清楚楚。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安归。 “你回去告诉你王。”他一字一句,“大秦西征,只为诛杀叛贼赵高,不犯西域诸国一寸土地。待朕破了鹰巢城,杀了赵高,必与楼兰开丝路、通商旅、结兄弟之盟。” 安归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外臣……外臣替楼兰百姓,谢陛下!” 扶苏扶起他,按剑而立。 “赵高假扮秦军,败坏大秦名声。”他的声音沉稳如钟,“那朕就让西域诸国看看,真正的大秦,以什么服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以仁,以信,以义。” 晨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把秦剑,在腰间闪着寒光。 安归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忽然泪流满面。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外臣这辈子,能见到真正的天兵,死也值了……” --- 安归走后,芈瑶走到扶苏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真信他?” 扶苏看着她,笑了。 “半信半疑。”他说。 芈瑶一愣:“那你还……” “但朕信一件事。”扶苏打断她,“信那些被赵高害过的人,不会帮赵高害朕。” 芈瑶沉默。 扶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朕在南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恨,是因为被伤害;他们哭,是因为还有希望。那个安归,他的恨是真的,他的希望也是真的。”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展开。 上面有四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山。”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你若遇险,我必相救。” 她看着那四行字,笑了。 “扶苏。”她轻声唤。 “嗯?” “等打完仗,我们把这些字,刻在一块碑上。”她说,“立在骊山脚下,让后人知道——大秦的皇帝和皇后,是怎么走过来的。”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也笑了。 “好。”他说,“朕陪你。”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张地图上,洒在那些即将踏上的路上。 前方,是楼兰,是鹰巢城,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 五日后,大军抵达楼兰城下。城门紧闭,城头却站着两拨人——一拨是楼兰守军,另一拨,是打着黑龙旗的“秦军”。城头,一个和扶苏一模一样的人策马而出,高喊:“朕是大秦皇帝扶苏!城下的是假的!”楼兰国王站在城头,看看城下的扶苏,又看看城上的假扶苏,不知所措。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望着城头,忽然喊道:“你们说自己是秦军,可知大秦军中,医官如何救治伤员?”城上,假秦军哑口无言。芈瑶冷笑,翻身下马,向城门走去。 楼兰城下,真假秦军,下一章,楼兰迎驾! --- 第一卷 第136章 楼兰迎驾:真假秦军,一触即发 五日后,楼兰城下。城门紧闭,城头站着两拨人——左边是楼兰守军,弯弓搭箭,不知所措;右边是打着黑龙旗的“秦军”,龙眼绿得发亮,城头那个“扶苏”策马而出,高喊:“朕是真扶苏!城下的是假的!”楼兰国王站在城头,看看城上,又看看城下,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该信谁。 --- 扶苏勒马于城下百步之外,按剑而立。 他身后,两万七千锐士列阵,黑甲如林,旌旗蔽日。可他没有下令攻城,只是望着城头那个“自己”,面色平静得像在看戏。 李信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陛下,让臣率军冲进去,把那假货揪下来!” 扶苏摇头:“不急。楼兰国王还在犹豫。现在攻城,就坐实了赵高说的‘秦军是虎狼’。” 李信咬牙,只能退下。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扶苏身边。 她望着城头那个假扶苏,忽然道:“他学得真像。连你握剑的姿势都学去了。” 扶苏笑了:“可惜,眼神学不来。” 城头,假扶苏又喊:“城下何人?敢假冒朕?速速退去,朕饶你不死!”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楼兰王可在?” 城头,那个穿着王袍的中年人浑身一颤,终于开口:“寡……寡人在。”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朕是大秦皇帝扶苏。你面前那个,是赵高造的假货。朕给你一刻钟,自己判断。一刻钟后,若还不开城,朕就——” 他顿了顿,拔剑出鞘。 “朕就亲自进城,把那假货揪下来,让你看清楚。” 剑光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城头,楼兰国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 一刻钟。 楼兰国王站在城头,左右为难。 左边,是那个“扶苏”,带着三千“秦军”,已经占据城头三天。他们说是来“保护”楼兰的,可楼兰的百姓不敢出门,商队不敢进城,整个城像死了一样。 右边,是城下那个扶苏,带着两万多真正的秦军,黑压压一片,却一直没有攻城。他只是等着,等着自己开门。 “大王!”身边的大臣低声道,“城下那个兵多,得罪不起啊!” 另一个大臣道:“可城头这个也不弱!万一打起来,咱们先遭殃!” 楼兰国王咬牙:“寡人知道!可寡人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城头,假扶苏冷笑:“楼兰王,你还在犹豫什么?朕是真扶苏!你若放那些假货进来,朕必屠了你全城!” 城下,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按剑而立。 楼兰国王看着城下那个身影,看着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度,心中忽然一动。 “传令下去……”他刚要开口。 城头,假扶苏忽然抬手。 三千“秦军”齐齐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楼兰守军。 “楼兰王。”假扶苏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再不开城投降,朕就先杀了你,再屠了这城。” 楼兰国王脸色惨白。 城下,李信怒道:“陛下!他们要对楼兰王动手了!” 扶苏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看向芈瑶。 芈瑶点头,翻身上马,独自一人向城门走去。 “娘娘!”李信惊呼。 扶苏按住他:“让她去。” --- 芈瑶策马走到城下,抬头望向城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城头城下。 “你们说自己是秦军,可知大秦军中,医官如何救治伤员?” 城头,假秦军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芈瑶冷笑,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 “大秦的军医,会用银针刺穴止痛,会用草药止血,会用秦语喊‘忍着点’,会用家乡话安慰伤卒。” 她举起银针,在阳光下晃了晃。 “你们,会吗?” 城头,一片死寂。 假扶苏脸色铁青,厉声道:“放箭!射死这个女人!” 三千张弓齐齐转向,箭尖对准了芈瑶。 “娘娘——!”李信嘶吼,要冲出去。 扶苏一把按住他,手却在抖。 可他没有动。 因为芈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信我。 芈瑶站在城下,面对三千张弓,纹丝不动。 她只是看着城头那些假秦军,看着那些被灌药、易容、被迫作战的可怜人,一字一句: “你们身上有药味,是曼陀罗。那药吃多了,会烂脸,会吐血,活不过三年。你们替赵高卖命,他给你们解药吗?” 城头,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大秦有医官,能给你们解毒。”芈瑶继续说,“只要你们放下刀,我亲自给你们治。” 一个假秦军的弓,垂了下来。 又一个。 再一个。 假扶苏大怒,拔剑斩向身边那个放下弓的士卒。那士卒惨叫倒地,血溅城头。 可这一剑,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 “我们不打了!”有人喊道,“我们要活命!” 城头大乱。 --- 假扶苏见势不妙,挥剑冲向楼兰国王。 “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的剑刺向楼兰国王的咽喉—— 可剑尖停在半寸之外。 一只手握住了剑刃。 是楼兰国王身边的侍卫。他的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握住那把剑,不让它再进一寸。 “护驾——!”有人嘶吼。 楼兰守军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假扶苏按倒在地。 城头,三千假秦军彻底溃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城逃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城下,扶苏终于动了。 “进城。” 两万七千锐士涌入城中,却不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接管。 假秦军被缴械,跪了一地。楼兰守军不知所措,被李信率人收编。城中的百姓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偷偷往外看。 扶苏策马至城中心,勒马停下。 芈瑶已经在那里了。她蹲在一个受伤的假秦军身边,正在给他包扎伤口。那个假秦军,脸上还带着易容的痕迹,溃烂流脓,可他的眼睛,却望着芈瑶,泪流满面。 “娘娘……娘娘真的是神医……” 芈瑶头也不抬:“别说话。忍着点。” 那士卒咬着牙,一声不吭。 --- 楼兰国王被带到扶苏面前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罪臣……罪臣有眼无珠,险些被赵高所骗……”他的声音发颤,“请陛下治罪!”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兰国王的头垂得更低了。 半晌,扶苏开口:“你差点被骗,是因为赵高太会骗。朕不怪你。” 楼兰国王抬头,愣住。 扶苏继续说:“可你要记住——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多想想。真正的仁心,骗不了人。” 楼兰国王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罪臣……罪臣记住了!” 扶苏伸手,扶起他。 “起来吧。带朕去看看你的城。” 楼兰国王起身,带着扶苏在城中巡视。 所过之处,百姓们从门缝里偷看。他们看到扶苏沉稳如山的身影,看到芈瑶温和的笑容,看到那些秦军秋毫无犯的纪律,眼眶渐渐红了。 有人第一个打开门,跪在路边。 “大秦皇帝万岁——!” 又有人出来,跪下。 越来越多的人出来,跪下。 “娘娘千岁——!” “大秦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楼兰城。 芈瑶站在扶苏身边,看着那些跪拜的百姓,眼眶微热。 她想起陇西父老,想起金城渡口,想起河西走廊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百姓。这一路走来,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可此刻,看着这些跪拜的百姓,她觉得——值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轻声说,“还有更远的路。” 芈瑶点头,跟他一起,继续向前。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为那些假秦军解毒换药。 她一边换药,一边用秦语和他们说话。那些话,带着楚地口音,可那些俘虏听着,却觉得亲切。 “娘娘……您是哪里人?”有人问。 芈瑶笑了:“楚地人。嫁到秦地,就成了秦人。” 那人也笑了:“奴是月氏人,被抓来后,不知道自己算哪的人了。” 芈瑶看着他,轻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大秦的人。” 那人愣住。 芈瑶继续道:“大秦的人,不分秦人、楚人、月氏人。只要你愿意为大秦做事,愿意好好活着,就是大秦的人。” 那人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帐外,扶苏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想起芈瑶第一次入咸阳宫时,那些大臣质疑她的楚国王族身份。可如今,她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用那带着楚地口音的秦语,收服了这些异族的俘虏。 这才是大秦的皇后。 他转身,望向西方的夜空。 那里,还有更远的战场,更强的敌人,更惨烈的血战。 可他不再怕了。 因为她在身边。 --- 三日后,楼兰国王在城中设宴,召集周边小国使节——且末、小宛、精绝等国,皆遣使来贺。席间,扶苏当众宣布:大秦西征,只为诛杀叛贼赵高,不犯西域诸国一寸土地。承诺开放丝路,保护商旅,与诸国公平通商。诸国使节大喜,纷纷表示愿助秦军讨伐赵高。楼兰国王当场献上鹰巢城地图——城防布局、水源粮道,一目了然。扶苏看后,对李信说:“可以准备攻城了。”李信抱拳,眼中闪着战意:“臣等这一天,太久了。” 楼兰会盟,联军将成,下一章,丝路会盟! --- 第一卷 第137章 丝路会盟:楼兰定策,联合诸国 宴席设在楼兰王宫,可酒杯还没端起来,宫门外就传来一阵骚乱——且末、小宛、精绝三国的使节同时到了。他们不是来贺的,是来质问的。精绝使者推开护卫,冲到扶苏面前,手按刀柄,厉声道:“大秦皇帝?你说你是真的,那为何我精绝边镇,昨日又被‘秦军’屠了?” --- 精绝使者的刀拔出一半,被楼兰护卫死死按住。 可他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死死盯着扶苏,像要喷出火来。 “三百人!”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三百个精绝百姓,全死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那些畜生打着黑龙旗,喊着自己是大秦天兵——你告诉我是假的?假的能杀这么多人?” 殿中一片死寂。 且末使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没有说话。小宛使者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信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只要那精绝使者再动一下,他就拔刀。 扶苏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看着精绝使者那双血红的眼睛,缓缓开口。 “朕问你,那些杀人的‘秦军’,有多少人?” 精绝使者咬牙:“三百多。” “打着什么旗?” “黑龙旗,旗上龙眼是绿的。” 扶苏点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亲眼所见?” 精绝使者一愣,随即怒道:“我亲耳听逃回来的人说的!他们亲眼所见!”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你可知道,赵高在西域造了三千个假扶苏,三千个假秦军?他们打着的旗,龙眼就是绿的?” 精绝使者愣住了。 扶苏继续道:“你可知道,朕一路西来,过了黄河,进了沙漠,被投毒、被伏击、被流沙吞了三百个将士?朕杀的那些假货,每一个都和朕长得一模一样?” 精绝使者的手,开始发抖。 扶苏按剑而立,目光如炬。 “朕是大秦皇帝扶苏。朕来西域,只为诛杀叛贼赵高,还西域一个太平。你若不信——” 他拔剑出鞘,剑尖指向殿外。 “朕现在就带你去精绝边镇,去那些被屠的地方,让你亲眼看看,那些人的伤口,是不是和朕杀的假货一样——他们身上,有曼陀罗的药味。” --- 精绝使者没动。 可他握刀的手,松了。 且末使者忽然开口:“陛下,外臣有一问。” 扶苏看向他:“说。” 且末使者深吸一口气:“外臣听说,大秦在南疆救过百姓,以医闻名。可外臣也亲眼见过,那些假秦军杀人放火。外臣不知道该信谁,只想问一句——若我们助陛下攻赵高,我们的百姓,谁来保?” 扶苏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看向芈瑶。 芈瑶站起身,走到殿中。 她手上还缠着绷带,小腹微微隆起,可她的声音,稳稳的,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我来保。” 且末使者愣住。 芈瑶继续道:“我会在每个愿意助秦的国家设医帐,派医官驻守。你们的百姓生病,我派人治;受伤,我亲自包扎。那些假秦军投的毒,我认识,我能解。” 她从怀中取出那包从死士身上搜来的毒药,举在手中。 “这是曼陀罗,西域常见的毒草。赵高用它灌那些被抓的奴隶,让他们易容、听令。这种毒,我能解。只要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们的医官怎么配解药。” 殿中一片寂静。 且末使者的眼眶,慢慢红了。 小宛使者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却很坚定:“陛下……娘娘……外臣……外臣信你们。” 精绝使者看着他,又看向芈瑶,终于长叹一声,松开刀柄。 “外臣……外臣失礼了。”他单膝跪地,“请陛下、娘娘恕罪。” 扶苏上前,亲手扶起他。 “你没错。”他说,“换作朕,朕也会问。” 精绝使者抬头看他,眼眶通红。 “陛下……那三百条人命……能讨回来吗?” 扶苏按剑,一字一句:“能。朕亲自去讨。” --- 宴席终于开始。 可气氛依然凝重。且末使者低头不语,小宛使者频频看向殿外,精绝使者攥着酒杯,一口没喝。 楼兰国王举起杯,刚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刺客——!” 李信拔刀冲出去,穆兰虽然腿伤没好,也挣扎着站起来,护在芈瑶身前。 殿外,一个楼兰士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羊皮。 李信取下羊皮,呈给扶苏。 扶苏展开,面色一沉。 上面只有一行字—— “助秦者,杀无赦。” 落款处,是一个血红的“赵”字。 殿中,且末使者的手开始发抖,小宛使者脸色惨白,精绝使者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兰国王的手也在抖,可他咬牙道:“陛下……这……”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把那卷羊皮递给芈瑶。 芈瑶看完,轻声道:“赵高这是在警告诸国,谁敢帮我们,他就杀谁。” 精绝使者忽然开口:“外臣不怕!精绝已经被他杀了三百人,再杀,也不过是多杀几个!” 且末使者沉默片刻,也道:“且末……也不怕。” 小宛使者看看他们,又看看扶苏,终于点头:“小宛……愿助陛下。” 扶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刚刚还半信半疑、此刻却愿意赌上国运的使者,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举起酒杯。 “三位使者。”他一字一句,“朕在此立誓——此战之后,大秦必保西域太平。丝路开通,商旅往来,诸国百姓,再不受赵高、匈奴欺凌。” 三位使者对视一眼,齐齐举起酒杯。 “愿随陛下,共诛赵高!” 酒入喉,辛辣,却暖。 --- 酒过三巡,楼兰国王终于开口。 “陛下,外臣有一物献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给扶苏。 “这是鹰巢城的详细地图。城防布局、水源粮道、兵力部署,全在上面。” 扶苏接过,展开。 图上,鹰巢城的地形一目了然。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后有一条山溪,是唯一的水源。城内的粮仓、兵器库、赵高的住所,都标得清清楚楚。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忽然停住。 “这图……怎么来的?” 楼兰国王的眼眶红了。 “外臣的弟弟……三个月前,假装投靠赵高,混进鹰巢城,花了两个月,画了这张图。”他的声音发颤,“可他送图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赵高的人……把他吊在城头,活活烧死。” 殿中一片死寂。 扶苏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敌人的巢穴里,一笔一笔画下这些,然后用命送出来。 他抬头,看向楼兰国王。 “你弟弟,叫什么?” 楼兰国王哽咽道:“叫……叫安归。” 扶苏愣住。 安归?那个来报信的密使,不也叫安归? 楼兰国王看出他的疑惑,摇头道:“不是那个安归。那个安归,是我族中的勇士,替弟弟送信的。他送完信,又回楼兰了。我弟弟……我弟弟才是真正画图的人。”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安归……朕记住了。”他一字一句,“此战之后,朕必为他立碑,让后人知道——大秦的西域,是他用命换来的。” 楼兰国王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 宴席散后,芈瑶在医帐中为那些受伤的士卒换药。 扶苏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累吗?” 芈瑶摇头,继续包扎。 可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扶苏低头看去——她右手缠着的绷带上,又渗出血来。那是之前在沙漠里挖沙救人磨破的伤口,一直没好利索。 “别弄了。”他握住她的手,“让医官来。” 芈瑶摇头:“他们不熟悉这些伤。我得亲自来。”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唇,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你的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候才能好?” 芈瑶抬头看他,笑了。 “等打完仗吧。”她说,“打完仗,我好好养着,养好了,给你和孩子做饭。” 扶苏看着她,眼眶微热。 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朕不要你做饭。”他说,“朕只要你好好活着。”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会的。你也是。” 帐外,夜风轻拂,带着沙漠的凉意。 可帐中,两人相依,很暖。 --- 三日后,联军集结。 楼兰出兵三千,且末出兵两千,小宛出兵一千,精绝出兵两千——八千西域联军,加上两万七千秦军,共三万五千人,向鹰巢城进发。 临行前,精绝使者跪在扶苏面前,双手捧着一把刀。 “陛下,这是我精绝王族的佩刀,世代相传。今日献给陛下,愿陛下用此刀,斩下赵高首级,祭我精绝三百亡魂!” 扶苏接过刀,刀身冰凉,却仿佛带着那三百人的温度。 “朕答应你。”他一字一句,“必用此刀,斩赵高。” 精绝使者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大军启程,向西而去。 芈瑶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楼兰城。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安归的年轻人,想起他画的那张地图,想起他被吊在城头烧死的样子。 她的手,轻轻抚在小腹上。 “孩子。”她轻声说,“你还没出生,就跟着娘走了这么远的路。等打完仗,娘带你去看看,那些你用命换来的太平。” 马车外,扶苏策马而行,按剑西望。 前方,是鹰巢城,是赵高,是匈奴,是罗马。 可他不再怕了。 因为身后,有联军,有诸国,有那些用命换来地图的人。 这一战,必须赢。 --- 大军西行第七日,斥候来报:前方百里外,发现一队骑兵,打着黑龙旗,旗上龙眼是绿的——是无面军。可这一次,他们不退不避,列阵以待。李信请战,扶苏却抬手制止。他望着那支队伍,沉声道:“不对。他们人太少,像是……诱饵。”话音未落,左右两翼忽然烟尘大起——是匈奴骑兵,至少五千骑,从侧翼包抄过来。扶苏瞳孔骤缩:赵高这是——用无面军作饵,引联军入瓮! 鹰巢城下,赵高末路,下一章,兵临城下! --- 第一卷 第138章 兵临城下:鹰巢城现,赵高立旗 联军刚进入峡谷,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李信嘶吼“有埋伏”的瞬间,三块磨盘大的石头已经砸进队伍中间——血溅黄沙,惨叫声撕破长空。扶苏勒马回望,来路已被巨石封死。前方,鹰巢城在望。城头,一面巨大的黑龙旗迎风招展,龙眼绿得发亮,像在嘲笑他们。 --- 巨石如雨。 李信一剑斩开一块飞石,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可更多的石头砸下来,砸进队伍中间,砸进那些毫无防备的西域联军中。 “列阵——!盾牌手上前——!”扶苏嘶吼。 秦军反应快,盾牌手瞬间结阵,护住中军。可西域联军没那么快的反应——且末的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小宛的队伍被巨石拦腰截断,精绝的骑兵马匹受惊,四散奔逃。 “陛下!来路被封死了!”穆兰从马车中探出头,脸色惨白。她的腿还没好利索,此刻挣扎着要下车,被芈瑶死死按住。 “你别动!”芈瑶喝住她,自己却翻身下车,向那些受伤的联军士卒冲去。 扶苏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芈瑶——!” 他的声音被石头的轰隆声吞没。 山崖上,传来一阵狂笑。 “扶苏小儿——!赵大人等你多时了——!” 扶苏抬头,看到山崖上站着一排黑衣人,为首的正是赵高的亲信。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胡服的——是精绝人? 扶苏的瞳孔骤缩。 “陛下!”李信冲到他身边,浑身是血,“那人是精绝副使!他叛变了!” 精绝副使。 难怪赵高知道他们的行军路线,难怪伏击设得这么准。 扶苏握紧秦剑,指节发白。 --- 巨石终于停了。 可峡谷两端,同时涌出无数骑兵。 前方,是无面军,打着黑龙旗,龙眼绿得发亮,少说五千人。后方,是匈奴骑兵,弯刀如林,至少三千骑。左右两侧是峭壁,退路被巨石封死——这是绝地。 李信咬牙:“陛下,臣率军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扶苏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看向那些西域联军——且末士卒惊魂未定,小宛的队形已经散了,精绝的队伍在骚动,那些士卒看着那个叛变的副使,眼中全是愤怒和恐惧。 “精绝的将士!”扶苏忽然开口,声音压过所有的嘈杂,“你们的副使叛了,可你们没有。你们愿不愿意跟朕,杀出去?” 精绝士卒们愣住。 有人喊:“陛下!我们愿意!可我们的家人……” 扶苏一字一句:“你们的家人,朕保。朕若活着出去,必保精绝;朕若死在这里,秦军也不会放过叛徒!” 那士卒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还敢许下承诺的帝王,忽然跪下。 “陛下——!我们跟你杀!” 一个跪下,两个跪下,一片跪下。 精绝士卒的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扶苏拔剑向天。 “三军听令——!” --- 两军对撞。 秦军居中,精绝居左,且末居右,小宛残部殿后。扶苏亲自率军冲锋,秦剑所向,无面军纷纷落马。 李信杀红了眼,一刀一个,一刀一个,边杀边吼:“叛徒在哪?老子要扒他的皮!” 那个精绝副使站在山崖上,看着下面的血战,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样的绝境,扶苏还能组织起反击。 “放箭!”他嘶吼,“射死他们!” 箭矢如雨,秦军纷纷中箭倒下。 穆兰在马车中,抓起弓,一箭射向山崖。箭矢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人惨叫坠落。可她的腿伤崩开,血流如注,她却不管,继续拉弓,一箭,一箭,又一箭。 芈瑶跪在血泊中,为一个受伤的精绝士卒包扎。那士卒的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出来,芈瑶咬着牙,把他的肠子塞回去,用绷带死死扎住。 “娘娘……别管我了……”那士卒的声音虚弱,“我活不成了……” 芈瑶头也不抬:“放屁。本宫在南疆救过五万人,今天也能救你。” 士卒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忽然哭了。 “娘娘……下辈子……我还给娘娘当兵……” 话音落下,他的手垂落。 芈瑶愣住。 她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手在发抖。 又死了一个。 又死了一个。 这一路,死了多少人?她数不清了。 可她不能停。 她放下那个士卒,扑向下一个伤者。 ---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匈奴骑兵终于溃退,无面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逃回鹰巢城。可秦军也损失惨重——三千锐士战死,精绝损失八百,且末几乎全军覆没,小宛残部只剩三百人。 扶苏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李信踉跄着走过来,左肩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 “陛下……叛徒抓到了……” 那个精绝副使被押到扶苏面前,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副使忽然狂笑:“扶苏!你以为赢了?告诉你,赵大人早就知道你们会来!鹰巢城固若金汤,你们攻不破的!罗马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你们都得死!” 扶苏依旧没有说话。 他拔剑,一剑斩下副使的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扶苏收剑入鞘,看向那座在山顶的城。 鹰巢城。 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墙又高又厚,城头立着那面绿眼黑龙旗,旗下一个身影,远远望着这边。 那是赵高。 扶苏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知道,他在笑。 --- 当夜,大军在鹰巢城下扎营。 芈瑶在医帐中忙了一夜,给伤员包扎、止血、缝合。她的手上全是血,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她没有停。 穆兰躺在旁边,腿上的绷带被血浸透,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信走进来,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好,可他脸色苍白,走路都在晃。 “娘娘……”他开口。 芈瑶抬头看他。 李信道:“陛下让臣来问,药材还够不够?” 芈瑶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药箱。 空了。 她抬头,看着李信,摇了摇头。 李信沉默片刻,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扶苏走进来。 他蹲在芈瑶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满是血的手,没有说话。 芈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扶苏。”她轻声唤。 “嗯?” “我累了。”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抱紧。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可咱们还不能停。”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 良久,她睁开眼,看向那些躺着的伤员。 “药材没了。”她说,“明天再有伤员,就只能用盐水洗伤口了。会死人的。” 扶苏沉默。 芈瑶继续说:“赵高这一仗,打得很准。他知道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的兵力,知道我们会从哪里走。他——有内应。” 扶苏点头:“朕知道。” 芈瑶看着他:“内应在哪?” 扶苏摇头:“还不知道。但朕会查出来的。” 芈瑶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你要活着。”她说,“活着查出来,活着打进去,活着——带我回家。”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满身是血却还在为他担心的女人,眼眶发烫。 “好。”他一字一句,“朕答应你。” --- 次日清晨,扶苏策马出营,独自来到鹰巢城下。 城头,赵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两个帝王,隔着一道城墙,遥遥相望。 赵高忽然笑了。 “扶苏小儿,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朕等了你三个月。”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高继续道:“你以为联合西域诸国就能赢?你以为那些蛮子真会为你卖命?告诉你,他们今天跟你站在一起,明天就可能反你。西域人,不可信。” 扶苏终于开口。 “西域人不可信,那谁可信?你那些无面军?” 赵高脸色一僵。 扶苏一字一句:“你造的假货,朕杀了一千多。你养的匈奴,朕打跑了。你布的暗棋,朕揪出来了。赵高,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赵高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扶苏,你别得意。”他一字一句,“罗马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到了,我看你怎么狂。” 扶苏笑了。 “十万大军?朕在南疆,面对蛊神都没怕过。罗马的十万大军,朕等着。” 他勒马转身,向大营奔去。 身后,赵高的声音追来:“扶苏——!你会后悔的——!” 扶苏没有回头。 他策马冲进大营,翻身下马,对李信道:“传令三军,准备攻城。” 李信愣住:“陛下,城防还没摸清——” “摸清了。”扶苏打断他,“赵高站的位置,就是水源的方向。那座城,只有一条路可通,可那条路,朕今天走过了——能走。” 李信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决绝,重重抱拳。 “是!” --- 第七日,城中开始杀马取血解渴。赵高站在城头,远远望着秦军大营,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人——罗马使者。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大人,罗马的援军还有一个月才能到。你能撑住吗?”赵高咬牙:“一个月?我连十天都撑不住!”罗马使者冷笑:“那就投降吧。罗马不需要废物。”赵高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当夜,罗马使者试图趁夜出城,被秦军斥候发现,一场厮杀后,被生擒。他被押到扶苏面前,却冷笑不止:“大秦皇帝?你以为赢了赵高就赢了?罗马的十万大军,正在东进的路上。你,挡不住的。” 罗马现身,赵高末路,下一章,罗马使者! --- 第一卷 第139章 罗马使者:克拉苏的密使,最后的底牌 鹰巢城头,那个金发碧眼的人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赵大人,罗马的援军还有一个月才能到。你能撑住吗?”赵高的手攥紧城垛,指节发白——十天都撑不住,一个月,是让他死在这里。 --- 赵高站在鹰巢城头,看着城下连绵十里的秦军营寨,脸色铁青。 七天。围城才七天,城中已经开始杀马取血解渴。那些无面军士卒,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怨恨。 “赵大人。”身后那个金发碧眼的人又开口,“罗马不需要废物。你若撑不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此作罢。” 赵高转身,死死盯着他。 这人叫卢修斯,是克拉苏的私人密使,三个月前来到鹰巢城,带着罗马的橄榄枝,也带着罗马的刀。他说罗马愿与赵高联手,共分西域;可赵高知道,罗马要的,是让他当马前卒,替他们消耗秦军。 “一个月。”赵高咬牙,“你让我拿什么撑一个月?水都没了,人怎么活?” 卢修斯笑了,那笑容冷得像秃鹫。 “那是你的事。”他说,“克拉苏将军只关心结果——你若能拖住秦军一个月,罗马大军必至,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破秦军易如反掌。若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高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想杀这个人。杀了这个金发碧眼的怪物,把他的头砍下来,扔到城下,告诉扶苏——罗马的使者死了,罗马的援军不会来了。 可他知道,不能杀。 杀了,罗马就不会来了。不杀,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好。”他一字一句,“一个月。我撑一个月。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卢修斯挑眉:“什么事?” 赵高指向城下秦军大营的后方:“那里,是他们的医帐。秦军的皇后,就在那里。” 卢修斯眯起眼。 赵高继续道:“那个女人,是扶苏的命根子。她肚子里还揣着大秦的储君。你若能派人混进去,抓住她——扶苏必乱。他一乱,这城,就能守住。” 卢修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赵大人,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 当夜,鹰巢城头坠下一根绳索。 三个黑影顺着绳索滑下,消失在夜色中。他们都是罗马人,穿着西域胡服,脸上涂着泥巴,混进那些趁夜出城找水的难民中。 卢修斯站在城头,看着那三个黑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赵高走到他身边:“你的人,能行吗?” 卢修斯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罗马的斥候,翻过阿尔卑斯山,穿越过高卢的密林。这点小事,不成问题。” 赵高咬牙:“最好如此。” 他转身,正要下城,忽然听到城下一阵骚动。 “有刺客——!” 赵高猛回头,看到秦军大营中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那三个黑影还没摸到医帐,就被秦军斥候发现了。 “废物!”赵高一拳砸在城垛上。 卢修斯脸色也变了。他盯着城下的火光,看着那三个黑影被秦军团团围住,刀剑加身,一个个倒下。 最后一个,被生擒了。 卢修斯的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 秦军大营,中军帐。 扶苏按剑而坐,面前跪着那个被生擒的罗马人。他浑身是伤,却抬着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轻蔑。 “你就是秦军的皇帝?”他的汉话说得生硬,却每个字都带着嘲讽,“比我想象的年轻。” 李信一脚踹在他膝弯:“跪下!” 罗马人闷哼一声,却仍挺直脊背。 扶苏抬手,示意李信退下。 他看着那个罗马人,看着他金发碧眼的面孔,看着他身上精良的锁子甲,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 “卢修斯·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罗马人一字一句,“克拉苏将军麾下,第七军团百夫长。” 扶苏点头:“克拉苏派你来做什么?” 卢修斯冷笑:“来告诉你——罗马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明年开春,他们会翻越葱岭,踏平西域,然后——东进中原。你们秦人,等着灭亡吧。” 帐中一片死寂。 李信的手按在刀柄上,只等扶苏一声令下。 扶苏却没有怒,只是看着卢修斯,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十万大军?”他忽然笑了,“朕在南疆,面对蛊神都没怕过。罗马的十万大军,朕等着。” 卢修斯愣住。 扶苏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可你,等不到了。” 卢修斯脸色一变。 扶苏一字一句:“赵高把你们当救命稻草,可朕知道,你们只是来探路的。克拉苏根本不知道大秦有多少兵,不知道朕有多能打。他派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朕,值不值得他亲自来。” 卢修斯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扔在他面前。 那是从死去的罗马斥候身上搜出的密函。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探查秦军虚实,若可敌,则按兵不动;若不可敌,速报罗马。” 卢修斯的脸,彻底白了。 --- 扶苏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你刚才说,罗马十万大军,明年开春必至?”他一字一句,“可这密函上写的是——若可敌,则按兵不动。也就是说,克拉苏根本不敢来。” 卢修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继续道:“你们罗马人,惯会虚张声势。用十万大军吓人,用铁甲重骑唬人,用龟甲阵骗人。可朕告诉你们——大秦的将士,不吃这一套。” 他转身,走回帅案前,坐下。 “李信。” “在。” “把他押下去,和那些俘虏关在一起。让他亲眼看看,大秦是怎么对待俘虏的——不杀、不虐、给吃给喝。让他看看,什么叫仁者无敌。” 李信抱拳:“是!” 卢修斯被拖出去时,终于忍不住回头喊道:“秦狗!你以为赢了?告诉你,克拉苏将军不会放过你的!罗马的荣耀,不容玷污!” 扶苏没有回头。 他只是按剑而坐,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张地图上——鹰巢城、葱岭、疏勒、楼兰、北疆,一个个红点标注着战火,一条条红线勾勒着国境。 他轻声说:“罗马的荣耀?朕的荣耀,是大秦的百姓,是这三万将士,是朕未出世的孩子。” 帐外,卢修斯的喊声渐渐远去。 帐中,烛火摇曳,映着扶苏坚毅的侧脸。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为伤卒换药,忽然听到帐外有脚步声。 扶苏掀帘进来,坐在她身边。 “还没睡?” 芈瑶摇头,继续包扎。 她的手还在抖——白天又死了三个重伤员,她眼睁睁看着他们咽气,却无能为力。