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判定我是AI的那个人其实是AI》 1 朱雀判书 在我们这个世界,文书广场上经常死人。 有一回是我亲眼看见的。 三个月前,一个叫沈微的女人站在广场中央的判台上,她手里攥着自己最后一篇文章的打印稿,那份纸张已经被抓皱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踩过的叶子。朱雀判官站在台边没有看她,只是把裁决书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上面落了印,然后抬起头,对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的人,说了一句话。 “AI占比百分之八十九,高确信度,变异体,执行裁决。” 那天下着小雨,我不知道沈微哭没有哭,但是她没有求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然后松开手。 纸张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台阶上,又被雨水压住,一动不动。 执事上去的时候,我旁边有个女人捂住了嘴没有出声。广场上几百个人站着,全部没有出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排,感觉脚底下的石板地在往下陷着,正在把我整个人带着往下坠,但又没有真的坠下去,那一天那种悬在半空里的感觉到家都没散。 沈微很爱写花。我经常看她的文章,她最后那篇写的是雨后芍药,我反复读过甚至摘抄了下来,我觉得那一篇写得最好,好到我觉得是我这辈子想留下来的东西。 但是朱雀判官说这一篇AI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所以她死了。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顾苒,今年二十四岁,在我们这个平行世界里只能靠写字活着。 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从我出生之前就定好的,我出生的时候甚至都没赶上它刚开始执行的时候,我只知道现在的样子——写字是身份,是凭证,是我作为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我每个月必须提交不少于两篇5万字的文章,经由判官系统核验,确认是人类所写,才能续签我的生存凭证。凭证过期的人会被自动列入嫌疑档案,疑似档案里的人会被传唤,传唤之后的事,不一定立即死掉,但大多数结果不好。 这个世界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作品AI占比超过六十,创作者就不再是人。 也就是说我的文章里有超过六十的概率指向机器生成,我就会被认定为伪人异类,一种披着人皮混入人群的变异体。等待我的是裁决,是广场,是朱雀判官手里的那把枪。 有人说这套制度是对的,魇人真的存在,他们用机器写字冒充人类,混进来之后做什么没人说得清,肯定不是好事。这话我虽然只信一半,但我确实见过真正的伪人被抓住,和沈微那种死法完全不同,它会一直挣扎,嘴里说着“我只是用了一点,只是润了几句”的,声音里有一种机械和慌乱混在一起的奇怪质感,让人汗毛都竖起来,并且直觉告诉自己那不是人。 可是我笃定沈微是真人,这种直觉就像我知道自己也是并且离了奶茶今天就活不下去一样,知道有什么用,数字是八十九,红笔落下去,什么都完了。 我的传唤书是早上到的,红底黑字加盖着火鸟印,我拿到的时候手没抖,等送信的执事走了之后才抖起来,抖了大概有半分钟后,我把传唤书压在了桌上的书堆底下,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说服自己冷静,重新回来后把它从书桌上挖出来看。 “顾苒,限三日内赴朱雀判所接受问询,事涉近期提交文本疑似异常,请配合核查。” 我知道是谁投诉的。我住的这栋楼里一共有四个和我一样写杂文的人,其中一个叫李默,和我同层,上个月她来找我借打印机,顺手看了我屏幕上正在写的一段,然后皱着眉头说我这段景写得太精彩了,层次清楚,数字感太强,读起来不像人写的,像AI生成的。我说我就是这样写景啊,我从十五岁就这样写。她没再说什么,笑了一下走了。 然后传唤书今天就来了。 我晚上没睡,顶着俩黑眼圈把自己所有的存稿从头翻了一遍,我的文章的确写得过于精准,景物描写密度高,光影层次分明,情绪来的时候会用排比撑住整段气势,喜欢在关键处用破折号让节奏顿一下再走,这些是我从十几岁开始磨出来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是我花了几百上千个夜晚练出来的。 但我没办法证明。 日记可以造假,草稿记录可以造假,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物证都可以造假,唯一被认可的证明是数字占比,是系统大人里那条冷冰冰的百分比线。 我把那本写了八年的八本旧日记本都装进了包里,又把五篇有代表性的手打稿打印出来夹在里面,然后坐在窗边等天亮。楼下的街道凌晨两点还有人走,提着蓝色的凭证灯,那是每个月核验通过之后系统给的,光亮着说明这个月还活着,还是人。 我的凭证灯放在桌上亮着,蓝色的光打在传唤书上,把那行红字照得像一道地狱入口。 判所在城中心,红墙铁门,门前的石狮子眼睛是金色的,我小时候觉得很牛逼很气派,后来走到门口只想绕开它们。 我到的时候等候走廊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靠窗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叠手写稿,纸边已经皱了,手背上青筋绷着,眼睛一直往地上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年纪比我小,穿了件很旧的蓝外套,鞋尖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蹭着不停。最里面还有一个,靠着墙闭着眼,看起来像在休息,但我看见他的手指用力并拢放在膝盖上,在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端坐着,偶尔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点说话声,大家的声音都压的很低,我根本听不清内容,我的脑子里只有沉默,然后是沉默里更深的沉默。 叫到我名字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先进去了。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贺明,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类文章,文笔朴素,引用了大量历史数据,因为数字太精确,被系统判了六十四的AI占比。走的是直接复核程序,由朱雀判官在内室完成裁决。他的那叠手写稿留在了走廊的长椅上,没有人去动。 但那是后来我想起来的事,我进去的时候大脑还是空白的状态。 内室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执事领我进去后退出,又把门带上。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正中间只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颜色,深红的领口暗纹密到像刻上去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然后我看见他的脸,高眉骨,硬朗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往我这里扫了一下,像一把尺子在我身上量了个来回,然后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他没有说坐,我就是看着那张脸自己坐下来了。 “顾苒,”他开口,“近三个月提交文本十一篇,景物描写占全文比例百分之三十四,数字精确度偏高,层次结构规整,排比密集,破折号使用频率位列本所存档前八。有人实名投诉,文本特征与已知AI生成样本高度重合。”他翻过一页,“陈述。” 陈述,像在启动一台机器。 我把日记和材料推过去,“这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写的,里面有最早的景物练习,风格和现在一样,墨水颜色和纸张年份都可以鉴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记,“物证可造假,不作为主要依据。”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们用什么作依据。” “文本大数据库。” “文本数据是用人类语料训练出来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我正在说客观事实,“一个模型学了足够多的人类写作,它当然会写得像人。现在拿我和它比,再用它定义什么叫人写的,这个逻辑的起点就是狗屁不通。” 他这才重新抬起眼睛看我,停顿了几秒,“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现行裁决标准不以个人陈述为修正依据。”他在文件上翻了两页,“你这十一篇的综合判断AI占比是百分之五十九。” 五十九。 低于六十,我这次还在地狱入口的外边。 但我并没有松气,因为我知道五十九和六十之间只有一,而我天生是个犟种,我的写法一辈子都不会变,下一篇还是我的写法,再下一篇还是,那一的距离随时会被抹掉。 “结论是存疑,列入重点观察档案,后续提交文本进行实时追踪,”他用红笔写下来了判定,把文件合上,“可以走了。” 我压下心中的怨念站起来拿回日记,拿回包,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又停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看见走廊里贺明那叠手写稿还在椅子上,还有三个月前我最喜欢的女作者沈微松手的时候那张纸翻飞的样子还压在我记忆里某个地方没走,我就这么干脆地停下来又扭头回看他,说了一句话。 “沈微,写芍药那个,你看没看见过真实的那朵花。我看见过,就是她文里的那个样子。” 走廊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把长椅上的手写稿翻起一角,纸张哗的一声,像一声很短的回答。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他就这样把那个问题关上了。 我走出判所,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了,外面的天已是黑的,凭证灯在包里透出一点淡淡的蓝光,隔着布料像一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魂魄。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想不了太多,我只是把手放在包上,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缕光芒带来的温暖。 我麻木的往回走,走过文书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打扫石板,把前几天一次公开裁决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熟练的手法将扫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响,一下一下。 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低着头走到广场的另一头,找了一家还开着的文具店,又买了一个新本子,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写下了两行字:生存记录。五十九,还有一。 这个百分之一不知道能让我撑多久,但我打算就这样不要命地写下去。 