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赋榜第一,仙魔双修怎么了?》 第一卷 第1章 行之应当 自从修为散尽,江敛已经整整十年没离开常青峰了。 今天温度怡人,她难得地有了几分精神,摸索着将那柄断了的长枪从柜子里翻出来,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慢慢擦拭。 粗粝的指腹摸索过枪柄上每一处痕迹,一点。点凹凸都能牵起江敛一段或喜或悲的记忆。 曾经的天赋榜第一,仙界最年轻的六段沐泽境半神,单单是拿着这柄惊蛰枪往那一站就足以震慑百万妖魔。 宗门以她为傲,仙界后辈皆以她为楷模。 但饶是她这般众星捧月,依旧不能得到那人的认可。 她拼力修炼,他说她过于呆板难成大器;她为救同门深入魔窟斩杀千万妖魔,他说她意气用事杀意太重;后来她的枪法出神入化,人枪合一引来九重雷劫,她一举突破至七段破荒境,成为了万年来唯一以枪正道的准神。 漫天华彩之中,她紧握长枪,隔着喧嚣人群和万丈霞光望向那抹月白所在的方向,而他只是淡淡一撇便拂袖而去,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不过侥幸。” 回忆至此,指腹突然被锐利枪尖划破了一道口子。 刺痛将注意力拉扯回现实,她停下了擦枪的动作,小心将手指含在了嘴里。 “怎么突然想起把它找出来了?” 和煦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是师兄暮成雪。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修为被散之后,她就封了双目再不见任何人,慢慢也就看不见东西了。 宗门中人如今视她若瘟疫一个个避之不得,除了暮成雪,也只有沈凌钰偶尔会来这常青峰看一眼了。 “没什么。” 她极轻地回应了一句,并未多做解释。 往常也是这样,两人一问一答,单调得很,江敛以为他待一会儿就走了,谁知却听到了些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暮成雪在她身侧的石阶上坐下了。 “当年你将它藏进衣柜,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碰它了。” “毕竟,它差点让你杀了自己的同门师妹。” 后几个字说得极缓,却带着怨,像是故意要勾起她的记忆。 “我没入魔!是她栽赃于我!不是我伤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句句声嘶力竭的嘶吼在脑海中回荡,万剑穿心的滋味如今想起来还让人浑身生寒。 她微微缩了一下肩。 细微的反应被暮成雪收入眼底,江敛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裹住了她。 “天凉了,怎得还穿得这般单薄?” 暮成雪总是这样,喜怒难辨。上一秒还能跟人算旧账,下一秒却又心生怜悯地来体贴她。 多余的话说了也没意义,江敛便直接开口: “暮长老今日来,怕不只是来质问我擦枪的吧?” “暮长老”。 是了,自从十年前的事情之后,两人原本说好结为道侣的事情也一并被拖延了下来。 暮成雪没说作废,但江敛也没再提,毕竟那凌迟江敛神魂的一千八百多剑中,有暮成雪一份儿。 气氛沉默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的悠长钟声替暮成雪回答了这个问题。 连续七声,反复三次,是宣布有人突破为准神的信号,江敛记得这个。 “三日之后。” 暮成雪的声音轻快,透着几分自豪,似乎是在看着铜钟敲响的方向。 “小师妹突破七段境,正式升为宗门长老。” 小师妹......祝潇潇...... “元清仙尊的眼光,总不会错。” 这话中规中矩听不出什么埋怨的意思,暮成雪眉目舒展:“你能这么想,很好。” “但若不是你十年前刺她的那一枪,她完全可以更早达到这种地步。” 转来转去似乎还是在怨她,多余的解释江敛说过无数次,但现在她已经懒得和他们争论了。 “慕长老有话可以直说。” “把你的灵骨赔给她吧。”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反而像是江敛平白在占用旁人的东西。 十年来维持的几分情意,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见她不语,暮成雪继续加码:“你不是一心想下山去吗?我求过师尊,只要你将灵骨赔给师妹,宗门会还你自由。” “另,我也可继续履行承诺,娶你为妻,以后我凌霄峰就是你的家。” 越来越冷了。 江敛裹了裹衣襟。 “灵骨啊。” 她轻轻重复着那两个字:“师兄该知道我当年为了淬炼这一身灵骨都经历了什么。” “九九八十一次断骨重铸,上百次的雷罚洗髓。甚至若非这一身灵骨,我早已死在十年前那些刑罚之中。” 说话间,她慢慢站起身,肩膀的外袍随之滑落到了地上。 “你说我刺她一枪伤了她的根基。但师兄你可曾记得,她祝潇潇入门第三年,私自闯入镇魔渊,是谁冒着被吞噬的风险把她救出来的?又是谁以血换血替她涤荡魔气稳固元神?” 说到一半,江敛偏开头,喉咙里溢出来了几声闷咳。 “她的命,是我救的。就算我十年前真的一枪将这祸害刺死于枪下,我也行之应当。” “江敛。” 听她如此形容祝潇潇,暮成雪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黑着脸道:“我本以为你这十年间已经修养心性有所改变,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知悔改,你的心肠怎能如此恶毒?” 他自以为已经把很好的条件通通递到了江敛面前,没想到她却拒绝得这般...... “我可以把灵骨给她。” 暮成雪一怔,连带着那若有若无的威压也一并停滞了下来。 “......什么?” 江敛慢悠悠地将断枪抱在怀里:“但有条件。” 虽然意外于她突然改变主意,但江敛自己若是同意,事情会简单许多。 因而暮成雪决定暂且听一听她的要求:“你说。” “要想接受我的灵骨:雷劫、断骨。这些都要祝潇潇承受一遍。你也知道,灵骨认主,若非是它承认之人,就算我自己把灵骨拆出来硬塞给她,祝潇潇也用不上。” 这个道理暮成雪倒是知道,大不了到时候多给小师妹准备些灵丹缓解痛苦,只要有了这身灵骨,祝潇潇劣灵根中的杂质就能彻底被洗涤干净,以后的修行之路会越来越顺。 三清宗,兴许能养出下一个最年轻的准神,不...是如师尊一般的“九尊”。 “我会转告师妹,让她尽快准备。” 暮成雪站起身,临走时却又蹙眉看向了斜靠在门口抱着断剑的江敛。 她真会这么轻易就把灵骨让出来吗? 江敛只听到那原本走远的脚步声似的又近了几分,不多会儿,一只如玉般温润的瓷瓶被塞到了掌心。 “这里面是我亲自炼的清心丹,你身子弱,好好调养调养。三日后小师妹的庆功大典,我来接你同去。” 暮成雪的语气舒缓了许多,丝毫看不出刚刚差点动怒的模样。 “你也许久未下山了,就当是出去走动走动,师尊那边我会说的。” 说罢,没有给江敛拒绝的机会,暮成雪直接离开了。 来去匆匆,若是她不同意,兴许暮成雪还要多待一阵子。 摸索着打开瓶塞,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灵气扑面而来,不愧是沐泽境的丹修,单单是嗅到一点味道都能让人舒服很多。 然而江敛却并没急着用,而是收了起来。 她答应了要给灵骨,可没说她打算一道给她其他东西。 抚摸着怀里的断枪,江敛的唇角微微扬起了几分,一直紧闭的眸子慢慢睁开,灰暗的瞳孔隐约显出了几分猩红。 第一卷 第2章 我江敛算什么? 三日后,三清宗上下热闹非凡。 自从百年前江敛进阶准神,整个仙界已经安静了太久,如今三清宗再出一位年轻长老,第一大宗的位置,三清宗坐得更稳了。 “江敛?她怎么有脸来的?” “小点声,没见暮师兄在旁边陪着吗?必定是求着师兄跟来的。” “呸,走火入魔的疯子,败坏了三清宗的颜面。” 耳边议论声不绝,江敛一概没有理会。 一旁扶着她的暮成雪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体贴地引她入座,低声嘱咐: “你今日和我一同坐,原本的长老之位要让给小师妹了。” 三清宗共五位长老,江敛被废之后只剩四位,如今祝潇潇晋级,刚好顶替她,那位置自然要祝潇潇来坐了。 江敛神情如常:“嗯。” 两人这边刚刚落座,台上沈凌钰的视线便看了过来。 不知不觉的十年之中,他这个徒儿确实变化颇多。肤色雪白通透,透着几分虚弱病态,青丝半绾,脸侧垂落几率碎发,气势弱了一大截,没了往日的桀骜,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果然,这样的“重黎尊主”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想到这,沈凌钰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小师姐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被吸引过去,喧嚣声如潮水。 “诸位,是潇潇来迟了。” 一如既往的轻灵,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尾音上扬,勾得人心头发软。 这声音,江敛就算是看不见,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轻盈、纤细、意气风发。 “师姐?” 声音是冲着她这边的,紧跟着便是一步步急切的脚步声,像是真的迫不及待要来见她似的。 “师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之前的伤可还疼?以往我总想去常青峰看望,但又怕打扰了师姐修养。” 祝潇潇说这些话时,江敛试着暮成雪握着她的手用力了几分,像安抚,更像警告。 江敛亦然如他所愿,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劳烦祝长老挂心,已经无碍了。” 这声“祝长老”叫得祝潇潇几乎要得意忘形,若非如今还要端着一副“好师妹”的姿态,她真想好好和江敛炫耀一番。 “怎么?见了你师姐,就把你师兄置之度外了?” 暮成雪含笑打趣儿的声音响起,祝潇潇立刻笑道:“当然没有!不过常常和师兄见面也就不想了。” “你啊......”暮成雪哭笑不得,语气宠溺。 “潇潇,莫要贪玩。” 这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江敛微微顿了顿。 那般温和的语气,像是家里的长辈一般,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倒像是在哄着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这般明显的差别对待,江敛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的。 见江敛神情落寞,祝潇潇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是,师尊!” 之后的典礼流程江敛无心在意,倒是暮成雪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了许多。 “你真该看看小师妹现在的样子,就算是当年的你,也要逊色几分。” “这次师尊同意你下山来观礼,小师妹可是说了不少好话,一会儿记得谢谢她。” 任由暮成雪说什么,江敛都一声应下不予置喙。 典礼之后,众人也就可以各做各的事情去了,江敛自然也该打道回府,然而她刚刚提裙起身,一道凌厉的罡气兀地向她袭来。 她几乎本能地抬手去挡,但回过神后动作间微微一停,那罡气终究还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左肩。 “咳!” 钝痛袭来,一口血水直接咳了出来。 暮成雪一惊,连忙双手将她扶住,同时不满地看向动手那人呵斥道:“二师弟!不可莽撞!” 二师弟?是卢岩青? “我打的就是她。” 耀武扬威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卢岩青手中灵力运转,虽然这一招本身就是给江敛点苦头,可见她居然直接吐血,他还是心生了些异样。 一点灵力都没有,整个人都像是柳絮似的轻飘飘毫无气力,江敛如今真的成了废人? 但很快,他就忽视了这一点情绪,高声道: “她害的小师妹差点死掉,竟然还敢腆着脸出来露面?” 暮成雪扶着江敛迅速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状况。 还好,没伤到骨头。 “江敛已经答应将一身灵骨赔给小师妹了。” 言外之意:现在不是你拿江敛发泄的时候。 “是吗?算她识相。”卢岩青嗤笑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剔骨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可是很乐意为你效劳,我的好师姐。” 江敛颤巍巍喘了几口气抬眸“看”去,同样笑着:“不劳卢长老费心,万一我死在这期间了,您怕是还要担一个‘公报私仇’的名声。” 卢岩青脸色一变,当即又要动手:“巧舌如簧,我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 不过这一下到底没打下来,八成是暮成雪给拦下了。 没错,至少在移骨之前,暮成雪不会让她再受到其他伤害。 想到这,江敛嗤笑一声: “难道不是吗?在座的诸位今日若是看我江敛不痛快的尽可以动手,毕竟你们一直都是一群眼瞎心盲的蠢货。” 这句话瞬间惹怒了全场弟子,讨伐声骤起。 “你算什么东西!” “当年没清理门户已是宗门仁慈!否则哪里要你在这儿放肆!” “狗东西!安敢在此狂吠!” 高台之上,原本打算离席的诸位尊者长老闻言纷纷驻足,沈凌钰也被这吵闹声吸引,皱眉看来过来。 身为众矢之的,江敛看不见这些愤怒或鄙夷的面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刺向她的目光。 说来也是可笑,就算是十年之前,她也没伤害过这些任何人,如今他们却能理所应当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来羞辱她。 “我算什么东西?” 她不怒反笑,笑声肆意,恍然间让人又看到了当年的重黎仙尊一般。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 第一卷 第3章 别着急,都有份儿 说罢,她微微侧首: “那边喊得最响的,是戒律堂的周师妹吧?当年你因为害怕,大意放走了一个高阶魔兽,是我连夜奔袭把那东西抓回来让你交差。我记得,当时你跪在我常青峰下,哭声可比现在的喊声还要高上几分啊!” 被点名的女修当即脸色一白。 失守放走魔兽是大罪,更何况还是高阶魔兽,此事若是属实,这位周师妹大约现在就可以收拾铺盖滚出三清宗了。 “哦,还有刚刚骂我是‘狗’的李师弟。当年你驯兽不成,险些被妖兽强行契约做了人家的压寨夫人,是谁硬闯百妖阵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如今我都要忘了的事,你却还记的清清楚楚,难不成是真对那狗妖念念不忘?”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合时宜的发出几声嗤笑,这位李师弟顿时脸色红透,声音都弱了许多。 “够了,江敛。” 暮成雪听出她这是要报私仇了,再不阻止,怕是在座诸位谁都不能幸免。 然而江敛可不管他怎么说,梅开三度又将话题指向了刚刚打了她的卢岩青。 “你,最是孬种。当年和我对打落于下风,你就向你那好师尊告状,说我故意打伤你,害我被罚跪祠堂的时候你又不知悔改地前去挑衅,却不小心打翻了祠堂先祖们的牌位,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师姐别告诉旁人,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话到此处,卢岩青已经气到了极点,铺天盖地的威亚倾泻而出,似是一定要给江敛一个教训。 “都给我闭嘴!” 暮成雪终于忍无可忍地拔高了音调。 他今日说服师尊将江敛放出来,本是想让她吃点亏提提醒的,谁知却闹成了这幅境地。 眼看台上的沈凌钰已然面露不悦,暮成雪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怕是面子上要不好看。 “江敛,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你怎可如此出言......!!” 暮成雪话说一半还没想好怎么惩罚她,却见刚刚还精神极好和人对骂的江敛兀地一软身子倒了下来。 他连忙接住,却见江敛早已气息奄奄的不省人事。 晕了? 暮成雪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在逃避,却见她左肩伤口属实骇人,那粗布衣衫已经被深色液体浸透了一大片,这种失血程度的晕倒,怕不是装的。 想到这,暮成雪当即紧张起来。 “今日之事,我不予置评,但刚刚点到的几位......” 说罢,暮成雪一把抱起江敛,冷冽的视线在人群中一扫: “凡是有错在身的,自行去各峰峰主哪儿领罚!” 好了,这一闹谁都笑不出来了。 而作为这次典礼主角的祝潇潇眼看着这底下被闹成了一团乌龙,更是憋屈不爽。 该死的江敛,都成这幅模样了还来给她添不痛快! 而祝潇潇气得咬牙时,身边的沈凌钰却面露几分异色。 刚刚卢岩青动手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了几分不属于修士灵力的波动,但只是很短的一瞬,过后就没了踪迹,以至于他没来得及分清这波动的源头出自何处。 今日来参加大典的皆是宗门中人,应该不至于出现魔族,另外一个江敛...... 沈凌钰思量着,眸色渐深。 另一边的江敛被暮成雪带走之后就真真的昏迷了好一段时间,等再度恢复意识,却察觉自己并没有待在原本的常青峰。 “你伤势太重,为了方便照顾你,就带你来凌霄峰住了。” 暮成雪的声音传来,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之前的那间屋子,家具摆设没变,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 特意提及家具摆设没变,就是方便她自己行动的。 “三师弟莽撞行事伤了你,我已经让他去领罚了,至于你,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不逊辱骂同门,原本该让你去领罚三十鞭长长记性。” 暮成雪自说自话的时候江敛已经摸索着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指尖触碰到了身下柔软的床褥,思绪像是也被拉扯回百年前的时光。 当时暮成雪在常青峰下跪了七天七夜求娶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若你坠落,我必先你一步粉身碎骨,若你登临绝顶,我甘愿为阶...... 这般动听的情话犹在耳畔,然而当年她被诬陷,暮成雪丝毫没有犹豫就弃她而去。 “所以呢?” 所以? 暮成雪冷声呵斥:“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我们罚不了你?” “不啊,你们可以拆完我的骨头之后再报复我嘛。” 江敛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满是一副无辜的模样,暮成雪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 “你这张嘴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缝起来。” “暮长老喜欢看烟花吗?” 江敛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暮成雪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若敢动我,我立刻带着这一身灵骨,在你面前炸成烟花。” 江敛面色憔悴苍白,说话却极稳,听着不像是玩笑话。 “之所以把灵骨拿出来,不过是想换我自己一个安稳,若我拿出灵骨还要受这些委屈,那我图什么呢?” “总不能,是图诸位当年凌迟我的‘恩情’吧?” 第一卷 第4章 对不起 “他们可以不信……但你我相识数十年…为何你也要如此……辜负于我!” 鲜红的血,几乎被剔成白骨的神魂,还有那怨恨绝望的神情……… 那是他此生都忘不了的场景。 “你以为十年前受罪的只有你一个吗?可若非你心生妒忌处处与小师妹作对,又何至于落得那般地步?” 暮成雪将思绪拉扯回来,苦笑着摇摇头:“我已经想过了,等你将这幅灵骨赔出去还清亏欠,我就带你离宗去人界走走。” “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我已经找人去联系伯父伯母,等这边处理完我们就回去住一段时间,可好?” 人界的京城…… 是啊,她的家人也在那儿,算起来她确实已有十余年没回去看看了。 提及他们,江敛气势削弱了几分。 “十年间,你可去看过他们?” 暮成雪知道自己这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江敛这个人,天资聪颖,但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和寻常修士一般,断情绝念。 “看过,他们很好。”暮成雪同样语气缓和下来。 "前几年人界疫病丛生,我亲自去为伯父伯母送了灵药。伯母拽着我聊了许多,他们问你当今如何,我只道一切都好,说你在闭关不宜见人。” 说着,他倾身撩起江敛肩膀一缕长发,语重心长的缓缓道:“如今艳妖将出,人界祸乱丛生并非净土,没有庇护,富贵如浮云,若不是沾了宗门的光,他们如何能过的这般顺遂呢?” 传闻千年一出世的“艳妖”乃凝聚了人妖魔仙四族的怨念而生,象征了青州千年一遇的生死大劫。 此妖一出,必定带来灾祸,唯有天道选中的“身怀青州气运之人”才能将其斩杀。 江敛垂头不语。 暮成雪以为她这是听进去了。 “师尊,元清仙尊请您现在去议事堂一趟。” 门外的弟子前来传话,暮成雪想来应当是为了祝潇潇的事情,但......此事虽然重要,却并不是关系整个宗门的要紧事,为何要去议事堂这种地方? “知道了。” 来不及多想,暮成雪已经起身: “该说的就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收回手起身,随那弟子匆匆离去。 待关门声响起,一直没动的江敛慢慢抬手,从手腕的储物镯中取出了一块碧绿的玉佩。 此物做工极好,只是细看之下却隐约有几分裂痕。 五指慢慢收拢,江敛出神的喃喃自语道: “暮成雪……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暮成雪被叫走后就再没来过,倒是屋外多了许多看管她的弟子。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说,明显不是好事。 又过了四五天的时间,江敛恢复的差不多,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窗户边晒太阳时,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祝长老?您怎么来这儿了?” “江敛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这恐怕不行,除非有暮长老的......哎!等等!您不能进去!” “滚开!” 砰—— 房门猛的被从外面推开,祝潇潇手中握着长剑直直的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一身衣袍破破烂烂,连一贯梳得齐整的发髻此刻也散落了大半,那双惯常盈着水光、惹人怜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濒临失控的怒火。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往外挤:“不过是迁移灵骨!何须我亲自再去受罪!!分明是你故意为难!!” 她是水灵根,雷灵根克她,这几日的天雷、断骨真真是快要了她半条小命,但无论她如何哭诉,暮成雪都不肯要她轻易放弃,只说要她忍够七天就能结束。 虽然每每事后都有灵药及时恢复,但那实在太疼了,简直不是人受的!! 祝潇潇说完许久江敛才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祝长老这是哪的话?”她的语气颇为无辜,“就算我有心为难,那也得您师尊元清仙尊点头啊,况且这些事情,他们必定是比我更清楚的,哪会由着我随便安排呢?” 这话说的在理,但江敛的情况,属实特殊一些。 她是变异的雷灵根,这一身灵骨又是强行锻造出来的,具体情况不能按天生灵骨来看。 江敛知道暮成雪和沈凌钰拿不准她这一点,所以才会大胆提出了那些条件要祝潇潇遭罪。 因而就算是她刻意为难,这两人为了让祝潇潇顺利获得灵骨也说不出来什么。 “再或者......是您自己吃不了这个苦,又不好拿您的师尊师兄撒气,就跑来欺负我这个废人?” 江敛说着,又换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哎......我好无辜啊。” 祝潇潇被她这幅模样气的不行,仅存的几分理智也彻底消散,长剑直直的就奔江敛而去。 “潇潇!” 关键时候,暮成雪果然出现,及时打断了祝潇潇那一剑将江敛护了下来。 “师兄!我看此事分明是她故意......” “住口!” 出乎预料的,暮成雪第一次吼了祝潇潇。 “你该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提醒了一句。 “我......我......”祝潇潇似乎万般委屈,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乖,你今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呢。” 这话彻底让祝潇潇崩溃了,江敛听到她哭着跑了出去。 “你倒是忍心吼她了?” 暮成雪听到身后声音转过身,眼睛紧紧盯着江敛:“你说的那些,究竟是真是假。” “你若不信,大可直接把灵骨拆出去。” 江敛耸耸肩:“我无所谓,你们自己决定。” 暮成雪衣袖下的十指缓缓收拢,没有言语。 江敛知道他其实是信的,只不过是看不得祝潇潇受苦,想再试探一二罢了。 果然,听到江敛说的这般笃定,暮成雪并未继续追问:“我知道,但你又何必故意说那些气她?这几日确实苦了她。” “所以,你是因为怀疑我,才对我避而不见?” 江敛突然转移话题倒是让暮成雪措手不及,他看向江敛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江敛。” 他突然郑重的唤了她的名字,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就要说出来。 “......对不起。” 第一卷 第5章 你送我去 “对不起”? 突兀的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听的江敛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她紧皱起眉急切追问道,心中某种不好的预感不断升腾,然而暮成雪却久久没有回应她。 “说话!” 暮成雪紧咬着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隐瞒:“没什么。” “你的声音不对.....” “最多再有三日小师妹这边就准备好了,你这几日好好修养,省的到时候受罪。” 江敛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分明就是有事瞒我。” 这压迫感十足的气势竟真真让暮成雪恍惚了一瞬,但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阿敛......” 暮成雪叹了一口气。 “你记得,万事还有我。” 话毕,江敛只试着手中突然一空,暮成雪竟然为了回避这个问题,直接毫无征兆的传送离开了。 咔擦—— 一道清晰的破碎声突然响起,江敛神情猛的一顿,颤巍巍的去摸索原本挂在腰间的玉佩,谁知却摸了个空。 是母亲之前给她的玉佩碎了。 江敛表情一空。 是家里……出事了?! 另一边的下山路上,祝潇潇浑身戾气的胡乱挥剑劈砍着路边所有可见的植株。 “该死的江敛!你不是说她已经被我夺去气运了吗!为什么我还要由她摆布!” 周围空无一人,但祝潇潇这话问出口,一道缥缈的声音却轻轻响起: 【垂死挣扎而已,你完成的很好,不差这最后一步。】 祝潇潇轻嗤一声:“我受够了这些折腾,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放心,她被你夺了气运,如今整个青州的变数,全在你一人身上。这一点,你那师尊不是也已经和其他“九尊”确认了吗?】 说到这个,祝潇潇倒是心理平衡了许多。 几天前,沈凌钰带来了三大仙帝的预言:气运之人,确认为三清宗弟子,祝潇潇。 没错,她确实和旁人不一样。自从被测出灵根之后,耳边就多了一道自称“镜月老者”的“仙音”。 这声音告诉她,她所在的世界其实就是一本名为《寻仙问道》的画本,而她,正是这画本中真真正正的女主角! 只要按照它说的去做,她早晚能成为整个青州的至尊! 原本她半信半疑,毕竟她只是个劣质的七品灵根,没天赋,也没什么家庭背景,就算是运气好被哪个宗门收了,也就是当个杂役而已。 但偏偏的,她按照这“镜月老者”的要求收拾打扮一番后主动找上了三清宗,竟真的直接被那沈凌钰给收入门下了! 她也因此彻底相信了这“镜月老者”的话对它言听计从,终于等到了现在的地步。 “是啊,我确实不必这么急躁的。” 祝潇潇慢慢被劝住了,心中逐渐平静。 江敛不过是她的踏脚石,况且一旦灵骨被剔,她也活不过几天了。 这一点连暮成雪都不知道,毕竟,这可是沈凌钰的意思。 想到这,祝潇潇彻底放心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等着吧,江敛,我很期待你重演十年前的惨样! ...... 晚上,丑时三刻,凌霄峰。 “暮长老也真是的,这不过一个废物,干嘛要我们这么轮番看着?” 守门的弟子环手靠在门口打哈欠,满是一副困倦模样。 他们这些人资质低,境界也不过刚刚入门的地步,自然是做不到和仙人一样不眠不休的,因此就算有人轮番替班,也免不了要困倦打瞌睡。 “问那么多干什么?让咱们干就干呗,有意见你自己和暮长老说去。” “哎,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注意到谈话间房顶慢慢被掀开了一块瓦片,一道黑影灵巧的蹿了出来,在上面短暂停留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处。 兵行险招。 江敛原本没打算这么做的,但今日玉碎之事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顾不得那些,只能冒险下山去看看。 三清宗离人界京城不算太远,宗门中有特意喂养的灵兽,若是御兽而行,一夜就可走个来回。 她摸索着,凭着之前从暮成雪身上搜集到的一点点气息避开了凌霄峰的禁制飞奔下山,然而只是做到这些她就已经气喘吁吁。 她扶着肩膀咬咬牙,根据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她早已熟知了三清宗的巡逻规律,因而轻易就避开了那些零散的巡逻的弟子,找到饲养灵兽的地方施了个小法术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轻易进入。 “想不到,你恢复的不错啊。” 此人突然出声吓了江敛一惊,她几乎想都没想便一个马鞭抽了出去。 卢岩青原本没当回事,想着她现在没有灵力接了又如何,然而他刚刚抬手想接,却兀地感受到一阵极强的罡风。 危机意识让他迅速反应,灵气喷薄而出护住自己,这才免于被这一鞭子抽伤。 “这力道……?” 他的语气中有气恼,但更多的是新奇和兴奋。 “你果真没变成个废物!” “你来这里做什么?”江敛语气森然。 “这话该我问你吧?”卢岩青环手而立,一副打量的姿态。 “谁准你私自离开凌霄峰的?” 麻烦。 江敛紧皱起眉,但转念一想...... “你跟了我一路没被别人发现?” 卢岩青仰起头得意道:“当然,本座的实力怎么可能轻易就被......” “好。” 江敛听到想要的答案便打断了他。 “我要去京城,你送我去。” 第一卷 第6章 惨案 卢岩青闻言一怔,顿觉不爽:“你凭什么指示我?江敛,谁给你的胆子?!” “凭你现在是我的共犯。” 江敛一边说着一边收拾马绳:“你也可以选择立刻把我送回去,但我一定会咬定,是你带我出来的。” 卢岩青气得不轻,音量也大了不少:“可笑!我带你出来的为什么又把你送回去??” “因为你想公报私仇啊。” 江敛一脸坦然。 “我现在确实打不过你,但给自己添几道伤还是来得及的。暮成雪已经说了在迁移灵骨之前不许我有任何损伤,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又私自对我动手,我猜你也不会好受吧?” 卢岩青倒是没想到她要这般无赖,这还是曾经那个行事光明磊落的江敛吗? “傻愣着做什么!” 江敛这一声呵斥竟让卢岩青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再一抬头,只见江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马上。 “这点小事都犹豫不决,卢岩青,别让我小看了你!” 他仰头看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刚入山门的时候。 江敛第一次见到他时,似乎也说了这句话...... 他回过神,气得发笑,利落的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再敢对我用激将法,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少废话,耽误了我的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在开玩笑。 卢岩青听出来了。 但他偏不当回事。他凭什么当回事?一个封了视觉、废了修为的废物而已,凭什么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低呵一声,催动灵马。 蹄下生风,呦呦长鸣划破寂静,转瞬之间已踏云蹿出数里。 风声灌满衣袖,卢岩青终于找回几分畅快,梗着脖子嚷嚷: “老子最讨厌你这副命令人的样子!” 风太大,他也不知道江敛听没听见。 又或者,她听见了,只是懒得理他。 她从前就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卢岩青咬着牙催马更快,心里骂骂咧咧,既是骂江敛又是骂自己。 他就纳了闷了,这浑蛋凭什么这种境地还能命令他?!自己还偏偏拒绝不得! “靠!真是欠你的!” 卢岩青毕竟是七段沐泽境的修士,灵力充沛,灵兽得此加持速度更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行至京城江府上空。 黑云重重,远远就能感受到此处不同,如今置身其中,更觉真切——好重的死气。 卢岩青忍不住心头一凛。 整座府邸静得不像话。 不是夜深的寂静,是纯粹感受不到一丝活人气的荒寒。 从天上俯视下去,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像是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坟冢,诡异万分。 “下去。” 江敛的声音不似刚刚那般稳当,卢岩青能感受到她在紧张。 没什么奚落的心思,卢岩青牵动缰绳,操纵灵马缓缓落入院中。 哒—— 马蹄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空灵灵的,让人不安。 卢岩青敏锐察觉到了几分妖魔气,他神色一凌认真道: “等等,这里不对......喂!” 不等他说完,江敛已经迈下马去直奔正房。 她不是看不见吗?怎么行动如此利落? 眼看她就快看不见人影,本着不能让人出事的心思,卢岩青只能咬着牙根认命地跟了过去。 砰—— 房门被直接推开,屋内竟凭空起了一阵阴风卷出门来。 正是炎夏,周围温度却骤降了十度有余! “母亲?” 江敛声音颤抖,扶着门走进房间不死心地一声声呼唤着。 “父亲......阿弟......” 卢岩青紧随其后赶到,然而入目的场景顿时直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黄色的符纸贴满了整个房间,屋子正中央的位置停放着三口血木棺材,而这些棺材之下还被人布置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辟邪阵。 怀怨死去之人才会需要“辟邪”,这三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卢岩青一边看着,不自觉跟着走进屋内。 呜—— 一声震耳的呜咽瞬间贯穿了耳膜,若非他已是沐泽境的修士,这一下真的要让他直接成了聋子。 他随手设了屏障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再一转头只见江敛已经摸索到了棺材边上。 他一身修为尚且要防备,江敛如今一介凡人防不住这声音的! “你是傻了吗?这么大的声音你怎么还无动于衷?!” 然而江敛却全然察觉不到这些似的,那双手颤抖着一点抚摸着棺材,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落在了棺材上 “孩儿不孝......” 卢岩青皱起眉:“你怎么肯定这里面就是你的双亲?万一只是其他邪物......!!你干什么!!” 不等他说完,江敛竟直接扯开了那封棺的符纸,滔天怨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呼啸而出,卢岩青连忙施法将二人一并护下。 “你这是做什么!万一将其中的怨鬼放出来,你我就不只是私自下山这么简单了!!” 然而江敛明显没打算就此为止,她动作不停,直接将棺材板一并给掀飞了出去。 好稳的气力! 卢岩青心中感慨,再去看那棺内尸体,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棺内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看着穿着的寿衣干干净净,应该是已经有人替他整理过了,但那脸上细细密密的缝补痕迹依旧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好好的一张脸,却像是被人撕扯得七零八落后又被拼接起来了似的。 “阿言......” 江敛扶着棺材边,探身过去,慢慢摸索到了这尸体的脸。 “对不起......姐姐来了......但姐姐......来迟了......” 这般手段,可不像是寻常的杀人手法,倒像是有人故意折磨,增加痛苦的酷刑。 这世间能想到用这种恶劣法子的,似乎只有...... “是......魔族的人?”卢岩青神情凝重了许多。 “但不对啊,仙界规矩,凡是宗门弟子的直系血亲,皆由宗门派人暗中保护,若真是遭魔族暗害,宗门之中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更何况他记得负责京城这边的是.... “......小师妹?” 是了,自从十年前江敛出事,常青峰的权限就被分派了出去,小师妹被视为常青峰下一任峰主,自然而然地就接手了京城这边的看护权。 刚开始那几年祝潇潇还不是很熟悉这些流程,全是暮成雪一手带起来的。 如果真的是因为看护不力,那岂不是说这些人之所以惨遭魔族报复,是因为祝潇潇失职? “不,不可能,小师妹一向心细如发,定是这些魔族用了什么障眼法趁虚而入!” 卢岩青义正言辞地一心替祝潇潇撇清关系。 “这其中必定有其他误会,你不能怨在小师妹身上!” 第一卷 第7章 用完就扔啊?? 屋内阴风阵阵,回荡着卢岩青斩钉截铁的声音。 