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舍十一年,嫡女归来嘎嘎乱杀》 第1章:夺回身体 大雍承平四十年六月。 三皇子府。 “三皇子殿下可回府了?”明艳的女子猛地推开房门,脸上血色尽失,指尖将帕子绞得不成形状。 守门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前头:“姑娘,这是您第四遍问了。殿下有令,自宫宴回府您需再此禁足。这可不是老奴做的主。您还是安生待在这吧!” 说罢,身前的门已被“哐当”一声栓死,嬷嬷的嗤笑隔着门传来:“还真当自己是盘碟子菜了?没了恩宠,什么都不是!” 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她只能退回屋内,对着空气低声嘶吼:“系统!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瓷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她却不知道,在她这具身体的深处,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透过她的视线,将她的绝望不安通通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姜晏宁。她本是大晟王朝的女帝,寿终正寝之日却突逢异象,竟然带着记忆转生到了这个世界。 谁知,十一年前,一个名叫‘系统’的邪物带着眼前这个异世之魂强行占据了她的身躯。 她看着对方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身体,使出那些粗陋可笑的伎俩,将她冠军侯府嫡女的名声践踏进泥里,甚至愚蠢地与家族决裂,一头扎进三皇子府里,成了个无名无分的玩物。 看着她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毁于一旦,她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这个夺她躯体的灵魂,可奈何有邪物相助,她就连靠近自己的躯体都成了奢望,更别说掌控了。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在暗中蛰伏着,观察着,学习着这个‘系统’和‘穿越女’相处的一切。直到一周前,真正的‘系统’似乎在身体里面沉寂了,对她的钳制出现前所未有的松动。她知道,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虽然达不到控制身体的地步,但起码能模拟‘系统’这个邪物和穿越女进行对话。 于是,她模仿着系统的语气,在穿越女的脑海里发布了最后一个任务。 【终极任务:怀上三皇子的子嗣,解锁母仪天下的成就,完成任务后即可回归。】 穿越女还想要问更多的问题和线索时,她便不再回答,毕竟多说多错。 她太了解穿越女的赌徒心理,妄图以小博大,骨子里却是贪生怕死。 但怀上龙种,确实是最佳的方法,能够让她迅速和三皇子绑定盟友关系。 可同样,穿越女也是自负的。自以为自己知晓剧情的大致走向便有恃无恐,自以为手握金手指得知最后登基的是三皇子,便不顾形象去死缠烂打。 所以,她从未想过下药失败后的退路。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想必此刻的穿越女,只能寄希望在三皇子身上,望他念惜着往日的情分,曾经的恩宠,能对她出格的行为网开一面。 只有姜晏宁知道,等待三皇子回府之时,便是这具身体的死期。 也是她,夺回一切的开始! 很快,三皇子迈着匆匆的步伐朝禁足的房间走了过来,推开门的那一瞬,便被穿越女飞扑过来抱住。 他任由穿越女抱着,可面色却阴沉的吓人。 “殿下!宁儿不是有意的。”她睁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目,眼眶里的点点泪光从中打转,“宁儿只是太爱殿下了!从未想过会让殿下置于那般险境中。” “为了追随殿下,我都舍弃了冠军侯府嫡女的头衔,甘愿无名无分跟在您身边了......” “呵。”一声冷哼在她发顶响起,让她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姜晏宁,你告诉我,你跟着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地位!”三皇子满脸阴翳,都怪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在宫宴上给他下药,让他竟然大意中了东宫太子的奸计! “当然是......殿下嗬嗬......”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三皇子便掐住她的咽喉,脚下步步紧逼,直到她整副身躯靠在墙上。 他指节的力道缓缓收紧,穿越女的呼吸被剥夺后只能疯狂用手挠着他的手臂,企图让他因疼痛而松开手。 可杀红了眼的三皇子,只能感受到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胸腔爆发,让他此刻理智尽失。 因为相信她,所以才毫无防备喝了她递过来的酒。当药劲上来后,他急于找地方脱身,却没想到竟然在宫道上撞见了自己的白月光,如今的太子侧妃! 阴差阳错之下,他只能...... 后来不知为何,事情败露,竟捅到了父皇面前!此番,他怕是连皇子都做不成了! 这一切都拜眼前之人所赐! 穿越女急得在脑海里大声呼唤着系统,而邪物也被濒死的强烈情绪波动所唤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便看到了宿主要被天命之人掐死的这一幕。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就要被他掐死了!我不攻略他了!不做那劳什子任务了!】 【我要回去!你快送我回去!】 穿越女找到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着,她不愿意再靠近眼前暴虐成性的男人了,再过几个呼吸,她就真的要死了。 似乎察觉到眼前人的挣扎变得微弱,一张脸涨成了恐怖的青紫色时,松开了紧箍的手。 他咧开嘴一笑,“掐死你,不不不,太便宜你了。我的如儿临死前受过的刑,你也给我受一遍吧。” 如儿,正是太子侧妃的闺名,不难猜出太子侧妃已经被陛下秘密处死了。 毕竟叔嫂相通,在皇室里便是秽乱宫闱的罪名,更遑论在青天白日之下被抓个现行。 “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杖毙!记得,要让她全程都保持清醒!”三皇子俯下身,看着惊吓到眼神涣散的穿越女,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让本王失去了一切,你以为你还能活?”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门外的侍卫挥了挥手仿佛只是下令处理掉一件垃圾,“若是将人打死了,就对外宣称,重伤不治!” 【我不要!我不要杖毙!快想办法啊狗系统!这些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害得我!】 【要不是你非要发布什么母仪天下的任务,我才不会铤而走险去勾引三皇子!】 【快带我离开!】 穿越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着,在身体深处的姜晏宁似乎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团,这说明穿越女在逐步放弃身体的掌控权。 系统有些疑惑,它沉寂的过程中并没发布过什么任务。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宿主的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本想通过这个躯体的人脉去完成任务,却被眼前蠢笨如猪的宿主搞砸了。 如今,只有脱离这具躯体,再去另寻他处了。 系统若是有表情,此刻定是嫌恶无比。为了强占这副躯体,可是耗费了它巨大的能量,下一个躯体可没那么好的家世和皮囊了。 任务的难度也会随之更高一个档次! 只可惜,它们系统只能绑定一个宿主,只有等到宿主的任务圆满完成,才能绑定下一个。 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念头,系统用尽所有的能量带着穿越女化作一团流光从躯体里飞出,往远处遁走。 若是不仔细看,压根看不见。 姜晏宁意识回笼,眼前的事物也从一团模糊变得清晰,颈部传来的钝痛感就是她重新占据身体最好的证明。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喉咙处有些发痒,她咽了口水将它生生压了下去。 目光朝远处的三皇子看去,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三殿下想要杀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只是,杀了我,对三殿下来说不过是徒增一场杀孽。而且,三殿下真能杀了我?” 第2章:以退为进 姜晏宁挑了挑眉,语气微微上扬,她早早便发现当谢胤禛说对她杖刑时,侍卫们只敢吞吞吐吐搬个刑凳出来,却没有人敢上前将她押至刑凳前。 说明三皇子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罢了,侍卫早已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碍于圣旨未到。 这话直接让谢胤禛变了脸色,他如何杀不得眼前的女人?她可是设计陷害自己的元凶,光是对他下药这一事,就是既定的事实。 便是拿到陛下面前也是无法辩驳的!若是她没有下药,他岂会丧失理智在宫宴上和太子侧妃有染!若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正中东宫太子的奸计! “杀你还需要理由吗?我乃皇子殿下,取谁性命也不过我一念之间!” “喔?”姜晏宁拖长了尾音,看来谢胤禛真是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啊。 “既如此,那殿下身边的带刀侍卫,为何还不动手?” 一双古水无波的眸子在侍卫的身上扫过,其中两名握着刀鞘的手竟微微抖了一下。 侍卫们哪里敢动,谁都不敢赌姜晏宁是不是真的被逐出了冠军侯府,名字是不是真的从冠军侯府的族谱里除了名。 如今三皇子势弱,早已是宫中所有人都知晓的废棋了,说不定就等着圣旨宣判他的死刑,他们又何须因为一个要被废的皇子,去得罪一个目前仍是冠军侯府嫡女身份的姜晏宁呢? 谢胤禛的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身边的侍卫,怒喝道:“怎么还不动手!当本皇子死了吗?本皇子还没被废呢!” 侍卫们唯唯诺诺,脚步缓缓挪动,却仍没有一个人真的朝姜晏宁伸出刀,将她押到不远处的刑凳上。 “三殿下,您不清楚,难道跟在您身边的侍卫也是个拎不清的?” “我乃冠军侯府嫡女,虽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说了断绝关系的话,即使闹得满城风雨,也没听见说我爹真的已经从族谱上抹除我的名字了啊。只要我姜晏宁的名字在族谱上一天,就仍然是冠军侯府的嫡女!” 姜晏宁的声音不大,却直接将三皇子从暴怒的边缘拉回了一点理智。 是啊,貌似姜云峥那老东西真的没说过那样的话。她姜晏宁不顾名声跟着自己,也不过是她自己自甘下贱而已。虽然在所有人眼里等同于抛弃往日富贵自降成贱籍,但说到底谁也不知道算不算。 谢胤禛的眉头紧皱,狐疑的念头冒了出来,往日跟在自己身边的姜晏宁,胆小如鼠,生怕一个顶嘴让自己变得不高兴,总是变着法子讨好他。 可如今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先前那爱慕的眼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 这不该是他认识的姜晏宁有的眼神。 “你,究竟是谁?”谢胤禛从心底里问出他的疑惑。 姜晏宁直视着他,“冠军侯府嫡女,姜晏宁。” 此刻站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为何,谢胤禛突然想到了十一年前的流言,就是关于冠军侯府嫡女的。 有传言说姜晏宁早慧,是难得一见的天降才女,且性情稳重。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仪态女红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幼时她进宫那日,在皇后寝宫他就曾撞见过一次,小小一只坐在廊下,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地候着等自己的母亲出来。 他那时还曾好奇过,那是谁家的孩子。别的孩子无论男女,像她那般大的,都做不到安安静静待在宫里头,更别说坐姿还那般好。 可再后来,他就忘却了这件事,只知道后来撞见的姜晏宁,十分跳脱,还蛮横任性,看着就令人生厌。 更别提后来喜欢上他,非要粘着他,更是威胁让哥哥在疆边立下的军功换她嫁给自己的赐婚书。 结果姜云峥不允许,后来才有了她当街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一幕。 想到这,谢胤禛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人没换,只是内里的芯子换了。 “三殿下与其把我困在这里,自寻死路,还不如闯一闯拼出一条生路。”姜晏宁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还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裙。 若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理衣裙的动作和陛下整理朝服的动作别无二致。 “你以为我不想吗?”谢胤禛的脸上写着烦躁,他倒是想拼出一条生路,可眼下哪有生路可言? 拿着圣旨的内官估计已经从宫门出发往自己的府邸来了,他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圣旨宣判自己的死刑,哪里还有半条生路? “三殿下,我若是你,此刻便会骑着快马赶进宫里求陛下召见,见到陛下时言辞恳切说出自己的过错,并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说自愿贬成庶人,永世守着皇陵不得出。” “这算什么生路?!贬成庶人永禁皇陵,不也和死没什么区别!” 谢胤禛只觉得姜晏宁说的都是什么馊主意,让他原本冷静下的理智又被愤怒点燃。 那些不都是拜眼前的女人所赐,虽然换了个芯,但总归外貌没变啊!若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从皇子成庶人呢? “那总好过一纸圣旨,赐绞刑好吧?” 姜晏宁垂着眼眸,非要让自己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三皇子立刻抬起头,二话不说立刻抄起马鞭就往马厩走去。 死和活摆在一起,谁都知道怎么选。 他是冲动,但他不蠢。姜晏宁都把话说那么明白了,再反应不过来那他才是真该死了。 自贬为庶人,看似是绝路,实则是以一身污名,保全皇家颜面。父皇盛怒之下,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能扛下所有罪责,懂事且知进退的儿子! 此刻,谢胤禛有些头皮发麻,他不曾想到的这一层,姜晏宁竟然能想出来! 他此刻也无暇深思,只得快马加鞭往皇宫处赶。 一路上都在打着腹稿,想着见到父皇要如何说,才能显得他知晓自己罪孽深重,一切罪责由自己承担。 他说得情真意切些,总能多多少少勾起父皇对自己的慈爱之心,也会落得个从轻发落的下场。 得了天子的口谕,那路上的圣旨也就作废了。一张纸,怎么能抵得过天子的金口玉言呢?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也是姜晏宁的死期了。 他不允许,也不会让一个如此聪明,还懂得攻心为上的人留在世上。 谢胤禛留给众人的,只剩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并未交代只言片语关于姜晏宁该如何处置。 姜晏宁提着裙摆,目光略过众人,往大门走去,却被先前的嬷嬷拦住了脚步。 第3章:逃出皇府 “三皇子有令,姑娘您得在此禁足,直到三皇子回府。” 姜晏宁缓缓抬起眼眸,将喉中的痒痛压了压,才开口:“如若三皇子禁足皇陵,那我又该当如何?” “自然亦是等着陛下解开三皇子禁足后回来。”嬷嬷低下头。 看似谦卑,实则骨子里便是个执拗的老妇。 姜晏宁没空和她废话,她心知,一旦谢胤禛禁足皇陵的消息传来,自己必会暴毙于三皇子府。 所以她得先下手为强。 