回家时我路过我们单元楼的小院,我看大家隔着铁栅栏往里瞟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不知是谁在那种了一株芍药,就挤在空调外机和拖把之间,不管不顾地开了一朵碗口大的粉花。 2 走廊里的魇人 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更新自己的文章,但是我发现自己收藏的一篇正在连载的地方志在我的电脑界面上变黑了,系统通告该文章作者贺明被裁决,我才后知后觉。 我当天又折回去在判所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不想我熟悉的作者都这么莫名其妙得消失了,可是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就是没见到他出来,我终于鼓足勇气去问了执事,执事说,“贺明啊,上午第一个被处理了,”被处理了,像在说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那叠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的手稿还放在走廊长椅上,最上面那张已经被风翻过去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我看见了其中的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修堤死了十五个民夫,名字一个一个列着,他在自己的个人简介里写过,他认为那些死了的人值得被精确地记录,所以才把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然后朱雀判官说他的文本数字精确度异常,判了六十四,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没有名字的数字。 我站在判所门口,风再次把头发吹乱了,愤怒燃烧过去之后只剩黑色的余灰,我把它结在了肋骨里面,硬邦邦地压着心跳。我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写字,影响活着。 回家之后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本子里,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那句话留着只会让我写东西的时候手一直抖,而我的手不能抖,手一抖稿子就出问题,稿子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我自己走到那个广场上。 ------ 老周是我在这栋楼里真正认识的人,我们谈过话、拌过嘴、甚至会在门口站着聊到忘了时间。 两年前我刚搬来,他帮我把一箱书从一楼扛上四楼,扛完靠着我门框喘气,问我写什么的,我说杂文,他说我写游记,穷游了三十年了,南边的盐田北边的雪地都走过,腿还没走坏,老周每次谈到这里都会笑起来,眼角褶子叠着褶子。 后来我们就熟了,他会从外面回来敲我的门,像哆啦A梦一样开始从口袋里拿东西,南方某个县城的桂花糖呀,某个偏远山里的晒干的野菌,还有最北边海边小镇的鱼片…… 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地方零嘴,倒是大方地都会塞给我,然后站在门口开始吧啦吧啦讲他在那里见到的东西,讲当地人怎么生活,怎么说话,他说他都记着呢,而且全写进他的游记里了,讲到兴头上会拉着我去他房间翻他的手稿给我看,那些手稿摞起来有半人高,字迹潦草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做着批注,他说这辈子走过的地方全在这里了,死了也带得走。 老周被执事带走的那天我全程站在四楼楼道里看着,我没有下去,也不敢开口说话,就扶着铁栏杆咬着嘴唇不争气得擦眼泪,直到把那根栏杆攥得发烫,我看着他在三楼门口把茶杯放在门框上,他说“那篇是我自己写的,我在那地方住了将近一个月,你们去查住宿记录,都有的啊”,然后那个执事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我听见了茶杯被撞落摔碎的声音,茶水扑通通地流进了地缝,平常话痨倔强的老周今天出奇地安静,两手垂着,手心朝外,然后执事又折返走到他面前来。 楼道里安静得像太平间,跟我一个楼的某一户的邻居把门从里面轻轻带上了,我都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 老周倒下去的时候碎瓷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和茶水混在一起烫到了门槛边上,我从四楼往下看,那片颜色在灰色地砖上并不显眼,但还是被我看见了,我艰难地把视线移开,跑回房间把门踹上,然后趴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四个小时后我又重新坐在桌前,打开文档,手还在发抖,但字还是一个一个地打出来了,打完后检查了一遍就提交了。 今天我没有用笔在本子里写老周,我以后怕是没办法用真心写文了。 老周死后第四天,我去判所再次递交陈清申请,在等候走廊里坐下来后,又有一个人坐在我左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 对方三十出头,格子衬衫,头发比我还乱,包也是放在腿上,坐姿很端正,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正常在这个走廊里等候的人是没有办法坐得像他那么正的,来这的每一个人我都能感受到绷紧和惶恐,那份惶恐会让人弓下背,会让自卑的人低头,会让怕死的人手指不停地动,但是他没有,他就那么挺直背坐着,像一尊被人摆好了姿势的像。 他侧过头发现了我,然后对我笑了。 我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嘴角上扬的幅度精确落在友好但不冒昧的区间里,对方每一个动作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那张表情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在支撑它,就像一张纸糊的脸贴在某个没有脸的东西上面。 “等很久了吗,”他说,“我来了快一个小时,今天人多。” 他的声调我听不见任何起伏,像一段把所有情绪全部剪掉之后的朗读录音。 我说:“刚来。” “你写什么的”他说。 “杂文。” “我写职场文,签约了,写了差不多两年,目前读者数量还可以,上个月刚续签,编辑说我文风很稳定,每篇质量都差不多,出稿快,很少需要改。” 我把手压在腿上,指甲掐进大腿,因为老周他们跟我谈自己的创作从来不会这样谈,大多数说的是这个月卡在一个情节上出不来,上周熬了两个通宵,又或者编辑催得急但我还差三千字,没有人会用“每篇质量都差不多”来夸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谈论自己作品的方式。 “被人投诉了?”我问。 “邻居说我写得太快,”他说,“觉得我用了工具,其实没有,我就是习惯好,每天固定时间段写作,写完就提交,不喜欢拖延,效率高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但眼睛里没有焦距,就像两颗玻璃球镶在脸上,放在那里只是为了让这张脸看起来是完整的,我盯着那两颗玻璃球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用自己最后的理智低下了头,我装作在整理自己的包,其实手心里全他妈是汗。 我们在走廊里又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执事终于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了一下头,还是那个让人掉san值的笑,然后对我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对方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终于进了那扇门。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在走廊里等,等了大约十分钟,执事就从里面开门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说,“顾苒,进来。” 我走进去看见了一坨,不,是一滩…… 地板中央有一摊东西,我的大脑花了将近十秒钟才处理完那是什么,那摊东西大约有一个成年人俯卧在地时候的面积,边缘不规则,向外漫延着半透明的粘液,中间最厚的地方隆起来,从内部开始往下塌,往外渗。 起初那层外面的东西我还以为是衣服,后来我意识到那是完整的皮,因为脸还在上面,格子衬衫已经被溶解了,男人的脸和那两颗玻璃球完完整整地贴在那层皮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因为下面没有骨骼在撑着了,整张脸在慢慢往地板方向流,像一张湿透了的纸被地心引力一点一点地下拽。 皮的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半透明的黏液从那层皮上往下滴,滴进那摊液体里,并在液体表面起了一个气泡,鼓起来又破掉,然后又起了一个,破掉的气泡里面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闻到之后真的很难压下去,于是我的酸水不争气地从胃里溢了出来。 此时朱雀判官正坐在桌后看文件,仿佛从来没关注过那摊东西。 我仍然站在门口,两条腿还是没有动,我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脸上的表情,我说服自己站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我就是来应付一次普通的申诉,这里地板上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进来。”朱雀判官没有抬头。 我绕过那摊东西走到桌前,把申诉材料放在桌上,眼睛一直往前看,看他的领口,就是不往下看,不往地板方向看,但那个气味没有办法不让我闻到,我只能把呼吸放浅,尽量少吸进去一点。 他拿起我的材料翻了翻就盖了章推了回来,快得惊人。“下次把排比密度控制一下。” 我拿起回执。 “知道了,谢谢您。” 外面阳光很大,白花花的晒在地上,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空气猛地往肺里一口两口地灌,我要把里面那个气味压进去,彻底盖住。 我继续走过文书广场,回到了文苑十二栋,经过三楼时,老周门口地砖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深色,我匆匆看了一眼,就上楼回了房间。 我打开本子,在今天那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操操操,他的脸还在笑,流下去了还在盯着我笑。 然后我擦干泪把笔放下,继续打开文档开始写稿,今天的字数要补完,明天的要提前备着,后天的方向我已经想好了,我今天难得不想睡觉可以爆更,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那个走廊,就是那摊东西流进地砖缝隙里的画面。 窗外凭证灯又在凌晨亮起来了,我的今天也在桌上亮着,我看了它一眼,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疯狂打字。 3 学术判官迟衡 之后的第五天,朱雀判官第一次主动找我。 傍晚,我在房间里改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楼管来收这个月的凭证更新费,开门后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黑的衣服,手里拿着回执,楼道灯打下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我没有立刻开口,他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对着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我侧开身,“进来吧。” 