见江敛低头不语,卢岩青皱起眉:“你和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阿言喜欢安静。” 江敛低着头喃喃自语。 “你这样,他不安稳。” 卢岩青轻嗤一声,觉得她这般形容一个死人有些可笑:“尸体都凉透了,哪里还会有听觉?你未免太过天真。” “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能不能听到呢?” 江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卢岩青看着她这幅模样莫名的不舒服,因此语气冲了些。 “行啊!你这么内疚,那就去死好了!” 呼—— 这话刚说出口,卢岩青视线中猛地一晃,一道漆黑雾气猛地从这尸体身上蹿出,如翻涌巨浪般直奔他扑了过来。 早在江敛打开棺材之后他就有所防备着,如今这场景虽说突然了些,但并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况且左不过一个的缚灵罢了,他一根手指就能灭了。 可当他试图调动灵力时却是一惊——他突然感受不到他的灵力了! 黑雾扑面而来,只一瞬。 卢岩青完全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就已经被彻底吞噬。 被触碰的地方不是痛,是钝,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匕首,一下、一下,活生生剐去皮肉的钝。 他想挣,挣不动,四肢像灌了铅,灵力凝在经脉里,冲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他只能受着。 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受着。 每一寸被黑雾舔舐过的皮肤都足以让人发出惨叫,偏偏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怎么回事?! 这怨鬼的修为……在他之上? 沐泽境之上的怨鬼?怎么可能!!现在天下太平,怎么可能再生出沐泽镜之上的怨鬼!! 他想不通。 但很快就没力气去想了。 那冰冷的雾还在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地凌迟他,像猫戏弄到嘴的老鼠,不急着弄死,只慢慢地要他体会着。 痛意从皮肉渗进骨骼,又从骨骼漫进神魂。 卢岩青恍惚间生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年的江敛......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唔!” 濒死之际,眼前黑雾突然毫无征兆地消散了去,所有感官瞬间恢复,连刚刚还无法调动的灵力也正常了。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样子,心中疑惑。 “我刚刚......” “走吧。” 江敛并未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转身向外走去。 这地方太过诡异,卢岩青也不想多待,便快步跟了上去。 出门后,他突然发觉,这院子里似乎“干净”了很多,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如今却没那么压抑了。 卢岩青皱起眉:“你刚刚感受到什么了吗?” 江敛头也不回:“没有。” 那就奇怪了,也就是说那怨气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因为他刚刚吼了江敛? 思来想去的不放心,卢岩青又转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那房间内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嗯?” 不对!他分明记得江敛把棺材盖掀开了一个!可如今那三口棺材分明全都是盖着的! 他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一把抓住了江敛的手腕: “你什么时候把棺材盖盖上的??” 啪—— 江敛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语气淡淡:“你发愣的时候。” 卢岩青表情一空:“我发愣?愣了多久?” “不知道。” 江敛明显心情不好,不愿和他多说什么。 要是放在之前,她这幅态度,卢岩青早就要嚷嚷了。 但现在他却有些忌惮。 太诡异了......难怪这里要设辟邪阵超度。 出神间,两人已经重新驾驭灵马腾空而起。 最后离开时,卢岩青还是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 夜风吹过,将那院子里的苦楝花树吹得微微晃动,月光从这些细碎的粉紫色小花中倾泻下筛成满地跳动的银斑。 院子空空荡荡,却并不显得凄清,单单这么看着,就能联想到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想到这一家人也曾一起聚在树下,安稳度日,思念着自己远在宗门的女儿。 卢岩青喉咙滚了滚,没说话。 只是忽然觉得,江敛看不见,也好。 一路无言,回到宗门时不过卯时一刻。 卢岩青倒是没想到他在幻境中待了不过一个时辰。 再次回到凌霄峰,只见那门口守着的两个废柴还在靠着门酣睡,人都跑了大半夜,这二人竟分毫没有察觉。 卢岩青想着得和大师兄说一声,以后选人还是要严格些才好。 眼看着江敛要进屋去,卢岩青又开口叫住了她:“你......” 安慰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江敛哭。 他清了清嗓子道:“看开点,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们的命,怨不得别人。” 这句话似乎让江敛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应,反手关上了门。 卢岩青更是不爽。 不是,用完就扔啊? “没良心的,好心安慰你你还倔上了?要不是你自己没事找事白白耽误十年!你家里人至于死吗?你还有脸甩脾气了?” 卢岩青在门外絮絮叨叨,句句专往江敛痛处说。 然而屋内却一直安安静静,就是没有声音。 “嘿......” 他气不过,临走时踹了那两个守门弟子一脚,谁知这一下却让那两个看门的弟子软绵绵的直接倒了下去。 卢岩青当即察觉不对,连忙蹲下身来试探,却发现这二人早已气绝! 第一卷 第8章 私通魔族 死了?!谁敢在这种地方杀宗门弟子! 卢岩青顿觉不妙,连忙去砸门。 “江敛!江敛你先出来,出事了!” 依旧没有动静。 难不成是遭了什么不测?! 看着倒在门口的两个弟子,卢岩青一时管不了太多,劈手破门而入,只见江敛正扶着桌边佝偻着身体,那身形摇摇欲坠,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 卢岩青上前一步搀扶,顺手替她把脉。 这脉象......似乎是气火攻心,加上中了些迷药? 卢岩青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这屋子里。 刚才进门的时候太匆忙,如今回过神却发觉,这屋子里隐约有种淡淡的药味儿。 是眠魂香?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这儿.....是想对江敛动手的? “走。” 卢岩青皱起眉,只觉得今晚的一切简直让人头大。 “我先带你去师兄那儿,这地方你不能待了。” “把这里围起来!别让那妖女跑了!” 屋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火把的光在窗户上一道道掠过,刀剑出鞘声不停,少说也得来了百来个人。 卢岩青嘴角微微抽动,这伙人是想趁暮成雪不在把这凌霄峰给掀了吗?? “江敛!你给我出来!我要你杀人偿命!!” “滚出来!!你这个畜生!” “江敛。” 最后这声音卢岩青认得,是戒律堂的副堂主——破山。 “有人亲眼看到你暗害同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最好亲自现身说个清楚。” 江敛杀人?是说门外那两个弟子? 卢岩青侧目看向江敛:“喂,人真是你杀的?” 然而问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 他今晚本就是想找暮成雪的,但暮成雪不在,他就逛来逛去到了江敛这儿,因而从江敛爬房顶出来,一直到下凌霄峰,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看门的分明在两人离开时还好好的。 江敛没时间杀他们啊。 “师姐,我知道那日大典上你受了委屈,但也不能这般拿同门出气啊。” 这声音顿时让卢岩青眼前一亮,当即松开了江敛向前迈出一步:“是小师妹!她也来了?” “祝潇潇......” 江敛突然低低地重复了一句,下一秒,卢岩青只觉得身侧兀地掠过一阵旋风,他迅速反应过来伸手去拦,却拦了个空。 江敛冲出去了。 “......坏了!” 他把今晚江家的事给忘了! 另一边,堵在门口吵嚷的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突然从屋内冲了出来,尚且连个模样都没看清楚,为首的祝潇潇就已经被逼退数米,狠狠砸在了院中的墙上! 土石崩塌扬起一阵土雾,待那模糊散去,三个人影缓缓显露。 卢岩青单手掐诀,将被砸到墙上脸色苍白的祝潇潇护在身后,大吼:“江敛!你疯了吗!!” 祝潇潇靠着墙剧烈喘息着,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掐痕,她整个人都是懵住的。 刚刚江敛只是一击而已,她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半个月前。” 江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就能盖过在场所有的讨伐声。 “京城江家被魔族报复,全府上下五十七口人全部被折磨致死无一活口。” “你,为什么不管。” 此言一出,人群中隐隐传来讨论。 “京城之中竟也能混入魔族?” “我记得京城那边之前似乎是江敛自己负责的吧?她出事后归祝小长老管了?” “死了五十七个人?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从未听说过啊,这江敛是怎么知道的?” 祝潇潇听闻这四个字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但只是一瞬,她突然灵机一动,故意嚷道:“我为什么要管?是他们先私通魔族,没谈拢交易,被魔族的人报复也是自作自受!” “满口胡言!” 江敛怒喝一声,气势之强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抖了三抖。 卢岩青是当下修为最高的,就算是他都听得浑身发毛向后倒退了半步。 但也不能怪江敛发怒。 “私通魔族”。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这罪名有多重。这些年人族为了抵御魔族入侵死伤无数,白骨为沙,血肉成河......连边关的风都带着呜呜咽咽的幽怨气。 “私通魔族”要是放在凡人界,不仅仅是要被千刀万剐,光是那些谩骂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 “师姐没见!当然不信!” 祝潇潇仗着卢岩青挡在前面,底气足了不少。 “此事师尊也知晓,原本是要连师姐一起治罪的。但师兄说:师姐这十年连常青峰都没离开,该是不知道这事,师尊这才饶恕了师姐。” “好!” 江敛听闻不仅不惧,反而微微仰起头: “你说我江家私通魔族,证据何在!” 这般笃定的态度倒是出乎了祝潇潇的预料。 “证据当然有,不过此案影响实在恶劣,师兄已经命人低调处理,相关案件早已封存起来了。” “师姐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找师尊重新调取档案啊。” 这话说的轻松,但这种被特别封存起来的卷宗都是当初就已经确定结果,并保证准确的。 简而言之:若是被翻出来当初判断有误,就是打了所有案子负责人的脸。 更何况沈凌钰,也就是元清仙尊。办案一向仔细负责,像是有关江家这种大家族的案子,更不可能出错,就是江家私通魔族无疑了。 听祝潇潇这么一说,卢岩青也有些摇摆不定了。 他和江家接触不多,但刚刚那一趟来看,这般厉害的怨气,似乎并不像是祝潇潇说的这么简单。 可这案子连师尊都点了头...... 思来想去,卢岩青还是偏向了祝潇潇。 “江敛,人是会变的,兴许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导致他们和魔族扯上了关系也说不定啊。” 祝潇潇眼看卢岩青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当即演了起来:“是啊师姐,师兄让我们瞒着您,就是怕您因此被打击到,师尊也是这么想的,这一点我们是相信你的。” "案子我自会去求元清仙尊重启。" 江敛对两人的劝说充耳不闻。 “但此事若真是你们误判,祝潇潇,你且说,你该如何偿还?” 祝潇潇并没当回事,谁都知道沈凌钰最讨厌江敛这个徒弟,如今莫说是江敛去求调案卷,就算是见,怕是都不会见江敛一面。 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把案子告诉沈凌钰的原因。 江敛若是因为这个去求沈凌钰,就是自讨苦吃! “若真是我冤枉了江家,我祝潇潇自废修为,从此退出三清宗!” 众人:“!!” “潇潇!莫要冲动!” 祝潇潇不以为意:“二师兄怕什么?难不成是不信我?” “我......” 卢岩青面露难色。 他当然是信祝潇潇的,但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够。”江敛缓缓摇摇头。 “若是误判,你祝潇潇三步一跪走遍三界,用你功德,平江家五十七口人的怨气。” 祝潇潇嗤笑:“行!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应下又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在坚持什么?” “要面子呗,自己不干不净,现在家里人也闹出事了,该啊。” 眼看这事已经无可议论,戒律堂堂主破山终于重新提及了这次来的目的。 “江敛,且不论你江家之事真真假假,我且问你,今天晚上这两个弟子的死,你作何解释?” 第一卷 第9章 很丢人 “哦,这个我可以作证,人不是江敛杀的。” 卢岩青原本不想说这事的,毕竟被江敛威胁着跑腿,很丢面儿。 但既然涉及到人命,他不可能徇私,扰乱调查方向。 “因为今晚,江敛一直和我在一起。” 忽视了那些惊讶的议论,卢岩青条理清晰,把今晚他来凌霄峰找暮成雪,到送江敛回来发现两个弟子气绝的事情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但许是同情心作祟,他没说是江敛自己跑出来的,只说是自己告知了江敛江家出事,主动带江敛走的。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我今晚使用过的灵马,它的身上应该还有我的灵力。” 江敛的话不可信,但卢岩青毕竟是三清宗七大长老之一,他的话,必定有些分量。 且,此人性情刚正,那日大典上还对江敛大打出手过,如此看来,他没必要突然替江敛隐瞒。 既然如此,那么那个自称看到江敛对两个弟子下手的人...... 也许有些问题。 想到这,破山心中有了主意,他拱手冲卢岩青行了一礼:“既然如此,那便等我取证之后再做定论,告辞。” 卢岩青点点头:“那就有劳副堂主了。” 闹腾到太阳都快出来,这边的事也终于可以结束。 眼看是没什么热闹可凑了,大家伙派了几个人去收敛了两个弟子的尸体,两两一组,哭哭啼啼地把人搬走了。 祝潇潇遗憾于今晚没把江敛拉下水,但事已至此,也算是接江家的事情打击到了江敛。 不亏。 “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了师姐,但京城江家一事,我问心无愧。” 江敛并未理会她,而是直接转身就走。 卢岩青本能地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喂!你去哪儿!” “玉华峰。” 卢岩青轻啧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和他没太大关系了,自己大可以现在就一走了之,但江敛现在这副眼睛看不见的模样实在是...... 卢岩青揉了揉眉心: “我送你过去,我们一起求,兴许能让师尊松口。” 听到卢岩青又主动凑过去帮江敛,祝潇潇顿生疑惑。 这人不是最恨不得江敛死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看着两人早已走远,祝潇潇冷笑一声。 一起去求又怎么样?沈凌钰这人最讨厌别人忤逆他,卢岩青也是自讨苦吃,到时候被江敛连累挨罚,有他后悔的时候! 卢岩青和江敛行至山下,恰巧碰到了夜猎回来的暮成雪。 见到卢岩青体贴地扶着江敛的胳膊,暮成雪心里莫名不痛快。 “卢师弟,你这又是要做什么?我似乎说过,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把江敛带走。” “师兄,你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卢岩青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现在要去找师尊求求情,好歹看一眼江家的卷宗,也能让她死心啊。” 卢岩青自以为暮成雪是不会拒绝的,毕竟他不了解江家,暮成雪可是和江敛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个外人尚且察觉到不对劲,暮成雪更应该有所怀疑才对。 “不行。” 暮成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此事是师尊亲自操办,不会有错。” 卢岩青愣了愣,再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既然连师兄都这么说......” 不等他说完,江敛突然甩开了他的手,自己直直地越过了暮成雪。 暮成雪当即一把抓住了她:“回来!你求不来的,那案卷已经定性了!” 啪—— 这一巴掌扇的突然,且力道十足,直接给卢岩青看呆了。 暮师兄挨打了?而且还是巴掌?! “二十三年前,你母亲带你回乡探亲,返回路上遭遇了魔族偷袭,眼看不保,是我母亲,以身为饵,冒着被抓的风险引开他们,替你们母子争取了逃命的时间。” “父亲得知此事,带人前去营救,找到人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啃食掉了一条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江敛一字一顿地说着,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父亲,乃是皇帝亲封的‘除魔将军’,二十年前魔族入侵京城,他是守在最前面的一队!” “魔族久攻不破,便设法拐走了我的阿弟,想以阿弟为诱饵,逼父亲投降。被我父亲忍痛拒绝后,他们当着父亲的面,戳瞎了我阿弟的一只眼睛......” 话到此处,连旁听的卢岩青都为之动容。 “所以啊,暮成雪。” 江敛嗤笑着,笑容中却满是嘲讽之意。 “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我父亲会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私通魔族?” 暮成雪张了张嘴,握着江敛的手突然松懈了几分。 江敛趁机抽身而出,毅然地离他而去。 “知道劝不住你,但此案证据确凿,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 暮成雪的声音从江敛背后传来。 “你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我并不觉得维护家人是为难我自己。” 江敛头也不回。 “相反,我觉得你现在这种畏手畏脚的模样,很丢人。” 第一卷 第10章 还没疯够啊? 暮成雪眸子颤了颤,转身时,只来得及看到江敛的背影。 又是这样。 十年前也是这样。她被凌迟神魂,打散修为,疼得五感尽失,行刑结束时,他本想去搀扶她,但她却直直地避开了他的手与他擦肩而过。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她不需要他。 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后面看着她走远。 现在她又走了。 他还是站在后面看着。 暮成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冥顽不灵。” 听了个全过程的卢岩青终于忍不住开口追问: “师兄的意思是,江师姐该是不管不顾的?” “她现在就不该管这个。”暮成雪摇摇头。 “师尊最忌以公徇私,她这样,去了也见不到师尊,反而要给自己平添口舌。” 卢岩青了然地点点头:“那......师兄以为,江家一案究竟......” 提及这个,暮成雪蹙起眉,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江家私通魔族的证据,是祝潇潇带回来的几张书信。 信中大概拼凑出来的内容是: 江家小儿子因为幼时被魔族的人挖了眼睛,体内便一直留了几分魔气无法清除,如今眼看要压制不住,魔族那边似乎是早有预谋,不知道怎么得知了这件事主动找上门,说可以帮忙,但要江家家主想办法在下次月圆之夜替它们打开城中北门,放他们入城。 看回信来说,江应时是同意了的。 而且回信的字迹暮成雪也确认过,是江应时的手笔没问题。 只是说来也是凑巧,暮成雪从祝潇潇那儿知道这些书信的存在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找江家人验证,江家紧跟着就出了事。 如此一来,江应时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就谁都说不清楚了。 但单单从信上来说,江应时确实在和魔族做交易,并且同意了魔族的要求。 这样一来,“私通魔族”这个名头就成立了。 “既然是修士家眷,更应学会坚守底线。”暮成雪一甩衣袖转身上山。 “罢了,她愿意折腾就去折腾吧,你看着些别出事,省得耽误了给小师妹剔骨。” 卢岩青倒是没意见,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跟着去的。 只是这腿刚迈出去一只,他又收了回来扭头问: “师兄不去?” 暮成雪想想刚才那一巴掌更是烦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她既然不需要我,那我也不必非要腆着脸跟着。” 卢岩青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记得两人一起的那几年,暮成雪几乎天天跟在江敛身边,如今怎么...... “师兄。” 鬼使神差的,卢岩青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江师姐很让你丢脸?” 这话问出口时连卢岩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暮成雪脚步一顿,然而卢岩青根本不敢等他回答,连忙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哈哈!我就是随口一问!那个什么.....这都看不见人影了,我得赶紧跟着去,别掉沟里了。” 话毕,卢岩青连忙溜之大吉了。 想不到江敛虽然没有视力脚程倒是不慢,卢岩青不过和暮成雪多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追了好久才追上去。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没有我,就凭你这么两条腿走上三天也不一定能到师尊的玉华峰!” 他边说着边垂眼观察着江敛的神情。 “喂,你刚刚生气了?” 江敛没理他。 “你说你也真是的,有话说话么,干嘛突然动手?师兄是个要脸面的人,你这么做他肯定不向着你了啊。” “这都十年过去了,既然被废了修为那就乖乖当个废物呗,反正师兄还愿意养你,你就示弱点,说几句软话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是之前那个‘重黎仙尊’啊?” 卢岩青絮絮叨叨个没完,直到江敛突然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来: “说完了吗?” “我......” 从小被打到大的本能让卢岩青有点犯怵,但转念一想,这又不是十三年前,江敛现在打不过他,他怕什么?! “没有,怎么着?” 他再一次在江敛面前硬气了起来,然而也就对视了不到三秒,他又泄了气。 “行行行!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完蛋玩意儿的,十三年游历不就是为了今天吗?怎么还是怂了?? 卢岩青在心里暗戳戳骂自己没出息,后半段路程却又真的没再开口。 玉华峰位于整个三清宗的中心,和宗主的霁月峰相邻。 自从宗主闭关不再过问宗门之事后,三清宗大小事宜就全落在了沈凌钰和另外两位尊长身上。 但另外两位又鲜少露面,因而真正管事的,还是沈凌钰和七大长老 “仙尊有令,今日不见客,卢长老不如改日再来吧?” “嗯?为什么?” “这......”看门的仙侍将视线落在了跟在卢岩青身后的江敛身上。 “卢长老还是莫要多问了,恕弟子一句劝,有些事,您还是别惹火上身比较好。” 卢岩青当即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沈凌钰这是故意不想见到江敛呢。 沈凌钰不想见,没人能强迫他,看样子今天只能空跑一趟喽。 “京城江家,此上三代皆是三清宗信徒!如今江家五十七口人尽被魔族残杀!三清宗不管不问,反而说我江家私通魔族!江敛请问元清仙尊,证据何在!!” 这一嗓子吼的卢岩青和那看门仙侍皆是一震。 “住口!谁让你在此喧哗的!还不快快离开!!” 卢岩青也被吓得不轻:“你还没疯够吗?!小师妹也就罢了,这可是师尊的元清峰!你自己找事可别连累我!” 江敛无视了这两人惊慌失措的样子,继续开口: “就算元清仙尊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是我江家过错!但在三清宗管辖区域内竟由着魔族造成此等惨案!究竟是一时失察,还是三清宗早已不把人界之事放在眼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卢岩青不管不顾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我真是服了你了!叫门也不是这么叫的啊!你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江敛又拉开了卢岩青的手,嗤笑一声:“仙尊闹到这种地步还不愿出来见面,难不成真是心虚了吗!” 嗡—— 话音落地,一道让人耳鸣的灵力波动猛地从山顶荡开。 守门的仙侍直接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卢岩青眼疾手快地一张符纸护住了江敛和自己,同时一脸绝望:“完了......师尊生气了。” 周围温度慢慢下降,肉眼可见的寒冰随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人影慢慢向山下蔓延了下来。 强烈的威压压得卢岩青呼吸都有点困难,他转头看向江敛,见她也早已脸色苍白,却又死死咬着唇,硬是顶着这威压直直的站住了。 她仰起头,直直地“看”向来者,一字一顿: “不查清楚,江敛不服。” 沈凌钰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放肆。” 第一卷 第11章 受罚 砰—— 一道无形的灵力猛然撞在江敛胸口,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后飞去,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江敛!” 卢岩青根本没来得及想。 身体比脑子快。脚下猛踏,身形如箭蹿出,一把捞住江敛的胳膊,借着冲势在半空拧身一转,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步,分明刚刚也被吓得不轻,嘴里却依旧絮絮叨叨个不停: “好险好险……都给你说了今夕不同往日,你还狂个什么劲呢?”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没松开。 江敛没应声。 她扶着卢岩青的手臂,慢慢站稳。 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抬起头,对着方才那道灵力袭来的方向。 “卢岩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卢岩青浑身一凛。 他当即松开江敛转过身去,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干脆利落道: “弟子在!” 沈凌钰看着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道单薄的影子上。 “你外出历练十三年,宗门中事很多还不了解。因此,我不与你计较太多。” 卢岩青低着头,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宽容。 可他分明听出了底下压着十分明显的警告意味。 但......说好的一起来求人的,就这么中途灰溜溜走,似乎有点不太厚道。 “那个......多谢师尊提醒,但您也说了,我离宗十三年,错过了很多的事情,如今弟子已经是一峰长老,想来还是多了解一下这些事情为好。” 沈凌钰没有说话,江敛却太熟悉他这做派了,他嫌卢岩青碍眼,想动手了。 “元清仙尊做什么要把人都支开?” 江敛缓和好了气息重新开口,把沈凌钰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难不成此案真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卢岩青扭过头呲牙咧嘴地冲江敛使眼色,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才想起来,这江敛现在还是“盲”人呢,她压根看不到啊! “你一定要看?”沈凌钰这话听不出悲喜。 江敛态度坚决:“一定要看。” “可以。” 沈凌钰答得干脆,干脆到卢岩青愣了一瞬。 就这么答应了? 他刚想松一口气,嘴角还没翘起来,就听见下一句: “等你剔除灵骨之后,再说。” 卢岩青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 又他扭头去看江敛。 “弟子命薄,”她开口,声音平平,“怕是活不到剔骨之后了。” 卢岩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至于吧? 他是真觉得不至于。 灵骨并非人骨,不过是个无形的灵质体,说是“骨”,实际上就是一层护着骨头的灵力层,所谓“剔灵骨”,指的就是用某种细致的术法沿着人的骨头刮一遍,将这灵力层“刮”下来,然后再移用到别人身上。 所以说白了,看江敛现在的样子,剔除灵骨,最多就是让江敛彻底没了最后一点护体的东西而已。 这个过程疼是真的疼,但并不会要了她的命。 当然,这些都是卢岩青以为的。 沈凌钰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不知道过去多久,许是江敛太过坚决,他松口了。 “宗门案卷一旦封存便不会更改,这是规矩。” “你若想翻阅,可以,但重启调查,不可能。” “重启调查已封存的案卷,是挑战宗主权威。这一点江敛清楚。” 江敛虽然说得客气,但卢岩青注意到了,江敛不仅见了沈凌钰不行礼,甚至连称呼都变了。 “元清仙尊”,她都不叫师尊了。 但他分明记得暮成雪说过,江敛幽闭的十年间,沈凌钰常去看望,并未将她赶出师门,所以至少沈凌钰还是认江敛这个徒弟的。 是江敛不认沈凌钰了? 卢岩青越来越想不明白,他才离开十三年而已,怎么错过了这么多? “但此案仍有疑点,因涉及家人,江敛不得不忤逆仙尊。” 话毕,江敛这才单膝跪了下来: “因此,江敛愿受仙尊责罚,还请仙尊,予我重启调查的机会!” “你......” 有个词卢岩青已经说腻了。 这责罚说得轻巧,但大部分都是十分折磨人的。 甚至连他们这些修士都难以承受,江敛如今灵脉尽毁,提出愿意受责罚简直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我说了,你可以查看。”沈凌钰强调了一遍。 “弟子也说了,是‘调查’。” 气氛再度凝重起来,沈凌钰面色阴郁:“好,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卢岩青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晃,头晕目眩之后,身边早已没了沈凌钰和江敛的踪影。 卢岩青连忙起身大喊: “等等!师尊!我也要一起!” 砰——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江敛被狠狠从高处丢了下来,而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漆黑的山洞。 “一炷香的时间。” 沈凌钰空灵的声音在洞顶回响起来,与此同时,黑暗中逐渐亮起了一双双发光的眼睛。 “只要你能在这幻境中‘活’下来,我就同意你重启调查。” 第一卷 第12章 违约 “百妖窟?!那个连五段袭天境修士都待不住一刻钟的幻境?师姐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啊!” 而且前阵子他还伤了她...... 卢岩青越想越烦,抬脚就往里闯:“不行!我得找师尊说说!” “哎——卢师兄!您不能进去!” 仙侍赶紧拦住,苦口婆心地劝道:“您何必为了这么个人给自己找麻烦呢?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生生死死不过差那么几天而已,没区别的。” 卢岩青脚步一顿,死盯着那仙侍,语气中明显的威胁意味:“你说什么?” 仙侍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这可不是我们胡乱编排,您难道不知道?” 卢岩青不善地眯起眼睛:“江敛是废了,不是要死了!况且她就算如今无法修炼,那也是三清宗的大师姐!当时你们被她护着的时候可不敢说这些话!” 看样子是不知道了。 仙侍神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一句。 但这话说得似乎也确实没法反驳,如今宗门众人厌恶江敛,全是因为那十年前的一战。 江敛嫉妒自己师妹一朝入魔,还和元清仙尊大打出手,闹了个天翻地覆。 但要真是仔细想想......这件事中除了祝潇潇伤重、三清宗被砸倒了几处建筑,并无其他的人员伤亡。 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对江敛这么大敌意呢? “江敛当年犯错该罚我没意见。江家一案需要重启调查,江敛因此挑战宗门权威被罚我也没意见,但这惩罚不该是本着要人命的目的吧!” 卢岩青直接坦白说了。 “滚滚滚!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就当是我自己闯进去的,师尊要罚罚我就是了!” 说完,他直接往里冲。 仙侍拦不住。 沐泽境初期也是沐泽境,他一个看门的四段腾云境拿什么拦? 眼看卢岩青就要冲进去了,仙侍一咬牙,抬手拍向了身边的山门柱子—— 嗡! 一道金光从山门处冲天而起,眨眼间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将整座玉华峰罩得严严实实。 护山大阵! 卢岩青一头撞上去,被弹得连退好几步。 好不容易站稳,他瞪着那层光幕,气得直咬牙:“小铁子!你丫讲不讲兄弟情分了!” 这阵防得住八段境,他一个六段沐泽境初期,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仙侍挠挠头狡黠地笑了笑:“卢师兄,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小的好不容易才留下来当个守门的,您就当帮帮兄弟了啊。” “况且......您也该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再怎么说,里面那位也是元清仙尊的亲徒儿,就算是为难,也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倒是您在外闹出这么大动静给自己惹的一身麻烦,何必呢?” “你丫的......”卢岩青咬咬牙,虽说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兴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心急。 也是,两人间无论如何还有师徒的情分在呢,死是死不了的,顶多吃点亏受点罪。 想到这,卢岩青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压下去几分。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 砰—— 第十次被砸飞后,江敛终于脱力地狠狠砸在了身旁的石墙上。 “咳咳咳!” 一口血直接咳了出来,脊椎像是被人一节节砸碎了似的疼得窒息。 这秘境之中的妖兽根本数不清楚,一个个轮番上阵,一击之后无论是否得手都会迅速隐入黑暗,打得人猝不及防。 “过瘾了吗?” 沈凌钰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只要你放弃重启调查,就可以立刻结束这痛苦。” 放弃? 她撑着动了动手指,扶着手边的岩石把自己往外挣。 “我若放弃......这世上还有谁能替他们申冤?您吗?” “我说过无数次。” 沈凌钰静静看着江敛苦苦挣扎的模样。 “亲情是你最大的弱点。” 沈凌钰教训人的时候,江敛正把自己从岩石的凹陷里往外扒,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整个人都嵌进去了,卡得死死的。 她手指抠着石缝,调动全身力气慢慢用力,终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身形摇晃几下猛地单膝跪地剧烈咳嗽起来。 血水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来,这样子,大概是伤到内脏了。 “也许吧。”她抹掉了唇角的血水,声音沙哑,却透着骨子拓落不羁。 “毕竟,我可做不到你这样,无情无义,颠倒黑白。” 气氛陷入一阵寂静,直到传来愠怒的两个字: “自讨苦吃。” 话音之后,那些妖兽再度蜂拥而上。 江敛猛地提气,顾不得心口的疼,硬撑着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那照着面门落下的一记熊爪。 那爪子擦着她的耳边砸在地上,碎石四溅,崩得她脸颊生疼。 她不敢多停爬起来就跑。 跑不了几步,又被一条突然抽过来的藤蔓缠住脚踝直直地往黑暗里拽。 雾气之中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她只能靠本能用膝盖顶开那东西,然后反手一拳,狠狠砸了下去。 