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国:向西》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码头 陆有福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这是他三天里第二次掉进水里。上一次是因为吊篮的绳子断了,他从三十英尺高的悬崖上掉进内华达的河里;这一次是因为码头的木板烂了,他从三英尺高的栈桥上掉进密西西比河。 “命硬。”他吐出一口浑水,对空气说。 这是他从工友老陈那儿学来的两个字。老陈说,每次大难不死,就要对自己说这两个字,说多了就成真的。老陈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死了。阿福后来想,可能是老陈对自己说得太少了。 阿福爬上码头,坐在一堆麻袋旁边拧裤腿。九月的圣路易斯还没凉下来,太阳晒得码头的木板发烫,蒸腾起一股鱼腥味和粪便味的混合气体。他拧一下,裤腿里就流出一股带泥沙的水;再拧一下,又流出一股。拧到第三下,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纸包,已经被水泡烂了。 他打开看了看——是家乡带来的茶叶,跟了他三年,过了半个地球,最后死在密西西比河里。 “命。”他说,没再说“硬”。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黑人,赶马车的白人,卖玉米饼的老太婆,跑来跑去的脏小孩,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靠在酒馆门口朝路过的人招手。阿福听不懂她们喊什么,但老陈生前教过他:别搭理,那是要钱的。 他坐在那儿发呆。去哪儿,干什么,吃什么,都不知道。铁路工地是不能回去了——他是逃跑的。倒不是因为累,累他能忍,他从小干农活,什么累没受过?是因为工头打死了老陈,用铁锹打的,就因为老陈没听懂“faster”是什么意思。阿福当时站在三米外,看着老陈倒下去,看着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看着工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说:“他妈的中国人,连英语都听不懂,修什么铁路?” 阿福听懂了这句话。他听得懂“fucking”和“Chinese”和“railroad”。他来美国三年,一共学会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 当晚他就跑了。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是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脚底起泡,跑到饿得眼冒金星,然后掉进了河里。 “这就是美国。”老陈活着的时候说过,“你以为爬上一座山就到了,结果发现山后面还是山。你以为翻过那些山就到了,结果发现有条河。你以为游过那条河就到了,结果发现——” 老陈说到这里就死了。所以阿福不知道“结果发现”后面是什么。 现在他坐在码头上,觉得老陈没说出来的可能是:“结果发现,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拽出来。 不是那种“哎呀我好开心”的尖叫,是那种“老娘要杀人”的尖叫。阿福顺着声音看过去,二十米外,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白人姑娘正追着一头驴跑。那驴跑得比人快,但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等姑娘快追上了再继续跑,像是在逗她玩。 “你这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头——我早晚——把你炖了——!” 她手里拎着一口铁锅。那锅又大又黑,锅底磨得锃亮,边缘坑坑洼洼,但看起来还能用。姑娘跑几步就用锅指着驴骂一句,驴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阿福看懂了——他在工地的监工脸上见过这种眼神,那叫“你能把我怎么着”。 阿福低头继续拧裤腿。 不关他的事。他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别人的事不关他的事。老陈的事不关他的事吗?关的。结果呢?老陈死了,他还活着,所以他学会了。 “让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阿福抬头,看见那头驴正朝他冲过来。他想躲,但坐在麻袋上腿麻了。驴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拐了个弯,冲进旁边的玉米饼摊子,把一筐玉米饼撞飞了。 卖饼的老太婆骂了起来。姑娘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阿福面前。 “你——你看见——那头驴——往哪儿跑了——?” 阿福指了指。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驴已经跑远了,背影越来越小。 “操。”姑娘说。 这是阿福学会的二十七个英语单词之一。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姑娘这才低头看他。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国佬,坐在麻袋上拧裤腿,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不对,就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你从河里爬出来的?”姑娘问。 阿福点点头。 “想死?” 阿福摇摇头。 “那怎么掉下去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确实烂了,上面有个洞。 “那你运气不好。”她说,“那块木板在这儿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踩穿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什么意思?” 阿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两天,两次。 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就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你比我倒霉。”她说,“我运气也不好,但没你这么不好。” 她说完就拎着锅走了,朝驴消失的方向。阿福继续拧裤腿,拧到没什么水可拧了,就站起来,把湿裤子往身上拍了拍,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得找点吃的。还得找个地方睡觉。还得想清楚明天怎么办。 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姑娘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那头驴。驴嘴里叼着一个玉米饼。 “那个老太婆追过来了,”姑娘说,“我们得跑。” 阿福没动。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跑啊!”姑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听不懂英语?跑!” 阿福听懂了。他跟着跑起来。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头驴——沿着码头狂奔。身后传来老太婆的叫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们跑到一个堆满废木料的角落才停下来。姑娘弯着腰喘气,驴把玉米饼嚼完,打了个响鼻。 阿福也喘。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跑几步就眼前发黑。 “你——”姑娘喘着气说,“你叫什么?” 阿福想了想,说:“阿福。” “阿——什么?” “阿福。” “阿什么?” 阿福放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汉字。 姑娘凑过去看了看,抬起头:“这不是英语。” 阿福点点头。 “你写的是中国字?” 阿福点点头。 “什么意思?” 阿福想了想,指着第一个字:“阿。”又指着第二个字:“福。” “阿——福。”姑娘试着念,“阿福。” 阿福点点头。这是他到美国三年来,第一次有白人叫对他的名字。不是“Chinese boy”,不是“hey you”,是“阿福”。 “我叫玛吉。”姑娘说,“玛格丽特,但没人叫全名。玛吉就行。” 阿福点点头。玛吉。记住了。 玛吉指着驴:“它叫‘那头蠢驴’。我没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就舍不得杀了。” 驴看了她一眼,把头扭过去。 “你从哪儿来的?”玛吉问。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西边。 “西边来的?铁路那边?”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拿到钱了吗?” 阿福摇摇头。 玛吉叹了口气。“我也没拿到。我家从伊利诺伊过来,我爸听说西部有免费土地。走到半路他和我妈都死了,霍乱。就剩我和这头驴。”她指了指驴,“它倒是命硬,霍乱都不得。” 阿福看着驴,驴也看着他。他想起老陈说的“命硬”。 “你呢?”玛吉问,“你家人呢?” 阿福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泡烂的茶叶包,给她看。 玛吉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嘴。 “吃的?” 阿福摇摇头。茶叶,不是吃的。但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茶叶”用英语怎么说。他想了想,指了指驴嘴里的玉米饼,又指了指茶叶包,然后做了个泡水喝的动作。 “泡水喝的?” 阿福点点头。 “好喝吗?”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喝,但这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玛吉把茶叶包还给他。“没吃过。下次你泡给我尝尝。” 阿福点点头。但他知道没有下次了,茶叶已经烂了。 天快黑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阿福的湿衣服还没干,开始发抖。 玛吉看着他:“你没地方住?” 阿福摇摇头。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个破棚子,没人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驴也站起来。 “走不走?” 阿福站起来。他不知道除了“走”还能干什么。 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头驴——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破棚子在码头北边半英里的地方,原来大概是放工具的,后来废弃了。棚顶漏了几个洞,但墙壁还算完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发霉了,但比睡泥地强。 玛吉从棚子角落翻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着。阿福这才看清她的脸: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手指像鸡爪子。但她动作利索,说话快,骂驴的时候中气十足。 “你饿不饿?”她问。 阿福点点头。 玛吉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阿福接过来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 “玉米饼。”玛吉说,“刚才那个老太婆摊子上掉的。驴抢了三个,我抢了两个。” 阿福咬了一口。硬得能把牙崩掉,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这是三天来他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玛吉也啃着玉米饼,边啃边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 阿福点点头。 “我也是。”玛吉说,“本来想去西部,但我爸我妈都死了,我不知道西部还有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都是假的。” 阿福想起那些传单,想起亨廷顿先生的演讲,想起老陈被铁锹打死的那天下午,工头对着他们喊:“你们在创造历史!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你们!” 老陈当时小声说:“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火车,不会记住铺铁轨的人。” 玛吉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舔了舔手指:“你有什么本事?” 阿福想了想。他会炸石头,会挖隧道,会用筷子,会泡茶(如果还有茶叶的话),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会用脚趾夹东西(因为常年吊在悬崖上干活练出来的)。但怎么解释?他放弃了解释,指了指自己的手。 玛吉看了看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几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干活的手。”她说,“那咱俩一样。我除了骂人和追驴,也会干点活。” 驴在棚子角落趴下了,闭上眼睛。 “它比我们聪明。”玛吉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傻。我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爸妈就不会死。” 阿福看着她。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红,然后揉了揉,说:“困了。睡吧。” 她把那口铁锅扣在地上当枕头,躺下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福没睡。他坐在干草上,透过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棚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另一句话:“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你在广东看是这个月亮,在美国看也是这个月亮。所以,月亮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阿福看着月亮,觉得老陈说得不对。月亮变了。广东的月亮比这儿大,也比这儿圆。或者是他记错了。或者是他想家了。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驴舔醒的。那头蠢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粗糙得像砂纸。 阿福跳起来,驴退后两步,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玛吉也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它喜欢你。它一般不舔人,只舔过两次——一次是我,一次是它自己。” 阿福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 他们走出棚子。阳光刺眼,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玛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走,去看看。” 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一艘大船刚刚靠岸,下来的全是人——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扛着行李的,还有几个戴镣铐的,被士兵押着,不知道是犯人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玛吉挤进去,一会儿又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传单。”她把纸递给阿福,“写的什么?” 阿福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印着几行大字,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 GO WEST! GOLD! FREE LAND! PACIFIC RAILROAD COMPANY “向西!”玛吉指着第一行念,“黄金!免费土地!太平洋铁路公司!” 她把传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小字。她眯着眼睛念:“‘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阿福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印第安人”。 玛吉把传单揉成一团,想扔,又展开,折好,塞进口袋。 “假的。”她说,“我爸就是看了这种传单,带着我们一家往西走。结果呢?霍乱。免费土地?免费的,拿命换的。” 阿福点点头。 “但不去呢?”玛吉看着河面,“待在这儿能干什么?当女招待?当妓女?饿死?” 阿福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说十美分一张,“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保证准确”。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西部需要枪!印第安人等着你们!买把好枪保命!” 玛吉冷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她说,“后来发现是假的。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玛吉。 “小心点!”玛吉闪开。 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白人,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袍子破破烂烂,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对不起,孩子。”他说,“我在找……” 他停住了,看着阿福。 “中国人?”他问。 阿福点点头。 那人凑近了一步,盯着阿福的脸看。玛吉警惕地挡在中间:“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那人举起手,“我只是……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印第安人吗?” 玛吉愣了愣:“印第安人?你要找印第安人?” “是的。”那人点头,“我在收集他们的语言。快要消失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快要消失了。我得记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给他们看。阿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 “这是什么?”玛吉指着那些符号。 “夏延语。”那人说,“我上个月从一个老战士那儿学的。