电光火石间,姜晏宁已夺过身边侍卫的刀,那冰冷的刀刃,稳稳抵在老妇的脖子上。 “你说,我杀了你可好?” 锋利的寒芒让嬷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压根思考不了半点。 “明知我是冠军侯府嫡女的情况下,仍想将我禁足在此。说说看,拘禁官员眷属该当何罪?” 嬷嬷此刻嘴唇哆嗦着,不停打着寒颤,只觉得脖子旁的刀刃似乎有点刺进了自己的肌肤,带着一点火辣的痛感。 姜晏宁环顾了一周,“有人知道吗?” 被问到的侍卫们都呆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也就这个老妇不要命地往上凑,这下算是老实了。 “你,还想关押我吗?若是还想,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见地府。反正名声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也不怕手上沾着一条人命。” “杀了你我自会认罪,但是你也别怪我,把你妄图拘禁朝廷官员眷属的事情捅出去。去了大理寺,我说不定还能全须全尾出来。而你,只能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 面前的老妇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起伏的胸腔和空洞的眼神都在诉说她此时达到了顶峰的恐惧。 姜晏宁冷眼看着,真是没个眼力见的老东西,侍卫们都赶忙着撇清干系,只有她在这里上蹿下跳像极了唱戏的。 她干脆利落地把手里握着的刀往身旁一扔,直接一个大步跨出了府,走前还不忘带上在三皇子府里攒下的东西和衣物。 到了一处暗巷,她将包袱放在了地上,从里面拿出了一件黑色罩子,将她整个人都遮盖得严严实实,而后进了东阙街最里头的银祥客栈。 银祥客栈,不仅仅是暗卫的联络点,更是一个加密的中转站和安全屋。 暗卫的职责是暗中保护,为防止被反向追踪或暴露,他们与主人的直接联系有严苛的规则:1.非极端生命危险,不现身行。2.传递重要信息,必须通过客栈加密渠道,确保信息不被截获。3.客栈本身是情报网节点。 许多加密的信件就是通过银祥客栈送出去的。 爹爹安置的两名暗卫确实是在银祥客栈,这也是爹爹留给她的护身符,但是她今天此行的目的不在暗卫身上。 好在穿越女虽占据了她的身躯,却并没有窥探她过往记忆的权利。所以她没被夺舍前的事,穿越女都是不了解的。 这也是为什么坊间有关于她各形各色的流言。有人说她得了癔症,亦有人说她中了邪。 只是那些都是揣测,流言也随着穿越女顶着自己身体频繁出现在大众的面前而消散了。 所有人都开始觉得,那才是冠军侯府嫡女的本性,骄纵蛮横,任性无理,死缠烂打,逼迫双亲。 姜晏宁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必须赶在事情落地之前,将这封密信交到太子殿下的手里。 只有太子表哥出马,才能将谢胤禛按死在地下。 很快,她便来到了银祥客栈,用沙哑的嗓音唤道:“掌柜的,给我来盏龙团胜雪,外加一饼。” “好嘞!” 很快,一饼包好的龙团胜雪还有一壶茶便放在了姜晏宁面前。姜晏宁将手里的密信压在了茶饼之下,还附上了一张纸条:“此茶只合天家品,春山第一枝。” 写好后,便拿到了掌柜的跟前,压低了声音,“月黑风高杀人夜,我来取三年前的那本账。” 掌柜手里搓茶的动作一顿,眼神微微一变,示意她进入柜台后的密室。 姜晏宁背着包袱从容地走了进去,一炷香的时间就跟随着掌柜出来了。 只是姜晏宁背后本来沉甸甸的包袱,如今只剩下了几件贴身的衣物。 事情已经办完了,姜晏宁也骤然松了口气,只是眼睛回看了一眼银祥客栈,回忆起自己满满一箱子金锭都没了,心痛道:“作为情报客栈还真是暴利啊,一单大生意就吃穿不愁了。” 虽然那个金锭是偷三皇子还没来得及放好的,反正他也用不着,而且三皇子府很快就要被抄了,那些东西都会尽数充公。 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都并不在账目上,因为总有一些官员会冒着杀头的罪给皇子们行贿,就为了在某些方面皇子们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晏宁了却心头大事,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夜色如墨,临安城宵禁的街道上唯有更夫与巡夜衙役的脚步声。冠军侯府西南偏门外,一盏孤灯在巷口摇曳,映出一道跪得笔直的身影。 姜晏宁面色苍白如纸,单薄的素色衣裙在夜风中翻飞,更显得形销骨立。她双手捧着一块羊脂玉佩,静静等待着。 书房内,侯爷姜云峥正与夫人郑徽懿相对无言。桌案上,写满“危”字的宣纸被泼洒的姜汤晕开,如同他们此刻的心绪。 “三皇子自贬为庶人,永禁皇陵,看似是绝路,实则是以一身污名保全皇家颜面。”姜云峥声音沙哑,“陛下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台阶。可这台阶,偏偏让东宫成了最大得益者。” 郑徽懿脸色煞白:“陛下疑心了?” “下朝时,陛下看了我一眼。”姜云峥闭目,“冠军侯府,既是太子血脉至亲,又手握天下兵权。外戚掌军,自古便是帝王大忌。” 话音未落,老仆陈叔匆匆推门而入,气息不稳:“侯爷!小姐……小姐回来了!” 他将那块温热的玉佩呈上。姜云峥一把抓过,指腹摩挲背面“冠军侯府”的刻字。这是女儿出生时特意寻来的玉石。 “她人在何处?” “跪在西南偏门外,只让老奴递此物。小姐模样很不好。”陈叔低声道,“老奴已封锁消息,只有小福子一人看见。” 姜云峥与郑徽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三皇子府此刻必被监视,她如何能逃脱? “去看看。”姜云峥披起外衣就往西南处走。 第4章:苦肉计局 偏门外,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姜晏宁脸上,那道颈间的青紫掐痕触目惊心。 姜云峥的脚步在她身前停下,阴影将她笼罩。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女。” 姜晏宁闻声抬起头。 然而下一瞬,他心头猛地一空。 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全然不同。从前那双总是闪烁着狂热、怨愤或痴缠的眼睛,此刻静得像深夜寒潭。清澈,幽深,映着一点暖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这不是他这十一年来所认知的女儿。 “女儿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姜晏宁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但女儿今夜归来,非为乞求宽恕,而是有要事禀告父亲。此事关乎侯府存亡。” 姜云峥紧抿着唇:“你如何从三皇子府出来的?谢胤禛岂会放你走?” “三殿下自顾不暇,急于入宫自救。府中侍卫人心惶惶,无人愿在此时为一个将废的皇子,沾染‘杀害冠军侯嫡女’的罪名。”姜晏宁答得不疾不徐,“女儿以侯府名声与律法‘拘禁官眷’之罪相胁,方才脱身。” 这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过于冷静周全。 姜云峥心中的疑云更甚:“你倒长进了。” 郑徽懿拽了拽他的衣角。姜云峥将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却听见女儿轻声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女儿七岁那年,您教我读《大雍律》的第一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姜云峥浑身一震。 那是他一时兴起对早慧女儿的试探性教导,连郑徽懿都不知道。后来女儿性情大变,他以为她早忘了。 “您当时说,这句话不是特权,是警醒。身在权位,更需谨言慎行,因为一步踏错,牵连的是整个家族。”姜晏宁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女儿没忘。” 夜风灌入巷口,她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 姜云峥立刻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先进来。” 姜晏宁进了府后,便被父母亲领着进了书房,陈叔将门扉紧闭后,站在外头守着。 姜晏宁再次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份油纸包裹的薄册,双手高举过头: “父亲,女儿自知罪无可恕,唯有以此物为凭,向您陈情。接下来所言或许荒诞,您可信,亦可疑。” “女儿所言过往种种,并非本愿,而是神魂被困于躯壳中十一年,今日方得挣脱。”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此物,是三皇子与吏部侍郎、江淮盐运使等人往来的暗账摘要,及部分密信抄本。原件女儿已通过银祥客栈的渠道,送入东宫。” 姜云峥接过册子,指尖冰凉:“你如何能抄录?又怎知银祥客栈?” “父亲忘了么?银祥客栈,是女儿七岁时,您带我去过的。”姜晏宁抬起眼,“您说,那是冠军侯府在京城最隐蔽的眼睛和耳朵,非到生死关头,不可动用。那日您让我记住联络暗语:‘月黑风高杀人夜,我来取三年前的那本账。 她一字不差。 姜云峥心中翻涌起无限思绪,那暗语,他确实是和她提过一次。 翻开账册,映入眼帘的是早年间女儿练的簪花小楷,字迹工整清秀。与后来歪斜狂乱的笔迹截然不同。 账册内容更是令人心惊,时间、人物、数额、事由,条分缕析。 一个能为情私奔、当街辱骂父母的蠢货,绝无可能做到这些。 更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冷静地完成抄录、传递、脱身,还能跪在侯府偏门,用玉佩引导他封锁消息。 心思缜密得令人发指。姜云峥甚至怀疑,三皇子在宫殿请罪,根本就是眼前这女儿的手笔! “三皇子书房暗格在博古架第三排貔貅玉雕下,向右旋转两圈半即开。”姜晏宁继续道,“过去他信任我时曾无意透露。他今日仓皇入宫,来不及销毁。” 姜云峥闭目,深吸一口气。 簪花小楷,狠绝手段,缜密谋划,与记忆中那个两岁诵诗、四岁论史的早慧幼女身影缓缓重叠。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这十一年来痴狂愚行、利用父兄军功逼婚的女儿,究竟是谁?若真是神魂被困,那他这十一年所恨的、所怨的,又是哪个女儿?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姜晏宁看穿了他的犹疑:“父亲,女儿不求您立刻接受这个真相。我只想告诉您,如今陛下对冠军侯府起了疑心,只有我才能做那个破局之人。” 她在提醒他,眼下是不是父女已不重要。他们是彼此的同谋,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若她不是真女儿,至少他们可以各取所需。她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至于对侯府出手。 若她是真女儿,日久总能分辨。 姜云峥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这十一年……苦了你了。” 这一句,不再是侯爷对逆女的质问,而是一个父亲对失而复得女儿迟来十一年的疼惜。 郑徽懿早已泪流满面,心疼地将女儿揽入怀中。触及颈间掐痕时,她浑身颤抖:“这是谁弄的!” “母亲,没事。”姜晏宁摇头轻声道。 姜云峥的大掌落在她发顶,声音沉重:“时间不早了,快歇息吧。” 他看得出这掐痕属于三皇子。能让谢胤禛如此盛怒,女儿定与宫宴一事脱不了干系。她是以清誉为饵,压上了所有赌注。这决绝手段,让他窥见了姜家血脉里的锋芒。 但眼下,侯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任何动静,都可能成为覆灭的导火索。这委屈,女儿得先咽下。 “父亲,女儿心头不安。”姜晏宁却开口,神情严肃,“想来明日,陛下就会传召女儿入宫。若要保侯府平安,就需要一场足够真实、足够惨烈的苦肉计。” 姜云峥身形一顿。 “在祠堂,行家法。”她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第一,是做给陛下看,冠军侯府对满身罪孽的逆女,绝不姑息。” “第二,是与皇子党争划清界限,告诉陛下,冠军侯府自始至终只效忠于君,而非任何皇子。” “第三,让陛下心里平衡,他损失了一个皇子,若跟在三皇子身边的我却毫发无伤,陛下难免心存芥蒂。” 一场苦肉计,一箭三雕。 姜云峥久久不能回神。 眼前的女儿,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将帝王心思剖析得如此明白,这是何等本事?这般玲珑心思若被陛下知晓,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烛火摇曳中,父女对视。 十一年隔阂,生死危机,权谋算计,都在这一眼里了。 姜晏宁缓缓低下头:“女儿,任凭父亲处置。” 第5章:进宫面圣 黎明破晓,东方远处泛起了鱼肚白。这个时候,临安城的宵禁也已经解除,有些起得早的掌柜和摊贩已经开始洗漱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一片欣欣向荣之象,却只有侯府死寂蔓延。 祠堂内,只听得见皮鞭带着破空的气势,打在肉体上发出的脆响。 伴随着姜晏宁短促的呼吸声,鞭子每落下一次她的身躯就忍不住颤抖一次。 待内官朱晓全拿着圣旨踏进冠军侯府祠堂时,便听见一声脆响,惊得他眼皮子一跳。 抬眼望去,姜家嫡女姜晏宁正跪在祠堂门口,背上衣衫尽裂,血痕交错如蛛网。 每抽一记鞭子,那单薄的身子便颤如秋风中的落叶。 “哎呦,我的祖宗!” 朱晓全尖着嗓子扑上前,拂尘险些甩脱了手:“侯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朱内官正打算阻拦,转眼一看,就发现侯夫人背身立在廊下,肩膀耸动得厉害,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专门打给他看的苦肉计。因为他是内官,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正因如此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作假,这顿毒打才显得真实,通过他的口说出去也会更有效。 念头电转间,姜云峥的怒喝声响起。 “朱内官,还烦请让开。”姜云峥怒目圆睁,眼睛赤红一片,声音无比沙哑,“我今日非要打死这个孽女不可,简直败光我侯府的名声。” “做出这等丑事,辱没门楣,叫我如何不气?今日还敢回来,我非要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请罪,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说着又是一鞭。 姜晏宁终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朱晓全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管教女儿?这分明是往死里打! 他急忙上前:“侯爷息怒!圣上口谕——传冠军侯女即刻入宫面圣!” 藤条停在半空。 姜晏宁缓缓抬起头,唇色惨白,“臣女……领旨。” 这声气若游丝的应答,配着那令人胆寒的后背,惊得朱晓全将手里的拂尘赶忙扔开,将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儿虚扶了一把。 姜晏宁借力站稳时,脊背处竟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极了在慎刑司受刑的死囚。 “还劳烦朱内官稍等片刻。我换个干净的衣裙再过去。” 姜晏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实在是太疼了。 朱晓全点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就这样把人接入宫中,少不得要被皇帝说殿前失仪。 换身干净衣服也好,虽然挡不住血迹,但至少看不出背上交错纵横的伤。 贴身侍女竹青上前,扶着姜晏宁缓步走进了闺房之中,而后端来了侯夫人提前为小姐准备的保命丸。 姜晏宁将药丸服下后,瞥了一眼站在身边却神色复杂的竹青。 “小姐?”竹青唤了声,自打小姐回府后,她便觉得眼前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个为三皇子疯魔,动辄打骂下人的小姐,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幼时记忆里相差无几的,那位不苟言笑却待下宽和的小主人。 