拳头砸在坚硬的兽骨上,指节当场就裂了。 疼。 但江敛没停。 因为她明显感受到这个位置和之前打过的不一样,很硬,但自从她打出来第一拳后,这妖物分裂出来的其他藤蔓触手就跟着一分分松开了力道。 这百妖窟的妖兽都是自三清宗成立之后被抓来的妖兽投影,大概有本体的七八成能力。 这个东西江敛接触过,是一种叫“龟甲”的石妖。 此妖最特殊的一点就在于:最硬的地方,就是弱点。 砰——砰—— 力道十足的拳头一下下打下来,江敛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这双手现在该是多么惨不忍睹。 但她不能停。 没记错的话,这个“龟甲”便是这五段境幻境的境主,只要能制住它,其他妖物便不会继续攻击她。 这是她唯一能替自己争取时间的机会。 龟甲妖因为不断受到外力重创而行动越发缓慢,那些几乎要把江敛缠满了的藤蔓终于开始松懈。 时间一分分过去,手指断裂了就用小臂继续砸,小臂的骨头断了就用头。 她几乎自毁一般的举动终于成功替自己赢得了最后的时间。 嗡—— 又是一阵熟悉的嗡鸣,江敛如释重负。 幻境的倒计时结束了。 她受住了! 眼看周围的幻境已经在慢慢褪色,江敛颤了颤眼睫,那双封闭了十年的眼睛终于要重新睁开...... 噗嗤—— 第一卷 第13章 他们不信,我信 关键时刻,一道熟悉的剑芒猛的穿透了她的眉心。 他站在三丈之外,一如十年前一样,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那柄剑悬在他身侧,剑身雪亮,映着他清冷的眉眼。 “沈......凌......钰......” 江敛不甘心的咬牙叫出了这个名字。 她闭目十年,想不到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这幅场景。 多么讽刺。 咔嚓—— 幻境终于彻底破碎,江敛最后的意识也跟着一道,烟消云散。 "阿姐?" 江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江敛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浑身毫无依托,却难得的能松弛下来。 这样下去......好像也很好...... 没错......就这么......睡下去吧...... “阿姐?” 这次的声音似乎多了几分焦急。 但眼皮实在沉的厉害,脑子里那个引诱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睡吧.....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该死的人......我来帮你动手......你只需要...... 永远不要醒来......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眉心处逐渐蔓延出一层层的凉意,原本轻飘飘的身体逐渐陷入了极度的冰寒之中,不疼,甚至......很舒服。 “阿姐!” 江言这一声嘶吼猛的把江敛成功惊醒。 她粗重的喘息着,目光呆滞的定定看着一个地方。 “你醒了啊?” 卢岩青的声音响起,下一秒,一个模样俊朗的青年出现在了江敛的视线中。 “师尊果然是收手的,要我说你也是厉害啊,都没有灵力了还能在那幻境里撑这么久。” 幻境......对了,她为了江家的案子答应了接受沈凌钰的惩罚...... 然后...... 她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卢岩青的手:“沈凌钰怎么说!” “你......” 卢岩青被她吓了一跳,本想炸毛,但听到这话神情又古怪了几分。 “当然没成功啊,只差那么一点点!你要是再坚持一息的时间就成了!谁让你偏偏......喂!你干什么!!” “去找沈凌钰。” 她当时分明是坚持到幻境结束了的!是沈凌钰突然违规插手“杀”了她!这怎么能作数! 江敛掀开被子就下床,猛地走了两步却一阵眩晕。 卢岩青早有准备一般接住了她:“激动什么呢?你好不容易肯睁开眼睛了,如今感官还适应不了,别说跑了,就怕是走都要适应一段时间!” “你带我去......” “哈?去哪?师尊说了要你先在我这儿好好......” “带我去玉华峰!”江敛紧紧抓着卢岩青的胳膊,目眦欲裂。 “我完成幻境了,你知道吗?是沈凌钰突然出手杀了我!” “啊?不能吧?”卢岩青不信,毕竟这么出尔反尔的做派完全不像沈凌钰么。 但看着江敛态度坚决,卢岩青思索再三,终究还是...... “行行行!我带你去!非让你死心不可!” 卢岩青说到做到,带着江敛御剑而行,半盏茶的功夫就重新落回了玉华峰下。 “我去......又来??” 那仙侍如今看着两人都要怕习惯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选择了求江敛。 “江敛,江师姐,重黎仙尊大人。您能不能别折腾了?” “沈凌钰!你给我出来!咳咳咳......”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吼完这一句后江敛就又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卢岩青看不下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精神受创还没恢复别这么激动......” 江敛一把推开了他,甚至越过了那仙侍,直直地指着峰顶的方向怒道:“我明明通过了幻境考核!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最后那一刻干扰我!” “我江家究竟哪里对不起你!要你如此痛恨!!” 吼完最后两句,江敛终于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接软倒下来跪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江敛!” 卢岩青已经要被她吓出心脏病了,见她跌倒,连忙过去搀扶。 “你这......你这是何必呢!师尊不会出错!此案你调查与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可我爹是清白的!!” 江敛这一次终于看向了卢岩青,只是那双眸子里全是泪水,眼眶通红,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似的。 这眼神刺的卢岩青心口一疼,他咬咬牙,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把将人死死扣在了怀里。 “行了行了!我信你说的还不行吗?!你好好想想,若是你还没翻案就把自己折腾死了!就算是有冤屈,它们又要找谁去说!!” 卢岩青硬扣着她不许她再转头去看那玉华峰。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江敛最先没力气里般彻底瘫倒。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像是藏着数不尽的苦楚和委屈。 “十年了......为什么......你从不肯信我......” 这话听得卢岩青愣住了。 心口传来濡湿感,被他扣在怀里的江敛在微微颤抖—— 她哭了? 江敛......在哭? 这幅场景看得一旁的仙侍也有些动容,但的确也没法做什么,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躲开了。 “我没有入魔......我阿爹没有私通魔族......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卢岩青安静的听着这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信你。” “他们不信,我信。” 第一卷 第14章 有点怪 卢岩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江敛劝回来的。 或者说,他把人带走的时候江敛已经哭的意识不清醒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把她重新送回到暮成雪那儿,反而带回了自己的云落峰。 看着床上昏迷中还在落泪的人,卢岩青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儿。 他其实不喜欢江敛,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他的资质不差,放在任何宗门都是能当核心弟子培养的苗子。 可偏偏,他遇上了同辈里天才到变态的江敛。 无论他怎么修炼,怎么拼命,她永远比他高一大截。 他五岁入二段忘尘,她已经是四段腾云境。 他好不容易拼到四段,她已经成了六段沐泽境巅峰。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追上一点,但抬头一看,自己依旧远远被她甩在身后。 那种感觉实在太累了。 不仅累。 还丢人。 旁人劝过他:“你年纪最小,修炼慢点也算正常。” 也有人说:“江师姐情况特殊,比不过她的人多了去了,何必自寻烦恼?” 他听进去了。 但不服气。 他是孤儿,从小在街头流浪长大。 那种地方没人会让着你,吃的要抢,地盘要抢,活命的机会更得抢,若不是事事都要争一争,他早就死了。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怎么争都争不过的时候,除了恼怒和羞耻,更多的是一种危机感。 那种感觉在说:你不行,你会被落下,你会被忽视,你又要过回原来的苦日子啦! 他恨这种感觉。 也恨那个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可现在,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让他恨了十几年的人。 她落魄了,变成了自己轻松就能碾压的凡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卢岩青站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这个问题。 算了算了,人生在世何必为难自己呢? 他坐到床边,盘腿撑着下巴看江敛,脑子里想着她刚刚哭的一塌糊涂的模样。 “你也有哭的这么惨的一天呢。” 他得意洋洋的轻哼一声,然而紧跟着,便想到了江敛的那句话: “我没有入魔”。 印象中江敛一向高傲,这么委屈的解释,还是第一次。 实际上他这次回宗门是因为师兄专门给远在青州边境的他传了口信,要他回来参加小师妹祝潇潇的晋升仪式的。 原本开开心心的来,谁知刚回来就从旁人那听说了江敛一枪戳穿了祝潇潇心口,险些把人害死的事情。 祝潇潇心思单纯,虽然天赋一般,却十分讨人喜欢,宗门一众师兄弟都很宠她。 当然,除了江敛。 卢岩青记得自从祝潇潇被师尊破格收为关门弟子之后,江敛就经常针对她,最过分的一次就是江敛明知祝潇潇对番薯叶过敏,却故意把掺有番薯叶的点心送给了祝潇潇,导致祝潇潇误食后险些病发窒息。 暮师兄也是因为这个,第一次和江敛大吵了一架。 那天江敛第一次没有和任何人争论,只是冷冷的盯着被众人簇拥的祝潇潇,一句都没解释。 卢岩青那时候也气。 明明祝潇潇什么都没干,她为什么就是容不下? 因此,当得知祝潇潇被江敛所伤,卢岩青第一反应就是愤怒,这一直憋闷着的情绪终于在见到江敛后彻底爆发,以至于他毫不犹豫就出手打了江敛,想替小师妹出气。 可现在,他坐在这张床边,看着这个哭得狼狈不堪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 “你为什么讨厌祝潇潇?” 没问过。 所有人都没问过。 她讨厌祝潇潇,是“众所周知”的。 她针对祝潇潇,是“理所当然”的。 她伤了祝潇潇,是“果然如此”的。 一切都顺理成章严丝合缝! 可如果...... 她确实没做过呢? 想到这,卢岩青被自己惊到了。 江敛从没针对过祝潇潇?那之前的事情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祝潇潇自导自演? 那岂不是说江敛真的从没入魔?这一切都是被栽赃陷害?! 简直荒唐!! “呼......” 终究还是信不过这个结论,卢岩青怕自己看到江敛会脑补出更多打破三观的事情,因此匆匆收回视线后便站起身。 算了算了,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事已至此,大不了他以后一直护着江敛好了。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卢岩青终于平复了不少,坦然的拂袖离去,打算回去修炼了。 第二日一早,刚刚收敛灵力结束运行的卢岩青一睁眼就接到了暮成雪的传信,要他今天把江敛送回去。 送回去送回去,说的就跟送货似的。 卢岩青莫名不爽,想到一夜过去,也不知道江敛那边什么情况,干脆就出门去旁边的院子看看。 推门而入时,江敛正坐在床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这姿态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似乎过于僵硬了,有点怪。 “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第一卷 第15章 欺人太甚 江敛闻声抬眸看了卢岩青一眼,两人对视的瞬间,卢岩青内心又有了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还不错。” 这眼神似乎太过平静了,和昨天竭尽全力的模样对比完全就像是两个人...... 当然,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卢岩青直接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这不就是江敛吗?怎么会是两个人呢?也许是一夜之后想开了吧? “呢个......暮师兄要我今天送你回去。” 话说一半,卢岩青又想到了那晚江敛险些被人暗害的事情。 “不过你要是不回去也行,就留我这儿,我去给师兄说一声。” 破山那边现在还没有查到是谁杀了那两弟子。之前主动找上的两个人证那夜之后就精神恍惚,像是中了某种梦魇之术似的只能胡言乱语,修养了几日再次询问就全都不知道了。 不过有一条可以肯定,此人似乎精通炼丹之道,上次从江敛房间一道搜出来的那个眠魂香,至少是七品以上的品级。 而宗门之中,能炼出七品丹药的人寥寥无几,暮成雪就是其中之一。但这眠魂香一向被用来做弟子修行的辅助药物,并非丹修独有,因此,这个调查范围就广了。 当然,卢岩青并不觉得暮成雪会害江敛,只是那人能在凌霄峰悄无声息的下药杀人又全身而退...... 实在......有些可怖。 “不用,我回常青峰去。” 啊这...... 卢岩青嘴角抽了抽。 对啊,常青峰才是江敛的地盘,而且还有护山阵法在,心怀不轨之人进都进不去,确实是最安全的去处。 “也好,我送你。” 江敛点点头,起身作势往外走。 这次卢岩青算是注意到了,她昨天才重新睁开眼睛,当时平衡力差的离谱,这不过一夜过去,走起路来却明显稳当了许多。 擦肩时,卢岩青没忍住,转头:“你真的......” 江敛:“?” 这莫名其妙的表情硬是让卢岩青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走吧。” 从云落峰下来,卢岩青察觉周围似乎多了许多看过来的视线。 也是,昨天江敛公然挑衅沈凌钰权威被丢进了幻境,而他,硬闯玉华峰,害的那守门仙侍急匆匆开了护山大阵。 一个两个都这么大阵仗,不引人注意就怪了。 卢岩青第一次被归于江敛一类,倒是不觉得别扭,甚至十分骄傲,以至于连心情都好的很,一路上哼着小曲,老神在在的。 “你们凭什么赶我走!常青峰如今还是江师姐掌管,祝长老都没发话,你们做什么这么霸道来赶人!” 刚到常青峰下,远远就听有人吵嚷。 只见那几个身着青色衣袍的弟子手持兵器跟在一深绿色道袍的管事身后,目光不善的盯着站在对面长着一对鹿角的小丫头。 “如今整个三清宗谁人不知祝师姐成功突破,已经成为七大长老之一?常青峰迟早要归她管,而你,一个普普通通的鹿妖,当年若非江敛心慈手软收留你,你早该被赶出三清宗了!现在江敛没权没势护不住你了,你最好给我趁早滚蛋,别碍眼!” “你们欺人太甚!” 是执事堂的人。不过卢岩青没记错的话,祝潇潇如今只是刚刚继任长老,还没通过试用期,所以这段时间江敛继续待在常青峰完全没问题。 这群人不过是在见人下菜碟,想巴结祝潇潇而已。 卢岩青想着,眯起眼睛冷呵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三清宗如今究竟是谁在做主了。” 不徐不慢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为首那个执事堂的管事见来人是卢岩青,连忙换了一副奉承的恭敬模样,笑着迎了过来: “原来是卢长老,多年未见,您真是越发雄姿英发了!” “少废话。”卢岩青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交际,因此懒得和他多说。 “小师妹如今还在试用期,做不了常青峰的主!就算是小师妹正式管理常青峰,也要你们执事堂提前给江师姐消息以示提醒。你们如今一点消息不给上来就赶人,什么意思?” 这管事看出卢岩青生气了,笑容更是殷勤了不少,他解释道:“您先别着急,这事啊,也许是我表达有误。我们之所以要来这儿,其实也是暮长老的意思。” “师兄要你们来的?”卢岩青紧皱起眉。 管事有人撑腰,说话也硬气:“是啊,暮长老说:祝小长老和江师姐灵根相克,以后住进来会有诸多不便,所以这才让我们趁着祝小长老还没搬来,提前来把常青峰修整修整。” 卢岩青有点不信:“我师兄真是这么说的?” 管事笑道:“您若不信,不如自己亲自去问问?” 看他一点不在怕的,卢岩青就知道这事八成是没得跑了。 “兴许......师兄是觉得,以后你也要嫁去凌霄峰,早晚搬去都一样?” 卢岩青试图说服江敛,实际上自己也有点底气不足。 这事确实办的难看,一点没给江敛留面子,是因为昨天江敛打了暮成雪一巴掌,所以暮成雪生气了,想要江敛主动服软? 那也过分了啊。 卢岩青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决定出这个头:“我去找师兄说说。” “不用。” 江敛却突然发了话。 “地方随便你们修整,但人,不归你们管,在祝潇潇正式搬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对我的人出手。” 这个要求完全没问题,毕竟刚刚他们赶人也只是因为那个鹿妖一直在阻拦有点碍眼。 “没问题。” 管事笑脸盈盈的答应下来。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 江敛微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便。” “江师姐......”鹿妖在旁边听的着急。 见着江敛这么客气,几人更是得意: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看这群人大摇大摆的上了常青峰,鹿妖着急的就要跟上去。 “露露,不必理会。” “可是他们刚刚在砍您的槐花树!” 小鹿妖急得红了眼睛,湿漉漉的眸子满是焦急。 “那可是您和暮长老一起亲手种下的定情之物啊!怎么能就这么被......” “情分都没了,要这些物件做什么?” 江敛笑着摸了摸小鹿妖的角,转而看向卢岩青:“多谢你帮我说话,就此别过。” “哎......” 还想多说点嘱咐的话,江敛却已经带着那小鹿妖转身上山了。 第一卷 第16章 烧烤 轰—— 三四个人一道砍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是把这槐花树给砍倒了,管事的扭头撇了一眼坐在院门口淡定喝茶的江敛。 奇了,不是说这江敛最重情分,这槐花树乃是她和暮成雪的定情之物,之前每到开花的时候江敛都要收集了花瓣酿酒庆祝,如今全被伐了,怎么一点看不出伤心难过呢? 管事正站在原地无意识地看着江敛想着,而江敛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慢悠悠抬眸: “砍完了?” 管事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内心顿时升起几分心虚,他局促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道:“回江师姐,砍完了。” “嗯。” 江敛点点头,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越过这些人走到了横在地上的槐树前。 几人见她靠近,纷纷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虽说平日里没少在暗地里说江敛坏话,但真的遇上了,谁都不想平白去给自己得罪人。 “料子倒是不错,不亏是顶级木灵根专养出来的。” 江敛满意地点点头:“露露?过来。” 小鹿妖正站在门口生闷气,听到江敛叫她,不情不愿地小跑过来:“师姐......” 江敛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面前比画了一番:“你现在也长大了,不是一直嫌自己那张床太小吗?这不,来料子了,你帮我想想,除了床,还能做什么家具?” 露露一怔:“......啊?” "哦,对了,山门前那块牌匾也该换换,之前那个玄玉做的都开裂了。" “剩下的木料可以做几个柜子或者木桌,边角料可以烧柴,反正这木头点火不生烟,今晚吃烧烤怎么样?” 露露听得又要哭:“师姐,你别吓我啊。” 拿定情之物做烧烤,这是伤心过度精神出问题了?? “章及。” 江敛弹了一下小鹿妖的额头,转而又点了管事的名字。 被点名的管事当即下意识站直,但回过神又拿起腔调来:“什么事?” “我记得你是金火双灵根吧?正好,你留下,帮我做东西。” 章及嘴角抽了抽,满脸假笑险些没绷住。 他好歹也是三清宗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出身,江敛居然指使他去劈柴做木匠?! “这......怕是不太合适啊,况且我们还要尽快回去向暮长老复命呢。” 江敛挑眉:“说你们忙了半天就砍了棵树?” “这......” 章及一时语塞。 江敛也不给他继续找理由的机会,直接挥挥手:“行了行了,大不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你自己挑一块木料拿回去,就当给你的报酬了。” 听到这个,章及当即眼前一亮。 他是个器修,这暮成雪养出来的槐花树品质极高,用这东西烧火淬炼兵器,少说也能让炼出的器物高上几个品质! 这可给章及想美了。 “江师姐客气了,几个家具而已,我帮您做就是。” 眼看这一个人拿了好处,刚刚出力的几个弟子互相看看,有些着急。 江敛自然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当即大方道:“你们要是能留下来帮忙也可以分木料,不过得等我做完东西之后再看嗷。” 几人当即殷勤起来,十分积极地簇拥上前: “行行行!我们愿意帮忙!” 五人忙忙碌碌的比刚刚砍树的劲头还足,忙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做好了一张大床、两个柜子,还有一套八仙桌和常青峰的牌匾。 等章及和其他几人选完木料,还剩下不少大块的边角木板。 实在想不到再做些什么,江敛就让他们铺在了外面的泥巴路上垫脚。 全部分配好,露露那边已经在江敛的要求下架起架子准备烧烤了。 “多谢江师姐了。” 江敛一边指挥露露穿串一边抽空抬起头:“这就走了啊?还留下来吃饭吗?” 章及捧着那段灵气浓郁的树段,笑得合不拢嘴:“不了不了,我们还要回去和暮长老复命呢。” “哦......那行,不送了哈。” “您留步。” 客套话说完,章及带人转身,几人捧着木料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 ...... "做家具了?!" 听了章及汇报的暮成雪气得直接拍桌而起,脸上满是压制不住的愤怒。 章及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隐瞒了大家都得了好处的事情。 “是这样,江师姐还将剩下的边角料做了烧烤的木柴,如今......大概已经吃上了。” “烧......烤?” 那槐花树是他从种子就开始培育的极品,他小心呵护养了五年才拿出手送给她,却被她......当做了木柴?!? “让你们去清理谁让你们动树的!再说她同意了你们就不会拦着点吗!” “这......” 章及心想:本就是你要大家去折腾的,再拦下?怎么拦? 暮成雪已经被气昏了头。 他本身就因为江家的事情和江敛憋闷着,因此卢岩青因常青峰的事情来找他求情他也没管。 不过是想趁着这件事情警告江敛,让她知道自己如今只剩了他一个依仗好收敛些,谁知这些人居然会错了意,更重要的是,江敛得知后居然是这么个反应。 她是真的不在乎两人的感情了吗? 章及观察着暮成雪的表情:“那明日......” 暮成雪缓缓摇头,激动的情绪过去后,心里更加空荡荡的。 “此事,就此为止。” 第一卷 第17章 谁做主 夜色寂静,月光穿过竹林投下摇曳竖影。 灵泉边,一道身影缓缓走上岸来。 水珠沿着光洁的肌肤滑落,在月下泛着莹润的光。 祝潇潇披上外衣,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具被灵气温养得愈发出尘的身体甚是满意。 最后一天了。 明天就是说好的置换灵骨的日子,一想到这个,她就激动的手抖,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江敛痛苦的模样了。 “……嗯?” 整理衣衫时,祝潇潇发现这些衣服中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质牌子。 红黑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的纹路很精致,她总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思索着,把牌子翻过来,一个硕大的“江”字瞬间闯入视线。 “!!” 她吓得一哆嗦直接把牌子扔了老远,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会……江家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儿! 噌—— 长剑猛地拔出,祝潇潇调动浑身灵力呵斥道: “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本座出来!!” 竹林中回荡着祝潇潇愠怒的声音,然而直到这声音一圈圈消散,耳边也不过只是些风吹竹叶的摩擦声而已。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没感觉到周围有除了她之外的人在。 更何况以她如今的能力,若是有人靠近做了这些手脚,她不可能感知不到。 那这块牌子又是从何而来?!总不能是…… 这念头刚出现在脑海中,周围的风似乎都变冷了。 祝潇潇紧紧握着剑柄,当即决定,无论如何,先离开这儿再说! 她迅速掐诀想施展瞬移之术,然而那灵力刚刚凝聚到指尖儿瞬间就散了。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 没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不信邪地又一次掐诀念咒,然而结果还是那样。 完了! 祝潇潇再也没了底气,当即撒开腿就开始狂奔。 但这里是宗门后山,就算是离这里最近的玉华峰也要御剑半盏茶的时间才能到。 若是白天也就罢了,偏偏如今夜深人静,根本没人会来后山修炼! 她跑得极快,从未觉得这片竹林这般大,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浑身大汗淋漓,双腿灌铅一般实在跑不动了才不得不停下来。 就算没跑出去,如今也该快到边缘了吧? 她扭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一切安静如常,耳边也只有自己气喘吁吁的呼气声,并没有发生什么。 也许……只是她今天累极了产生了幻觉?灵力用不出,只是因为刚刚恢复伤势没缓过来? 她一边从袖子里找帕子擦汗,一边给自己找着理由,好在是终于平复了些许。 然而一口气刚刚喘平,她突然试着自己这帕子里似乎裹了东西。 后背发毛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她颤抖着慢慢低下头,看着被裹在帕子里,安安静静躺在手心的形状——那块牌子居然又回到她身上了!!! 她彻底破防,猛地将那木牌扔出去老远。 “不…和我没关系…又不是我杀的!你们有本事…有本事去找那些魔族啊!赖着我做什么!!” 她哽咽着嘶吼,扶着自己胳膊惊恐地看着四周。 她如今倒是宁愿周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和她说些什么,至少那还是活人! 可现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她强忍着崩溃,攥着剑继续往前走。 只要走出这片竹林就好了。 她安慰着给自己打气,直到终于看到了竹林尽头的那块石碑。 快了…就快了! 她欣喜若狂,心里再度涌上希望。 等见了师尊和师兄,她一定要让他们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彻查到底!以她现在的身份,凡是和她作对的人必定会被严惩! 她踉踉跄跄地走出竹林,终于真切碰到了那石碑。 祝潇潇看着那已经被她落在身后的竹林,突然笑了。 管他什么人装神弄鬼,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这石碑怎么试着形状怪怪的? 她垂眸一看,登时心凉半截。 只见这哪里是什么宗门后山的石碑?分明是块墓碑!! 墓碑上刻了不少字,她却全然没心情去细看,因为那个血红的“江”字已经先一步占满了她的视线。 是江家的墓碑! 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消磨干净,如今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那阴冷的感觉越来越重,幻觉与现实在眼前自动交替。 她像是看到了江家血淋淋的五十七口人正在从脚边的泥里慢慢爬出来。 他们一个个血肉模糊地爬上她的腿,抓着她的衣服质问—— 为什么,不来救他们? 当晚,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三清宗的寂静,沈凌钰最先赶到,据说他到的时候祝潇潇正缩在那后山竹林的石碑旁边抱头痛哭,边哭边嘟囔着说自己对不起江家人。 沈凌钰试着唤醒她,但祝潇潇入魇很深,正常术法居然唤不醒她,沈凌钰只得暂且把人带了回去,而祝潇潇硬是这么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师尊也束手无措?” 暮成雪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并非没有办法,只是此事已经成了师妹的心病。就算现在强行把人叫醒,恐惧依旧还在,以后保不准会复发。” 卢岩青皱起眉,总觉得祝潇潇现在的情况和自己那时候在江家府邸时经历的很像。 “是之前处理江家一案时染上的怨气?” “应该是。” 其实暮成雪也拿不准。 这事毕竟已经过去几天了,如果真是染上了江家人的怨气,为什么现在才发作? 不过当下想这些也没用了,最主要的是从根源处解决问题,还有那灵骨的事情,怕是只能推迟了,毕竟现在祝潇潇神志浑噩,没法配合。 “这么重的怨气,难不成江家一案真是有什么大冤屈?”卢岩青顺势提了一嘴。 这次暮成雪没有反驳。 他灵光中猛然想到了江敛。 但江敛现在灵根尽毁早已失去仙身,不可能对祝潇潇造成威胁或伤害啊。 先是在他凌霄峰出了人命,现在小师妹又中邪神志不清…… 宗门最近还真是不得安生。 暮成雪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师尊已经决定,为了小师妹,重新梳理江家一案。” 卢岩青听闻眼前一亮:“真的?!” “嗯。”暮成雪点点头。 “但此事需瞒着江敛,江家毕竟是她的亲族,她如今情绪不稳,容易意气用事。师尊特许你我二人一同调查,今夜你就随我去看案卷。” “好!” 与此同时,常青峰。 “是我赢了哦~” “江敛”撑着下巴趴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自己肩膀上垂下的长发。 “我的‘’大善人’,现在是不是可以正式谈一谈,谁来做主的问题了?” 第一卷 第18章 双日归你,单日归我 “双日归你,单日归我。” 冷清清的声音从脑海中传出,“江敛”依旧笑容不变:“哎呀,真小气,我也算帮了你好大一个忙呢,就只给我一半的时间?” “还是说,你对你身边这些家伙,还抱有一点点希望?” “他们毕竟是你我的同门。” “天真。” “江敛”嗤笑一声,转过身背靠窗台:“你自己都没察觉到吧?你已经压不住我了,尤其是从江府回来之后,你那怨气都能养出来一个魔尊了。” “是吗?” 话音落下,那双原本赤红的眼眸中,左眼悄然褪去血色恢复了墨黑: “你若真有底气吞噬了我,也不会在这儿和我多费口舌了。” “要么听我的,我给你一半的支配时间。要么,我们就这么僵着,谁也别想奈何谁。” 这话终于让魔化的江敛陷入了沉思。 本以为从江家回来之后江敛就该彻底心死,那样她就能直接做主导了,谁知道这家伙道心这么坚定。 因而,为了让江敛彻底魔化,“江敛”提出两人再赌一局。 赌约内容很简单:各自用各自的办法,看谁能让江家一案重启调查。 事实证明,“江敛”这装神弄鬼的法子奏效了。 只不过江敛似乎早有余料,就算是被沈凌钰临阵反悔也没有产生太多的怨气,因此虽然魔化的江敛赢了赌约,但两人依旧是一半一半的状态。 啧,难搞的家伙。 “行,就按你说的做。” 江敛这才满意退了去,重新回意识里了。 说罢,“江敛”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露出一个坏笑: “如果你能接得住我做的事情的话。” “哦,对了。” 正常江敛突然折返了回来: “别暴露自己的身份,你也不想现在就对上三清宗的七大长老和沈凌钰吧?” “江敛”乖乖答应下来:“放心,我有数。” 才怪。 因得昨天晚上祝潇潇在后山竹林出了事,今天白天里,长老会那边便派人彻底对整个竹林进行了一次大清扫,不少弟子都去凑热闹,导致宗门之中人少了大半。 “忙活一上午,据说就搜出来了一块没有字迹的木牌?” “对啊,真不知道这么兴师动众的要做什么,那竹林平日里大家都会去,怎么偏偏她去就出了事?现在闹这么一出,人都调去后山搜山,活却一点不少,留在这里的大家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真是讨厌。” “你小声点!长老们的坏话都敢说,不要命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谁听进去了谁心虚呗。” “好了好了,快闭嘴吧......” 两个外门弟子碎碎念着从药堂巡逻过去,丝毫没注意有个人影趁着他们关门的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平常来说药堂的弟子每隔三日都要去后山跟着各自师傅实地修习,最早下午才会回来,如今药堂中只有几个做杂事的弟子在清理器皿打扫庭院。 江敛轻松躲过这些人,直接去了堂后的诊室。 慢慢推门进去,一种清新的味道便冲入鼻腔,有型的木灵力正环绕在内屋两个盘腿打坐的弟子身边,似乎是在帮他们稳固神魂。 这两人就是之前破山提到的那两个人证了。 屋里静悄悄的,刚刚那几个收拾东西的弟子已经去了前院,屋里安安静静,其中一个“兔子牙”便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 见屋外没了人,这人立马用胳膊肘捣了到身边那瘦高个:“哎哎哎。人走了。” 听了这话,那瘦高个当即塌下肩来,两人不再维持刚刚打坐的姿势,直接怎么舒服怎么来的躺在了床上。 “累死我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兔子牙”听了抱怨也跟着有意见:“还不是都怪副堂主太较真了?不然咱们至于装傻装这么久?” “你说会不会穿帮啊?我总感觉副堂主不像是那种会草草了事的样子。” “谁知道呢,不过今天副堂主好像没来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头过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着,但也能听出来是真的发慌。 难怪以破山的修为都没找出两人的问题,合着一开始就是演的。 站在内屋门口的江敛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两道微不可查的红色流光迅速潜入屋内,分别没入了这两人的眉心。 两人还以为是什么飞虫,抬起手照着自己额头就拍了一下。 嘀嗒—— 一巴掌下去后,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声清晰的水滴声,紧跟着,只见刚刚还老神在在唠嗑的两人顿时如上弦的弹簧一般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不动了。 两个三段忘忧境的小修士而已,动动手指就能控制。 江敛从门口走入,眯起眼睛看着两人:“谁让你们诬陷江敛的?” 两个呆木木的修士张了张嘴,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直接接触了。 江敛环着手点了点下巴:“那你们为什么要去诬陷江敛?” 这次两人倒是开口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具体情况是:有人在他们宿舍里放了几块灵石和一张字条,要他们去说亲眼看到江敛和看守自己的两个弟子发生过争执,且事成之后还会有一部分报酬。 两人也是见钱眼开,也来不及去纠结究竟是谁的手笔便直接照做了。 说着,两人还把随身揣着的几块灵石拿了出来。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就算这灵石沾染过触碰者的气味也早就淡了,没法根据这个查到究竟是谁。 但江敛也没打算真二八经的去查,她又不是那个“老古董”做事一板一眼有理有据,她是“魔”,当然是怎么开心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且没记错的话,那晚戒律堂的人找上她时祝潇潇也在。 坦白说,凌霄峰的人死了管她祝潇潇什么关系?大半夜的她不待在后山修养准备第二天雷罚,反而东奔西跑的到处刷存在感,不用多说,这里面一定有事。 想到这,江敛慢慢勾起唇。 “喜欢刷存在感啊......” 第一卷 第19章 有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乃祝长老居所,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祝潇潇虽然已经成了三清宗长老,但常青峰的江敛尚未离开,因此她如今还住在万盛堂的珠华殿。 万盛堂,所有宗门掌事的亲传弟子在尚未分配到宗门职务之前都可以住在这儿,而这珠华殿,便是其中最气派、灵气最足的一个。 两个趴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呵斥得一惊,吓得转了头撒腿就跑,这模样任谁都得追上去看个明白才放心,因而看门两人想都没想当即紧追了出去,谁知那两个家伙跑得极快,硬是一时间没追上。 “去通知巡逻队!这两人有问题!” 话毕,其中一人迅速掐诀传消息摇人。 整个万盛堂很快热闹了起来。七八个内门弟子飞檐走壁追着两个拼命奔逃的不知名人物满山跑。 且因为动静太大,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 直到这俩人兜了个圈子又跑了回来,一群人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把人给摁地上了。 