他说,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大地’。这是‘人’。这是‘我’。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念道:“‘Neme’——这是夏延语里的‘人’。漂亮吗?”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玛吉。 “你是什么人?”玛吉问。 那人直起身,整了整破袍子,清了清嗓子: “以西结·史密斯。前牧师。现为上帝的失业代理。” “什么?” “我被教堂赶出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眨了眨眼睛:“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答案呢?” “答案就是我被赶出来了。”以西结说,“所以现在我自己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最后看了看驴。 “你们要去西部吗?” 玛吉没回答。 “那张传单。”以西结指了指玛吉的口袋,“我看见了。你们有传单。” 玛吉把传单掏出来,展开。那几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GO WEST! GOLD! FREE LAND! “假的。”她说。 “当然是假的。”以西结说,“但假的不能阻止人去。真的也不能。” 他转向阿福:“你呢,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老陈教过他的几个英语单词,慢慢地说: “钱。寄回家。” 以西结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会说英语”的惊讶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说: “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地。为了自由。为了上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为了最后一个。但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 驴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废话了,往哪儿走?” 以西结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好问题。”他说,“往哪儿走?”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驴把头转向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它又往西看了。它每次往西看,我们就得往西走。” “为什么?”以西结问。 “因为它是驴。”玛吉说,“我没法跟它讲道理。” 阿福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陈。老陈说过,死了以后,灵魂会往西走,走到天边,走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老陈现在就在那儿,在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看着他。 “走吧。”玛吉说。 她拎起铁锅,往驴走的方向走去。 以西结看了看阿福:“你跟不跟?” 阿福看了看西边,看了看驴,看了看玛吉的背影。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也跟上去。 三个人,一头驴,朝西走去。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船还在靠岸。传单还在分发。骗子还在吆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他们的后背。 远处,铁轨正在向西延伸。一英里,又一英里。枕木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土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福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玛吉的背影,看着驴甩来甩去的尾巴,看着以西结破袍子下摆扬起的灰尘。 他想起刚才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 他不懂“自行负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路况”。 路况就是:前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一里地,玛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喂,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那茶叶,”她说,“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家乡的茶山,想起母亲炒茶时满屋子的香味,想起父亲用粗瓷碗喝茶时满足的表情。 他没法用英语告诉她这些。 所以他笑了笑,用手挡着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说: “好。” 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手放下来,跟上。 那头驴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其实它也不知道。 但它走得很稳。 【第一章注释】 历史背景:1865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西进运动进入高潮。太平洋铁路正在修建中,华工大量涌入。圣路易斯当时被称为“通往西部的大门”,是西进的重要起点。 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 他们沿着码头走了半个时辰,那头驴突然停下来,不肯走了。 玛吉拽了拽绳子,驴纹丝不动。她又拽了拽,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拽,你继续拽,反正我不走。 “它怎么了?”以西结凑上来。 “不知道。”玛吉说,“但每次它这样,就是前面有事。” “好事还是坏事?” “它分不清。”玛吉说,“它只知道有事。” 阿福走到驴前面,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前头是个集市样的地方,搭着几十个棚子,挤满了人。有人卖牲口,有人卖农具,有人卖锅碗瓢盆,有人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什么。人群在棚子之间挤来挤去,尘土扬得老高。 驴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闻到什么了?”以西结问。 “可能闻到骗子了。”玛吉说,“它讨厌骗子。” 阿福想问问她怎么知道驴讨厌骗子,但想了想,没问。他认识这头驴才一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因为它做的事通常都有道理,只是人看不懂。 “走吧。”玛吉松开绳子,“反正也得买东西。不买东西往西走,走不出二十里就得饿死。”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朝集市走去。驴跟在她后面,阿福和以西结跟在驴后面。 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头驴——走进了尘土里。 第一个棚子卖的是地图。 摊主是个胖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上沾着昨天的汤渍。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跑。 “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胖子扯着嗓子喊,“十美分一张!有了它,您就不会在西部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被印第安人剥头皮!” 玛吉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地图。 “多少钱?” “十美分,小姐。十美分买一条命,值不值?”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展开,对照着看了看。 “你这地图上有独立岩吗?” “有!当然有!”胖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看见没?独立岩。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看,把地图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这地图上的独立岩,位置跟我这张传单上的一样。” “那当然,”胖子挺了挺胸,“因为传单上的地图就是我画的。”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的?” “对。我给铁路公司画传单,一张两分钱。画了两千张,挣了四十美元。”胖子得意洋洋,“后来我想,画传单不如画地图。传单只能骗——不是,传单只能宣传——宣传一次。地图可以一直卖。”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你这地图也是假的?” “怎么能说假呢?”胖子不高兴了,“我这地图是根据政府测绘局的资料画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不过测绘局的人没去过西部。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据探险家的日记画的。探险家呢,也不一定去过所有地方。他们有时候根据印第安人的描述画的。印第安人呢——” “也没去过。”玛吉接过话头。 “去过去过,”胖子说,“但他们去的路线跟白人想去的不一样。他们找水,我们找金子。水有固定的地方,金子没有。所以地图上标的水源是对的,但金子——金子得靠命。” 以西结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先生,您这么诚实,怎么卖得出去地图?” 胖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诚实?我哪儿诚实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问我不会说。你们问了,我才解释。这叫售后服务。” 他转向阿福,把一张地图塞到他手里:“中国人?去西部?买一张吧。十美分,不贵。” 阿福低头看着地图。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小路,还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GOLD”。 他抬起头,看着胖子。 “真的?” “真的。”胖子点头,“金子,真的。” “你去过?” 胖子卡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去过,但我表哥去过。” “他挖到金子?” “他——”胖子又卡了一下,“他挖到了,但回来的路上被印第安人杀了。所以金子没带回来。” 阿福看着他,没说话。 玛吉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表哥,”她说,“是不是姓史密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的。”玛吉指着他的领带,“你叫史密斯。你表哥当然也姓史密斯。”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面确实绣着“J. Smith”。 “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史密斯是个大姓。我表哥是我表哥,我是我。他死了,我还活着。他的经验就是我的经验。” “他的经验就是,”玛吉说,“挖到金子,然后被杀?” “对!”胖子一拍桌子,“所以你们得小心印第安人。要不要买把枪?我二表哥卖枪——” 阿福把地图放回桌子上,摇了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收起地图,继续吆喝:“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十美分一张!” 他们走出三步,驴回过头,对着胖子的摊位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表哥根本没去过西部,你也没去过,你全家都没去过。” “它怎么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玛吉说,“它就是不会说人话。” 第二个棚子卖的是武器。 摊主是个瘦子,跟刚才那个胖子长得有点像。玛吉看了一眼,说:“二表哥?” “你们认识我大哥?”瘦子眼睛亮了,“买地图了?要不要买把枪?西部用得着!印第安人!野狼!劫匪!有把枪,命就保住一半!” 他桌子上摆着五六把枪,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旁边还挂着几袋子弹,几把匕首,几根绳子——他说那是“套马用的”,但以西结看了看,小声说:“这绳子套人更合适。” 玛吉拿起一把左轮手枪,掂了掂。 “多重?” “轻!轻得很!”瘦子说,“女士用正好!您这小身板,拿这个不累!” 玛吉把枪举起来,对着远处瞄了瞄。 “打过枪吗?”瘦子问。 “打过。”玛吉说,“我爸教过我。” “那您知道这是好枪!” 玛吉把枪放下,看了看枪管,又看了看转轮。 “这枪,”她说,“打过几发?” 瘦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你,”玛吉指着枪管里的膛线,“这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枪至少打过五百发。你拿来当新的卖?” 瘦子的脸白了白,然后堆起笑:“您看您说的,这枪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膛线浅是因为——因为——因为这是新款!新款膛线浅,子弹出去快!” 玛吉把枪放回桌子上。 “新款膛线浅,”她说,“我头一回听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传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这句话你们印了多少张?” 瘦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两万张。” “两万张传单,两分钱一张,你们挣了四百美元。” “那是印刷厂挣的,我们就挣——” “你们就挣卖地图和卖枪的钱。”玛吉打断他,“地图十美分一张,枪一把——你这枪多少钱?” “五美元。” “五美元。”玛吉重复了一遍,“一个人从这儿出发往西走,买一张假地图,买一把旧枪,走五百里,死在半路上。你们挣五块一毛。” 瘦子不说话了。 玛吉看着他,他也看着玛吉。驴在旁边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瘦子问。 “它在说,”玛吉说,“你大哥的地图上标的水源,有几处是真的?” 瘦子的脸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卖枪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玛吉把传单收起来,“你只知道卖枪。你大哥只知道卖地图。你们都是好人,不害人,只是卖东西。但买你们东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阿福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瘦子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玛吉。”以西结追上她,“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听不进去的。” “我知道。”玛吉说。 “那你说它干什么?” 玛吉没回答。驴替她回答了——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试着翻译,“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个人类,还有点悟性。 第三个棚子卖的是药。 摊主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她身后挂着一块布,上面画着一只手,手心里有只眼睛——玛吉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药!神药!”老太太喊,声音比年轻人还洪亮,“包治百病!头痛发热!拉肚子!霍乱!枪伤!印第安人的毒箭!什么都治!” 玛吉停下来。 “霍乱也治?” “治!”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药,是用三十七种草药配的,印第安人的秘方!我花了一百美元从一个老酋长那儿买来的!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就靠这药!” 玛吉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瓶子里装的粉末,有黄的、白的、褐色的,看起来都差不多。 “多少钱一瓶?” “五毛!五毛一瓶!买三瓶送一瓶!您这身子骨,”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得买三瓶。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一瓶备用。送的那瓶可以给驴吃——驴也会生病的。” 玛吉拿起一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味道?” “草药味!”老太太说,“三十七种草药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味!” 玛吉把瓶子递给阿福:“你闻闻。” 阿福接过来,闻了闻。他皱起眉头,又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用刚学会的几个英语单词说: “这个……茶。”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什么茶?这是药!三十七种草药——” 阿福打断她,指着瓶子,一字一顿:“我家乡。茶。一样。”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里面的粉末细细的,灰灰的,跟他泡烂的那包茶叶确实有点像。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拍大腿:“对对对!是有茶!三十七种草药里有一种是茶!你是中国人?你们中国人喝茶,我知道!所以你能闻出来!一般人闻不出来的!” 玛吉看着她,没说话。 驴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驴,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它——它怎么了?” “它在说,”玛吉把瓶子放回桌上,“你根本没买过什么印第安秘方。你这药是茶叶沫子掺面粉。” 老太太的脸彻底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玛吉指着阿福,“他是中国人。他喝了一辈子茶。你拿茶叶糊弄谁,都糊弄不了他。”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 “行吧。被你们识破了。那你们走呗。别挡着我做生意。” 玛吉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 “你这药卖出去多少瓶了?” “不多,今天才开张,就卖了……三瓶。” “卖给谁了?” 