他进来后在我书架前站定,扫了一眼那些书,然后把回执放在我桌上说,“这篇通过了,但有两处需要跟你说一下。” “您请坐。” “不用。”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踩在椅子横杆上,仰着头看他,“那您说。” “你的第四章第五段有一组排比,四句结构高度对称,系统把它标了出来,我在复核的时候压下去了,但下一篇你要自己注意,压两次就是我该述职了。” 我听完没有道谢也没有点头,“判官大人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他转过来看着我没有回答,目光从我脸上往我的桌上移走,落在屏幕里打开的文档上,“你现在写的第一章,倒数第五段那个比喻换一下。” 我扭过头看屏幕,往回翻到了第一章那里是: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他说,“这种比喻太巧妙了,系统会标出来的,换一个笨一点的说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鼠标上把那句话选中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白了一眼这句话,感觉像是把一件剪裁合适的衣服换成了一个破布麻袋,我回过头看他,“满意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可以通过。” “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不是AI生成和润色的,然后你跑过来告诉我要换成后来这个,因为写得太好了会被怀疑,所以要写差一点,写差到能通过,然后我就安全了,这就是你们现在的逻辑。” “是的。” 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就是这样,接受就好。 我转回去看屏幕,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我看着那九个字,胃里又开始反酸水,我只能把嘴巴紧紧闭上,把手放在键盘上,继续往下写。 他在我书架前徘徊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写字。” “你的书架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是新买的吧,一个月前才初版的,但我看已经翻烂了,还有那本《人类写作习惯的神经语言学基础》,页边注黑了将近四分之一,你是在研究系统的判定逻辑。” 我没有回头,“判官大人观察得真仔细。” “你研究的方向是对的,”这句话让我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继续说,“但有一个盲区,你现在研究的是旧版本的判定逻辑,上周系统更新过一次,你那本书里有三处结论已经失效了。” 我这次转过来皱着眉看着他,“您,在帮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书架上把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把书放在我桌上,“第八十页这个结论错了,往后删两个段落,新的判定权重已经调整过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段内容记了下来,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朱雀大人,”他没有回头但还是停住了,“您这是在干什么。” 他背对着我说,“你最后那段芍药我觉得加的挺好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又把视线移到屏幕上看着那行换过的字。 我把那一句删掉了重新打了回去:夜色像一张湿透的网压了下来,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不过好像确实是朱雀的建议更好一些。这样描写反而太刻意了。 然后我打开那本书,翻到第八十页,拿起笔,开始在页边做注。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包括任何判官给我留的缝隙。 —— 一周后学术区出事了,这个消息被文苑区挨家挨户的传播,从十八楼传到一楼,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来传话的是同层的林绪,她三十岁出头,写散文,是这栋楼里除了老周之外我唯一见过面超过十次的人,她进来在我床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她自己煮的奶茶,喝了一口后把另一杯递给了我,说,“学术区死人了,论文那边,迟衡的地盘,一天之内死了三个,全在判所门口的广场上执行的。” 我抱着她煮的奶茶喝了一口,瞬间满命。 “什么情况。” “嗐……有个研究生提交上去的答辩论文,被迟衡判了百分之七十八的AI率,”林绪语调平静,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而言经历多了就只能这样说,走心了可能不那么容易撑下去,“那个学生答辩当天上午直接被在学院广场执行的,导师同门都在场,全看着,然后那个导师下午自己去判所申诉,说论文里涉及到的研究方法是他手把手带的,不可能是AI,迟衡复核之后说申诉无效,数据结构高度规整,统计模型使用精确,维持判定,导师当场被标进了疑似档案,回去之后没有熬过当晚,听说是自己跳楼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个做汉语言文学的女博士,专门研究孤本,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迟衡的系统识别不了古籍语言模式,把那些引文全判成了生成内容,占比跑到了八十一,这个人倒是去申诉了,迟衡说引文比例超标,维持判定,当天下午在文书广场执行的。” 引文比例超标,文字因为太工整太有规律所以被判成了机器生成,那个读书读到30岁的博士把自己一生送进了孤本里,迟衡在她的裁决书上落了红印,然后她就这么死了。 “迟衡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吗。”我把奶茶一口干完了。 “见过一次,”林绪喝了口茶,“比朱雀还难说话,我觉得咱们朱雀大人还会跟咱们说上两句,迟衡他不说话的,你递申诉他就坐在那里看,看完给你一个数字,然后叫下一个,整个判所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开口,因为多说一句话他就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多一次被标记的机会,那边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竞走,恨不得让他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突然想起贺明那叠手写稿里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死了的民夫的名字,还有这个研究生的导师,都是因为他人自己走的,可我知道想下去没有用,我只是不想让肋骨里跳动的东西再往里缩,缩得更硬就算了,我不想让它更冷了。 “迟衡管论文,他不管网络文学。” “现在是不管,”林绪把茶杯搁在了我桌上,“但听说上面在讨论扩权,说是各判官的管辖边界要重新划,如果迟衡的权限扩进来,我们这边也要走他的程序,到时候就不只是朱雀了,我的顾苒宝宝,我们可怎么办呢……”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林绪把茶杯端起来后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一楼告示栏贴出来了,老周的住处,下个月就开始招新租客,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迟衡这个名字,在下面写:头顶上的刀不止一把,我只研究了其中一把,我对另外几把一无所知。 写完我把笔放下,打开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翻到第八十页,在朱雀告诉我已经失效的那个结论上重重又画了一个叉,新的规则我还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不只是朱雀的,还有另外三个我还没见过的,全都要搞清楚。 两天后我在学术区附近办事,还没走到那条街,就感觉出不对来。 走在我前面背书包的年轻人步子小了,突然往右边走过去,贴着墙走,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低下头,把菜篮子往身后挡,我的对面有人开始转身往回走,大家的脚步都压得很轻,像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顺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往前走,过了一片梧桐树,看见学术区判所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学者服,手里捧着一叠文稿举过头顶,仰着脸在说话,嘴动得很快,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举着那叠文稿的手臂连着肩膀都在抖,那叠纸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用它撑着自己跪在那里。 我知道台阶上站着的判官是迟衡。 我还没看见他的脸,光是看广场上的人就知道是他在那,有些人退到了墙根,还有退到石柱后面的,甚至有人在建筑的转角处猫着,还有人背对着台阶站着,有个年轻人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往裤缝里夹,将自己钉进了墙里。还有个拄拐的老人由于走得太慢,被人流带着挪进了阴影里,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抬头往台阶那边看,广场上除了背就是低下去的头,还有往墙壁和阴影里缩的肩膀。 然后我才看见迟衡站在台阶上的样子。 他的脸朝着那个跪着的人说话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右手边挂着刀,刀还没出鞘,他就那么站着,听那个人说了有五分钟,然后他往台阶下面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跪着的那个人把文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高了,我在这个距离终于听见了一点,他在说我在那里住了多少天,导师都可以证明,研究方法真的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他说求判官大人再看一眼,声音很难听,是一个人把最后的气力全部撑在一句话上的嘶吼。 迟衡低头看了那叠文稿,然后用右手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全场寂静,连广场上的空气都被抽走了,退到墙根的那些人往墙壁上又贴了一贴,有个女人直接把脸埋进了旁边的人的肩膀里,那个被她埋脸的人也没动,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抬头。 那个跪着的人的手里的文稿掉下去了。 那叠纸在空中散开,一张一张往下飘,落在石阶上,有几张飘进了下水道旁边的积水里,字迹糊了,他低下了头,整个人的肩膀彻底塌下去了,嘴巴还是打开的状态。 