药材越来越少,伤兵越来越多,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朕审了那个罗马人。”他说,“克拉苏的十万大军,是吓人的。” 芈瑶抬头看他。 扶苏继续道:“他派斥候来,是探虚实的。若秦军不堪一击,他就来;若秦军不好惹,他就按兵不动。罗马人,比咱们想的狡猾。” 芈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吗?” 扶苏看着她。 芈瑶轻声道:“万一……万一克拉苏真的来了呢?” 扶苏沉默。 他知道芈瑶在担心什么——双线作战,是每个帝王最怕的噩梦。北疆匈奴虎视眈眈,西域罗马蠢蠢欲动,任何一个方向出事,大秦都可能万劫不复。 “朕赌一把。”他终于开口,“赌克拉苏不敢来。赌他能审时度势,赌他不会为了一个赵高,赔上罗马的军团。”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陪你赌。” 扶苏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虽然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递给芈瑶。 芈瑶接过,打开。 里面原本有四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山。”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你若遇险,我必相救。” 现在,多了一行。 “你若信朕,朕必不负。” 芈瑶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 她抬头看向扶苏,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坚定,忽然想哭。 “傻子。”她轻声说,“我一直信你。”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抱紧。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鹰巢城上的喊声——那是赵高的人在绝望中嘶吼。 可帐中,很暖。 --- 次日清晨,鹰巢城头。 卢修斯被押着,站在城下,抬头望着城上那个和他对视了一夜的身影——赵高。 赵高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在空中相遇。 卢修斯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赵大人。”他喊,声音沙哑却清晰,“罗马不会来了。克拉苏让我告诉你——你若能撑住,他就来;你若撑不住,他就等下一回。” 赵高的脸色,彻底白了。 卢修斯继续喊:“你被他骗了。你只是他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赵高攥紧城垛,指节发白。 他身后,那些无面军士卒,看着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怨恨。 赤裸裸的怨恨。 “赵高!”有人喊,“你不是说罗马会来吗?” “水呢?粮食呢?我们快死了!” “你骗我们!” 赵高转身,面对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拔剑出鞘。 “谁敢再说——死!” 可这一次,没有人怕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溃烂的士卒冲出来,扑向赵高。赵高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可那士卒死前,死死抱住他的腿,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老子……死也要……咬你一口……” 赵高惨叫,一脚踹开他,可小腿上已经鲜血淋漓。 城下,扶苏看着这一幕,缓缓举起秦剑。 “攻城。” ---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赵高退到城中心的石塔,身边只剩十几个死士。扶苏亲自登塔,与他最后对峙。赵高浑身是血,却还在笑:“扶苏,你以为杀了我就赢了?罗马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你等着,你等着大秦亡国吧!”扶苏没有说话,只是一剑斩下他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扶苏收剑入鞘,转身走下石塔。塔下,芈瑶站在那里,手中握着父亲那块“必”字木牌,轻声说:“爹,赵高死了。您,可以安息了。” 赵高伏诛,罗马密函,下一章,鹰巢城破! --- 第一卷 第140章 鹰巢城破:赵高伏诛,罗马密函 第140章鹰巢城破:赵高伏诛,罗马密函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赵高退到城中心的石塔,身边只剩十几个死士。他浑身是血,却还在笑——那笑容狰狞、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城外,秦军的喊杀声震天,可塔下,扶苏已经按剑而立,等着他。 --- 城门倒塌的瞬间,秦军涌入鹰巢城。 李信一马当先,刀光所过,无面军纷纷倒地。那些被灌药、易容的可怜人,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降者不杀——!”李信嘶吼,“跪地者免死!” 可仍有死士负隅顽抗。 三个无面军从巷子里冲出,直扑李信。李信一刀斩翻第一个,第二个的刀却已经刺到他胸前—— “当!” 穆兰从侧面杀出,一枪挑开来刀,反手刺穿那人的咽喉。 李信回头看她,咧嘴一笑:“来得及时。” 穆兰瞪他一眼:“少废话,快追赵高!” 两人率军向城中心的石塔冲去。 巷战中,秦军不断倒下,无面军也不断倒下。血染红了石板路,尸体堆满了街巷。可没有人停,没有人退——因为那座石塔里,藏着他们追杀了一路的叛贼。 扶苏策马穿过巷子,浑身溅满鲜血。他身后,五百锐士紧随,马蹄踏过尸体,溅起血花。 石塔就在前方。 塔下,十几个死士列成人墙,刀剑出鞘,等着他。 扶苏勒马,翻身而下。 他按剑而立,目光越过那些人墙,落在塔顶那个身影上。 赵高站在塔顶,居高临下看着他。 两个帝王,隔着最后一道防线,遥遥相望。 —— “杀——!” 死士们冲上来。 秦剑出鞘,扶苏一剑斩翻第一个。第二个扑来,被李信一刀砍倒。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疯了一样往上冲,一个接一个倒下。 可人墙太厚了。 扶苏的剑砍出缺口,换剑再砍。李信的刀卷刃,夺过敌人的刀继续砍。穆兰枪尖滴血,不知刺穿了多少人。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扶苏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抬头,看向塔顶。 赵高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臣先上!”李信要冲。 扶苏抬手拦住他:“朕亲自去。”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登上石塔。 李信和穆兰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 石塔顶层,赵高背对着楼梯口,望着窗外。 窗外,是燃烧的鹰巢城,是溃败的无面军,是潮水般涌动的秦军。这座他经营了三年的堡垒,不到半个时辰就破了。 扶苏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赵高。” 赵高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那是被无面军士卒咬的。他的左腿也在流血,走路一瘸一拐,可他在笑。 “扶苏小儿。”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你终于来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高忽然大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杀了我就赢了?”他一字一句,“告诉你,罗马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克拉苏将军答应我,明年开春,必破葱岭,踏平西域,然后——东进中原!” 扶苏依旧没有说话。 赵高继续道:“你杀了我也没用!罗马人会替我报仇!匈奴人会替我报仇!大秦,早晚要亡!” 扶苏终于开口。 “你说完了?” 赵高愣住。 扶苏上前一步,秦剑抵在他咽喉上。 “罗马的十万大军?”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议事,“朕刚审了你的罗马使者。他说,克拉苏让你先探虚实——若你撑得住,他就来;若你撑不住,他就等下一回。” 赵高的脸色变了。 扶苏继续道:“你被他骗了。你只是他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罗马,不会来了。” 赵高瞪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答应我的……” 扶苏没有再说话。 剑光一闪。 赵高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扶苏收剑入鞘,转身走下石塔。 身后,李信上前,一刀斩下赵高的首级,提在手中。 --- 塔下,芈瑶站在那里。 她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是那些伤卒的。她刚刚从医帐赶来,听说城破了,听说扶苏去杀赵高了。 她一眼看到李信手中提着的首级。 赵高。 那张脸,她在南疆的湖底见过——那些被湖水控制的尸体,那些被变脸药祸害的无面军,那些死在沙漠里的斥候……全是拜他所赐。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必”字木牌。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只有一小片了。上次葬在河西村时烧了一块,剩下的这点,她一直贴身收着。 她蹲下,把那片木牌放在赵高头颅旁边。 “爹。”她轻声说,“赵高死了。您,可以安息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扶苏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缠着绷带,绷带上又渗出血来。 “走吧。”他轻声说,“回家。” 芈瑶抬头看他,眼眶通红。 “扶苏。”她忽然开口。 “嗯?” “我累了。”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抱紧。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可咱们还不能停。还有北疆,还有匈奴,还有罗马。” 芈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就……不停。”她说,“你打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塔下,秦军将士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李信提着赵高的首级,高高举起。 “叛贼赵高,今日伏诛——!” 三军欢呼,声震云霄。 可欢呼声中,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因为这一战,死了太多人。 三千秦军,两千联军,永远留在了这座城下。 --- 打扫战场时,士卒在赵高的密室中发现一封信。 信是用羊皮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拉丁文。李信看不懂,交给扶苏。扶苏也看不懂,交给芈瑶。 芈瑶看了半天,摇头:“我也看不懂。但……” 她指着信尾的印章:“这个印章,和那个罗马使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扶苏接过信,对着光看了许久。 “去找那个罗马人来。”他说,“让他念。” 卢修斯被带到密室。 他看到那封信的瞬间,脸色变了。 “念。”扶苏说。 卢修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克拉苏·利基尼乌斯·克拉苏,罗马共和国执政官、东征军统帅,致赵高将军:吾已集结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昂。明年开春,必翻越葱岭,与将军会师西域。届时,东西夹击,共破秦军。罗马的荣耀,将与将军共享。” 卢修斯念完,看向扶苏。 扶苏没有说话。 卢修斯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你以为这是真的?”他一字一句,“这是假的。克拉苏根本没有十万大军。他只有四万,其中一半是新兵。他写这封信,就是让你以为罗马很强,让你不敢来。”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知道。” 卢修斯愣住。 扶苏继续道:“朕从你身上搜出的那封密函,已经告诉朕——克拉苏在试探。若朕弱,他就来;若朕强,他就等。这封信,不过是赵高临死前的妄想。” 卢修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扶苏转身,对李信道:“收好这封信。等将来,朕亲自还给克拉苏。” 李信抱拳:“是!” 卢修斯被押下去时,忽然回头喊道:“秦狗!你挡不住罗马的!罗马的荣耀,终将照耀东方!” 扶苏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西方,是葱岭的方向,是罗马的方向,是下一场大战的方向。 --- 当夜,扶苏独坐密室,面前摆着那封罗马密函。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照出疲惫,也照出决绝。 芈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还不睡?” 扶苏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眉头一皱。 芈瑶笑了,坐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扶苏指着那封密函:“在想,克拉苏什么时候来。” 芈瑶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说:“明年开春。还有十个月。” 