老太太指指远处。玛吉顺着看过去,一个年轻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他要往西走?” “嗯。说要去加州找金子。买瓶药防身。”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瓶里装的什么?” “茶叶沫子掺面粉。”老太太老实说,“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玛吉转过身,朝那个年轻人的方向追过去。阿福和以西结对看一眼,也跟上去。驴没动,站在原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它盯得发毛,挥挥手:“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也是一头驴,懂什么?” 驴又长长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跟上去了。 玛吉在码头边上追上了那个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那瓶药,正站在码头边上,朝西边张望。 “喂!”玛吉喊住他。 年轻人回过头。 “你叫我?” “对。”玛吉走到他面前,指着他手里的药瓶,“那瓶药,给我看看。” 年轻人把药瓶递给她,有点警惕:“干什么?” 玛吉打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递到年轻人鼻子前:“你闻闻。” 年轻人闻了闻:“草药味。” “你再闻闻。” 他又闻了闻,皱起眉头:“有点……有点香?” “那是茶叶。”玛吉说,“这瓶里装的是茶叶沫子掺面粉。根本不是什么印第安秘方。那老太太骗你的。” 年轻人愣在那儿。 “她……她骗我?” “对。” 年轻人接过药瓶,对着太阳晃了晃,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沮丧。 “我花了五毛钱。”他说,“我身上一共就三块钱。”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我买这个,是因为我妈说西部有蛇,有毒蛇。她说让我买点蛇药带着。”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去年死了。霍乱。” 玛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以西结走上前,把手放在年轻人肩膀上:“孩子,你叫什么?” “约瑟夫。”年轻人说,“约瑟夫·布朗。” “约瑟夫,”以西结说,“那瓶药确实治不了蛇咬。但它喝不死人。你带着它,路上渴了可以泡水喝。” 约瑟夫看着手里的药瓶,苦笑了一下。 “那我这五毛钱,买的是一包茶叶?” “一包茶叶。”以西结点点头,“茶叶是好东西。中国人喝了几千年。” 他指了指阿福:“他就是中国人。他可以教你泡茶。” 约瑟夫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驴打破沉默——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五毛钱买一包茶叶,不算太亏。”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把药瓶塞进口袋。 “你们也往西走?” “对。”玛吉说。 “那……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约瑟夫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不太敢走。”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看了看驴。驴没有表态。 “可以。”玛吉说,“但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听驴的话。” 约瑟夫愣了:“听驴的话?” “对。”玛吉指着驴,“它比我们聪明。它说不走,就不走。它说往东,就绝对不往西。你听它的,能活。”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 “它现在在说什么?” “它在说,”玛吉翻译,“欢迎你,倒霉蛋。” 他们回到集市,天已经过了中午。 老太太还在那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他们回来,她的脸色有点紧张——尤其是看到约瑟夫的时候。 “你——你们要干什么?” 约瑟夫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放在桌子上。 “我不退了。”他说,“留着泡茶喝。” 老太太愣了。 “你不退?” “不退。”约瑟夫说,“但我得告诉你,你骗了我。我记住你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约瑟夫转过身,跟着玛吉他们走了。 走出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还是什么。 “她以后还会骗人。”她说。 “会。”以西结说。 “那咱们刚才干的,有什么意义?” 以西结想了想:“没有意义。但有意义的事,也不是每件都有意义。” 玛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驴替她想明白了——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翻译,“别想了。走吧。” 他们在一个卖干粮的棚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黑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但他笑起来很和气,露出一口白牙。 “买东西?”他问。 玛吉点点头,掏出那三块钱——这是她全部的钱,藏在鞋底好几个月了。 “面粉多少钱?” “两分钱一磅。” “咸肉呢?” “五分钱一磅。” “豆子?” “三分。” 玛吉在心里算了算。三个人,一头驴,往西走。走多远不知道。走多久不知道。带多少东西不知道。 她在那儿算账,阿福在旁边看着摊上的东西。面粉、咸肉、豆子、盐、糖、咖啡、茶叶——他看到茶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摊主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中国人?喝茶?” 阿福点点头。 “我这儿有茶。”摊主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正宗的。一个中国人卖给我的。他修完铁路,不干了,要回加州,把这些东西都卖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茶叶,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阿福看着那盒茶叶,半天没动。 “多少钱?”他问。 “五毛。” 五毛。够买十磅面粉。够买五磅咸肉。够买一堆豆子。 阿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全部的钱:一块二毛。这是他修铁路攒下的,藏在裤腰里跑出来的。 他看着那盒茶叶,又看看自己的钱。 玛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福把钱收回去,摇了摇头。 “不买。”他说。 摊主看着他,有点意外:“不买?你不是想喝吗?” 阿福指了指玛吉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西边。 “要吃饭。”他说,“茶叶,不要。”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铁盒盖上,推到他面前。 “拿着。” 阿福愣了。 “拿着。”摊主又说了一遍,“送你的。” 阿福没动。 “我认识几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摊主说,“他们在我这儿买东西。都是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有人欺负他们,他们就忍着。” 他看着阿福:“你也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这盒茶,你拿着。算是……算是谢谢你们。” 阿福还是没动。玛吉在旁边推了他一下:“拿着啊。” 阿福这才伸手,把铁盒拿起来。他看着摊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说谢谢。他想说你是好人。他想说等我挖到金子回来,一定还你五毛钱。 但他只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这二十七个单词里,没有一个能表达他想说的意思。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铁盒贴在心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摊主笑了:“行了,买东西吧。算便宜点。” 他们买完干粮,太阳已经偏西。 玛吉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阿福,一份给约瑟夫。以西结负责背那口锅——玛吉说这是“对他这种不用干活的人”的惩罚。 驴什么也没背。玛吉说它负责“指路和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是什么?”约瑟夫问。 “就是——”玛吉想了想,“就是在你不想走的时候,看着它,然后发现它比你还不想走,你就突然想走了。”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走出集市,走到码头边上。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看着像是满河的金子。 约瑟夫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们说,西边的金子,真的假的?” 玛吉没回答。阿福没回答。以西结也没回答。 驴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看见这河了吗?全是金子颜色的,可你捞得上来吗?” 约瑟夫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码头北边的破棚子里。 玛吉生了堆火,用铁锅煮了一锅豆子汤。约瑟夫贡献了那瓶“药”,当茶叶泡了,分给大家喝。阿福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茶,不好。”然后又喝了一口。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东西。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记今天的事。”以西结说,“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送茶叶的黑人,还有你们。”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头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驴。 “这是我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他说。 “什么?” 以西结指着那幅画:“这头驴。它比所有人都聪明。它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人是骗子,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停。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 “它叫了。”约瑟夫说。 “它叫了,但它没说。”以西结合上笔记本,“它让我们自己去想。” 玛吉看着趴在角落里的驴。驴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它在想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 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照着一头驴的背,照着棚顶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夜空。 阿福靠着墙,怀里揣着那盒茶叶。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他脸上的疤,想起他说的话:“算是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修铁路的中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 他想说,不是不惹事,是不敢惹事。惹了事,没人帮。惹了事,会被打死,像老陈一样。 但他没说。他在心里说。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阿福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睡吧”,可能是“别想了”,可能是“明天还要走”。 他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三章草原上的野牛群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至堪萨斯边境 天亮之前,玛吉把所有人都踹醒了。 “起来。”她一脚踢在约瑟夫小腿上,“太阳都出来了。” 约瑟夫睁开眼,棚子里还是黑的。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她骗你的,太阳还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但没人敢跟玛吉讲道理。 他们摸黑收拾东西。玛吉把铁锅扣在背上,阿福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以西结把笔记本绑在腰带上,约瑟夫背起那个装干粮的布袋。驴站在门口等着,尾巴甩来甩去,一副“你们人类真磨蹭”的表情。 走出棚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码头上已经有动静了,早起的搬运工在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飘着薄雾,几只水鸟从雾里钻出来,叫了两声又钻回去。 “往哪边走?”约瑟夫问。 玛吉看着驴。驴把头转向西边。 “西边。”玛吉说。 他们沿着码头往北走,绕过集市,穿过一片堆满废铁的空地,然后看见了那条路——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沟,宽得能并排走两辆大车,深得能把人陷进去。土沟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在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这就是俄勒冈小道?”约瑟夫张着嘴。 “对。”以西结说,“几千英里的路,就是这么一条沟。跟着沟走,就不会丢。” “那要是沟分岔了呢?” “那就看命了。” 约瑟夫看着那条消失在远处的土沟,咽了口唾沫。 驴已经沿着沟走了。玛吉跟上去。阿福和以西结也跟上去。约瑟夫站了几秒钟,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等等我——” 第一天走得顺利。 天气不错,不冷不热,偶尔有点云遮住太阳。路上偶尔能碰到其他往西走的人——几辆大车,几个骑马的,几个跟他们一样靠两条腿走的。彼此都警惕地看着对方,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各自的。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玛吉用铁锅煮了点豆子汤,阿福泡了一壶茶——他终于用上了那盒茶叶,泡出来的是正经的茶味,他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好。” 玛吉也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的。” “好。”阿福又说。 以西结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比我上次喝的树皮汤强。” 约瑟夫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茶壶里剩下的全倒进了自己的水壶。 驴在溪边喝水,喝完抬起头,嘴边挂着一根草,看着西边。 “它在看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眯着眼睛看过去。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草,草,更多的草。 “可能在等什么。”她说,“也可能只是发呆。驴经常发呆。” “发呆的时候它在想什么?” “没想过。”玛吉说,“我没当过驴。” 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倒是想当,当得了吗”。 下午他们遇见一队大车。 六辆,每辆由四头牛拉着,车上堆满了家具、农具、锅碗瓢盆、小孩、鸡笼。车旁边走着男人女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神警惕。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手里攥着一把猎枪。 双方在距离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大汉打量了他们几眼——一个脏兮兮的姑娘,一个中国人,一个穿破袍子的怪人,一个背着布袋的小伙子,还有一头驴。 “就你们几个?”大汉问。 “就我们几个。”玛吉说。 “往西走?” “对。” 大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前头有印第安人。波尼族。这几天闹得厉害。” 玛吉没说话。 “你们有枪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活?” 玛吉想了想,指着驴:“听它的。” 大汉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 “你他妈的……”大汉骂了半句,没骂完,摇了摇头,“随你们。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他一挥手,车队继续往前走。牛蹄扬起尘土,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等尘土散尽,玛吉还站在原地。 “波尼族。”以西结说,“我在笔记本上记过这个词。他们住在普拉特河一带,靠打猎为生。跟苏族是死对头。” “你见过他们吗?”约瑟夫问。 “没有。”以西结说,“但我见过一个波尼族老头。他在教会学校当清洁工,会用英语背圣经。他说,他们部落的人越来越少,因为白人带来的病,因为苏族的袭击,因为……很多原因。” 他看着远处:“他说,也许再过几十年,波尼族就没有了。” 玛吉没说话。她想起那个大汉的眼神,那种“你们会死”的眼神。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它在说,”玛吉翻译,“走不走?不走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二天,草变矮了。 不是那种能没过膝盖的草,是贴着地皮长的,一丛一丛的,露出下面的沙土。风变大,吹得人站不稳。云跑得飞快,影子在草原上追逐,一会儿罩住他们,一会儿又跑开。 “这是大平原。”以西结说,“再往西走,全是这样的。几百里看不见一棵树。” 约瑟夫看着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天和地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圆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 “这地方……”他说,“让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走不出去。” 