迟衡拔刀的动作很轻,我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我甚至觉得那个跪着的人可能都来不及感觉到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就在两秒内结束了,广场上的人里有几个捂着嘴跑开了,跑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了,剩下的人全部没动,那些贴着墙低着头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迟衡把刀收回去转身往台阶上走,走回他原来站的地方,对旁边的执事说了一句,然后执事点头走下台阶去处理,迟衡重新站在那里往广场另一边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的人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广场上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先走,好像只要他还站在台阶上,所有人就只能待在原地,或者待在各自找好的那片阴影和墙壁后面,等他先离开,连那几个退到墙根的人都还贴着墙站着。 我手扶着树干站在梧桐树旁边,提醒自己现在是可以呼吸的,终于等到迟衡转身往判所里走,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彻底关上了,人们才开始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那个广场上离开,像所有人都还没确定他真的走了。 我松开那棵梧桐树,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个巷子里有一家炸糕摊,油锅里正在滋滋地响,热气带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飘过我的鼻翼,等呼吸终于均匀了,我才睁开眼走出去买了一个,可能饿急了我在街边就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文书广场,看来今天这里也有公开裁决,我只能低着头快速走回去。 朱雀用枪,迟衡用刀,朱雀执行公开裁决的时候人群里至少还有人偷偷往台阶那边看,迟衡不一样,大家背对着他,连眼神都不敢给他。 4 零眸与纸鸢 续签窗口在朱雀判所东侧的一栋小楼里,每个月月底开放五天,我们这帮写字为生的人须要带着这个月判官的回执来盖章,章盖上凭证灯才能再续一个月,那五天窗口前面从早到晚都排着人,长的时候能排到楼外面的街道上,大家站在队伍里很少说话,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句。 我排在队伍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我见过她,具体叫什么名字还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写言情的,我之前在判所走廊里见过她两次,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里面装满了她打印出来的手稿,有一次手稿还从里面溢出来被我捡到了,今天她还是扛着那个帆布袋,她右边的肩膀由于经查受力比另一边低了半截,她可能也是等的有点不耐烦,突然往我这边侧过身来,声音很低,“姑娘,你知道零眸来这边了吗。” 我说:“什么柠檬,我不爱吃柠檬。” 她白了我一样说,“上个月开始在这边设了一个临时检测点,特招了一个叫零眸的判官,专门查通俗类文本,说是配合朱雀做辅助核验,听说标准和朱雀还不一样,零眸那边特别盯口语化的东西,比如方言,俗语,网络用语,说是口语化过度也是AI特征之一。” 我听完大脑又窒息了一瞬,口语化过度是AI的特征,写得太精准是AI的特征,排比密集是AI的特征,数字太精确是AI的特征,到底什么TMD不是AI的特征,就连我这段话是不是也算用了高强度的排比。我现在只能想到一个结果,就是这条线本身是活的,它长在哪里并不是固定的,只要有人来举报,它随时可以移过来压住每一个创作者的灵魂。 “零眸这个判官性格怎么样。”我问。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那就是个傻逼,话又碎又多,特别爱解释自己的判定逻辑,一篇文章能给你列出来十几条疑似理由,说那么多就是让你觉得他判得有道理,实际上不用那么多废话,咱们知道结果都他妈的一样恶心。” 队伍往前动了几步,我们跟着往前走,她又说,“上个月我有一篇被零眸那个智障标了,他给我列了九条理由,第一条就说我有一个角色的对话里用了太多一个地方的方言,说这个词在已知AI语料库里出现频率异常高,可是我从小就听我外婆那么说话,那个词我用了三十年了,在他那边成了AI语料库里的高频词。”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摸着帆布袋带子的手终于停了,说完了又重新开始摸,我看着她那只手没有说话。 窗口的人终于叫到她了,她把帆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像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放在窗口的台面上,盖完章之后带子重新勒进那边的肩膀里,她调整了一下往旁边走,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点,零眸这几天就在楼里。” 然后她走了出去,消失在外面的光里。 我把回执递进窗口,等着盖章,等的时候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楼道里有几个人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各自的文件,其中一个我确实没见过,正站在楼道中间,个子不高,穿的衣服也很普通,他正在跟旁边一个写字的人说话,那个写字的人虽然点着头,眼睛却一直往别处看,像不耐烦地在等那个人说完,我从窗口这边隐约能听见一点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在详细解释某个判定标准,一条一条的讲,旁边那个人点头的频率越来越快。 我拿回盖好章的回执往外走,经过了那两个人,那个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扫过来又扫过去,然后重新看着旁边的人继续说他的判定标准,我往门口走出去,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因为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像被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扫描了一下,我不知道它记录了什么,也不知道它会拿那条记录去做什么,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 ———————————————————————————————— 今天下午我在文苑小区附近的文具店里打听到了最后一个纸鸢判官。 那家文具店我常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记性很好,我去了几次之后他就记住了我喜欢要什么,前不久我前脚刚踏进门他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你那种笔芯今天刚到了新货,我给你留了两盒。”我每次都在这家店买同一种笔芯,因为那种笔芯写出来的字迹不脏纸,写快了不会糊。 但是今天我是去买便签本的,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帮我找,找的时候跟我说,“上个月学生那边被判了一个,是一个初中的孩子,他写了一篇作文交上去参赛,被一个学生家长拿去走了核验程序,一个叫纸鸢的判官给判了六十九的AI率,唉,那孩子才十三岁就被取消了以后所有作文的参赛资格”他的声音很低,在柜台后面把东西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他又说,“纸鸢管学生很死板,判定标准照本宣科,那个孩子的作文里有一段写他去外婆家的路上看见的风景,文风很像鲁迅,纸鸢说描写精准度超标,句式工整度超标,然后走了程序,就这样。” 我站在柜台前扫码结账,“后来呢。” “后来,”他停了一下,把柜台上的笔理了理,“他的家长去申诉了,纸鸢那边说申诉需要补充证明材料,证明材料提交上去后需要等二十个工作日处理,人家家长等了快一个月法院判定说是可能误判了取消了原来的判定结果,那孩子等结果一直等到作文比赛时间过期了,就等出来了这个,没有任何补偿和道歉。”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我拿着便签本往门口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们这种毕竟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只需要每个月交份营业材料就行,不需要过检测,这阵子查网络文学查得紧。你写字注意点。” “放心吧老板,我顾苒可是打不死的小强,苟到最后的人一定有我。” 我一个人在外面街道上走,街上有骑共享单车的,有推着小车卖东西的,还有两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晒太阳,手里各拿着一只冰激凌,其中一个把自己的递给另一个尝,另一个尝了一口点点头,她们两个不知道互相说了什么后都笑了,那个笑声传在街道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散掉。 我看了一会儿那两个老人,回过神儿来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那个孩子,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一场子虚乌有,我想他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是怎么度过那一个月的,被取消比赛资格然后坐在教室里被同学们指指点点,他以后还会坚持自己的文风写下去那些风景吗。 我知道想这些没有用,想多了只会让我没有动力去执行接下来的计划,我不能让自己有任何逃避现状的想法。 朱雀,迟衡,零眸,纸鸢,这四把刀分别悬在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方向,管着不同的人,我现在只知道了朱雀会给我留空间发挥,但这还远远不够,我还不知道零眸的标准在哪里,不知道纸鸢有没有例外,我还不知道这四把刀的边界在哪里,会不会往我这边一起移过来。 台灯把桌面照得很亮,我打开电脑继续开始写今天的稿子,经过朱雀的提醒,我现在每打一段就要重新改两处,这样一直写到深夜,写到整栋楼都安静了,就剩我这一盏台灯还亮着。 我很清楚想活着就只能继续写,别无他法。 5 由头 我今天在改一篇我自己都嫌弃的稿子。 这一篇用的修辞描写太多了,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像AI出来的,但偏偏这些描写是我费了很大劲憋出来的,我只能把真正想写的地方全部换掉,换成一种我觉得很丑但是安全的说法,改完后我自己都不想通读了,感觉像把一道菜的味道全部泡了白开水后重新端上桌,然后说你看这才叫菜。 我坐在那里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想着要不要重新改回去,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改回去又要担心,担心送命比发呆更耗力气,我先这样交上去吧,过了再说,过不了再哭。 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了。 我开门,看见朱雀莫名其妙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文件,我往那张文件上瞅了一眼,“怎么了。” “例行核查,”他说,“近期你的提交频率有变化,来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试图让他知难而退,“例行核查判官都要上门的吗。” “有时候要。” “什么时候要。” 他顿了一下,“情况特殊的时候。” 我哪里情况特殊了,我最近老老实实写稿老老实实交,一次都没有逾矩上交频率比月经周期都固定,但我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进来扫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落在我的屏幕上。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屏幕转了半个角度,“核查什么,您说。” 