为首那内门弟子气得骂骂咧咧,死压着其中那“兔牙”呵斥: “跑什么!说!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兔牙”头发都被薅乱了,一身衣服蹭得都是灰土,狼狈得像是逃荒回来的似的,但面对质问依旧梗着脖子道:“我、我们可是祝长老的人!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另一个见状也拿起架子来,理直气壮地吆喝道:“没错!我们是给祝长老办事的!” 一群内门弟子神色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俩被抓了还猖狂无比的家伙。 印象中没记得祝潇潇手底下有这么两个货色啊,而且没看错的话,这两人身上戴着的似乎是外门弟子的令牌吧?没有准许,他们是怎么进入内门的? 而且,内门长老一般不会直接和外门弟子接触,那就是这两人胡诌的了? “嗷!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被破山堂主带走的那两个作证弟子吗?据说是当时暮长老特意调用来看江敛的!” 凌霄峰那晚去的人不少,所以见过两人的不在少数,被认出来不出奇。 不过......这俩人不是破山堂主带去治疗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了?难不成是发病跑出来了? 两人挣扎半天没挣开,像是着急了,便开始扯着嗓子嚎: “祝长老!!祝长老救命啊!您快出来救救我们吧!” “我们待不下去了!真的待不下去了!!求您给副堂主说几句好话,把我们放了吧!我们什么都说!” “究竟什么情况!你们细细说来!” “不、不行!祝长老说了不许我们告诉旁人的!” “对!” 此地无银三百两。 众人看这俩人像是在看两个呆瓜。 因而有人故意出主意道: “既然不说,那就干脆再给他们送回去好了。” “走走走!给副堂主送回去!反正戒律堂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一听又要把他们送回去,两人挣扎得更厉害了:“不行!你们不能这样!” “那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有人逼问着。 像是真给这俩逼急了,又或者说眼看祝潇潇不出来,两人以为被抛弃了,便直接怒了。 “祝潇潇!你不讲道理!分明是你让我们俩去给江敛下药!说好事成之后你回来捞我们!如今我们都等了多久了!” “就是!难不成你是想把我们俩推出去当替罪羊吗!!” “祝潇潇你出来!!” 刚刚还仗势欺人,如今这就骂上了。 听那意思,那晚凌霄峰的事是祝潇潇一手安排的?那这热闹可大了。 有人纯粹看戏,也有不信这话替祝潇潇辩解。 “你胡说!祝长老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有证据!” “兔牙”丝毫不带怕的,当即对身边的“瘦高个”使了个眼色。 周围人也是好奇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因而刻意松开了几分压制。 “瘦高个”从腰带里找了半天,终于抽出来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有弟子一见到这纸的材质就开始动摇了。 这种纸张是宗门长老们传递专属指令用的,只有几大长老才有,寻常弟子,哪怕是亲传弟子都不一定能接触到,更别说这两个外门弟子。 “这......难不成真的是......” “但祝长老为什么要杀那个废物啊?这说不通啊。” “我可是听说,以前的时候她们就不对付,也许是如今有了机会想报复回来出气?” “可此事已经涉及到了人命,祝长老居然能为了一己私仇牺牲旁人性命?!” “我听戒律堂的人说,那两个死了的弟子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眠魂香导致休克,加上一直没被发现错过了最佳唤醒期,这才......” 猜忌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合理,已经有人开始暗骂。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时,一抹月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人群之外,冰冷的灵力扫过,“兔牙”和“瘦高个”全都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只见沈凌钰正面如寒霜般站在那。 “元清仙尊!” “见过元清仙尊!” 众弟子齐刷刷拱手,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这位可是祝长老的亲师尊,万一被他听到他们刚刚的话,怕是要完蛋! “今日凡是私自离岗之人,全部记过一次。” 沈凌钰冷冽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他们身后珠华殿。 他已是八段玄清境,感知入微,如今那看似平静的珠华殿内似乎有除了祝潇潇之外的另一个气息存在。 “把这两人交给破山,三日内,若是查不清缘由,他这个副堂主也不必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人群直奔珠华殿大门。 只见那原本该紧关着的大门如今却被稍稍开了一条缝。 哗啦—— 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传入耳朵。 里面有人。 第一卷 第20章 调虎离山 哐—— 房门被直接推开,沈凌钰大步走入屋内时正巧见了个人影跳窗而去。 他微微仰头,束缚咒瞬间成型,眨眼间便紧追了出去。 “哎呦!” 窗外那人慢了半拍,直接被符文绊住了一条腿倒吊在窗边哀嚎了一声。 抓到了。 他欲去查看,却听帘子后先传来祝潇潇一声尖叫。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呢!!” 又是几声撞到东西的砰响,一个“光头”踉跄着从帘子后冲了出来,此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副诚惶诚恐的失态模样。 是祝潇潇,只不过这脑袋上已经一根头发都没有了,看着光秃秃一片,还微微反着光,像剥了壳的鸡蛋。 “师尊......师尊我的头发......” 沈凌钰看着眼前这个光着脑袋、疯了似的徒弟,沉默了一瞬,转头,瞥向那扇敞开着的窗户。 人似乎还吊在那儿,他一招手将人拽回,却见那束缚咒紧抓着的只是一段贴了“替身咒”的木墩,面对他的一面还画着个明晃晃的吐舌鬼脸。 沈凌钰:“......呵。”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江敛!” 祝潇潇的心思完全不在这节木头上,她像是想起什么般突然拽住了沈凌钰的袖子,红彤彤的眼眶委屈地看着沈凌钰: “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她剃掉了我的头发!师尊,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祝潇潇知道沈凌钰最看重她,从小把她带在身边之后就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所以她也习惯在面对沈凌钰的时候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换取同情。 况且沈凌钰有多讨厌江敛她是亲眼见证过的,所以他一定会替自己出头! “亲眼看到的?” 祝潇潇不明白沈凌钰为什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但还是点点头:“是,弟子亲眼看到她拿刀割断了弟子的头发,想必竹林的事情也是她搞的鬼!师尊,您可一定要......” “当年你也说过这句话。”沈凌钰垂眸,深邃的眸子漠然对上了祝潇潇那满是委屈的脸,“你说你亲眼看见江敛以魔族术法修习。” 这话的语气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但偏偏让祝潇潇听着疏离。 “是......是啊,那时弟子真的是亲眼看到......” “我与她交手过程中试探过,那魔气浮于表面,并非她修炼所得。”沈凌钰眯起眼睛,“真相究竟如何,你真当我会不知?” 祝潇潇心头一颤,看着沈凌钰审视的表情当即吓得跪下,一头磕在了地上:“是弟子愚钝!” 沈凌钰知道?那为何当年还要将错就错废了江敛?! 她想不通这一点,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傻。 “弟子、弟子也是一时心急,想不到竟让师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弟子也一直心有亏欠,所以.....所以才会尽量想弥补师姐......” 这话越说声音越小,祝潇潇心跳极快,唯恐沈凌钰突然回过味想替江敛出头,这样一来,她这十多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沈凌钰居高看着跪在脚边的祝潇潇,眼底闪过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鄙夷。 实际来说,无论是资质还是品格,祝潇潇都比江敛差多了。 至少江敛在时,他从不需要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宗门事务,更没必要替她善后。 但想到三仙帝的预言,他揉了揉眉心,将那股不满忍了下去。 “提及这个,并非为了治你的罪。” “本座是想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使命,把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好生修炼。你乃天命预言之人,一直纠结于这些小事,如何成大器?” 祝潇潇依旧不敢抬头,但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还好,她还有预言护身,就算沈凌钰对她不满意也得掂量掂量三仙帝的吩咐。 “弟子知错了!一定反省,不让师尊失望!” “嗯。” 沈凌钰训诫过,淡淡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打算让祝潇潇起来。 “还有凌晓峰的事情。” 这话出口,祝潇潇刚刚松下的一口气立刻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沈凌钰察觉到了她情绪变化顿时就明白了,他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看样子,倒是本座小看了你啊。” “师尊......”祝潇潇几乎要被吓破胆,但想到沈凌钰连江敛的事都能帮她瞒下来,兴许今天这事也能...... 想到这,她试探着抬起头,泪水一颗颗往下掉:“徒儿只是想让师姐睡得安稳些,谁想竟没控制好药量,平白连累了旁人。但弟子真的是无心之失啊!” 一双眼眸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清澈无辜,眼尾微微泛红,像染了一抹胭脂。 只这一眼,沈凌钰便怔愣住了。 有效果! 祝潇潇敏锐察觉到了沈凌钰的表情变化,以前她就发觉了,沈凌钰最看不得她落泪,只要看她哭,必定心软! 沈凌钰细细打量着她这幅垂泪模样,神情中掠过挣扎,连衣袍下的手都紧紧攥成了拳。 真的......太像了。 祝潇潇也不着急,就这么耐心地控制自己的戏份慢慢磨,直到听沈凌钰妥协一般叹了一口气,伸手体贴地抹掉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不过训斥了你几句,又未真的怪罪。哭这么凶做什么?” 这语气简直不像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元清仙尊。 温柔又宠溺,亲切体己...... 那“镜月老者”说的果然没错!她祝潇潇可是这画本里的女主啊!所有男人就该都围着她转! 祝潇潇想到这就忍不住想笑,这心念一动,刚刚那委屈可怜的模样便淡了些: “对不起师尊......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师尊”。 这个称呼像是又唤醒了沈凌钰似的,祝潇潇清清楚楚地试着沈凌钰深情款款帮她拭泪的动作一顿,紧跟着毫不留恋地收回了手,又变成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此事我会帮你遮掩,但,这是最后一次。”他语气冷漠地警告道。 “你若再这般顽劣,本座便要你自作自受了。” 祝潇潇一如既往不敢继续试探沈凌钰的心思,也跟着恭敬起来:“是,徒儿知错了。” 沈凌钰看着她那光溜溜的脑袋,却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那人既然知道当时凌霄峰是祝潇潇动了手,为什么偏偏选了现在才闹出来? 难道...... 他略一思索,心头微动,当即转身离去。 “这几日你就安稳待在这儿修养,移骨之前,休要生事!” 祝潇潇连忙低头送沈凌钰离开:“是,弟子谨记!” 第一卷 入V感言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的支持,精彩剧情稍后缓缓展开~敬请期待(【表情】′?`【表情】) 《我,天赋榜第一,仙魔双修怎么了?》第一卷 入V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我,天赋榜第一,仙魔双修怎么了?</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卷 第21章 “轰”! 一炷香前,玉华峰。 沈凌钰察觉到万盛堂那边的动静离开后,守门仙侍正要把山门重新封闭,却见刚刚才离开的人居然又折返了回来。 “仙尊?您怎么......” “沈凌钰”并未多说,只是脚步匆匆的越过他走了进去。 仙侍有些奇怪,但想到这位元清仙尊平日里就话少,也就没多想,乖乖把人放进去之后才关了山门。 “为什么来这儿?你可知私闯此处被发现......”普通人的江敛厉声提醒道。 “江敛”笑嘻嘻:“嗯?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装睡不管了呢。” “我不放心你。”江敛实话实说了。 “咱俩谁跟谁呢,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哎哎哎,说好的,现在是我主导的时间,你可不能出来。” “我不会主动违约。” “那就好。” “江敛”随口敷衍了几句,翻找的动作却没停。 “当年这老东西联合那群浑蛋凌迟了你的神魂,看似是都散了,实际上他自己私藏了一点,你也知道对吧?” 江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现在偷回来?” “注意用词,我的‘大善人’。” “江敛”掐腰站直,一本正经地郑重纠正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这叫名正言顺的‘取’!” “不过我还真的夸夸,你这前师尊也太节俭了吧?就这么点家具,鬼都不住。” 江敛努力说服自己忽略她的毒舌:“去后院二楼的书房看看。” “江敛”动作一顿,当即调转方向往后院去,边走边笑道:“差点忘了,这老东西喜欢把好东西藏在一个地方。” 沈凌钰喜欢清静,这玉华峰除了那守山门的侍卫只有沈凌钰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个,江敛才能一路畅行无阻。 来到书房,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机关轻易打开了藏在桌子后的暗门。 “江敛”迈出一步正要进入,脑海中便响起了江敛的声音。 “我来。” “江敛”一挑眉,慢慢收回腿,居然出奇地没太多意见:“行,你来就你来。” 话毕,眸子里猩红褪去,江敛看着面前这黑漆漆的通道,这才重新抬腿迈了进去。 果然,入口的禁制没动静,说明她现在是没有魔气的。 可按道理说,入魔的“江敛”也是她,虽然生出了两个意识,用的却全是一个肉体。 为什么切换回来后她就不算是“魔”了呢? 她边想边顺着楼梯走下去,随着越走越深,视野也开阔了起来。 其实也就是几个书架子,上面放着些沈凌钰搜集来的功法竹简。 知道这里的开启方法也是误打误撞,当时险些被沈凌钰发现,江敛还心虚了好一阵子呢。 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顺着直觉一路找到了最前面的一个书架前,她抬手一本本地把书拿了下来,等清空一格书架,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便暴露了出来。 那种亲切感更强烈了。 “喂,你得快点。” “江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我的替身木偶已经被发现了,老东西现在要么会去常青峰,要么会回来。” 江敛取下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十分利落地拿出替换符一比一复刻了一个放回了原位:“怕什么?不是有你在么?” “嘿,是谁不让我这么早暴露的?” 虽然是在打趣儿,但江敛已经迅速把书摆放了回去。 “你行动快,出去后你来接管。” “行行行!你快点的吧!不然到时候跑不掉你可别赖我!” “江敛”第一次显得有些急躁,很明显的,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确实也不想和沈凌钰对上。 但江敛却缓了下来: “不急。” “我留点东西。” 几乎同时的,沈凌钰从祝潇潇那边回过神后已经到了玉华峰山脚下。 守门仙侍看着来人顿时惊掉了下巴:“元清仙尊?!您、您不是刚进去了吗?怎么又......” “我没回来过。” 沈凌钰脸色漆黑,已经彻底明白其中的事情。 他二话不说挥袖破开了山门,直接疾步去了自己的住所。 刚进来他就能敏锐察觉到这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似乎有除了他之外的旁人来过这里。 但这感觉并不是仙族或者凡人,倒像是...... 沈凌钰神情冷冽了许多。 此人几次在三清宗内行动,如今竟然敢直接找到他这儿来了,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密室里的那些极品功法?还是单纯地想来骚扰秩序,又或者说此人的目标是...... 砰—— 他来不及多想,只是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灵力直接冲开了书房的门。 灵力激起的风翻乱了书桌上的纸张,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撒了一地。 这里依旧空空荡荡的,依旧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按照守门仙侍的交代,此人进来后并未出去,也就是说,人大概率还在这儿,而他一路走过来并未察觉到有人在,如今唯一没检查的地方就是...... 想到这,沈凌钰走到书桌前,弯腰启动了机关......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三清宗,几乎所有宗门弟子都听到了。 “这是哪个丹修又炸炉子了?这么大动静?” “啧,这个方向怎么看着也不像是炼丹房那边啊。” “好像是......” 众人齐齐沉默下来,下一秒顿时异口同声的惊叹: “是元清仙尊的玉华峰!!” 第一卷 第22章 神识领域 “仙尊大人!您没事吧!” 守山仙侍听到这么大动静第一个赶到,只见原本好好的住处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沈凌钰站在其中,举起的右手指缝中缓缓飘出一缕缕握不住的木灰。 仙侍见状顿生一身冷汗,连忙单膝跪下:“是弟子疏忽放进了贼人,请仙尊责罚!” 沈凌钰没有接着说话,只是摩挲着指尖那抹灰尘。 这般威力的爆破符,至少也要七段破荒境才能驾驭。 难怪能压制六段沐泽境的祝潇潇。 不过这种感觉......是魔修? 他缓缓闭上眼睛,强大的神识很快便以自身为中心迅速铺开。 玉华峰......万盛堂......内门......外门......甚至是整个三清宗。 所有微弱的风吹草动全被他收入识海之中迅速掠过。 终于,一道几乎捕捉不到清晰模样的人影凸显出来,沈凌钰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哗啦—— 周围草木因一道飞速掠过的人影而微微猛烈晃动,江敛快得几乎全是残影,但还在不断加速飞奔。 “你也玩太大了!烂摊子倒是想起来要我收拾!!” “江敛”嘴上埋怨着,表情中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隐隐还有几分雀跃和兴奋。 然而这一次江敛却没再回应,像是摆明了要把这情景撇干净似的。 江敛是趁沈凌钰回来时山门打开的瞬间幻化成一片叶子飘出来的,也是亏了当时沈凌钰着急进去,以至于忽略了那有人来过的异样感实际上是从山门外就有的。 好不容易下了玉华峰,江敛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那熟悉的压迫感就已经追上来了。 沈凌钰动作够快啊。 江敛猛的一个急刹停在了原地,而在她身后,已然出现了那个紧追而来的人物——沈凌钰。 “不知我三清宗究竟何时得罪过阁下。”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在他看来,对方只是一个完全没有逃跑机会的小角色而已。 “以至于阁下,如此作弄我门中弟子。” 呼—— 分明还是正午时分,林中的温度却在不知不觉中降至冰点,以至于连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白雾。 是八段玄清境才有的神识领域。 没记错的话,沈凌钰的领域能力是...... 想到这,江敛嗤笑一声,她不紧不慢地抬手,蓝紫色火焰缓缓凝聚于掌心。 此情景看得沈凌钰也心中惊奇。 魔族以灵力凝聚的火焰色泽来决定地位,从低到高分别是:黄、青、紫。 眼前这人的颜色明显已经超出青色等级,放在魔族,少说也得是个“王位”。 不,也许会更高。 “元清仙尊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好在,很多事情,我记得比您清楚。” 谈话间,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浴火而生,江敛单手将面具扣在脸上,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见着这双标准的魔族赤瞳,沈凌钰厌恶的模样更加明显,像是看到了什么脏眼的东西一般。 很快,手中绾月剑逐显出剑身: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在我三清宗行动自如的?” “这个嘛......” 江敛故作思考状,转而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当然是靠你那乖乖好徒儿啊。” “哦,对了,我给她设计的新发型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怎么样,你喜欢吗?” “......找死。” “嗡”的一声闷响,绾月剑陡然出鞘,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刺破空气的闷响,剑光如虹,直取江敛咽喉。 江敛脚下一错,身形急退。 脚下落叶被踩得咔擦作响,沈凌钰剑势不停,一剑紧似一剑,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江敛整个人笼罩其中。 江敛无奈于没有趁手兵器,只能略显狼狈地不断闪躲。 但很快,沈凌钰就发现了,此人看似落于下风,实际上步步都在计算之中,数招之后居然硬是没被伤到分毫! 拖延时间? 沈凌钰冷哼一声,突然变幻了招式转“刺”为“劈”,与此同时,江敛明显察觉到周围的空间中平生了一种无形的阻力,导致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好在她危机时刻向后缩了缩脖子,那剑锋惊险地擦着江敛的鼻尖掠过,最终只是削断了鬓边散落的几根发丝。 很快,那阻力感转瞬消失,江敛恢复灵活,借势向后下腰猛地翻了过去,脚下稍稍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她故作害怕地深呼吸几次,一脸鄙夷地看向沈凌钰:“堂堂九尊之一,居然不讲武德?” 沈凌钰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手中灵力再度凝聚: “魔族,消灭为上。” 话毕,又一剑横扫而来。 她翻身跃起,足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借力跳起落在了头顶树杈上。 可还没站稳,剑光已再次逼至眼前。 她猛地偏头,但这一剑逼得更紧,只听“咔擦”的一声,面具边缘直接被划裂开了一道细痕。 江敛抓住机会猛踹一脚,双方皆是被迫从高处重新坠了下来。 掉落之前江敛探手一折,一根枝桠应声而断。 她握枝在手,落地之后便毫不停歇地转身迎上。 枝桠与长剑相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木屑纷飞。 那根看着细弱的木枝,居然还真的短暂架住了绾月剑的剑锋。 “借物化形”? 这是作为器修最高层次的意念控制,不需要实际兵器,只需要一个念头,哪怕手里只是现在这样的木枝,也能为剑为刀! 这种境界,他记得江敛似乎也达到过。 可惜了。 短暂出神,沈凌钰剑势一转横扫而来。 江敛以枝为剑,斜斜一挑卸去大半力道,顺势后退一步,只凭一截树枝,在沈凌钰的剑光里辗转腾挪。 沈凌钰也是许久不见能和他单凭剑术就拖延许久的人物,因而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直接置人于死地,两人便如猫和老鼠一般你来我往,直到那木枝越来越短,终于被一剑斩断! 铮—— 长剑再一次直指向江敛,沈凌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施舍之意: “束手就擒,我可看在你资质卓绝的份儿上,给你去冥界轮回的机会,下一世好好修行,必能有所作为。” 第一卷 第23章 破困 “啧啧啧……听听,多么漂亮的条件。” 江敛低低地笑出声,像是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似的。 “你们仙人,都是这么虚伪做作的吗?” 沈凌钰听出这话歧义:“你很讨厌仙人?” “啊……” 江敛微笑:“魔族讨厌仙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沈凌钰看着眼前这魔族,逐渐动了活捉的心思。 只要将这个魔族推出来,这几天宗门中发生的事情就都有的解释了。 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魔族的话。 “不论你怎么想。” 话毕,刚刚那种阻力感又出现了。 这就是沈凌钰的神识领域能力:时间迟滞。 沈凌钰可以自由操控领域内除自身之外的其他人的时间流速,操作时限不明。 “等等!” 眼看束缚咒已经成型,江敛突然开口打断了沈凌钰的动作。 她慢慢从怀里取出来了一只乌木做的长方形匣子,正是她之前在密室中找到的那只。 “这个,你藏得很隐秘啊。” 沈凌钰动作一顿。 没有太大的情绪外露,但江敛还是能看出来,他对这匣子里的东西,很重视。 “我看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啊,不过几缕不成型的魂魄,还有一点点……琉璃碎片?” “做个交易如何,嗯?” “……” 沈凌钰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弃了束缚咒,抬起手。 江敛眯起眼睛以为他这是同意了,谁知却见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本能反应再度救了江敛一命,她猛地将匣子抛了出去,只见那匣子刚刚划至空中便瞬间被冻结,最终直接整个炸成了粉末。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斩魔咒已经彻底成型,金色的光纹笼罩全身,把她整个人困得死死的,一动都不能动。 “斩魔”。 这老东西是打算直接给她弄个魂飞魄散了? 她强撑着,不解抬起头,看向沈凌钰。 那个人站在三丈外,周身灵气还未完全收敛,衣袍在刚才那一瞬的激荡中猎猎作响。 那张脸上,方才那一点点“还可以商量”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本座,从不与魔族,做交易。”他冷冷地说着。 阴晴不定的家伙。 江敛在内心暗骂,实际上却要笑出声来。 “想杀了我?好主意啊!来啊!别让我看不起你!” 沈凌钰只当这魔族是死到临头嘴硬,因而毫不犹豫双指向下一压,绾月剑直直地刺向了江敛的眉心! 噗嗤—— 鲜血从唇角溢出,只是这血却不是江敛的。 而是沈凌钰的。 “什……么?” 他拭去了唇角的血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魔族”,硬是僵直了半刻才缓缓开口: “你是……‘人’?!” 沈凌钰突破为“尊”时曾发誓,自此之后,他沈凌钰和这把绾月剑,只斩妖魔仙族,绝不杀凡人。 若是违背,将内力反噬,生不如死! 没人知道这条誓言背后藏着怎样的往事,但如今,这誓言,却成了江敛击败沈凌钰的唯一突破口! “为什么?” 沈凌钰想不明白,他刚刚分明看到此人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够操控魔火,为什么又会变成了凡人?! “你既然是人,为何要伪装成魔?” 江敛早在领域消散时迅速撤离了,然而听到这句话时还是稍稍顿了半步。 “你错了。” 不是“要”伪装成魔,而是你们三清宗的每一个人,都在逼她“成”魔。 当然,这句话江敛并未说出来,故意留了个悬念要沈凌钰去纠结。 前脚刚跑没影,后脚宗门的弟子们就赶到了。 一群人眼看连堂堂元清仙尊都被击败受伤,全都面露惊色。 究竟是何人如此猖狂,能在宗门之中炸了玉华峰,还伤了沈凌钰?! “仙尊?!您这是……” “无妨。” 沈凌钰摇摇头避开了搀扶。 “封锁山门搜寻此人,务必将人找出来。” “是!” 沈凌钰调息片刻,恢复不少,脑海中也终于又清明下来。 之前未曾多想,如今看着,刚刚那人的动作举止似乎和某个人有三四分相似。 且最重要的一点,那人如今……也算是“凡人”。 “江敛。” …… “怎么还不回来啊?” 常青峰山顶小屋前,露露着急地来回徘徊着。 早上的时候江敛突然说要下山去逛一逛,她不放心本想跟着江敛一道去的,但江敛却要她守好屋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来人就说她身体虚弱需要修养。 然而刚刚那么大动静露露全听到了,会是江敛做的吗?她还好吗?会不会遇上麻烦? 越想越焦灼,最终,露露一狠心一跺脚,干脆去山脚下接应好了!省得在这儿干着急! 她从顿时打定了主意扭头去拉开了院子的门。 谁知门刚刚打开一半,她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整个掀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门上。 “咳咳咳!!!呃……” 她捂着小腹疼得起不来,险些被打回原形去。 一个仙气飘飘的人影坦然走进来,直接忽视了地上重伤的露露,目光不善地四处巡视。 来人正是本该在关禁闭的祝潇潇。 沈凌钰确实说了要她安稳待着,可沈凌钰没说不让她来找江敛啊。 她醒来时分明就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江敛在剃她的头发! 她祝潇潇何时这么狼狈过? 沈凌钰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她忍,可她忍不了! 不就是移骨吗? 既然江敛不知死活地自讨苦吃,那就别怪她,亲自动手,剥她的骨头!! 眼看院子里没人,祝潇潇这才慢悠悠把视线落回了倒在卧房门口吐血不止的小鹿妖身上。 她看出露露对她的厌恶,不怒反笑。 手中握着佩剑,如“死神”般一步一步走到露露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 “说,江、敛、呢?” 第一卷 第24章 撑腰 “和你……无关!”露露怒目而视,明明自己已经害怕得浑身发抖,身体却依旧死死挡在门前,不放祝潇潇进门。 “无关?” 祝潇潇怒极反笑,抬手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直接将小鹿妖凌空提了起来。 她细细打量着这小鹿妖,眼神中满是不怀好意。 “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妖而已,三清宗可不认你,真当自己跟着江敛就能一辈子沾光?” 祝潇潇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收紧,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竟生出几分报复的畅快。 脑海中隐约有个念头让她杀了这鹿妖泄愤!! 但好在这个冲动只是一闪而过。 她冷嗤一声,威胁道: “我劝你最好别碍我的眼,否则,就算我杀了你,整个三清宗也没人能说出来个‘不’字。” 说罢,她猛一甩手,再度将露露那瘦瘦小小的身体直接摔得老远。 看着近在眼前的木门,祝潇潇再度挥剑,轻易便把门给看得稀碎。 眼看祝潇潇已经进去,露露惊得一身冷汗,手指死命扣着地面才站起身,但摇摇晃晃走两步又重重摔了回去。 完了!江师姐还没回来啊! 怎么办......怎么办?! “咳咳咳......” 正担心得不知所措,却听屋内突然传来几声闷咳。 露露突然松了气力重新摔了回去,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还好还好,江敛回来了。 祝潇潇还是第一次来常青峰,这小屋里药味很浓,家具摆设也就单调得很,看着还没她的珠华殿气派。 等以后搬来,她得和执事堂的人说一声好好布置清理一下,省得留了这江敛的晦气,让人糟心。 祝潇潇留了个念头,这才转头看向坐在床边一副弱柳扶风般咳嗽不止的江敛。 那脸色苍白的模样看着病殃殃的,像是起身走几步都要累得不行。 “祝长老不是受惊需要静养吗?怎么来我这儿了?” 祝潇潇的视线随着江敛咳出血的帕子移动,最终落在了她床头那张小桌上。 桌面上放着一个高颈的白瓷瓶,这似乎是整个屋子里唯一还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东西了,那瓶口装饰的暗纹祝潇潇认得,这是暮成雪的东西。 她丝毫没有理会江敛的询问,径直走过去拿起了那支瓷瓶打开。 一股清新的药香瞬间钻入鼻腔,连烦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清心丹,至少也得是八品以上!暮成雪居然这么大方,一给就是一整瓶?!要知道就算是她这个地位也只能每月领到固定数量的几颗而已。 她江敛都快死了,干嘛用这么好的东西? 祝潇潇死死攥紧了那瓶子,心生了几分妒意。 “你倒是过得清闲啊。说,你今日都去过哪里?!” 眼看祝潇潇理所应当地将瓷瓶收了去,江敛默不作声权当看不见,半垂的眸子做出一副沉思模样: “祝长老这是哪的话,我除了留在这儿还能去哪?” 说完,又是一阵气喘的咳。 祝潇潇听得不耐烦,当即打断了她的话:“不承认是吧?好啊,那我就一根根剔了你的骨头!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她迅速上前一把抓住了江敛的手,提剑直接划开了江敛的手背。 “祝潇潇!” 江敛疼得发抖,缩着肩膀想将胳膊收回来。 祝潇潇看着那落在手指的血,一时间竟被蛊惑了一般: 好香的血,要是能咬上一口...... “啊!” 这声痛呼成功让恍惚的祝潇潇回过神。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剑刃已经毫不留情地嵌入了江敛的手腕,眼看就要生生把腕骨剔出来! “祝潇潇。” 身后传来一声呵斥,祝潇潇吓得一收手,连忙转身跪下。 “师尊!” 然而沈凌钰却没看她,反而匆匆越过她直接来到了江敛身边。 眼看江敛已经疼得说不出话,看着沈凌钰的视线委屈又痛苦。 沈凌钰:“......” 他二话没说,抬手抚上了江敛那血肉模糊的手腕很快便帮她止住了血。 “等会儿替你好好治疗,别留疤了。” 这温柔的声音听得祝潇潇一愣。 她从未见过沈凌钰这么温柔地对江敛说过话,他不是最厌恶江敛的吗?! “师尊,我......” 啪—— 一道无形的灵力直接掀飞了祝潇潇,她那六段境的修为在沈凌钰面前完全没得看,境界越高差距越大,祝潇潇这才发觉,自己在沈凌钰面前,简直如蝼蚁一般! 后背狠狠撞到了墙上,祝潇潇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她险些以为沈凌钰这一招要直接给她打散了! 可怕...... 会死的......会死的! 之前流浪时被殴打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以至于她完全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能动之后就连忙习惯性地趴在地上摆出了一副求饶的姿态,整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师、师尊......赎罪。” 沈凌钰越看她越觉得厌恶,若非因为她是...... “滚回去,下次再让本座看到,就自行去冰室罚跪。” “是..是......” 祝潇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来不及擦,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捂着肩膀就走了。 她这副狼狈的模样被露露看了个正着,露露恶狠狠看着她,手指微动,故意将门槛提高了几分,祝潇潇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一下看都没看便被拌了个正着,只听一声惨叫,祝潇潇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咕噜噜的直接从门口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披在脑袋上的假发掉了,身上的衣服变得脏兮兮,漂亮的脸蛋也被台阶磕得鼻青脸肿。 “啊!!!” 祝潇潇颓然地坐在地上,无助地直接大哭起来。 噌—— 正哭得厉害,一道剑芒正巧落在了她面前。 卢岩青腾云而落,持剑直直地指着背对着他的祝潇潇,大声警告: “呔!哪里来的妖孽!竟敢擅闯常青峰!” 第一卷 第25章 她就非死不可吗? “她伤你,为什么不反抗?” 沈凌钰一边替江敛仔细处理伤口一边问。 浓郁的灵力环绕在伤口上,那翻飞的皮肉很快肉眼可见地逐渐恢复如初。 “仙尊怕是忘了,江敛如今可没那么大本事去反抗一个沐泽境的长老。” 治疗见效后,江敛接着便收回了手, “况且,就算我真的反抗了,万一伤了仙尊的好徒儿,您还会这么坐在这儿和我好好说话吗?” 面对江敛的质问,沈凌钰面不改色,那探究的神情慢慢淡去了几分: “罢了,你知道她的性子,让着她点,也是理所应当。” 闻此,江敛嗤笑一声,其中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眼看两人一向是无话可说的,沈凌钰在床边走了一会便作势起身。 