玛吉没说话。她也在害怕。但她不能说。她是带头的。 驴倒是不害怕。它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轰隆隆的,像打雷,但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声音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什么声音?”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没回答。她看着西边,眼睛瞪得老大。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在移动,在变宽,在变高。慢慢地,黑线变成了无数个黑点。再近一点,黑点变成了—— “野牛。”以西结喃喃地说。 成千上万头野牛。 它们排成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往东涌过来。牛蹄砸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那股气势,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踩碎。 “跑!”玛吉大喊。 他们转身就跑。但往哪儿跑?草原上一棵树都没有,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野牛群越来越近。约瑟夫腿软了,跑两步就摔一跤。阿福拽起他,继续跑。以西结跑得比谁都快,破袍子扬起来像一面旗。 驴没跑。它站在原地,看着野牛群,尾巴还在甩。 “驴——!”玛吉回头喊,“跑——!” 驴没动。 野牛群冲过来了。最近的野牛离他们只有一百步了。玛吉能看清它们的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团火。 驴突然叫了一声。 那叫声又长又尖,刺穿了轰鸣声。 野牛群在最前面的几头突然刹住脚步,后面的来不及刹,撞上来,挤成一团。整个野牛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从中间劈开,分成了两股,从他们两侧冲过去。 玛吉站在那儿,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看着野牛从身边冲过,最近的离她不到十步。那股腥味冲进鼻子里,熏得她想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野牛群过去了。 轰鸣声渐渐远去,尘土慢慢落下来。草原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玛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约瑟夫跪在那儿,大口喘气。阿福靠着以西结,脸色蜡黄。以西结的手还在抖,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上帝保佑——如果他还记得我们的话。” 驴站在原地,尾巴还在甩。 玛吉看着它,想骂它,想打它,想抱着它哭。但她什么都干不了,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驴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你这个……”玛吉的声音在抖,“你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驴没回答。它只是站在那儿,用那双什么都懂的眼睛看着她。 “波尼族人说,野牛怕驴叫。”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玛吉猛地回头。 十几个人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穿着鹿皮衣,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笑。 “波尼族人说,野牛的祖先曾经被一头驴踢过,踢在蛋上。所以野牛世世代代记得那个声音,听见就叫,听见就跑。” 他说的英语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带着奇怪的腔调。 玛吉愣在那儿。约瑟夫往后缩了缩。以西结的眼睛亮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 “你们……”玛吉嗓子发干,“你们是波尼族?” “对。”中年男人点点头,“波尼族。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救……救我们?” “对。”中年男人指了指驴,“本来我们想出手,但看见这头驴,就停下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战士笑了起来。 “这驴,”中年男人说,“比你们管用。”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男人走上前,围着驴转了一圈。驴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好驴。”中年男人点点头,“比我们部落的几头都强。” 他转向玛吉:“你们要去哪儿?” “西边。” “去干什么?” “不知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往西走?” “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他的族人说了几句话。那些波尼族人又笑起来。 “我们刚才说,”中年男人转回来,“你们这几个人,比我们见过的白人都傻。” 玛吉没生气。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傻人有傻福。”中年男人说,“这头驴就是你们的福。它比你们聪明。” 驴叫了一声。 “它说,”中年男人翻译,“终于有人类说人话了。” 玛吉瞪大眼睛:“你……你听得懂驴说话?” 中年男人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身后的族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你们……”中年男人喘着气,“你们这些白人……真是……” 他擦着眼泪,指着驴:“它叫,是因为它饿了。我猜的。但我猜对了。” 玛吉的脸红了。约瑟夫低头忍着笑。阿福的嘴角抽了抽。以西结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行了。”中年男人收起笑,“跟我们走吧。天快黑了。你们想在草原上喂狼?” 他们跟着波尼族人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他们的营地。 营地扎在一条小河边上,二十几顶帐篷,都是用兽皮搭的,圆锥形,尖顶上冒着烟。小孩在帐篷间跑来跑去,女人在生火做饭,男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 玛吉他们被带到一顶大帐篷前。中年男人掀开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里铺着兽皮,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肉,滋滋冒油。一个老太太坐在火边,正在翻肉。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翻肉。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火边。 他们坐下。驴也想进来,但帐篷口太小,它进不来,只好把脑袋伸进来,东张西望。 老太太看了它一眼,突然笑了。 “驴。”她用英语说,发音比中年男人还标准,“我五十年没见过驴了。” 玛吉愣了:“您……您会说英语?” “会。”老太太翻着肉,“我年轻的时候,跟白人传教士住过三年。他们教我英语,我教他们打猎。公平交易。” 她把肉翻了个面,油滴进火里,滋滋响。 “他们后来走了。回东部去了。走之前送了我一本圣经。我让孙子们拿去卷烟了。”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西结的眼睛却更亮了。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您……您能跟我说说波尼族的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故事,你们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传教士?” “以前是。”以西结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怕它们消失。”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肉。 “肉好了。吃吧。”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饭。 烤野牛肉,炖野牛肉,野牛肉干,还有用一种野菜煮的汤,酸酸的,喝下去浑身暖和。 吃完饭,玛吉靠在帐篷边上,摸着肚子,半天不想动。 约瑟夫已经睡着了,头歪在阿福肩膀上。阿福没睡,抱着那盒茶叶,看着火发呆。 以西结坐在老太太旁边,小声问着什么,老太太偶尔回答一句,他就飞快地记下来。 驴终于把脑袋缩回去了。它在帐篷外面趴着,跟几个波尼族小孩混在一起。小孩们摸它,它也不躲,就趴在那儿,享受按摩。 中年男人——玛吉后来知道他叫“站立熊”——坐在火边,抽着一根长烟斗。 “你们明天还往西走?”他问。 “对。”玛吉说。 “往西走,会遇到更多野牛,更多草原,更多什么都没有。”他吐出一口烟,“也可能遇到夏延人。他们比我们凶。他们不会救你们,会剥你们的头皮。”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波尼族是来救我们的。你们……你们经常救白人吗?” 站立熊笑了。 “不经常。”他说,“大多数白人见我们就跑,或者开枪。我们不想惹麻烦,所以也躲着他们。” “那今天为什么救我们?” 站立熊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太傻了。”他说,“傻得……让人不忍心。” 他指着驴:“而且这头驴,我喜欢。” 驴在外面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玛吉问。 站立熊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说:“它在说,谢谢。” 玛吉愣了。 “你……你真听得懂?” 站立熊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 “听不懂。”他说,“但我猜的。” 他大笑起来,笑得烟都喷出来了。 玛吉瞪着他,想生气,但不知怎么的,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营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 “你那个本子,”她对以西结说,“好好记。记完了,找个地方放着。也许一百年后,有人会看。” 以西结点点头,把笔记本抱在胸口。 老太太转向阿福:“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们。”老太太说,“修铁路的。很能吃苦。”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盒茶叶,打开,抓了一把,用纸包好,递给老太太。 “茶。”他说,“喝。” 老太太接过来,闻了闻,笑了。 “我五十年没喝过茶了。”她说,“上次喝,还是那个传教士送的。他从中国带回来的。” 她把茶叶收起来,看着阿福。 “你是个好人。”她说,“但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命。”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命。”她重复了一遍。 站立熊把他们送出营地,一直送到小河边。 “顺着河走,三天能到普拉特河。过了普拉特河,就是夏延人的地盘了。你们小心。” 玛吉点点头。 “还有,”站立熊说,“这头驴,好好待它。它救过你们的命。” 玛吉看着驴。驴站在河边,正低头喝水。 “我知道。”她说。 站立熊看着他们走远,直到变成四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营地门口,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包茶叶。 “你信那个中国人的话?”他问,“命?” 老太太看着手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但命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在河边走了一整天。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约瑟夫想抓鱼,折腾了半天,一条也没抓着。玛吉用铁锅舀水,舀上来两条小鱼,晚上煮了汤。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营。没有帐篷,就围成一圈,背靠着背睡觉。驴趴在外圈,耳朵竖着,随时听着周围的动静。 阿福睡不着。他靠着约瑟夫的背,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那个老太太的话:“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他想起老陈。老陈是好人吗?应该是。老陈从来不害人,干活最卖力,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饿的人。结果呢?被一铁锹打死了。 他想起那个送茶叶的黑人。黑人是好人吗?应该是。他送了一盒茶叶,没要钱。但他是黑人,在美国,黑人比中国人还低一等。他能活多久? 他想起玛吉。玛吉是好人吗?她骂人,她凶,她骗过那个卖药的。但她救了约瑟夫,她带着他们走,她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别人。她能活多久? 他想起驴。驴是好人吗?驴不是人,但驴比人好。它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驴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阿福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草,风,夜色。 驴低下头,继续趴着。 阿福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 1865年秋天,堪萨斯边境,无名小镇 他们沿着河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间木头房子。 约瑟夫第一个看见。他指着远处,声音发颤:“那是什么?镇子?是镇子吗?”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几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屋顶上冒着烟,证明里面有人住。 “是镇子。”她说。 约瑟夫差点哭出来。四天了,除了草就是河,除了河就是天,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烟了。 驴也看见了那几间房子。它停下来,竖起耳朵,朝那个方向听了听,然后打了个响鼻。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它在说,”玛吉翻译,“别高兴太早。” 他们继续走。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走进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街。街这边是三家木头房子,街那边是五家。街尽头还有一间,稍微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 以西结凑近了看:“撒……撒母耳记……什么什么……” “撒母耳记酒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一个老头站在街边,手里抱着一捆柴。他瘦得像根棍子,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但眼睛很亮。 “撒母耳记酒馆。”他又说了一遍,“老板叫撒母耳。以前是传教士。后来不干了,开了这间酒馆。” 以西结愣了:“传教士开酒馆?”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袍子上停了停。 “你也是传教士?” “以前是。” “那你很快也会开酒馆。”老头说完,抱着柴走了。 以西结站在原地,看着那间“撒母耳记酒馆”,半天没动。 玛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地方住。” 他们在街尾找到一间马厩,老板答应让他们睡在干草堆上,一夜一毛钱。 安顿好驴——它坚决不肯进马厩,说里面那几匹马“眼神不对”——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地方吃饭。 整个镇子只有一间饭馆,就在酒馆隔壁。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进来进来!有热汤!有面包!有咸肉!” 他们进去坐下。饭馆里一共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回去继续喝酒。 胖女人端上来一锅热汤,一盘黑面包,一盘切成薄片的咸肉。 “多少钱?”玛吉问。 “一共四毛。” 玛吉算了算,掏出钱付了。四个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阿福喝着汤,眼睛却一直往那三个男人那边瞟。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工装,靴子上沾满了泥,脸晒得跟印第安人差不多黑。其中一个留着长长的红胡子,正拿刀剔牙。 红胡子感觉到阿福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阿福低下头,继续喝汤。 “中国人?”红胡子站起来,走过来,“中国人来这儿干什么?修铁路的?” 玛吉抬起头:“关你什么事?” 红胡子愣了一下,看了看玛吉,笑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他转向阿福,“问你话呢,中国人。修铁路的?” 阿福没抬头,继续喝汤。 红胡子伸手要去抓他的肩膀—— “他修过。”玛吉站起来,挡在中间,“现在不修了。怎么了?” 红胡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镇子往西三十里,正在修铁路吗?联合太平洋的人在那儿。他们缺人手。你这位中国朋友,应该去那儿。” 玛吉没说话。 红胡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转身走回去。 “修铁路的去修铁路。”他坐下,端起酒杯,“不修铁路的……随便。” 玛吉坐下来。阿福还在喝汤,手很稳。 “阿福。”她小声说。 阿福抬起头。 “没事吧?” 阿福摇摇头,继续喝汤。 以西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面包举在半空,忘了咬。约瑟夫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汤锅里。 驴站在饭馆门口,把脑袋伸进来,看着红胡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在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玛吉看了一眼:“在记他的脸。”