扶苏点头:“十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比如?” 扶苏握住她的手:“比如,回疏勒整军。比如,去北疆帮蒙恬。比如,让西域诸国真正归附。比如,等咱们的孩子出生。” 芈瑶的手,抚在小腹上。 胎儿已经五个多月了,踢得越来越有力。她每天都能感觉到他在动,在长大,在等着来到这个世界。 “扶苏。”她轻声唤。 “嗯?” “等孩子出生,我们给他取什么名字?” 扶苏想了想,说:“扶曦。晨曦的曦。” 芈瑶念了两遍:“扶曦……扶曦……好名字。” 扶苏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带他去陇西,去看那些送咱们西行的父老;去南疆,去看你爹娘的坟;去西域,去看咱们打过仗的地方。” 芈瑶眼眶微热,点点头。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偶尔传来伤卒的呻吟。 可帐中,两人相依,很暖。 --- 次日清晨,扶苏在鹰巢城头召集众将。赵高的首级悬在城门上,风干成骷髅。扶苏按剑而立,对李信、穆兰、西域诸国将领说:“赵高已死,但战争没有结束。罗马的密函你们也看到了——明年开春,克拉苏必至。我们只有十个月的时间。”他展开地图,手指落在葱岭上,“朕要在葱岭以东,修筑防线,囤积粮草,训练新军。一年后,朕要在这里,迎战罗马。”众将齐声应诺。散会后,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热,却带着微微的颤抖。她轻声道:“一年后,孩子已经出生了。”扶苏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嗯。到时候,朕带他一起,去看你打胜仗。” 罗马将临,大战在即,下一卷,葱岭会战! --- 第一卷 第141章 疏勒整军:一年之约,备战罗马 赵高的人头悬在疏勒城头,风干成骷髅,眼眶空洞地对着西方。扶苏按剑而立,手中那封罗马密函已被攥得发烫——距离克拉苏信中所说的“明年开春”,只剩十个月。他身后,鹰巢城的硝烟还没散尽,北疆的狼烟已经燃起。 --- 疏勒城,议事厅。 扶苏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赵高的人头,用石灰腌过,面目模糊;右边是那封罗马密函,羊皮纸边角已经卷起。 李信站在厅中,左肩的箭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上渗着血,可他站得笔直。穆兰坐在一旁,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那面缴获的罗马帅旗。 西域诸国的将领们坐在两侧,脸色各异。且末将军低头不语,小宛将军频频看向门外,精绝将军攥着拳头,眼中还有未散的血丝。 “诸位。”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赵高已死,但战争没有结束。” 他拿起那封罗马密函,展开。 “克拉苏的信上说,明年开春,罗马十万大军必至葱岭。朕刚审了罗马使者——十万是假的,但四万是真的。” 厅中一片死寂。 精绝将军第一个开口:“陛下,四万罗马人,和赵高的无面军不是一回事。末将听说,罗马人有铁甲、有巨盾、有长矛,不好打。” 扶苏点头:“朕知道。所以,朕需要你们。” 他看向且末将军:“且末能出多少人?” 且末将军犹豫了一下,道:“三千……不,两千。陛下,且末刚打过仗,死了不少人,实在……” 扶苏没有追问,看向小宛将军:“小宛呢?” 小宛将军低下头:“一千……可能不到。” 精绝将军咬牙:“精绝能出三千!陛下,精绝的百姓被赵高杀了三百,这个仇,末将一定要报!” 扶苏点头,却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芈瑶。 芈瑶坐在他身侧,手抚着小腹。胎儿已经五个多月,小腹隆起得明显。她的脸色苍白,手上还缠着绷带,可她的眼睛很亮。 “诸位的难处,我知道。”她开口,声音温和,“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出粮。可赵高死了,罗马还在。罗马若打过来,西域没有一个国家能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看向且末将军:“且末若出三千人,大秦愿补一千石粮草。” 且末将军眼睛一亮。 芈瑶又看向小宛将军:“小宛出一千人,大秦补五百石粮草,另派医官驻守小宛,教百姓识草药、防瘟疫。” 小宛将军立刻抬头:“当真?” 芈瑶点头:“当真。” 精绝将军急道:“娘娘,精绝出三千人——” 芈瑶笑了:“精绝出三千人,大秦补一千五百石粮草。另,陛下已命人将那三百精绝百姓的尸骨收敛,立碑纪念。碑文用汉文和精绝文两种文字刻。” 精绝将军眼眶一红,单膝跪地:“娘娘大恩,精绝永世不忘!” 扶苏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接过话头:“朕已派人回咸阳,调集粮草、兵器、药材。三个月内,第一批补给必到疏勒。朕还需要诸位做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葱岭。 “朕要在葱岭以东,修筑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口,以壕沟、鹿角阻敌;第二道,在谷地,以强弩、战车迎敌;第三道,在疏勒城下,是最后一道防线。三道防线,缺一不可。” 他转身,看向众将:“谁愿守第一道?” 李信第一个站出来:“臣愿往!” 扶苏看着他左肩的伤:“你的伤——” “不碍事。”李信咧嘴一笑,“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扶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第一道防线,交给你。朕给你五千人,三个月内,把山口修成铁桶。” 李信抱拳:“是!” 穆兰也站起来:“陛下,臣愿守第二道!” 扶苏看她:“你的腿——” “能骑马。”穆兰打断他,“臣的腿是皮外伤,养了这些天,早好了。陛下不让臣打仗,臣就憋死了。” 扶苏无奈地笑了:“好。第二道防线,交给你。朕给你八千人,三千强弩手,五千步卒。记住,你的任务是——把罗马人的龟甲阵,射成筛子。” 穆兰眼中闪着光:“陛下放心,臣的强弩手,专治龟甲!” 扶苏点头,看向精绝将军:“第三道防线,朕亲自守。精绝、且末、小宛的联军,随朕一起。” 精绝将军抱拳:“末将愿随陛下死战!” 且末将军和小宛将军对视一眼,也站起来:“末将愿往!” 扶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还犹豫不决、此刻却愿意赌上国运的西域将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一字一句,“那朕就带你们,打一场让罗马人永远记住的仗。” --- 会议刚散,斥候急报。 “陛下!葱岭以西发现罗马先锋!约五千人,正在修筑营寨!” 扶苏的眉头皱起来。克拉苏的信上说“明年开春”,现在才入冬,罗马人已经来了? “领兵的是谁?”李信问。 斥候摇头:“不知道。但他们的旗帜上写着——普布利乌斯。” 普布利乌斯。克拉苏的儿子。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葱岭山口以西二十里处。 “他们在这里修营寨。”他抬头看向李信,“距离我们的防线,只有三十里。” 李信咬牙:“陛下,臣愿率军突袭,趁他们立足未稳——” “不行。”扶苏打断他,“罗马人不是赵高的无面军。他们有战术、有纪律、有防备。贸然出击,只会送死。” 他看向斥候:“再探。朕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草、多少弓弩。但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活着回来。” 斥候抱拳:“是!” 三日后,斥候回来了。 三个人,只回来一个。 他浑身是血,左臂没了,被罗马人的短剑齐根砍断。他的马也死了,他是徒步跑回来的,跑了三十里,血了一路。 “陛下……”他跪在扶苏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罗马先锋……五千人……重步兵三千……骑兵一千……弓兵一千……粮草充足……营寨坚固……” 扶苏蹲下,扶住他。 “你的兄弟呢?” 斥候的眼泪流了下来。 “死了……都死了……我们摸到营寨边上,被发现了……罗马人追出来……兄弟让我先走……他……他替我挡了一箭……” 扶苏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这个斥候的名字——赵石头,陇西人,金城渡口被芈瑶救过的老卒。他的左臂,是在金城渡口落水时冻伤的,一直没好利索。可他非要来当斥候,说“俺的命是娘娘救的,俺要替娘娘打仗”。 现在,他的左臂没了。 “来人!”扶苏站起来,“送他去医帐,让皇后亲自治!” 赵石头被抬走时,忽然回头喊道:“陛下!罗马人有毒箭!俺兄弟就是中毒箭死的!您要小心!” 扶苏站在厅中,攥紧拳头。 又死了一个。 这一路,死了太多人。 可他知道,还没完。罗马人,只是开始。 --- 当夜,罗马人来了。 不是大军,是小股斥候。他们趁夜色摸到秦军防线前,射了一轮毒箭就跑。 箭矢如雨,钉在帐篷上、木栅上、地上。有三名士卒中箭,当场昏迷。 芈瑶冲进医帐时,那三个士卒已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伤口发黑——和当初李信中箭时一模一样。 “曼陀罗。”她咬牙,“罗马人也会用毒。” 她当机立断:以银针封住心脉,口吸毒血。 医官们拦住她:“娘娘!您有孕在身!不能——” “让开。”芈瑶推开他们,俯身吸出第一个士卒的毒血。 一口,两口,三口。黑血吐在地上,发出刺鼻的气味。 第二个,第三个。 吸完最后一个,芈瑶脸色苍白如纸,扶着床柱才能站稳。她的手在抖,小腹隐隐作痛。 “娘娘!”医官们冲上来扶住她。 芈瑶摇头:“我没事。快给他们敷药、灌汤。毒清了,但要养。” 三个士卒被救回来。可芈瑶的胎气,又动了。 扶苏冲进医帐时,芈瑶正靠在床柱上,手抚着小腹,脸色苍白。她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绷带上全是血污。 “你——”扶苏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朕什么?” 芈瑶抬头看他,虚弱地笑了:“我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别担心。” 扶苏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朕说过,不许你再冒险。”他一字一句,“你是朕的皇后,是孩子的母亲,是大秦的国母。你若出事,朕——” “你不会出事。”芈瑶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三个士卒,都是陇西人。有一个,还是金城渡口救过的老卒。他们跟着咱们走了这么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满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妻子,眼眶发烫。 “傻子。”他说。 芈瑶笑了:“你才是傻子。”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罗马斥候的马蹄声。 可帐中,两人相依,很暖。 --- 次日清晨,扶苏召集众将。 “罗马人比我们想的更近、更强、更阴。”他指着地图,“他们的先锋已经到山口了,主力还在后面。克拉苏给赵高的信上说‘明年开春’,可他儿子已经来了。这说明什么?” 李信道:“说明克拉苏在骗赵高。他根本没打算等,他早就想打。” 扶苏点头:“所以,我们没有十个月。可能只有五个月,甚至更短。” 厅中一片死寂。 且末将军低声问:“陛下,那……还来得及修防线吗?”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来得及。但需要人。” 他看向众将:“朕需要你们,再出一倍的兵。粮草不够,朕从咸阳调;兵器不够,朕从秦军里分;人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亲自上阵。” 众将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这个敢在阵前亲征的帝王,这个敢为士卒吸毒血的帝王,忽然都沉默了。 精绝将军第一个站起来:“陛下,精绝再出两千人!末将亲自带队!” 且末将军咬牙:“且末再出一千!” 小宛将军也站起来:“小宛再出五百!” 扶苏看着他们,缓缓点头。 “好。”他说,“那朕就带你们,把葱岭,修成罗马人的坟。” --- 当夜,扶苏在帐中写奏疏,调集咸阳的粮草、兵器、药材。 芈瑶端着热汤进来,坐在他身边。 “还在忙?” 扶苏点头:“得让章邯尽快把东西送来。否则,来不及。” 芈瑶看着他疲惫的脸,心疼道:“你已经三天没睡了。”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想起赵石头。他的左臂没了,以后再也不能打仗了。还有那三个中毒的士卒,差点就死了。朕在想——下一个,会是谁?”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我们会活着,活着回去。” 扶苏揽住她:“你怎么知道?” 芈瑶笑了:“因为你是扶苏。大秦的皇帝,不会死在西域。” 扶苏也笑了,笑得很苦。 “朕不怕死。”他说,“朕怕的是,你们死。”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良久,扶苏忽然说:“等打完仗,朕要立一块碑。” “什么碑?” “阵亡将士的碑。”他望着帐外的夜空,“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陇西的、楚地的、关中的、西域的、罗马的——只要是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都刻上去。”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她说,“我陪你刻。” --- 次日清晨,斥候再报。 “陛下!罗马先锋开始移动!普布利乌斯率三千人,正向葱岭山口推进!预计三日后抵达!” 扶苏霍然站起,走到地图前。 三日后。 防线还没修好,粮草还没到,援军还没来。 可罗马人,已经来了。 “李信。”他沉声道。 “在!” “第一道防线,交给你。三日后,朕要你守住山口,寸步不让。” 李信抱拳:“是!” “穆兰。” “在!” “第二道防线,加紧修筑。三日后,朕要你的强弩手,能射穿罗马人的盾牌。” 穆兰抱拳:“是!” 扶苏转身,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门口,手抚着小腹,望着他。 “你呢?”她轻声问,“你去哪儿?” 扶苏按剑而立,一字一句:“朕去前线。” 芈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我等你。” 