姜晏宁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竹青也不再多言,只是手上更衣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当看到小姐背后密密麻麻的伤痕时,竹青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血水混着血沫从伤口处淌出,她只能拿出侯夫人准备好足量的金创药,全部均匀地细细洒在伤口上,用纱布慢慢缠绕固定。 做完这些,才换上干净的衣裳。只是姜晏宁稍稍动一下,伤口处便有血迹透过衣裳渗出来。 她闭着眼,皱着眉头,极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幅度。因为一旦用力呼吸,就会拉扯到后面的伤口。 幸好是在朱内官来前的半个时辰才开始演这出戏,若不然今日就交代在这了。 她深知,父亲的下手还算是轻的,可就算留了余地,她这副身体还是遭受不了。 姜晏宁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才迈着步子向朱内官走去。 卯时二刻,两辆马车从冠军侯府里出来,行驶在街头的巷子,而姜晏宁靠坐在朱内官安排的马车软垫上,竹青则守在姜晏宁身边,心如擂鼓。 她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宣小姐进宫,但她知道侯府的气氛十分紧张,多半进宫也不是什么好事。 姜晏宁微微抬起眼皮,发现不远处竹青的双手在胡乱翻搅,眉眼中满是愁容。 “别担心,只是召我前去问话罢了。”说完,她再度合上了眼,只是脑子里却在疯狂转动,不曾有一刻停歇。 从宫宴开始,她就在谋划着后面有可能发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分别都给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只是最终还是选择了给三皇子一条生路这最稳妥的方法。 每一种她都在脑海里演示了不下千遍,这不是她偶然的成功,而是必然的选择。她极度擅长挖掘人性的阴暗面,更懂得如何利用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看着姜晏宁一脸淡定从容的模样,竹青也渐渐放下心来。凭借着小姐的聪慧,一定不会有事的。 很快,马车驶进了宫门,剩下的只能由朱内官领着姜晏宁进入大殿内。竹青能做的,只有在原地候着小姐出来。 太和殿内,晨光透着雕花窗棂,在蟠金龙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陛下坐在上首的御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密函。 密函的内容上写着:三皇子谢胤禛,于昨夜丑时三刻,在京郊三十里驿站突发急症暴毙。 经大理寺查案,发现其晚膳疑似有乌头碱成分,从而引发痉挛,秽物堵塞气管导致窒息。 加之押送官兵连日赶路疲惫,恰逢丑时正值换岗间隙,看守松懈,未能及时察觉。 毒物来源隐约与东宫月前采买的药材有关联,但经办人已死,线索中断。 他此刻面上阴云笼罩,攥着密函的指节已然泛白。 朱内官缓缓上前,提醒道:“陛下,冠军侯府嫡女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看是否要宣她前来觐见?” 陛下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火气死死往下压着,“宣。” “宣,冠军侯府嫡女姜晏宁,觐见。”朱内官尖细锐利的嗓音回响在大殿内,就连殿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晏宁迈着步子,走进了大殿,头也低着不曾抬起。 只因天子威严不能直视,她在这个时代也只能墨守成规。 “臣女姜晏宁,叩见陛下。” 她跪下行礼,动作因伤口的疼痛而变得缓慢,但也恰好让自己背上渗出的鲜血,更好地映入陛下的眼帘。 第6章:殿前对峙 鎏金龙椅上,陛下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织金广袖下将手中的密函攥紧,指节都隐隐泛起了白色。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呕血,眼底更是暗藏杀机。 殿内龙涎香雾缭绕,却掩不住天子之威四处溢散,大殿的氛围分外凝重。 姜晏宁跪在地上,额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薄汗。背上的伤口因为弯下的脊背而牵拉得更疼,她只能狠狠咬着牙。 良久,殿上方响起冰刃相击般的嗓音:“抬首。” 姜晏宁抬眸,面上却装出一丝惶恐,白皙的脖颈处,那刺目的掐痕显露无疑。 帝王的双眸微微眯起,转而收回了目光,“朕闻宫宴之事,已传得满城风雨。” “总归是朕教子无方,做出了此等丑事。”他微微倾身,指尖轻叩扶手,“只是,为何三皇子偏偏迁怒于你?” 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流转跳跃,他的声线忽然变得温和:“但说无妨,朕自会为你做主的,毕竟朕也算是你的姨丈。” 姜晏宁垂首,睫羽遮掩住眸中讥笑,好一招以亲缘为刃,既然如此她何不加以利用? 再度抬首时,那双秋水瞳里泛着泪光,眸中尽是一片委屈伤心之意。 在烛影的映照下,姣好的面容显得楚楚可怜。 “回陛下,臣女也不知晓为何三皇子会如此震怒,臣女只是,只是......”姜晏宁不断转动着眼睛,在陛下看来这便是心虚至极的表现。 在他看来,老三秽乱宫闱之事,多半是因为眼前的蠢女人。 “只是什么!” “只是......”姜晏宁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像被风卷起的残叶,肩膀也因为惧怕而微微耸动着,“是臣女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责罚!” “众人皆知臣女痴恋三殿下至深,甚至为求伴君侧,不惜自请除族。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搬出了侯府,三殿下待我的态度日渐冷漠。”她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泪珠恰到好处滚落。 “臣女想了无数办法,可终究是弄巧成拙,反倒让殿下与臣女离了心。臣女只能暂住在三皇子府里,日夜盼着殿下能来看臣女一眼。” “臣女是自甘下贱,臣女认了。可......”她哽咽稍顿,似乎情难自抑。 天子就在上首静静听着,只是眼中翻涌着暗潮,除了雷霆之怒,还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 但凡她姜晏宁说的有一句和陛下得来的情报不一致,便极有可能人头落地。 她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编造一个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且前后逻辑都符合的爱而不得的悲情故事。 “可,臣女无意中,发现了三殿下的私库里,放着数十张太子侧妃的画像!那私库,是三殿下经常出入的地方。我就是想知道,私库里有什么宝贝,让三殿下如此记挂!就连我的生辰日,都要撇下臣女过去。于是臣女褪了手上戴着的金镯子,才买通的库房管事。” “管事的趁着三殿下刚走,只是将私库的门虚掩着。所以臣女偷偷在这个间隙里溜了进去。” “呵,你觉得朕会信你如此拙劣的借口?”陛下的声音懒洋洋,听不出话语里的喜怒。 “臣女所说的句句属实!”姜晏宁把头重重磕到地上,声音里满是后怕,“臣女也是无意中才撞见三殿下对太子侧妃的私情!臣女并非有意的!” “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帝王站起身,将袖中的密函直接甩落在地上,“三殿下死了!你敢说里面没有你的手笔?” 姜晏宁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怔愣,而后是盛满悲哀的惨笑。那笑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有不甘,有悲伤,有爱而不得的恨意,也有对他的满腔痴恋。 她连眼神都没给陛下,只是下意识拖着双膝,拿起地上的密函,眼中的泪水早已模糊她的眼眶,她却在认真辨认着上面写的字迹。 “不会的,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死了呢?”姜晏宁喃喃自语,突然抬起头看着陛下,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几近崩溃,“陛下定是在欺骗臣女,殿下明明答应过臣女要活到自己放弃他的那天,又怎么会死呢?” 陛下蹙着眉头,这女人当真爱慕老三爱慕到疯魔了吧,简直不可理喻。 “臣女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才从三皇子府里逃回家,为的就是恳求父亲能用军功换臣女和三殿下一起前去永守皇陵,现下怎么会这样呢?殿下,你真的好狠的心啊!怎么就连半分爱意都不肯分臣女一点呢。” 说完,她便捧着密函细细啜泣,垂首的她,眼底已恢复了清明,没有了刚才的痴恋。在陛下面前,戏已经演足了,再演就用力过猛了。 帝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而后轻轻叹一口气,“老三已逝,就别再哭了,哭得朕心烦。你告诉朕,为何要在宫宴给老三下药。” 姜晏宁这才从悲伤中抬头,“陛下不是知道吗?三殿下和太子侧妃有私情,可臣女不愿意三殿下的目光总是留恋在她身上。这才打算在宫宴前夕,从黑市里购得一包西域媚药。此药除了交合别无他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特意找了太子殿下,望他助我一臂之力,别被太子侧妃搅和了我的计划。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亲眼看着三殿下喝下了带药的酒盏,酒劲上来后,三殿下便离席了,离席后,也是药效发挥之时。臣女当时,就在三殿下所走的道路尽头处的醒酒厢房等着。” “臣女原本想着,趁着药效一举怀上三殿下的子嗣,不然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三殿下破了身子。无论是哪一个,三殿下都会给我一个名分。” “可我万万没想到啊,太子侧妃竟会误打误撞去了那条路......” 接下来的话,都无需姜晏宁说出口,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 大殿内逐渐静默,只听得见姜晏宁俯首抽泣的声音,帝王此刻叫来了正候在身边的朱晓全,让他去召太子前来。 却不想,太子此刻已经站在大殿外请罪了。 第7章:太子觐见 太子跪在大殿外,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眸摄人心魄,他的身形瘦削,远看有着独特的萧条苍凉感。 本该清风朗朗的少年,此刻却病恹恹的,还伴随着极力掩饰的咳嗽声。 “宣,太子觐见。”朱晓全站在大殿内,余光却瞥向了东宫太子谢明礼,心想着,这身子,他可真怕太子殿下等会儿倒在大殿门外了。 “儿臣,见过父皇。”谢明礼低着头,“儿臣罪该万死,任凭父皇处置。” 陛下冷笑一声,“罪该万死?那你倒是说说什么罪,该万死!” “儿臣......”谢明礼跪在地上,却因情绪激动,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儿臣在宫宴上设计太子侧妃和三弟苟合,是一罪。儿臣利用晏宁表妹,达成令太子侧妃身死,是二罪。” “父皇,想必您也调查得差不多了。太子侧妃,是父皇您赐给儿臣的,您说太子侧妃贤良淑德,可辅佐太子妃料理东宫。可您为何绝口不提,她,她曾和三弟有过私情呢?我,本不愿夺人所爱,可就是因为这件事,三弟认为我是故意的。” “我们的关系,也因此坠入了冰点。”谢明礼的脑袋磕在地上,话里带着隐隐哭腔,“儿臣并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只是儿臣不明白,为何太子侧妃在入宫之时对过往之事绝口不提。若儿臣知道,断然不会让她成太子侧妃!” 这句话说完,谢明礼剧烈咳嗽着,他想忍,可喉头却抑制不住发痒。 陛下眸色渐深,太子侧妃,是他安排在东宫监视太子的眼线。太子侧妃因误打误撞被除,首当其冲才怀疑起宅心仁厚的太子。 现在看来,确实是他多疑了。 “至于宫宴一事,确实是儿臣起了私心。太子侧妃和三弟有私,本就是皇家丑闻。儿臣亦不愿日日见到太子侧妃为三弟伤神的样子,本有意成全,奈何三弟总是在儿臣面前挑衅!” “和儿臣说什么,他们早在私底下就私交甚密,甚至三弟的库房里,珍藏着不下数十件太子侧妃画像。他,他可曾将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而太子侧妃,也总是日日摩挲着三弟送她的金钗,还有为她描摹的画像!作为东宫,再怎么宅心仁厚,看到这一幕都难以保持冷静,这简直就是对儿臣的凌辱!” “所以......”太子侧首看了一眼姜晏宁,仅一个眼神,姜晏宁便立刻读懂了太子所唱给陛下的戏。 “所以你就利用我?”姜晏宁双眼猩红,一副恨不得将谢明礼生吞活剥的模样。 谢明礼的话语一瞬间噎在嘴边,不是,表妹太入戏了吧。这转换连他这个表哥都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调整了自己被吓到的表情,转而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蠢笨,为了一个男人,连脸面名声都不要了。谁有你好拿捏呢?” “亏我还分外信你,表哥你竟然就这样对我。明知那是我挽回三殿下唯一的办法!” “闭嘴!他根本就不爱你!你还甘愿往上凑,真是,姜家出了你这么个女儿,简直辱没门楣,败坏门风,家门不幸!” “够了!”陛下狠狠掷下手中的朱笔,往两人跟前的金砖砸去,墨汁溅在龙纹袖口,“太和殿何时成了市井勾栏?” “我且问你,老三毒发一事,是不是你做的!”陛下将手里的奏折直接朝太子的身上扔去,力道之大让谢明礼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甚至瘦削的身子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谢明礼抿着唇,而后似认命般勾起一抹笑,“是。” 随后迎来的,是陛下响亮,凌厉,带着十成十力道的一巴掌。 谢明礼的嘴角已经破了血,头也被打偏到一边,他的眼神也变得暗淡下来。 “你还敢说是!”他朝谢明礼怒吼着,一腔怒火此刻都对准了眼前羸弱的太子。 “儿臣,确实是下了毒,但剂量很小。这个剂量并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儿臣,还请父皇明鉴。儿臣确实心存报复三弟,这是第三罪。但儿臣从未想过残害手足!” 谢明礼抬起头,一双眼睛极为漂亮,清澈干净,带着坚毅。 陛下审视着他时,眼前的人儿却从暗袖里拿出了手帕,死死掩住了口鼻,这次的咳嗽比前几次都要剧烈。 几乎要把谢明礼咳得五脏六腑都成血沫吐出来才罢休,他眼尾也因为剧烈咳嗽变得殷红,甚至还刺激得几滴泪落下。 虽然他已经极力掩饰,但是咳嗽声却还是透过帕子回荡在大殿内。 好不容易,咳嗽声渐渐平息,当他抬眼看到眼前帕子上染红的一片血,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谢明礼低着头,将帕子藏起来攥到手里,却不想露出了染血的那一抹。 回到上首的陛下,将太子的小动作都收进了眼底,到嘴边的狠话也咽了下去。 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罢了,老三的死已成定局,是他自己有私情在先,又挑衅太子,接着轻信女人再后。这一局,确实是他栽了跟头。 自己的膝下又子嗣稀薄,加上已死的老三,到弱冠之年的皇子才三人,最小的老九如今才五岁。 若太子再被废黜,容易引起朝臣动荡。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明礼,且,眼前儿子的身体......罢了,终归是他欠下的。 眼前的太子懂得斩草除根,原先的软心肠,现在变得有些毒辣,也算是进步了。计划亦安排得周密谨慎,只是还有些小细节未做好,让人揪到了把柄。 想到这,陛下板着脸,说:“去太庙跪着,想想何为‘君子不器’。” 谢明礼赶忙低头谢恩,陛下的戒心也随之放下了。 这个惩戒,对于太子来说也够了。太子虽留有把柄在他手里,但好在自己还能替他遮掩一二。 只是想要宵想储君之位,哼,还远着呢! 谢明礼退出去前,看了一眼姜晏宁,眸中颇为复杂。 他在得到姜晏宁传信的那一刻,就知道真正的表妹回来了。因为姜晏宁的簪花小楷,正是他这个太子表哥一笔一划教导出来的。 至于为何能认出来,是因为一个人想要模仿,有千百万种方式,但唯独字迹无法模仿。毕竟字迹的一笔一划,都代表着这个人的性格和习惯,而没有人能比他更懂晏宁表妹写字的习惯。 