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没有灯,只有酒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出来的笑声、骂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 以西结站在酒馆门口,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撒母耳记酒馆。”他念了一遍,“撒母耳记是圣经里的一卷。讲的是以色列人立王的故事。” “然后呢?”玛吉问。 “然后……”以西结想了想,“然后一个传教士用这个名字开酒馆,挺有意思的。” “进去看看?” 以西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 酒馆里烟雾缭绕,一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直冲鼻子。七八个人散坐在几张桌子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胡子男人,正拿抹布擦杯子。 他抬起头,看见以西结那件破袍子,眼睛亮了亮。 “哟。”他说,“同行?” 以西结愣了:“什么?” “传教士。”大胡子指着他的袍子,“我以前也穿这个。后来换了。”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酒馆:“撒母耳。以前是长老会的。现在是卖酒的。” 以西结走过去,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玛吉他们跟在后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撒母耳给以西结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尝尝。我自己酿的。比上帝的圣餐酒强。” 以西结端起杯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怎么了?”撒母耳问,“嫌不好?” “不是。”以西结说,“我只是在想,上帝看见自己的仆人喝威士忌,会说什么。” 撒母耳笑了。 “上帝?”他靠在吧台上,“上帝不管这个。上帝忙着呢。东边有几百万人等着他保佑,西边有几十万个印第安人等着他消灭,南边有仗要打,北边有冻死的人要收。他哪有空管一个小酒馆里的事?”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帝啊,你要是有空,就打个雷给我看看。” 等了三秒钟,没打雷。 “看见没?”撒母耳端起自己的杯子,“他不在这儿。或者说,他在哪儿都不在这儿。” 以西结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眼睛发酸。 “你在哪儿传过教?”撒母耳问。 “马萨诸塞。”以西结说,“后来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撒母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我问的。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撒母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这个问题,”他说,“我当传教士的时候也想过。” 他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黑暗。 “后来我想明白了。上帝爱不爱印第安人,我不知道。但白人爱不爱印第安人,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以西结:“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一张卖二十美元。” 以西结没说话。 撒母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我不干了。”他说,“我开酒馆。酒馆里没有人问上帝爱谁。酒馆里的人只关心下一杯酒在哪儿。” 他举起杯子,对着以西结晃了晃:“要不要留下来?我缺个帮手。你可以在这儿传教,给你的顾客。他们喝醉了什么都信。” 以西结看着杯子里的酒,苦笑了一下。 “上帝的市场份额,”他说,“只剩喝醉的人了?” 撒母耳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玛吉在角落里坐着,看着以西结和撒母耳说话。 约瑟夫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阿福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驴没进来,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冷风。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吧台前,要了杯酒,端着朝角落走来。 玛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 “玛吉?” “……汤米?”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 玛吉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在这儿?” 汤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跟着车队过来的。”他说,“你呢?你不是跟你爸妈……” 他停住了。玛吉的表情告诉了他答案。 “死了。”玛吉说,“霍乱。在伊利诺伊。”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她对面。 “对不起。”他说。 玛吉摇摇头,也坐下来。 约瑟夫醒了,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阿福也转过头来,打量着这个叫汤米的人。 “你们认识?”约瑟夫问。 “小时候认识。”玛吉说,“一个镇的。他家跟我家隔两条街。” 汤米点点头:“后来我们家往西走,就没再见过。” 他看了看玛吉的打扮,看了看她那口锅,看了看她身边的人。 “你……你这几年怎么样?”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活着。”她说。 汤米点点头,也没再问。 酒馆里吵吵闹闹的,但他们这张桌子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汤米开口了。 “你们往西走?” “对。” “别往前走了。”汤米说。 玛吉抬起头:“为什么?” 汤米压低声音:“前头在修铁路。联合太平洋的人。他们缺人手,看见男人就抓。白人也抓,中国人更抓。抓去干活,不给钱,跑就打死。” 玛吉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刚才饭馆里那个红胡子的话。“修铁路的去修铁路。”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汤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他们抓过我。我跑了。这道疤是追我的人留下的。” 玛吉看着他脸上的疤,那疤还红着,是新伤。 “阿福。”她转向阿福,“你修过铁路。他们这样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工头,”他说,指着自己的脑袋,“打人。” 他指了指太阳穴,做了个倒下的动作。玛吉看懂了。打死过人。 汤米看了看阿福:“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他们更不会放过你。”汤米说,“中国人好欺负。抓去干活,不给钱,死了就埋路边。” 阿福没说话。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玛吉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找到以西结。 “我们得走。”她说,“现在。” 以西结愣了:“现在?天黑了。” “天亮就走不了。”玛吉压低声音,把汤米的话说了一遍。 以西结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向撒母耳:“她说的是真的?” 撒母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联合太平洋的人,最近确实在这一带抓人。”他说,“前天有几个人来喝酒,聊起这个。说工地缺人手,死太多人了,得补充。”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 “你们这位中国朋友,最好别让人看见。” 玛吉看了看门口。驴还在那儿趴着,耳朵竖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驴的眼睛。 “咱们得走。”她小声说,“天亮前就走。你带路。” 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站起来,朝街尾走去。 玛吉跟在后面。以西结、约瑟夫、阿福也跟上去。汤米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们。 “玛吉。”他喊了一声。 玛吉回过头。 “你……你小心。” 玛吉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回到马厩,收拾东西。 约瑟夫的手在抖。他一边往布袋里塞干粮,一边问:“他们会追上来吗?那个红胡子会不会告密?” 没人回答。 以西结在祷告。他闭着眼睛,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求上帝保佑,也许在向上帝道歉——道歉他刚才喝了酒。 阿福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的脸很平静,但手一直按在胸口,按着那盒茶叶。 玛吉把铁锅扣在背上,检查了一遍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走出马厩。驴已经在街上等着了,面朝西边。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酒馆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们跟着驴,一步一步走出镇子。 走到镇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那个中国人——那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抓住他——联合太平洋的人有赏——” 玛吉的心猛地一沉。 “跑!”她低喊。 他们跑起来。 黑暗里看不清路,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约瑟夫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阿福拽着他,拽得他胳膊都快断了。以西结跑得跌跌撞撞,袍子绊了他好几跤。 驴在最前面,稳稳地跑着,像一头黑暗中出生的动物,天生就认得路。 身后传来马蹄声。 “追来了——!” 玛吉回头看了一眼。几点火光在远处晃动,是火把。骑马的人正朝他们追来。 “这边!”汤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玛吉扭头一看,汤米骑着马从侧面冲过来,手里还牵着一匹马。 “上马!” 玛吉愣了半秒钟,然后一把把约瑟夫推上去,又把阿福推上去。以西结不用推,自己爬了上去。 “你呢?”玛吉喊。 汤米没回答,把马缰绳塞到她手里,然后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冲去。 “汤米——!” 汤米没有回头。他朝着那些火把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喊:“那个中国人往北跑了——我看见的——往北——” 马蹄声远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驴叫了一声。 “走!”以西结从马上伸手,一把把她拽上去。 马跑起来。驴跟在后面。黑暗吞噬了他们。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马累得直喘气,再跑就要倒下了。玛吉让马停下来,找了一条小溪,让马喝水。 约瑟夫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坐在地上。 “汤米……汤米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阿福站在溪边,看着来路。他的脸还是那么平静,但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以西结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这回不是祷告,是在念什么。 玛吉走过去,听见他念的是:“波尼族语,‘谢谢’怎么说来着?……哦,对,‘Ahe’ee’……” 她没打扰他。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蹲下来,抱住驴的脖子。 驴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玛吉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那片他们跑了一夜的草原。 照着那个无名的小镇,照着撒母耳的酒馆,照着那个叫汤米的年轻人。 照着他脸上的疤,和他最后那一刻朝火把冲去的背影。 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1865年秋天,普拉特河东岸 他们沿着那条不知名的小溪走了一天一夜。 马在第二天中午倒下了。它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怎么拉也不起来。玛吉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皮肤下面是突突跳动的血管,烫得吓人。 “它不行了。”她说。 约瑟夫的眼圈红了。这匹马是汤米用命换来的,现在也要死了。 阿福蹲下来,看了看马的眼睛,掰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盒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马嘴里。 “干什么?”约瑟夫问。 阿福没回答。他按着马的嘴巴,让它把茶叶含住。过了一会儿,马舔了舔嘴唇,眼睛睁开了一点。 “茶。”阿福说,“马,喝。”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驴也凑过来,闻了闻马,然后打了个响鼻,走开了。 马躺了半个时辰,居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它站在那里,四条腿打着颤,但站起来了。 约瑟夫张大了嘴。 “你……你那茶叶是什么仙丹?” 阿福摇摇头,把茶叶盒收好。 “茶。”他说,“不是药。马……想活。” 他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一样。” 玛吉看着他,忽然想起波尼族老太太的话:“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她不知道阿福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他刚才用的那撮茶叶,够他自己喝半个月。 “走吧。”她说,“马能走了就慢慢走。前头应该有河。”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下午,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河!”约瑟夫喊起来。 那是普拉特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比他们走过的更平坦,更空旷,像一张摊开的大饼。 但河边已经有人了。 十几辆大车停在岸边,牛和马散在周围吃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来回走动。他们面朝河对岸,像在等什么。 玛吉停下来,眯着眼睛看。 “移民车队。”以西结说,“也是往西走的。” “他们怎么不过河?” “水不深,可以过。”以西结看着河面,“但他们在等。” “等什么?” 话音刚落,河对岸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骑着马,从草原深处慢慢走来。马背上的人光着上身,脸上涂着条纹,头发编成辫子,插着羽毛。他们骑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示威。 “夏延人。”以西结吸了口气。 河这边的移民骚动起来。男人去拿枪,女人把孩子藏进车里。有人喊:“印第安人!准备打!” 但夏延人没有冲过来。他们骑着马走到河边,停下来,看着对岸的移民。 双方隔着一条河,谁也没动。 玛吉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们要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不知道。”以西结说,“但看起来不像要打仗。”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河面,想了想:“它在说,等等看。” 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夏延人还是站在对岸,移民还是站在这边,谁也没动。 终于,一个夏延人从马上下来,走到河边,弯下腰,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像是挑衅,更像是在打招呼。 移民这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他穿着破旧的皮夹克,腰里别着一把枪,看起来像是车队的领头。他也走到河边,朝对岸挥了挥手。 夏延人那边又出来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进河里。河水漫过马腿,漫过马肚子,一直漫到骑马人的腰。他在河中间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移民老头也走进河里。水淹到他的大腿,他停下来,也举起一只手。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站在河里,互相看着。 整个河岸都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夏延人开口了。 他说了一串话,谁也听不懂。移民老头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夏延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加了手势,指了指天,指了指地,又指了指自己和对面的老头。 老头还是摇头。 夏延人似乎有点着急,又说了一串,这回声音大了,手势也更夸张。他指着移民的车队,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又竖起一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个手势全世界都懂:钱。 老头看懂了。 “他们要收过河费。”他回头朝岸上喊。 移民们议论起来。有人骂:“凭什么?这是无主之地!”有人喊:“给他们几枪!”有人沉默。 老头转过身,朝夏延人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块?”夏延人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块?”老头瞪眼。 夏延人点点头。 老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五块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问题是给了以后呢?后面还有多少河?多少印第安人? 他正在犹豫,夏延人又开口了。这回他说了一个词,清清楚楚,是英语: “烟草。” 老头愣了。 