江敛还以为他是要和往常一样走人了,却见沈凌钰刚站起来,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转身拔了剑。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袭来,刺眼的剑芒直奔江敛的眉心而去!! 江敛先是一惊,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秒猛地抬起手…… 却不是反抗,而是如正常人反应般挡在了身前。 见到她这般反应,沈凌钰微微眯起眼睛。 失望又庆幸。 这些情绪全部被江敛收入眼底,她知道沈凌钰是在试探她。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是连最后几天都等不及打算动手了吗!” 她粗喘着,满眼都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许是这眼神太过逼真,沈凌钰静静和她对视一番,终于慢慢将那直逼江敛的长剑收了回来。 “宗门近日不太平,你最好别离开常青峰,免得被拖累。” 他像是彻底相信了江敛,吩咐了一句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 “我就一定要死吗?” 江敛看着窗外,轻飘飘问了一句,那声音很轻很轻,但以沈凌钰的感知,却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每次看到你们我都有些羡慕,无论是暮成雪、祝潇潇,还是沈凌钰。他们都能名正言顺地活着。” “而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接受了自己已经从云端跌落谷底的事实,如今却又被告知连活着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沈凌钰重新转过身,看着那单薄的身形。 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江敛眉眼低垂,长睫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迎着阳光一动不动,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沈凌钰自己都没发觉已经看了这么久。 但他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冷漠开口: “你该为大局着想。” “是为‘大局’。” 江敛又一次和他顶了嘴。 “还是你沈凌钰自己的‘私欲’?” 只这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寂静了。 沈凌钰已经习惯了她这个问题,因而回答得十分坦然: “江敛,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这是天意,也是你的命中注定。” 咔嚓—— 刚说完,屋外突兀地想起了一阵木头被踩断的脚步声。 沈凌钰事情一顿,当即转过头看去。 “他们说的没错!师尊您果然在这儿!” 只见卢岩青正傻呵呵地拖着个光头,一边挠着头一边往屋里走。 “正好!我和暮师兄刚从京城回来就听说了宗门中的事情,想着反正也要回来向师尊您汇报,因此就干脆过来了。” 他表现得大大咧咧,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江敛面前提及“京城”两个字。 果然,江敛迅速捕捉到关键字后当即迫不及待发问: “你们去京城干什么?” “这个嘛......” 卢岩青像是后知后觉说漏了嘴,回答之前先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凌钰一眼。 “说。” 沈凌钰点头同意了。 卢岩青当即开口,把这次去京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为了进一步确认江应时的具体动向,我们进京后走访了不少人家,并且联系了京城布防的京军,从一位张将军手中拿回了一封江应时的亲笔书信。” 卢岩青说话间已经把提及的那封书信拿出来。 随着信纸被一道灵力展开,沈凌钰和江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月圆之夜,魔族恐有预谋,望将军慎防。” “另有一事相托:江某死不足惜,惟阖府五十余口,不忍牵连。近日似已为魔物所盯,恐难周全。烦请将军代为传讯吾女——速归,救家。” “江应时拜谢。”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不似之前那般从容,像是情况紧急匆忙留下的。 然,字迹虽然潦草,内容却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江应时没有私通魔族。 “另。那位张将军确实向我宗门发来过书信,但此信......” 卢岩青说到这,微微一顿,撇了一眼早已红了眼眶的江敛,而后又看向了反应不大的沈凌钰。 他一拱手,道: “似是没被送到祝师妹手里。” “嗯。” 沈凌钰点点头,语气淡淡。 “既然案子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那么就按照规矩去重新办理,记得把澄清的文书给人界京城那边送一份。” “是,弟子明白,这就去办。” 卢岩青领命,立刻便往外走。 “谁说这案子要这么结了?” 一直被故意忽略的江敛突然出声,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中冷的像是淬了冰。 “祝潇潇,究竟有没有收到那封信,卢岩青,你当真没查出来吗?” 第一卷 第26章 决绝 卢岩青沉默下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并非我有意包庇,只是京城中第一位负责送信的人至今还未找到,但事发前三日,京城发来的第二封信,祝小师妹确实收到了,只不过......” “是被和那封疑似私通的书信一道送来的,兴许小师妹是因为看了这个一时生气才鲁莽了。” “卢长老也知道是‘鲁莽了’?”江敛抓住破绽不松口。 “七大长老乃是宗门门面。若是让旁人知道连堂堂长老都是这般粗心大意之人,旁人会如何看待我仙界第一大宗?” 卢岩青再度收声看向了沈凌钰,见他已经有了思索之色心思微动,故意提醒道: “可潇潇毕竟是师尊亲选的长老,更是师尊的关门弟子......” 这话虽然听着无心,却点得通透,任谁都能听出别扭来,不过沈凌钰倒是不明白了,这卢岩青什么时候和江敛混到一起了。 他淡淡撇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卢岩青: “你是在提醒旁人,本座这是打算徇私枉法吗?” 卢岩青当即面色一变,诚惶诚恐地拱手道:“弟子不敢!” 沈凌钰冷笑:“你不敢?本座看你最近是越来越敢了。” 卢岩青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装死”。 若是平常,沈凌钰还会看在祝潇潇的身份上“安排”一二,但他如今本就对祝潇潇有了意见,因此也有意要磨磨她那不成器的性子。 “常青峰准长老祝潇潇,行事不周,有失察之责,现暂时剥夺其准长老之位,闭门思过......” “她欠我的誓言尚未实现,不能闭门思过。” 第二次被打断,沈凌钰已经有了几分不耐,他语气不善地看向江敛:“什么誓言?” 江敛嗤笑一声,扶着床头缓缓起身: "自废修为,退出三清宗。" 掷地有声的九个字回荡在小木屋里,沈凌钰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当即否定了这个要求: “不可能。祝潇潇乃天道选定的气运之人,她关系到整个青州的存亡。这种誓言不过一时气话,不可做数。” 卢岩青松了一口气,江敛却像是早就预料到沈凌钰会拿“气运之人”这一套压她似的,点点头:“好,我可以忽略这一条。” 这么好说话? 沈凌钰明显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果不其然的,只听江敛话题一转又道: “所以,只需要她能三步一跪走遍三界,此事就算了结了。” 三步一跪。 且不说这是把祝潇潇的脸面放在地上磨,光是做完这整个流程,人估计也要废了。 除非...... 沈凌钰眯起眼睛,思量着什么。 “你...你欺人太甚......” 一声颤巍巍的怒吼声从卢岩青身后传来。 这声音听着属实耳熟,惹得沈凌钰都忍不住寻了过去。 那是个满头大包的光头,鼻青脸肿的看不出什么样貌,浑身的灵力也很弱,像是已经重伤。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贼人......二师兄还是要如此痛下杀手?!” “潇潇......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师兄......如此折辱!!!” 卢岩青满脸厌恶的看着这个边说边向屋里趴的“怪物”,毫不客气地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此人踹得哀嚎一声。 “我小师妹的名字岂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妖怪能提及的?!刚刚在半山腰时就听到你破口咒骂,如今元清仙尊在此!何时轮得到你继续放肆?!” 说完,卢岩青并指直直地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祝潇潇道: “依弟子看,三清宗近日发生之事,全是此妖孽在作祟!待弟子这就除了这妖物!” “师尊!师尊是我啊……我是潇潇啊……” “你好大的狗胆!” “够了!” 眼看现场乱作一团,沈凌钰终于还是不得不动了怒。 今日本就受了伤,现在只觉得被自己这几个好徒儿气得头昏脑涨。 “你。” 他指着一副正气凛然的卢岩青,一字一顿:“殴打师妹,滚去受罚。” 卢岩青一惊,满脸不可置信:“师尊我……” “还有你。” 沈凌钰又指向一塌糊涂的祝潇潇:“刚刚江敛说的你大概也听清楚了。念在你如今身受重伤,许你三日后再履行誓言。” “三步一跪,走遍三界。” “不……” 祝潇潇听了当即要晕过去,她还想求饶,谁知沈凌钰已经不予理会她直接越过她离开了。 这种无人回信的窒息感直接让祝潇潇弓起腰,吐了一口老血: “噗——” 一场闹剧随着这一口血而落下帷幕。 之后还是暮成雪来收拾的残局:把傻老二送去祠堂罚跪,把小师妹送去药堂治疗。 “这是能生长头发的灵药,最多两日就能恢复了。” 暮成雪点点头:“劳烦莫长老了。” “哎,这都不算什么。暮长老心细如发,倒是老朽疏忽了。” 看着一帘之隔的祝潇潇,人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许是刚刚上药确实吃了苦,祝潇潇哭得厉害,看得暮成雪心里不是个滋味。 “您过誉了。” 莫棣生摸了摸白胡,思索着轻啧一声:“刚刚检查灵骨,发现祝小长老的体内似乎留了几分不属于她的雷灵力?” “是为了让她更容易接受江敛的灵骨。” 暮成雪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前几日就该做完的事情,如今却一再耽搁,属实让潇潇吃了不少苦头。” “若还想继续移植灵骨,暮长老该尽快打算了。” 莫棣生语气严肃了许多: “暮长老知道,老朽不论这话是否顺耳,都只说实话。祝小长老资质属实一般,能达到这种程度,全靠各种天材地宝供养。” “那水灵根本就不纯,如今又被混入雷灵力。若是不尽快融合灵骨抵消,祝小长老怕是要被逼成一个废人了。” 暮成雪听闻当即急了。 “怎会如此?我分明给她用了足够多的灵药……” “毅力不够,资质太差。” 莫棣生直言不讳,便说便叹了一口气。 “我话已至此,暮长老看着办吧。” 莫棣生不仅是三清宗第一的神医,就算是放在整个仙界,那也是有名有姓的。 因此他的话,暮成雪没理由不信。 想到江敛当时答应得那么痛快,暮成雪瞬间明白了: 江敛就是在故意要祝潇潇吃苦! 可恶……江敛她……竟然自私到了这种地步吗?! 想到这,暮成雪眼底掠过狠戾。 他一手附上腰间佩剑,转过身去: “莫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小师妹就拜托给您照顾,这灵骨,我亲自去取回来!” “嗯……去吧。” 莫棣生顺着胡须听着身后暮成雪的脚步越走越远,慢慢看向从屋后走出来的沈凌钰。 “如此果决就能断情绝爱,确实是修道的好苗子。” “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沈凌钰负手看向外面暮成雪离开的方向: “他一向,都是我最满意的弟子。” 第一卷 第27章 斩情丝 暮成雪一路上憋闷了一肚子的气。 江敛啊江敛,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把事情闹到这种难堪的地步呢? 一路疾行至常青峰时,暮成雪打开门,却见江敛早已一身白衣端坐在屋里了。 月光从半敞的窗棂间流泻进来,在她周身铺开一层朦胧的银纱,将她整个人都衬得白净通透,像是月光凝成的玉。 她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他们的初遇,小小的她也是这样坐在月光里闭目养神。 他只是偶然闯入随便一瞥,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你终究还是来了。”江敛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是喜是忧。 暮成雪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他十指陷入了掌心,试图用刺痛来逼迫自己狠心。 小师妹还在受苦,他怎可如此贪恋儿女情长? 铛———— 白墨剑出鞘,如十年前一般,再一次对准了他的爱人。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看着江敛那平静无波的眸子,暮成雪只觉得自己这拿剑的手都抖了几分。 他最看不得江敛这幅姿态。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小姐,还是被视为天之骄子的“重黎仙尊”。 他在她这儿,似乎永远都只能是被落在身后的那一个。 他的父辈只是一介穷书生,若非江应时赏识,一家人早已饿死街头。 所以当初江敛指着他要给自己当夫婿时,暮成雪有喜有悲。 他喜欢江敛,但以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被当做笑柄。 后来好不容易觉醒灵根,和江敛一道拜入了“九尊之一”的沈凌钰门下,他其实是最高兴的。 他是三清宗新一代大师兄,她是三清宗新一代的大师姐。 两人平起平坐,皆是人中翘楚。 他想,这次总不会有人再说他配不上江敛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所谓“天才”,就是无论处于什么场景,都不会轻易和人“平起平坐”。 江敛成为仙界最年轻的七段破荒境悟号“重黎”之时,暮成雪彻底清醒了—— 他确实,永远都追不上她了。 “你若自己配合,也可少受些罪。” 他的心冷硬了几分,手里的剑也稳了不少。 江敛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细看之下,那眼底分明透着悲悯。 她缓缓摇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我一直在给你机会,暮成雪。” 暮成雪听得发笑,他提剑缓步上前,再一次在江敛面前高高举起了剑刃。 他的脸上分明是笑的,只是这笑容却越笑越苦: “可惜,你给的机会,我已经不需要了。” 剑刃最终落下,一下下割断了血肉。 这一瞬间,暮成雪像是封闭了自己的内心,纵使江敛的表情中满是痛苦他也没有任何心慈手软。 血色染红了白衣,也彻底弄脏了江敛记忆中的槐花。 该醒了。 他们都是。 整整八十一剑,当沈凌钰看到椅子上血肉模糊的人皮烂肉时,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手里的白墨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不......”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哀嚎,突然像是彻底回过味来似的“噗通”一下跪倒在了江敛面前。 从开始下刀到结束,江敛一声没坑,直到最后死去,也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一点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了。 暮成雪突然慌了,他着急地去碰江敛苍白的脸,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江敛......江敛......” 他的嘴里呢喃着江敛的名字,固执地想靠这个得到那熟悉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带着恨意的眼神...... 但是他失望了。 好不容易取出来的灵骨还在旁边完好无损地放着,暮成雪幡然醒悟过来。 若是修仙之人,就算被剔骨,也能靠灵力自己重新再生维持性命。若是剥灵骨,那更不需担心,只要能忍住刮骨的疼,此举绝不会要人命。 但他忘记了,现在的江敛,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一个脆弱的凡人,在没有任何灵力保护的前提下被活剐了整整八十一剑。 就算是疼,也要疼死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暮成雪像是魔怔了似的,居然完全丢开了那得之不易的一块块灵骨,转而去收敛起了椅子上的一摊碎肉快。 “我帮你,我帮你把身体缝起来,没错......我可以找更多更多的灵药供养你,把你炼制成最漂亮最完美的傀儡,这样,你就永远都属于我了。” “我们,再也不用……你死我活了。” 他小心翼翼把那颗脑袋一并放好,想到自己幻想的模样,露出了一抹真挚的笑颜。 噗呲—— 灿烂的笑容还展露在脸上,心口却被一把利刃狠狠穿透。 那亮银色的枪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摆放在面前的头颅缓缓睁眼,那双原本失去生机的眸子里早已没有半分死气。 “多谢你的八十一剑,我才能彻底斩断情丝” “暮成雪,三清宗欠我的,就从你开始还吧。” 第一卷 第28章 “艳妖” “阿敛......” 暮成雪亲眼看着面前这头颅缓缓飘起,那些凌乱的血肉也跟着逐渐重组。 “重铸肉身”?? 这等秘法只有七段境之上的尊者才有能力做到,江敛她不是...... 暮成雪涣散的视线猛地聚起一瞬,直到看见了江敛那双透着几分血光的眸子。 “你......竟是传闻中的......‘艳妖'?” “江敛”已经彻底恢复人形,她活动着刚刚生出的手指,十分满意似的点点头:“死到临头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暮成雪跪在地上昂头看着,内心的最后一点骄傲也彻底土崩瓦解。 “为什么......” 他捂着渗血的心口,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终于从“谦谦君子”的面具下破土而出。 “为什么你总是能逢凶化吉?为什么你就可以永远的高高在上?!” 他目眦欲裂地嘶吼着,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 他甚至不顾伤口,用那沾血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江敛的衣摆。 “我为了能堂堂正正地陪在你身边努力了那么久......你若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 “你才是真的自私自利!虚伪可恶!” 最后一句吼出来的时候,暮成雪的嗓子里已经呛出了血沫。 刚刚那一枪只是让他重伤,并不致死,但最重要的是,瘀血会迅速堵塞他的灵脉,导致灵气慢慢消散,最终…… 变成废人。 “与其在这儿吼我,不如快点想办法自救吧。” “江敛”掏了掏耳朵,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倾身拔出了插在暮成雪心口的断枪,扣在了另一半枪杆上。 “不过我记得......常青峰的守卫似乎都被调走了吧?” “可能要辛苦暮长老,一层一层的,从常青峰.....爬下去喽。” 暮成雪听闻脸色瞬间惨白了许多,“江敛”则是心情极好的仰天大笑,径直从暮成雪的身上迈了过去,只留下身后绝望惨叫着向外爬的暮成雪。 夜里的凉风不知何时吹开了床头的窗户,祝潇潇半梦半醒间被冻醒了。 “师妹?” 随风摇晃的床帘之后隐约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祝潇潇被这轻唤叫醒,迷糊的半睁开眼睛看着。 见来人身着白衣,她便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师兄?” 那人越来越近,听了这话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这声音祝潇潇听着竟有些汗毛耸立。 今天的暮成雪......为什么奇奇怪怪的? 思索间,来人已经上前来掀开了祝潇潇床前的帘子,暮成雪那英俊温柔的脸闯入视线,祝潇潇莫名被吓了一下,等看起此人确实是暮成雪,祝潇潇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晚了,师兄怎么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他身后瞧了一眼:“怎么也没听到药堂弟子打招呼?” “那孩子年纪小,我来时,他正靠在门口睡着呢。” 暮成雪笑着回答,像是不急着走似的在祝潇潇床边坐了下来。 “哦,这样啊......” 祝潇潇总觉得今晚的暮成雪奇奇怪怪的,但又实在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身上还疼吗?” 祝潇潇闻声抬头。 微弱烛光下,暮成雪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映在昏黄的烛光里,那影子像一道十分明显的分界线,将暮成雪的脸分为了十分明显的两半。 但他确实是笑着看她的,和印象中的暮成雪很像很像...... 不知道为什么,祝潇潇的脑海中只是闪过了“像”这个字。 “今日让你受了委屈,害你吃苦。”暮成雪并不在意祝潇潇打量的目光。 他一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只小包袱,放在祝潇潇面前一道道解开: “师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总要补偿你一点什么东西才安心。” 随着包袱一层层解开,祝潇潇先是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加上暮成雪如今瞧着确实诡异,祝潇潇抱着自己往床内侧挪动了几分,犹豫着开口:“师兄,这是.....” “是灵骨。” 祝潇潇的瞳孔骤然放大:“师兄莫要诓......” 怀疑的话还没说出口,一种纯净的灵力顿时散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沙漠里突然出现了一池清泉,光是感知到这灵力,祝潇潇身上的皮肉之痛就削减了七八分! “这......真的是灵骨?!” 祝潇潇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了这一堆几乎透明的骨架上,那致命的诱惑力,足以让人忽略掉上面沾染的零星血肉。 “当然是真的。”暮成雪笑容不变,将这些骨头往祝潇潇面前推了推。 “这可是你师兄,一剑一剑,从你江师姐身上剔下来的啊。” 祝潇潇欣喜若狂,已经完全不在意这骨头究竟是如何而来。 “那七天七夜的苦......果真是没有白费啊.....”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黏在了这些灵骨上,迫不及待地直接伸手,拿起来一块细细打量 这可是七段破荒境修士的灵骨啊......她若是真能换上,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她祝潇潇,会取代江敛,成为“天才”的代名词!! “师兄!” 想到这,祝潇潇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哪里还去管面前这暮成雪是真是假。 她双目若秋水,一副楚楚怜人的模样整个人都紧贴了过去。 “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暮成雪微微低下头,露出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当然。” “这个,本就是给你准备的啊。” …… “啊——” 夜半三更,药堂侧院里传出一声声凄厉的女子惨叫。 然而更诡异的是,这惨叫声中还伴随着嬉笑声,听着瘆人。 药堂修习的弟子们被从睡梦中吵醒,有个胆子大的当即披衣找了去。 到时,只见那院门正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到似是正站着个人。 这弟子走近看了看,瞧着那白胡子时连忙急慌慌地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拱起手: “莫长老好!弟子不是有意冒犯的!只是这夜里灯光昏黑看不清楚才不得不走上前来确定!请您莫言怪罪弟子!” 此人解释半天,却见莫棣生依旧直直地站在那,半张脸露在门缝里,半张脸则彻底被一半门挡住。 天黑看不清楚表情,但说了这许多,为何毫无反应? 要知道这莫长老虽然喜欢端和蔼可亲的样子,却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万一不小心得罪他,被记了 越想越慌,此弟子更不敢抬头去看了,再加上那声音离近了听更加诡谲,此人是说什么都不敢多留了。 “弟子什么都没看到,刚刚叨扰了长老,这就退下!” 第一卷 第29章 放心,你不会死的 说罢,这弟子就地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呃………” 也就是这转身的时候,一只只剩骨头和一点点筋络的胳膊,颤巍巍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白胡子掩盖了早已被从后向前捅穿的嘴,若是这弟子能上前把门打开,轻易就能发现,他们的莫长老,早已被剥皮削骨,整个人只留了一条支撑的脊椎和一只手,连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半张脸都被豁烂了。 有人故意这么折磨他,又故意给他留了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希望慢慢远离自己。 啪—— 终于,那唯一能牵动全身的一根筋也断了,莫棣生流出了两行血泪,脑袋终于从颈椎上滚了下来,“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在绝望中彻底没了呼吸…… “可以了。” 暮成雪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真的吗!”祝潇潇疼得浑浑噩噩,听到这话又迅速清醒过来,惊喜道。 “当然。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祝潇潇激动的呼吸粗重,她缓缓抬手,颤巍巍抚摸上了自己的脸、肩膀、胳膊… 一切都变得如此轻盈,她从未觉得如此畅快! “成了……我真的做到了!我就说,我才是主角!!” 祝潇潇从床上起身,兴奋地下床走了几圈。 灵力,源源不断的灵力!连身上的伤都只需要她一个念头就能迅速痊愈! “我,祝潇潇,才是这书里的主角!” 祝潇潇自在地享受着灵力充沛的感觉,激动地落泪。 “我,天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 暮成雪依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看着,他突然起身,漫步走到了祝潇潇身边,主动牵起了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这种姿态的暮成雪,是曾经的祝潇潇求之不得的。 但现在,她的修为和天赋在暮成雪之上,这个男人,她已经看不上了。 她笑着收回手,语气客套,丝毫不见刚刚的谄媚: “今晚,还要多亏了师兄帮忙。” “您放心,我会记得你的付出的。” 话到此处便没了下文,明摆着是要撇清关系。 然而暮成雪却毫不介意,依旧笑着看她。 “开心吗?” 他看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祝潇潇问道。 “当然!”祝潇潇头也不回地点点头。 “那…开心完了,就要把灵骨,还给师姐了哦。” 祝潇潇原本还在敷衍点头,但听到这话时却猛地一顿。 “还?师兄莫不是糊涂了?” 祝潇潇看着自己满是力量的双手如痴如醉。 “这,本就是我的灵骨啊。” “啊~” 这声音突然变了调,祝潇潇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转过头来查看! 噗呲—— 嘀嗒——嘀嗒—— 血滴从心口的位置流出,又顺着这把穿透胸膛的枪杆一滴滴落在地上。 “那我就…夺了你的灵骨,可好啊?” 祝潇潇震惊之余,这才发觉面前“暮成雪”的脸正在一点点扭曲模糊,直到最后,“暮成雪”彻底变成了江敛!! 呲啦—— 枪尖毫不犹豫地一个上挑彻底将祝潇潇大半身体撕裂。 然而就算是再疼,祝潇潇也只是拼命地用手去抓枪——那枪正在活生生剔她的骨头! “不……不要……留下来……这是我的……我的!” 祝潇潇已经彻底疯狂了。 她一次次伸手去抢,但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不容易镶嵌入身体的灵骨被一块块剥离出去。 直到最后,她连自己的骨头都没能留住。 “嗯~” 江敛轻易将灵骨重新吸纳回自己的身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感觉…确实舒服啊。” 祝潇潇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敛,嘴唇嗡动—— 那是我的! 江敛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慢慢垂下眼睫,似笑非笑地看着全靠一口气撑着的祝潇潇。 而终于看清江敛那一黑一红的眸子时,祝潇潇才真的惊醒。 “你果真是魔……” 江敛笑着。 “放心,你不会死的。” “我还等着你三步一跪,替我江家…平怨呢。” 说着,江敛轻轻一挥手,祝潇潇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恢复,不到过几息的时间就彻底变回了人形。 “江敛……” 恢复身体的祝潇潇第一反应就是恶狠狠地扬起手,张牙舞爪地走上前来要扇她。 可是刚刚走了三步,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的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膝盖磕碎了地板,疼得她脸色猛地一白! 她忍着疼想调整姿态,可这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供她支配。 “啊……” 她彻底怕了,恐惧开始侵蚀她的每一根神经。 终于,她眼睁睁试着自己举起双手,对着江敛,一头磕在了地面上。 砰! 这一跪,直接头破血流。 “真棒。” 江敛用脚尖儿挑起祝潇潇的下巴,笑得让人发毛。 “学得真快啊。现在,你可以出发了。” 不要!!她会疼死的…她会磕死的!! 祝潇潇痛苦地摇头哭喊,可脚却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三步一跪,一步不差,一跪不漏。 光是从这房门前到院门口,祝潇潇就跪了五次。 一开始还能听到她惨叫几声,或者叫着江敛的名字求饶。 可五次下跪之后,祝潇潇便没了动静,只能听到那越来越远的磕头声,在三清宗内,一声声回荡…… 第一卷 第30章 阿远 砰——砰—— 玉华峰山门前,正趁着空闲时候闭目养神的守门仙侍敏锐捕捉到了那有规律的重物落地声。 他兀地一睁开眼睛,大声呵斥:“何人在哪?” 砰——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沉沉的闷响。 他皱起眉,直接走到悬崖边,向下看。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光稀薄,只勉强照出崖壁间那条蜿蜒的石阶。 百米之外,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正沿着悬崖上贴壁的台阶缓慢移动。 像爬,但.....好像还会站起来,是在磕头? 是宗门里的哪个弟子来有事相求? 想到这,仙侍直了直腰身,一手压在了腰间佩刀上:“仙尊近日闭关不见外人,若是有事相求,还请回吧。” 砰——砰—— 这人一言不发,依旧在和刚刚一样有规律地向上靠近。 那影子已经能看出人形轮廓: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佝偻着腰,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细看,谁知这一眼险些把他的魂吓飞一半。 只见那人面目全非,额头血肉模糊,几乎被砸成了一个平面,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头骨。 破烂衣袍下的双腿更是诡异,分明是站着的,可膝盖弯曲的方向却与人相反,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拧断。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瞬就要栽下万丈悬崖。 仙侍后背蹿起一股寒意,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控制不住的抽刀而出凌空劈去一击,刚刚好打在了这人面前,像是故意想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道: “大胆!竟敢在元清仙尊门前装神弄鬼?!速速离去,否则惊扰了仙尊便要你魂飞魄散!!” 砰——!! 毫无作用,甚至磕得越快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守山门的弟子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把这等诡异的东西放进宗门中了?? 仙侍咬着打颤的牙跟连忙后退几步,接着转身想去给宗门中人传信号来支援,然而一转头,一双眼睛正正贴在他面前。 赤红与漆黑交织的异瞳,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夜空。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们这些人早已在“温室”中待了太久,根本没见识过什么需要和人交锋的场景,如今彻底乱了方寸。 慌乱中,他猛地后退,脚下一绊直接踩空,身体瞬间失重。 他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衣袂翻飞,风声灌耳。 那道身影直直坠入万丈深渊,眨眼便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啧。” 江敛站在崖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惨叫声还在山谷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收回目光,转身。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一半平静一半张扬的脸,照出那双一黑一红的异瞳。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举步,朝着玉华峰山门,不紧不慢地走去。 嗡—— 还在闭关中的沈凌钰突然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又是这样。 自从被绾月剑反噬,他的神识领域就出了问题。 正常来说,神识领域反应了修士自身的灵气纯净程度,以他的修为和资质,领域之内应该是通透干净的。 但如今,他的领域内浑浊不清,像是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隐约还有些不属于他的灵力波动。 就像是多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存在似的。 更重要的一点,他的领域在明显的排斥他,现在的他,已经用不出自己的领域了。 哗——哗——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借着微弱烛光甚至能看清楚雨水顺着窗户纸流下来的痕迹。 玉华峰......下雨了? 沈凌钰怔愣地看着,一度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呀......” 一个女子的惊叫引起了沈凌钰的注意,他抬起头循声看去。 只见屋外堂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 昏黄的煤油灯在桌角摇曳,光晕昏沉,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而灯下,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针线,像是正在做活。 她低着头,把手指含在唇间,眉心轻轻蹙着,大约是方才不小心扎破了。 片刻后,她松开手指,却没有继续低头。 只是对着那盏摇晃的烛光,怔怔地发起呆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眉眼。 可那侧影,那姿态,还有那含着手指发呆的模样分明就是…… 沈凌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那姑娘听到声音起身去门前询问:“谁啊?” “……一个路人,行至此地遇上大雨,可否借檐下避个雨?” 屋外的声音沙哑低沉,听着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人。 只是避雨,并不进屋。 这要求并不过分。 姑娘点点头答应了:“可以。” “多谢。” 原本事情到此就结束了,但偏偏屋外雨声渐大,这姑娘心下不安,终究还是抬手,拿开了门栓…… “阿远!” 虽然知道是幻境,但沈凌钰还是不受控制地出声提醒。 可事情依旧发生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阿远探出身子,目光落向檐下的角落里,只是这么一眼,整个人便瞬间定在了原地。 一个青年正靠在门边的石阶上。 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冲成淡淡的红痕,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垂着头,双目微阖。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往下滴,流过那张脸。 