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夫绝嗣求我好孕?重生登凤位断他子孙》 第一卷 第1章 只求丧夫之喜 “宁云枝是定先侯府的少夫人,她生的就是你的骨肉!” “什么骨肉?那是孽种!” “她自己都不知道孽种是哪个野男人的,凭什么说是我的种!” “是你把她迷晕了,亲手送到野男人床上的!” “儿啊,”侯夫人徐氏一巴掌抽在沈言章的脸上,字字含怒,“咱们没有退路!” “等宁云枝为你生下嫡子,你小侯爷的位置才能坐稳!” 不是亲生的怎么了? 但凡沈言章自己能让宁云枝有孕,他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沈言章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失神呢喃:“我早就不是个男人了……” “在娶她之前,我就已经不……” 咣当! “谁在外头!” 沈言章掀开房门看清门外的人,表情悚然一空:“是你?!” 宁云枝什么时候来的?! 宁云枝惊恐地托着即将临盆的腹部后退,无力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成婚三年,孕育之喜。 所有的假象都在听到沈言章母子对话的瞬间崩塌。 她从未真的看清过自己的枕边人…… 宁云枝踉跄着退到了护栏边上。 沈言章红着眼步步逼近:“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沈言章!我是你的发妻!”宁云枝不堪受辱地泄出了哭腔,“你怎么能如此辱我?!” 若不是她今晚来给沈言章送醒酒汤,沈言章岂不是要耍她一辈子! 宁云枝一把挥开沈言章的手,紧紧咬牙:“滚!” “你别碰我!” “贱人!” 沈言章一把掐住宁云枝的脖子,将她用力惯到墙上,混乱中一脚踹在宁云枝的肚子上:“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一起杀了!” “唔……” 宁云枝的挣扎逐渐变弱,裙摆下方也晕开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沈言章却掐着她猛地撞上护栏:“你别逼我!” 徐氏看到晕死过去的宁云枝尖叫出声,“快住手!” “见红了!” 宁云枝死了是小事儿,她腹中的孩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定先侯府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宁云枝在没有尽头的叫嚷中,彻底沉入无边暗色:“疼……” 疼…… 宁云枝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跌进了一团云雾,在潮湿灼热的呼吸中含混出声:“好疼……” “不……不要……” 断续的话语被唇齿淹没,鼻尖萦满的是一股陌生的冷松气息。 宁云枝喘息着想睁眼,一只大手遮来,又带着她重新坠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 宁云枝艰难地撩起眼皮,察觉到身上的异样,以及身侧另一人的存在,如坠冰窟般瞬间清醒! 她居然又活了,还回到了被丈夫带到送子庙的这天! 可为什么会是这天?! 宁云枝不敢惊动身边睡熟的男人,抖着手捡起地上被扯碎的衣裳慌乱穿戴。 可她刚准备要走,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暗哑的低笑:“醒了就想跑,这样是不对。” 折腾了半宿居然还能有精力逃跑。 他就不该心软手下留情。 宁云枝如遭雷劈呆在原地。 腰间缠上了一只大手,在宁云枝惊呼出声前就将她拖了回去! 既是错了,那就该罚…… 月色摇曳而散,天光渐起。 导致夜色混乱的罪魁祸首懒懒起身,走时分明都已经走出去了,却又折返回来,从被撕碎的衣物中拿走了什么。 怕屋内的人受风似的,男人开合木门的动作极轻,绣着暗金色龙纹的袖口一闪而过。 他刚在门外站定,就有一道暗影跪下捧起一张证词:“主子,人已经审完了。” 男人拿起他手中的纸,只看一眼手背上就暴起了青筋:“原来是他……” 药是沈言章带来的,那个形迹可疑的人也是沈言章安排的。 若不是他今日也在此处,察觉到不对及时控制住了那个人,将神志不清的宁云枝带走,那宁云枝岂不是要被…… 咔嚓! 男人松开被捏碎的梁木一角,长眉低垂,压不住眼底的寒意森森:“杀。” 知晓此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另外……”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话中冷意惊人,“查清楚沈言章为何这么做。” 沈言章该死,沈家也该诛尽九族。 但沈言章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否则第一个伤了的就是对他情根深种的宁云枝。 等查清原委,设法将宁云枝从这摊烂泥中摘出来,再慢慢杀也不迟…… 屋外低语很快被风声吹散,天色渐明。 宁云枝再醒来时,却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昨晚的迷乱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可是…… 宁云枝低头看到皮肉上骇人的痕迹,抖着手攥紧了衣领。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响。 她的丈夫沈言章逆光而来,笑色温润:“夫人,你醒了?” 被掐住脖子的窒息还历历在目,宁云枝本能后退躲开他的手。 沈言章见状无奈一笑:“可是昨晚累着了?” 宁云枝用力攥紧被面,努力装出毫不知情的羞涩,低声说:“夫君什么时候醒的?” 沈言章是个为了爵位,不惜与外男勾结折辱发妻的畜生。 但她不能让沈言章发现,她已经知道昨晚不是他了。 否则一顶通奸的罪名砸下来,就足以让宁云枝万劫不复! 沈言章眼里闪过狰狞,口吻依旧温和:“我外任时早起惯了,今日也是如此。” “午饭已经备好了,我叫人进来伺候你起身?” 宁云枝羞怯地点点头,伸手想拉沈言章的袖子,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宁云枝心头滑过冷笑。 原来他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嫌弃她的。 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十六岁嫁给沈言章,成了定先侯府的少夫人。 成婚一连数日,沈言章都借口有公务在身,与她分床而寝。 成婚后半月,他突然被放外任南江,一去就是两年。 直到一个月前,外任期满。 沈言章回来就说要补偿她这两年的委屈,特意带她出来散心。 因她婚后无孕,散心的地方是婆母徐氏选的,是皇城极具盛名的送子庙。 住的房间是沈言章亲自安排的。 那个深夜出现在她屋内的男人,也是受了沈言章的指使。 一切的一切都如他们母子所愿。 沈言章现在居然还嫌她被污了身子,不愿与她有任何触碰。 难怪她前世为有了身孕而欢喜时,沈言章阴沉着脸不发一语。 难怪自这一夜过后,沈言章对她极为冷淡,频繁刁难。 她甚至还一直自责,怀疑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直到被一尸两命才发现…… 宁云枝竭力压下心头晦涩,清楚地知道自己哪怕重来一世,想摆脱这一切也不容易。 宁家一门三进士,祖父曾为帝师。 她父亲官居二品,有入内阁之望。 沈家是勋爵人户,她与沈言章的婚事相当于是强强结合。 两世家结为姻亲后,从朝堂到后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在短时间年内与沈家划清干系,难如登天。 可沈言章欺瞒求娶,心狠手辣害她一尸两命。 婆母徐氏佛口蛇心,误她一生。 还有定先侯府那些可能知情,却将她一同葬送进火坑的同谋…… 一桩桩,一件件,不杀何以止恨? 与其绞尽脑汁与沈言章和离割席,倒不如先坏他世人口中的君子之名,后诛他残缺之身的那颗毒心,最后再亲手割断他的喉颈,慢慢送他上路。 如此方可解她的心头之恨。 为求得丧夫之喜,她可以很有耐心。 第一卷 第2章 姑奶奶回来了 宁云枝迫使自己冷静,在下人进来时已经恢复得神色如常。 贴身伺候的管事婆子是沈言章的奶娘云妈妈。 云妈妈将狼藉的床铺收拾好,喜气洋洋地说:“恭喜少夫人。” 成婚两年,总算是圆房了! 只等宁云枝有孕,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宁云枝看着铜镜中眼尾含春的自己,含羞一笑:“是啊,总算是圆满了。” 可她凭什么要让这些算计自己的人圆满呢? 她能得天庇幸重来一世,不是为了让这些畜生如愿以偿的! 宁云枝放下手中的青玉簪子,摇头说:“这个太素了,换个喜庆些的。” 丫鬟虽是惊讶,却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打扮停当,宁云枝抹去指腹上的一点红色胭脂,笑着说:“走吧。” “别让夫君等久了。” …… 沈言章很早就知道宁云枝是个美人儿。 可今日的宁云枝与往日的美截然不同。 她一改往日的清雅装扮,罕见的盛妆艳服。 眼含秋水,鬓发堆云,胭脂红透粉腮犹如海棠春色,芙蓉裙摆在行走间柳腰纤细,眼尾晕出的一抹飞红仿佛可噬人心魂。 娇养在枝头多年的花苞终在今朝绽放,眉眼间溢出的妇人媚态犹如尖刀,一刀又一刀割碎了沈言章自以为是的镇定。 沈言章语气稍低:“怎的打扮成了这样?” “夫君瞧着如何?”宁云枝摸了摸发间的金簪,笑眼弯弯,“这是我们成婚时太后赏的添妆之物。” “婆母说此物寓意好,特意让我带着,还好昨日带出来了。” 金簪华贵,上嵌的红宝特意打造成了石榴的模样,粒粒分明,宝石璀璨。 石榴多籽,寓意多子。 可沈言章压根就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 艳色锥心。 宁云枝像是终于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忐忑道:“夫君可是不喜欢?” “怎会呢?”沈言章神色自若,“既是太后赏的,我见了当然欢喜。” “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沈言章说完就走,神色依旧镇定,步伐却早已乱了。 他甚至没等宁云枝。 宁云枝站在台阶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将昨晚的阴霾抛在脑后,提裙跟了上去。 一行人起程回定先侯府,沈言章在半道上就去了户部。 宁云枝在途中交给连翘一张药方打发她去抓药,进门就去松鹤堂向婆母请安。 自她嫁入侯府后,每日的晨昏定省从未遗漏,规矩上也不敢错一分一毫。 哪怕是外宿耽误了时间,也当补上。 松鹤堂内,宁云枝听到里头传出的笑声脚步微顿。 打帘的丫鬟低声解释:“池月姑奶奶正在里头陪着夫人说话呢。” 宋池月是侯夫人的养女,也是沈言章名义上的姐姐。 她一年半前嫁给了一个新晋进士,随夫君前往淮南任职,不料刚到淮南不久,她的丈夫就因为山洪葬身。 侯夫人心疼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身,每每说起就黯然垂泪。 等宋池月守过一年妻孝,就急着要派人把她接回来。 前世时这人应该要明日才到。 不知为何竟是提前了。 宁云枝对着丫鬟颔首一笑,越过打起的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的说笑声随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宁云枝的身上。 因为宋池月归来,今日二房三房的人也都在。 宁云枝照着规矩挨个问安。 侯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温和道:“不是说你自去歇着便可?怎的还是来了?” “婆母宽和慈爱,儿媳总不能真的恃宠而骄,”宁云枝低着头笑,“外出归来不来请安,实在不合规矩。” 侯夫人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等宁云枝坐下了,宋池月笑着打趣:“我孤身在外时,总忍不住担心母亲孤寂无趣,无人说笑。”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母亲的身边有这般妥帖的人陪着,哪儿还有我的位置呢?” “我是不是多余了?” “就知道浑说,”侯夫人嗔怒地点了点她的眉心,“谁人能与你相比?” 谁不知道,她最心疼的人就是宋池月? 宋池月笑着讨饶:“月儿知错了,母亲您就饶我一次吧。” 宁云枝见多了这种母女情深的戏码,垂下眼并不插话。 可侯夫人话锋一转,就说起了宋池月回来后的住处:“云枝,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 按理说外嫁的姑奶奶就算是回娘家,也是客居的身份。 宁云枝前世时按规矩将最大的客院收拾好了,换来的却是沈言章的一通怒火。 沈言章觉得客院配不上他的姐姐。 侯夫人认定她对宋池月心有轻慢。 宋池月不知从哪儿听来了风言风语,当晚就哭着要走。 宁云枝莫名其妙就被架到了火堆之上。 最后不得已当着众人的面向宋池月赔礼道歉,自请去祠堂罚跪一夜,才勉强熄了这无由来的怒火。 可哪怕她再三让步,最后也多了个刻薄寡居长姐的恶名。 宁云枝飞快敛起心绪,不紧不慢地开口:“姑奶奶身份尊贵,住远住偏了都不合适。” “琼华院是刚打理出来的,用物齐全,离婆母的松鹤堂也近,要不就定在琼华院吧?” 琼华院?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错愕:“那可是给你和小侯爷新建的院子。” 年前内院意外走水,一连烧了不少屋舍,连同宋池月出嫁前的院子都受了牵连。 最后侯爷拍板,索性就将隔壁的空宅一起买了下来,重新修缮也扩大了不少。 琼华院是除了正院外最大最好的,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给小侯爷和未来的侯夫人住的。 宋池月笑色微滞,当即摇头:“这怎么行?” “给我随意安排一处客院即可,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姑奶奶说笑了,”宁云枝柔柔道,“我和夫君现下住的地方也很好,无需挪动。” “夫君与姑奶奶姐弟情深,想来夫君知道了也是愿意的。” 沈言章从不对宋池月说不。 前世时宁云枝不愿意,最后为了补偿宋池月,定下的也还是琼华院。 如今倒不如先拿出大度主动提出来。 她倒是要看看,没了她做补偿的筏子,宋池月究竟有没有那个脸直接住进去! 宋池月听到姐弟情深几个字,眼里的僵硬一闪而过。 她晃了晃侯夫人的手:“母亲,弟妹倒是好意,可我如今情况特殊,如何有脸去抢他们的院子?” “谈何是抢?” 宁云枝失笑道:“姑奶奶如今是回了自己家,住何处都是应当的。” “婆母,您觉得我说得可对?” 徐氏意外地看了宁云枝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可,只含混道:“既都是一家人,那也无需计较那么多。” “池月,”徐氏慈爱地摸了摸宋池月的手,不舍道,“你先在松鹤堂陪我住几日,院子的事儿,等过些时日再说。” 宋池月笑着靠在徐氏身上说自己求之不得。 因为住处带来的一时微妙,很快就消于无形。 最后徐氏推托说自己累了,众人纷纷告退。 宁云枝侧身让路等宋池月先行。 宋池月笑看一眼,玩笑似的:“你这性子,倒是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宁云枝出身大族,自有一套墨守成规的傲骨。 若是放在从前,宁云枝绝不会说安排她去住琼华院。 因为不合规矩。 宁云枝闻声失笑:“姑奶奶出嫁那日,夫君就曾与我说,长姐与任何人都不相同,无需守所谓的陈规烂俗。” “既是长姐归家,我们夫妇自当是无所不依,只要姑奶奶欢喜便好。” 宁云枝一口一个长姐,开口闭口都尊称姑奶奶。 字字都仿佛是在提醒宋池月:你已经是嫁过人的人了。 尊卑有限,伦俗有别。 你从前妄想不到的,现在也不行。 宋池月脸色难看,最后却只是意有所指地看向宁云枝的腹部:“母亲今日与我说起你们夫妻时还在叹气。” “成婚日久,弟妹你可要抓点儿紧了。” 若是一直无孕,看宁云枝还如何张狂! 