第8章:东宫挚友 姜晏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手里紧攥着那封宣告三皇子死讯的密函,泪水无声滑落,每一滴都落在谢景深审视的眼底。 他的目光在她背上那件淡色外衫上顿了顿,血色正缓慢而顽固地沁出,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谢景深指节无声地叩了下御案。 这苦肉计,演得够真,也够狠。姜云峥这老匹夫,竟然用亲女儿的血,向他表了只忠君、不涉党争的态度。 他心中迅速权衡,姜家兵权未收,皇后在宫中亦无错处,此时动不得。既如此,不如顺势接下这个台阶,既全了君臣体面,也为日后埋下一线可握的软处。 “朱晓全。”他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去朕的私库,取那盒‘雪肌生玉膏’来。” “是。”朱晓全躬身退下,片刻便捧回一只莹润的青玉缠枝盒,置于御案一角。 谢景深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给她。” 朱晓全忙将玉盒送到姜晏宁面前。 姜晏宁闻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哀痛与受宠若惊的、近乎孩童般的亮光,声音哽咽颤抖:“谢……谢姨夫垂怜!” 她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脚下却猛地一软,显是伤痛乏力,旁边的宫人慌忙上前搀住。 谢景深看着她狼狈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的锐利稍稍淡去,语气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教诲的温和: “看看你,为了个男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痴心是执念,过刚易折。朕今日赐药,是怜你年幼受罪,更是望你记住,往后行事,当知分寸,莫再给自己、给家族惹祸。” “是,晏宁知错了,都听姨夫的。”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却异常乖顺,“往后……再不会了。” 这反应,正在他算计之中。 一个心思浅显、易被情爱操控、又对皇恩感激涕零的贵女,远比一个心思深沉的姜家嫡女让人安心。 “知道便好。”谢景深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姨母在宫中时常念你,有空便多进宫陪她说说话吧。” 姜晏宁双手接过那冰凉的玉盒,指尖微颤,深深伏下身去:“晏宁……遵旨。” 她垂下的眼眸里,所有泪光与脆弱瞬间褪尽,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冽。 陛下允许她接近皇后这不止是放松监视,更是要将她乃至姜家后半宅的女眷,更近地置于宫阙注视之下。恩威并施,软刃藏鞘。 而他此刻的宽仁,恰恰证明,在他眼中,那个为爱疯狂的姜晏宁已随三皇子一同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可以利用、也需要敲打的,无害的侄女。 棋局,才刚刚摆稳。 待姜晏宁走出宫门时,已是正午。此时的太阳正烈,可姜晏宁浑然不觉得热。她和冠军侯府的一举一动,往后必然会暴露在陛下的视野里。 她正拖着步子一步步走着,宫外的车夫已经等候许久,竹青正站在马车前时不时往远处眺望。 姜晏宁出神间,一股皂角的清香混着墨气,自鼻尖掠过。 颀长身影擦肩而过,她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今儿不是休沐吗?”她仅仅疑神了一瞬,便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在登上车辕的最后一刻,余光瞥见了那抹绛紫色的挺拔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重重宫阙的朱门红廊深处。 祁砚的手上正拿着加急的地方灾情进展名单,往奉仙殿走去,那是宫中祭祀皇帝先祖之所,也是罚跪思过的绝佳之地。 他垂眸,方才擦肩而过的姑娘,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按照他的判断,应该刚刚从太和殿出来不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昭然若揭。 “祁大人,请。”内侍在奉仙殿侧殿处停下,躬身退至一旁。殿门虚掩,隐约可见一个跪得笔直却单薄的背影。 祁砚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官袍袖口,抬步迈过门槛。 “臣祁砚,参见太子殿下。”祁砚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辩。 太子谢明礼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对着祖宗的牌位并未回头,“首辅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他的嗓音嘶哑,显然是剧烈咳嗽所致。 “臣前来禀告关于淮北,南河,苏运等灾县目前进展。”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淮河汛期水位已得到控制,兰阳,宿县两处堤坝出现管涌,好在及时发现已经抢修加固,约淹没良田一千顷,灾民初步统计六千七百人,部分灾县已实施开仓放粮之计,以安抚灾民为重。” “苏运运河,从清江浦至高邮段,因河水倒灌,漕船亦滞留二十余艘,工部侍郎已携专员夜赴苏运,督修河工,加固堤岸。确保今岁部分漕粮北运按期完成。” 谢明礼轻笑一声:“父皇那呢?” “臣早在前往奉仙殿时,早已将最新消息呈到陛下案前。想必陛下比殿下早一步知道灾情具体进展。” 祁砚低顺着眼,“殿下可是香火太旺,燥得人慌,故而跪在这里寻一片清净?” 谢明礼听到了他的打趣里暗含的关心之意,不由得会心一笑,却扯到了伤口。 “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在殿内急中生智,将嘴里的皮肉咬穿,拼命吸出来,这才有的那片血花。 否则,就算咳到殿内晕倒,都咳不出那么大一片血。 祁砚听到了太子那声带着痛楚的吸气,目光在他微微发抖的肩上停留了一瞬。 他走上前,几乎与太子并肩,却保持着臣子该有的半步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这出咳血的戏,唱得倒是逼真。只是下次,不妨换个地方咬,腮帮子的肉厚些,看着吓人,实则好得更快。” 谢明礼听完,瞪了他一眼,郁气散了许多。 “怀之,你这是故意咒我生口疮不是?那玩意儿疼死了。” 祁砚耸了耸肩,“现如今不也一样,总之生口疮是逃不过的了。殿下记得多食用些下火的吃食。” 谢明礼跪在那,长睫垂下,掩却了眼底的悲哀,“我这副残破之躯,又何惧一个生口疮。” 祁砚没有接过话茬,只是自顾自说道:“那年秋狩,殿下可是撞见熊瞎子都要追过去的。结果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不出一月,身子就大好。” “依臣之见,您的身子骨和那马蜂窝差不多。瞧着吓人,实则坚韧得很。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第9章:流言兴起 谢明礼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殿内的气氛活络了许多。就连带着他的嘴角,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人生苦短,有一挚友同行足矣。至少当他去对抗那如天堑般的皇权时,不会那么无助。 姜晏宁此时正靠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摊贩们的叫嚷声在耳边萦绕不绝。马车行驶在临安城最繁华的路段,行人众多,车速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听说,冠军侯府嫡女回府了。” “不是吧,和家族里闹得那么难堪都能回府!简直脏污了冠军侯府的门楣,她这样不清白的女子回了府,可让其他还在待嫁中的女子怎么办啊?” “就是,这不是摆明着断了其他女眷的活路!难道只有侯爷嫡女的命是命,其他旁支的便不是了吗?” “要我说啊,就该一条白绫赐死,这样既全了侯府百年的光耀门楣,同时还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发言着,生怕这些流言蜚语入不了姜晏宁的耳朵里。流言真不真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能把那位侯府千金拉下来,似乎用唾沫星子垫高自己,就能踮起脚尖,窃喜着似乎够到了曾经仰望的云端。 他们要的,是咀嚼谣言时获得的那种扭曲的自我实现。通过将明月污为沟渠,内心那点因仰望而生的嫉羡,便瞬间变成了你我皆凡人的,虚妄又短暂的平等感。 “小姐,这些人当真太过分了!”竹青正打算掀开帘子,出言呵斥马车外那群嚼舌根的长舌妇,却被姜晏宁抬手拦下了。 她眯着眼睛,自己刚刚出宫,这消息便扩散得如此之快,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操作的手笔。 到底是谁,一目了然了。 “不必理会,不出三日,这流言会自动消散的。”姜晏宁不关心这些人如何去评价她之前的所为,她也压根不在乎。 毕竟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当一个人有足够大的权力,那么她做什么都会是对的! “竹青,待到回府后,找两个信得过的小厮,收买混迹在临安的小乞儿。有必要的话,可以将他们找一处安静且幽僻的宅子安置起来。” “并且要让他们多多留意,京中贵女的动向。譬如,是否有贵女落了水或是摔伤了脑袋,自醒来后便性情大变的。或是一夕之间就诗名远扬的才女。” 姜晏宁说完,又闭上了眼。 她的脑子里一刻不停在转,眼下的安定只是暂时的,但也足够她去布局这一切了。 她可不信,那手可通天的系统,会这么轻而易举带着那个异世之魂逃走。必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筹谋着。只不过这一次,不会像先前那般大张旗鼓罢了。 她的对手,不仅仅是拥有至高皇权的那位,还有完全凌驾于皇权上的,不知名的外来物。 竹青并不知晓自家小姐的意图,但她胜在听话。不多问的绝不会问,这也是为何那么多机灵的贴身婢女,唯独她是一等女使。 眼前的小姐冷静沉着,她不说话,仅仅只是坐在那,就极具压迫感。 马车行驶的路段有些颠簸,直至行驶到侯府必经之路的一片竹林里。 轮子碾过掉落的残叶混着泥土不断前行,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还有另一种规律的车轮声,始终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亦步亦趋。那声音太同步,也太刻意,生怕惊动了前方马车里坐着的人。 “我都叫你隔远些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搞?”姜云峥此刻捏了一把汗,自打姜晏宁进宫后他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即使他知道姜晏宁聪慧,一定能平安归来,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惧怕陛下把她扣留在宫中,生怕她说了一些不妥的话惹陛下生气,更害怕她聪慧的反应惹陛下起疑。 所以,他选择搭了个马车去到宫外隐秘的地方等待,直至姜晏宁从宫道里出来,他悬着的心才安然落下。 石虎听着姜云峥的念叨,只觉得为难,“我早说抄小道嘛,至少能快一炷香赶回去,可您又不愿意。非要跟在小姐身后,生怕那些流言会无意间重伤她。” “我就说过小姐不是那样软弱的人,您还不信。这下好了,不想被发现也要发现了。” 石虎嘟囔着,将手里攥紧的缰绳握紧,让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跟着我委屈你了?”姜云峥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石虎咧着嘴,讪笑了两声,“我哪敢啊!倒是将军您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石虎留。人家好歹也是将领,被您拉来当马夫,不知回去要怎么被取笑呢。” “依我看啊,您就是担心则乱。明明安排了两名暗卫在身边,您自己还非得亲自出马。” 姜云峥没有反驳,他确实是关心则乱,可里面也有权衡之后的后果。自己的女儿进宫,做父亲的安能待在府中等待她归来?那定是不能的。 若按兵不动,只会增加陛下心中的疑心。一个对亲生女儿安危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有让陛下看见他赤诚的爱女之心,才会觉得拿捏了他的软肋,让侯府也更安全。 “正因如此,我才把你拉过来当车夫啊,否则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冠军侯府嫡女软弱可欺,无人撑腰。不光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地去!越多人看到越好。”姜云峥的眼眸里有着难言的深沉,他虽不懂权谋制衡之道,但他的心眼子比谁都多。 他并非不懂揣测圣意,而是揣测了也改变不了冠军侯府的境地。可女儿的到来,让他看见了一丝希望。 石虎听到这话,脸都快笑烂了。原来他石虎就是冠军侯府的门面和底气啊,怪不得老大非要拉着自己过来呢! 他瞬间精神抖擞,作为侯府的门面,自然是要体现侯府的气势和威严。 姜云峥看到这一幕,一声轻笑从嘴里泄出。 马车缓缓驶出竹林,重新汇入街巷。当百姓们看到石虎驾着马车,守在姜晏宁后面时,方才还说得起劲的人们,纷纷闭上了嘴巴。 拜托,身后那可是冠军侯府的人,当着他们的面说人家的女儿,还要不要命啦! 石虎看见了,头仰得更高了,形容他是用鼻尖看人再合适不过,脊背也傲然挺立。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扯着缰绳,看那些市井流民的眼底里满是不屑。 百姓们此刻不敢再抬头仰望坐在马车内的人,因为一抬头便会发现,彼此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不是用流言抹黑,用唾沫垫高就能企及的边界。 明月本就是明月,只会高悬于九天之上,永远不会因沟渠的喧嚣而坠入尘泥。 车厢内,姜晏宁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马车碾过最后一块碎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冠军侯府,就在眼前。 第10章:肃清闺阁 回到冠军侯府,竹青率先下了车,而后搬来木凳子放在马车的下首。姜晏宁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径直来到石虎面前。 “石统领,多谢您一路护送我和家父,辛苦了。”姜晏宁朝石虎微微福身,目光却看向不敢和她对视的姜云峥。 姜云峥的眼睛四处乱瞟,时而摸摸马背,时而看看马车的轮毂是否结实。 石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有什么的,小姐言重了,我也算是侯府的一份子,这些都是应当的。” 姜晏宁点点头,“竹青,吩咐厨房今晚多备些酒菜,好好招待下石统领。” “好嘞。”竹青得了吩咐,便离开姜晏宁去往厨房。 “石统领若和家父有要事商议的话,那晏宁先行告退。”姜晏宁打过招呼后,并未看向自己的父亲,而是转头回了自己的闺阁之中。 姜云峥看见女儿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她时,自己竟然莫名心虚了几分,似乎整个人都不占理了。 石虎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没想到老大平日除了怕夫人,还怕自己的女儿啊。 这可是关于老大的新鲜事,到时候回军中和兄弟们说道说道。 石虎正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却被姜云峥一瞬间捕捉到。 他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揪着石虎的耳朵,“好小子,你如今妄想编排起你大哥来了!来来来,既然这样就陪我操练操练。” “不要啊,老大老大,我错了我错了......”石虎被揪着耳朵,嘴上在求饶,面上却挂着憨笑。 澄心堂内,这是姜晏宁夺回身份后第一次回到自己的闺阁里。 只是眼前的景象,和十一年前大不相同。 窗前那株她亲手所植的梅树已经不在了,如今被一株枝头结着青涩小果的桃花所取代,枝头曾经娇艳粉嫩的花瓣,已经化作土里的养分。 