扶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却微微颤抖。 “放心。”他说,“朕答应过你,活着回来。” 芈瑶点头,眼眶微红。 扶苏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芈瑶靠在门框上,手抚着小腹,轻声说:“孩子,你爹要去打仗了。咱们,得帮他守住后方。” 她抬头,望向西方。 西方,是葱岭的方向,是罗马的方向,是下一场血战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战,会比赵高更凶险,比沙漠更残酷。 可她不怕。 因为他是扶苏。 --- 三日后,葱岭山口。李信伏在防线后,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罗马先锋三千人,龟甲阵推进,盾牌如墙,脚步如雷。他握紧刀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千秦军,列阵以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他咧嘴一笑,对副将说:“等他们走近了,先放箭,再扔石头,最后——跟老子冲。”副将点头,手却在抖。李信拍拍他的肩:“怕什么?老子被罗马人的毒箭射过,都没死。今天,老子要让他们知道,大秦的将士,不怕死。”远处,罗马人的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像野兽的嘶吼。李信站起来,拔刀向天:“三军听令——准备迎敌!” 葱岭对峙,罗马先锋,下一章,葱岭对峙! --- 第一卷 第142章 葱岭对峙:罗马先锋,首次照面 葱岭山口,雪线之上。 李信伏在岩石后,千里镜紧贴着眼眶。镜筒里,罗马先锋的营寨清晰得刺眼——方方正正,壕沟环绕,木栅高耸,营门两侧各立一座箭楼,罗马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不是赵高的无面军能比的。 他调整焦距,镜中出现了罗马士卒的身影。他们穿着铁片编成的胸甲,外面罩着深红色的短袍,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每人手中一面半人高的方盾,盾牌边缘包着铁皮,阳光下闪着冷光。 “龟甲阵……”李信喃喃道。 他曾听扶苏说过这种阵法——盾牌叠盾牌,如龟壳般密不透风,箭矢难穿,刀剑难破。罗马人靠着这个,打遍了半个西方。 副将凑过来:“将军,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五千。”李信把千里镜递给他,“你看营寨大小,帐篷数量,还有营门前的车辙印——重得很,说明辎重不少。” 副将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将军,咱们只有三千人……” 李信瞪他一眼:“三千人怎么了?老子在葱岭山口,用三千人挡住过赵高两万人的追击。罗马人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 他收起千里镜:“传令下去,全军隐蔽,不准暴露。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 “是!” 李信又看了一眼罗马营寨,心里默默盘算。五千罗马军,以重步兵为主,配有骑兵和弓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硬碰硬,他这三千人不够看。但如果是骚扰、伏击、拖时间—— 他能撑到扶苏来。 “再探。”他对斥候说,“朕要知道他们每天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粮草囤放位置。还有,看看他们有没有派斥候往东边探。” “是!” 斥候刚走,李信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 三日后,疏勒城。 扶苏正在议事厅中部署防线,斥候飞马入城。 “陛下!葱岭急报!” 扶苏接过战报,展开一看,眉头拧紧。李信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罗马先锋五千人,由克拉苏之子普布利乌斯统领,扎营于山口以西二十里。敌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营寨坚固。臣已派斥候日夜监视,请陛下速援。” 扶苏将战报拍在桌上:“李信说得对,罗马人比我们想的来得更快。” 穆兰凑过来看:“五千人?李信只有三千,能撑住吗?” “能。”扶苏说,“但撑不了多久。朕得亲自去。” 芈瑶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葱岭山口:“从这里到葱岭,正常行军要五天。如果兼程赶路——” “三天。”扶苏打断她,“朕率轻骑先行,主力随后。” 芈瑶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衣领。 “小心。”她说。 扶苏握住她的手:“放心。” --- 五日后,葱岭山口。 扶苏率八千主力抵达时,李信已经在这里守了八天。 八天里,他派出十七批斥候,摸清了罗马先锋的底细——五千人,重步兵三千,骑兵一千,弓兵一千。营寨修得坚固,粮草充足,普布利乌斯治军严明,巡逻、换岗、斥候探路,样样都按规矩来。 “这小子不是草包。”李信对扶苏说,“他爹克拉苏能打,他也不差。” 扶苏点头,登上高处,举起千里镜。 镜中,罗马营寨尽收眼底。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僵才放下。 “强弩能射多远?”他问穆兰。 “三百步内可穿甲。”穆兰答,“但罗马人的盾牌很厚,三百步外只能钉上去,穿不透。” 扶苏沉思片刻:“那就放到两百步再射。” 穆兰一愣:“两百步?那太近了。罗马人的标枪能扔到三十步,万一他们冲锋——” “所以不能让他们的冲锋成型。”扶苏说,“朕要你的强弩手,在第一轮就射穿他们的盾牌,打乱他们的阵型。只要龟甲阵散了,他们就跟普通步兵没区别。” 穆兰眼睛一亮:“末将明白了!” --- 次日清晨,两军首次对峙。 秦军强弩手列阵在前,三千人分三排,弩机上弦,箭矢搭好。身后是五千步卒,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两翼各有五百骑兵,马衔枚,蹄裹布,随时准备冲锋。 对面,罗马军团已经列阵完毕。 三千重步兵居中,盾牌叠盾牌,组成标准的龟甲阵,缓缓向前推进。每一步都整齐划一,盾牌碰撞声如金属摩擦,刺得人牙根发酸。两翼各有五百骑兵,马披轻甲,手持长矛,阵型严整。弓兵压后,箭壶满满,弓弦紧绷。 扶苏按剑而立,目光紧盯罗马方阵。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平稳:“强弩手,准备。” 穆兰举起令旗。 三百步。 罗马方阵继续推进,脚步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两百五十步。 扶苏看到罗马士卒的脸——年轻、冷酷、自信。他们打遍了半个世界,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两百步。 “放!”穆兰令旗挥下。 第一排强弩手扣动悬刀,箭矢如蝗虫般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撞向罗马方阵。 箭矢射穿盾牌,钉在第二名士卒身上。有人倒下,有人惨叫,但后排立即补上,龟甲阵纹丝不动。 “第二轮,放!” 第二排箭矢射出,又有数十人倒下。罗马方阵的推进速度微微减缓,但仍在前行。 “第三轮,放!” 三轮箭雨过后,罗马方阵前倒下上百人。盾牌上钉满了箭矢,像刺猬一样,可方阵没有乱,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克拉苏·普布利乌斯策马立于阵后,冷冷看着这一切。他挥手,弓兵上前,箭矢如雨,射向秦军阵线。 扶苏下令:“盾牌手上前,护住强弩手!” 步卒举盾上前,挡住罗马人的箭矢。箭矢钉在木盾上,咚咚作响,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射中秦军士卒,有人倒下,有人闷哼。 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互有伤亡。 普布利乌斯皱起眉头。他没想到,秦军的强弩射程这么远、威力这么大。如果再这样对射下去,他的损失会很大。 他下令:“骑兵出击,冲垮他们的弩手!” 一千罗马骑兵从两翼杀出,马蹄翻飞,长矛平举,直冲秦军阵线。 扶苏冷笑:“等的就是这个。” 他挥动令旗,两翼沙丘后突然涌出无数秦军骑兵——李信率一千骑从左翼杀出,穆兰率一千骑从右翼杀出,正面撞向罗马骑兵。 铁骑对冲,杀声震天。 李信一马当先,弯刀劈向一名罗马骑兵。罗马人举矛格挡,刀矛相撞,火星四溅。李信侧身躲过对方的反刺,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涌。 “第一个!”他大吼。 穆兰也不甘示弱,长枪连刺,三名罗马骑兵接连落马。她的枪法又快又狠,专挑甲缝刺,一枪一个。 混战中,一名罗马骑兵统领盯上了穆兰,策马冲来,长矛直刺她的胸口。穆兰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穿他的咽喉,挑落马下。 “第二个!”她大笑。 罗马骑兵没想到秦军骑兵这么凶悍,一时被打懵了。他们习惯了对阵西方那些骑射为主的轻骑兵,从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普布利乌斯脸色铁青,下令骑兵撤退。 号角响起,罗马骑兵拨马回撤,丢下上百具尸体。 秦军骑兵追杀一阵,被扶苏令旗召回。 --- 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 两军相距三百步,遥遥对峙。 普布利乌斯策马出阵,身后跟着一名举着白旗的士卒。 扶苏也策马上前,李信紧随其后,手按刀柄。 相距五十步,普布利乌斯勒马停下。他打量着扶苏——黑袍、长剑、冷静的眼神。 “你就是秦军的皇帝?”他用希腊语问。 翻译官低声翻译。 扶苏点头:“朕是。” 普布利乌斯嘴角勾起:“我父亲让我带句话——罗马大军将至,若秦军退兵,可保西域平安。若执意相抗,片甲不留。”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你父亲,”他一字一句,“大秦的土地,一寸不让;大秦的百姓,一个不伤。想打,朕奉陪到底。” 普布利乌斯笑容一僵,沉默片刻,点点头:“好。那就战场上见。” 他拨马回阵。 扶苏也拨马回阵。 --- 当夜,葱岭降下百年不遇的暴雪。 大雪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如白色的幕布,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秦军的帐篷单薄,被积雪压垮了不少,士卒们挤在一起取暖,冻伤者数十人。 李信在风雪中奔走,指挥士卒加固帐篷、烧热水、分发热食。可雪太大了,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又冻伤了十几个!”副将跑来报告。 李信咬牙:“让医官多熬姜汤!把能烧的都烧了取暖!” “可药材不够了……” 李信沉默片刻:“派人去疏勒,找皇后!” 而罗马营寨中,帐篷厚实,有专门的取暖设备,士卒们安然无恙。普布利乌斯站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风声,冷笑:“天时,在我们这边。” --- 次日清晨,雪停了。 扶苏站在帐外,望着白茫茫的天地,脸色铁青。一夜之间,冻伤者增至三百人,药材告急,战马冻死三十余匹。 李信走过来,浑身是雪,嘴唇发紫:“陛下,这样下去不行。咱们的帐篷太薄,御寒衣物也不够。如果再下一场雪——” “不会下了。”扶苏打断他,“朕看了天象,这场雪是最后一场。” 李信一愣:“陛下还懂天象?” 扶苏没有回答。他当然不懂,但他知道,如果老天爷再下一场雪,他的军队就完了。所以,他只能赌。 远处,罗马营寨中传来号角声。 斥候飞马来报:“陛下!罗马军团开始移动!五千人分成三路,似乎要包抄山口!” 扶苏登高观望。果然,罗马营寨中涌出三股军队,一股正面推进,两股分向南北,意图包抄葱岭山口,切断秦军退路。 “他们要动真格的了。”扶苏沉声道。 他转头看向李信:“你还能打吗?” 李信咧嘴一笑,露出被冻裂的嘴唇:“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扶苏点头:“好。你率三千人守住山口,朕率主力在外围策应。记住——撑住,朕很快回来。” 李信抱拳:“陛下放心,臣在,山口在!”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大步离去。 李信站在风雪中,望着扶苏的背影消失在山口。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千锐士——他们浑身是雪,嘴唇发紫,手冻得握不住刀,但没有一个人退。 “兄弟们,”他拔刀向天,“罗马人要包抄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打!”三千人齐声怒吼。 李信笑了:“好。那就跟老子打!让罗马人知道,大秦的将士,不怕死!” 远处,罗马军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李信握紧刀柄,眼中闪着冷光:“来吧,罗马人。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血战。” --- 当夜,疏勒城。 芈瑶在医帐中为冻伤的士卒换药,手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忽然,她捂住小腹——胎儿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想去看打仗?”她轻声说,手抚着小腹,“别急,等你长大了,你爹带你去。” 帐外,风雪又起。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葱岭的方向,是扶苏的方向,是李信血战的方向。 “活着回来。”她喃喃道,“都活着回来。”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 第一卷 第143章 雪夜危局:芈瑶救急,医帐立威 暴雪第三天。 疏勒城被埋成白色的坟场,积雪没过膝盖,屋顶压塌了三间。芈瑶裹着厚厚的皮裘,在医帐中奔走,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手指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碗沿。 “张嘴,喝下去。”她蹲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把姜汤喂到他嘴里。