第一卷 第3章 拿她的贴身之物作甚! 宁云枝淡淡地点头,等宋池月走后眼底嘲色愈浓。 她前世察觉到宋池月对沈言章那份不可见人的心思,既觉受辱,也如临大敌。 为此她和宋池月明争暗斗,可在沈言章的一味偏帮下,每一次都是她吃亏。 每一次都是她让步。 宁云枝一度以为沈言章是被蒙蔽了,碍于与宋池月间的姐弟情分,顾及宋池月曾在幼时候救过他的性命,才会不得已委屈自己。 可如今细细想来,她都能有所察觉的东西,沈言章怎会不知? 侯夫人又怎会不晓? 但凡宋池月的出身足够尊贵,不只是侯夫人的养女,沈言章又怎么可能会舍近求远来求娶自己? 这偌大的侯府里,哪儿有谁是干净的? 宁云枝回到锦绣堂不久,连翘也抱着一个小包袱也回来了。 被连翘带出去的药方很快就被抄录一份送到了徐氏的手中。 徐氏打量着方子没言语。 云妈妈低声说:“这是少夫人身边的连翘亲自去抓的药。” “奴婢着人换了三家医馆查探,全都是助孕安胎的。” “看样子不光是您着急,少夫人那边也急呢!” 徐氏心情复杂:“她当然急。” 成婚两年多了,府里内外多少人都盯着宁云枝的肚子。 再没有好消息,这府上的天就该不一样了…… 云妈妈小心打量着徐氏的神色,低声说:“少夫人虽说懂些医术,到底比不得太医。” “您看要不要请太医帮忙斟酌一下这个方子?” “不用,”徐氏的眼底浮上一层暗色,摇头说,“她的医术是太医院院首都称赞过的。” “她给自己开的方子,不会出错。” 宁云枝主动为自己开助孕安胎的药方,就证明她什么都没察觉。 徐氏将方子放在烛火上点燃,顿了顿说:“外头的药差些药性,你去库房中拿些品相好的,混些补品一起送去锦绣堂。”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宁云枝尽快怀上孩子! 锦绣堂内,云妈妈亲自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宁云枝接过碗就仰头喝了个干净。 药性万千,一样的方子打散重抓,调整剂量配材,搭配出来就是截然相反的效果。 谁也不会察觉到,宁云枝将安胎药换成了避子汤。 人人都认为她求子心切,局面会更有利于她。 云妈妈果然没生疑心,满心欢喜地端着碗出去了。 宁云枝示意连翘将重新调配过的药包收好,手指落在平坦的小腹上,眼里闪过决然。 前世一夜过后,她很快就有了身孕。 这一次,她绝不会在阴谋和算计中再怀上那个孩子! 宁云枝服药后神情倦怠,却还是拿着一卷医书守在烛前。 自她嫁给沈言章,只要沈言章在侯府的日子,她每一晚都在等他回来。 若是今晚突然不等了,恐惹疑窦。 所以她只能如往常一般,继续等。 可连翘去前院打听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少夫人,小侯爷今夜宿在户部,让您不必等了。” 宁云枝略显意外:“他不知道姑奶奶回来了?” 知道的话,沈言章怎么可能不回来? “许是不知吧,”连翘不确定地说,“姑奶奶毕竟是寡居的人,肯定不会……” “休得胡言!” 宁云枝不悦道:“这种话不许再提!” 宋池月的寡居身份人人皆知。 可在沈家人眼中,这是不可提的忌讳。 连翘这丫头素来心直口快,前世宋池月回来不久,就稀里糊涂地掉进冰窟窿里溺亡了。 宁云枝直到死都怀疑她的溺亡与宋池月有关,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连翘缩了缩脖子,悻悻道:“是,奴婢记住了。” 宁云枝摆摆手:“不回就罢了。” “你去吩咐厨房做些易克化的吃食,再去把我之前做的衣裳包起来,还有……” 宁云枝站了起来:“算了,你弄的只怕是不合夫君心意,还是我去吧。” 宁云枝亲自将要送去的东西打点好,交给跑腿的小厮后还是不放心:“也不知夫君会不会记得吃。” “少夫人安心便是,”云妈妈揶揄道,“小侯爷放外任的时候,您就总悬着心,隔三岔五就差人给小侯爷送东西。” “如今人都已经到您眼跟前了,得您亲自照料着,哪里还会有不妥的?” 宁云枝待沈言章的心意,无人不知其细致。 谁都知道她对沈言章好。 她往后要让人觉得她更好。 只有她为人妻子的贤良无可挑剔,一番赤忱惨遭辜负。 人人都道是沈家负了她,她才能无辜地举起杀人的刀。 宁云枝敛眸笑了:“我只怕自己不够周到,还盼着妈妈多提点我呢。” “夜深了,妈妈自去休息吧。” 将云妈妈打发走了,宁云枝才准备睡下。 可她刚躺下,她的另一个陪嫁丫鬟白芷走近了低声说:“少夫人,您昨日戴出门的禁步找不见了。” 禁步? 宁云枝脑中猛然一空,声调不变:“不见了?” 白芷忍着忐忑小声说:“奴婢按您的吩咐,避开人将带回来的衣物都绞碎烧了,可清点首饰的时候发现数量对不上。” 禁步压在腰间裙襟,是为世家女子为彰显仪态的贴身之物。 此类物品上边大多都有特殊的徽记。 哪怕是弃之不用的,也必须交由妥帖的人仔细收好,绝不可流于外人手。 若是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轻则名声有碍,重则声名被毁。 她白天神思恍惚,没顾得上。 连翘和云妈妈都是仔细的人,绝不可能遗漏这样的物件。 这样要命的东西,居然丢了?! 宁云枝不知想到什么,耳边乍然回响一道喘息,脸上少有的血色瞬间褪尽。 难不成是被那个人拿走了?! 她前世中途并未醒来,至死都不知道那晚的人是谁,也不曾丢过东西。 这次为何与前世不同? 那个男人不是沈言章找来的吗? 无端再生事,拿她的贴身之物作甚! 白芷既不敢声张也不敢大喘气,忍着心焦说:“少夫人,要不奴婢现在就拿牌子出门,再去送子庙找找?” “或者……” “不用,”宁云枝似是困顿得厉害,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我才想起来,或许是被夫君拿走了。” 那人在暗,目的不明,可总归是受限于沈言章的。 只要她暂时不与沈言章撕破脸,这个丢失的禁步就翻不起浪。 沈言章丢不起这个人。 待她找到机会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时…… 楚昭宁闭上眼压下眼底冷色。 白芷愣了愣,想到沈言章近来为了弥补宁云枝的各种举动,倏而乐了:“小侯爷是要为您描新的花样?” 宁云枝含笑瞥她一眼,被这丫头眼里的艳羡刺得心口微痛。 “夫君不曾明说,我如何得知?” 白芷不敢再扰她休息,笑着告罪就放下了床幔。 四方天地彻底静谧于一处,宁云枝睁眼四四方方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幔,只觉得身处囚笼,难以喘息。 她在侯府根基浅薄,一举一动,处处受限。 就连送到手边的一碗药都会被人再三查验,全无自由可言。 要想走出泥潭,就心急不得。 要慢慢来…… 第一卷 第4章 就又开始心疼了吗? 楚昭宁睡前叮嘱锦绣堂的下人,夜里警醒着免得沈言章深夜回来。 可她睡醒才知道,沈言章一夜未归。 他是一大早赶回来的。 一回来就先去了松鹤堂。 连翘忍不住嘀咕:“奴婢听闻小侯爷罚了几个下人。” “哦?” 楚昭宁拿起簪子对铜镜比了比,淡然道:“为何?” 连翘嘴快:“姑奶奶晨起咳了几声,小侯爷得知就急忙叫人去请太医了,还责问伺候的人为何昨晚不连夜去请。” “可少夫人前些日子病倒了,您也都是熬着的……” 宁云枝前不久染了风寒,夜里烧得浑浑噩噩。 沈言章说怕打扰她养病,直接睡在了书房。 夜里两个丫鬟守着她吓得丢了魂儿,跑去求沈言章想请大夫。 那个时候,沈言章是怎么说的? 他说:“已经宵禁了,不可犯忌。” 越是世家大族,越是要守规矩。 宁云枝是侯府的少夫人,更要以身守则,免得引人诟病。 所以宁云枝硬熬到了天亮。 连翘还想说什么,宁云枝却说:“姑奶奶长途跋涉才到家,体虚易惹病气,夫君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你们昨日不是还说夫君待我最好么?” 只是过去了一夜,怎么生出这副万般不平的怨气? 连翘嘟囔道:“与姑奶奶无关的时候,小侯爷待您当然是最好的。” 一旦与宋池月相关,宁云枝就必须往后退一步又一步。 一直都是这样。 两个丫鬟都是忿忿不平的样子,宁云枝却笑色不改。 她已经不在意了。 临去请安前,宁云枝吩咐云妈妈带上了一个盒子。 松鹤堂内,沈言章还没走。 看到宁云枝进来,他脸上的笑明显一僵,淡淡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宋池月未施脂粉,面上有几分病弱之色。 她看到宁云枝就笑了:“我正说侍奉母亲用早饭呢,母亲偏说不用我笨手笨脚地添乱。” “如今正经侍奉的正主到了,想来母亲可以安心用饭了?” 徐氏没理会宁云枝,只一味地心疼道:“你夜里就睡得不安稳,快坐下歇着,不用你伺候。” “言章,你也过来吃饭。” 沈言章展袍在宋池月身侧坐下,两人亲密侧首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宋池月掩嘴笑了。 宁云枝目不斜视,按一贯的规矩站在了徐氏身后。 端饭,拭手。 布菜,添茶。 宁云枝将清口的茶奉到徐氏手中:“婆母请喝茶。” 徐氏接过茶盏点点头:“行了,你也坐下吧。” “明日就是你祖父的寿宴,该有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宁家老太爷声名在外,门生众多。 七十正寿是大宴,就连宫里都会特意封赏,沈家身为姻亲,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宁云枝站着回话:“从公中出的寿礼都是按您之前吩咐的单子备的,再加上夫君带回来的那套传记孤本,祖父见了肯定会欢喜的。” 孤本? 注意到宋池月的目光,沈言章想也不想地皱眉:“我何时为你寻了什么……” “言章,”徐氏啧了一声,“你媳妇既然说了是你准备的,你就好生送到老爷子跟前表表孝心。” 沈言章从不理会俗物。 人情打点迎来送往的琐事,几乎全都是宁云枝在以他的名义操持。 徐氏不在意是谁做的。 只要善名落在了沈言章的头上,那就是没做错。 沈言章脸色不明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徐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明日记得早些回来。” 沈言章起身准备告退。 宁云枝却示意云妈妈将带来的盒子捧上前:“我听人说姑奶奶昨夜不适,就想着库里还有一盒金丝燕盏适合进补,来时特意带上了,还请姑奶奶收下。” 云妈妈将盒子送到桌上,贡上专属的徽记落入众人眼中。 徐氏失笑:“这孩子,宫里赏你的好东西,何不自己收着?” 这样好成色的金丝燕盏,侯府里也寻不出来几盒。 宁云枝不太好意思似的朝着沈言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声说:“夫君记挂着姑奶奶的身子,此物若能起到半分用处,我与夫君便都可心安了。” 宋池月暗暗攥紧帕子,故作出受宠若惊的忐忑:“这……” “长姐收着便是,”沈言章对宁云枝此举非常满意,随口说,“她本身也不缺这些东西。” 宁云枝的确是从不为俗物发愁。 宁云枝出身高贵,给公主当过数年伴读,也曾伴在太后膝下被教养三年。 她不缺金银之物,不缺奇珍异宝,有的是挥霍不尽的底气。 宋池月却只有侯府养女这一层身份,除了侯夫人给的,再无别的进项。 离了侯府对她的宠爱,一无是处。 宁云枝随手拿出来送人的东西,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 宋池月被二者间的差距狠狠一刺,敛去了不安爽朗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弟妹。” “要不说还是在家里好呢,”宋池月怅然道,“若不是在家里,我只怕后半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了。” 此言一出,沈言章的眉宇间就覆上了一层阴霾。 宁云枝一看便低头笑了。 一盒燕盏而已,就又开始心疼了吗? 她站了半日到现在都水米未进,这人不见分毫动容。 宋池月轻飘飘的一句话,份量倒是一如既往的极重。 宁云枝与沈言章前后出了松鹤堂,不等她开口挽留,沈言章就以公务在身的由头走得头也不回。 连翘忍不住说:“小侯爷回来一趟,连锦绣堂的门都没进呢。” 一大早的特意跑回来,竟然只是为了见姑奶奶吗? 宁云枝淡淡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男子忙于外务,人之常情。” “走吧,跟我去整理明日给祖父的寿礼。” …… 为了贺宁老爷子大寿,除了宁云枝提到的,徐氏还额外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 宋池月帮着徐氏将礼单上的东西挨个过目,等到徐氏午歇,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窗紧闭,宋池月阴沉沉地盯着那盒燕盏许久,忍无可忍地摔了杯子! 明日宁家老爷子大寿,除了沈言章和宁云枝外,侯爷和徐氏也会带着家中儿女前去赴宴。 甚至二房和三房的人也都会举家赴宴。 只有宋池月不去。 她不能去。 徐氏给出的理由是让她在家休养,免得伤了身子。 实际上分明是嫌她身份不够! 厌她是个寡妇不吉! 归根结底就是她不配! “可我明明之前有机会的……”宋池月死死咬牙,“都是宁云枝误了我……” 宁云枝仗着身世抢先嫁进侯府,她就彻底失了先机。 徐氏甚至为了不让宁云枝多想,在她把沈言章攥在手里之前,胡乱择了个举子,就将她低嫁打发出门子! 若她不只是个养女,若她也有宁云枝那般的出身,少夫人的位置就非她莫属! 怎会轮到宁云枝来染指! 她又怎么可能变成需要处处避嫌的寡妇! 她陷入如今的困局,全都是宁云枝那个贱人害的! “宁云枝……”宋池月猛地看向被自己藏在柜子深处的东西,眼底翻涌狰狞,“你害了我,就该付出代价!” 第一卷 第5章 你该有个孩子了 沈言章又是一夜未归。 宁云枝习以为常地早起,独自去请安。 等到临近午时,前去赴宴的人几乎都已经到齐了,沈言章才姗姗来迟。 徐氏当着众人的面斥道:“胡闹。” “这么多人都等着你呢,怎么现在才回来?” “母亲息怒,”沈言章低声告罪,“全因户部临时要查一桩卷宗,一时实在脱不开身,故而才来迟了。” 徐氏不悦道:“今日是云枝祖父的寿宴,什么卷宗比得上这个更要紧?” 沈言章抿唇不言。 宁云枝知道徐氏只是训给自己看的,索性笑着打圆场:“夫君上进是好事儿,祖父知道了也定会欣慰的。” 宁家老太爷醉心公务大半辈子,往日也最喜沈言章这个孙女婿,还曾说过沈言章酷肖年轻时的自己。 也因为此,侯府众人都默认沈言章既有小侯爷的身份加持,又有了宁老太爷的扶持,仕途肯定会更加顺畅。 徐氏的神色稍缓,笑看宁云枝一眼:“你呀,总是这般护着他。” 沈言章下意识地朝着宁云枝转头,宁云枝却低下头错过了他的视线。 众人到齐,徐氏抬手示意丫鬟去前院传话。 可以出发了。 众人鱼贯而出,沈言章止步在马车前。 他在众多明里暗里的目光下,对宁云枝伸出手:“夫人,来。” 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无论是攥笔还是拉弓,都别有一番风姿倜傥。 可也是同样的手,要了她的性命…… 宁云枝忍住恍惚有了动作,可还没来得及碰到沈言章的手,沈言章就不动声色地用宽袖盖住了手背。 他嫌她脏。 甚至都不愿多掩饰片刻。 宁云枝垂眸遮住讥诮,扶着他的手臂稳稳上车:“多谢夫君。” 沈言章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策马伴在车侧。 等马车往前走动,二夫人打量着宁云枝面露揶揄:“要不怎么说还是少年情切呢。” “小夫妻明明也没做什么,却还是看得人耳热。” 沈言章和宁云枝哪怕膝下暂无子嗣,也不影响小夫妻蜜里调油。 沈言章虽然在家的时日不多,可待宁云枝一贯是温柔体贴的。 谁见了不说一声好? 徐氏乐得听这样的夸赞,拉起宁云枝的手放在膝头,失笑道:“那混小子敢对云枝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宁云枝低头不语。 二夫人只当她是羞了,笑了几声转而说起了其他。 等把手从徐氏手中抽出,宁云枝才惊觉自己的掌心竟是浸出了一层薄汗。 前世也是这般。 徐氏和沈言章向来不吝惜展示对她的好。 人人都赞她嫁得个好郎君,又得了婆母慈爱,属实是命中带福,羡煞旁人。 她也深以为然。 尽管徐氏在规矩上待她稍严苛了些,在与宋池月有关的事上偏颇诸多,她也觉得是自己身为儿媳应该做的,凡事都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 可沈言章要掐死她的时候,这个口口声声将她当女儿看待的婆母却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见了红,才急着阻拦沈言章。 