假山背后的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也被花团锦簇,香气甜腻的蔷薇所取代。 那些彩色的蔷薇,没有一株不是昂贵的品种,单拎出一株,就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工钱。如此大张旗鼓,铺张浪费,真是生怕外人不知道侯府的显贵,也真不怕引火烧身,使全家人都跟着进大狱。 侯府全府上下竟也没有一个人知情阻拦,可见穿越女这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又趁着她得宠的时机,在三皇子处捞到了多少油水。 姜晏宁心头的火气愈来愈盛,拳头也不自觉攥紧。 她几乎是从嘴里把这句话挤出来,“来人!把那株桃花给我砍了,树根也别留着。再找些花匠把假山后面的蔷薇全部拔了,移进盆栽里,并查一查当年这些蔷薇是哪家花铺送来的,账又是怎么走的!” 竹青立刻召集在澄心堂内干活的仆从们,“都听到了没有!现在放下手里的活,优先处理小姐吩咐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之后,经过我的验收再去领赏。” 看着他们各自忙碌,无人注意的间隙,竹青走到姜晏宁身边。 “小姐,那些蔷薇种植到盆栽里,是有什么打算吗?” 姜晏宁点点头,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许,不愧是自己所选的亲信。 “找个人,把这些蔷薇兜售到黑市,全部转手卖出去。只有黑市售物的渠道查不到来源。” 她没有办法把那么多蔷薇一次性卖给花铺,更别说其中还有几株价值连城的,那是三皇子给穿越女送的小玩意。说是小玩意,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进贡的稀罕物。 仅仅是大批量的蔷薇流出,都会使侯府产生动荡。更遑论这些有市无价的稀世珍宝。 可见三皇子为了坐上储君之位,下了多么大的血本,急迫地想要拉拢冠军侯府,站到他的阵营里。而穿越女,恰恰就是侯府最薄弱的突破口,也是侯府被迫卷入党争的导火索。 可惜,这一切蛛丝马迹,穿越女都不曾觉察到。不过,她倒是做出了一件很对的事。 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冠军侯府断绝关系。 姜晏宁不由得轻笑出声,她似乎看见了三皇子得知消息那一刻,维持不住表情的脸。 “喔,对了。”姜晏宁连忙叫住打算去找人的竹青,“变卖的所得,要做两本账,一本明账,记录总所得。一本暗账,记下我们实际入库的数目。其中四成记得以冠军侯府的名义,捐赠给慈幼局和善堂。另外四成,就捐给隶属朝廷的赈济局吧。” “剩下两成,用于置办荒宅以安置临安的小乞儿,到时候等规模大些了,再成立玉归堂。” 竹青的心头一震,小姐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可这背后的筹谋,竟让人无端感到心惊。 她知道,小姐心里头,正在悄悄酝酿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竹青的灵魂深处都为此感到颤栗,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脊背处似乎有一道电流,直窜天灵盖,让她头皮酥麻。 她竟然觉得兴奋? 对,是兴奋。 那种未知全貌,却因为自己的参与,转变成能撬动未来某件大事的钥匙。 仅仅只是触碰到这钥匙的边缘,就让她的血液发烫,指尖颤抖。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战栗,垂下眼,声音稳得惊人:“是,小姐。奴婢一定办妥!” 竹青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而姜晏宁则进了房间,好在自己的房间并没有被安置那些让她抓狂的大件器具。 只是自己的桌案上,被那些采买的首饰屉子堆满了。曾经那些文房四宝和放置的读物,都被穿越女尽数锁到了库房里。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调节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 住了整整七年的房间,却在此刻充斥着另一个人的生活气息,这搁在谁身上都难以忍受。更何况她这个人,并不喜欢自己的空间被别人剥夺。 当她打开衣橱,登时两眼一黑。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粉嫩娇艳,充满色彩的衣裙。有几条,裙裾处绣着暗纹,还有金线作为点缀。裙襕上用彩色蚕丝线绣满了纷飞的蝴蝶。 姜晏宁气笑了,她实在是未能想到一个人的审美竟能那么艳俗。 但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凝结成冰。 想象中的暴怒并未到来,她只是伸出手,指尖一一抚过那些滑腻的绸缎,奢华的绣线,夸张的配色。 “来人。”她的声音里已听不出丝毫波澜,“将这些衣裙,全部扔进庭中的炭盆里,烧了。” “一件不留。” 第11章:堵不如疏 等姜晏宁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归置妥当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窗外只听见稀疏的蝉鸣。 一名小丫鬟在门外将烛火点燃,才挪着步子悄然进来,生怕惊扰了正在观书的小姐。 不远处,一名小厮正拿着木棍在炭盆里面拨弄,那些华丽的绣衣已经成了一片灰烬,只剩下被火燎得暗淡发黑的金丝银线。 他仔细把丝线都收起来,用屉篮装好,赶往绣房。 房里的婆子们在加班加点赶制衣裙,只因小姐对澄心堂内那些粉嫩的衣裙不喜。 可她们分明记得,小姐最喜欢的便是颜色粉嫩,质地柔滑如春水的苏运绣锦。 此刻,她们手边堆积如山的,却是一匹匹色泽沉厚,织纹庄重的云锦。 云锦的价格相比绣锦,可低了足足一锭银子,给府中省了不小的开销。原先压箱底的绣锦,小姐只挑了些偏深色的布料留下来。 现在的小姐,说话也比以前和气多了,嘴边还总是噙着淡淡的一抹笑。可笑意未达眼底,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来,绣房里最油嘴滑舌的婆子也会瞬间喉头发紧,冷汗涔涔。 一转眼,已是次日清晨。 绣娘已经把连夜赶制出来的两件衣裙送往了澄心堂,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姜晏宁的皮肤更加白皙精致,袖口边还绣着浅色的暗纹,低调又不失奢华。 竹青看直了眼,“小姐,这衣裙可真漂亮呀,衬得小姐明艳动人。” “你倒是嘴甜。”姜晏宁轻笑一声,“你出去办事时,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竹青摇了摇头,“奴婢没听见,但是奴婢觉得,关于小姐的流言似乎并没有收敛的趋势,越传越广,甚至还越传越邪乎了。” “说您早已和三皇子私相授受,可三皇子只不过当你是消遣,所以才......” 姜晏宁冷笑一声,“传得有多广了?” “奴婢不知,只知道今早侯爷下朝,因为这件事情发了很大的火气。许是百官公然拿这件事情来弹劾侯爷吧。” 书房里,郑徽懿正给姜云峥顺气,“侯爷当心气坏了身子,这些流言先前传得比现在难听多了,也不见你动过这么大的气。” “哼!以前我自是以为我治家不严,纵女失德,可现如今知道并非是自己的过错。宁儿,也是受害者,并非如流言那般不堪入目,她有她自己的苦衷,所以才让我如今更气。” “宁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姜云峥攥紧拳头,竭力遏制自己的火气升腾,“我在大殿之上,却只能听着那些弹劾入耳,不能为自己的女儿辩驳分毫......” 姜晏宁本该推开书房的手瞬间顿住,一股复杂又难以言表的感情从心头泛起,有些堵堵的,却并没有想象中对这种情绪的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后走了进去,朝父母亲福了福身,“爹,娘。今日朝中之事,女儿已经知晓了。” 郑徽懿脸上有着担心,“乖孩子,别把那些事情放心上。”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儿,思来想去,只能吐出这么一句,希望她不要把自己困在这流言之中。 姜晏宁展颜一笑,“娘亲,宁儿不会放心上的,毕竟旁人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女儿想,对付那些流言,堵不如疏。不妨便顺着流言的话,放出声去。” “就说......因女儿德行有亏,命其闭门思过,并为严肃门风,特为其招纳女武师一名,教习健体之术,以磨其心性;延请精通经史的女夫子一名,教授策论之要,以辨是非,肃其言行;诚聘琴艺高超的女琴师一位,传授清音雅技之妙,以静心绪,涤其浮华。” “爹,您意下如何呢?” 姜云峥没有说话,眼里却露出难得的赞赏。堵不如疏,承认下这些事情,并且放出声要请名师,这无疑是最佳的办法。让天下人皆看到侯府严惩逆女,修正门风的态度,也让陛下知道管教女儿,侯府是下了血本,动了真格的。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今日就放出声去。” 很快,聘请严师的告示就张贴到了榜上,许多百姓都凑上前去,脸上尽是质疑。 “这就是张贴出来做做样子的吧?谁人不知道侯爷疼自己的女儿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受这样的苦楚。” “但是,侯府给的束脩,真的很丰厚啊。” “拜师礼,云锦一匹,大米五石,五锭银子?!不是,每月还能从账房支取三锭银子,作为薪俸?这是假的吧,怎么那么多钱!” “这,这待遇也太丰厚了,这聘请三名的束脩,都可以请到十名山清书院的夫子了吧!” 许多人惊叹于侯府为肃清门风的手笔,却因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而羡慕嫉妒。 张榜还不出一炷香,就已经有三名女夫子登门了。 女夫子登门后,一一由出身高门,来自荥阳郑氏的母亲进行考教。 两名女夫子却纷纷在《礼经注疏》被难倒,那是由三百年前,郑家先祖为仁宗皇帝进讲时,亲笔修订的底本。 当听到仁宗这两个字时,坐在下首旁听的姜晏宁指尖微蜷,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方才的错愕转瞬即逝。 考教没通过的夫子都被请了出去,女琴师亦是一样。 那些女子站在侯府外,并没有想象中的悲愤,而是对荥阳郑氏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五姓七家,累世公卿,以法家经学为立家之本,上可知天文,下可熟地理。就连法学经史都信手拈来,涉猎甚广。甚至郑徽懿还会弹奏《广袖流仙曲》的残卷。那本残卷的难度,极其考验一个人的手腕柔软度,手指灵活程度。 她们回看侯府的牌匾,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敬畏。 直到这一刻,她们才觉得,坊间关于姜晏宁的传言也不一定为真。有如此优秀的母亲,女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而且方才看到侯府嫡女时,那周全的礼数,倒水的动作,分明不该是流言里该有的样子。 待姜晏宁行了拜师礼,将两名老师都安置好时,却迟迟不见有女武师前来自荐。 “小姐,还要再等吗?”竹青看着小姐一直从黄昏时分等到夜幕降临。 “等。”姜晏宁坐在木椅上,将身旁已经凉了的茶盏递到嘴边,喝了一口。 “会有人来的,不急。” 第12章:女武师到 姜晏宁端坐在那,从冠军侯府聘请名师的风声放出去那么久,陛下早该有反应了才是。 以教自己的名义,顺理成章安插眼线观察侯府的一举一动。若有必要,甚至能让眼线伪造书信置侯府于死地,这是历代帝王惯用的权谋术。 所以,女武师根本不必自己去找,反而是自动送上门。 她要做的,便是耐心等猎物上门,再通过长期浸染,慢慢将猎物策反。让位高权重者,尝一下被反噬的滋味。 竹青正在侯府的朱门前静候,果然见到一行五人策马而至,皆是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她们身形精干,看似纤瘦,行动间却透出矫健之力。衣衫贴合并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举臂时线条分明,隐现蓄势的肌理。 姜晏宁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们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马术一事上,这五人不分伯仲。 郑徽懿对武术一事一窍不通,而姜云峥身上又有要事在身,考教不了女武师。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由姜晏宁亲自着手去干。 很快,冷兵器在澄心堂前一一摆开,五名女武师各自执起趁手的武器,逐一展示绝技。 其中两名使长枪者尤为夺目,枪杆在她们的手中宛若游龙,突刺时竟破风有声,回扫间还能卷起满地残叶。 枪尖寒芒流转,每一次振腕都能带出沉浑的嗡鸣声,劲力透骨,震得脚下尘沙隐隐浮动。 姜晏宁忍不住拍手叫好,“实在是不错,只是两位仍难分伯仲,晏宁实在无法抉择。两位老师身上可还有能一较高下的绝技?” 两名女武师站在姜晏宁面前,其中一名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可见方才使出的招数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虽然极力压制着胸膛的起伏,却难免能听出有些沉重的喘息。 另一位额角上有着薄汗,可呼吸匀称。 果不其然,她先站了出来,“在下名叫扶柳,尚有一份独门绝技尚未使出,愿为小姐演示。” 话音刚落地,她便将长枪猛地往半空一掷,接着一跃而起,将尚未落地的长枪稳稳握在手里。长枪随着手腕舞动出残影,从腰后绕到腰间,脚边尘沙卷起。 就在所有人沉浸之时,她足跟一拧,腰身如紧绷的弓弦猛然回转,顺势空翻转身。那杆长枪借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绝无可能的角度弹射而出,仿佛毒龙回首,寒星乍现,凛冽的杀意也紧随其后。 此技,曰回马枪! 姜晏宁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转变成沉思,再抬头的瞬间,眼底又染着淡淡的笑意。 “真是精彩,当之无愧啊。”姜晏宁双手一合,“胜负已分,扶柳师傅的一记回马枪出神入化。” 其他四人都泄了气,当看到回马枪出来时,就知道这个结果毫无悬念了,但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但是。”姜晏宁话锋一转,目光如水般掠过众人,“正因如此,晏宁恐怕大材小用,反倒委屈了扶柳师傅。所以扶柳师傅,还请回吧。” 接着,她掌心向上一摊,指向了四位中手持双刃,始终沉默的女武师。 被指到的女武师愣住了,自己的双刃并没有回马枪那般气势夺人,为什么侯府嫡女偏偏选中了自己? 姜晏宁不疾不徐,“双刃看似精巧,实际上所需的掌控之力,远超长枪和大刀。刃短而险,无法远攻,唯有近身才能施展其威。而近身最考验的,便是赤手空拳的肉搏之术。更难得的是,你还能将双刃精准掷至十米的靶心,可见技艺之深。双刃,被你用成了暗器,这才是最出彩的地方。”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轻风拂过柳树发出的沙沙声。 扶柳低下头,只是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她闭起眼,遮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被选中的那名女武师,仍旧静立在原地,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选中了。而母亲的重病,也有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她眼睛含着点点泪光,看着竹青将拜师礼递到她的手里。 姜晏宁则捧着一杯热茶,正打算端到她跟前,却不曾想被扶柳打断了。 “且慢。”扶柳双膝跪地,“小姐,在下有一事不明。明明我的内力,武功,皆是上等,在座的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仅仅凭你一言大材小用,便将我直接否定。这未免是否不太合礼数呢?” “我从未听闻,身怀绝技还会被拒之门外的。你又怎知,我不需要这一次机会?若我不需要,自然凭借我的能力,可以不来冠军侯府,接下应聘女武师一职。还望小姐,为在下解惑。” 姜晏宁眸子微眯,嘴角却泛起了和善的笑意。很好,这一问,看似字字铿锵、据理力争,实则句句藏锋、试探之意已溢于言表。 姜晏宁望着她,片刻后轻轻摇头:“冠军侯府所求的,是能平常教导,护持内院的武师。而扶柳师傅所展示的技艺之高超,晏宁自知府中池浅,恐耽误师傅前程。且晏宁还担心,扶柳师傅训练的严苛程度,晏宁难以承受。” 