那士卒嘴唇发紫,脸色青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娘……娘娘……”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芈瑶按住他的肩膀,“有我在,你死不了。” 她起身,差点一个踉跄——小腹坠痛,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住床柱,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才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卒。 三百个冻伤者,挤满了三顶大帐。药材只剩三天用量,取暖的木炭也快烧完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用罗马人打过来,老天爷就能收了这支军队。 医官赵诚跑过来,满脸焦急:“娘娘,柴胡和艾草都见底了。冻伤的药最多还能撑两天。而且有十几个伤卒开始发热,怕是伤口感染了。” 芈瑶咬牙:“山上有没有药?” “有。但雪这么大,上不去。” “我上得去。” 赵诚脸色大变:“娘娘!您有孕在身,不能——” “我说了,上得去。”芈瑶打断他,转身去拿药篓,“带上两个人,跟我走。” --- 雪山陡峭,积雪齐腰深。 芈瑶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陷到腰际,再拔出来,再陷进去。皮裘下摆湿透了,冷得像冰水灌进骨头里。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就戳一下雪面,试探虚实。 “娘娘,前面是悬崖!”身后的医官喊道。 芈瑶停下,探头一看——脚下就是百丈深谷,积雪覆盖了崖边,看不出虚实。她刚才那一脚要是踩偏了,现在已经摔成肉泥。 她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小腹又坠痛起来,她咬着牙,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绕路。”她说,“从东边绕过去。” 东边的路更陡,但药草长在那里——柴胡、艾草、防风,还有治冻伤的细辛。她认识这些草药,小时候在楚国,冬天冻伤了手脚,母亲就用这些煮水给她泡。 一个时辰后,她们爬到了药草生长的地方。 芈瑶跪在雪地里,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草药。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盖翻起来,渗出鲜血,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把一把地往药篓里塞。 “快!天要黑了!”她喊道。 三个人拼命挖药,药篓渐渐装满。 下山时,芈瑶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了下去。 “娘娘!” 她拼命抓住一根树枝,身体悬在崖边,脚下就是深渊。树枝嘎嘎作响,随时会断。小腹剧烈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别松手!”医官冲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把她拉上来时,芈瑶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低头一看,裤腿上渗出了血迹。 “娘娘,您——”医官脸色大变。 “没事。”芈瑶咬着牙站起来,“回城。药不能白采。” --- 回到医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芈瑶顾不上换衣服,湿透的皮裘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指挥医官们洗药、煮药、熬汤,自己则蹲在炉火边,把冻伤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卒的手脚上。 “娘娘,您先去休息吧。”赵诚劝道。 “不用。”芈瑶头也不抬,“还有三十个人没敷药。” 她捣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肚子里还有个五个月的孩子。 一个老卒被抬进来,冻伤严重,双脚发黑,可能保不住了。芈瑶检查他的脚,眉头紧皱。 “烧热水,给他泡脚。把艾草和生姜放进去,水要烫,但不能烫伤。” 老卒睁开眼,看到是芈瑶,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跪:“娘……娘娘……您怎么……您不能做这些粗活……” 芈瑶按住他:“别动。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王老四……陇西人……” 芈瑶的手一顿。陇西。金城渡口。她救过很多陇西人。 “王老四,”她一边给他敷药,一边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没了……”老卒的眼泪流了下来,“俺爹俺娘,都死在赵高手里了……俺就剩一个人了……”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等打完仗,我带你回咸阳。” 王老四愣住了,然后嚎啕大哭。 --- 敷完最后一个伤卒,已经是后半夜了。 芈瑶坐在炉火边,手抚着小腹,脸色苍白。血迹已经干了,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又动了胎气。 赵诚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娘娘,您得保重身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更需要我。”芈瑶接过汤,喝了一口,“他在前线打仗,我在这里救他的人。这是我能做的。” 赵诚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娘娘,您是我们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女人。” 芈瑶笑了:“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那些为我拼命的人死了,我却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远处,葱岭方向,隐隐传来战鼓声。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手抚着小腹,“你爹在打仗。咱们,得帮他守住后方。” 胎儿踢了一脚,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 次日清晨,三军震动。 芈瑶采药救伤卒的事传遍了整个军营。那些冻伤的士卒,经过一夜的救治,大多好转,能站起来走路了。王老四的双脚保住了,他跪在芈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娘娘,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俺给您当牛做马!” 芈瑶扶起他:“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要你好好活着,打完仗,跟我回咸阳。” 士气大振。 士卒们私下议论:“皇后娘娘都能冒死上山采药,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有娘娘在,受伤了也不怕!”“对!娘娘说了,打仗的是将军,死的是士卒,但咱们都是一样的命!” 李信派人送来战报,说山口防线已经稳住,罗马人暂时没有进攻。战报最后加了一句:“听闻娘娘冒死采药,三军感泣。臣代将士们叩谢娘娘大恩。” 芈瑶看完,把战报收好,轻声说:“不用谢。你们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 当夜,斥候急报。 “娘娘!罗马军团开始移动!普布利乌斯分兵三路,包抄葱岭山口!陛下请娘娘做好接应伤卒的准备!” 芈瑶霍然站起,手按在小腹上,目光坚毅。 “传令下去,所有医官集合,准备药材、担架、止血工具。有多少准备多少。” 赵诚迟疑:“娘娘,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芈瑶打断他,“前线要打硬仗了,伤员会很多。我们不能让他们等死。” 她走到帐外,望着北方葱岭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扶苏,”她喃喃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 雪后初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葱岭山口。 扶苏站在高处,千里镜中,罗马三路大军正缓缓推进,如三把尖刀,直插秦军防线。 “他们要动真格的了。”他沉声说。 李信站在他身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站得笔直:“陛下,臣请命率军迎敌。” 扶苏看他一眼:“你的伤——” “不碍事。”李信咧嘴一笑,“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娘娘在后方等着咱们。臣不能让娘娘白救。”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好。朕给你三千人,守住山口。记住,朕不要你死战,朕要你拖住他们,等朕来。” 李信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半路,忽然回头:“陛下,娘娘说——活着回来。” 扶苏一愣,然后笑了:“朕会的。” 远处,罗马军团的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如野兽的嘶吼。 李信拔出刀,向天一扬:“兄弟们,跟老子走!让罗马人知道,大秦的将士,不怕死!” 三千人齐声怒吼,如雷贯耳。 扶苏按剑而立,望着李信的背影消失在雪线之上。 他转身,对穆兰说:“传令全军,准备决战。” “是!” 远处,风雪又起。 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144章 山口血战:李信断后,以一敌三 雪未化尽,血已流成河。 李信伏在防线后,左肩的伤口崩开了,绷带被血浸透,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也因为失血过多。 远处,罗马三路大军如三把尖刀,直插山口。 正面,两千重步兵龟甲推进,盾牌如墙,脚步如雷。南北两翼,各一千五百人,正在攀爬雪坡,意图包抄后路。 三千对五千。守山口,还是被包饺子? 李信咧嘴笑了。 “分兵。”他对副将马成说,“你带一千人守左翼,王老七带一千人守右翼。老子带一千人,正面扛。” 马成急了:“将军!您左肩有伤,正面最危险——” “所以才老子去。”李信打断他,“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拖到陛下来。” 马成咬牙,抱拳:“末将遵命!” 李信又看向王老七——那个陇西老卒,冻伤刚好,脚上还缠着绷带,却非要上战场。 “你行不行?”李信问。 王老七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将军,俺的脚是娘娘救的。今天,俺用这双脚,替娘娘踢死罗马人。” 李信拍拍他的肩:“好。活着回来。” --- 半个时辰后,罗马人来了。 正面,两千重步兵推进到两百步,龟甲阵密不透风,盾牌缝隙中露出短剑的寒光。 李信举起刀:“强弩手,放!” 三百支弩箭射出,钉在盾牌上,如雨打芭蕉。盾牌被射穿,前排倒下数十人,但后排立即补上,龟甲阵纹丝不乱。 “再放!” 又是三百支箭。罗马人倒下更多,但推进速度不减。 一百步。 李信能看到罗马士卒的眼睛了——蓝色的、灰色的、绿色的,像西域的宝石,却冷得像刀。 “五十步!准备近战!”他大吼。 罗马人突然加速,盾牌撞开鹿角,短剑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如毒蛇吐信。 李信第一个冲上去。 他侧身躲过一剑,反手一刀砍在罗马士卒的脖子上,鲜血喷涌。第二个罗马人举盾撞来,他被撞得倒退三步,左肩伤口撕裂,疼得他眼前发黑。 “老子还没死!”他咬牙站稳,一刀捅进对方的腹部。 身边,秦军士卒与罗马人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王老七在左翼,脚上的绷带散了,踩在雪地里,血脚印一路延伸。他一刀砍翻一个罗马人,又被另一个刺中大腿,跪倒在地。 “起来!”马成冲过来,一刀逼退罗马人,拉起王老七。 王老七站起来,腿上血流如注,却还在笑:“马哥,俺不亏。俺砍了两个。” 马成眼眶红了:“别废话,撑住!” --- 一个时辰后,李信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千人,剩下不到六百。左翼传来消息——王老七战死,右翼也被压得抬不起头。 李信浑身浴血,左肩的箭伤彻底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刀柄都握不住了。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将军,撤吧!”亲兵喊道。 李信摇头:“不能撤。一撤,山口就丢了。” “可您再打下去,会死的!” 李信抬头,笑了:“死就死。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娘娘救的。今天还给她,不亏。” 他咬牙站起来,举起刀:“兄弟们,跟老子再冲一次!” 剩下的三百人齐声怒吼,跟着他冲进罗马阵中。 --- 就在此时,侧翼传来马蹄声。 穆兰率五百轻骑杀到,从罗马右翼狠狠撞了进去。骑兵冲进步兵阵中,弯刀劈砍,马蹄践踏,罗马阵型大乱。 李信趁势反冲锋,一刀砍翻罗马百夫长,斩下他的头颅,挑在刀尖上:“罗马人!你们百夫长死了!” 罗马士卒士气大挫,开始后退。 李信追杀出去,却脚下发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将军!”亲兵冲上来扶他。 李信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左腿也中了一刀,血流不止。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中的刀,他根本没感觉到。 “老子……还能打……”他咬牙。 “别打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信回头,看到扶苏策马而来,身后是八千主力。 