字字心急都与她无关。 声声痛心的全是她腹中被骂为孽种的婴孩。 她死了不打紧,承载着宁沈两家血脉的孩子,才是助沈言章坐稳爵位的命脉。 她身后的宁家价值不菲。 她是一具有价值的容器。 故而哪怕只有一分真情,也要装出九分的假意。 什么好不好的? 剖去表面的虚情假意,浮华的温情之下,全是要命的尖刀。 宁云枝蜷了蜷发冷的指尖,马车停稳后,笑色自然地扶着沈言章的手臂下车。 宁家安排的人迎了上来,依次问礼。 男宾随侯爷去外院,女宾则是被接引至内院。 宁云枝跟在徐氏身后与前来贺喜的宾客寒暄一圈,礼数一丝不错。 开席前,徐氏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沈言章,慈爱道:“好了,你难得回一次娘家,与言章一同去给长辈问安吧。” 宁老太爷年岁已高,尽管是今日寿宴,也不会出来见客。 哪怕是沈侯爷也不得拜访。 可只要有宁云枝在,沈言章前去拜见名正言顺。 沈言章唇边噙着浅笑,走近前来面如春风:“母亲,我先和夫人暂离片刻。” 宁云枝也笑着行礼道别。 与徐氏相熟的夫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慨道:“当真是般配。” “日后再得个血脉相融的孩儿,不敢想要夺走多少钟灵毓秀的造化。” 徐氏与侯爷夫妻不睦,膝下只得沈言章一嫡子,却有庶出三子,早些年更是有西风压过东风的势头。 人人都在等着看徐氏和沈言章的笑话。 可自打沈言章娶了宁云枝,那股吹乱人心的西风就翻不出浪了。 侯府唯有徐氏风光。 徐氏闻声唇角微压,说话的夫人低声道:“子嗣一事,当为要务啊。” 沈言章若是迟迟没有嫡子,后继无人,小侯爷的位置迟早是别人的。 …… 内院中,因宁老太爷一时不得空,宁云枝索性就带着沈言章先去拜见父母。 沈言章被宁父叫去叙话。 宁云枝刚到宁母的面前,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你该有个孩子了。” 宁母古板的脸上全是不赞同:“出降为妇,当以延续血脉为上。” “膝下空空,你如何对得起夫家,何来颜面立足?” 宁云枝轻轻呼气,低声说:“母亲说的是,我知道的。” “光是知道没用,”宁母皱眉道,“你要做到。” “姑爷待你这般好,按理说早该有好消息了,你不是懂医术吗?可曾探查过原因?” “要不还是请大夫开个方子调一调?” 宁云枝还没说得出拒绝的话,宁母就拍板道:“我知道个老大夫,最擅妇理孕育之症。” “隔日让他去给你看看,你要听话。” 宁母说话一贯如此,冷硬且不留任何余路。 宁云枝没得选。 见宁云枝点头应了,宁母才露出个满意的笑:“这就对了。” 等宁母去了前头招待客人,连翘才小声说:“您与小侯爷才圆房不久,您为何不与老夫人说呢?” 宁云枝喃喃道:“我没说过吗?” 她明明是说过的…… 在宁母第一次催子嗣的时候,她就已经说过了。 可是宁母从来都只听她想听到的。 宁云枝不满三岁时,宁父被远调去了安阳。 宁母毅然决然将她留在京中,跟着宁父远赴安阳,一去便是十年。 宁父因政绩颇佳一路高升,带着亲手养大的一双儿女回到皇城时,宁云枝已经长大了。 而且她被养在祖父膝下,八岁被祖父送去给公主当伴读,后又在宫中陪伴太后,少有回府的时候。 她与父母偶尔得见,从来都是恭敬有余,极少亲近。 宁母今日能耐着性子与她说了这么多话,已经是难得了。 连翘和白芷对视一眼不敢出声。 宁云枝却只是笑笑:“无碍,走吧。” “去等祖父。” 她今日回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 老太爷院内不知是来了哪位贵客,被严令禁止靠近。 宁云枝也不想出去与人碎话,索性绕到了后园子的偏僻处躲清净。 然而她刚在湖边坐下,身后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云枝。” “真的是你……” 宁云枝看着来人秀眉微锁,站起来神色如常地开了口:“季将军。” “你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季怀安苦笑道,“早年你都是唤我哥哥的。” 第一卷 第6章 他想要,便可夺得 怀安哥哥。 宁云枝从六岁叫到及笄。 直到季怀安奉父母之命娶了另外一个女子,宁云枝就改了口,再也没有叫过。 宁云枝不留痕迹地后退几步,离季怀安更远了一些才说:“我与将军谈不上生分,只是男女有别罢了。” 她与季怀安一同长大,幼时也曾被人戏称一句青梅竹马。 可从未有过半点逾越之举。 然而年少心意明晰前,季怀安转头就娶了别人。 宁云枝虽然失落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如今她与季怀安如今各自嫁娶,就不该再拿着儿时的戏言来论情分。 否则让季怀安的夫人如何自处? 宁云枝眼神微动,连翘和白芷急忙挡在了她的身前,将想要靠近的季怀安挡在了远处。 “将军醉了,”宁云枝不疾不徐地说,“我就不打扰将军休息了,告辞。” 宁云枝说完要走,季怀安急得拔高了声音:“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我明明比沈言章更早……” “季将军慎言!” 宁云枝冷着脸说:“将军醉酒胡言之前,可曾想过家中妻子。” “那是我爹娘逼我娶的,我根本就不喜……” “季少夫人若有过错,那是将军夫妻二人间的私事,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宁云枝一字一顿,“季少夫人若无过错,那将军今日此举,与兽吐人言何异?” 不喜欢那就不娶。 既是娶了,那就该好生对待。 而不是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对另一个无辜的女子轻慢羞辱。 言行不一,不如牲畜。 季怀安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宁云枝:“可沈言章待你不好,他怎么能……” “他才是我丈夫!” 宁云枝面无表情地说:“夫君待我很好,我与夫君之事,也不该被人胡乱揣测。” 宁云枝实在厌烦季怀安的醉态,说完就要走。 可她刚走出拐角,就迎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沈言章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到了多少,扶住她的同时眼尾泛笑:“夫人当心。” “你……”宁云枝退了一步站稳,苦恼出声,“夫君都听到了?” 沈言章答非所问,只温声说:“我其实也刚到。” 季怀安追过来,看到并肩而立的一对男女脸色瞬变。 沈言章抬手扶正宁云枝歪了的簪子,俯首在宁云枝的耳侧,姿态亲昵:“夫人在前边稍候我片刻,我与季将军说几句话即刻就来。” 宁云枝懒得多看季怀安一眼,点头就走。 沈言章长臂一展挡住季怀安的去路,口吻讥诮:“季将军,那是我的夫人。” 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季怀安眼里充斥着血丝,薄唇一掀低低冷笑:“夫人?” “你若真心爱护她,又怎会新婚不久就将她扔在府中两年?让她饱受无子的困扰,被逼压非议?” “你知不知道……” “是,那又如何?” 沈言章自若道:“她也还是我的。” 宁云枝这样的人,爱恨分明极热又极冷。 一旦认定了,那就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全心全意。 从他成为宁云枝丈夫的那一刻起,她心里记挂操持的人就只会是他。 哪怕他待宁云枝偶有冷淡,那又如何? 宁云枝离不开他。 宁云枝永远只会怀疑是自己做错了。 季怀安被酒色熏白的脸上再染青黑。 沈言章却只是不屑一笑:“季将军,多少还是给自己留些体面吧。” 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纠缠不休,实在不堪入目。 太过丑陋。 沈言章对着面无人色的季怀安勾唇一笑,展袖抱拳,施施然转身离开。 看到不远处在等自己的宁云枝,沈言章的嘴角无痕下压了几分,眉眼仍带着笑。 “夫人。” 宁云枝似是无奈:“一个醉鬼罢了,夫君何须与他多言?” 沈言章失笑道:“他仗着儿时情分胡言乱语,我生为人夫总该有所表示。” “不过话说回来,”沈言章意味不明地顿了顿,戏谑道,“我倒是一直不曾问过夫人,可曾对他动摇过片刻?” 人人都道他福气好,攀折下了宁云枝这朵娇花。 可这朵花真的属于他吗? 宁云枝现在的确是没做错什么,若她知道自己无法生育呢? 她还会对自己从一而终吗? 宁云枝静静地抬眸,似笑非笑:“夫君此话是在疑我?” “并非疑心。” 沈言章摇头笑道:“纯属好奇。” “君心若负我不往,君心不改意长青。” 宁云枝轻声道:“我的心意,夫君这些年还不明白吗?” 沈言章求娶她,是为了顺利袭爵算计宁家的助力。 亲手将陌生男人送进她的房间,算计她的子嗣亦是为了坐稳爵位。 杀她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奸计不被泄露,还是为了爵位。 字字温言,全都笼罩在对她的羞辱践踏之上,他何来的脸面求真心? 禽兽不如的沈言章,哪一点配得上真情? 宁云枝突然深觉无趣,冷下脸来:“还没来得及给祖父拜寿呢。” “夫君若是没别的话要说,那便走吧。” 沈言章看着宁云枝走远,默了片刻急忙追上去:“夫人莫恼,我不是那个意思……” …… 沈言章的话声逐渐变低,一前一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弯廊尽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廊后的凉亭里居然还坐着人。 本该在后院等着晚辈前来拜寿的宁老太爷站在角落,垂首敛目不敢言语。 极为隐蔽的一角,男子姿态慵懒散漫,哪怕是坐着也能看出身量极高,玄色长袍略带沉寂,玉色腰封又衬得宽肩窄腰尽显悍利。 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子束起,泼墨至腰间,露出的眉如山川,目如朗月,唇薄而色淡。 一眼瞥来,目光好似寒潭静渊,世间万物不可入眼。 呼吸若闻间,男人话声幽微:“啧,没变。” 跟小时候一样,一如既往的长情。 也一如既往地不知回头。 还是那么软弱不中用。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连摔碎的瓷娃娃都要仔细收集瓷片的人。 怎么能希望她因为稀里糊涂的一夜荒唐,就抛下不中用的丈夫呢? 这奢求,太过。 宁老太爷不敢细想没变的究竟是物还是人,只含混道:“此处老宅多年未有改动,想来景象也与陛下昔年所见别无二致。” “呵。” 厉今安失声一嗤,指尖点在手腕间一颗米粒大小,用红绳穿过的青色玉珠上,凤眸微弯:“那太师呢?” “数年过去,物是人非,太师的心意可曾变过?” 宁老太爷猛地一僵,挺拔的脊背微微向下佝偻:“陛下,老臣……” “不过,”厉今安懒懒挑眉,“也不重要。” 他早年慢了一步,碍于伦俗言论,唯恐占欲伤了宁云枝分毫,不得已才百般隐忍,只敢在暗处贪望。 可沈言章既是不知珍惜,那这轮明月就该属于他。 迟了两年又如何? 他想要,便可夺得。 看到厉今安朝着自己走来,宁老太爷呼吸微窒,更加不敢抬头。 可自他的头顶却响起一道幽幽的低声:“太师切要珍重自身,务必长命百岁。” “你要活着,活着看到最后。” “睁大眼看清楚,朕是如何得偿所愿的。” “现如今,你拦不住朕。” 第一卷 第7章 不可能,沈家不敢 厉今安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没惊动其余人。 前厅桌上酒热,谈笑正酣。 后院深处的书房内,宁老太爷神色一如往常威严,看向宁云枝时却透出几分遮不住的温和慈爱。 宁云枝离开父母身边时,原本是养在老太太膝下的。 可两年后老妻过世,临终前将宁云枝托付给他,他索性就亲自教养。 宁家孙辈众多,宁云枝还是个女孩儿。 然而就这么个小丫头,是他与过世的妻子灌溉了无数心血,一点一点护大的珍宝。 沈言章送上贺礼后,宁云枝郑重其事地跪拜致安:“孙女愿祖父,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从令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好,”老太爷笑得止不住,点头说,“行了,地砖寒凉,赶紧起来别受了寒气。” 沈言章将她扶起来,又双手奉上了宁云枝准备的寿礼。 是一对药材香枕。 绣面是宁云枝亲手织引绣成,里头的药材枕芯也是她亲自调配。 沈言章笑道:“她为了做这对药枕,前后炮制数回,其中的合欢花和灯芯草等物,都是从年前开花的时候就摘下来,去了花瓣,只取花蕊,再逐一晒干筛选。” 就一对不起眼的药枕,却足足耗费了宁云枝一年有余。 其物并不贵重,难得的是心意。 老太爷听得心疼:“伤眼睛的细致活儿交由下人去办就好,你何苦费神?” “孙女不觉得费神,”宁云枝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小声抗辩,“里头的药材都是温和安神的,夜里温养好了,总比您总睡不好再灌苦药汁子强。” “祖父,您该好好休养的。” 定先侯府规矩重,她自出嫁后就被俗物缠身,归家不易。 与上次见时相比,老太爷明显清瘦了许多,显然不曾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宁云枝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眼眶深处也莫名泛起了红。 老太爷无奈一叹:“你这丫头,和你祖母的性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言章,”老太爷叫来随从,笑道,“你随他去把我给你留的东西拿来。” 沈言章躬身退去。 老太爷对着宁云枝招手:“来,给祖父搭个脉安你的心,也让我瞧瞧你的医术长没长进。” 宁云枝默默走上前伸手搭脉。 见她紧绷的面色有了松动的迹象,老太爷才笑着调侃:“这回可踏实了?” “祖父当以自身为重,”宁云枝眉心微蹙,“长养好过久治,往后也不可大意。” 老太爷颔首应了,打量着宁云枝的脸:“去见过你母亲了?” 宁云枝点点头。 她每次和宁母短暂相聚后,就会心绪不宁许久。 她自以为藏得无人可察。 却总瞒不过老太爷的眼。 老太爷眼底泛起晦色,叹了口气才说:“你母亲虽是话语强硬,可终归是待你心慈,莫要为此消沉。” 宁母把宁云枝叫过去说了什么,也不难猜到。 说到底也是在担心宁云枝的处境。 宁云枝嗓音发闷地嗯了嗯,状似闲聊地开口:“祖父,若我有朝一日在沈家无地容身了,那我……” “不可能。” 老太爷不假思索地说:“沈家不敢。” 沈言章这门婚事,是他为宁云枝精心挑选过的。 沈言章自身才干不差,出身也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仰仗宁家的助力。 只要宁家一日不倒,沈家就不敢亏欠宁云枝分毫。 少夫人再到侯夫人,甚至再往上走一步,宁云枝永远都可以站在世家的权势庇护之下。 世家姻亲结成的这张大网一日不散,宁云枝在外有太后照拂,在内有宁家做后背,就可以在他的谋划下寻得安稳富贵的一生。 这是老太爷为宁云枝想到的最安稳的一生。 老太爷顿了顿,罕见叫了宁云枝的乳名:“杳杳。” “你祖母还在世时就再三嘱咐过我,我们的杳杳这一生无需多壮阔,只要安稳富贵即可。” “你放心,祖父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安排好的。” 那位身遭危机四伏,且宁家处于下位,无法左右那位的意愿,也难以庇护宁云枝周全。 二者相比,更好掌控的沈言章是最好的选择。 他当年选的是沈言章,往后也是。 只是宁云枝和沈言章迟迟没有子嗣,那位又在暗处觊觎,宁云枝的安稳迟早会被打破。 老太爷第一次对自己宠爱的孙女儿说出了不想说的话:“杳杳。” “言章既是回来了,以后夫妻相持把日子过好,早日添个孩儿,让祖父也享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吧。” 只要有了宁沈两家共同血脉的孩子,宁云枝坐稳了沈家侯夫人的位置。 多一个沈家做屏障,那位或许会投鼠忌器,宁云枝才能真的无忧。 宁云枝呆呆地看着老太爷满头的银发,喘息间像是生吞了一坨浸水的棉花。 喘不过气。 也坠得心尖生疼。 