扶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实不相瞒,在下扶柳,曾任职云翎军左骁骑都尉,率领三军将士荡平并占领平顶寨,参与剿匪数十次,无一败绩。在下所精通的作战、兵法都是她们无法触及的。” “之所以前来冠军侯府,不过是想追随真正的英雄!冠军侯姜云峥大将军,乃是我辈武者心向往之的楷模!他英勇无双,名号威震边关,若能留在侯府,于扶柳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即使是寻常护持,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眼中亮起的炽热难以作假。 所有人在听到云翎军的名号时,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威震四方,当时最年轻又有谋略的第一女将领。最擅长就是用兵法作战以少胜多。 身旁的四名女武师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在姜晏宁和扶柳的脸上游移着,没有人敢出言掺和。 姜晏宁眸光微动,握着茶盏的手轻叩杯沿。她所说的话,已经将她个人的去留和父亲的声望隐隐绑在了一起。是陈情掩藏的事实,同样也是威胁。 若再执意拒绝,落在旁人眼中,倒成了冠军侯府轻视将士的赤诚,将忠良之士拒之门外了。 她立在原地,风吹动她的衣摆,脸上看不清神色。 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展开笑颜,“扶柳将军对家父如此推崇,倒叫晏宁感动。既然将军心意已决,侯府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了。”她转头看向竹青,声音平稳,“找间上好的客房,安排扶柳将军住下。” 扶柳抱拳,肃然行礼:“多谢小姐。” 姜晏宁转过身,面上浅笑依旧,眸底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第13章:有人闹事 天刚蒙蒙亮,扶柳就手握长枪出现在了澄心堂的大院内训练,早起的婢女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忍不住驻足观望。 她本就生得英气,举手投足间尽是英姿飒爽,眉宇间的凌厉更让她平添一丝若有若无的魅力。就连竹青都被她耍枪的动作迷了眼,有了片刻的失神。 姜晏宁此时已经梳洗完毕,也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腰上还坠着浅紫色的穗子。每跨出一步,穗子便随着步子舞动,像是林间轻盈的仙子。 “扶柳将军。”姜晏宁站在廊边上,“勤加训练是好事,但眼下怕是不合时宜。” 扶柳慌忙收起长枪,交给了身边的小丫鬟,低下头回道:“是,小姐。扶柳日后定会注意。” 姜晏宁点点头。 “府中有专门的练武场,若是想训练了,可以去那里。” “扶柳将军若是不嫌弃,可以跟着宁儿熟悉一下府中的环境。若我不在,也不至于迷了路。” 姜晏宁虽然不喜她昨日威胁自己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毕竟她可不认为,陛下是会这么轻而易举就放弃的人。 这一个塞不进侯府,总会找到别的方法塞人进来的。 与其这样,不如先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让她自以为留下来毫无破绽。 姜晏宁带着扶柳和竹青去用早膳时,父亲的位置已经空了。 “你爹爹也真是猴急的,匆匆吃两口就走了。估计是营中有些要紧的事。”郑徽懿夹了块肉放姜晏宁碗里。 “娘,我身后的是新招的护卫,昨日从女武师的队伍里选出来的。”姜晏宁说完,才慢条斯理把肉块夹进嘴里。 “好好,宁儿选的人定是顶好的。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就行,娘相信你。等一会儿娘得去晋昌伯爵府一趟,你就乖乖待在府中,哪也别去。” 姜晏宁乖巧地点了点头,郑徽懿温热的掌心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眸光闪过,回头看着娘亲匆匆远走的背影。 晋昌伯爵府的大娘子,是母亲尚在闺阁里的密友之一。若记得不错,伯爵府大娘子为人慷慨大方,乐善好施,关键时刻也能为朋友鼎力相助。除了那些善堂有她的影子外,还经常去礼佛。估计今日是和母亲一起去灵山寺祈福,顺道去济善堂看看。 今日的天气格外闷热,吃进嘴里的饭菜就算晾了一会儿也还是烫的。 “竹青,澄心堂内的冰块是不是快没有了?”姜晏宁用手在脸颊旁煽动着,企图挥走天气带来的燥热感。 “是有些闷热,冰块这个天气也化得快了些。我这就叫上府中管事和小福子一起出去采买。” 竹青招呼了守在一旁的婢女,将手里的折扇递到她的手中后,立刻小跑着去牵马车,还不忘带走侯府的对牌。 她知道买冰块的事情是假的,重要的是找个人跟上夫人,听听她和伯爵娘子的谈话,顺便去探探外面的流言。 很快,竹青便回来了,只是小福子不见了踪影。不过府里此刻人多眼杂,并没有人留意到小福子的行踪。 马车上的冰块不断往外溢散着凉意,小厮们将车上用木箱装着的冰块,一个接一个地抬进不远处的冰窖。 外面的流言已经散了许多,百姓的重心都被侯府张贴出的重金聘请榜牵扯过去。现在更多的人在观望着姜晏宁是否能熬过这样的苦楚。 姜晏宁对这样的情形并不意外,了解过后便带着扶柳熟悉了侯府的环境。当然,侯府的私库和书房重地并没有透露出去。 姜晏宁清楚,眼下扶柳只是起到一个监视侯府的作用,日后会不会利用她做一些对侯府不利的事情,那就不好说了。 就在姜晏宁停下来歇会儿的间隙,门外匆匆走来一名神色慌张的丫鬟。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姜晏宁眉头微微一蹙,“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丫鬟用手指着侯府的正门,“外面来了好多的人,说什么要来侯府讨个公道!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她站在那,只是朝竹青递了个眼神过去。 竹青立刻会意,打开了旁边西北角处的偏门,趁没人注意之时偷偷溜了出去。 丫鬟则留在姜晏宁身边解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时奴婢正在门外洒扫,突然就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中间围着一名弱柳扶风的女子,那女子哭得好不凄惨,眼睛都哭肿了。然后为首的男人就说,要叫我们侯爷出来,问问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 “我说我们侯爷一早就出府了,他就说那就叫大娘子出来。我发觉不对,就上前赶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谁知,为首的那名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奴婢一巴掌!” 小丫鬟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哭得很是伤心。 姜晏宁的眼眸里有着难藏的怒火,竟然还有人敢到侯府前撒泼,这是欺她侯府无人了吗? 可还未了解到全貌,只能将火气生生压了下去。 “去取冰块来。”姜晏宁下令,冰块很快就递到了姜晏宁手边。 她用帕子包裹着,将它轻轻敷到丫鬟的脸上,随后取来了陛下赏赐的雪肌膏。 那雪肌膏的功效确实很不错,仅仅只是用了两天,自己背部鞭打的伤口都尽数结了痂。再过些时日,就能自行掉落了。 小丫鬟看着姜晏宁的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激。 “还疼么?”姜晏宁声音柔和,生怕吓到了眼前比她岁数还小上五岁的小丫鬟。 小丫鬟摇摇头,只是眼睛里依旧泛着泪花。 “第一时间就前来禀告,这件事情你做得不错。不过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切记不要逞能。”她用小指挖了一块膏体,将脸颊上清凉的膏体抹匀。 “过了一日后,若是还肿得厉害,就热敷一下。这两天你先好好歇着,等会儿去管事那边拿一两碎银子,买点好吃的。” “谢谢小姐。”小丫头方才逞能的劲儿完全卸了下来,扑进姜晏宁的怀里默默哭泣着。 被突然抱住,姜晏宁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错愕,转而又放松下来,轻轻顺着小丫头的背。 “小姐!小姐!”竹青风风火火跑回来,“方才乔装了一番,混进人群中打听到了。听人说,这是属于姜家旁支的一脉,具体是谁不清楚。今日前来是因为他们的嫡女被退婚了,似乎是受到了流言的影响,即将临近的婚期告吹了。” “现在那姑娘在侯府面前陈词,字字言辞激烈,有意将流言的事情扩大,甚至放出话......若是事情不得到解决,她就只有一尺白绫,吊死在冠军侯府门前......” 第14章:引蛇出洞 姜晏宁听后,气急反笑,“吊死在门前?那就看看她有没有那样的胆子了!” 那女子若真有这样的魄气,就不会选择在侯府前威胁了。早就拿着一尺白绫去到男方家放下狠话以死相邀。 又怎么可能会舍近求远来到远在一百二十里外的侯府闹事呢? “扶柳将军。”姜晏宁转过头,神色凝重,“拜托您一件事,此事非您不可为。他们若真是旁支,客栈中必有族谱、路引为证;若是有人冒充,也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你曾为军中的左晓骑都尉,自身熟读兵法,善用计谋,我需要你去勘察真伪。且你自身的身份无人会对你的调查起疑。我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拿到确凿的证据。” “侯府的清誉,此刻系于你一人之手。” 扶柳张了张嘴,目光有些迟疑。可当她对上姜晏宁那双认真中带着点审视的眼神时,瞬间清醒过来。 对,如今她是侯府的人,是守在姜晏宁身边的护卫,必须无条件听从眼前的小姐号令。 正在她转身要走时,姜晏宁叫住了她,在她胸前藏了一把做工精致又小巧的短剑。 “此物名为惕己,意为时刻警醒,先护己身。去吧,不到万不得已再用,切莫伤了自己。” 说完,便有条不紊吩咐起下面的工作。 “竹青,将他们迎进门,来到忠毅堂。我倒要亲自会一会这样的豺狼虎豹。” 扶柳直至上马的那一刻都在想,侯府的世家小姐,似乎不太一样。比别的贵女多出来一份独有的沉稳。 她在军中不太关注京城内的事情,况且陛下召她回来只叫她监视着侯府一举一动,并未告诉她姜晏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见到了,行事果然雷厉风行,且谨慎小心。 看来冠军侯府确实教导有方,面对如此严峻的情景都能临危不乱。 忠毅堂内,姜晏宁坐在最上首,竹青则站在她身边。 主仆二人的眉宇间皆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 那旁支的人跨进大门的一瞬间,被侯府内的装潢惊呆了眼,就连正堂内用的柱子都是上好的百年榆木。 只是涂上素漆,那种庄严肃穆之感就扑面而来,更别提墙上挂着笔墨酣畅的《骏马图》。那可是书画大家的画作,一幅便价值百金。 这幅图,是镇远侯送给父亲四十岁的寿礼。 世家大族的底蕴,足足把一行旁支的人惊得合不拢嘴。 他们在一百二十里外的岭城也算是富庶的豪绅,可真正站在贵族阶层面前,连屁都不是。 他们连呼吸都变轻了,只觉得脚下厚重的青砖透着凉意从脊背爬上来。 这侯府的威严,不是靠金玉堆砌出来的,而是靠沉甸甸的木头,庄严的气氛,冷肃的沉寂压出来的。 内心油然而生的嫉羡让眼底的贪婪更加无处遁形,还勾起了心头的点点不甘。 本是一脉同生,为何天差地别? 若不是三天前收到了一封匿名书信,里面说了本家的嫡女因品行不端,败坏门风,早已清誉有损,现如今还身处于流言中心。 这才让他们在走投无路中找到一条可行的,甚至更快捷的高梯。若是借着流言之势成功了,那他们旁支也必将如同冠军侯府般平步青云。 所以,他这个决策者,才当机立断,立刻收拾东西套上马车,拖家带口前去冠军侯府讨公道。若不成功,估摸着侯府为了平息此事,也能大赚一笔,到时候拿着这笔钱,去远些的地方重新置办宅子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原本有些心虚的脊背又瞬间挺直了起来。 就连看着坐在上首的侯府嫡女,目光都变得有些轻佻。 “看来这侯府是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了。竟然还要推你一个姑娘家来撑大局。”姜永年的目光带着不屑,若是侯府大娘子他尚且能敬重几分,可眼前却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 姜晏宁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靠在竹青耳边低声说道:“待会儿去请西苑的二叔公和掌管族谱的三爷爷来一趟冠军侯府。” 竹青点点头,立刻下去了。 姜晏宁的脸上扬起客套的笑容,一张小脸愈发明媚无害,“不知长辈是旁支的哪一脉,又如何称呼?今日前来所求为何呢?” 姜永年冷哼一声,从善如流坐在了客座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和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也说不明白。你还是速速叫人去请你父亲或是母亲来吧,我今儿就在这里用晚膳了,估计用完膳他们也该到了。” 姜永年招呼着一行人坐下,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姜晏宁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 “不知姓甚名谁,就妄图扮作是姜家旁支一脉。这样的情况应该是要禀告府衙,有人伪造身份来冠军侯府恐吓取财,按律当杖六十,流放邕南?” 姜永年愤恨地瞪着她,他还真是小瞧了眼前的嫡女,竟然熟读大雍律法! “放肆!我可是你曾祖弟弟的子孙!按辈分,当称呼我一声四叔叔!” “喔。”姜晏宁缓缓点头,“四叔叔。叫什么?” 姜永年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姜永年。” 接下来便数落着姜晏宁。 “不是我说你,你对待族中长辈连最起码的尊敬都没有。我们入府到现在了,连一口茶水都没喝过,你们侯府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姜晏宁轻叩桌案的手指瞬间停下,“你让我称呼你一声四叔叔,你可担得起这个身份?” “莫说你身上任何能证明自身信物的东西都没有,我又凭什么要给你端茶送水?难不成什么垃圾都配来我冠军侯府门前乞食!” “况且我曾祖的弟弟的孙子,到如今都隔了多少辈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敢来冠军侯府作威作福充老大?称呼你们为亲戚都是抬举你们了,拖家带口怕是来打秋风的吧?” 姜永年被气得直接用手指着姜晏宁,“你!你!”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哟,这位老人家身子骨看似不大好啊,来人啊,叫府医来侯着。我怕他死在我们冠军侯府里,太过晦气。” 说罢,她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茶水浓度刚好,茶香在嘴里绽开,芳香四溢,让本该口干舌燥的喉咙得到了缓解。 第15章:试探虚实 姜永年气得几乎要吐血,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猖狂的小辈,竟敢指着长辈的鼻子骂。 还说他是打秋风的,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明晃晃的侮辱。 姜永年的妻子搀扶着自己的夫君,旁边坐着的,是被退婚的主人公。 一身素衣,身形消瘦。姣好的面容因长时间的哭泣变得有些憔悴,平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妹妹......”她站起身,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此刻上首的姜晏宁一记狠戾的眼神杀过来,将她吓住了,称呼也转了个弯。 “小姐,民女只恳请您给一条活路。民女实在是因流言而受到了无妄之灾啊!外面的流言有多厉害您也不是不知道,那一条条都是针对您而去的,可为何受到伤害的是我啊!” 她字字泣血,侯府内的下人也难免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这姑娘被人退了婚,在旁人看来定是德行有亏,甚至是失了清誉,想要再次嫁人难如登天。除非嫁个破落户,但当时的社会,名声不好即便是下嫁,夫家都能苛待于她。 这其实无异于让她去死。 姜晏宁眼底意味不明,这女子的心计倒是深,短短三言两语便把脏水往她身上泼,真是好算计。 “好笑,真是好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的活路竟然还要我来给?”