他看着那半个屏幕,没有立刻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这篇第四段。” “第四段怎么了。” “节奏从这断了,”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段,“你在这里改过,改之前是什么。”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眨了眨眼,“改之前是我想写的,改之后是能过的,有什么问题吗,判官大人。” 他看着那段,没有理会我的语气,“改过的那句话第二半截可以留,前半截换个说法,不用改成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直起身,往屏幕上看,然后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前半截,改完看了一眼,确实顺多了。 “行,谢了,判官大人。”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书架前站着,我回头看他,“例行核查就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文件,“还有提交频率的问题,你这个月提交的时间间隔比前两个月平均交稿时间短了两天。” “因为我最近睡不着,写得快,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我看着他嘲讽,“判官大人千里迢迢上门来记录我睡得不好这件事,也挺让人困惑的。” 他没有说话,把那张文件往手里收了收准备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开口说,“对了。”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排比我一个字都没改,我知道你每次复核都帮我通过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系统偶尔会有误判的时候,复核通过是在职责范围内。” “哈,误判,那句话AI占比多少,朱雀大人,我觉得应该不低吧。” 他没有回答。 “判官大人,”我说,“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圆得好一点。” 走廊里有邻居经过,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消失在楼道里。朱雀背对着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没动。 我盯着他的背。他的腰很窄,肩很宽,那身制服被撑得一丝不苟——我在想如果把那身一丝不苟的东西剥掉,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本性。 “下次注意一下,连续三句主语相同,系统还是会判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我想说他只是在尽职责而已,但他做的那些,已经超出了职责该有的边界。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我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打住,会没命的,顾苒。 但我坐在那里,还是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回来坐在窗边吃,窗外有很多凭证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有点好看,我吃着面,看着那片蓝光,心情莫名好了一点点。 然后我想起来明天还有两千字要补,那一点好立刻就蔫了。 我沮丧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 之后的五天,我每天状态都很差,前一晚上写到凌晨三点,硬要把一篇卡住的稿子推完,推完之后发现结尾跑偏了,整段又删掉重写,重写完才发现原来的方向是对的,把删掉的再找回来,粘回去,通读一遍,又改了七八处,提交了躺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改的几句话,转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睡了大概四个小时,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再睡不着了,爬起来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底下两团青黑,我捧了把冷水随便搓了一下,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林绪来借东西。拉开门,走廊里站着的却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衣服穿得很不起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在这个世界,大早上敲门还冲你笑的陌生人,绝不是来送好消息的。我看着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脸,想起了几天前的续签楼。 他是零眸。 “顾苒,”他说,“我是零眸,过来跟你聊聊。” 我手里的咖啡还在发烫,我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看了一秒,抬起眼,“聊什么。” “你上次在续签楼,我注意到你了,想来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创作情况,顺便做个辅助评估,不是正式程序,就是随便聊聊。” 就是聊聊,那就“进来吧。” 他走进来没坐,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桌上的稿纸,墙上的提纲。他看的时候眼睛很忙,一处一处看。 “坐,”我说,往床边指了指。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最近写什么类型的文章。” “杂文,”我说,"写了很久了。" “杂文,”他把这两个字记下来,然后抬起头,“你的文章里口语化比例偏低,我在续签楼看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平时说话不像你写的东西那么规整吧。” 我看着他,“什么叫注意到了,我在续签楼就是去盖章的,我一句话没跟你说。” “对,”他点头附和,“但你走路的方式还有你拿回执的动作,我认为一个写杂文的人不会走路很稳,你写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节奏感过强就会触发我这边的标准。” 我听完这段话脑子又缺氧了,他从我的走位里读出了我的写作节奏,我走路稳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崴脚,崴完之后走路就开始注意重心,跟我写文章有什么关系,但这句话我没说,说了没用,说了只会让他多记一条。 “那我的文章有没有触发你的执行标准,”我说。 “还没有,”他翻了翻小本子,“但有一篇,上上周你提交的那篇,有一个段落我看了之后觉得有点意思,不能说有问题,你第一章最后那句话,节奏和整篇文章不一样,像是从别的地方嵌进去的,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记得,那句话是我改了又改之后留下来的,是那篇文章里我觉得最好的一句,改到最后我没舍得把它删掉,就留着了,结果现在被他拎出来了。 “记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说着又在小本上记,“就是节奏不一样,通常来说节奏不一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者在某个地方情绪变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跟前后不一样,另一种是有一部分是AI生成的,生成的东西和人写的东西在节奏上会有断层,我当时判断是第一种,但我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第一种,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情绪变了,就那么写出来了。” “情绪怎么变的,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对创作过程比较感兴趣,不是审问,就是想了解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就是聊聊更让我想翻白眼,但我没有,我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下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看见了,想把那个句子留下来就和前面不一样了。” “路过,”他把这个重点记下来,点了点头,“好,我理解了,那句话是真实情绪触发的,节奏断层是情境变化导致的,这个解释合理。” 他坐在我床边,一边点头,一边翻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而我想把他的本子连同他一巴掌掀翻。 不生气不愤怒,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回头想想又何必。 他翻过一页,忽然抬眼:“你平时写作,偏好什么句式?” “各种都用,看情绪。” “你喜欢用破折号。”他语气笃定,“你的文章里,破折号占比一直很高。比如” “对,很多年的习惯了。” “习惯,”他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破折号是AI生成文本的高频特征之一吗。” “知道,所以我最近用得少了。” “但你用了很多年了,比如第五章连续用了五个破折号,后面的章节突然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这个行为本身,在我这边也是一个信号。” 是——啊——傻——之——逼—— 我盯着他,“减少是信号,多用也是信号,那我怎么用才不是信号。”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顾苒,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他合上本子,“我看的是整体模式。一个特征不能说明问题,但只要我想,总能把足够多的特征叠在一起。模式出来了,你就会被标红。” 意思很明白:他想标谁就标谁。只要有心,总能拼凑出足够定罪的模式。 我把这股寒意死死收住,脸上没再露半点情绪,只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他又翻到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添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合上,起身。 “好,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辅助评估结果五天内出。有问题会联系你,没消息就是没问题。” “好。”我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 他走入走廊,背对着我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停。 回过头,他脸上的温和分毫不减:“对了,你昨晚睡得不太好吧?眼睛底下有印子。注意休息,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质量出了问题,对你不好。” 我僵在门框里看着他:“谢谢提醒。”