重活一事太过匪夷所思,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沈言章是众人口中的如玉君子,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戳穿他的虚伪,证明他的恶行可诛。 冲动会为宁家招来不该有的论说非议。 宁家是祖父一辈子的心血。 家风声名不能毁在她一人手里。 她要慢慢磨这把杀沈言章的刀。 宁云枝装出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您怎么也说这个?” 老太爷瞪着眼:“说不得?” “说得,”宁云枝妥协似的啧啧几声,赔笑道,“您想说什么都说得。” “只是您都给我一棒子了,总要再给我一个枣儿吃吧?” 老太爷要笑不笑:“你想吃什么枣儿?” 宁云枝提笔在纸面上写下几个字,凑在老太爷面前小声说:“这个枣儿,给吃吗?” 宁云枝很少提要求,但所求必有所得。 沈言章回来的时候,宁云枝已经被老太爷撵出了书房。 送她出来的吴叔忍着笑说:“老太爷说,小侯爷也不必进去道别了。” “还请您劝劝大姑娘,再不走,可就不止被撵到书房外了。” 沈言章看着气鼓鼓的宁云枝露出少有灵动鲜活,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止不住好笑:“夫人这是做什么了?” 宁云枝木着脸摇头:“没什么。” “真的?” 沈言章挑眉玩味:“那祖父为何怒了?” 宁云枝抿紧了唇,再不答言。 吴叔左右看看,凑在沈言章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在宁云枝看来时连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掉头就走。 沈言章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更大,眼底却倏而沉了下去。 宁云枝说要把孩子送到老太爷膝下教养。 这无疑是最好的。 他的孩子得曾为帝师的老太爷教养,前程是风光无限。 可他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宁云枝生下的就不可能是他的种! 一个来路不明的孽种而已! 如何值得宁云枝这般费尽心思! 沈言章暗沉沉的目光从宁云枝的腹部一扫而过,笑意如旧:“祖父只说给我留了一套书,却没提给你备的那几车东西。” “走吧,我陪你去瞧瞧?” 第一卷 第8章 她是争过的,也不甘心过 宁云枝虽然住在定先侯府,可老太爷随性惯了,得了什么新奇的物件或是她喜欢的吃食,都会随时打发人给她送。 饶是宁云枝自己也没想到,老太爷今日过大寿,收礼最多的人居然是她。 居然攒了整整三大车。 宁家的三辆马车跟在车马后方回到侯府,下人马不停蹄地往锦绣堂搬箱笼。 白日折腾一圈,车疲人累。 宁云枝得了徐氏的话无需去请安,和沈言章一起在锦绣堂单独用了晚饭。 席间刚撤,沈言章就站了起来。 宁云枝错愕道:“都入夜了,夫君这是要去何处?” 沈言章敛眉未语。 宁云枝勾住他的袖口:“夫君,祖父今日还与我说……” “我去书房,”沈言章掰开她的手,看似商量实则强硬地说,“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可是大家都说……” “你都在听谁说!” 沈言章没由来的动了怒,打断宁云枝的话说:“这人说那人说,除了众人口中的子嗣,夫人心中就没有旁事可惦记了吗?” 谁都在拿子嗣来逼他! 这些人凭什么逼他! 宁云枝看似在意他,实际上看重的也只是那见不着影儿的孩子! 宁云枝眼眶微红,愣愣地松开手。 沈言章面黑如墨,走得头也不回。 室内一片死寂。 云妈妈等沈言章走远了才敢小声说:“少夫人不必伤心,小侯爷公务繁忙,定然不是有意惹您伤怀的,您……” “我的药呢?” 宁云枝在云妈妈惊讶的目光中说:“去把药端来。” “那药不能断,”宁云枝挤出个苦笑,“多吃些,说不定就能不让长辈失望了。” 云妈妈闻言不敢耽搁,赶紧亲自去熬药了。 宁云枝看着她的背影,心下有了别的计较。 云妈妈是侯府的老人,还是沈言章的奶母,哪怕是在下人主子面前也有三分体面。 如果她一心向主,宁云枝不介意留着她。 可云妈妈的主子不是她。 她从前明知道云妈妈时常来往松鹤堂,事无巨细都会向徐氏禀告,却未曾在意。 毕竟她问心无愧,所行无亏,她不在意身旁多一双眼睛。 甚至还将此当做自己对徐氏的示好,对云妈妈始终以礼相待。 往后却不可再如此了。 此人不可留。 宁云枝飞快闭了闭眼,站起来说:“白芷,去把我的针箱拿来。” 汤药辅以针灸之法,锦绣堂内的药味足足持续到夜半才散。 次日一大早。 徐氏听完丫鬟的话,喝茶的动作一顿:“她习得这医术,此时倒是派上用场了。” 毕竟问题不出在宁云枝的身上。 贸然请动外人,一旦被人察觉,说不定就会传出对沈言章不利的风言风语。 宁云枝自己动手,消息隐蔽全程捂在锦绣堂内,被人疑心的风险则是又小了几分。 徐氏缓缓放下茶盏,对着传话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躬身退了出去,很快就有人来通禀:少夫人来请安了。 无论夜间睡得多晚,宁云枝第二天都会一早就来。 从未有误。 徐氏明明收拾好了却没起身,反而是说:“去把小侯爷叫来和少夫人一起。” 夫妻两人分头而动,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半个时辰后,宁云枝和沈言章同时进了松鹤堂。 二人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昨夜不欢而散的迹象。 徐氏问起时,宁云枝也是一如既往地为沈言章遮掩,再加上有宋池月在陪着说笑,场面还算得上是和乐。 直到沈言章的随从进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沈言章就皱眉看向宋池月:“我派人送去的东西,长姐为何不收?” 他昨日见宋池月为了一盒燕盏欢喜,又听了宋池月的一番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索性就叫人搜罗了一圈好物,连带着之前外任时带回来的,全都给宋池月送了过去。 可宋池月居然不要。 东西? 宁云枝没遮掩眉眼间的意外。 沈言章昨日与她去宁家贺寿,居然还有闲工夫给宋池月送东西? 宋池月看向面露意外的宁云枝,强笑道:“我住在母亲的院子里,吃穿用度一概有弟妹为我操持,我哪儿用得上这么多东西?” 宁云枝嫁入侯府后,徐氏就将一部分管家的事宜交给了她。 她从未在用物上亏待过任何人。 沈言章却并不满意:“她给的是公中的份儿,我是单独给你备的。” “可那些东西只给了我一人,就连弟妹都没有,”宋池月神色闪烁,自嘲道,“我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能……” “她什么都有,用不着我为她操心。” 沈言章冷着脸:“我让人又送过去了,长姐要就收着,不要就拿出去扔了,也免得碍眼。” 宋池月拿沈言章没法子,求助似的晃了晃徐氏的手:“母亲,您帮我劝劝言章。” “他本也没说错,”徐氏一句下了结论,“你是当姐姐的,他给你送些东西有何不可?” “云枝素来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的。” 宁云枝被迫大度,默了片刻露出个勉强的笑:“姑奶奶就依了他吧,否则真闹着扔出去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吗?” 宋池月再三为难,最后不得已将东西都收下了。 注意到宁云枝掩饰不住的失落,宋池月眼里掠过隐秘的得意。 出身高贵能怎样? 当上了少夫人又如何? 拢不住沈言章的心,宁云枝就什么都不是! 闲话不多时,徐氏有事儿单独吩咐沈言章,宋池月自请送宁云枝出松鹤堂。 宋池月笑色明媚:“言章行事疏忽,竟是连你的份儿都不曾准备,也亏得你不在意。” “否则惹得你们夫妻争执,我岂不是就变成罪人了吗?” 争执? 宁云枝眼里浮出恍惚:她的确是争过的。 沈言章待她忽冷忽热,她一度以为沈言章只是性情如此,不善表达,心里其实是在乎自己的。 所以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了很久很久。 沈言章能在次日给宋池月带回随口说起的吃食,能注意到宋池月一餐饭少吃了什么,特意吩咐厨房下次不必再做。 他心细如发,却记不住什么东西会要了宁云枝的命。 宁云枝前世有孕六月的时候,沈言章特意给她带回来一盒据说很有名的特色酥点。 那两块沈言章亲手喂她的酥点,却害得她浑身风疹,卧床了整整一月。 她自小就吃不得榛子,吃了便是发疹高热不受。 就连徐氏都知道的避讳,沈言章却忘了。 他说自己不记得了…… 宁云枝装作没听出宋池月话中的挑衅,低笑道:“姑奶奶多意了,没有争的必要。” 她不屑于和野狗争烂食。 第一卷 第9章 你明知她是我的妻子! “是么?” 宋池月微妙道:“可刚才在席间,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我是在心疼你呀。” 宁云枝嗤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罢了,能值几个钱呢?竟是能惹得姑奶奶这般在意?” 当真是眼皮子浅的池中物,不曾见过好东西。 宋池月面色微僵。 宁云枝懒懒一笑:“夫君一月俸禄有限,公中的贴补也向来都是有数的,想来就算是费心,也只能是费心了。” “姑奶奶若是短缺了什么,其实不妨与我开口,”宁云枝顿了顿,微妙道,“只是我手中之物都是珍品,物稀价更高,姑奶奶岂不是更要惶恐不安了?” 论起私库的丰厚,休说是沈言章了,就算是掌管一府内务的徐氏,也需在她面前退避几分。 宋池月怎么敢和她得意的? 见宋池月无话了,宁云枝笑吟吟地颔首道别:“回锦绣堂的路我熟悉,就不劳姑奶奶多送了。” “告辞。” 等云枝走远,宋池月的丫鬟气得咬牙:“只是仗着家世过人才如此得意罢了,她有什么好……” “她是该得意。” 宋池月冷笑道:“就连侯府众人都要敬着她这个少夫人,家世如此傲人,她为何不得意?” 换作个性子轻狂的,只会比宁云枝更傲出百倍。 宁云枝已经很收敛了。 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池月:“您不生气吗?” “该生气的人不是我,”宋池月讥笑道,“我这弟妹向来都是体面人,你何时见她说过这种气急的话?” 假装不在意的外强中干,表明自己有更好的色厉内荏。 强撑罢了。 她倒是要看看,宁云枝能强撑到什么时候。 宋池月心情大好,叫上丫鬟说:“走吧,去看看我给母亲炖的汤。” 只要徐氏和沈言章向着她,宁云枝就斗不过她! 宋池月命人将汤送到徐氏面前的时候,徐氏正对着沈言章叹气:“你今日不该给云枝没脸。” 那么多下人都看着呢。 沈言章送东西非但没宁云枝的份儿,事先也不曾知会过她。 宁云枝名义上是掌管内务的少夫人,实际上却一无所知。 这是在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沈言章冷着脸不接话。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宁云枝不喜他对宋池月太好,也猜得到宁云枝介怀的理由。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作践她。 被人追捧的宁家女怎么了? 为了求得子嗣,为了求得他回房,就算是有再多怨气,宁云枝还不是只能忍着? 徐氏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住叹气:“我记得你从前是很喜欢她的。” 是沈言章先动心的。 若非流露真情,又怎会瞒得过宁家老太爷的那双眼睛? 沈言章眉眼僵色更重,黑着脸说:“母亲,若是没有别的话,那我就……” “我是想跟你说,你们必须有个孩子了。” 徐氏不愿再和沈言章兜圈子,冷硬道:“她这个月若是没怀上,那就只能继续安排下去!” 沈言章愿意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子嗣! “您也知道那是我中意的发妻!”沈言章忍无可忍,“您怎么能逼我……” “你我没有退路!” 徐氏冷言打断沈言章的低吼,一字一顿:“等她为你顺利诞下嫡子,她也还是你的妻子。” “娶了她的人是你,那她就永远都是你的。” 沈言章被徐氏的话压得深深低头,指缝无力地盖住了血红的眼睛。 真的没变吗? 可明明…… 明明什么都变了…… 沈言章出了松鹤堂就赶着去了衙门。 然而他前脚刚走,他的随从就将一个小匣子送到了锦绣堂。 “少夫人,这是小侯爷特意请人为您打造的,”随从谄媚道,“小侯爷亲自描好了样式,送到万宝斋请了手艺最好的工匠,足足耗了月余才做好的呢。” 白玉簪子质地极好,触手生温。 难得的是雕工精巧,竟是内外双层精雕,小小的一支簪子竟有镂空之感,明暗交替间光影错落,巧夺天工。 等人一走,云妈妈就开始捧场:“奴婢就说小侯爷最记挂的人只有少夫人。” “这般巧思,若不是少夫人的好容色,世间又有谁配得上呢?” 连翘也深觉出了一口恶气,扬眉吐气地说:“少夫人,这簪子可是小侯爷亲手打造的心意,谁都比不上的。” 宋池月得的只是些用金银买来的俗物。 压根不配和宁云枝相比! 宁云枝却听得想笑。 她前世也收到了这么一枚簪子。 她一度以为这是沈言章补偿自己的,他待自己心意更重。 可不久后她就在宋池月手上看到了一个同样雕工的玉镯,甚至比这枚簪子更为精巧。 那一瞬间,她头上的簪子好似人家做玉镯剩下的边角料,处处都透着滑稽可笑。 宁云枝将簪子放回盒子,淡淡道:“收起来吧。” 这种东西,不配绾她的发。 “您不戴上试试吗?”云妈妈诧异道:“这好歹也是小侯爷的心意,您……” “正因为是他难得的心意。” 宁云枝轻笑道:“心意难得,与其戴出来磨损了可惜,倒不如好生珍藏。” 云妈妈露出个了然的笑,将盒子递给白芷示意她收好,紧接着亲自端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宁云枝二话不说仰头喝了,擦拭嘴角药渍时,听到云妈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奴婢记得,少夫人的月事极规律,似乎就是这几日?” 准确的说,就是昨日。 可直到今日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距离宁云枝去送子庙已过数日,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 宁云枝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故作严肃,不赞同地说:“你是府上的老人了,怎也添了胡言的毛病?” 她难得冷脸,云妈妈连忙低头赔罪。 “罢了,”宁云枝伸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道,“你说与不说都不打紧,我盼的与你何尝不是一回事儿?” “只是子嗣一事向来讲究缘分,哪儿会是那么轻易的?” 她喝的避子汤药量极重,不可能在此时有孕。 迟迟不来的月事,也是她夜里施针的结果。 她只能这么做。 若不做出这副引人怀疑可能有孕的姿态,沈言章那个畜生肯定还会急不可耐地将别的男人送上她的床。 她绝不可再受此等羞辱! 宁云枝心里思绪纷纷,神情适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 片刻后,宁云枝似是下定了决心,提笔写下一个地址,交给云妈妈:“有劳妈妈跑一趟,去把一个叫于声的女子请来。” 云妈妈打量着纸上字迹连声应了,出了锦绣堂却暗中先去了另一个地方。 连翘低声说:“奴婢瞧得真真的,扭头就去了松鹤堂。” 用不了半日,药铺和云生的底细就会被送到徐氏的面前。 无所遁形。 白芷气得小脸发白:“您是少夫人,怎可处处受人辖制窥视?这老婆子实在是……” “无碍。” 宁云枝满不在乎地说:“她想说就让她去说吧,左右不是什么需要避人的事儿。” 于声是她问祖父要的人。 以徐氏的本事,谅她也查不出什么究竟。 第一卷 第10章 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云妈妈当日傍晚就将人带了回来。 宁云枝直接将人留在了锦绣堂,专门收拾了一处客院住着。 于声来后没几日,宁云枝声称不适,罕见地一连数日缺席了晨昏定省,整日在内室寸步不出。 期间沈言章回来过几次,每次却只是陪宁云枝略坐坐,夜里就去了书房。 再过半月,徐氏惊喜地放轻了呼吸:“当真?” 