姜晏宁听着那女子的哭诉,非但没有动容,反而缓缓将茶盏搁下。 “你说流言因我而起,你受无妄之灾。”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古水无波的眸子落在女子身上,冰冷刺骨。 “可我都不认识你,反倒是你们拖家带口来侯府面前公然用道德企图绑架。你说若不给你公道,你便自绝于侯府门前。既然有此魄力,为何不敢用这样胡搅蛮缠的手段去缠着那名负心汉?退婚的,可不是我姜晏宁。” “我就疑惑,你这样性情刚烈的女子,怎么会忍下被退婚的委屈,转而来到临安城,来我这名声狼藉之人的门前诉苦?你来了京城,将自己清誉尽毁一事,捅得人尽皆知,这不是给自己自寻死路?” 那女子低下头,可双手却忍不住颤抖,她从未料想过这一层,从未! “临安不比别的地方,是天子脚下的繁华富庶之地。你这样做,无疑是作茧自缚。以后妄图嫁进高门大户的路都被你自己通通堵死了。若是不贪心,本可以带着家当另寻他处安家,毕竟岭城通讯不算发达。隐姓埋名,不透露自己是姜家一脉,本可以富足一生。可如今......” 姜晏宁拉长了尾调,言语中带着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胡说!”最小的幼子猛然跳出来,挡在自己姐姐的面前,“事情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你断了姐姐的生路!若不是流言流进岭城,父亲也不会连夜拖家带口进京城。姐姐清清白白,为何因为这件事情就要被退婚,就要被诟病。不还是因为本家出了你那么个祸害!” 那名女子立刻站起来,用手捂住嫡亲弟弟的嘴。 童言无忌,姜晏宁却从他嘴里捕捉到了最有用的信息。 流进岭城,可临安京城相距岭城也有一百二十里,假设流言最快一夜间发酵,传入岭城他们便动身前往临安。毕竟一路上舟车劳顿,少说也要两天的时间。这个时间,恰好够上了流言消散的时候。 本该无人提及的流言,因为他们的闹事,又卷土重来。这一切时机安排得刚刚好,似乎幕后有一双手无形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将时间计算得如此准确,正赶在流言消散之际来到侯府大闹的?除非,流言流出的第一时间,你们便收到了风声立刻前来赶路。既是如此,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主动放弃这门婚事,转来纠缠我冠军侯府的?” “莫不是想着以小博大,拿着道德名声作为要挟,逼侯府就范?是不是猜想着,只要你们能豁得出去,以死明志,侯府便会怕沾染上人命,然后大事化小,破财消灾。” 姜永年一阵心悸,这本家嫡女的洞察力竟如此恐怖,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出事情的真相。 她莞尔一笑,“可惜你们打错算盘了。我这个人,最不在乎的便是名声。否则,身处流言中心的我怎么还会好端端站在这里。之前我和冠军侯府断绝关系时,流言的阵仗可比前两天还声势浩大。若你们旁支一脉受到了影响,早在那时候就该找上门了吧?” “这是不是足以说明,其实在岭城,你们压根没透露过自己是姜氏旁支一脉!可现如今,却因为嫡女被退婚,恰好本家又有关于我的流言流出,便想抓住这个机会借机攀上冠军侯府。而至于你们为什么要从岭南来到这,估计是因为......” “你吧。”姜晏宁手指一指,那女子便浑身瘫软在地,身体止不住发抖。 “因为你品行不端,清白不在,且当时在岭城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夫家得知了风声才退了婚。可一旦退了婚,更坐实了你先前的罪名,导致其他女眷也被一同连累。所以找上了我这个替死鬼,然后一番曲解,变成了你们口中所说的,因为我的流言,害得你被退婚!” “我的猜测,不错吧。姜永年四叔。”姜晏宁的称呼是一字一句往外冒的,在他们看来,不亚于无常点兵,阎王索命。 姜永年此刻只觉得度秒如年,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如此慑人的威严。 正在他准备抵死不认,胡搅蛮缠的时候,宗族族老们也已经来到了侯府门前。 姜晏宁立刻从主位上走下来,搀扶着三爷爷坐上了方才的位置。 三爷爷手里握着的,正是姜氏的族谱。里面详细记录了从哪一支,分出了哪一脉。 “三爷爷,眼前的人叫姜永年,自称是我的四叔。说是我曾祖的弟弟的孙子。”姜晏宁的表情显得十分无害,方才渗人的威压尽数化成了笑容,整个人显得乖巧可爱。 姜永年瞠目结舌,这眼前的侯府嫡女,还真是个人精啊! “姜氏旁支姜永年,拜见三叔公。”姜永年匍匐跪地,眼前的可是宗族族老,若是得罪了,直接从族谱里抹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16章:釜底抽薪 三爷爷抬起眼,打量了一番,又垂下头,在密密麻麻的族谱里寻找着姜永年的字迹。 很快,从旁支里分出的旁支找到了他的名字。 三爷爷蹙着眉,“这姜永年,竟然还是旁支的旁支所分出来的庶子啊......” “骨子里所混的姜氏血脉,都稀薄得不像话了。按理说早该比他这一脉从族谱里抹掉了。”三爷爷讲话慢吞吞,可吐出的话却比刀子还杀人诛心。 姜永年何曾想过,本以为来到侯府,便能平步青云。可不曾料到原本胜券在握的局,竟被三言两语变成了死局。 眼下,自己的名字竟然还要从族谱里抹去,真是塌天大祸啊! 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会来冠军侯府!他先前从未想过利用自己是姜氏旁支一脉赚过钱,可如今想要利用,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人怎么能这么惨啊! 姜永年的脸上俨然呈现出一片灰败之色,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姜晏宁掩去了眼底的笑,三爷爷平日里看似敦厚亲和,可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更记仇,且善用软刀子割肉,专找人心窝子捅。 毕竟三爷爷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自打见到姜永年一行人起,便心知肚明是来干什么的。 “三爷爷,您老不能这样!”那女子跪着往前了几步,“家父不曾利用过姜家的身份做过什么,他也只是一时糊涂。是我不好,我不该攀诬如谪仙般纯洁的侯府嫡女,是我的错!我清誉不在,活该被退婚,可父亲至始至终都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筹谋。” “恳请族老们放过父亲吧!”她以头抢地,磕得额头冒出了血珠也不见停下。 姜永年的眼眶里都忍不住泛起了泪花,看着自家的女儿几乎自虐般的行为,更是心如刀绞。 三爷爷摸了摸下巴莫须有的胡须,缓缓开口道:“宁儿。” “哎。”姜晏宁回了声,眨巴着有神的大眼睛,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自幼三爷爷最疼的便是她,小时候只有在三爷爷跟前才会露出孩童一般的顽皮。每次看到老头子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觉得好笑。 “她说你如谪仙般纯洁耶,哈哈哈。”三爷爷仰头哈哈笑着,眼尾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活像个老年版弥勒佛,“满京城谁人不知你的名声比谁都臭上几倍啊,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咯。” 姜晏宁听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老头还是个老顽童,逮到机会就要拉踩她一番。但并不妨碍她在三爷爷面前扮演个小女儿家娇憨的形象。 “三爷爷。”姜晏宁没好气地喊道。 “好好好,我们宁儿就算嫁不出去,姜家也能养得起你。他们若是不养,我就通通把他们的名字从族谱里一一划掉,好不好?”他像是哄小孩般,拿起手在族谱上比划着。 姜晏宁前几日紧绷的情绪骤然像一根线般猛然断裂了。 她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三爷爷用余光偷瞄着,见到小丫头脸上的凝重消失,才恢复成原本威严的样子。 “我这把老骨头,什么样的花招没见过啊。姜家旁支的小女,老朽承认你搬弄人心是有一套,但在我跟前还不够看的。你清誉不清誉的,和侯府有何干系?可是侯府给你下了聘,又退了婚故意折辱你?” “冤有头,债有主。丫头,做人不能这样的。好事不曾和本家有一分毫的关系,坏事便要拉本家一起下水。自己被退了婚,就要拉宁儿来垫背。” “依我看啊,你若是想成全了你那忠烈的名声,现在一头撞死在侯府里,我老朽便会拼了性命为你奔走,证明你的清白。这样你们剩下的女眷非但不会被你曾经不清白的名声所连累,甚至还能得个贞洁烈女的好牌坊。牺牲你一个,福至全家人,何乐而不为呢?” 跪在地上的她猛然愣住了,她从未想到眼前的老者竟然心窝子这么黑,手段又如此毒辣,舍得她一个妙龄女子死在侯府内。 可她若死了,这不应该是累及侯府吗?怎么便从了牺牲她,拯救全家了呢? 事情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此刻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侯府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一旦进去,不被吃干抹净是出不来的。 可惜现在太晚了。 姜晏宁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将眼前一幕幕收进眼底。三爷爷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狠辣,可这些话也只能从三爷爷这个位高权重者的嘴里说出来。如果由她嘴里说出来,那效果便会大打折扣,还会落得逼死旁支的名声。 此刻,扶柳也风尘仆仆赶来了,“禀小姐,客栈里并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他们的路牌,能证明自身的信物,估计都贴身放置了。” 姜晏宁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扶柳的肩,“辛苦你了,歇一会儿吧。” 她转头将茶盏里的水倒满,递给了扶柳。 扶柳接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姜晏宁坐在下首,请三爷爷出马,其实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这小老头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舌战群儒,任何人在他嘴里都讨不到一点好处。 正堂内,跪着的姜妙瑜眼泪不断滑落,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是一片即将赴死的坚毅。 “三爷爷说的话,可是真的?”姜妙瑜问道,声音很轻。 小老头笑眯眯地点点头,“自然,老朽从不骗人。” “好!”说罢,她便站起身,用尽所有的力气往最近的柱子上撞去。 她的族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弟弟更是在她冲出去的一瞬间,就将她的腰肢紧紧揽住。她的母亲也扑上来护着她,正堂内瞬间哭嚎一片。 “要我死吧!让我去死吧。我死了就不会拖累你们任何一个了!”姜妙瑜泣不成声,把头埋进了母亲的臂弯里。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娘怎么舍得看着你去换一家人的名声。名声什么的,能有性命更重要吗?”她母亲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柔和。 “是我们鬼迷心窍了,我们得认。家业还在,大不了换个地方东山再起罢了。”姜永年也认了命,“有时候,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才是最贵的,也是代价最深的。” 他经此一事,肉眼可见变沧桑了许多。 “名声,钱财,婚嫁,都是身外之物。是基于你们性命尚存之时才能去肖想的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不重要,只是你们赋予了它太重的意义罢了。”三爷爷呵呵一笑,可话里却暗藏深意。 能不能醒悟过来,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第17章:恩威并施 姜永年知道,自己凭借着一腔孤勇联合家人对抗冠军侯府,不过是以卵击石,蜉蝣撼树。 而族老们,也只会一心向着本家。至于旁支的子女们,确实和本家没多大关系。 旁支皆为庶子一脉所出,嫡庶面前,庶子确实没有翻盘的余地。除非他们本身就足够优秀,能官至宰辅,族谱才可能会为他们单开一页。 其实他原本的打算是让妙瑜嫁给冠军侯府的嫡次子或是嫡幼子的。这样一来他们和冠军侯府便是亲家的关系;二来以姜临姜衡现在身为北境守将的能力,日后授封官爵的可能性很大。自己的妙瑜也能成为年纪轻轻的诰命夫人了。 就算姜临姜衡不愿娶,他也可以用手段逼姜云峥认下妙瑜这个义女,再怎么样婚事也差不到哪去。少说也能攀上伯爵之家,而冠军侯府送嫁的嫁妆也必然会极其丰厚。毕竟自己妙瑜的名声是遭他们嫡女所累,有了亏欠自然会从钱财方面补足。 十里红妆冠军侯府给得起的,到时候满临安城,何人不会巴结他们呢? 只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亮,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侯府里厉害的人太多了,确实不是他小门小户出身可比的。 姜永年歇了所有的心思,跪在地上,言辞恳切:“旁支姜永年,听候族老发落。” “行了,我也不是那么残暴的人。我老了,上了年纪听不得要死要活的话,也见不得血腥的场面。接下来宣判的事情,交给二侄子吧。” 三爷爷朝姜晏宁眨了眨眼睛,瞬间让姜晏宁哭笑不得。 “咳咳!”二叔公清了清嗓子,“旁支姜永年,从即刻起,划出姜氏族谱,自成一脉。待文书过了官府,此事便不再追究。若还敢假借姜氏之名作威作福,即以诈伪论处,杖六十,流放。” “若敢以言语、文书胁迫本家,图谋不轨,视为恐吓取财,挟制官绅,杖七十,下狱。” “若敢散布流言,污损侯府清誉,视为诽谤重罪。届时冠军侯府将首告于官衙,以族谱除名文书为铁证。告尔等一个‘冒认官亲、诈伪取财、诽谤勋贵’之罪。数罪并罚,按律当严惩不贷,轻则杖流千里,重则家破人亡。望尔等好自为之。”三叔公背着手,审视着下面跪成一团的一行人,冷哼一声。 三叔公的这番话,也是为了彻底断绝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早可以把他们送入官府,按照上面的罪名一一处置。 族老们才不会任由他们在冠军侯府里蹦跶那么久。 毕竟也是旁支,说到底终归还是一家人,只不过血脉纯正多少而已。 这场闹剧,也最终迎来了尾声。姜永年一行人,灰头土脸溜出了冠军侯府。 这倒是把看热闹的群众给吊足了胃口,他们并不清楚府里人关起门来说了什么,只知道最终闹事的那一家人立刻启程远离了临安。 姜永年此刻对临安城已产生了深深的畏惧,只想离临安越远越好,远到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们,远到流言压根不会传进来的地方。余生就算有机会,他也绝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只是在走之前,姜永年做了一件事,便是花钱将那些流言尽数平息]。特别是关于姜晏宁品行不端,害得自己女儿被退婚这件事情。 他们在流言一事上亏欠侯府的,也用其他方式补上了。 这才是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互不相欠。 姜晏宁也乐见其成,虽然她对名声毫不在意,但谁会嫌弃有人为自己饱受争议的名声正名呢? 这不也在明晃晃打外面那些人的脸,告诉他们冠军侯府嫡女并非传言那般不堪吗? “好了,宁丫头,你三爷爷我走了啊。”三爷爷起身,姜晏宁赶忙上前去搀扶。 “好。”姜晏宁微微颔首,刚说完就被三爷爷敲了个脑瓜崩。 “嘿,你这小祖宗,可真是一点没舍得留你三爷爷我啊。我都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竟不留我下来用晚膳。哼,真是白疼你了。”三爷爷气哼哼,还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姜晏宁,活脱脱像个老小孩。 姜晏宁失笑,确实是她一时放松下来思虑不周了。 “是啊,宁儿,你二叔公也还饿着呢。”二叔公亲和地拍了拍她的肩。 “三爷爷,二叔公,你们留下来用晚膳,那可是晏宁天大的殊荣啊!我这就让厨房的小厮和婆子立刻准备。” 姜晏宁立刻去招呼厨房的人,扶柳也跟上姜晏宁,一同离开。 三爷爷和二叔公方才和善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这孩子,变了。”