阿远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清隽,轮廓分明,鼻梁挺秀,唇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浓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下眼睑投落一小片阴影。即便满身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真好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时忘了动弹。 直到那双眼睛忽然睁开,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第一卷 第31章 杀妻证道 阿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眼神,眼底有些许血丝,却并不显得疲惫,反而透出一种清醒。 他就那样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雨还在下,檐外水帘如幕,檐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很久。 他忽然动了一下。 撑着石阶,慢慢坐直身体。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牵动了满身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然后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抱歉。”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又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吓到你了吧。”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却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我这就走。” 眼看那摇摇晃晃的人就要走了,阿远连忙回过神叫住了他。 “你、你等一下!” 声音脱口而出,比她脑子转得还快。 那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阿远咬了咬嘴唇,看着那道湿透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指节上全是细碎的伤口,有些已经泡得发白。 那得多疼啊…… 她眼眶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进雨里,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夜里。 “雨、雨这么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结巴,“你身上还有伤……进来避避吧。” 那人依旧背对着她。 一动不动。 阿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忽然有点慌。 是不是她刚才愣神太久,让人误会了? “我不是坏人!只是……” 她往前走了半步想解释,却见那人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眼神淡淡的,却很清明。 他看着阿远,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弧度很轻很轻,可阿远看见了。 “不怕我?” 阿远愣了一下。 怕?怕什么? 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涌上来的好像不是怕。 说不上来,只能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你这么好看,我为什么要怕?” 那人看着她,沉沉的眸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几息,青年全身都松弛了几分,他拱手冲阿远行了一礼: “那,叨扰了。” 阿远见状,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两人就这么一起回了屋。 之后的时间像是成倍的加速起来。 青年被留在这儿养伤,阿远对他十分体贴照顾,两人渐渐互生情愫,最终心意相通。 然而好日子过了不久,有一日,村中遭了水难,青年为了保护这姑娘和整个村子的人,用了术法。 阿远这才知道,和自己相爱的人,竟是位修士。 “就不能不走吗?” 五门前,阿远泪眼婆娑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满心不舍。 “仙界规定,凡是宗门弟子,无故不可在人界久留。” 青年死死握着拳头,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我已经在人界留了太久。如今动用灵力,宗门之中大约已经有所感应。他们早晚会寻来的。” 阿远听出此事无法更改,偏头抹去了泪水,努力扬起一抹笑。 “所以…还是要走吧。” 她强忍着哽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问过他很多次名字。为了避免生事,他每次都只是笑笑,说“叫阿远取得那个就行”。 她给他取了好多名字。 阿牛,阿木,阿呆…… 每次他都说好。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现在他要走了。 她想知道,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这个人,究竟叫什么。 青年看着她,最终还是不忍心松了口: “我叫…沈凌钰。” 轰—— 随着这个名字说出口,眼前的场景再一次发生变化。 依旧是一个雨夜,阿远听到敲门声,连伞都来不及撑便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当看到门外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时,阿远热泪盈眶地一把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 她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女孩沉浸在爱人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丝毫没注意到来人右手中正拿着把明晃晃的长剑。 “阿远。” 他抬起左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姑娘这才看到他的眼中满是麻木和痛苦。 “对…不…起…” 锋利剑刃刺穿了女孩的心脏,那眸子里的欣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血从胸口涌出来,洇开大片的红,她的表情一点点变得痛苦,直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沈凌钰跪下去,把她接在怀里。 握剑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低着头,却始终不敢看她。 阿远的瞳孔在一点点涣散,却已经倔强地想去看清他。 她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但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阿远死了。 沈凌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落在她脸上。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根本擦不干净。 “对不起。” 他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但依旧没有让自己好受一点。 风吹动了她垂落的发丝,也吹动着他染血的衣袍。 阿远没有死在这一次次的天灾中,而是死在了自己最爱的人的剑下。 可沈凌钰并没有难过太久。 他拿出一张符纸,将阿远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魂魄收敛了起来,然后一张火符彻底烧掉了这里的一切。 看着熊熊大火不断吞噬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沈凌钰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亲眼等着这里的一切都消失殆尽,这才转过身,永远离开了这里。 就此之后,九尊之一的“元清仙尊”,正式归位。 第一卷 第32章 交锋 “啪啪啪.....” 江敛拍着手缓步从屋外走入,满脸感慨: “不亏是元清仙尊,断情绝爱,毫不手软。意志力坚定非常啊。” 沈凌钰闻声抬头,看到这双异瞳顿时紧皱起眉来。 “竟然是你?” 江敛笑而不语。 屋外依旧能听到雨声,说明此刻面前的一切还都是根据他的记忆催生出的幻境。 可江敛却轻易就进入了这里,甚至还能借这个幻境隐藏自己的存在,就像是这个幻境都是在为她服务一般。 他重新开始观察江敛,终于发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 “你已经…突破八段玄清境了?” “当年你收走了阿远的一魂一魄,到底是爱她,还是单纯想给自己的虚伪找一个台阶呢?” 江敛弹了弹自己的枪尖儿,那沉寂了十年的断枪居然回应一般发出了阵阵嗡鸣。 “你分明知道,失去一魂一魄,她就算是轮回转世也会留下残缺,如今近百年过去,她少说也已经轮回三世了吧?” 沈凌钰沉默下来。 是的,他知道,这三世每一世他都会亲自去找她,但又从未出手做过什么。 他亲眼看见她吃不饱饭被饿得瘦骨嶙峋,亲眼看着她因为痴傻呆愣被打得遍体鳞伤,亲眼看着她偶尔会有所反应一般抬头看看他所在的云端发呆…… 他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是能找机会筑得仙体,何须再和寻常凡人一般经历生死轮回?” 说罢,沈凌钰重新睁开眼睛,从容不迫地接了下句。 “你若真的同情她,就该早早同意让出你的身体。” 啪啪啪—— 江敛又一次鼓掌:“好一个‘祸水东引’。合着说了半天,原来是我该死啊。” “所以你是觉得,她这三世皆因残缺而凄惨死去,是理所应当?” 沈凌钰丝毫不觉得愧疚:“我与她本就是命中的姻缘,如今她全了我的道,我自然不能白白辜负她。你说的这些只是暂时的。” “凡间讲究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凭什么觉得区区几年的情谊她就得永生永世归你支配?”江敛丝毫没有犹豫,继续反唇相讥。 “况且你若真的铁了心不辜负她又为什么要毫不犹豫地毁了她的魂魄呢?” 这句话成功将沈凌钰的思绪带回到几天前。 那只被他亲手毁了的木匣。 那天潜入玉华峰的,果然是江敛。 见他不语,江敛终于一句话点破了他: “承认吧,沈凌钰,你私留她的魂魄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私心而已。至于你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你决定杀妻证道的时候就被你亲手斩干净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啦”的杂声像是要淹没什么。 沈凌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镇定自若。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极轻极轻地颤着。 “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终于不似刚刚那般稳妥了。 江敛慢慢勾起唇。 手中两节断枪被一枚机关扣严丝合缝的扣紧变成了一杆。 惊蛰枪在手中利落地挽了个枪花,持立身侧。 若非那一身灵力有异,沈凌钰当真要觉得曾经的“重黎仙尊”重新出世了。 “杀你。” 空灵话音落地,枪尖破空,直取咽喉。 沈凌钰岿然未动绾月剑已然出鞘,耀眼寒光如匹练,横削江敛腰侧。 江敛枪势未收,人已侧翻,剑锋擦着腰际划过,她微微抬眸,瞬间收势格挡。 枪剑相交,“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被震退数米,破墙而出后,全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将“战场”转移到了院子里。 相隔近百米的两人远远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稳住身形再度前冲过来!! 锵锵锵—— 每一击都是硬碰硬,每一击都震得虎口发麻。 沈凌钰剑势连绵,如水银泻地,无处不攻。 江敛枪法刚猛,如雷霆万钧,寸步不让。 一柔一刚,针锋相对! “江敛,简直是你这几个徒儿中最不像你的徒弟。” 曾有人这么对沈凌钰说过。 这一点沈凌钰无法不承认。 毕竟当年他之所以收江敛为徒,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身体更适合做阿远魂魄的“躯壳”而已。 至于教导,虽也不曾懈怠或亏欠她,但江敛的天赋,几乎不需要他过多指点。也正因如此,他这个剑术第一,教出了一个枪法第一的徒弟。 当—— 剑锋擦着枪身滑过,溅起一串火星,眨眼间,剑光已至江敛颈侧! 江敛偏头,任由那剑刃几乎割断脖颈,一枪扫中了沈凌钰的左肩,巨大的冲力直接让沈凌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屋内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柱子裂了缝。 他滑落在地,单手持剑跪地粗喘,嘴角溢出一丝血。 抬手点了几处穴位再抬起头,只见江敛还站在原地,持枪而立。 脖颈上那道血痕正在往下淌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双眸子里满是狂热和昂奋。 眼看沈凌钰缓过来,江敛提枪,枪尖遥遥指着他。 “再来。” 沈凌钰撑着剑,慢慢站起来,顺势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 “你的枪法,又精进了不少。” “嗯?” 江敛仰起头,突然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坏笑: “打不过,打算提前留遗言了吗?” “你还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 沈凌钰右手手腕翻转将长剑横于身前,左手食指以血划过剑身。 霎时间,冰封千里的寒意爆发而出。寒气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地面覆上薄冰,窗棂上瞬间结出密密麻麻的冰凌。 "所以若是离了这个幻境....." 咔—— 随着沈凌钰周身灵气暴增,空气中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这是空间被迅速撑爆的声音。 沈凌钰,不愧是八段玄清境的尊位。 “你还如何,与我交锋?” 第一卷 第33章 “艳妖出世” 玻璃破裂声越来越密集,甚至连江敛的枪尖儿上都开始结了晶莹冰霜。 终于,随着一声爆破声后,窗外雨声骤停,两人原本所处的环境彻底破碎露出了此地本来的面貌。 窗外,夜色依旧浓厚,只是气氛中却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在她不远处的江敛早已没了人影,而就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却不知何时摆满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宗门之中,七大长老除了暮成雪和卢岩青,以及刚刚被他降级踢出“长老”之位的祝潇潇,五个人头一个不少的全都摆在这里。 没记错的话,这些人,也正是十年前对她动过手的人物。 这五个长老资历深,少说也得是七段破荒境初期,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江敛给虐杀了? 她之所以用幻境困住他,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去杀人? “......” 不好,祝潇潇。 沈凌钰急匆匆由玉华峰下来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条血淋淋的“路”,至于这“铺路的人”早已不见了影子,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声有规律的“砰砰”声。 江敛也不见了。 沈凌钰意念微动巡视了整个三清宗,脸色骤然更凝重了几分。 内门外门,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场景,惨叫声不断,整个三清宗像是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好浓的死气。 “救命……” “救救我们啊…我还不想死…” “元清仙尊……救救我们啊…” 一道又一道求救声传入耳朵,沈凌钰当机立断决定先去救人。 然而刚要离开,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又传来了祝潇潇奄奄一息的声音: “师尊……师尊救救我……我要死了……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沈凌钰猛地停住了。 祝潇潇不能死。 若是江敛真的就是“艳妖”,那么祝潇潇将会是唯一能与她抗衡之人。 可这些宗门弟子又何其无辜?真的要放弃他们吗? 站在原地顿了几秒钟,沈凌钰一番思索后当机立断下定决心,迅速转身向祝潇潇的方向而去。 也就在沈凌钰转身去救祝潇潇时,三清宗上空正实时将沈凌钰做决定的场景全部投射了出来。 “看清楚了吗?” 江敛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宗门弟子耳中。 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尸骨成山,倒是确实聚起了不少人,他们都是发觉异样,打算出来助阵的,可惜能力有限,没帮上忙不说,反而被困在了一起。 “你们在这儿闹得再凶,他也不会来帮你们。” “因为在他的眼里,‘人命’小于‘价值’。奉劝你们一句,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乐在其中哦~” 这话说得坦白,也都是大家早有预料的事情。 毕竟祝潇潇是“气运之人”的事情并不是秘密,所以沈凌钰会先选择祝潇潇似乎也算正常。 但……真的亲身体会到被抛弃的滋味大家伙心里头没怨气是假的。 “凭什么啊?”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她祝潇潇惹的事,凭什么要连累我们啊!我们是无辜的,做什么要替她受苦?” 这话虽然自私,却说到每个人的心坎上了。 “什么拯救青州,我看这就是个祸害精!!” “我就说这个祝潇潇有问题!十年前我就看出来了!” 人群越来越亢奋,江敛隐在黑暗中,站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罢了,她本来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 反正戏台已经搭好,剩下的,就看这些“演员”们的表现了。 砰—— 已经不知道晕过去多少次了,祝潇潇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受自己操控了一般。 身上像是有千斤重,每挪动一步都要把她的骨头压碎了似的。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视线之中全是血淋淋一片,浑身都在疼,但每次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的时候,偏偏有一道灵力给她续一口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尝试着在脑海中去唤醒那个什么“镜月老者”,但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砰!! 这一跪,终于又把膝盖跪断了。 她绝望地想停下来,但身体完全不受操控,爬着往前继续移动,眼看都已经要到仙界和人间的交界了。 是了,她已经跪着行走了一天两夜了。 “哎呀呀,这么可怜巴巴的小东西呢?” 恍惚中,有个语气狡黠的男音出现在耳边。 祝潇潇已经抬不起头来了,她只能颤抖着借向前爬的动作去试图抓住来人的腿。 “救……唔……” 踏星本是路过这边,想着正好来看看这三清宗那个“气运之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谁知刚过来这边就遇到了这幅场景。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祝潇潇身上是被下了咒术,作为“九尊”之中最善符咒之术的人物,踏星直接三下五除二帮祝潇潇把咒术给解了。 祝潇潇没了那种被支配的强迫力,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半天没能再动弹。 踏星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样子,眼神中掠过几分嫌弃和怀疑。 “踏星。”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一抬头,只见沈凌钰正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哇哦,什么人能让你这么狼狈?” 沈凌钰的修为虽然比他差了一个小层次,但实战能力也得排在九尊前三,尤其是他的剑术,踏星都打不过。 但现在,这位仙界第一的“剑仙”居然拎着把剑行色匆匆,丝毫没有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沈凌钰来不及解释,先一把扶起祝潇潇检查了一遍。 还好,人还活着。 “此事说来话长,如今三清宗有难,怕是要请踏星仙尊出手相助。” 踏星混不在意地笑了笑:“什么事能让你开口求人?” “艳妖出世。” 沈凌钰的声音凝重起来,以至于踏星在听到“艳妖”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愣住了。 他的表情同样紧张起来,手里的折扇迅速合拢,认真道: “此话当真?!可前几日茗阳才卜卦,说这三界之中还未见艳妖踪迹……” “此人如今就在我三清宗内。” 沈凌钰已经将祝潇潇打横抱起,温润灵力温养下,祝潇潇这张脸终于是勉强能看了。 “事关重大,还请您一同前往。” 第一卷 第34章 他走不了了 然而踏星听了这话却犹豫了起来。 “这么说,你......你们,是因为和这艳妖交了手才如此落拓的?” 他边跟着往回走边上下打量了沈凌钰一番。 那身素来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袖口被烧焦了一片,衣襟上还有血迹。最刺目的是他的右手,那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虽然血已经凝住,伤口周围却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像是…… 踏星的表情骤然凝重起来,手中折扇握紧后退半步:“魔气入体?!” 沈凌钰神情淡淡的瞥他一眼,轻轻摇头:“只是暂时的。” 踏星稍稍一松气,转而又把视线落到了沈凌钰抱着的那女子身上。 原本以为只是个寻常的受害女子,如今瞧着沈凌钰居然这般紧张...... 他神情复杂地指了指:“你......莫不是说,这面目全非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气运之人’?” 沈凌钰沉默下来。 确实,祝潇潇的资质属实一般,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全是靠外力支持。 但三仙帝的预言一向不会出错,祝潇潇兴许是时候不到。 想到这,沈凌钰点点头:“是。” “这艳妖竟强大到了这般地步?!” 踏星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敲着折扇来回踱步,思量许久之后才郑重开口: “不行,此事重大,需得先向其他七位知会一声再做决定,你我不可独往。” 沈凌钰头也不回地道:“可我三清宗弟子还被困其中,我不能不管。” 踏星敲了敲眉心,苦口婆心地劝道:“若这艳妖的能力已经到了能伤到你和天命之人的地步,那么你我同去就是送死!” “且艳妖生性残暴,你怎知如今再回去还有活口?!” 这话终于让沈凌钰停了下来。 踏星见他终于有所松动,二话不说,抬手便甩出一道传音符。 符纸化作流光,倏地消失在夜空中。 “放心,”他转过头,看着沈凌钰,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们先将信号传出去,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把人聚齐。到时候我们九尊齐聚,那艳妖再强也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凌钰的肩膀:“不会耽误太久。” 沈凌钰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衣襟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师尊……”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凌钰下低头,只见祝潇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脸看着他。她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嘴唇也在发抖,像是怕极了。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襟,连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要……”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哽咽得几乎要人听不清楚。 “我不要再回去……我真的会死的……师尊……我真的会死的……” 沈凌钰看着这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沉默了下来,一时没有说话。 踏星看看祝潇潇,又看看沈凌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担心那些弟子,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照看气运之人的情况。” “她若死了,整个青州都要陷入危险。” 祝潇潇听闻表情更是可怜,然而这一次沈凌钰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好。” 踏星终于放下心来,下一秒却试着怀里忽然一沉。 沈凌钰已经把祝潇潇塞进他怀里,头也不回地提剑就走: “那她便交由你照顾,我独自回去。” “你!” 踏星气得跺脚,想跟上去,但怀里的祝潇潇却紧紧抓着他缩成一团,只要他往前走就吓得吱哇乱叫。 如此胆量,这人真的是什么气运之人?? 几次想把人丢掉不管,但想想那个预言,踏星最终妥协了。 “沈凌钰......你这家伙可千万别死啊。” ...... “你也有你的私心。” “你所做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已。” “沈凌钰,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 自从在幻境中出来之后,这些无端生出的念头时不时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沈凌钰一直在忍,但到底还是没忍住,他咬紧牙关呵斥一声: “够了!” 呼—— 声音消散,吵吵闹闹的脑海瞬间陷入一片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死寂。 沈凌钰一手放在自己心口,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来不及多想,沈凌钰已经来到了屏障前。 三清宗的宗门屏障之内多了一层灰黑色的结界,单单是这么看一眼沈凌钰就立刻判断出,此结界,已经是八段玄清境中期的强度。 江敛的修为增长得未免太快了。 他抬手,覆于那层灰黑色的屏障之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那不是寻常的凉,是死物才有的冷,像是触碰了千年寒潭底下的石头。 死气。 这就是“艳妖”的能力吗? 艳妖一物虽为妖魔之首,但实际的记载资料却少之又少,只知道此物最初现世是在五百多年以前,然其具体的能力极限究竟多强,又有何“克制”,全都是未知。 若非这次三大仙帝提前预言说“艳妖出世”。沈凌钰甚至一度以为,这只是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细响,从指尖与屏障相接的地方传来。 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紧跟着,无数道裂纹以他掌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那些裂纹交错着、撕扯着,眨眼间爬满了整层屏障,像是有人在灰黑色的天幕上,狠狠砸了一锤。 然后,轰然碎裂。 无数灰黑色的碎片从空中剥落,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旋转、飘散,最后化为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屏障之后,真正的三清宗,终于暴露在月光之下。 “是元清仙尊!” 尚集中在广场的一群弟子正缩成一个圈紧凑地站在一起,沈凌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圈的卢岩青以及几名长老弟子。 “师尊!” 见到沈凌钰回来,卢岩青激动得不行,但同时的,他的神情中也有些许憋屈。 沈凌钰看着这些完好无损的宗门弟子皱起眉,江敛没懂这些人,那他之前的感知也是江敛的幻境? 连他的感知都被蒙蔽了,江敛的神识领域竟然这么强? 沈凌钰落下,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瞬间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解释。 “结界已破,你们先带人下山,其他尊者会来接应你们。” 卢岩青抬手一抹泛红的眼眶,刚要转身,又兀地想起什么般连忙道:“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吗?” 沈凌钰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那站在青云阶最顶层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人影。 依旧是那身灰色的麻衣,倾泻而下的月光落在那纤瘦的身影上。 她就那样站在最高处,垂着眼,如一个看戏者般,平静地俯视着台下发生的一切。 “他走不了了。” 第一卷 第35章 “援兵” “江敛!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可你们毕竟曾是……” “走。” 江敛目露寒光,那只赤色眼眸看得卢岩青浑身汗毛耸立。 “不然,就留下来,给你的好师尊陪葬。” 卢岩青咬着牙往前一步:“江敛……!” 他一句话没说完,沈凌钰就已经抬手挡住了他继续向前的动作。 “她已经不是江敛了。” 好话说尽,江敛自知情面留够了,也不再等这些人走没走,直接就动了手。 一时间,地崩山摧的雷鸣声透云而来,沈凌钰同样动了。 剑光乍起,绾月剑携着千年寒冰的威势缓缓蓄力,沈凌钰不躲不闪直接迎着这些雷光闯入了江敛的领域之中。 “师尊!江敛!!” 卢岩青当即要跟进去,但身边弟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好几个人拖着他往外走。 “卢兄!快走吧,这里已经不是你我的境界可以抗衡的了!” “是啊!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去外面搬救兵!你要相信元清仙尊啊!!” 不,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卢岩青痛苦不已。 轰—— 不过这边几句话的功夫,那边长百阶青云梯就已经被一道利芒一击摧毁。 剧烈的轰鸣声几乎穿透耳膜! 打斗两人的身影早已快到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倒塌声。 “……走。” 卢岩青几乎咬破舌头,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走!” 这边众人撤离之时,江敛和沈凌钰已经过完数招。 剑光与枪影交错,火星四溅,气浪翻涌。 可打着打着,沈凌钰就发现了些异样: 江敛的力量,不对劲。 明明上一刻身形快如鬼魅,下一刻却莫名其妙地凝滞了一瞬,险些被他刺中。 还有刚刚那阵天雷,看着气势磅礴,实际上却伤害不均。 难不成…… 她控制不住这股力量? 嗤—— 抓住她又一次停顿的间隙,沈凌钰长剑一挑,瞬间血光迸溅。 江敛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洒在脚下的青石上。 她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一黑一红的瞳仁,此刻都在微微颤抖。 黑的想稳住。 红得想冲出。 她死死咬着牙,握枪的手,指节泛白。 沈凌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猜想得到了证实,他的剑尖微微垂下,定定看着她: “你压不住了。” 江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照出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照出那双正在激烈斗争的眼睛。 对视几个呼吸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压不住……”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紧跟着只见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正在一点一点被红色蚕食。 “那就——” 她握紧惊蛰枪,再度蓄力。 “不压了。” 沈凌钰紧皱起眉: “你就一定要和我斗个你死我活吗?” “没办法啊。”江敛吊儿郎当的嗤笑,同时重新向前大步走了起来。 慢慢地,走变成了跑,直到靠近之后,再一次凌空跳起: “毕竟你可是……逼我至此的,罪魁祸首啊!!” 知道了她的缺点,沈凌钰心中胜算多了几分。 他放弃和她硬碰硬,瞬间闪躲开,同时掐诀布阵: “天地玄黄,束灵缚形。急急如律令,锁!” 咒术施展,地面上迅速浮现出道道金色符文。 这是最高等级的“缚魔阵”,沈凌钰也不确定对江敛这种“艳妖”有没有用处。 但至少目前看来,江敛的动作确实被约束住了。 “江敛,就此伏诛,我可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儿上让你死得干脆些。” “晚了。” 江敛站在阵中,周身全是金色成型的锁链。 “知道吗?我一直想要的,不是你们口中的‘天赋异禀’,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重黎仙尊’。” 她说着,慢慢抬起头,对视的一瞬间,沈凌钰突然愣住了—— 这张脸,分明是阿远的。 “我只是,想和暮成雪…卢岩青…还有祝潇潇那样,得到你的认可而已。” 沈凌钰:“……” 沈凌钰的表情在“阿远”这张脸的注视下越来越绷不住,最终,他心下松懈了一分。 他想解释,尤其是对阿远。 “我……” 然而这边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看见“阿远”露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笑容。 “嘻嘻……真好骗呢。” 沈凌钰:“!!” 咔嚓——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缚魔阵便瞬间破碎,符文的金光骤然熄灭,黑色的灵力居然反过来顺着这咒文向沈凌钰反噬而来!!! 不好! 沈凌钰心下大骇,他来不及切断和这缚魔阵的联系便直接被牵连进去。 眼看被吞噬的前一秒,铺天盖地的浓郁灵力突然荡开,及时的将那黑色锁链瞬间击碎。 “是其他几位仙尊到了!” 刚刚撤出去的三清弟子见到那一道道迅速逼近的身影欣喜若狂,激动地连忙向前相迎。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人人都在欢呼着,直到一根羽箭突然射穿了一名弟子的心口。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连沈凌钰和江敛都怔住了。 “三清宗弟子,一个不留。” 第一卷 第36章 季听柇 话毕,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 铺天盖地的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地面一众三清弟子瞬间变成了活靶子。 当—— 青色的屏障猛然张开,横亘在众人头顶。上百枚羽箭如雨点般砸在上面,箭头与屏障相撞,溅起无数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愣着做什么!” 卢岩青的吼声炸开,他单手撑着屏障,额角青筋却已经暴起。 这些箭矢上有咒文,是如之前在江家时见到的那种“辟邪之术”。 这些人......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三清宗留活路...... “平日里安稳日子过惯了,都成废物了吗?!” 被卢岩青吼了一嗓子,他身后那些被吓傻的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掐诀撑起各自的防御。 一道道灵光亮起,勉强接住了那尚未落尽的箭雨。 卢岩青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火红的屏障,死死盯着云端那群腾云而来的人影。 为首那老和尚,身披金色禅衣,光头上烙着九道戒疤,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手指慢慢拨动着手里艳红的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原本还不敢确认,但看到那串佛珠时,卢岩青才确定下来。 