就一次,宁云枝当真有了? “当然是真的,”云妈妈乐得合不拢嘴,神秘兮兮地说,“奴婢每日一眼不错地盯着,少夫人的月事的确是没来!” 都已经延迟一个多月了! 不是有孕了还能是什么! 云妈妈看清徐氏眼中的喜色,乐呵呵的:“那个叫于声的每日给少夫人养着身子,一日把三次脉呢。” “奴婢瞧着是妥了,只是少夫人再三敲打,不许奴婢等人声张出去,估摸着是想坐稳了胎才来跟您报喜呢!” “是不该张扬,”徐氏忍着笑说,“这胎像得过了三月才算稳呢。” 难怪宁云枝近来不敢出门,原来是怕有了变故。 徐氏大喜过望:“这孩子也太能藏得住事儿了。” 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能连她都瞒着呢? 徐氏实在是耐不住,喜得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快快快,快去把我库房里那两株百年人参拿出来,再把那个开过光的玉如意带上!” “立马给少夫人送过去!” 这个孩子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徐氏自顾自欢喜了一阵儿,猛地拍了下手:“派个妥帖的人去叫言章回来,就说我找他有要事儿!” “夫人您别急,”云妈妈满脸堆笑地劝住徐氏,“奴婢出来的时候,少夫人已经打发人去请小侯爷了。” “等小侯爷带着太医回来,小侯爷就该亲自向您报喜了……” …… 锦绣堂内。 沈言章很快就带着太医回来了。 宁云枝正倚在软榻上神色倦怠,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沈言章俊眉拢起:“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不适?” 去传话的人只说宁云枝不舒服,不曾提及细节。 偏偏当时有旁人在场,沈言章不好拒绝,只能提前告假返家。 宁云枝腮上飞过一抹红霞,张了张嘴似有迟疑。 云妈妈按捺不住喜色,扬着声调说:“小侯爷莫急,还是先请太医看看再说吧。” 没经太医的手,谁的话都不保准。 太医瞧过就知道了! 沈言章请回来的孙太医惯常来往公侯之家,早已束手等候在侧。 孙太医绕过沈言章坐下,示意宁云枝搭出手腕。 凝神静默,室内一时静静无声。 沈言章脑中滑过模糊的猜测,头无端涌起燥热:“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 “恭喜小侯爷,恭喜少夫人!” “哪儿……”沈言章被说不清的恐惧所扰,本能反驳,“好端端的,哪儿来的喜?” 只那么一次而已。 就一次。 就那么一次,宁云枝怎么可能就真的会…… “少夫人这是有喜了!” 沈言章脸色瞬变。 孙太医未曾察觉,笑吟吟地起身贺喜:“据脉象来看,少夫人有喜已有月余。” “脉象平稳,温而中健有力,想来腹中的孩儿也是个体贴的,不愿多辛劳母亲。” 沈言章直勾勾地盯着宁云枝的小腹,薄唇压紧如弦。 宁云枝拿起帕子掩在唇边,柔声说:“劳问太医,我日常可有些什么需要注意的?” “在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讳?” “对对对,”云妈妈喜形于色地插嘴,“这可是我们少夫人的头一胎呢,万万大意不得!” 侯府上下盼这一胎足足盼了两年,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孙太医问起宁云枝的日常饮食,云妈妈赶紧对着于声招手:“你是懂医术的,你和太医去外间说。” “你们两个!”云妈妈对着满脸喜色的连翘和白芷说,“你们好生伺候着,我这就去和夫人报喜!” …… 云妈妈一通张罗,让原本冷清的锦绣堂生生多了几分喜气。 唯独一个人冷着脸。 沈言章眼底覆着霜色,呼吸急促:“你最近闭门不出,还把那个于声找来贴身伺候,是早就知道了?” 宁云枝早就知道她怀上了! 她居然为了腹中的这个孽种,连他都一直瞒着! 宁云枝的手自然搭在小腹上,带着嗔怪横了沈言章一眼:“夫君这是在怨我没早说?” “你……” “可我之前也只是隐隐有猜测,”宁云枝笑得温柔,解释道,“孕脉本就要过了月余才可把准,我只是担心万一我猜错了,会害得你也空欢喜一场。” 她当然没怀孕。 只是要想名正言顺地把沈言章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去,也免得他再动脏心思给自己找男人,她就不得不做这场戏。 于声的确是她找来做戏的帮手。 可那又如何? 如今这局面,不正是沈言章所盼望的吗? 本该大喜过望的人,怎又摆出了这副死人的晦气面色? 宁云枝心里全是杀人诛心的恨意,开口却是温温柔柔的:“这是融合了你我血脉的孩儿,长大以后会唤脆生生地唤你爹爹。” “若是个男孩儿,你可以亲手教他习字读书,策马拉弓;若是个女孩儿,那就由我来教,或者是请婆母来教导也好。” “只是孩子嘛,想来总是顽劣不堪的,不知会增添多少现在没有的烦忧,不过……”宁云枝悠然一笑,软声说,“夫君既是做人爹爹的,总该学着做个慈父,也免得孩子们与你不亲近。” 孩子们? 沈言章被爹爹二字气得心头呕血,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这才刚怀上头一个呢,你就在想多的了?” 一次还不够,宁云枝到底想和别的狗男人有多少次!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她要让自己受多少次羞辱才够! 没了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儿,宁云枝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吗?! 见宁云枝变了神色,沈言章才铁青着脸硬邦邦地找补:“女子孕育辛苦,有一个解忧足够了,无需许多。” 宁云枝失笑道:“夫君又在说笑了。” “婆母之前还与我说,孩子还是越多越好,”宁云枝呼出一口气,“我虽然心里也怕,可想想这是我们的孩儿,也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宁云枝看着沈言章气得发抖的手,唇角弧度扬得更加温婉动人。 她前世见沈言章神色不对,虽说心有疑惑,却不愿多想。 她临死之前才想通沈言章为何不高兴。 因为她腹中的孩子,不仅是她被辱的证据。 也是沈言章无能的铁证。 言如凌迟,行似刀刮。 看着一个不知其父的孩子一日日长大,这个孩子叫自己爹爹,每一声都是贴到脸上的羞辱。 在这种全是愤恨的长远中,沈言章的‘为父’之心,该有多煎熬啊…… 第一卷 第11章 你愿意给言章纳妾? 宁云枝主动去牵沈言章的手,笑眼弯弯:“夫君要摸摸吗?” “孩子现在还小,过几个月就能动了,到时候……” 啪! 沈言章一把打开她的手,满脸嫌恶:“我不……” “言章!”徐氏及时出现,没好气地呵斥,“都要当爹爹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沈言章绷紧下颌别过了头。 徐氏不动声色地横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宁云枝:“他是欢喜过头了,生怕自己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弄疼了你。” “……对……”沈言章狼狈地避开视线,强笑道,“我只是太欢喜了……” “母亲你陪她歇着,我有话要问问太医。” 沈言章说完狼狈转身,还险些被门槛绊倒了。 宁云枝一脸忐忑:“婆母,我瞧夫君的样子,怎么像是不高兴呢?” “傻孩子,”徐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笑道,“他是头一次当父亲,怎么可能不高兴?” “只可怜他是初为人父,一惊一乍地没了得体,倒显得像是在闹笑话。” 尽管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可不拘是什么,都是他们盼望已久的及时雨。 沈言章必须高兴。 他只能高兴。 宁云枝闻声似觉安心许多,在徐氏满意的神情中也低头笑了:“夫君高兴的话,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徐氏最是喜欢她全心全意为沈言章打算的贤惠模样,笑得更加开怀。 “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好生养胎,剩下的事儿都有我给你做主呢。” “言章那小子若是惹得你不高兴了,我立马就收拾他!” “夫君不会的,”宁云枝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摇头,“夫君向来体贴周到,婆母不必苛责于他。” 徐氏笑得止不住,一边打发人将自己准备好的各色补品送进来,一边嘱咐宁云枝各种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 这都是前世经历过的,宁云枝不提二话都笑着应了。 闲话片刻,宁云枝面露疲色。 徐氏慈爱得很:“你安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去问我要,我保准什么都依你。” 徐氏拦住要送自己的宁云枝,喜气洋洋地出了锦绣堂。 这厢刚走,二房的人就来贺喜了。 宁云枝闭上眼说:“把人打发了。” “就说我累了,今晚谁来都不见。” 她现在没心思应付这些人。 连翘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话里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那您看什么时候回宁府报喜?” “那边老太爷和夫人全都盼着呢,知道了肯定高兴,还有……” “过些日子再说吧,”宁云枝惫懒道,“不足三月不可张扬,切记管好你们的嘴。” 一个压根不存在凭空捏造出来的孩子。 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噱头,没必要真的闹到人尽皆知。 连翘谨慎地点点头,又忍不住絮叨:“您如今有了身子,按规矩小侯爷就不可再进房了。” “您看要不在外间收拾出个地方来,也免得小侯爷回来的时候没地方休息?” 宁云枝听得好笑:“不必。” 沈言章不会来的。 从得知她有孕的这一刻起,沈言章绝不会再踏入她的房门一步。 沈言章就不可能再出现了。 连翘不理解也不敢多问,等宁云枝睡下就自去外间守着。 一夜过去,沈言章果然没来。 云妈妈怕宁云枝多心,伺候她穿衣时特意提了一嘴:“小侯爷昨日与太医交谈许久,说的都是有关您身子的事儿。” “今早还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务必一日十二个时辰都热着灶,以便在您饿了的时候,能尽快把吃食送来。” 徐氏还专门安排了两个的厨娘,负责伺候宁云枝的饮食,就连锅碗都有专门的丫鬟收着,不许旁人沾手。 这般殊荣,整个侯府唯有宁云枝可享。 宁云枝接过云妈妈手中的镯子戴好,低笑道:“我懂得的,妈妈不必多说。” “走吧,去松鹤堂请安。” 之前孕息不明,借口养身子不去,勉强还说得过去。 现在已经传出了有孕的消息还不去的话,就有仗着肚子不尊长辈之嫌了。 徐氏待她从不大度。 她不可在此时落人口实。 再加上今日是二房和三房的夫人同去松鹤堂理账的日子,她有话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宁云枝刚进门,徐氏就对着二夫人和三夫人笑出了声儿:“你们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我就说这丫头礼数重得很,但凡身子稍微舒坦些了,晨昏定省是万万免不了的。” “这不,我都跟她说不必来了,还是赶着大早就来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眼里含着打量,面上却赔着笑。 等宁云枝真的跪下去了,三夫人才打趣道:“大嫂得了个好儿媳,谁人瞧见了不羡慕呢?” “是啊,”二夫人戏谑道,“大族养出来的姑娘看重礼数,哪儿会是寻常人家可比的?” 沈言章这一辈的子孙中,也就只有沈言章娶的妻子门第最高。 娶了宁云枝就得了宁家的助力,谁敢说自己不羡慕? 宋池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并未插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宁云枝的腹部。 宁云枝居然真的有了! 她没怀上的时候,就恨不得踩在她的脸上作威作福。 现在肚子里多了块肉,她岂不是更没了容身之地?! 宁云枝装作什么都没察觉,温顺道:“这都是我该做的分内之事,不敢疏忽。” 徐氏才发现宁云枝还跪着似的,急忙说:“光顾着说话倒是把你忘了,赶紧起来坐下。” 宁云枝从容起身落座,面对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关怀,又滴水不漏地答了几句。 很快就是侯府一月一次的理公账。 到了理公账的日子,除了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有不少重要的管事也会在场。 徐氏为了彰显自己对宁云枝的看重,这样的场合总是会叫上她。 然而宁云枝到场只是看着,并不多话。 等徐氏把正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宁云枝才为难开口:“婆母,我有件事想请您做主。” “什么?” “我这情况您也瞧见了,”宁云枝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小声说,“我有孕不便,夫君年轻体壮,身边总没有伺候的人也不像样。” 徐氏的笑意微减。 宁云枝叹了口气:“只是我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人,只能请您做主,择日纳两个妥帖的入府伺候了。” 世家男子多有三妻四妾,就连沈言章的父亲也不例外。 前世时,她有孕后还为此纠结过如何开口。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安排,沈言章就和徐氏闹了一场,当众放话说自己绝不纳妾。 徐氏被顶撞得病了一场,宁云枝不得不撑着刚有孕的身子前去伺候。 等徐氏的病见了起色,沈言章爱妻如命的善名却已经传出去了。 人人都说沈言章为她不惜顶撞长辈,是当真将她放在了心尖尖上。 沈言章为她不纳妾不抬举丫鬟,是格外敬重她这个主母三分。 宁云枝信以为真。 也对沈言章更加死心塌地。 可沈言章是真的爱惜她,才不纳妾的吗? 沈言章拖着一副跟太监无异的残缺之身,他敢纳妾吗? 锦绣堂多一个能进内室的人,沈言章的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分明是自己不行,不敢。 却非要踩着她的脸面,也要借机做戏,为自己生出个痴情不改的名目。 她凭什么就要被沈言章踩着做戏? 宁云枝眉梢压下几分失落,轻轻地说:“按理说这种小事不该拿来扰您清净,可我怕从娘家寻来的人不合夫君的心意,只能是斗胆来求您了。” 在场的另外三人同时面露错愕。 刚确定有孕,尚未可知是男是女,宁云枝就要主动给沈言章纳妾了? 第一卷 第12章 你为何惹得母亲生气? 宋池月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来不及思考:“你愿意给言章纳妾?” 宁云枝难道就不怕被外来的人分了宠? “为何不愿?”宁云枝苦笑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古礼,我就算是一时想不通,早晚都是要想明白的。” 她前世误信了沈言章的话,沉浸在夫君只与自己一心不要旁人的欢喜中,险些被迷瞎了眼。 她真以为沈言章不会中意她之外的人,也想珍惜沈言章待自己的一心一意。 可实际上呢? 沈言章爱妻如命的善名之下,是她善妒不能容人的恶名传出。 人人都说她善妒,说她用家世迫人,强压沈言章违背男子本性。 偏偏面对这样的非议时,沈言章和徐氏都选择了沉默,任由非议发酵。 言论吃人不露骨,恶名宛如恶疾。 她不会再吃下这样的委屈。 宁云枝稍定心神,望着徐氏展颜一笑:“只要是婆母选的人,我是千万个放心的。” 徐氏眼神扑闪一刹,不赞成道:“你刚有了身子,此事不着急。” 要真把嘴不严的坏东西抬进门,不可掌控的变故就更多了! 沈言章的身边人越少越好! 