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的脚步声慢慢地沉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楼道里重新空了下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我在那里僵了很久,才找回走动的力气。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顺着食道一路冷到胃里。 “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 这句话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我用力把它压下去,它又翻上来。 他什么都没做,用视线把我的房间开膛破肚,把我的提纲和习惯剥皮抽筋,然后微笑着让我注意睡眠。从头到尾,他像个关心老百姓的热心领导。 五天之内出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呢?流程是什么?会被带走吗? 我的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快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掉那股苦味。不能想了,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五天后。 回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稿子还有八百字没写完。我要赶紧把缺口补上,写完这八百字才能谈生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百字后我又停下了。 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面上。水杯的位置,稿纸的折痕,墙上的提纲…… 如果零眸把他记下的东西报上去,报到朱雀那里…… 他看了零眸的报告,会来敲这扇门吗? 我坐在这些被审视过的杂物中间,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发现,我竟然在期待朱雀来。 期待一个判官,来把我从另一个判官的网里捞出去。 我对着屏幕死寂了两秒,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别疯了。 补你的稿子。 6 封锁 那天我在林绪家。 是她主动来敲门找我的,说她新写了一段,想让我帮她看看节奏有没有问题,我本来不想去,那天下午我自己还有一千字没补完,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让我没办法拒绝,我有点担心就跟着去了,我坐在她桌边,看她那段文字。 她写的是一个女人在雨天等人的场景,写得很流畅,情绪也对,我看了一遍想了想又上手把那一段重新改了一下,我说这样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她点头没接话,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最近睡不好。” “在这栋楼里,谁睡得好。” 她扯了一下嘴角,视线突然直直地转过来盯住我:“顾苒,你觉不觉得,楼里最近有地方不对劲?” 我看着她的脸:“什么叫不对?” “就是……”她在桌面上越敲越快,“最近有些人,让我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怪诞。” “你在说谁?” 她突然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最近压力大,疑神疑鬼的。” “林绪。”我盯着她,“你想说什么跟我可以直接说。” 她死死盯着桌面,刚想张嘴——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门外传来,像是一具庞大的物体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走廊里死寂了十几秒。 “桀桀?。”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铺开。我在那间判所内室里听过这种音调。 林绪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口走。我一把死死拽住她,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了桌上的裁纸刀。 我们俩像冰雪女王一样被冻在原地。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听就不对劲,那是极其标准的正步声,脚跟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接一声干硬的闷响。 挞……挞…...挞..... 那个声音贴着墙根,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林绪的门外。 我攥住林绪的手腕,林绪抱着我的胳膊,我们俩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我们的后背就是客厅的窗玻璃。 窗外是四楼,如果幸运的话跳下去只是断胳膊断腿,我把这个方案留做了备选。 门外那个东西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敲门。 然后……前方高能预警。 向外开的重型防盗门正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推了进来。 金属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锁舌硬生生崩断,砸在了地板上。 面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这么反着关节,被硬推了进来。 我见过这个人,是二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套着灰外套,留着寸头。 但今天他的脸很不对劲。 眉毛、眼睛、嘴巴都在,但位置总感觉差几厘米。就像有人把他的五官硬扒下来,又胡乱按了回去,缝隙都没对齐。 他的嘴角向两边上挑:“霓懑哉遮哩。” 两种平滑的、非人的声带振动,把我的胃猛地绞紧,连头皮都炸开了一片。 林绪死死掐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整个人在疯狂打摆。 他走进来,脚步没有轻重之分。 一直走到桌边才停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脑袋没转,脖子直接咔地一声平移了180度,死死地盯住我。 “你帮她改了稿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我只是帮朋友看稿子。” “不是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黏在脸上的微笑分毫不变:“我观察你很久了,顾苒,你住四楼。每天几点开灯,几点关灯,我都有数据。”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改稿子的时候,文档里有留痕。你删掉的那些句子明明比留下来的更好。你在故意写差,故意迎合判定系统。” “你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了,给我。” 跑啊!!!!!快跑!!!!!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但我的脚被钉死在了地板上。 他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盯着我。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尝到一股暖流才勉强把生理产生的战栗压下去。 别抖啊,顾苒,别抖,你是杀不死的小强,一定有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你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全劈了,比对面的声调更像魇人,湿漉漉的手心里快攥不住那把裁纸刀了。 他的嘴角弧度往上动了一点,“我们需要你那套方法,用它可以在检测里活下去,不用被击毙,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和你们一样。”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门外的闷响还在我脑子里回放。他刚刚在走廊里砸碎了不可说的东西才走进来,现在他顶着这副皮囊,说他想和我们一样。 我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腰死死抵住窗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他没有动怒,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屏幕,用鼠标翻了两页,“改法很聪明,把排比拆开,拆完之后用了一个连接词,系统识别不出来,这不是随便改的,这是有方法论的。” 他向我逼近了一步,我猛地举起手里的裁纸刀,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 他停下了。将视线越过刀刃,看着我。 “你不给,我也会自己找。你的房间,我进去过四次。”他陈述着,“所有的抽屉、床底、废纸篓还有其它地方,我都没找到记录。你把算法刻在脑子里了,对吗?” 我进去过四次。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和恐惧顺着脊柱疯狂上蹿。 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这个东西是不是就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直死死抓着我手臂的力道突然松了。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林绪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她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眼眶里只剩下眼白,嘴里往外吐着白沫,身体在地上无意识地一抽一抽。 她的精神彻底断了。 我握着那把刀站在那里,看着她抖,浑身发凉。 那个男人站在桌边,也低头看了地上的林绪一眼,“人类的神经中枢,”他的嘴角再次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太低级了,容易过载。” 然后楼道里传来新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有人在喊话,声音很大在楼道里回响,“全体住户就地待命,文苑小区即时封锁,所有人员原地等候核验。” 那个男人听到声音,脸上的五官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又迅速用力地拼了回去。 他往那扇破败的防盗门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 “我们还会来的。” 他终于消失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我在窗边站着,林绪在地上躺着,我听着楼道里的声音,脚步声,喊话声,然后是别的楼层传来的一声很短的响声,我知道那是枪声后,才让自己缓缓呼出了气。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顾苒。” 我浑身的血又重新冲到了头顶,我转过身偷偷地把裁纸刀也调转了方向。 只见林绪利落地撑着地板坐起,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下巴上的白沫。 