这人…… 他见过。 似是感受到卢岩青那不善的视线,高空之上的空云和尚慢慢抬眼,看向了这个带着倔劲的青年人。 原来如此......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合手低语:“阿弥陀佛......” 眼看这边形势危在旦夕,另一边的沈凌钰和江敛依旧没有停手。 “沈凌钰,你是脑子糊涂了吗?!他们正在杀人,你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吗?!!” 沈凌钰进攻之势不减,甚至是越来越快。 “空云尊者所做,必有他的道理。” “狗屁的道理!” 江敛第一次爆粗口,横在身前的长枪在挡下一击后立刻横扫了回去。 “之前是阿远,现在是整个三清宗,你当真眼瞎心盲,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了吗?!” “你们这些修士......修的究竟是‘仙’,还是‘欲’!!” “欲”。 沈凌钰的脑海之中突然嗡的一声,记忆中的某个片段突然清晰了起来。 “师姐已经在宗主之位任职三年,好好的为何突然要退出尊位?” 一向对他有问必答的大师姐第一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背对着他,意味深长地开口: “阿钰,有些事,不要和自己的本心作对。” 呼——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冰灵根的寒意如同海啸般一层层向外扩张开来,所过之处,空气凝成白霜,地面覆上薄冰,就连那些被雷电击毁燃烧起来的残垣断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冻得火势骤减,发出阵阵白烟。 江敛咬紧牙关拼命运转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却还是被这寒气冻住双腿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凌钰单手持剑,一手掐诀, 这才是沈凌钰真正的修为,若非之前交手时将一抹怨力种在他身上压制了他的神识,江敛确实没法胜过沈凌钰。 “本心又如何?即为修士,便应循天道。”沈凌钰眸底像是结了寒霜一般。 “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青州,别说死一个,就算整个三清宗都搭上......” “又如何?” 江敛迅速凝神破冰,但沈凌钰像是铁了心要一招拿住她,这冰怎么挣都挣不开。 “哈......” 江敛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身上的漆黑的魔气从她周身涌出,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她身周翻涌嘶鸣。 总归也没想活着离开,干脆拉上沈凌钰和这些仙家一起.....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江敛突然发觉两人强悍对冲的灵力场突然削减了许多。 一股温和绵长的灵力像溪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这两股狂暴力量的缝隙里。 这灵力太温柔了,以至于她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八段境巅峰...木灵力...... 江敛怔愣在原地,抬头再看沈凌钰,只见他明显也感应到了这个,神情中多了许多犹豫。 “诸位,许久未见,怎么今日都聚到我三清宗凑热闹了?” 空灵女子声音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深绿色的身影。 此人背对着江敛,看不清具体长相,但直觉来说似乎对她并没有恶意。 “师姐?” 沈凌钰突然怔怔然开口,江敛皱起眉。 这世间能被沈凌钰叫“师姐”的只有一人—— 三清宗现任宗主,曾经九尊之一的幻鹤仙尊。 “季听柇。” 第一卷 第37章 半魔,半仙 刚刚那闭着眼睛装聋作瞎打算团灭三清宗的云空和尚这才睁开眼,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季听柇同样笑着回应:“若非被诸位扰了清梦,兴许还能再睡上几年。” “呵呵......” 这夹枪带棒的你来我往听着就不对付。 江敛没记错的话,此人便是她之前的天赋榜第一,未满百岁便位列“九尊”,尤善卜卦,据说比当今那位“天算子”茗阳仙尊资质更佳。 可惜,当年自主退出“九尊”之后便闭关不问世事,连江敛也是第一次见她。 “这么说来,诸位是来协助我三清灭妖的啊?” 季听柇一副惊讶模样:“但我怎么看着,这对艳妖动手的只有我师弟。你们的箭矢却是对着我宗门弟子的呢?” “艳妖最善蛊惑人心。” 云空面不改色,依旧摆着一张事不关己的笑脸装无辜。 “既然艳妖是由你们三清宗诞生,这些人,兴许会被影响。” “因此为了保险起见,老朽只能不念旧情,来当这个恶人了。” “哦~”季听柇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么说,倒是本座要先谢谢诸位了啊。” “小事,季宗主客气了。” 这你来我往的推诿话听到卢岩青窝火,他扶着受伤的胳膊转身,冲季听柇单膝跪下道: “禀宗主!弟子三清宗第九十二代弟子卢岩青有要事禀报!弟子之前在人间游历时曾看到这和尚......”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嘴做什么?” 季听柇不等卢岩青说完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侧眼看向沈凌钰道: “我记得这是师弟的徒儿吧。” 沈凌钰拱手道:“让师姐笑话了,这就管教。” “嗯。” 季听柇点点头,转而看向那几百名精疲力尽的三清宗弟子。 只见她微一抬手,那纯净的木灵力便如雪花一般星星点点落下,凡是接触到这灵力的三清弟子身上的伤全都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连之前打斗损毁的草木也都重新生长出来新牙。 是季听柇的神识领域——“万物复苏”。 “雪花”整整下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停止,与此同时,季听柇再度开口: “若真是身上沾染了艳妖的浑浊气,这些人早就化成血水了。” “所以云空,你刚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宗门弟子动手......” 温润的木灵力突然躁动起来,像是纤细的藤条迅速成长为了遮天的巨藤。 窒息感侵蚀着在场之人的感官,季听柇就这么直直的表情和对面的云空对视,直到空云和尚身后的一群弟子渐渐开始无法维持阵型的出现干呕眩晕,云空才慢悠悠重新开口: “季宗主息怒,是和尚我糊涂了。” 没记错的话,作为“九尊之首”的云空似乎也是八段玄清境,但面对季听柇,居然选择低头? 这个季听柇,究竟强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步? 眼看云空找了台阶,季听柇这才收敛了压迫感,又恢复了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模样: “知错就改嘛,那本座也确实不好继续追究什么。” 眼看动不了三清弟子,云空俯视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一直紧盯着他的卢岩青,重新换了个话题: “但这个艳妖,季宗主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嗯......”季听柇这才转过头看向江敛。 江敛警惕起来。虽然能看出季听柇和那老和尚不对付,但此人毕竟是仙,怕是不会站在她这边。 “你是艳妖吗?” 江敛甚至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却见季听柇微微歪了歪脑袋问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若不是艳妖,便还是我三清弟子。”季听柇微笑着看她。 “那样,本座必定要护你周全。” 江敛眸子微动,沈凌钰却向前一步脸色漆黑: “师姐,她......” “我在问你。”季听柇目不斜视地盯着江敛。 “旁人说的,本座不会听。” 这人究竟...... 江敛一时拿不准此人的心思,但现在的局势她看得清楚。 有季听柇在,她大概率杀不死沈凌钰了。 那她还送死做什么?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收了攻势,闭上眼睛慢慢收敛了那些外溢的魔气。 这景象看得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云空和季听柇都怔愣住了。 江敛浑然不知,再度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眸子已经彻底变回了正常的墨色。 她冲季听柇拱手,丝毫不心虚道: “回宗主,弟子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没你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敛的错觉,总试着季听柇的笑容貌似更灿烂了许多。 江敛微微皱起眉更是不解。 这人到底是为什么要...... “云空,误会解开,还不离开。是想留下了让本座请你吃饭?” 这半是玩笑的话明显是在赶人了。 眼看天光将亮,且事已至此确实没法强行推进,云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又慢悠悠地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这才转过身: “我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如今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就这么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跟我来。” 江敛听着季听柇点了她的名字利落的便跟了上去。 沈凌钰见状,跟着转过身来道:“师姐不见见那位预言中的‘气运之人’吗?” “有缘自会见到。” 季听柇并未看他一眼,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失望。” 沈凌钰瞳孔颤了颤,不等他再多解释,季听柇已经带着江敛走远了。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江敛终于有机会开口: “为什么护我?” 季听柇脚步不停。 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是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为了验证一件事。” 江敛听不懂这话:“什么事?” 然而季听柇并未继续回答,只是移开视线,笑了笑: “这话不能问我,得问‘你’。” 江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季听柇的背影。 看着看着...... “所以你帮的不是‘我’,想说话的人也不是‘我’吧?” 见被江敛戳穿心思,季听柇兴趣更浓:“看样子,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啊。” “有人借了你不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谈话间,季听柇已经带江敛来到了霁月峰山门之前。 季听柇快江敛几步走入屏障,然后站在里面等江敛跟上。 “敢进来吗?” 来都来了,江敛已经不在乎这个季听柇究竟是卖的什么关子了,因此,面对季听柇的“激将法”,江敛淡定地应下了。 “你猜对没错,但如果你叫我来是为了和‘那人’有什么交流,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季听柇见她跟上便继续在前面走:“何出此言?” “因为我已经先一步和‘那人’摊牌了,他拗不过我,被我反噬了。” 江敛语气平静,同时也在观察她的态度。 “现在,‘江敛’,就是江敛。” “哦?” 季听柇终于停了下来,站在稍高几节的台阶上俯视着江敛。 “这么说你现在确实是......” 江敛坦然道:“半魔,半仙。” “仙魔双修?” 季听柇换了个说法,说完,竟走下来几步,缓缓抬手。 江敛下意识往后仰,谁知季听柇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两人凑得极近,以至于江敛不受控制地睁大眼睛。 “看来我这一醒,醒得正是时候了。” 第一卷 第38章 予、夺 江敛定定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这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虽然温柔,却让人不敢放肆。 “不知道多少年前,人间还是四分五裂的状态。” “四十七国打来打去斗了一世又一世,直到第一位‘人皇’诞生,这才结束了这混战,有了现在的‘青州’。” 季听柇说着,松开了手重新站直,慢悠悠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江敛跟在身后听着。 这第一位“人皇”的传说她倒是也知道一些。 传闻人妖魔仙四族各有一个能力最巅峰的统治者,分别是:人皇、妖君、魔尊、仙帝。 “人皇”,指的是修炼,但没有仙籍的“人”。 “因为没入仙籍,因此历任人皇大多只有老死一条出路。” 季听柇的声音还在继续。 “活个几百上千年,最后油尽灯枯,归于尘土。” “但......”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既然说了是‘大多’,是因为这其中有一个人是例外。” 江敛看着季听柇的背影,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您指的是......第一任‘人皇’?” 季听柇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 “知道的倒是不少。” “人间一共诞生过十二位人皇,这位,是争议最大的一位。”江敛说着,思索着,并未立刻发表意见。 但季听柇却不饶她,追问道:“既然你知道这些,想必也大概了解其中的争论。”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江敛沉默下来,过去良久才开口:“人心可畏,欲念难遏。” “功过相抵。” 季听柇听闻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爽朗地笑出声来: “有趣有趣。不过你这话若是说给你师尊听,怕是要挨罚吧?” 江敛眉心跳了跳,心想这位宗主大人当真不是个好应付的。 “世人感激‘给予’,憎恶‘剥夺’。” “若是先‘夺’再‘予’便是‘恩’,但若是先‘予’再‘夺’,便是‘仇’。” 江敛干脆不再掩饰,直言不讳。 “无论他之后做了什么。若非人皇出现结束了四十七国近千年的争斗,人界不可能迎来如今这般和平。” 季听柇缓缓点头,笑意更深:“你说得不错。” “人皇给了人界和平,给大家累计了功德,这是有利于大家的好事,便是‘予’。” “可一旦这千万功德尽数集于他一身,旁人便没了甜头,此时的他便让人觉得碍眼,这便是‘夺’,是‘仇’。所以他们要杀他。” 江敛原本还在默默点头,却听季听柇越说越离谱,终于抬手打断: “等等!您刚刚说什么?” 什么功德? 什么人要杀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 “他不是……自己欲念失控,被反噬……” 史书上分明是这么写的,历代典籍也是: 第一任人皇,功高盖世,晚年却欲念横生,妄图以凡人之躯僭越天道,结果天道大怒降罪于平民,导致人间再度乱了几十年,而人皇最终也被天道反噬,魂飞魄散。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季听柇刚才那话…… “嘘——” 一根手指竖起来,挡在她面前。 季听柇把那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表情里写满了三个字: 不可言。 江敛愣在了原地。 “此‘天’非彼‘天’。” 季听柇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有句话你说得很对:欲念难遏。” “毕竟这青州,已经整整万年未有人飞升了。” 江敛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从根本上打碎了所有观念,告诉她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有人要杀他”。 当时的魔尊是人皇亲手斩的,妖君也已经近千年不问世事,有能力对四族主宰之一的人皇下手的还能有谁?! 江敛瞬间觉得一股凉意由后脊而生蔓延四肢,再加上今日她亲眼看到那九尊之首的云空和尚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要对三清弟子下手...... 九尊尚且如此,那四大仙帝,又会是如何态度? 想到这些,江敛就不得不信了。 “所以您当年才会选择退出九尊?” 江敛大步紧追上去,她情绪有些激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谈话间两人终于来到了霁月峰峰顶,季听柇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些事闷在心里太久了,总是要说出来才能痛快。” 这一次江敛没有立刻跟进去:“可我是魔。” “这不重要。” 季听柇终于转过身再一次面对她。 “重要的是,你是‘祂’选中的人。” 这一套一套的话终于还是让江敛听出了门道。 她眯起眼睛,慢慢收回了将要迈进院子的那条腿,隔着一道门远远地和季听柇对视。 “你想让我......对抗这‘天’?” ...... 这是哪? 祝潇潇恍惚地扶着额头,视线之内全是模模糊糊的场景,脑子里像是被蒙了一层纱,浑浑噩噩的。 她只记得江敛冒充暮成雪的样子夺走了“灵骨”,然后她就不受控制地一直在磕头,再然后她貌似遇到了一位好心的仙人帮她解开了江敛的诅咒...... 记不清楚了。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扶着腰,好不容易才勉强站起来。 当试着腰间布袋时她突然想起来,之前暮成雪给江敛的那瓶清心丹还剩了几颗,当时她用完后顺手放在腰间的储物袋里了。 她连忙取下,找出瓶子倒出来几颗吃了下去。 果然,这东西刚刚在嘴里化开,眼前的情景便清晰了起来。 “啊啊啊!!!!” 她不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声惊叫,以至于连一双腿都软了。 面前有一具死不瞑目的男人尸体,这人目眦欲裂的看着她,整个人的表情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祝潇潇捂着眼睛颤抖着顺着树干往下滑,呼吸颤巍巍的过了好久才敢重新把手拿开再去细细地看一眼。 “啊......” 这一眼直接给她吓哭了。 这男人的心口被整个掏空了,断裂的肋骨从血肉中支楞着,血染红了一大片草地,浑身血淋淋的。 谁?这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和一个死人待在一起? 她尽力想去回忆清楚,但越是去想,脑子就越疼。 她忍不住抬手去扶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全都是血。 终于,脑海中猛然被通开了一窍。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祝潇潇懊恼得红了眼眶,她看着这双鲜血淋漓的手,痛苦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是她...... 杀了这位踏星仙尊。 第一卷 第39章 镜月老者 时间倒回到沈凌钰离开之后。 踏星在原处一边给祝潇潇治好了这些皮肉伤一边等其他“九尊”到场。 看着祝潇潇差不多恢复神智,刚好那云空带人到了,踏星就打算也一并过去。 但祝潇潇实在是重伤刚好一点没法御剑或腾云,踏星只能带她用走的。 一路上祝潇潇一步三晃地跟着,直到前面的踏星突然停下了。 “这是......被仙术所伤?” 祝潇潇也跟着探头去看了一眼,谁知就是这一眼却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那地上躺着的是一具已经半腐烂了的尸体,看穿着似乎是官服。 踏星心下疑惑,因而多翻看了几眼,竟从这尸体身上翻找出了一封书信。 “京城江家遭魔族盯梢恐生不测,望三清宗尽快支援......” 祝潇潇突然浑身一凉,心虚使然,她慢慢向后移了移,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眼看踏星久久未动,祝潇潇越发坐不住了,内心隐约有个声音在操控她,她就这么死死盯着踏星毫无防备的背影,招出本命剑步步靠近,然后就...... 祝潇潇的眼泪直接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杀了人,而且还是九尊之一...... 这怎么可能?!肯定是有人想陷害她!! 是谁? 是江敛? 对!!一定是江敛!!她是无辜的,无辜的...... 想到这,祝潇潇抬手胡乱擦掉了脸颊的泪水,颤抖着叫人: “老者......你在吗?” 脑海中安静了一会儿,就当祝潇潇六神无主的要崩溃时,那个让人心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离你百步远的位置有一棵槐树。你把人挪过去,然后用我教你的话照着念一遍。】 祝潇潇几乎要激动的哭出声了,因此二话不说直接就照办了。 也不知道这镜月老者教她的是什么咒术,祝潇潇亲眼看着这段咒语念完,踏星的尸体就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好了,回去之后万万不可提及发生的事情,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你昏迷太久,醒了之后就没见过他。明白了吗?】 祝潇潇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带着哭泣道: “这段时间您都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去处理了点‘小事’。】 “镜月老者”依旧不肯多说,但祝潇潇一向信任他,因此并未起疑。 刚巧这边处理完沈凌钰也找来了。 问起踏星仙尊,祝潇潇照着镜月教的说得一字不差。 沈凌钰虽然有些怀疑,但确实没在祝潇潇面前过多纠结,就这么带她回去了。 祝潇潇看着自己离那槐树越来越远,心头却留了个疑虑: 她如今只是个六段沐泽境初期,就算当时踏星松懈不设防备,自己真的能做到一击杀之吗? 她想再问问镜月老者,但自从处理完踏星的尸体之后,镜月老者就没再开口说话,她得不到回应,只能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战战兢兢地跟着沈凌钰。 “师尊,江敛她......” 事情都闹成这样了,她不信江敛还能活着。 然而沈凌钰的回答却让她吃了一惊:“宗主出关护下了她,如今已经带她回霁月峰了。” “什么?!” 祝潇潇差点失控:“可她杀了那么多位长老!宗主她是不是老糊涂......” “祝潇潇。”沈凌钰冷冷提醒她一句,“注意你的言辞。” 祝潇潇一哆嗦,当即不敢再多说,而是小声道: “对不起师尊,徒儿也是一时心急......” “宗主有何打算用不着你操心,以后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好生修炼。” 凭什么,凭什么江敛怎么都死不掉...... 祝潇潇暗自咬牙,面上却只能乖乖拱手应下: “是......” 轰—— 两人刚回宗门,只听东南方向传来一声轰鸣。 这是......霁月峰? 祝潇潇当即来了精神。 宗主对江敛动手了?! “咳咳咳.....” 江敛挥了挥面前激起的尘埃,地面上全是被惊蛰枪斩断的藤蔓。 “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结果也是个罔顾人命的浑蛋。” 季听柇负手而立,微微抬起的左手中正环绕着一圈圈的灵力光晕。 她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像刚刚江敛被迫炸掉的不是她霁月峰的山头似的。 “这就是你的全力?” 江敛默默看了一眼只是衣摆微脏的季听柇,第一次这么明显的看出八段玄清境之间也有这么大的差别。 如果说她和沈凌钰能打个四六开,那么在季听柇这儿,她的胜算只有两分都不到。 看出江敛沉默,季听柇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师弟说得不错,你确实还没掌控好自己的力量。” 江敛不耐烦地顶嘴:“放心,就算是只有一分胜算我也会......!!” 一句话没说完,刚刚还离她老远的季听柇突然闪身到了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眉心。 “不过这也怪不得你,那人的能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操控,想必连祂自己都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和祂摊牌。” 动不了了! 江敛紧盯着面前的季听柇,持枪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动一动。 那温柔的木灵力轻而易举渗透入她的识海,江敛最后的意识便是季听柇在她脑海中的一句话: “虽然有点过分了,但人生来总要有些作用在人世上。” “江敛,这是你逃不开的宿命。” 第一卷 第40章 神识空间 江敛恍惚的一瞬,季听柇已经趁机侵入了她的神识之中。 实话来说,眼前景象展开的刹那,季听柇是意外的。 比起江敛那偶尔失控的状态,这里处处都透着安宁与平静。 水面清得能照出天空的倒影,天空蓝得透亮,阳光从天际倾泻而下,明亮却不刺眼。 季听柇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天地。 识海大多数时候,代表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这里越是平和,修士本身的状态就越是稳定。 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江敛的识海简直完美。 季听柇迈步向前走,水面在她脚下泛起极淡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一步...十步......百步。 依旧没出现任何异常。 季听柇最终站定,仰起头直直地看着头顶这天。 “原来,在这里。” 她抬手,只见那看着又高又远的云居然触手可及。 指尖穿透云层的瞬间,天空骤然凝固。 从季听柇手指穿透的地方开始,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人狠狠砸了一锤的镜子。 而那些裂纹里透出来的也不再是光,是粘稠的血和漆黑的雾。 这才是一个魔修该有的识海么。 季听柇这才收回手:“看样子,你还是足够克制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季听柇身后的江敛环手看着她,若是仔细看看,轻易就能发现她那双眸子又变成了一红一黑的异瞳。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听柇,语气不善: “热闹看够了就请出去吧。” 季听柇微笑:“还会用‘请’这个字,说明我还有无礼的空间喽。” 江敛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三清宗主应该不至于是个无赖吧?” “当然。” 季听柇拍了拍手上刚刚沾上的血污。 “所以我们来谈谈正事吧,关于你偶尔失控这件事情,我有一个能处理好的方法。” “我会将我一生的修为尽数赠与你,它们会化作最坚韧的‘锁’,帮你彻底隔绝那片血污。” “这样一来,你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消化‘祂’留给你的这份力量,直到你能彻底将其化为己用。” 呼—— 说话间,那温柔的木灵力已经缓缓蔓延,原本还将要裂开的天果真一点点重新合拢了起来。 这个季听柇,是认真的? 江敛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谁说我要控制的?” 话毕,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只见那原本还被恢复的天再度崩裂,云层之上,血红的雾气如蜡油一般顺着云端缝隙落了下来。 明亮的光线切换自如地消失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漫地的血红。 那道白色的身影就站在那片血红里,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挣扎,更不是失控。 只有一种极致的清醒和笃定。 季听柇顿时一怔:“所以你根本没有失控,而是自己想改变的?” “也许你们看来,魔修就是邪,是恶。但于我来说,这就是我的‘道’。” 在季听柇震惊的眼神中,江敛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你说的话我会考虑。所以......” “别想用其他手段,约束我的行为和选择。” 血红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如同从炼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可她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那漫天的血红更亮。 季听柇怔怔地看着,她见过的魔修不在少数。 虽然严格来说的魔修并非魔族,但毕竟只是一字之差,放在平日里,魔修也是一并被归于“恶”的一方,都是见不得光,说不出口"肮脏之物"。 但这般坦然接受自己身份的“魔修”,她倒是第一次...... 原来,这就是她被选择的原因吗? 季听柇豁然了,看向江敛的眼神多了欣赏之意。 “既然如此,我确实不好再继续说些什么。” 听她退让,江敛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两人的差距,就算是在识海之中,她也得不到太多好处。 而季听柇也说到做到,自觉从她的识海中退了出来。 江敛见状也跟着一并回归现实,再度睁眼,只见季听柇已经收了招式站在她面前。 那眼神,看得江敛不大自在。 “季宗主今日仗义相助,江敛不胜感激,但于情于理,我也犯了仙界不可饶恕之罪,继续逗留,怕是会让您为难。因此......” 江敛说着,冲季听柇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道礼:“江敛还是要走的。” 第一卷 第41章 整顿 季听柇静静看她片刻,末了,惋惜地摇摇头: “你若是我的徒儿,该多好啊。” 自顾自说完,她又摆摆手。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 江敛终于放下心来,却听季听柇又道: “但你既然要从我三清宗彻底退出,我这个做宗主的,总归还是得‘表示表示’才行。” 江敛笑容一僵:“啊......” 于是,整整一天一夜,霁月峰的动静就没消停过。 等好不容易渐渐平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一大清早的,霁月峰山脚下,几个长老弟子正自发的聚集在一起等着,他们一个个眼眶红红,全然一副不同意见的模样。 等终于见到季听柇露面,一群人顿时齐刷刷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高声道: “魔修江敛杀我师尊,罪不可赦,还请宗主将此人交出!” “请宗主将人交出!!”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山峰之间,听着就有气势。 季听柇嗤笑:“哎呀,刚刚见你们连些剑雨都抵挡不住,还以为你们这些小辈已经被那些老东西养废了,想不到你们是在养精蓄锐,好来堵本座的门啊?” 此话一出,众人顿觉羞愧,尤其是后面几个,已经红了脸。 但偏偏就有不觉得羞耻的,捧着自家师尊的头颅言之凿凿: “宗主刚刚出关,很多事情许是还不清楚,今日三清宗所遭灾难皆因魔头江敛而起,因此不除此人,恐难平怨!” “话已至此,宗主难道还是打算继续包庇吗?!” "本座认得你。" 就当大家都仔细听着有人领头好逼季听柇交出江敛的时候,季听柇却不慌不忙地话题一转。 “三长老的大弟子么,拜入你师尊门下也有个七八年了吧?如今修为如何了?” "我......” 提及这个,不仅这位被点名的心虚了,在场四五个人就没有再敢抬头和季听柇对视的。 “三清宗规定:凡内门弟子,拜入师门之后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内容由你们各自的师尊自行决定,虽然没有明确说必须达到某种标准,但若是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或是进展寥寥,似乎也说不过去吧?” 说完,季听柇正式开始点名: “王礼。你十三岁拜入三长老门下,当时的境界似乎是......二段忘尘境初期?” “如今,你是什么境界了?” 气氛更紧张起来,这个叫王礼的年轻人额头开始冒冷汗,刚刚还高高扬起来的头如今恨不得低到地里。 “你不说本座也清清楚楚。八年时间仅仅升了两个境界,你这样的资质,按理来说,最多也就当个外门弟子。” 季听柇说着,打了个哈欠,一副轻飘飘的架势,说的话却让人听着紧张: “真不知道老三这家伙是怎么选徒弟的,不过我听说,你们师尊似乎是很喜欢从外面自己‘捡’徒弟啊。” “哎,你为了被捡中,花了多少钱来着?” 这话彻底让几人再不敢说话了。 几大长老都知道沈凌钰不会越级管这些小事,因此季听柇不在,他们就在宗门中作威作福。 想当他们的徒儿可以,但价高者得,这些人,大都是家境殷实的,因此只要肯砸钱,“长老之徒”的名头,要多少有多少。 季听柇看出来他们没理,终于慢慢收敛了笑脸: “本座洗清江敛的身份是为了不让我三清宗落人口实,否则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三清宗凭什么还能继续占着这‘仙界第一大宗’的名头?” 此话一出这几位才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了“原来如此”的模样。 “不过你们来的也是时候,本座既然出关,便要好好再整一整你们这些不正风气,总归他们现在已经死了,你们之前的考核全部作废,本座会亲自考察你们的本事,合格的可以继续留下另入师门,但若是废柴一个......” 重新考核?! 那岂不是全都露馅了?? “那......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江敛?” 仍有人不死心地发问。 季听柇冷笑:“自然是杀了。” 一群人愣住了。 季听柇则是继续恐吓:“听到了吗?这就是背叛我三清宗的代价,你们最好学乖一点别给我惹事,否则.......” “休怪本座,不讲情面,清理门户。”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害怕地咽了咽口水,那表情,简直精彩。 “现在,还有事吗?” 季听柇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几个小辈见状当即不敢再多说,全都忙不迭的退走了。 江敛已死的消息传得飞快。 凡是听到这消息的全都松了一口气,夸赞季听柇铁面无私。 而这其中最高兴的当属祝潇潇。 “想不到这个季宗主也没打算护着她啊,死的好啊!” 祝潇潇如今已经彻底把踏星的事丢之脑后,满心都是江敛终于死了的好消息。 “潇潇。” 正想着,沈凌钰突然走了进来。 “跟我走,宗主要见你。” ....... “弟子祝潇潇,拜见宗主!” 季听柇坐在首座上,见到来人温和一笑:“师弟都与我说了,想不到这气运之人竟是我三清弟子。本座甚感欣慰啊。” 又重新被“捧”起来,祝潇潇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不少:“都是师尊教得好。” “嗯,确实。”季听柇笑着点头。 “也不枉费你师尊这么栽培你。” 祝潇潇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总试着听着奇怪,但她也没多想。 “好了,见也见过了。如今三清宗的事情已经解决,你就跟着你师尊继续好好加油,争取早日有所作为,啊。” 说完这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季听柇当即起身就要走。 祝潇潇见状连忙开口: “请宗主留步!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宗主!是、是关于灵骨的事情!” 祝潇潇终于还是没忍住提了出来。 没办法,那种拥有灵骨的感觉实在太难忘了,她若是一开始就没体验过也就罢了,但偏偏,江敛亲手给她试过。 虽然不知道江敛是何用意,可如今江敛都已经死了,这幅灵骨季听柇用不到,她沾沾光总是可以的吧? 祝潇潇提及时沈凌钰并未阻止,她便更放心大胆的继续道: “仙尊有所不知,江师姐的这身灵骨原本就是说好要给我的,为了更好的适用,弟子已经按照江师姐说的,受了七天锤炼,虽然这其中又出了不少状况,但既然江师姐已经死了,那不如......” “什么灵骨?” 祝潇潇脸上的喜色一僵。 季听柇手指点了点额头,像是思索着似的,许久才了然的“嗷”了一声。 “这么说来,本座杀她的时候似乎确实看到她有些异于常人的资质。不过......” “本座已经将她魂飞魄散挫骨扬灰,你说的这灵骨,怕是一道被毁了吧。” 毁了?? 祝潇潇险些没支撑住。 “怎、怎么可能?您再好好想想,也许那东西没那么容易被毁了也说不定啊!” “嗯......” 季听柇一副不满的模样,故意斤斤计较:“你这小辈当真无礼,本座好好地想见见你,你却在这儿大吼大闹,真是毫无礼数。” 祝潇潇现在哪里管得了这个,她连忙上前一步还想开口。 “是我没教好她,让师姐看笑话了。” 第一卷 第42章 “本心” “既然江敛已死,师姐可否将惊蛰枪的残片交于我?” 沈凌钰说着,抬眸定定地和季听柇对视上: “她毕竟也是我的徒儿,净化入殓之事,我可亲自操持。” 季听柇并非嗜杀之人。 若是真的要杀,之前就不会多此一举将江敛从这些人手中救下来了。 季听柇静静着看他,两人同门近百年太了解彼此了。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一定要看?” 沈凌钰眼神坚决:“是。” 季听柇又看他许久,最终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战场我尚未收拾,你若真的要,那就随我一道去捡吧。” 祝潇潇听闻,当即开口:“我!我也要去......” 话刚喊出口,季听柇便淡淡瞥来一眼。 祝潇潇顿时心生畏惧降低了音量替自己圆话:“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去帮忙。” 这次不等季听柇开口,沈凌钰便忍无可忍的直接道: “霁月峰岂是你能去的?” 