二夫人不知内情,自顾自地感慨了一句:“老话说得好,娶妻当娶贤啊。” 得了这么个贤惠的,内宅里不知要少多少是非。 徐氏只觉得好似生吞了个滚烫的元宵卡在喉咙里,噎得她进气出气都实在艰难。 沈言章要是没那不可见人的毛病,宁云枝当然是越贤惠越好。 可她现在贤惠了,沈言章的秘密就有可能守不住了! 她儿子绝对不纳妾! 谁纳妾,沈言章都不能纳妾! 对上宁云枝恭顺的表情,徐氏气得心口生疼,强行平复片刻才挤出个笑说:“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事也不可操之过急。” 宁云枝还想说什么,徐氏却摆手说:“好了。” “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必在这里陪我们坐着劳累,回去休息吧。” 宁云枝不敢顶撞,缓缓起身告退。 察觉到身后那道紧追着自己的视线,宁云枝眼尾掠过隐秘的讥诮。 她都愿意给沈言章纳妾了,有人大约就要坐不住了? 宋池月的确是坐不住了。 沈言章房内只有宁云枝一人时,她尚需仔细谋划去求得一席之地。 有了更鲜嫩更貌美温顺的妾室伺候着,论年岁容色她没有一处可占鳌头,她和沈言章的昔年情分又算得上什么? 等宁云枝把孩子生下来,妾室早已固宠,宁云枝的正室地位也不会受影响。 沈言章怎么可能还想得起她?! 为了断绝她和沈言章的可能,甚至不惜主动给沈言章纳妾。 这一招驱虎吞狼,宁云枝当真是好歹毒的算计! 送走了二夫人等人后,宋池月心绪几番起伏,面上却露出了忧色:“母亲,弟妹的提议会不会不太妥当?” 徐氏心头一喜,淡淡道:“怎么说?” “我其实也说不好。” 见徐氏表情变化,宋池月放低了声音:“言章刚外任回来,正是该大展拳脚,一展抱负的好时候。” “发妻刚有孕就急于纳妾,且不说宁家那头会不会有话说,此事说不好就会引来非议,”宋池月刻意停顿,等徐氏点头才继续说,“弟妹所思也无可厚非,只是这有容人之量的贤惠若是没用对时候,那就不美了。” 急色,贪色,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对徐氏而言,当然是沈言章的前程更为重要。 宋池月知道自己说到了要紧地方,顿了顿苦笑道:“不过我就是胡说几句,弟妹怎么可能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就不顾言章的官声呢?” “权当是我多虑了,母亲也不必太往心里去,我只是担心言章他……” “你说得在理,”徐氏锁死的眉心徐徐而展,满意道,“还是你贴心,至于你弟妹……” 徐氏的眼里掠过不悦:“她纵是出身高门,难免也有短视的时候,无需与她计较。” 纳妾的事儿一出,宁云枝的名声倒是好了。 可她将沈言章置于何地? 身为妻子,只顾着自己全然不管丈夫的名声,可见宁云枝的十全十美也不都是真心的。 宋池月见徐氏不高兴了,摁下话头说起了其他:“我之前在南边的时候,巧合得了两匹纯棉芯织就的绵软料子,既不似缎子滑腻腻的,又比寻常软缎更温和贴肤,用来给婴孩做贴身的衣物正好。” “母亲既是不忙,不如帮我掌掌眼,看看给言章的孩儿做成什么样式?” 说起沈言章的孩儿,徐氏的笑立马就多了几分真切。 宋池月嘴里逗趣的话接连不断,手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小腹上。 徐氏重血脉,侯爷也是。 只要她的腹中能结出沈言章的果,那她在侯府就不必再处处看人眼色了。 宁云枝怀上了不方便,沈言章屋内空虚,就代表她的机会来了…… …… 待徐氏去处理别的杂物,宋池月又带着人出了门。 晚饭前,宁云枝依着规矩到松鹤堂侍奉,刚进院门脚下就是一顿。 此处假山石边原本种着两棵百年蓬莱松。 这是去岁徐氏寿辰,宁云枝特意着人寻来,又在寿辰当日亲手种下以表孝道的礼物。 徐氏也曾多次在人前夸赞,说自己很喜欢松鹤延年的好寓意。 可仅仅半日过去,两棵蓬莱松被挖出来随意扔到地上。 花匠们正胡乱踩着松枝和翠叶,往空出来的花池中栽种新得来的牡丹。 沈言章负手立于牡丹花丛前,一袭青衫通体的风流俊逸,回眸看向宁云枝时,目光却带着丝丝凉意:“你今日为何惹得母亲生气?” 生气? 宁云枝回想白日的场面,心底觉得滑稽,面上却露出不解:“夫君此话从何说起?会不会是误会?我…” “若只是误会,你怎不知侍奉在母亲跟前,直到误会解除?” 沈言章面上冷色更甚:“你将母亲气得心绪不宁,自己一走了之躲轻巧。” “你可知长姐为了助母亲排解愁绪,愣是亲自跑遍了皇城里的大小花坊,才辛苦找来了这些牡丹哄得母亲开怀?” 徐氏看到这些花才笑了。 宋池月为了宁云枝的一句话,足足奔走了半日。 罪魁祸首却现在才出现。 宁云枝看了一眼地上被不断踩踏的蓬莱松,嘴唇蠕动没出声。 她能说什么呢? 她只是没让徐氏和沈言章如愿,不想再让自己变成世人口中的那个善妒的恶人罢了。 仅是如此,错的就是她吗? 第一卷 第13章 挖了就挖了,你矫情什么? 沈言章站着等宁云枝解释。 宁云枝终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松鹤堂内有专用的花池,重新开出一片牡丹花圃也并非难事,为何偏偏挖出了这两棵蓬莱松?” “你不要答左右而言他,”沈言章不悦道,“两棵无关紧要的树罢了,挖就挖了,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那夫君可知,这两棵松树是我特意寻来送给婆母贺寿的?”宁云枝苦笑道,“那么多地方可以种,为何就非要……” “哎呀。” 宋池月带着人抱来更多的花,都来不及出声问好,就急着制止:“这银巧红对的位置不对,要放在左侧。” “乌金耀辉要排在最中间,我不是都吩咐你们了吗?怎么这点儿小事儿都没做好?” 负责排列的花匠急忙低声告罪,又是一通忙碌。 重新排列后,宋池月满意点头。 她全当宁云枝不存在,侧头笑问沈言章:“你最通风雅,帮我打量打量这新打造的花圃如何?” 沈言章没了对宁云枝的冷色,笑色温柔:“我看极好。” 宋池月却不肯依,娇嗔道:“那你倒是仔细说说哪儿好?” “当然是处处都好,”沈言章失笑道,“长姐的眼光从不出错,我自是无处可挑。” “此处是进出松鹤堂的必经之路,花团锦簇,母亲见了定可开怀。” 宋池月终于觉得满意了,说笑间冲着宁云枝挑眉:“那弟妹觉得呢?” “我选的这个位置怎么样?” 宁云枝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追问:“这两棵蓬莱松是姑奶奶下令……” “是我让挖的。” 沈言章突然打断:“挖便挖了,松树比不得牡丹娇贵,改种在哪儿不能活?” 牡丹繁盛了可哄人笑。 多出来的两棵松树却只会惹人烦。 至于心意…… 侯府富极,何时在意过区区两棵树的心意? 宁云枝一脸黯然地低下头,沈言章却自顾自和宋池月说笑。 等饭堂摆好来人传话。 沈言章落后一步走在宁云枝身侧,低声警告:“你今日已经惹得母亲不悦了,莫要在此时再落了下乘。” 徐氏没对他提动怒的原因,可症结必然在宁云枝的身上。 宁云枝身为儿媳,既然做错了那就该多些收敛,而不是为了两棵松树再闹出惹人不快的计较。 触及沈言章眼中的警告之色,宁云枝不由得自嘲一笑:“夫君说的是,我知道了。” 在这些人眼中,她的心意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 两棵树而已,自然不值得提及。 沈言章扔下神情落寞的宁云枝,快走几步追上了宋池月,二人进门就哄得徐氏笑出了声儿。 席间说起刚打理好的花圃,宋池月随意说起挖出来的两棵松树。 徐氏心里存着对宁云枝的不满,神色平淡:“挖了就挖了,侯府里可挪种的地方数不胜数,随意再选一处就好。” 宁云枝素来大度,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计较的。 借此打压一下宁云枝也好,免得她仗着自己有了身孕就轻狂懈怠。 被迫大度的宁云枝全程无声,只在徐氏放下筷子后照例奉上了茶。 茶是徐氏一贯钟爱的祁门红。 可徐氏今日却揭开茶盖就皱起了眉:“怎么又是这个?” 宁云枝愣了愣,低声解释:“婆母往日最喜此茶,故而才……” “往日是往日,”徐氏砰的一声放下茶盏,没好气道,“人是活的,还真能一成不变吗?” “马上就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会连最浅显的变通之理都不知晓?” 徐氏面带冷意:“你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让我如何放心将侯府的内务都交由你打理?” 宁云枝被训斥得面上空白,眼神无措。 沈言章冷眼相看,开口就带着无动于衷的漠然:“母亲这是在教你,你要字字听着。” 宁云枝沉默片刻,缓缓低头:“婆母训诫的是,儿媳知错了。” 宋池月眼底掠过隐秘的得意,端起被徐氏放下的茶盏,笑着说:“母亲。” “一盏茶而已,您不喜欢这个,那我就去为您寻更合口的,何必为此动怒伤了身子?” 徐氏对自己宠爱的养女提不起半点脾气,只能笑着接了:“罢了。” 宋池月俏皮地眨了眨眼,乖巧地坐在徐氏身边,听她吩咐宁云枝节礼的细节。 再过几日就是四月初八浴佛节。 浴佛节又称佛诞节,是一年之中的大日子。 每逢佛诞之日,信徒们便会煮五色香水灌洗佛像,以祈神佛保佑,平安顺遂。 侯门之中规矩更重。 除了常规的浴佛祷告外,徐氏每年都会一早就在府中单独摆香堂立香案,午饭后带着家中女眷一同出城,前往城外香火最盛的瑶光寺上香祈福。 宁云枝是侯府少夫人,这样的大场面,自然少不得她参与。 徐氏有意借题发挥,揪着一些细枝末节不放,足足让宁云枝站了半个时辰的规矩。 直到前院的人传话侯爷回来了,她才慢条斯理地摆手说:“就先这样吧。” 宁云枝动了动站得太久而酸胀的腿,目送徐氏走后准备离开。 可她刚作势要走,宋池月就站起来说:“言章,我要去看看花圃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你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沈言章温声解释,“我还有事情去禀告父亲。” “那就我自己去啊?” 宋池月忍不住失落:“我自己一个人去也看不出什么,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言章脚下微顿,突然对着宁云枝说:“夫人,你陪着吧。” 宁云枝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池月就迟疑道:“不好吧?她毕竟是有身孕的人,怎么好让她跟着我劳累呢?” 沈言章闻言不自觉地看了宁云枝一眼,话声冷淡:“才查出来有孕,何来劳累可言?” 农家院中的妇人,临盆之前都可下地劳作。 他只不过是让宁云枝多走几步罢了,这有什么辛苦的? 怀着一个父不明的孽种,宁云枝哪儿来的脸面说受不住? “参详一下花圃而已,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儿。” 沈言章直接帮宁云枝下了决定,不容置喙道:“太医也说过,多走动对你有好处,你去陪长姐走一趟,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沈言章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宁云枝反驳的余地。 连翘看着沈言章的背影,忍不住插嘴:“可少夫人压根就什么都没吃啊!” 从宁云枝进来到现在,吃饱喝足的都是旁人,她滴水未进。 一个连晚饭都被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的人,她肚子里哪儿来的饭食可消? “住嘴!” 宁云枝瞪她一眼:“不许失了规矩!” 主子们在说话呢,哪儿轮得上一个丫鬟多嘴? 她倒是愿意纵容身边的人。 可一旦被人揪住把柄,这丫头说不准就会什么时候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连翘红着眼忍住了。 宋池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言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只能劳弟妹陪我辛苦一趟了。” “走吧。” 说是参详,实则更像是炫耀。 站在花团锦簇的牡丹丛前,宋池月笑意盈满双眼,藏着微不可察的挑衅:“说来我还当向你赔礼才是。” “毕竟我下令挖了你亲手种的蓬莱松,还占了这两棵松树的地盘。” “弟妹,你不会因此生我的气吧?” 第一卷 第14章 他没空回头听她是否在哭 侯府空着的地方很多,能开辟花圃的空地也多的是。 可宋池月就是看上这儿了。 不是因为这里位置有多好,而是这里有宁云枝的东西。 宋池月挑眉道:“我本来还担心言章和母亲会为此责备我呢,没想到他们居然都说不要紧。” “可见这两棵松树属实不得人意,有些多余了。” 是花儿还是树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心意更被人在乎。 显而易见,她的花儿更讨人喜欢。 没有人在乎宁云枝。 宋池月好整以暇地等着宁云枝失态动怒,不料她居然笑了。 宁云枝水葱似的指尖点在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上,笑眼如月:“能从万花丛中一跃而出被人喜欢,是这些花儿的福分。” 也是宋池月又争又抢才得来的福分。 一个养女,除了这份儿挖空心思招人喜欢的能耐外,宋池月还能有什么可仰仗的? 闲来点缀罢了。 有什么可介怀的? 她本来也不需要费劲心思去讨谁的喜欢。 宋池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感无力的同时暗暗咬牙:“只是我听说这两棵松树是你费心寻来的,随意扔了倒也可惜。” 宁云枝不由得发笑:“这有什么可惜的?” 她送礼的时候眼盲心瞎,被随意践踏了也是活该。 这点儿东西,不值得她说一声心疼。 宋池月打量着宁云枝的脸,想找到丝毫强颜欢笑的痕迹。 她微妙道:“到底是你的一番心意呢,真不在乎了?” 宁云枝却只是掸了掸指尖,笑意不减:“任凭姑奶奶处置,我没什么话可说。” 对于这些人,她早就无话可说了。 宋池月满腔的挑衅顿时没了施展之地,脸色逐渐阴沉。 宁云枝从前不是这样的。 一旦沈言章表露出对她的偏颇,宁云枝那张高傲的脸上总会流露出痕迹。 她如今这般镇定,无非就是仗着肚子里多了一块肉,自以为多了不可动摇的仰仗,才敢不把宋池月放在眼里。 说到底还是子嗣给她的底气! 就因为宁云枝运气好怀上了! 宁云枝懒得看她,只莞尔道:“姑奶奶心意独到,又深得人心,我是个俗人,只怕画蛇添足倒平白惹人嫌,就不多嘴了。” 宋池月微微挑眉,意兴阑珊:“早知如此,就该让言章随我来的。” “不过浴佛节将至,弟妹怀着身子还要帮着母亲打理杂物,又要辛苦外出,琐事缠身劳心费神,可一定要多保重自身啊。” “若是太辛苦了,影响了腹中孩儿的康健,生不下来可如何是好?” 刚怀上而已。 能不能真的生下来,变数可太多了。 跟在宁云枝身后的两个丫鬟瞬间变色。 宁云枝却像是没察觉到她话中的恶意,只是轻笑:“我有分寸,姑奶奶还有别的吩咐吗?” “并无,”宋池月皮笑肉不笑,“些许小事儿,我去问言章也是一样的,就不打扰弟妹养胎了。” 宋池月说完就走,背影依旧窈窕动人,在发间摇曳碰撞的步摇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心迹。 宁云枝含笑看花不语。 白芷摁住黑脸的连翘,皱眉低声说:“少夫人,姑奶奶她……” “不必多心。” 宁云枝懒懒道:“许是咱们多想了呢?” 毕竟宋池月前世也说过类似的话,甚至比这更刺心,她与宋池月争执起来,闹大以后换来的是什么? 沈言章说她想多了。 他说,长姐一贯温婉善良,说出的话也只是关心之意,并无其他。 让她莫要以恶意揣度人心。 宁云枝气不过和沈言章大吵一架,不知从何处走漏了消息,宋池月次日脱簪素服跪在了锦绣堂前。 宋池月只说她无意说错话了,绝非恶意。 宋池月哭着求她原谅她,否则就要长跪不起。 宁云枝不忍回想当时的混乱情形,只记得是非颠倒后,自己被架在柴堆上被众人目光凌迟的羞辱。 沈言章当众抱走了晕死的宋池月。 徐氏对宋池月百般安抚。 宋池月醒来后,亲自去庙中点燃百盏祈福的天灯,放飞一盏就叩首一下,看似无比虔诚地为她与腹中的孩子祈福。 人人都赞宋池月温良大度。 人人都说她咄咄逼人,狭隘恶毒。 至于宋池月是否真的对她说过诅咒的恶言…… 根本就不重要了。 沈言章忙着去陪伤心欲绝的宋池月祈福,没空回头听她是否在哭。 宁云枝突然觉得十分无趣,眸中多了恹恹:“回去吧,我乏了。” 徐氏在浴佛节前往瑶光寺是几十年来的惯例,不可能更改。 