一种比刚才面对怪物时更荒谬的悚然,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极短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我站在窗边听着数着,数到第四声的时候,林绪把脸埋进我肩膀里,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我虽然任她靠着,但我已经重新评估完身旁这个“胆小易晕”的女人。 窗外的街道上有部队在走。街道对面拉了红色的封锁线。 我看见了朱雀,他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线外,今天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制服。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红色线的外面是生,线里面的生死不明。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有部队的执事在走廊里用喇叭通知:所有人到物业一楼集中等候核验。 我和林绪对视了一下。她把脸从我的肩膀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恐慌和无助无懈可击。我看着这张脸,把所有想问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在这种级别的演技面前,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拉开门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脚步凌乱,连发抖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楼道里有执事在清理后事。我低着头走,不敢看墙角的血。那个刚在门外杀了人的怪物,现在就披着某张人皮,混在我们这群人里。 物业一楼挤满了人,没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排队,队伍前面是零眸和他的辅助系统,系统扫射每个人的大脑后出结果,绿灯过关,黄灯被拖走,红灯被击毙,就这么简单。 我站进那个队伍里,林绪站在我旁边,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朱雀还站在那里,仍然背对着我在跟部队交涉。 外面偶尔有短促的一声枪响。 枪声一落,这条队伍就像通了电一样,集体猛打一个寒战。我的后背也是瞬间绷紧,再极其僵硬地放松,大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我们都是一排等待屠宰的牛马,除了控制不住的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我手指死死掐着裤缝。 我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地封存那套改稿的方法,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杀了人也要抢的东西,现在安安全全地埋在了我的脑子里,这是我面对零眸不被误杀的唯一筹码。 7 核验 队伍一共两列,核验从第一队第一个人开始,部队每两个人一组,拿着零眸的设备挨个扫,扫完出结果,绿色的站到左边等通过,黄色的单独带走做二次核验。 目前还没人见过红灯是什么流程,但楼道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闷响。队伍里的人听见那声音,脖子就会往下缩一寸,没人敢说话。 我在第一个队伍中间排着,前面还有七八个人,走廊里暖气很足,但我后背上的冷汗还是一直在往下滚。 我旁边队伍里有个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一直搓着一串钥匙,金属来回刮擦的声音听的人心烦气躁,他旁边的女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停了。 我拿余光扫了林绪一眼。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件浅灰的外套,领子上还有一圈绒毛,她的手缩在袖子里,看着就是个被吓到的柔弱女子。 “我还有一个长篇没给你看,”她的尾音在抖,“不知道改得行不行。” “花了两年写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出问题。” 我在说废话。花两年写完又怎么样,老周写了多少年,最后不也是那样。但这种时候真话有什么用,能安慰自己一秒是一秒。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头顶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 前面有个小孩抬头去看,他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回来按在怀里。 轮到林绪的时候我们还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那块巴掌大一点的屏幕,不敢看她。走廊里就剩电流的声音,终于到第五秒滴了一声,绿了。 肩膀松了下来,我拍了一下她胳膊,“去左边等我。” 探头再次转过来对准了我。 我憋住气,红色扫描线被打进了眼睛里。屏幕在闪,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生命倒计时似的。 滴……绿色。 说不上庆幸,只有从鬼门关走过的失重感。 林绪低声吐出两个字过了,我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后面的队伍还在过,绿,绿,然后机器叫了很尖,很短的一声,黄的。 人群一下子没声了,两个执事上去,一边一个架住那人往里拖。被夹住的人没动,整个背弓着。 我们这边开始有人说话了,没人敢出声,全是气音。 “几点封的?”“我听见动静以为做梦……”“五年前那次才揪出来两个……” 我们跟笼子里的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但走廊那头一有脚步声,立刻全哑。 执事说过了的可以回去了,后面还没排到的人看着我们走,那个眼神我没法形容。 我跟林绪顺着人流走,在四楼楼梯口分开,都没说话。我到了自己门口掏钥匙,手抖了一下。 在所有人完成核验前,大楼还会一直封锁。这意味着,那个想扒我脑子的东西,今晚会跟我住一个小区。 锁上了门,我才发现屋里的台灯还亮着,出门的时候竟然忘关了。桌上那半杯咖啡还在,现在凉透了。边上压着张我昨晚写的便利贴,上面说今天补一千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不是昨天的事。 我过去,把那杯凉的拿起来喝了一口,坐下来打开文档,看着那个光标在空白处闪。 我知道不管今天死了谁,今晚不敲完这一千字,明天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敲到五百字的时候,脚底下楼板猛地颠了一下。 一剧闷响顺着墙传上来,就连桌上的水杯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听见了整个楼梯上全是军靴的声音,跑得很急,然后是破门的声音。有人在吼,吼的什么我听不全,就最后几个字听清了: “二楼!201!” 随后就没声了。 二楼201,几个小时前那张五官错位的脸,坐在林绪的桌边,用那两条平滑的声带告诉我,他还会再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楼下彻底没声音了,然后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字。 关完文档之后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封锁线还在,朱雀在下面站着,但跟之前不一样,他在抬头。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我们单元二楼那个位置。 他站在封锁线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封锁线走,朱雀跟部队负责人说了句什么。负责人猛地摇头,甚至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但朱雀根本没理他,直接掀开那道红色的封锁线,硬跨了过去。部队的人僵在原地,甚至没敢拔枪,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我退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析任何人了。 我把那杯残咖啡倒掉,重新烧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杯子刚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在这栋刚刚被洗刷的死楼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我端着那杯烫手的茶,听着那个人上到三楼转弯,上了四楼。 最后,停在了我这扇门外。 我没等对方敲门就拉开了门,朱雀就站在走廊昏黄的感应灯下。 他手里是空的,没拿枪,也没拿任何核验文件,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也僵硬地侧开了身。 他带着寒气走了进来,在我的书架前站定,扫了一眼我桌上那杯茶,然后看向我。 “二楼201,你认识他。”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门外的封锁线还没撤,我知道骗他没有意义。 “见过几次,今天下午来找过我,说他们知道我有一套过检测的方法,很想要,但我没给,他说他们还会再来。” 他站在书架前没接话。 这种沉默极度折磨人,我端起桌上那杯茶,强迫自己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压过食道,勉强把胃里的痉挛感压下去一点。 我放下杯子,看向他:“你强闯封锁线,就是为了来问我这个?” “它们之间有信息传递,今天这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 我靠在椅背上:“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敬语了。 他没接话,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书,然后抬起头。 “你那套方法,愿不愿意让我看一下。” “看完然后呢。” “看完我知道那套方法还差哪里,差的地方我来补,顺便看看你研究了两个多月,有没有研究出什么不该研究的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后背绷紧了。 “那你是来帮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来查我的?” “都有,有问题吗。” “没有。” 我的手离开键盘。 “纸质记录早销毁了,所有的东西都一条一条地埋在我的脑子里。你想看,就只能坐下来听我说。” 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我屁股底下,旁边只有那张窄床。上次零眸查房时坐在上面,床单被压出的那个坑让我恶心了很久。 朱雀如果想坐,只能去坐那个坑。 朱雀没去坐那张床。 他直接走到书桌前,由于个子太高,顶上的灯被他挡死,照在我脸上的光全灭了。 “说吧,我听着。” 就这么被他从上往下盯着,我连换气都费劲。不用他动手,物理上的落差已经把我的底气踩碎了。我仰着脖子,看着他制服上的金属扣,我开始往外倒那套方法。 从句式拆解,说到连接词替换。 他没吭声,一直到我说第六条。 “停。”他打断我,“高级情感词汇的替换,你用的是同义词降级?” 我的后背瞬间坐直了:“是,系统抓取不到低频词汇。” “这个方法很蠢。”他顿了一下才往下说,“系统上个月更新了情感波动的逻辑链。你降级替换,前后语境逻辑会出现微小的断层,有可能成为新的死穴。”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考虑到。 “好,我知道了。” “改完之前别交,凭证我来处理。” 