夏延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抽烟的动作:“烟草。” “他们要烟草?”老头回头问。 有人从车里拿出一袋烟草,举起来给夏延人看。夏延人眼睛亮了,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两根,不是五根。 “两袋烟草过河?”老头不敢相信。 夏延人点头,又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部落,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往外一推。 老头看懂了:给烟草,保证安全。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两袋烟草,比五块钱便宜多了。他点点头,举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成交。 夏延人咧嘴笑了,转身往回走,朝岸上的族人挥了挥手。那些夏延人也笑了,骑着马散开,在河岸上排成一排,像是在列队欢迎。 移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河。 玛吉站在远处,看完整个过程。 “就这么简单?”约瑟夫瞪着眼,“他们就是要烟草?” “对移民来说简单。”以西结说,“对印第安人呢?也许不是。”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阿福看着河对岸那些夏延人。他们骑着马,光着上身,脸上涂着颜料,看起来和波尼族人不太一样。但他们也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也会笑,也会做交易。 他想起了波尼族老太太的话:“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 可这些夏延人,要的只是烟草。 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也许根本就没有对错。 驴又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驴也盯着她。 “它在说,”玛吉慢慢开口,“我们也得过河。” 他们跟着移民车队一起过河。 移民们虽然警惕,但也没拦他们——四个走路的人加一头驴,造不成什么威胁。那个老头甚至朝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往西走?” “对。”玛吉说。 老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没回答。 老头没再问,转过身去指挥车队了。 牛车一辆接一辆下河,水花四溅。孩子们兴奋地喊叫,女人们紧紧抓着车帮。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但没出什么意外。 玛吉他们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约瑟夫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以西结一手护着笔记本,一手拽着袍子。阿福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一样——他在铁路工地吊过悬崖,这点河水不算什么。 驴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偶尔低下头喝一口水。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夏延人骑着马从旁边过来。他看着驴,眼睛亮了一下。他勒住马,朝驴指了指,又朝玛吉说了几句话。 玛吉听不懂。 那个夏延人又指了指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是钱的手势。 “他要买驴?”约瑟夫瞪眼。 玛吉的脸沉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驴往身边拉了拉。 夏延人皱了皱眉,又伸出两根手指——两倍的价钱。玛吉还是摇头。三根手指。摇头。 夏延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骑马走了。 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夏延人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出不起这个价。” 过了河,车队停下来休息。夏延人果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有几个年轻战士跑过来,跟移民的小孩玩,教他们骑马。 玛吉他们坐在河边,拧着湿透的裤腿。 阿福掏出茶叶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只剩一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放回怀里。 “你那茶叶,”玛吉说,“今天给马吃了那么多。” 阿福点点头。 “可惜了。” 阿福摇摇头:“马,活。茶,有。不换,马死。” 玛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以西结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他刚才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时候,偷偷记了几个词。现在他在反复念,像在背单词。 “'Ho'néhe'——这是‘河’,”他自言自语,“'Ma'xeme'——这是‘烟草’……” 驴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符号。 以西结抬起头,看着驴:“你看得懂?” 驴没理他,转身走了。 约瑟夫笑了:“它要是看得懂,就是上帝了。”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继续念他的单词。 傍晚的时候,一个夏延老人骑着马来到他们跟前。 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他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画着红色的手印,看起来像是某种标记。 他停在玛吉面前,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说的居然是英语,虽然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这头驴,哪里来的?” 玛吉愣了愣:“我……我从伊利诺伊带来的。”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驴一会儿。 “它,”他说,“不是一般的驴。” 玛吉没说话。 老人指了指驴的眼睛:“它的眼睛,见过东西。” 他又指了指驴的耳朵:“它的耳朵,听过东西。” 最后他指了指驴的嘴:“它的嘴,不说。但它知道。” 玛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那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你……你认识它?”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见过。”他指了指远处,“北边,有一条河,河边有白人的农场。农场里有一头驴,和它长得一样。那个农场的主人,是个黑头发的人,和那个中国人一样。” 他指了指阿福。 阿福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个人,”老人说,“后来走了。农场不要了。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驴。驴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她蹲下来,捧着驴的脸,“你是从那个农场来的?”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点了点头。 “它记得。”他说,“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 “等等。”玛吉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回过头,沉默了一会儿。 “叫我‘看见驴的人’吧。”他说,“反正你们白人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他骑着马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玛吉蹲在那儿,抱着驴,一动不动。 约瑟夫走过来,小声问:“玛吉,你没事吧?” 玛吉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我跟它,认识很久了。” 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那意思是:是啊,很久了。 他们在河边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移民车队继续往西走。玛吉他们跟着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车队朝西北方向去,说是要去俄勒冈。玛吉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驴选择了正西,他们就跟着驴。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突然问:“那个老人说的农场,是真的吗?” 玛吉想了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 “他为什么要编?”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他喜欢驴。也许他觉得,给驴编个故事,驴会更高兴。”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驴会高兴吗?” 玛吉看着走在前面的驴。它的尾巴一甩一甩,走得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会的。”她说,“它什么都知道。” 阿福跟在最后面,手按在胸口的茶叶盒上。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黑头发的人”,想起那个可能也是中国人的农场主。 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死了?回东部了?还是继续往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得离开,他也会把驴留给别人。 因为驴比人聪明。驴知道怎么活。 太阳升起来,照着普拉特河,照着草原,照着四个走路的背影和一头驴。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 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盐碱地 离开普拉特河的第五天,草没了。 先是变稀,一丛一丛的,露出下面灰白的土。然后那些稀稀拉拉的草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白花花的,像下了雪,但天上挂着太阳。 约瑟夫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地面。土是硬的,抠不动,舔了一下,咸的。 “这是什么东西?” “盐碱地。”以西结看着远处,眯起眼睛,“我在书上看过。说是地下水含盐,蒸发完了,盐就留在地面上。什么也长不了。” 约瑟夫站起来,看着四周。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边界。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到处白茫茫一片,看久了头晕。 “那……那我们怎么走?” 没人回答。驴在最前面,停下来,耳朵转来转去。它也看不清方向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这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习惯——嘴里有味道,心里就不慌。 玛吉走到驴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 “认得路吗?” 驴没动,也没叫。它只是站在那儿,耳朵转着,鼻子抽动着,像在空气里找什么。 过了很久,它朝左边走去。 玛吉跟着它。其他人也跟上。 走了一里地,约瑟夫突然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远处的地上,横着几根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是骨头。很大,弯弯的,像—— “野牛。”以西结蹲下来,摸了摸那根肋骨,“死了很久了。肉都没了,被鸟吃光了,被太阳晒白了。”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些骨头,又看看四周。白茫茫的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碎成片,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好多……”他说。 玛吉没说话。她也看见了。这片盐碱地上,到处都是骨头。野牛的,马的,还有—— 她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一堆骨头,形状不太一样。小的,长的,像—— 人的。 约瑟夫也看见了。他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以西结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骨头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几块破布,一个锈掉的铁锅,一把断掉的枪。 “移民。”他说,“死在这里了。” “怎么死的?”约瑟夫声音发颤。 以西结看了看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箭头,没有弹孔。骨头整整齐齐,像是自然倒下的。 “不知道。”他站起来,“也许是渴死的,也许是迷路走不出去,也许是……” 他没说完。 驴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玛吉抬起头。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 那黑点在动。 他们朝黑点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间木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这片盐碱地上,周围什么也没有。房子很破,墙板歪歪斜斜,屋顶上压着几块大石头,怕被风刮跑。 门口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像一堆旧衣服堆在那儿。走近了,才看出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胡子长得垂到胸口,脏得打了结。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玛吉走到他跟前,站住。 “老人家?”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珠子是浑浊的,转了转,落在玛吉脸上。 “活的?”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还是我又看花眼了?” “活的。”玛吉说。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看了看驴。然后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活的。”他重复了一遍,“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扶着门框才站稳。他个子很高,瘦得像根棍子,但站起来比玛吉高出一大截。 “进来。”他说,“别在外面站。太阳晒久了,脑子会坏。” 他转身进屋。玛吉他们对视一眼,跟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兽皮、骨头、干草、瓶子、锅碗瓢盆。角落里有一张床,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臭得熏人。 老人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地上:“坐。” 他们坐下。驴挤不进来,把脑袋伸进门里,东张西望。 老人看了它一眼,点点头:“驴。好东西。比人聪明。”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喝。” 玛吉接住,打开闻了闻。水,有股怪味,但能喝。她喝了一口,递给以西结。以西结喝了一口,递给阿福。阿福喝了一口,递给约瑟夫。约瑟夫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玛吉抢回来。 “省着点。” 老人看着他们,又咧开嘴笑了。 “你们往西走?” “对。”玛吉说。 “去死?” 玛吉没回答。 老人指了指门外:“这片盐碱地,五十里宽。往西,还要走五十里。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遮阴的地方。白天晒死,晚上冻死。你们走不出去。”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桶:“我有水。下雨的时候接的,攒了十年。省着喝,够活。” 他又指了指床底下:“还有粮食。野牛骨头砸开,熬油。草原犬鼠,抓了烤。能吃。” 他看着玛吉:“但你们不行。你们人太多。那头驴,”他指了指驴,“能喝能拉,你们养不起。” 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你说谁呢”。 老人不理它,继续说:“你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往东走三天,回普拉特河。往西走,五天,要是运气好能找到水,能活。找不到,死。” 玛吉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是领头的?” “算是。” “你多大?” “十七。”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十七。我十七的时候,还在纽约卖报纸。现在在这鬼地方等死。” 他指着玛吉:“你带着这几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就走?” “不知道也得走。”玛吉说,“往东,什么也没有。”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床底下又掏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 “拿着。这是我最后的存水。给你们了。” 玛吉愣了:“为什么?” 老人又咧开嘴笑了。 “因为我疯了。”他说,“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住了十年,早就疯了。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西边。 “往西走。走两天,能看见一块大石头,红颜色的。石头下面有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疯。” 他回过头,看着玛吉。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有没有水,我不知道。” 玛吉抱着那个皮囊,站起来。 “谢谢。” 老人摇摇头:“不用谢。你们死了,我也不用谢。你们活着,也跟我没关系。” 他挥了挥手:“走吧。