可浴佛节那日,侯府会爆出一件震惊皇城的丑闻。 若是处理不好,肯定如同前世那般会被污水沾身,甚至牵连宁家声誉。 宁云枝走出去几步,突然对着白芷说:“于声在哪儿?” 白芷想了想:“按她的习惯,此时应当在后山药园里,可要奴婢去把人唤到锦绣堂?” “不用,”宁云枝摇头调转方向,“我去找她。” 在回锦绣堂之前,她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于声去办。 宁云枝去药园耽误了些时间,再回到锦绣堂就闭门谢客,二房送补品的人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二夫人挥手示意拎着东西回来的下人退下,满脸疲色:“那边迟迟搭不上话,宁云枝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从宁云枝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二房先后去了数拨人送礼。 东西是被收下了,却始终没能见到宁云枝本人。 “娘,你未免也太高看她了,”二房的姑娘沈清书刚年满十六,娇俏的小脸上满是不屑,“宁云枝是自小长在金玉窝里没错,可她哪儿知道这世道人心的险恶?” “她一门心思都挂在言哥身上,剩下的两个眼珠子忙着盯宋池月那个狐媚子,哪儿有闲工夫理会外头的事儿?” 宁云枝错就错在被养得太好了。 宁老太爷耗尽心血为她铺设了一条毫无坎坷的路,也让宁云枝的心思纯粹到近乎愚蠢。 这样的人,合该是要吃亏的。 二夫人气急瞪她:“你只知道说风凉话!” “你大哥的事儿已经是火烧眉毛了,你就不知道帮着想想法子?” 再走不通宁家的门路,塌天的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 沈清书被斥得不满,嘲道:“我怎么就是说风凉话了?” “逼人致死的不是我,杀人全家的也不是我,我说的不过是事实,你……” “闭嘴!”二夫人猛地拍桌,“你还嫌不够乱吗?!” 这事儿若是压不住,别说是二房,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现在唯一指望得上的,就是从宁云枝手上拿到宁家的帖子,再以宁家的名义去疏通门路,求得大理寺高抬贵手。 如今的大理寺卿是宁老太爷的得意门生之一,只要求得此人松口,她儿子就有救了! 可恨的是宁云枝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不见客。 这可如何是好? 沈清书早已习惯母亲的偏心,习以为常地撇撇嘴忍了。 在二夫人再一次抹泪的时候,沈清书不耐烦地说:“既然是求不到宁云枝的面前,那就去找沈言章啊!” 沈言章的确是没有把这事儿平了的能耐。 然而沈言章的话,宁云枝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区区一张帖子,只要沈言章开口了,宁云枝肯定会答应的! 二夫人止住哭声,眼神逐渐松动:“是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来人!” “快去问问小侯爷在哪儿呢!” 她现在就要去见沈言章! 第一卷 第15章 在他的梦里,她在哭 当晚夜入三分。 因为最爱说话的云妈妈傍晚时告假归家,四下无人开口,锦绣堂内一片宁静。 宁云枝正准备睡下时,连翘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小侯爷回来了!” 这人怎么突然回来了? 宁云枝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意外地转头看向门口。 沈言章卷着一袭夜色而入,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寒气,衬得眉眼间的冷峻之色尤重。 他看向宁云枝的眸色沉沉不可辨,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在等我?” 每个睡在书房的夜里,宁云枝好像一直在等他。 宁云枝忙不迭地笑着点头,用手拢住肩上松散的外裳,带着明显的惊喜起身:“夫君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派人说一声?” “你不是说今晚要……” “我来看看你。” 沈言章深深地望着宁云枝,眼底沉浮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挣扎:“我不太放心。” 太医说宁云枝如今情况特殊,不可受刺激,要小心养着。 可她白天刚受了委屈。 按宁云枝的骄傲性子,她在人前能维持住风度,人后必要憋气。 沈言章闭上眼看到的就是宁云枝红着眼的样子。 在他的梦里,她在哭。 她好像总在哭。 宁云枝蓦然一愣。 沈言章闭了闭眼:“那两株蓬莱松,我命人挪至我的书房外了。” 刨了书房窗外原本的翠竹,挪出来的地方唯独只种了这两棵松树。 宁云枝一时间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顿了顿苦笑道:“夫君有心了。” 这倒是前世不曾有过的。 不过好人恶人都让沈言章一次做完了,她还能说什么? 这一巴掌后扔来的甜枣,还真是让人…… 如鲠在喉。 也恶心至极。 宁云枝别过头不看沈言章的脸,自顾自地张罗:“我这就叫人备水伺候你洗漱,早些睡下,也免得耽误你明日上朝的时辰。” 沈言章静静地看着宁云枝忙碌,盯着烛影下的丽影,心神恍惚。 这样的场景,他梦寐以求过无数次。 娇妻在侧,软语入耳。 这是他曾无比期待才得来的珍宝。 可是…… “夫君,”宁云枝走到沈言章的面前,叫退了下人亲自给他宽衣,“我前些日子给你做了件衣裳,你……” 沈言章毫无征兆地攥住宁云枝的手腕。 宁云枝故作不知,甚至还故意往上贴了贴:“夫君这是怎么了?” “我……”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儿,”沈言章耳畔滑过一道低哑求饶的娇声,再一看宁云枝的脸,脑中的声音与眼前的画面对上,竭力忍着突如其来的恶心,强作镇定,“等忙完了,我就在外间休息。” 宁云枝垂眸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装作没察觉沈言章后退的动作,只迟疑道:“外间还没收拾出来呢,要不还是歇在屋内呢?” “我等你忙完也不打紧的。” “不必。” 沈言章将被解开的扣子飞速扣回去,严丝合缝。 再开口时,语气却有了难以掩饰的焦躁:“你自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宁云枝失望地垂下眼。 沈言章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转过身,刚走没几步就突然站定,转头说:“对了,我记得你手中有祖父给的帖子?” 宁老太爷的门贴,上可送达皇庭,下可入百官门户。 见了宁老太爷的名帖,等同于见了老太爷本人。 除了宫里的那几位贵人,在朝在野的,谁敢直接驳了宁家的面子呢? 这样的帖子就连宁云枝的父亲都没有。 可她出嫁时,宁老太爷却足足给了她一匣子当嫁妆之一,以便她可以随取随用。 宁云枝终于知道沈言章是为什么来的。 前世二夫人求到沈言章面前,沈言章只是派人来问她索要名帖,并未亲自来。 这人今生倒是转了性,居然屈尊降贵亲自开了口。 宁云枝愣了愣随意道:“是有,怎么了?” “给我一张吧。” 沈言章停顿一瞬,漫不经心地说:“有个在南江救过我性命的故人,最近才辗转回了皇城,想求得入应天府书院拜读的名额。” 二夫人找到沈言章时言辞切切,模糊了大部分真相,只说二房的沈松淘吃醉酒与人起了争执,不慎伤了人。 二夫人不想被侯府里的其余人知道这桩不光彩的事儿。 只想求宁云枝给个薄面,求个通往大理寺卿那里保人的门路。 沈言章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 他也懒得与宁云枝说实话。 毕竟为了侯府的糟污事儿求到宁云枝的面前,有损的是侯府的颜面。 所以在开口时,沈言章几乎是本能地扯了谎。 沈言章说:“我想报答他,可以帮我吗?” 应天府书院是最顶级的书院,其内的学子多出自世家大族,牵扯颇广。 寻常人家的子弟哪怕是有通天的才华,无人引荐的话也与书院无缘。 可巧宁老太爷担着书院客卿的名头,只要得了一张帖子,事成毫无难度。 沈言章很少有事儿要宁云枝帮忙,故而前世他派人来索要,宁云枝为此内心雀跃,几乎没多想就给了一张帖子。 结果所谓的报恩全是假话。 那张帖子到了二夫人手中,变成了一块在浴佛节那日轰头砸下的巨石,直接将宁云枝卷入了难以挣脱的漩涡…… 宁云枝稳住呼吸不露半点急促,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啊。” 装帖子的匣子,就在宁云枝放嫁妆的库房里。 宁云枝将匣子的钥匙递给沈言章,又叫来白芷随他一道去取。 沈言章走之前,宁云枝放低了声音叮嘱:“夫君辛苦一趟亲自去取,钥匙也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这种重要物件,不可假手于人。 否则落入有心人手中,就会变成一场灾祸。 沈言章点头应了,带人踩着夜色走远。 宁云枝将连翘打发出去,眯眼看向角落。 一直宛如隐形人般站在角落里的于声低低地说:“姑娘放心。” “不好奇我为何让你这么做吗?” 宁云枝挑眉道:“我让你做的这些事儿,可都不对。” 协助她伪造出假孕的脉象,再加上今晚这事儿…… 每一件都有引火烧身的可能。 可她说什么于声就去做什么,一个字都没多问。 于声拿来披风搭在宁云枝的肩上,毫无起伏地说:“老太爷将奴婢给您的那日就说过,从此往后奴婢就是姑娘的人,只需听从姑娘一人之令,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宁云枝吩咐了,她就去做。 没有多嘴的必要,也不必关注对错。 宁云枝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于声愣住了,眼里全是茫然:“姑娘为何……” “没什么,”宁云枝笑了笑,“只是突然觉得,跟在我身边有些委屈你了。”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医婢居然还武艺高强。 也不会有人料到,这样忠诚强大的于声,居然会死于一场荒谬的走水。 她前世查出有孕不久,老太爷就把于声派来保护她。 紧接着在她有孕五月外出上香时,寺庙意外走水。 于声为了寻回她的东西冲进火场,不幸丧命。 可是…… 宁云枝从未下令让她取回任何东西。 于声死后,她一直在暗中查是谁做的。 可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是谁假冒她下传了让于声赴死的命令。 于声是为了她才会被害死的。 这一次,不会了。 宁云枝松开扣紧的掌心,仰头看着天边孤悬的弦月,愉悦地勾起唇角:“算算时间,应该是要到库房了吧?” 第一卷 第16章 他们不是少夫人安排的人啊! 沈言章的确是到库房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却前所未有的难看。 本该规矩森严,守卫严密的库房重地,这里的看守却趁着无人喝得烂醉如泥! 站都站不起来! “来人!”沈言章黑着脸说,“把这几人捆了,去打水来!” 醉得再狠,几桶水下去也该醒了! 随从分作两路,一路忙着将醉鬼五花大绑,一路急着去打水。 沈言章被那股子刺鼻的酒气熏得额角突突直跳,怒道:“你们少夫人居然就让这种人看库房?” 宁家一贯以家风严谨为名,御下也极其严格。 按理说宁云枝陪嫁带来的下人都是好手,也会更守规矩。 看守私库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这就是宁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白芷也惊得不轻,惨白着脸告罪:“小侯爷息怒。” “奴婢斗胆想盘问一下这几人的身份,也好回去回禀少夫人处置,还请小侯爷准许。” 沈言章从不插手宁云枝的私务,与宁云枝陪嫁相关的事务,也一向都是她自己处理。 沈言章面沉如水地点点头:“去。” 白芷飞跑上前,挨个看了一圈后脸色忽变。 “小侯爷,”沈言章的随从查探一圈后跑回来,神色凝重地说,“库房的门没锁,里头的东西也是乱的,不知有无物品遗失。” 沈言章强压怒火:“把人捆好堵住嘴,送到锦绣堂去,等明天早上再请少夫人定夺。” 白芷:“小侯爷,可是……” “聒噪!”沈言章冒火道,“这几人必须严惩!” 就算是宁云枝陪嫁来的下人,也不可轻饶! 白芷瑟缩一刹,带着哭腔说:“可是除了此人是库房的看守之一,剩下两人奴婢都不认识,他们不是少夫人安排的人啊!” 沈言章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奴婢敢以性命起誓!”白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掷地有声地说,“若有一字虚言,可受灰飞烟灭之刑!” 沈言章的表情变幻数次,眼底卷起更深的阴沉。 宁云枝出嫁时红妆绵延数十里,多到堵住了整条街。 她嫁入侯府后,徐氏特意为她腾了最大的库房,用来给她安置嫁妆。 女子的嫁妆都是私物,夫家没资格过问插手。 徐氏不可能做这样的手脚,沈言章也一直在处处避嫌,恐会惹来宁云枝多心。 故而从人手到清点入库,都是宁云枝自己安排的。 白芷是宁云枝的陪嫁丫鬟,绝不会认错。 此处怎么会出现来历不明的人? 谁的手那么长? 在宁云枝的眼皮底下,这两人是谁安插来的? 沈言章轻轻吸气:“查。” “用刑!” “不管用什么法子,现在就把这几人人的嘴撬开!问清楚他们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 次日一大早,徐氏得知昨夜的事儿后,表情也是猛地一凝:“竟有这事儿?” 库房就在锦绣堂内。 沈言章不在家的日子,锦绣堂就只有宁云枝一个正头主子。 看守私库的人出了问题,她难道就没有察觉? 报信的下人死死地垂着头,小声说:“具体如何小的就不知道了。” “只知小侯爷动了大怒,连夜将人审了,天不亮又赶着出去了。” 沈言章将消息捂得紧,偏巧云妈妈昨日出府了还没回来。 就算是徐氏,也只能打探到库房看守醉酒渎职一事,不知其他。 徐氏面上浮起疑惑:“不应该啊。” 宁云枝是个谨慎的,不应该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宋池月伺候着徐氏梳妆完毕,捧着铜镜让徐氏打量鬓角时唏嘘道:“弟妹心善手软,对下人多有宽纵。” “底下人一时得了放纵的好处,难免就会玩忽职守,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不像话,”徐氏不满道,“古人云慈不掌家,义不管财。” “她连自己的私库都掌管不好,我如何能放心将整个侯府都托付给她?” 她原本还觉得宁云枝处处都好。 如今看来,宁云枝身上的短处倒是越来越多了! 等下人通传宁云枝来请安了,徐氏见到她也还是紧绷着脸:“来了?” 宁云枝满脸为难:“儿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向婆母请教。” 沈言章昨晚没惊动她,白芷也等到早上才向她说起昨晚的乱象。 她一听完就赶着过来了。 徐氏看着她不说话。 宁云枝迟疑再三,终于开口:“昨晚锦绣堂出了个小乱子,儿媳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处置,所以……” “糊涂!”徐氏不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左三右四地拿不定主意!” “当主子的没个决断手腕,优柔寡断拿不出雷霆之策,也难怪下人都敢聚众欺瞒于你!” 宁云枝小声辩解:“婆母您听我解释,有两人身份不同于旁人,他们都是……” “弟妹,”宋池月满脸无奈地插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宋池月满心以为宁云枝是舍不得处置自己的人,失笑道:“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母亲是见你心软被下人欺瞒,这才想教你如何御下。” 宋池月转头看了徐氏一眼,叹气道:“你怎么能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呢?” 