屋里又没声了。 他不抓我,还要帮我过凭证,我没松气,反而心里发怵。 “朱雀。”我看着他,“这个世界没白捡的便宜,你要我拿什么换?” 他看着我,没接话。过了几秒,眼睛往桌上那杯茶瞟了一下。 “茶泡得太久了,再不喝,要苦了。”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没开灯,人一出去就看不见了。 门锁咔哒一声,屋里又剩我一个。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确实苦,苦得舌根发麻,胃里泛酸。朱雀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想猜。猜这些人的心思,死得最快。 窗外传来嘈杂的动静,封锁线被撤了,街道上重新有了活人走动的声音。 对面楼的凭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户玻璃上闪着幽蓝的鬼火。 我把空茶杯丢进了水槽,回到桌前接着把屏幕点亮,文档还空着半页呢。 外面是什么情况我管不了了,规矩就这么操蛋,明早就算被拖出去毙了,今晚这五百字也得敲完。 8 换脸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煮泡面,水刚滚,面饼被我掰成两半砸了进去,然后又转身去冰箱找榨菜。 榨菜刚撕开,门就响了。 咚、咚、咚,跟林绪平时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她,把火拧小就去开门,手里还捏着那袋榨菜。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绪。 是六楼那个写恐怖的女人,她的名字我依然没记住。 她堵在门口在笑。 “顾苒,”她盯着我,“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你那套方法,借我看看。” 我一下子把门摔过去。 砰。 门没关上,她的手卡在门缝里。我往门上压,压不动,那只手跟铁的一样,震得我虎口发麻,然后她顶着门挤进来了。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了书架上。我伸手往后面摸,摸到一本最厚的《新华词典》抠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包榨菜。 她站在屋子中间,嘴角跟线一样挂在那。 我捏着书盯着她的脸,然后我找到了不同。 她在笑,但眼球一点没转动也没有对焦,那就是两颗画上去的眼珠,正嵌在眼眶里对着我。 “你不是来借的。”我说。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伟之光举了起来。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新华词典》一眼,又看我。 “你那套方法在你脑子里,我需要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走。” “然后呢,你学会了就能冒充人了,然后更多的你们会来找我,是不是。” 她盯着我。 她的嘴角塌了,那张脸本身在往下掉,两边脸颊的肉就那么耷拉下来,皮肤回到了那种毫无生机的惨白。 “你不给。”她原本的嗓音突然带上了一种杂音,“窝科一之接呐——” 没等她唱完,我手里的伟光正已经狠狠砸向了她的脸。 趁她偏头,我撞开防盗门,疯了一样往走廊冲。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在眼前,五步,四步…… 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 一只冰冷、梆硬的手死死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我整个人被拽停了。 然后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后背撞上水泥的那一下,我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的声音。 她整个人压上来,脸贴得特别近,近到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皮肤——没有毛孔,没有绒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白的蜡制品绷在骨头上面。 “你找错人了,我没有。”我咬着牙。 她没出声。 然后她的脸开始动,骨头和肉都在重新排,发出那种小关节错位的声音。我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毛孔长出来了,绒毛长出来了,眼睛里有了光。然后我看到了左眼角下面那颗痣。 我的痣。 那张完完整整属于我的脸,现在正长在这个怪物脖子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比我自己笑起来还好看。 然后她用我的声音开口说话: “是吗?但我已经全拿到了。” 她的脸贴上我的鼻尖:“顾苒,你猜,我是从谁的脑子里挖出来的?” 我在走廊的墙上站着,手腕还被她死死钳着。 看着眼前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我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 所有的逻辑瞬间连成了一条极其恶心的线——不止201那个男人来过我的房间。这种东西,在我每天晚上熬夜敲字的时候,就在我背后看着我的屏幕,看我怎么改稿子,删了哪些句子,看我在文档里留下的每一条修改记录,然后把这些东西拼成了一套她自己的写法。我那套方法,不是她今晚才来要的,她早就拿完了。 “用不着你了。”她松开我的手腕,“你的脑子,我已经掏干净了。” 她顶着我的脸,穿着从六楼那个女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径直走向我的房间,就连走法都是我的。 我看她完全可以替我活完剩下的路。 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贴在墙上听到了门里的咔哧声。 她竟然从里面把我的门反锁了。 门缝底下飘出焦糊味,厨房的水烧干了,那包泡面本来是我的晚饭,现在大概已经糊在锅底了。 我站在走廊里,像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子,手里那包榨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碎了。 我能猜到对方要干什么。 她要用我的脸认证一个跟我高度相似的账号,那个账号发表过和我差不多的文章,并且通过了系统检测,因为我的方法是有效的。对我来说那叫什么。 抄袭。 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来。她根本不是为了苟活,她是故意的。她用一模一样的脸和文字,要把“抄袭”的死罪钉在我身上。在这个地方,抄袭是可以直接拉去让四个判官当众凌迟。 她在赌系统分不出真假。 她要把我抹杀掉,然后把她自己这个怪物的身份在裁决所里洗白。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背过身,把脸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出。 那个邻居提着垃圾袋,趿拉着拖鞋从我身后走过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我面朝着墙壁蹲下去。 现在,我连这张脸都不敢让人看见了。 --- 我去敲了林绪的门,把门敲开,跟她说了发生的事,说得很简短。 话音刚落,林绪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尖叫,也没多问一句,直接越过我一把将防盗门反锁,拉上了所有的锁舌。 她转过身,脸色发白地看着我:“你现在怎么办?” “等。”我靠在墙上,声音哑得厉害。 “等什么?” “等。”我死盯着地面,“只要她用两个账号发一样的文,就会有人举报,举报了就会走程序。到时候真假顾苒一起被拖进裁决所。那是四判官会审,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他们面前弄死她。” 林绪看着我说:“你有把握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绪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去烧水。 我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开始发紫了,我低头看着它,骨头缝里被捏碎的钝痛,现在才针扎一样反上来。 听着厨房的水壶逐渐沸腾的声音,我才开始沉下来想接下来的事。 朱雀,迟衡,零眸,纸鸢。 我要在这四个人面前,去跟一个长着我脸的怪物争一个真相。 那个怪物有我的脸,有我的修改逻辑。更要命的是——它不需要睡觉,没有情绪崩溃,更不会有灵感枯竭想摆烂的时刻。 它是完美的。 在这个世界里,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人类的弱点。而这个世界的检测系统,或许从一开始就更偏爱这种稳定输出的怪物。 林绪把刚冲好的热茶递过来。 “顾苒,”林绪在旁边坐下来,“朱雀知道吗。” “不知道,他现在不知道,等举报走完程序他就会知道了。” 林绪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四大判官之一,他就算认出我,第一反应也是按规矩拔枪把我们两个一起毙了,不会偏袒。” 林绪的情绪比我还激动:“那个怪物写得比你快,情绪比你稳,甚至连错别字都不会有。到了裁决所,你拿什么证明你才是真的?” 我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她可以一字不差地复刻我的方法和文章去写下去,”我抬起头,“但系统偏爱的完美机器,永远学不会一件事。” “什么?” “活人会犯错,”我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顾苒被逼急了,是会见血的。” 那天晚上我在林绪那里待到很晚,我们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在看书,我坐在那里想事情,想到后来窗外街道上安静下来了,她说你睡这里吧,我点头,在她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能怎么证明我是真的。 我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根本睡不着。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朱雀, 有一天他看着我的稿子,“这句话,是你的,系统里找不到源头。” 是了,系统找不到源头,因为系统只会穷举和模仿,而真正的人类,能在绝境里创造出毫无逻辑的、只属于此时此地的疯话。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自证身份,我只需要在裁决所的审判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写出一段那个怪物绝对算不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内容很短,说账号顾苒_写字人涉嫌抄袭,相关内容已被举报,程序已启动,请于72小时内到文书广场接受审判。 我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糊了一脸,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张熬了两宿的脸想,三天时间够写多少字。然后擦了手出来,把林绪叫醒,跟她说,“程序启动了,两天后审判,我准备一下。” 她坐起来看我,眼睛还没全睁开,“准备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回想了一遍那篇被举报的东西,最后说,“想清楚每一个字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