天黑前还能走十里。” 玛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笑了,笑声像乌鸦叫。 “我走?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跟这些骨头做邻居。这些骨头,”他指了指门外,“都是往西走的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走?”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他们离开小屋,继续往西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变成一个黑点,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地上。门口那个人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他为什么留在那儿?”约瑟夫问。 没人回答。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他说的对。他疯了。疯子不需要理由。” 驴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茶叶盒上。他想起了老陈。老陈临死前说:“往西走,别回头。”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回头看见的东西,比往前走看见的,更让人难受。 太阳往西斜,盐碱地被染成橙红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是大地长出的牙齿。 他们走进那些牙齿中间,越走越远。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阳晒得变形,裂了缝,锈成废铁。一个接一个,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旁边还有骨头,人的骨头。 约瑟夫不敢看了。他低着头,跟着驴,一步也不敢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红颜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有三个人那么高。石头底下果然有水——一个小水坑,浅浅的,但水是清的。 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站起来,从驴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里看了看。 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长的,像蛇,但很小,在水里扭来扭去。 “虫。”阿福说。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小虫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里游。 “还能喝吗?” 阿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 “茶,杀。”他说。 茶叶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拼命游开,有的浮上来,不动了。 等了一刻钟,阿福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然后他点点头。 “喝。虫,死。” 他们喝了个够。驴也喝了个够。 喝完了,玛吉看着空空的茶叶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叶……全没了。”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回怀里。 “茶,有用。”他说,“人,活。” 玛吉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看着西斜的太阳。 远处,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但至少,他们有水了。 约瑟夫靠着石头,闭上眼睛。以西结掏出笔记本,记着什么。玛吉看着驴,驴看着西边。 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 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从广东到美国,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现在没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那个疯老人。 他想起他们说的话。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盐碱地。 草又出现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树。真正的树,活着的树。 约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玛吉没管他,由他哭。以西结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阿福坐在地上,摸着他的空茶叶盒,发呆。 驴低下头,开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草原,照着那些树,照着那头终于吃到草的驴。 玛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约瑟夫擦干眼泪,站起来。以西结收起笔记本。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间小屋,那个疯老人,都成了回忆。 但他们会记住的。 驴会记住的。 第七章野牛比尔的第一次演出 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野牛镇 走出盐碱地的第三天,他们看见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一堆帐篷和几间刚立起骨架的木头房子,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但人多——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镇子人都多。穿着工装的铁路工人,赶着牛车的移民,骑着马的牛仔,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像是从东部来的游客。 “这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张着嘴。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看,指着远处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野牛镇,通往西部的最后一站,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荣誉呈现’。” 玛吉哼了一声:“又是铁路公司。” 他们走近了。镇子中央搭着一个大帐篷,比周围所有房子都大,帆布上画着几头野牛和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男人手里举着枪,威风凛凛。帐篷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喊什么。 驴停下来,竖起耳朵。 “那边在干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看了看:“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挤进人群。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留着两撇翘翘的小胡子,正在挥着一张纸大喊: “招募演员!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真正的西部!真正的野牛!真正的印第安人!我们需要演员!男的女的都要!会骑马的优先!不会骑马的也可以——我们有驴!” 人群笑起来。玛吉没笑。 那个小胡子男人扫了人群一眼,目光突然落在驴身上。他的眼睛亮了。 “那头驴——谁带来的?” 玛吉往前站了一步:“我的。” 小胡子男人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 “你们几个,是往西走的?” “对。” “想挣钱吗?” 玛吉没回答,但约瑟夫的眼睛已经亮了。 小胡子男人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我叫比利。野牛比尔的合伙人。我们正在准备一场演出,就在后天。需要演员。演一场,管一顿饭,另外每人五毛钱。” “演什么?”玛吉问。 “演西部。”比利张开双臂,“真正的西部!观众都是从东部来的,一辈子没见过野牛,没见过印第安人,没见过真正的拓荒者。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们不是演员。” “没关系。”比利挥挥手,“你们是真的。真的移民,真的中国人,真的传教士——你,”他指了指以西结的破袍子,“你是传教士吧?” 以西结点点头。 “太好了!真正的传教士!你就在台上布道,说几句上帝保佑什么的,观众肯定哭。” 他又指了指阿福:“中国人,修过铁路吗?” 阿福点点头。 “太棒了!你就演修铁路的,拿把铁锹,挖两下,观众准爱看。” 他又指了指约瑟夫:“年轻人,会骑马吗?”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会……会一点。” “行!演牛仔,骑在马上转两圈。” 最后他看着玛吉:“你,演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赶的那种,尖叫几声。” 玛吉的脸黑了:“我为什么要尖叫?” 比利笑了:“因为观众喜欢。来不来?管饭,五毛钱。你们几个加起来,两块五。够你们吃半个月。”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没表情。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在摸笔记本。看了看约瑟夫,约瑟夫满脸写着“我想去”。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比利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让它演野牛。” 比利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这驴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放心,我们有野牛。真的野牛。” 他压低声音:“不过,如果那头野牛不肯演,你这驴得顶上。” 他们接下了这份活。 比利把他们带到帐篷后面,那里挤满了“演员”——十几个男人女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换衣服。玛吉看见一个穿着印第安人服饰的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那人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印第安人——红头发,满脸雀斑。 “那是谁?”她问。 比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印第安人。我们雇的。苏族战士。” “他是苏族?” “他叫迈克。爱尔兰人。”比利挤挤眼,“但观众看不出来。他脸上的雀斑,远看像花纹。” 玛吉没说话。 比利给他们分配角色。约瑟夫领到了一匹马——一匹老得牙齿都快掉光的马,站在那里直打瞌睡。“它叫闪电。”比利说,“年轻时真的很快。” 以西结领到了一本圣经——道具,里面是空白的。“你就拿着这个,站在台上,随便说几句。说得好,观众鼓掌。说得不好,观众更鼓掌——他们觉得传教士就该说得让人听不懂。” 阿福领到了一把铁锹——新的,还没用过。“你就在台上挖几下。最好唱几句中国歌,观众爱听外国调调。” 玛吉领到了一件裙子——脏兮兮的,领口开得很低。“我不要这个。”她说。 “这是角色需要!”比利说,“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裙子当然要破一点。观众就爱看这个。” 玛吉瞪着他,但最后还是把裙子接过去了。 驴什么都没领。比利说它“待命”。 排练开始了。 约瑟夫骑上那匹叫“闪电”的老马,马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吃草。约瑟夫怎么催它都不走。 “它饿。”比利说,“喂它点东西。” 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马吃了,终于走了两步。 “好!就这样!演出的时候你让它走两步就行,别摔下来。” 以西结站在台上,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停!”比利喊,“太长了!观众没耐心!你就说‘上帝保佑美国’,然后鞠躬,就行了。” 以西结合上圣经,看着他:“上帝保佑美国?这是祈祷词吗?” “当然是!观众爱听这个!” 阿福拿着铁锹,站在一堆土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挖!”比利指挥,“挖几下!唱!” 阿福挖了两下,停下来,看着比利。 “唱啊!” 阿福想了想,开口唱了几句。他唱的是广东童谣,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软软的,绵绵的,在这片西部荒原上听起来格外奇怪。 比利愣了愣,然后鼓掌:“好!太好了!观众肯定爱听!这叫……这叫中国野牛歌!” 玛吉换上那件破裙子,站在旁边,一脸不情愿。 “你!”比利指着远处几个穿印第安服饰的人,“你们几个,待会儿从那边冲出来,追她!她尖叫,你们就停!” 那几个“印第安人”点点头。其中一个——那个红头发的爱尔兰人——问:“我们喊什么?” “喊!”比利说,“印第安人怎么喊就怎么喊!” “可我们不会印第安话。” “那就乱喊!观众也听不懂!” 玛吉的脸越来越黑。 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打了个响鼻。 排练进行了一个时辰,乱成一团。约瑟夫从马上摔下来两次。以西结背了四段圣经,每次都被打断。阿福挖了一堆土,唱了三首广东童谣。玛吉被“印第安人”追着跑了八圈,尖叫了二十几次,嗓子都快哑了。 只有驴什么都没干,但它一直在看。 排练结束,比利很满意。 “好!太好了!后天就这样演!观众肯定喜欢!” 玛吉坐在地上,喘着气。 “我们演的是什么?”她问。 以西结想了想:“演的是东部人想象中的西部。” 阿福没说话,只是把铁锹还给比利。比利摆摆手:“你留着。演出还要用。” 玛吉看着那把铁锹,忽然问:“这铁锹是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比利笑了:“铁路公司赞助的。他们巴不得多点人知道铁路呢。演出结束,他们会来发传单。” 玛吉想起圣路易斯的那些传单,想起那个卖地图的胖子,想起那个说“你们会死”的大汉。 “又是铁路公司。”她说。 演出那天,来了好几百人。 帐篷里坐满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像是从纽约来的记者。他们坐在最前排,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场“真正的西部表演”。 玛吉从帐篷缝里往外看,手心冒汗。 “我演不好。”她对驴说。 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本来就演不好,但没关系”。 比利跑过来,满头大汗:“准备!马上开始了!你们几个,按排练的来!” 音乐响起来了——三个人,一个拉小提琴,一个敲鼓,一个吹口哨,声音刺耳得很。 一个男人走上台。他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腰里别着两把枪,留着长长的胡子。他举起手,观众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 观众鼓掌。 “我是野牛比尔!真正的西部人!我杀过四千头野牛!和印第安人打过一百场仗!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西部!” 观众又鼓掌。 玛吉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小声问比利:“他是野牛比尔?” “对。” “他杀过四千头野牛?” 比利笑了:“他杀过四头。但观众喜欢听四千。”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牛仔竞技”。约瑟夫骑着那匹老马“闪电”上场。马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吃草。约瑟夫催它,它不动。约瑟夫用腿夹它,它还是不动。观众开始笑。 约瑟夫急了,从马上跳下来,拉着缰绳往前跑。马被拉着走,不情不愿的,走两步就停下来啃口草。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但比利却兴奋地搓手:“好!太真实了!这就是西部!牛仔和马斗智斗勇!” 第二个节目是“传教士布道”。以西结走上台,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他看了看台下那些期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帝……”他开口,“上帝爱你们。” 观众安静下来。 “上帝爱你们所有人。”他又说了一遍,“但他爱印第安人吗?” 观众愣了。比利在后台急得直跺脚。 以西结继续说:“我在西部走了几个月,看见很多事。我看见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我看见白人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杀白人。我看见……”他停了一下,“我看见上帝好像不在场。” 观众沉默。 比利冲上台,拉着以西结就往后台走:“他太激动了!让他休息一下!下面请欣赏——中国野牛歌!” 阿福被推上台。他拿着铁锹,站在那堆土前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挖。 挖一下,两下,三下。 观众安静地看着。 挖到第五下,他开始唱。那首广东童谣,软软的,绵绵的,飘在帐篷里。 观众静静地听着。有个女人开始抹眼泪。有个男人摘下帽子,低头。 阿福唱完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比利激动得发抖:“太棒了!这才是艺术!” 玛吉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她穿着那件破裙子,站在台上。远处,几个“印第安人”蹲着,等着信号。 比利一挥手,“印第安人”冲出来,大喊大叫——他们喊的是爱尔兰土话,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玛吉尖叫起来。她真的在尖叫,不是因为演,是因为害怕——那几个爱尔兰人冲得太猛了,差点把她撞倒。 她转身就跑,跑到台边,那几个“印第安人”追到一半,停住了。 按照排练,他们应该停。 但他们没停。他们继续追,追到台边,一把抓住玛吉的胳膊。 玛吉真急了,一脚踢过去,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其他几个“印第安人”愣住了,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 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比利冲上台:“好!太真实了!西部女人就是这么烈!” 玛吉瞪着他,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节目是压轴的——“真正的野牛”。 帐篷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推着一个大笼子进来,笼子里是一头野牛。