宁云枝张了张嘴:“姑奶奶有所不知,这几人实在是……” “够了,”徐氏眼里流出几分说不出的轻蔑,冷哼道,“再有体面的下人,终究也只是下人。” “我不知宁家的规矩如何,可在侯府里,就断然容不下这种奴大欺主的下作东西!” 若各个都有样学样,那岂不是要乱套了? 还怎么管家约束下人! 宁云枝惭愧地低下头:“可……” “哪儿来那么多可是?” “你既是拿不出手腕,那就照府上的规矩办!”徐氏看不下去宁云枝这副迟迟疑疑的样子,怒道,“责打三十板,驱逐出府,永不再用!” “弟妹若是实在不忍重罚,也可以把人送回原本的来处啊。” 宋池月一脸无可奈何的温柔,叹道:“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来免得乱了侯府的规矩,二来也可以全了你的一番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连自己陪嫁的下人都管不住,还要送回娘家另行处置。 此事宣扬出去,看宁云枝的那张脸要往哪儿挂! 在徐氏的恨铁不成钢,以及宋池月看好戏的目光中,宁云枝面上挣扎几番,小心翼翼地说:“其实那几人只是一时醉酒疏忽了,平日里也都是好的,不曾出过大错。” “不如就依了姑奶奶所言,将人送回原处?” 宋池月看傻子似的看着宁云枝,讥诮道:“弟妹若能如此,那也再好不过。” “那……”宁云枝抿了抿唇,拘谨地说,“婆母您要是也同意的话,我就把人都送来?” 徐氏先是本能地点头,旋即一顿:“送哪儿?” 不把人送回宁家,还能往哪儿送? 宁云枝茫然眨眼,理所应当地说:“当然是往婆母您这儿送啊。” “云妈妈的侄儿和亲子都是侯府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您手中,不往松鹤堂送的话,还能往哪儿送呢?” 第一卷 第17章 你说她的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宁云枝话音落地,宋池月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就连徐氏都变了脸。 此事竟与云妈妈有关? 宁云枝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红着眼说:“说来都是儿媳的不是。” “云妈妈半年前与我说起自家侄儿在外院做活儿,可怜性情实在软弱,总被人欺负,求我给他侄儿换个地方。我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擅自做主将人调到库房去了。” 库房是宁云枝的私库,她想安排谁都可以。 而且看守库房是个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清闲差使,宁云枝也是看在云妈妈面上给的厚待。 宁云枝叹道:“我本想着看守库房事少人也少,她那可怜的侄儿能得几日清闲,我也没想到他竟会……” “等等,”宋池月不敢看徐氏的脸色,皱着眉说,“你调的是她侄儿,与云妈妈的儿子有何干系?” “她儿子一年前就已经是锦绣堂的管事之一了,主管的就是库房。” 宁云枝奇怪地看向徐氏:“云妈妈与我说此事的时候,说这是婆母的意思,特意安排个知根知底的去帮着我,我当时一听就答应了,婆母不知道吗?” 徐氏:“……” 她当然不知道! 她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在宁云枝身边留几个得用的耳目是必要手段。 可她怎么可能会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去插手儿媳妇的嫁妆? 云妈妈这个老刁货,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在下人面前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她居然还敢冒假传话,为自己谋私至此! 偏偏宁云枝是个蠢的,这样的胡话居然也信了! 她要是承认了是自己的意思,就是她为长不尊,居然还派人染指儿媳妇的嫁妆。 要是不承认是自己的意思,就是承认自己管家的能力不足,连几个下人都约束不了。 还是她特意拨给晚辈的下人,显得她更无能了! 刚才训诫宁云枝的话,反手全都抽在了自己的脸上,横竖都是一个火辣辣的嘴巴子! 徐氏面色发青,恼火道:“你当时怎么不来问问我?” “我想着云妈妈是在您身边伺候多年的,又是夫君的奶娘,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小事儿上出差错,故而才躲懒不曾多问。” 宁云枝说完停顿片刻,低低的:“夫君昨晚连夜审了,他们几人喝的酒是云妈妈的儿子送去的,除了她侄儿外,另外一同醉酒的两人,其中一人是云妈妈的同乡,一人是外院的马夫。” 这两人本不该出现在库房重地,却因为云妈妈的儿子大开偏门,导致他们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今早起来就命人清点过了,库中的东西俱在,只是保管不当漏雨洇了一些纸墨,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损了就损了吧。” 宁云枝露出个大度的笑:“所以想斗胆向您求个情,要不就不打板子了,罚半月的月例银以儆效尤算了。” “毕竟有两人都是云妈妈的心头肉,多少还是要顾些她的颜面,也免得传出去不太好听呐。” 宁云枝字字都是在为了沈言章和侯府的颜面考虑,却比针都更扎徐氏的心! 徐氏给的人做出这副不体面的姿态来,让徐氏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个奶娘的面子都需要顾及了,徐氏的面子就不重要了吗?! 徐氏阴沉着脸不答言。 宋池月左右看看,面色微凛:“弟妹。” “云妈妈虽是侯府的老人儿,可再大的资历也比不得规矩重,”宋池月冷冷地说,“母亲御下极严,满府的下人谁敢不乖顺?此等刁奴形同臭虫,怎可轻易放过,坏了一庭家风?” 宋池月说罢叹了口气,出言宽慰徐氏:“母亲,刁奴作祟实在可恶。” “只是弟妹面软心慈,纵得下人如此放肆也不忍责罚,不如这个恶人就让女儿来做?”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那就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也免得牵扯更大。 徐氏绷紧的唇角缓缓松开,欣慰地笑了:“些许小事儿,哪儿就值得劳动你了?” “来人啊!”徐氏阴沉着脸说,“即刻去锦绣堂,把这几个欺主的混账东西提来!” “云妈妈现下在何处?” 宁云枝低声答:“她昨日与我说家中有事儿,故而……” “派人将她找回来!” 徐氏猛地一拍茶案:“你这心软的毛病必须得改改了!” “本该当值的日子随意出府,人人都学了这套做派,谁还把规矩当回事儿?!” “是啊,”宋池月叹息道,“母亲本是觉得云妈妈得用才给了你,想让你多个左膀右臂,谁承想竟是被你纵成这副刁样儿?” 宁云枝一脸受教的惭愧,垂首不语。 可去锦绣堂提人的下人还没回来,沈言章就先回来了。 宁云枝朝着沈言章走过去:“夫君,我……” 沈言章示意宁云枝别说话,越过她对着徐氏躬身一礼:“母亲,我……” “行了,”徐氏板着脸,“我都知道了。” 她也能猜到沈言章不肯声张的原因。 事关他的奶娘,也事关徐氏的脸面,就注定不可声张。 只是事情既然发生在锦绣堂,她还当众对着宁云枝先说了必须严惩的话,那就只能严惩。 不可纵容! 徐氏说:“此事我会处理,你们不必再理会了。” 沈言章默默一瞬,低声应好。 很快,昨日被抓的几人就被押送到了松鹤堂。 宁云枝于心不忍地别过头,下一秒就被一只宽袖挡在了眼前。 沈言章说:“别看。” 血迹斑斑的,实在污眼。 宁云枝借助手帕捂嘴的动作后撤一小步,嗓音发闷:“夫君,我想先回去了。” 沈言章侧眸看她。 宁云枝用手搭在小腹上,轻轻地说:“我在孕中不宜见这些,我怕会冲撞了孩子。” 说起孩子,沈言章原本就冷的脸顿时没了半分温度,袖袍一敛,眸色沉冷:“你随意。” 宁云枝又向徐氏行礼拜别。 走之前用只有沈言章能听到的声音说:“夫君,他们犯错罚也应当,只可怜云妈妈实在无辜。” “你记得替我向婆母求求情,免得婆母责罚于她。” 看着还在为云妈妈求情的宁云枝,沈言章的面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可知她家中新盖了一所三进三出的青砖大宅院?” 沈言章薄唇压得死紧:“我此番派人去查才得知,她两年内就置下几十亩良田,甚至还采办了两个小丫鬟,专门在家中伺候她的几个孙儿,在村中已可称豪富。” “然而她一年月银不过五两,加上她儿子侄儿等人所得,全家不过二十两,你说她这些银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第一卷 第18章 夫人,心软多言是大忌 宁云枝嫁入侯府两年有余。 云妈妈从两年前开始发迹。 这钱财的来路能是何人,答案呼之欲出。 宁云枝表情空白,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库房中的东西都不曾缺失,每月的盘查也没出过纰漏,怎么会呢?” 沈言章见她真的不知,沉默良久被气笑了:“我算是知道,母亲为何总说不放心让你管家了。” 金器上刮下来的金粉可以积少成多。 积压在箱笼里的布料也可以被悄悄剪掉一段。 成盒的补品药材可以偷着混淆分量品相。 各类名贵的首饰更是可以大动文章。 金山银海脚下,随便刮出来的些许碎屑都数额惊人。 这些日常盘查时查不到的细节,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全都进了云妈妈一家的口袋。 相比之下,云妈妈假冒徐氏传话,唯用私亲的罪过倒是最小的了。 她最大的罪名是结党偷窃主家财物。 云妈妈的儿子负责打开暗门,她身为库房看守的侄儿负责开锁偷盗,马夫和那个同乡则是将东西带出去典当换卖。 这一连串的蝗虫,两年来仗着宁云枝的纵容被养得膘肥体壮。 宁云枝全程一无所察就罢了,都到了这一步,她居然还蠢到为这些人求情? 沈言章不愿再多言,只说:“总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此事你不必再过问。” “等稍晚些,我会让人把这几人的供词给你送过去。” 宁云枝嗯了一声,临走之前慢吞吞地说:“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云妈妈?” “罪不至死,但我留她不得。” 云妈妈不会再有机会回锦绣堂了。 她甚至不可能再出现在宁云枝的面前。 见宁云枝面露不忍,沈言章冷冷地说:“夫人,心软多言是大忌。” 倘若不严加处理,被宁家人知晓此事,侯府的脸面何存? 云妈妈在对他有喂养之恩之前,首先她是侯府的下人。 沈言章不屑于给一个下人情面。 宁云枝悻悻地抿了抿唇,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远离喧嚣回到锦绣堂,气氛却与往日都大有不同。 连翘满脸都是遮不住的兴奋,激动得咬牙切齿:“可算是逮住这个老刁婆的尾巴了!” 两年多了,自打云妈妈来了锦绣堂,她就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白芷相对内敛许多,却也忍不住笑了:“此番事情牵扯极大,又是小侯爷和夫人亲自经手,想来是不会再有变故了。” 总算是把这双烦人的眼睛戳走了! 于声给宁云枝端来一盏红枣茶。 连翘还在乐呵呵地掰手指头:“库房那几个也一次打发走了,多亏了您之前的安排,否则……” “咳。” 于声和白芷同时咳了一声,连翘急忙双手捂住嘴:“少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紧张什么?” 宁云枝慢悠悠的:“这屋里也没旁人了,想说什么都能说。” “再说了,你本来也没说错。” 从前世到现在,关于云妈妈的一切安排,她就都是故意的。 云妈妈从前将人插来的时候,她是想着自己刚入侯府,不便深究生事端,索性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可事后这两人能避开盘查的管事,守着库房做各种小动作,全都是她默许的结果。 云妈妈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每月去的那个典当铺是她不为人知的产业之一,典当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记录在册。 宁云枝捏着这些把柄迟迟未动,是因为知道发走了云妈妈,徐氏早晚还会派来第二个李妈妈吴妈妈。 与其频繁换人不好拿捏,倒不如让云妈妈一直待着。 这样万一有什么变故,她手中拿着云妈妈的致命把柄,也好及时做出应对,也可以随时送刁奴去死。 正巧赶上浴佛节将至,沈言章索要名帖。 宁云枝顺势将沈言章打发去库房,借沈言章的手,用上这个把柄把碍眼的人除了,还解决了名帖的隐患。 顺水推舟而已,绝不会被人察觉异常。 宁云枝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红枣茶,面露讽意:其实宋池月和沈言章都说错了,她从不心慈手软。 宁老太爷亲自教养大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无能仁善之辈? 她前世只是被沈言章蒙蔽了,来不及动杀机。 可如今…… 她大可一个一个的,慢慢杀。 …… 宁云枝心情难得松快,独自吃了午饭,在午睡之前让白芷给沈言章送去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全是与云妈妈来往过密的下人名字。 白芷将名单送到后低着头说:“少夫人说,一切都听小侯爷的。” 名单上除了大部分是侯府的人,有两人出自宁云枝的陪房。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严查。 宁云枝绝不徇私。 沈言章示意白芷退下,拿着名单进了花厅:“母亲,这是锦绣堂刚送来的名单,您可要过目?” 徐氏看着那张纸就倍感头疼。 宁云枝管束不严是事实。 云妈妈以及她身后一连串拔萝卜带泥的废物,却全都是侯府的污点! 也是她的污点! 有了这么一桩不体面的前车之鉴,她还怎么名正言顺地往宁云枝身边塞眼线? 宁云枝身边剩下的全是自己人了,她岂不是就要变成聋子瞎子? 大好的局面,全被云妈妈这个蠢货破了! 徐氏黑着脸:“你看过即可,小错就罚,大错就查清楚干系直接撵出府,不必留任何情面。” “听说刚才打死了一个?” “嗯,”沈言章满眼冷漠,“他自己命弱熬不住刑,怨不得谁。” “死了就死了,不值当多提,只是你回去了别说漏嘴。” 徐氏想到宁云枝腹中的孩子,忍不住说:“她现在到底是在孕中,有些讲究不得不顾,不可惊了胎。” 眼看沈言章的脸再度冷了下去,徐氏更觉得头大:“多的我不与你说,总之你要知道分寸。” “还有那个云妈妈……” 徐氏攥紧帕子,咬牙说:“此人留不得。” 云妈妈伺候沈言章的时间太长了,知道的东西也太多。 这样的人要是一辈子不出差错,本应在侯府安然体面地养老。 可她既然在锦绣堂栽了大跟斗,只能被逐出侯府。 就只能让她永远闭嘴。 只有死人才能真的保守秘密。 沈言章了然地嗯了嗯,拿着名单作势要走之前,徐氏突然说:“我听说你二婶昨日找你了?” “对。” 不等徐氏开口,沈言章就轻描淡写地说:“只为一件小事儿,不过母亲放心,我给拒了。” 本来是答应了的,可昨晚库房的事儿一出,此事就办不成了。 徐氏闻言放心不少,摆手示意沈言章可以走了。 沈言章刚走出院门没多久,就在大园子中撞见了二夫人。 二夫人一双眼熬得通红,看到沈言章就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小侯爷,名帖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有负二婶所托,此事办不成了。” 对上二夫人震惊的目光,沈言章轻飘飘地说:“库房的事儿想必二婶也听说了,云枝手中的确是没有名帖了。” 那一箱子名帖正巧在一盒松烟墨下方,因管事的玩忽职守,全被泡水的墨锭沁糊了模样。 沈言章亲自开箱查看了一番,发现所有名帖都皱巴巴黏糊糊地变成了一团,一张都没法用了。 二夫人所求,他没法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