扶苏翻身下马,走到李信面前,看着他浑身浴血、左肩崩裂、左腿中刀的模样,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 “朕来了。”他说,“你可以歇歇了。” 李信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陛下,臣……没给你丢人。” 扶苏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没有。朕以你为荣。” 李信站不稳,靠在扶苏肩上,忽然说:“王老七……死了。他砍了两个罗马人……临死前还喊‘娘娘万岁’……” 扶苏的手在发抖。 “朕知道了。”他说,“朕会告诉皇后。” --- 撤到安全地带后,芈瑶冲进医帐。 李信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伤口发黑——左肩的箭伤被刀砍崩开,毒血已经扩散。 “毒箭的毒还没清干净,又感染了。”芈瑶检查伤口,脸色大变,“必须马上清创,否则毒入心脏,神仙也救不了。” 她拿起银针,封住李信心脉,然后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她说。 两个医官按住李信的肩膀。芈瑶一刀切开伤口,黑血涌出,散发恶臭。李信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没叫出声。 “娘娘……”他声音沙哑,“臣这条命……不值钱……” 芈瑶一边清理毒血,一边说:“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你为国流血,就是值钱的。” 她清理完毒血,敷上草药,再以银针刺穴逼出余毒。半个时辰后,李信的脸色渐渐好转,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他悠悠转醒,看到芈瑶苍白的脸,挣扎着要跪:“娘娘……臣……” “别动。”芈瑶按住他,“毒刚清,好好养着。” 李信的眼泪流了下来:“娘娘,臣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臣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芈瑶笑了:“我不要你赴汤蹈火。我要你好好活着,打完仗,跟我回咸阳。” 她站起来,忽然捂住小腹——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娘娘!”医官冲上来扶住她。 芈瑶摆手:“我没事……就是动了胎气……” 扶苏冲进医帐,看到芈瑶苍白的脸,急道:“怎么了?” “没事。”芈瑶勉强笑了笑,“就是累着了。” 扶苏看向医官。医官脸色凝重:“陛下,娘娘需静养,不能再劳累了。否则……” “否则什么?”扶苏追问。 医官低下头,不敢说。 芈瑶握住扶苏的手:“别问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扶苏看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裤腿上的血迹,沉默良久,然后蹲下来,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 “对不起。”他说。 芈瑶一愣:“为什么道歉?” “朕没能保护好你。” 芈瑶笑了,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傻子。是我自己要去的。你拦不住我。” 扶苏抬起头,看着她:“从今以后,不许再冒险。答应朕。” 芈瑶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打胜仗,活着回来。” 扶苏握住她的手:“朕答应你。”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安睡。 扶苏坐在她床边,守了一夜。天亮时,斥候来报:罗马主力已抵达葱岭以西,克拉苏亲率四万大军,预计十日后可至。 扶苏走出医帐,站在山岗上,望着西方隐约的火光——那是罗马大军的营寨,连绵十里,如一条火龙盘踞在雪原上。 他按剑而立,身后是三万锐士、两万联军,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十日后,决战。”他沉声说,“朕要让克拉苏知道——大秦的皇后,能为将士吸毒血;大秦的皇帝,能为将士挡箭矢。这样的军队,不可战胜。” 李信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陛下,臣请命参加决战。” 扶苏看他一眼:“你的伤——” “不碍事。”李信咧嘴一笑,“臣还能骑马,还能砍人。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医帐的方向:“娘娘救了臣两次。臣欠她两条命。臣要用罗马人的血,还这份恩情。”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好。十日后,朕带你一起。” 远处,罗马营寨中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如野兽的嘶吼。 扶苏拔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十日后,葱岭血战。”他一字一句,“朕,奉陪到底。” 第一卷 第145章 以命换命:芈瑶施针,李信脱险 医帐中,油灯昏暗。 李信躺在床上,脸色青黑,嘴唇紫得发乌。左肩的伤口已经肿得像馒头,刀口边缘翻出黑紫色的肉,脓血混着毒血一起往外渗。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芈瑶站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细若游丝,时有时无——毒已入血,再晚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银针。”她说。 赵诚递上针囊,手在发抖:“娘娘,您的身体——” “我说了,银针。”芈瑶接过针囊,抽出最长的那根,在火上烤了烤,“封住他的心脉,阻止毒血攻心。” 她俯身,针刺入李信心口要穴。手指稳得不像话,尽管她自己的脸色比李信好不了多少。 第一针,膻中穴。毒血被逼退一寸。 第二针,巨阙穴。李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三针,中脘穴。黑血从伤口涌出,散发恶臭。 三针下去,李信的呼吸稳了一些,但毒血还在扩散。芈瑶知道,光靠银针不够——必须把毒血吸出来。 她放下银针,俯身到李信肩头。 “娘娘!”赵诚扑上来拉住她,“您不能!您有孕在身,万一毒血入口——” “松开。”芈瑶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大秦的将军,是为国负伤的。我救他,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她推开赵诚,俯身,嘴唇贴在李信的伤口上。 用力一吸,满口腥甜。 黑血被她吸出来,吐在地上的铜盆里,发出刺鼻的气味。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每一口都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 她的嘴唇发麻,舌尖刺痛,胃里翻江倒海。 扶苏站在帐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开,想替她做这件事。但他知道——他不会医术,他冲进去只会添乱。 他只能站着,看着自己的妻子,一口一口地替他的将军吸毒血。 帐内,芈瑶吸出第七口黑血时,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毒血刺激了她的口腔黏膜,毒素开始渗透。她的嘴唇肿了起来,舌根发硬,说话都不利索了。 “再来……一盆清水……”她含糊地说。 赵诚递上清水,她漱了口,吐出来的水都是黑的。 第八口。第九口。第十口。 李信伤口流出的血,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芈瑶直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床上。她扶住床柱,大口喘气,小腹剧烈疼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草药。”她咬牙,“细辛、防风、艾草,捣碎敷上。再煮一碗解毒汤,灌下去。” 赵诚含泪照做。 芈瑶坐在床边,手指再次搭上李信的脉搏。脉象稳了一些,但还是弱。她拿起银针,刺入曲池、合谷、足三里,逼出余毒。 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尽管她的手在抖,视线在模糊。 半个时辰后,李信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芈瑶苍白的脸、肿起的嘴唇、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黑血,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跪。 “娘娘……臣……” “别动。”芈瑶按住他,声音虚弱却坚定,“毒刚清,好好养着。” 李信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了十几刀都不吭声的硬汉,此刻哭得像孩子。 “娘娘,臣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臣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芈瑶笑了,笑容疲惫却温暖:“我不要你赴汤蹈火。我要你好好活着,打完仗,跟我回咸阳。” 她站起来,想走回自己的位置,却迈不出一步。 小腹的疼痛剧烈得像刀绞,她低头一看——裤腿上,血迹在蔓延。 “娘娘!”赵诚冲上来扶住她。 芈瑶靠在他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湿透了后背。她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哼。 扶苏冲进帐中,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芈瑶!”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了?” 芈瑶靠在他怀里,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动了胎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 “医官!”扶苏怒吼,“快救她!” 赵诚诊脉,脸色大变:“陛下,娘娘动了胎气,脉象紊乱,胎儿不稳。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累、再冒险。否则——” “否则什么?”扶苏的声音在发抖。 赵诚低下头:“否则……母子难保。” 扶苏抱着芈瑶,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芈瑶睁开眼,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别怕……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你答应过朕,不再冒险。”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答应过的。” 芈瑶笑了:“我知道。但我不后悔。李信……不能死。他是你的将军,是大秦的功臣。他死了,你会难过。” 扶苏的眼眶红了:“你死了,朕会更难过。” 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我不会死。我还没看到你打赢罗马人,还没把孩子生下来,还没跟你回咸阳。我不会死。” 她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 “扶苏,”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扶苏”,“我答应你,以后不冒险了。但你也要答应我——打赢这一仗,活着回来。” 扶苏紧紧握住她的手,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朕答应你。”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安睡。 扶苏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合眼。 天亮时,赵诚来报:“陛下,李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娘娘的胎气也稳住了。但娘娘需要静养,至少十天不能下床。” 扶苏点头,看向熟睡中的芈瑶。她的嘴唇还是肿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小腹微微起伏。 他起身,走出医帐。 帐外,朝阳初升,照在葱岭的雪顶上,金光万丈。 李信拄着拐杖站在帐外,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看到扶苏,单膝跪地:“陛下,臣——” “起来。”扶苏扶起他,“你的命是皇后救的。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她。” 李信咬牙:“臣明白。臣会用罗马人的血,还娘娘的恩情。”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望向西方。 那里,罗马大军的营寨连绵十里,炊烟袅袅。克拉苏的四万大军,正在集结。 “十天后,决战。”扶苏说,“朕要你养好伤,跟朕一起上战场。” 李信挺直腰板:“臣遵命!” 扶苏转身,走回医帐。芈瑶还在睡,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梦。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等你醒了,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朕想到怎么破罗马人的龟甲阵了。” 芈瑶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 帐外,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如远古巨兽的嘶吼。 扶苏按剑而立,目光如铁。 十天后,他要让克拉苏知道——大秦的皇后,能为将军吸毒血;大秦的皇帝,能为将士挡箭矢。这样的军队,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