祝潇潇这才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季听柇倒是并未纠结,和沈凌钰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去的路上,两人一开始谁都没说话,直到季听柇先开口: “我听说,江敛的父亲就是江应时。” 沈凌钰面色如常:“是。” “怎么想到收他的女儿为徒?” “她天资绝佳,符合宗门规定,因而才将她收入门下。” “嗯。”季听柇负手站在前面,闻言只是轻轻点点头。 “你若真是这么想的,师姐我会很欣慰。” “但我听说,你似乎一直不喜欢她?” 这一次,沈凌钰终于顿了顿,几息之后才重新出声: “此子心念太杂,若不锤炼,于修行不利。” “是单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阿远和江应时?” 沈凌钰:“......” “师弟。” 季听柇见他不说话,知道这是说对了。 她扭头皱着眉看他,有些动怒: “你太让我失望了。” 山涧冷风吹动着两人的袖袍,此刻停驻的地方已经离霁月峰很近了。 “那是我第一次干涉阿远的气运。”沈凌钰也坦白了。 “我只是想让她能好过一点。” “逆天而为,你那是让她自讨苦吃。” 季听柇提高了几分音量怒道。 “你怨江应时害阿远枉死。但阿远本就不该和江应时有所牵扯。” 沈凌钰再次沉默下来,只是那下垂的手却在缓缓收拢。 江敛说,沈凌钰害得阿远三世不得善终,但其实沈凌钰曾私自影响过阿远的命途走向。 就像那第一世,沈凌钰算出江应时气运绝佳,便想让这一世的阿远跟在江应时身边,哪怕只是当个奴婢也能混个寿终正寝。 但他当时修为太浅,这命数改来改去,直到修为跌了一个境界,才终于让转世的阿远和江应时有了交集。 当时人间尚有魔族肆虐,阿远是一个逃荒的难民,江应时在她险些饿死的时候给了她一块馕饼暂且救了她一命。 原本两人就此为止的,可惜因为沈凌钰动了阿远的命数,导致阿远忍不住地去追随江应时。 她看着那个向自己递出馕饼的男人,向前多走了几步,结果却被身后蜂拥而上的其他难民狠狠推倒。 江应时身边的护卫为了不让她接触到江应时,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谁知就这么误打误撞让阿远摔断了腿。 之后江应时本想上前追问,但阿远因为缺了沈凌钰手中的一魂一魄而神志不清,这一推便让她受了惊吓,直接混在拥挤的人流中逃跑了。 而江应时当时也确实没再去找她,这因果纠缠,阿远后来就因为这一推伤势恶化,最终曝尸荒野。 沈凌钰在这期间因为给阿远逆天改命不得不闭关修养,谁知好不容易出关去寻,却只见到了阿远被野狗啃食过半的腐烂尸体。 “若非是江应时那护卫推了她一把,阿远根本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凌钰的眼眶已经隐隐泛红。 “几十年间我无数次说服自己放下,也许我和阿远的缘分早在师尊要我亲手杀她的时候就结束了。每次看到她的魂魄我无数次的想打碎她放她魂魄两全,但我不甘心啊。” 似乎只有在季听柇面前沈凌钰才能这么坦然地表露自己的情绪。 “所以,你就收了江敛做徒弟?” 季听柇被气得发笑。 “那你既然已经选了江敛做阿远的‘容器’,又为什么要留她一缕神魂?” 沈凌钰知道自己瞒不过季听柇,但他并不想就此承认什么。 “师姐,我既然已经做了,便是有了承受因果的准备,请您还是不必操心了。” “你很清楚自己有愧于江敛。” 季听柇没有就此打住,像是铁了心要把话说清楚。 “所以你才会想保她一缕神魂好在她死后亲自送她去轮回,你其实很清楚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吧?” “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沈凌钰突然笑了,笑得牵强又痛苦。 “师尊说过无数次,修士,当断绝情爱,以大道为先,守护世间芸芸众生。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既然要我们去保护凡人,又为什么要让我为了证道而去杀人?” 他说着,轻轻摇着头。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因为这一个问题久久无法突破,甚至差点就要被自己的徒弟超了过去。” “师姐,你说如果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的呢?你真的甘心吗?” 季听柇失望地缓缓摇头:“这问题的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说着,季听柇指了指沈凌钰的心脏位置: “不要和自己的本心作对。” “你怎么知道,师尊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知道这么做是错误的了吗?” “既然知道这是错的,那为什么还要强行让自己陷入这种撕裂的情景中呢?” 季听柇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神情震惊的沈凌钰。 “师尊说得不错,你就是......太听他的话了。” 沈凌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师尊那张慈祥的脸。 是错的? 不....... 不可能,师尊怎么会死错的? “现在我已经把整件事和你分析了一遍。如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季听柇严肃地看着沈凌钰。 “你还要,跟我去霁月峰,搜集惊蛰枪的碎片吗?” 第一卷 第43章 “醒木”(一) “去。” 看着沈凌钰执拗的表情,季听柇皱起眉,她忍不住想阻止,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罢了,她给他们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重回霁月峰,沈凌钰却在将要进去之前突然停住,转身冲季听柇拱起手 “师姐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事,便是我与她之间的了。” 他很清楚里面有江敛在等他。 他也知道季听柇已经给了他回避的机会。 但他其实已经回不了头了。 “若这便是我的因果报应,我坦然受之。” 话已至此,季听柇没理由再拦了,否则那就是对江敛的不公平了。 但她其实早已看到清清楚楚,有些事情的结果,已经注定了。 她紧紧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轻轻挥了挥手。 她与沈凌钰的同门情谊,此生已经尽了。 沈凌钰踏入霁月峰后又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季听柇在山门外守了一天一夜,等身后再度出现人影时就说明此事已经有了结果—— 出来的人,是江敛。 “他自己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她身上的灰色麻衣早就被血浸透了,持枪的手也鲜血淋漓,走路踉跄,左手的胳膊似乎也被折断了。 但她丝毫没有在意,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汪清潭。 “我留了他全尸,就当对您的承诺了。” 季听柇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江敛说完也没有过多停留,就这么直接越过了她,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了去。 “因果有报,你可以随时来杀我。” “但我,不怕因果。” 季听柇听到那脚步声彻底走远才缓缓睁眼,一滴泪最终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终究,还是晚了。” 此后,三清宗江敛彻底成为一段往事。 “九尊”之一沈凌钰渡劫失败而死,另一位踏星仙尊下落不明。 艳妖气息随着江敛被杀而再度消失,但预言的青州之劫依旧存在。 “九尊”中不止一位曾怀疑过季听柇有意隐瞒江敛未死的事实,但苦于没有实际证据。 且季听柇此次出关后修为大增,俨然已经成为仅次于九尊之首的空云的仙界强者,敢得罪她的人少之又少。 江敛是生是死一事,也只能被放在私下密谈了。 啪—— 醒木拍桌,众人从故事中抖然惊醒。 “这,就是当年三清宗一战的全部过程。艳妖江敛死无全尸,三清宗宗主联合一众仙门弟子斩妖除魔,此后青州海晏河清,四海清平。” “好啊!这祸害活该死无全尸!” “就是就是!畜生就是畜生活着也是个祸端!” “仙界才是我们的保护神!” 果然,无论重复多少遍,人们最愿意听的,还是这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 总归不过是个热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何关系呢? 说书老头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在一众叫好声中转身离场。 从茶楼里出来,外面的雪还下着,这会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近年的冬天似乎越来越冷了。 好在还能凭着这说书的本事赚些银子,至少不用担心被饿死。 老头走得小心翼翼,两只手紧张地护着腰间的布袋,里面十几文钱是他刚赚的,足够换几斤黑面回家包一顿土豆饺子。 小孙子好几天前就吆喝着想吃了。 一想到这,老头的脚步轻快起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刚刚还冷得刺骨,这会却又隐约像是一下子入了夏。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向下掉,老头不得不停下来擦,抬眼间却看到面前正拦了个一身黑衣的高大身形。 老头脚步一顿,视线上下扫了扫,却见这人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留了那么几根手指在袖口漏着。 皮肤白得跟死人一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老头也不敢和他对视,迅速低下头,急匆匆地想绕开。 “在人间待了这么久,还没清醒过来吗?” 老头愣了一下,分神间突然感觉越发喘不上气来。 肩上背的包袱像是变得千斤重,压得他膝盖一软双手扑在了地上,那块他用了挺长时间的醒木“啪嗒”一声从包袱里掉出来,刚落地就化开了周围一圈的雪。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给我孙子...做顿饺子。” 一身黑袍子的人轻飘飘转过身来,眸子慢慢垂下,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地上那块灰扑扑的醒木上。 老头见他一时没动作,咬咬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趁着这一个起身的功夫,捡了那块醒木就跑。 地面刚下过雪滑得很,老头却健步如飞,像是脚下生风一般跑得极稳。 一路飞奔,待到回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老头才敢趴在门上心惊胆战地松一口气。 好在,那怪人似乎没跟上来。 “爷爷...你怎么了?” 老头被这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吓得一颗心差点提到了嗓子眼,转头时脸上的惊惧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刚从屋门里出来的男孩看着也就三四岁,身上穿着件带着补丁的灰袄子,脸蛋看着倒是干净只是被冻得通红,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趴着半边门看着老头。 “哦......没事啊。”老头意识到吓到了小孙子,心疼得紧,把身后木门关得紧紧的连忙走过去安慰。 “福福啊,爷爷赚钱回来了,明天我们就包饺子吃好不好?” 这般大的孩子一般都贪食,听到老头这话明显地丢了刚刚害怕的情绪,扬起一张小脸笑眯眯地拍拍手,“好哦!有饺子吃了!有饺子吃了!” 老头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摸小孙子的头,但这手指还没来得及接触到什么,眼前的小孙子突然变了副模样。 凹陷的眼眶,干瘪的皮肤,身上的袄子冒出阵阵黑烟像是一下子着了火,那黑黢黢的眼眶里汩汩向外流淌着黑水。 “爷爷...爷爷我好痛啊......” 第一卷 第44章 “醒木”(二) “啊!!” 老爷子看着那火光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燃烧殆尽的灰。 “他早就死了。”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只听“啪”的一声响指,周围的一切便如落下的幕布般开始慢慢燃烧。 老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年冬天,他不满三岁的小孙子独自在家烧火取暖,却不小心点着了自己的衣服,被大火活活烧死了。 “啊.......”老头老泪纵横地跪在雪地里,颤抖着去拢地上的灰,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捧不起来。 黑衣人淡定的看着这一切,等老头哭得差不多,这才举步走过来,抬手附上了老头后脑勺。 随着一阵“滋滋”声响起,老爷子的双目逐渐泛白,直到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扭曲,最终像是被拧成一根麻花似的化作一缕白烟原地消散,只留下了之前那块略失光泽的醒木。 黑衣人勾了勾手指,轻易将这东西收入掌心。 第七块了,不知道这次能看到多少东西。 嗖—— 这边刚完事,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擦着黑衣人的兜帽边缘飞了过去,刚刚好将这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整个掀开。 一张俊美的脸露了出来,墨发三千尽数散开,发尾的一点深红像是荆棘开出的花,妖艳的危险。 媚骨天成。 江敛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一双赤瞳泛着明晃晃的凶光。 “珍惜你自己这条命不好吗?” “哎呀呀,冤枉冤枉。早听闻这浮光城的梅花最是漂亮,这不,在下刚得了一支,便急着给姑娘送来了,谁知刚刚一时心急竟直接脱手了。” 说话之人是位模样生得极为洒脱的少年郎。 一袭花青色暗纹长衫半敞着,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他斜倚在一棵枯树下,墨发随意用根木簪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眉间,衬得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愈发风流不羁。 “做什么这样看我?我知道你很感动,毕竟像我这般浪漫还善解人意的追求者还是很少见……” 轰—— 一道闪电直接凌空劈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这男子头顶。 江敛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收好了那块醒木转身就走。 算起来,她已经离开三清宗一年多了,这一年来她只做了一件事—— 找骨头。 当然,找的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位传闻中的“艳妖”的。 之所以做这个,还要从她之前潜入沈凌钰的密室说起。 按理说,一个人如果真的入魔,就算是分裂成了两个“人格”,也不会出现状态不同身份不同的现象。 因此当时她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自己并非入魔,而是被某种“魔物”“寄生”了。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被寄生者大多只有一个下场:变成这个寄生魔物的养料。 但江敛却从中看到了翻盘的机会。 她故作妥协任凭这“魔物”和自己共享身体的操控权,实际上却是在等待时机。 终于,暮成雪动手了。 她猜到以祝潇潇那猖狂的性子对江家一案的安排不会那么滴水不漏,果然,卢岩青也没辜负她的期望。 一但江家翻案,她对祝潇潇的“誓言”就会生效,而祝潇潇刚刚经历种种打击,沈凌钰必定不会干看着她受苦。 而他自己当然不会亲手来做这肮脏事,因此来夺她灵骨的最佳人选只有一个—— 暮成雪。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牵扯。 待到那八十一剑结束了“废物江敛”的性命,她也终于能靠着从沈凌钰那儿拿回来的一缕神魂重铸“仙体”。 至于她为什么能轻易赶走“魔物江敛”却吞噬了祂的能力…… 还要多亏了露露帮忙。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她趁“魔物意识”沉眠时和露露布置了驱魔阵,原本想着等“江敛”杀了暮成雪后就动手把这东西驱逐或消灭。 谁知计划顺利实施后,眼看就要被驱逐了的“魔物江敛”却和她直接摊牌了。 祂答应把自己的力量留给江敛并且不再和她抢主导权,但要江敛帮祂一个忙:帮祂找回属于自己的骨头。 也就是从这儿开始,江敛才知道附着在自己身上的“魔物江敛”是什么。 这东西不是魔,而是已经诞生于世的,真正的“艳妖”。 所以江敛在听到祂的要求时第一时间就直接拒绝了。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寻仇,没想过拿整个青州的生灵做交易。 因此,这“艳妖”就这么被她强行驱逐了,但能力却被好好的留了下来成了她可以操控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还继承了“艳妖”的一点记忆片段。 那是一段彻底颠覆了江敛的认知的记忆,她原本是不信的,直到季听柇和她说了那些话,江敛才不得不信了。 现在她已经收集了七块“妖骨”,每搜集一点她就能查看一段“艳妖”的记忆,但这些记忆过于散乱,她需要更多的“妖骨”把这些记忆串联起来。 “哎,姑娘当真是狠心,丢了在下的梅花不说还想要了在下的小命,真是让人寒心啊~” 听着身后不知何时又重新跟上的脚步声,江敛头都没回,只是思索着要找个什么地方来探这“妖骨”中的记忆。 “不想再死一次就闭嘴。” 总归不是第一次被雷劈,陆行湘早就习惯了,但也确实不至于继续“寻死”,因而十分听话地住嘴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幻境之下的两个坟堆上。 当年的大火,烧死的不只一个懵懂的孩子。 还有一个义无反顾冲进火场,却在看着孙儿呛死在自己怀里后生无可恋最终决定赴死的说书老者。 陆行湘看着那两个空着的木碑,无意识开口:“可惜不知道他们爷孙俩的名字。” “我听城里的人说,这男孩是老爷子从外面捡来的,城里人都只知道这老人家是个说书的先生,但从没问过他的名字。” 江敛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死人而已,知道姓名就能活过来吗?” “确实不能。” 陆行湘双手放在脑后,十分自然地跟上江敛的脚步。 “但......至少能证明他们也活过么。” 江敛:“......虚伪。” “哈??我就是触景生情感慨一下嘛!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场景很感人吗?!” “并没有,但你要是继续这么大惊小怪我会亲手送你去见他们。” “那还是算了吧,我还年轻,可不想就这么早早入土。” 两人说着走远,天空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停下,日出天光金黄,将空墓碑上灼烧出了几个洒脱的字迹—— 张福福,张千民。 第一卷 第45章 “红绳女”(一) 因为这“艳妖”的骨头毕竟是死物,若想用它查看“艳妖”过往记忆,难免会产生“死气”。 为了不妨碍正常人,江敛一般会选择就近找阴气最重的地方待一夜。 从白天走到晚上,终于是在离浮光城一百多里外的荒树林里找到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 “你......确定要在这里待上一晚?” 陆行湘看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坟包:“我们似乎......有些不太合群啊。” “怕就滚远点。”江敛依旧没给他好脸色。 这人是她之前下山时遇见的。 似乎是个修为不高的散仙,能掐会算,但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因此被人狠揍了一顿。 江敛当时也是凑巧碰上了,本来不想管,谁知却被这家伙一眼看中说成了同伙,害得江敛也被追打了一路。 好不容易逃了,这家伙却见江敛身手不凡,硬赖在江敛身边不走了。 同行路上,江敛几次忍不住想把人杀了拉倒,但这家伙就像是属猴子似的,躲躲闪闪的硬是在江敛枪下一点伤没添。 此后江敛就怀疑上他了,但此人实在擅长伪装,江敛如今还未试探出什么有用的。 陆行湘却不在意自己受不受待见,直接在树下就地一坐:“那不行,我得留在这儿给你看风,万一你被趁机偷袭了,我以后怎么办?” 没脸没皮。 江敛不再理他,直接提气一跃到了树上,随着灵活地转了个腰身板板正正的盘腿坐了下来闭眼凝神调息去了。 这地方本就荒芜,白天都不见得会有人过来,更别说如今已经是晚上了。 两人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地安静待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却见原本闭眼养神的陆行湘却慢慢睁开了眼睛。 阴风扫起地面积雪逐渐成旋,某种轻薄衣料扫过那些枯枝的声音十分违和地在一堆坟地里传来,伴随着走路的沙沙声,一个种空灵又带着哀叹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 “红绳牵肠...寒风穿膛...你的心窝热乎乎...正好补我心凉凉......” 陆行湘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还在融合骨头的江敛,轻轻起身,顺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这会正是子时到丑时中间,阴气最是充足,光是站在这些坟包之间就能感受到由脚底而生的寒气。 啪嗒—— 陆行湘听了这粘稠东西掉落的声音顿了顿动作,缓缓收回了抬起的一只脚转过身。 只见一张惨白的女子的脸刚好就贴在他身后,和他对视了个正着。 “小郎君.....你..也要看看吗?” 陆行湘:“......你肝掉了。” 女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冒昧的发言,明晃晃的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我们重来一遍。” “不用了。”陆行湘平静低头,只见他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血红色的细线,只要他再随便踏出一步,必定会踩到这些东西。 “再来一遍,你也吓不到我。” 女鬼就这么掰着有点对不上脖子的脑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上下打量一会才轻嗤一声:“我当是那里来的‘木头’,原来是个修仙的。” 话毕,只见这原本还断头断身体的女子突然换了一副模样,娇艳欲滴的唇色,几乎遮不住身形的红纱,纤纤素手挑逗般抬起陆行湘的下巴,声音中带着让人头晕目眩的魅音, “不过没关系,姐姐不嫌弃你。” 陆行湘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片刻后,脸上逐渐浮现出欠揍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喜欢比我小的。” 话毕,周围的温度骤升,原本那些血红色的沟壑瞬间着了火,女鬼大骇,急忙想收回手,却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分毫。 “别动,你也不想变成灰扑扑的一堆吧?”陆行湘晦暗地微微笑着, “我不会杀你,所以请安静点好吗?” 另一边解析妖骨的江敛对此毫无知觉。 本以为这次的妖骨能提供点有用的记忆线索,可惜还是一些碎片段。 算了,这事本来就急不来,找下一块骨头再说。 从妖骨中脱离后,江敛就直接修炼去了。 待到一夜过去,结束了几个大周天的运转的江敛呼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眼底的赤色眼看要因为平静而褪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江敛:“......” 差点忘了,有这家伙在她根本不可能平静。 陆行湘正笑脸盈盈放倒吊着,贴着她面门询问,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吊着的,听这不稳当的声音来分辨,这家伙似乎是快撑不住了。 “下面有个道行颇深的姐姐,我搞不了。” 江敛忍怒揉了揉眉心:“那你就去死吧。” “那不行,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会刚刚天亮,程媛眼看绕着她烧的火焰终于灭了,这给她激动的,转身就要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先把昨晚那个制住她的“小白脸”给撕了。 结果这边一转脸还没伸展开,突然先迎上了杆锃亮的银枪。 江敛心情颇为不好的阴沉沉,就这般黑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也想死吗?” 程媛感应到这明显强于她数倍的气息动了动喉咙,默默收起来自己亮出来的大长指甲。 好死不如赖活着么,还能再死一次怎么着? 第一卷 第46章 红线女(二) “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出来了,鬼知道碰上硬茬了呢。” 程媛抱着自己的膝盖,可怜巴巴地缩在一块墓碑后的阴影里瞪着站在面前的两人。 陆行湘觉得好笑:“你自己就是鬼了,怎么还能埋怨鬼呢?” 程媛似乎对他意见最大,见他开口便直接和他呛声:“你个小白脸还敢笑话我?有本事你站出来和我继续打啊!只会躲算什么本事?!” “你刚刚的意思是,自从死后被安葬在这儿就一直没法离开了?” 江敛开口,程媛这才一改刚刚凶巴巴的态度,小声嘀咕道: “对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这儿只吓人不害人的,毕竟活人的阳气太多了实在是不舒服嘛。” 这一点江敛倒是能看出来,这怨鬼的身上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怨气。 不过.......怨鬼这种东西,增长修为的唯一方式就是害人,死于其手的人越多,怨气越大,怨鬼获得的怨念就越大,修为也增长得越快。 一个死了不过十年的怨鬼而已,怎么做到什么都没做就有一个四段腾云境修士的实力的? “你的怨念是什么?”江敛根据自己的猜想试探着追问道。 “呃......这个么......” 提及怨念,程媛的表情更淡了许多,笑容也变得牵强了。 “嗨......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哎~傻姑娘。”陆行湘无奈地摇头,指了指江敛,对着程媛道,“你如今已经是个死人,继续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她之所以这么问你,就是想替你平怨,好送你去轮回呢。” “啊?” 程媛看着陆行湘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你们不抓我?”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的怨气来源。” 江敛说着,将一张“聚阴符”递给了程媛,防止她在阳光下待着不自在。 “我怀疑你之所以能有强于寻常怨鬼的实力可能是因为两种情况:第一,你死得太冤,怨气积攒太多,导致你天生就很强大。第二,有某种外力影响了你。”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种都有。” 说了自己的猜测,江敛将话题重新拽了回来: “所以,我想先听听你的经历。这也方便我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程媛接过符纸,见那阳光果真不再直射在她身上,这才勉强相信了江敛的话。 “我是一个富商的女儿。” 她盘腿坐下,说罢又自嘲地笑了:“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更像一个青楼的艺妓,其实这么想也没问题,毕竟我最终的归宿,确实是那儿。” 几句话做开场白,程媛慢慢讲述起来自己的故事。 她幼时曾与一穷书生情定终身,家里人虽然不支持,但见那书生态度真诚,加之程媛自己也喜欢,家里人商量后最终松了口,并且为了自家女儿的未来,开始多方帮着这书生疏通人脉。 好在这书生也是争气,两人订婚后不久便一举高中。据说原本是能留在京城的,但为了程媛,他自请回了家乡,做了个地方小官。 而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程媛成了亲。 “故事到这儿,似乎是个让人羡慕的爱情故事吧?” 程媛出神地看向某处。 “但其实事情从这儿开始,就已经向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了。” 婚后的两人日子与寻常夫妻无异,程媛不久后怀孕,为两人生下了一个女儿。 也就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这书生突然带着一个模样柔弱的女子来到了她的床前。 “他说……那是他的妹妹,听说我生产,特意赶来探望的。” “我倒是听他说过这回事,且他们二人确实有几分相像,我便没多想,就由着他把人留下来多住几日。” “然而自从他这妹妹留在府中,他似乎开始慢慢疏远我了。我察觉到了后主动问他,他却说,是因为我刚刚生产,怕他常来会打扰我休息。” 程媛冷笑一声:“多么明显的谎话,可笑我居然又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我的身子慢慢恢复后终于能下床走动,那夜他又宿在书房,我怕他处理公务过于劳累,便亲自端了热茶去看他,谁知却见………” 后半句话程媛停顿了许久,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跟说出来的:“他正赤身裸体……和他那好妹妹一道伏在书案上,做那不堪之事。” 见她怨气冲天,陆行湘默默往江敛身后躲了躲,只探出个脑袋问道:“所以那女人其实是那书生的小情人?” “不,她确实是他的亲妹妹。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所以当我在戳穿真相提出和离时,他死都不同意,甚至不惜拿我们的女儿做要挟逼我忍下。” 她抬起眼来,眼底似有暗潮翻涌: “他说不会动我的正妻之位,但我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厮混?” 陆行湘理解地点点头:“所以你……” “我当时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签了和离书好聚好散;要么,我一纸诉状告上去,把他做的丑事公之于众,绝了他的官路。” 第一卷 第47章 红线女(三) 果决,干脆。 陆行湘也忍不住投以欣赏的目光。 “然后呢?听你的意思,你的家里应该有不少关系,制住一个负心汉岂不是轻而易举?” “若真那么简单,我何至于到如此地步?”程媛红着眼眶,袖子下的一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他表面上同意与我和离,私下却收买了一伙山匪,这些人趁夜潜入,一夜之间便将我的父母亲族屠杀殆尽!” “那一夜之后,我的身后再无一人。而他,也可以明目张胆地吞并我家家产,将我囚禁于府上,后来,甚至强行要我又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程媛的嗓音已经沙哑得说不出话,停顿了许久才能再度发出声音: “那小贱人见不得他和我有孩子,便开始处处给我使绊子,后来还假怀孕诬陷我推了她导致她流产。” “可笑他居然真的信了,那天,无论我如何哀求,他都没改变主意,不顾我怀胎十月身子都没养好,就把我……送去了青楼……”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程媛没再开口,只说她最终因为身体不好,被送进青楼没多久就重病不治而死。 “其实临死前杜良跃来找过我,说只要我以后能听话些,就把我接回去。” 程媛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而坚决:“但我拒绝了。他气坏了,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毒妇心肠......我们不欢而散。” “我死后,青楼的嬷嬷觉得晦气,便让人用草席把我裹了起来丢到了这乱葬岗。杜良跃从未再出现过,倒是曾经一直跟着我的一个丫鬟,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拿钱帮我置办了一副体面的棺椁。” “从她口中我得知:杜良玉听闻我的死讯后确实伤心了一阵子,但也不过几天而已。他倒是待我们的孩子极好,只是再也不许府中下人再提我的名字。” 终于说完,程媛闭上嘴安静地呆滞了片刻。 “你想过报复他们吗?” 江敛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程媛表面的平静,她猛地抬眼看向江敛,那双灰白的死人目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我怎么会没想过呢?” 她露出一个苦笑:“但我还有一双儿女在人间,若杜良玉死了或是出了意外,他们的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更何况我如今根本离不开这儿啊。” “我有个主意。” 江敛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蹲了下来。 程媛一开始还因为她之前那双赤瞳不敢和她对视,但如今小心翼翼地再看,却见此人的一双眸子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墨色。 “你之所以心存怨念又不敢报复,无非是担心两个孩子会被波及,如今我可想法子带你离开此地,让你亲眼去瞧瞧两个孩子如今的处境。等你了解了他们的现状,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如何?” 程媛睁大眼看看着面前这女子,分明还是一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这有商有量的样子......倒是当真让人觉得可信。 左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程媛自觉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因而十分干脆地答应了。 而且......她确实想念两个孩子。 “好,我答应了。” “等等。” 刚商量好,一旁的陆行湘突然举手,他看向江敛:“你这是打算把她带在身上?你就不怕被她趁机夺了身体?” “我呸!老娘才不会做那等卑鄙之事!” “这不需要你打保票。”江敛微微眯起眼睛,冲程媛伸出手来,“我既然敢开口,就有自己的法子避免意外,大家互相遵守,才能皆大欢喜。” 程媛听了冷哼一声转过头来,伸手握住了江敛的手:“我程媛虽然如今是个孤魂野鬼,但也不屑用那些落魄手段,既然答应跟你,就算是被坑了,也无所谓。” 江敛听闻,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合作愉快。” 程媛最终被江敛暂时安置在了身体中,从此刻开始,江敛所见,就是程媛所见,同样的,两人的七情六欲也会互相影响。 而为了更方便些,江敛故意根据程媛的模样对自己的五官做了细微的变化,气质上没那么冷冽了。 忽视了陆行湘感慨的表情,江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走吧,我们进城,去会会这位岚城的城主大人。” 岚城离两人来时的浮光城不算太远,脚程快的最多三天两夜就能到,但越往北走雪下得越大,积雪最深的地方甚至已经高过人头顶了。 “这边似乎比浮光城那边更冷啊。” 陆行湘烧着符纸在前面融化冰雪开路,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前面噗通一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从雪堆里掉出来了。 “......已经死了一周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这具尸体,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天气,真是一年比一年不正常了。” 听他这么说,江敛便顺口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人间之前也这样?” “对啊,差不多从上一任‘人皇’死后吧?青州的灾祸更多了。就拿去年年底的丹城举例,那边的虫灾都到了伤人的地步了,一米多长的飞蝗,吃了粮食还不够还要吃肉,那场景,你能想象到吗?” “我记得丹城似乎是静尘寺管辖的地方吧?他们那边没出人帮忙吗?” “出了,据说是来了两个小和尚看了一眼,说是这里的居民心思不善,这才惹来惩罚,要丹城的百姓不许出门,在家烧香拜佛,直到这些飞蝗离开再出门。” 这话光是听着就可笑可气。 “若是这点小事都只能烧香拜佛来解决,那静尘寺的一群和尚当真是摆设了。” “但丹城的百姓确实别无选择。”陆行湘的语气沉了几分。 “人间越来越乱了,新任人皇又一直没有诞生,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人间危矣。” 江敛沉默下来,转而问了另一个话题:“所以你觉得,这些事情,是否和‘艳妖’出世相关?” 陆行湘脚步稍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先不说这传言是真是假。没记错的话,那艳妖江敛去年才刚刚出世,但人间的这些灾难又持续了多久?” “算上魔族入侵,都已经快百年了。尤其是人皇死后,天灾更严重了。” “‘艳妖’?那不过是苦难中诞生的必然物,若真的论及因果,难道不是因为人产生了怨气才催生成了‘妖’吗?” 陆行湘的几句话如雷贯耳,兀地点醒了江敛。 灾难害人,人因此生怨,怨又生妖,仙再除妖...... “一旦万千功德集于一身,旁人便没了甜头。” “这青州,已经整整万年没有人飞升了。” 季听柇的声音在耳边不自觉回放,江敛的思路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们’的目的,原来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