那野牛瘦得皮包骨头,病恹恹的,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观众伸长脖子看。 “这就是野牛!”野牛比尔大喊,“草原之王!我亲手抓的!” 野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观众有点失望。他们想象中的野牛应该是威风凛凛的,不是这么个病秧子。 比利急了,跑过去用棍子捅了捅野牛。野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观众开始嘘。 比利满头大汗,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驴身上。 “那头驴!快!拉上来!” 玛吉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把驴推上台了。 驴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个观众,耳朵竖着,一脸镇定。 比利急中生智:“女士们先生们!真正的野牛累了!让它休息!我们给大家看点更稀奇的——野驴!西部野驴!比野牛还少见!” 观众盯着驴。驴也盯着观众。 驴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观众开始鼓掌。 “好驴!”“真有气势!”“这才是西部!” 比利松了一口气,偷偷朝玛吉竖起大拇指。 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演出结束了。 观众站起来鼓掌,久久不停。那几个纽约来的记者拼命记笔记。野牛比尔频频鞠躬,笑得合不拢嘴。 后台,玛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以后再也不演戏了。”她说。 约瑟夫躺在地上,浑身疼。以西结坐在旁边,若有所思。阿福抱着那把铁锹,发呆。 驴走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玛吉看着它:“你刚才一动不动,想什么呢?” 驴眨了眨眼睛。 以西结替它翻译:“它在想,这就是西部。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他妈说得对。” 比利给他们发了工钱。 每人五毛,一共两块五。他用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递给他们。 “以后有演出还找你们!你们是专业的!” 玛吉把钱收好,站起来。 “那个野牛,”她问,“是真的野牛吗?” 比利点点头:“真的。快死了。我们从一个猎人那儿买的,五块钱。演完这场,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玛吉没说话。 他们走出帐篷。天已经黑了,镇子上点起了篝火。铁路工人在喝酒,移民在聊天,几个小孩追着跑。 约瑟夫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钱,傻笑。 “五毛钱!够买多少干粮!” 玛吉没理他。她看着远处,黑暗里,草原一望无际。 “明天还往西走?”以西结问。 玛吉点点头。 驴已经朝西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它催了。”玛吉说。 他们跟上去。 走了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篷。帐篷上画着野牛比尔,威风凛凛。帐篷里,那头真的野牛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起驴说的那句话——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也许这就是西部。 也许这就是美国。 她转过身,跟上驴,走进黑暗里。 第八章丹佛的骗局市场 1865年冬天,科罗拉多领地,丹佛城 他们走了二十天。 从野牛镇出来,草越来越黄,天越来越冷。约瑟夫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冻得直哆嗦。以西结的破袍子四面透风,他走路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冻的老鼠。阿福还好,他在铁路工地经历过更冷的冬天,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把身体蜷起来,把手塞进袖子里。 只有驴不怕冷。它的毛越来越厚,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冬天是它的季节。 第二十一天的早上,他们翻过一座小山,看见了丹佛。 那不是镇子。那是城市。 房子一排接一排,有木头的有砖头的,高的两层三层,矮的也整整齐齐。街道横平竖直,铺着碎石板,上面走着马车、骑马的人、还有穿着体面衣服的男男女女。远处有几座冒烟的烟囱,像是工厂。再远处,落基山脉横在天边,山顶覆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这是丹佛?” “丹佛。”以西结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一八五八年发现金矿,一八五九年建城。现在是科罗拉多领地最大的城市。有人说,再过几年,它能赶上圣路易斯。”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他想象过西部,想象过荒野、野牛、印第安人、孤零零的小镇。他没想象过这个。 玛吉看着那座城市,眉头皱起来。 “金矿不是早挖完了吗?” “挖完了。”以西结说,“但城市留下来了。人留下来了。生意也留下来了。”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整洁的房子,那些穿得体衣服的人,想起圣路易斯的骗子市场。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换了个地方,还是那些人。” 他们走进丹佛。 街道比圣路易斯的宽,人比圣路易斯的多,但气味差不多——马粪、汗臭、烤肉、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工业味儿。路边有卖东西的摊子,有招揽顾客的店铺,有跑来跑去的报童,有站在街角拉客的女人。 一个报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喊着:“新闻!新闻!丹佛日报!印第安人袭击移民!死了二十个!” 玛吉叫住他,花一分钱买了份报纸。她不识字,但以西结识字。 以西结接过报纸,念给她听:“十月十五日消息:一队前往加利福尼亚的移民在普拉特河以西遭到夏延人袭击,死亡二十三人,幸存者已抵达丹佛。军方表示将采取行动……” 他把报纸折起来,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玛吉没说话。她想起普拉特河上那些夏延人,要两袋烟草就让移民过河。他们真的是“袭击者”吗?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的肚子叫了。 “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他可怜巴巴地问,“我饿了。” 玛吉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演出的五毛,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还有三块多。够吃几顿。 “行。找个便宜的地方。” 他们找到一间小饭馆,门面不大,但里面挺干净。坐下后,一个胖女人端上来一锅豆子汤、一盘黑面包、一小碟咸菜。 “多少钱?”玛吉问。 “三毛。”胖女人说。 玛吉付了钱,几个人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一个人走进来,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戴着脏兮兮的高帽,满脸的胡子,眼睛却很亮。他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玛吉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那人笑了笑,端着咖啡走过来。 “打扰一下。”他说,“我注意到你们几位,像是刚来丹佛?” 玛吉没说话。 “我叫霍华德。霍华德·格兰特。”他伸出手,见没人握,又收回去,“我是做生意的。矿产生意。”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金矿?” 霍华德笑了:“金矿,银矿,什么矿都做。你们对矿产感兴趣?” 玛吉放下勺子:“我们只是路过。不买矿。” 霍华德不恼,反而笑得更热情了:“路过?那更要听听我的生意了。你们往西走?西边全是矿。科罗拉多、内华达、加利福尼亚,遍地黄金。但你们知道怎么挖吗?知道哪儿有吗?知道怎么不被骗吗?” 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实话。丹佛城里,十个卖矿的九个骗。你们随便找一个,准上当。但找我,不会。” 玛吉看着他:“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那九个?”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小丫头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你怎么证明我不是骗子?我证明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真正的金矿,不在西边。” 约瑟夫愣了:“不在西边?” “不在。”霍华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丹佛。就在这座城市下面。” 他指了指脚下:“这里以前是金矿。挖完了。但挖完的不是全部。有些人挖走了表层的,深层的还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没人挖吗?” 玛吉没说话。 “因为需要钱。深层的矿,需要机器挖,需要工人挖,需要钱挖。谁有钱?铁路公司。但铁路公司不挖,他们修铁路。所以那些矿,还在下面等着。” 他盯着玛吉的眼睛:“我现在就在募集资金,准备挖那些深层的矿。一股十块钱。等矿挖出来,一股分红一百块。十倍。” 约瑟夫的眼睛已经亮了。十块变一百,这账谁不会算? 玛吉看着他:“你有矿吗?” 霍华德拍了拍胸脯:“有!就在城外二十里。我带你去看!” “有地契吗?” “有!在律师那儿。” “有合伙人的合同吗?” “有!都在律师那儿。” 玛吉点点头,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走吧。” 霍华德愣了:“去哪儿?” “去看你的矿。” 他们跟着霍华德走出城,往东走了二十里。 一路上霍华德嘴没停过,讲他的矿有多好,讲他认识多少大人物,讲他以前挖到过多少金子。约瑟夫听得入迷,眼睛越来越亮。阿福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以西结偶尔点点头,但手一直摸着笔记本。玛吉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不说。 驴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然后继续走。 二十里走完,他们到了一片荒地。 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几根。地上有几个坑,像是被人挖过,但早就废弃了,坑边长满了野草。 “这就是你的矿?”玛吉问。 霍华德张开双臂:“这就是!看见那些坑了吗?那就是以前的矿工挖的。他们挖了表层,挖了二十尺,挖到了金子。但他们没机器,挖不下去了。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还有!” 玛吉走到一个坑边,往下看了看。坑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积水和烂泥。 “你挖过吗?” 霍华德顿了顿:“我……我还没来得及。在募集资金嘛。等资金到位,马上挖。” 玛吉转过身,看着他。 “你卖出去多少股了?” 霍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个……商业机密,不能透露。” “一股都没卖出去吧?” 霍华德的脸僵了。 玛吉指了指那些坑:“这些坑是骗子的标准道具。圣路易斯有,独立岩有,现在丹佛也有。你们能不能想点新鲜的?” 霍华德的脸红了白,白了红。 “你……你怎么知道?” 玛吉没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驴。 驴走过来,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积水。然后它抬起头,对着霍华德长长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大又响,在荒野上回荡。 霍华德被吓得后退两步。 “它……它干什么?” 玛吉说:“它在骂你。” 霍华德的脸彻底垮了。他瞪了玛吉一眼,转身就走。 “你们这些穷鬼!活该一辈子走路!等我的矿挖出来,你们后悔去吧!”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地里。 约瑟夫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愤怒。 “骗子!”他朝那个方向喊,“大骗子!” 阿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饿?”他问。 约瑟夫一愣,然后苦笑:“饿。” 阿福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约瑟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差一点就信了。”他说,“十块变一百……我想着我妈要是还活着,就能给她买件新衣服……” 玛吉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落基山脉。 “你妈不会怪你的。”她说。 约瑟夫擦掉眼泪,点点头。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写今天的骗子。”以西结说,“霍华德·格兰特,丹佛,一八六五年冬。骗术:假金矿。” 他抬起头,看着玛吉:“你怎么知道他是骗子?” 玛吉指了指驴。 “它告诉我的。” 以西结看着驴,驴也看着他。 “它怎么告诉你的?” 玛吉想了想:“它什么都没说。但它在那个骗子说话的时候,一直摇头。别人没看见,我看见了。” 驴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你还算有良心,没白养你”。 他们走回丹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起了煤气灯,照得路面昏黄。酒馆里传出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喝醉了在街上唱歌。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玛吉站在街角,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找个地方睡觉。”她说。 他们找到一间便宜的马厩,和上次一样,睡在干草堆上,一夜一毛钱。 安顿好驴,几个人躺下。 约瑟夫很快就睡着了,今天走了四十里路,累坏了。以西结靠着墙,借着马厩里的一盏小油灯,还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阿福躺在干草上,手按在空茶叶盒上,睁着眼睛。 玛吉也睡不着。 她想起霍华德说的那些话。十块变一百。十倍。多少人听过这样的话?多少人信了?多少人把最后一分钱投进去,然后发现那些坑里只有积水和烂泥? 她想起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还有那个叫霍华德的骗子。 他们长得不一样,说话不一样,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他们卖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希望。假的希望。 但真的希望呢? 真的希望多少钱一份? 她不知道。 驴在旁边动了动,抬起头,看着马厩外面。 玛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看见什么了?”她小声问。 驴没回答,但它的耳朵竖着,一直朝着西边。 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马厩外面有人在喊:“开工了开工了!联合太平洋铁路招工!一天一美元!包吃住!往西走的优先!” 玛吉坐起来,揉揉眼睛。 阿福也醒了。他听见“联合太平洋”几个字,脸色变了变。 玛吉看着他:“你认识那些人?”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工头,打人。不给钱。” 玛吉站起来,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着一群人,大多是男人,年轻力壮的,围着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那几个人手里拿着纸笔,在登记名字。 “一天一美元!”他们喊,“干满一个月,三十美元!干满一年,三百美元!干完铁路,免费送你到加州!”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玛吉看着那些人,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一天一美元。”她低声重复,“不给钱。” 以西结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联合太平洋。”他说,“中央太平洋的竞争对手。他们在修从东往西的铁路。和中央太平洋对着修,最后在某个地方汇合。” “阿福修的是哪条?” “中央太平洋。从西往东修的。” 玛吉想了想:“所以两边都在招人?” “对。”以西结说,“谁的人多,谁修得快。修得快,政府给的钱多。” 玛吉看着那些挤着报名的男人。他们不知道工头会打人。他们不知道可能拿不到钱。他们只知道一天一美元,三十美元一个月,三百美元一年。 三百美元,够买一块地了。 她转身走回马厩。 “收拾东西。我们走。” 约瑟夫刚醒,揉着眼睛问:“去哪儿?” “往西。出城。” “为什么?不吃饭吗?” 玛吉没回答。她已经开始往驴背上装东西了。 阿福站起来,帮她一起装。 约瑟夫看看她,看看阿福,又看看外面那些围着报名的人。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再问,也开始收拾。 以西结把笔记本收好,最后一个走出马厩。 他们沿着街往西走,绕过那群报名的人,绕过那些招工的喊声。有人注意到他们,喊了一声:“喂!你们不报名吗?往西走的都报名!” 玛吉没回头。 他们走出城门,走上通往西边的路。 身后,丹佛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问:“那些报名的人,会怎么样?” 玛吉没说话。 阿福替他回答了。 “修路。累。死。”他顿了顿,“运气好,活。运气不好,死。”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那……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报名?” 阿福想了想。 “想活。”他说,“想活好一点。” 约瑟夫没再问了。 他们继续走。 驴走在最前面,尾巴一甩一甩,走得稳稳当当。 前方,落基山脉越来越近。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洒了满山的银子。 玛吉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霍华德说的那句话——真正的金矿,不在西边。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不管金矿在哪儿,他们得继续走。 因为驴在走。 驴知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