二叔公蹙着眉头,姜晏宁眼下的行事作风,看样子可不像是一天能教导出来的。 本以为请严师是郑徽懿的手笔,看到姜晏宁那一刻,只觉得严师估摸着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幌子。 用来骗过所有人的假象。 三爷爷却笑了,“愁眉苦脸地做甚,这不是好事嘛!变了好哇,这才像她。” 这才像先前总爱说一些经史笑话来逗他笑的聪慧孩子,而不是那个……连三字经都念不明白的蠢货。 他一想到这,眼神变冷然了下来。那丫头打小便聪慧过人。可等他再去侯府看她时,她的眼神里竟有着明晃晃的嫌弃。 自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主动踏入冠军侯府一步。 他也曾去青山寺问过道长,可道长只说了一句不可言说。 “确实是好事。”二叔公的心里头,此刻五味陈杂。 不知是欣慰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哎!不许愁眉苦脸的!等会儿吓着我的小孙女。” 三爷爷瞪着眼睛,警告的看着他。生怕他在用膳时问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他可不像自己的二侄儿,认死理,脑袋就一根筋,不信那些鬼神邪说。 其实他也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对姜晏宁性格骤变一事始终存疑,也从未放下过。接到她递过来的消息时,内心既期盼又忐忑,一路上反复揣测却仍无把握。 他害怕见到小孙女时,发现依然不是自己的小孙女,或者是,仍然不是自己的小孙女。 直到看到那双熟悉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双眸时,他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了。 既然世间所有的真理都说不通,那就将一切交给天意吧。 第18章:反将一军 次日正午,烈日当头,原本冷清的明月茶肆此刻却坐满了人,大多是带着婢女出行的世家贵族的小姐们。 闷热的人潮,让那些小姐们娇嫩的肌肤都沁出了微微薄汗。平日里早该发怒的她们,却静静坐在位置上,甚至还没有人去催店小二和掌柜上菜。 后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掌柜也干起了店小二的活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贵女们的眼神里透出隐隐的期待,只因明月茶肆的春花雅间里坐着首辅祁砚。 首辅祁砚有着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剑眉星目,眼里似有万千星辰。高挺的鼻梁衬得眉眼十分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是十分标准的桃花眼。本该多情潋滟的桃花眼,却因他长年累月的凝神肃思,转而成了清冷的疏离。 他只是端坐在那,就令站在雅间伺候的侍女红了脸庞。 祁砚修长白皙的指节,轻轻叩着桌案,他并不喜欢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可碍于户部侍郎的邀请,不得已前来。 一声轻叩,祁砚的长随小厮立刻将雅间的门打开。 户部侍郎面上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走了很长的路过来的。 他一边进门,一边整理着衣袖,“这路上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前来一睹首辅大人的盛世美颜的。害得下官只好下马车一路走了过来。” 祁砚听后,勾起一抹笑,将眼前的茶盏放在唇边,清冷的声音响起:“皮囊什么的,祁某从不在意。” “首辅大人当然不用在意,毕竟皮囊是天生的。”户部侍郎从善如流地拉开椅子落座,“首辅大人可是京城所有贵女的第一择偶人选呢,这不,听闻你来到明月茶肆,茶肆生意都变得异常火热。” “首辅大人芝兰玉树,风光霁月,引来许多倾慕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首辅大人是否有心仪之人?”户部侍郎目光含笑,自己的小女正待字闺中。若能攀上年轻有为的首辅可是再好不过了。 祁砚抿了一口茶,“陈大人目前说这话,不合适吧?”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时便成了一道疏离清冷的弧线,将他周身萦绕的严谨气度勾勒得愈发清晰。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俊美和后天养成的威仪,让他更具有心向往之的禁欲魅力。 令人不敢亵渎,只敢远观。 陈侍郎干笑了两声,祁砚话里的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若陈大人找我前来,是探我隐私的,那祁某先告辞了。”他抬头,清冷的眼底藏着锐利的光。 “首辅大人息怒,这不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陈侍郎将怀里的通关文书拿来,放到了桌上,“这是粮草的通关文书,却在寒川之地被扣下。他们说这批粮食有问题,石数远远不够,故意扣着不发。这样一来漠北的守将们,很难撑到年关。” “兹事体大,故来问询首辅大人。” 祁砚的目光扫向桌上的通关文书,按理说户部拨粮应该是足量的,到了寒川石数不对,说明每过一个关口就会被扣下来一部分,等到了寒川自然就对不上数了。 内部官员有着很严重的贪腐问题,可是既然是贪腐,官官勾结,京城本应得不到消息。只有内部出了问题,有人觉得分配不均,才会借着寒川关口来伺机发难。 “大人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去做?”祁砚不接话,反问道。 陈侍郎思索片刻后,指着文书说道:“漠北守将已经等了很久,这粮食迟迟不发也不是办法。可寒川的漕运司以没有收到朱批和签名不敢私自运往北境。这怕是......还需要首辅大人在通关文书上签个字,我好托人快马加鞭,让寒川尽早将粮草运去。” 祁砚缓缓掀起眼皮,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盯得陈侍郎有些发怵,他不知道为什么祁砚要这么盯着他,难道他说错了什么吗? 正在陈侍郎苦苦冥思,却仍是一头雾水时,祁砚轻轻摇着头。 “陈大人,我的签章,出得了这雅间,未必出得了通政司。即使到了寒川,边将也未必看了我的签章就会奉令通过。此事耽搁了许久,直到今日才上报,中间可操作的事情太多了。陈大人,不如你我联名,你以户部侍郎之职签押用印在先,我以阁臣之名附署在后。如此,方合规矩,更显我们两部同心。” 如此焦急想要粮草通过寒川运往漠北,那么贪腐一案,户部侍郎是否有参与其中? 祁砚仔细审视着陈大人,一刻不曾错过他脸上的微表情。 他的首辅签章,一旦落到了通关文书上,自己便和漠北粮草贪腐一案脱不开干系了。有了自己这一层庇护,等到漠北粮草不足的事情闹大,大可以把所有的罪责推脱到他的身上。等到那个时候,还真是有嘴难辨。 陈大人明显还未反应过来,他先是蹙着眉,细细品味首辅的话,脑海中的思路才渐渐明了。 他从最初的恍然大悟,变得诚惶诚恐,然后直接撩起长袍跪在地上。 “首辅大人,下官糊涂,下官该死!”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声音急得发颤。 祁砚冷眼看着这一幕,日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身上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户部侍郎的背上。 陈大人吓得脊背发凉,明明炎炎烈日,他只觉得如坠冰窟。 他算是听出来了,祁砚这是点名自己和漠北粮草贪腐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自己参与了尚且无话可说,但他只是代人传话而已。 毕竟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自己纵使是有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 索要带有首辅签章的通关文书,那不就是等同于给背后贪腐的官员开后门吗? “是下官急昏了头,只顾着漠北守将难撑过年关和寒川漕运司压着粮草不放的事情,却忘了中间两者的利害关系。竟然还想出这等陷大人于不义的蠢计!大人一言,可真是醍醐灌顶。这签押一落,不仅是擅权,更是将天大的干系揽到了自己身上,为背后之人开好了后门啊!”他抬起头,冷汗涔涔,眼里满是真切的惶恐,而非心虚。 “首辅大人,这文书不能签了!下官这就去找人提审,另外上奏折禀明陛下,让陛下写下朱批,再以户部名义催促放行!并且严查亏空,给边境守将一个交代!” 第19章:余波暗涌 待户部侍郎说完,祁砚这才起身,虚扶了一下陈柏明。 “陈大人不必如此多礼,祁某只是猜想罢了。陈大人恪尽职守,为官清廉,自是不可能和这些事情有所干系。不过此事确实要修书一封上报朝廷。”祁砚声音如泉水击石般清冽好听,瞬间抚平了陈柏明的后怕。 他站起来,“首辅大人真是,心思缜密,年轻有为啊。” 陈侍郎的夸奖真心实意,祁砚听了却没有一点感觉,这些恭维的话听了太多了。 “害,我那逆子,若是有首辅的万分之一,下官就开心得不行了。只可惜那小子是个不成器的,只知道一天天出去鬼混不着家!”陈侍郎痛心疾首,明明眼前的首辅也才刚及弱冠,便大权在握,成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那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且祁砚还是御前陛下的红人!谁敢对其不敬,谁听到敢不礼让三分? 和自己家的孩子一比,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陈侍郎心中涌起一股悲凉,明明同是孩子,为何别人家的孩子那么优秀? 祁砚蹙着眉,但还是出言宽慰道:“令郎还小,等过些时日就好些了。” 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首辅,他这才想起,以前许是首辅的官威太大,他都忘了祁砚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孩子。他望向祁砚的眼里,都带着一丝罕见的疼惜。 “唉。”陈柏明叹了口气,眼前的人是所有京城贵女们都想嫁的男子,自己的女儿既没有一技之长也不温柔贤惠。若是真和首辅相配,反倒还委屈了人家。 陈侍郎打消了撮合的顾虑,不由得想起来最近听到的冠军侯府嫡女的传言,有些沾沾自喜。 “自家的小女虽然平庸,但比起冠军侯的女儿确实是好上不少。” 起码不会公然在大街上和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也并没有那么叛逆。虽然最近的风评有所好转,但也是一时的。 “喔?冠军侯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祁砚落座,长睫垂下,刚好遮住他的双眸。 “首辅大人还不知道?”陈柏明有些惊讶,这件事情都在临安城传得沸沸扬扬了,“姜氏旁支一脉有人闹到了冠军侯府的跟前,其中有名女子还说要侯府给个公道,不然就在门前自尽。” “吓得侯府嫡女赶忙把人迎进去了。过了两个时辰,他们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却灰头土脸的。可见是在侯府身上一点好处都没讨到。这还是多亏了姜氏的族老呢,戳穿了他们旁支嫡女早已退婚却妄图以流言胁迫本家的阴谋。” “事到如今,冠军侯真是没有一件事情能省一点心。哪天不是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就是因为自家嫡女做出的丑事,一直影响着他们。” 祁砚安静地听着,只是修长的指节时不时点着茶盏的杯沿。前些日子在早朝之上,姜云峥确实被朝堂百官公然弹劾,说她教女无方,被陛下制止了。 因为,在陛下眼里,是三皇子朝姜晏宁抛出了这根橄榄枝在先,才助长了她的气焰。在断绝关系后,又将人置之不理。看似说姜云峥教女无方,实则是在影射三皇子殿下德行有亏呢。 毕竟女子的清誉,是很重要的。 而且,当时在奉仙殿,从太子口中得知的姜晏宁,是个有胆识、谋略过人的女子。 说不定,聘请严师,堵不如疏的计策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他只是笑笑,脸上清浅的笑意,却晃了雅间中所有人的眼。 陈柏明仰头望天,只觉得老天真不公平啊。 给了皮囊又给脑子还给手段,老天到底给祁砚关了哪扇窗啊! 怪不得世家贵女们都想嫁给祁砚呢,若他是女子,他也想嫁啊。 更何况祁国公府,那可是出了名的爱妻,祁国公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名正妻,从未纳妾,就连通房都没有!身边干净得不像话,都有同僚打趣过祁国公可以出家当和尚了。 正是因为这样,生下了祁砚后,祁国公的夫人便伤了底子,再也要不上了。所以祁砚就是祁国公府的独苗苗,那可是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存在。 只是祁国公夫妇对这孩子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漠视。 陈柏明虽然很好奇祁国公府的内幕,也还是藏在了肚子里。 对于权倾朝野的首辅祁砚来说,这并不算光鲜的事,更何况还是发生在曾是个小小孩童的他身上呢? 不过进了仕途,祁砚感情淡漠反成了好事。 而本该落寞的祁国公府,因为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甚至更甚从前。 只是祁砚升迁的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有了前任帝师为师父,官场上如鱼得水,用了短短两年就荣升首辅之位。 谁都没料到,首辅的位置就被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捷足先登了。有许多官员都不服气,有些还明目张胆挑衅过,都被眼前的人用雷霆的手段镇压了下来。 对于灾情民生之事所制定的策略,无人不惊叹他的学识和眼界。他做的一切,既顾及到了百姓,还没有威胁到世家的利益,所以很多计划都能顺利推进,让朝廷的国库进一步充盈。 “陈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事?”祁砚出言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陈柏明知道自己越界了,立刻将通关文书收进怀里后,告退出了雅间。 祁砚负手站在木栏前,朝下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语气有些不好。 “时雨,将雅间里的人都清出去。”祁砚吩咐起自己身边的长随,时雨立刻领命,将在雅间里侍奉的侍女们都赶了出去。 他并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可以供人观赏的物件,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祁砚坐在长椅上,将雅间里的藏书放在腿上翻阅了起来。 既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那就干脆不出去了。免得到时候引起人群的骚动,只要等得足够久,那些世家女子们,见不到他的身影总是会渐渐地散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出来的原因,实在是太疯狂了。 现如今这种情况,只能和她们比耐性,看谁熬得过谁了。 直到日落西山,才有人依依不舍陆续离场。有些心智坚毅的,竟等到了夜幕降临,祁砚都忍不住靠在长椅的扶手上睡着了。 那柔和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竟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原本凌厉深邃的眉眼,因为熟睡将他的锋芒淡化,却更显静谧柔和,透出一种不设防的、易碎的美感。 第20章: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内,扶柳身着夜行衣,跪在大殿中央。 谢景深并未穿着明黄朝服,而是一袭玄色常服坐在书案旁,通明的烛火在他的眼眸深处跳跃。 “说罢。”谢景深并未抬头,只是手中批阅奏折的动作慢下来,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发出墨水晕染开纸张的沙沙声,每一笔都似乎划在人的心尖上。 “是。”扶柳身形挺直如枪,将头恭顺地垂下,声音清晰。 “自奴婢入府以来,并未发现冠军侯府有任何的异动。冠军侯如往常般忙于军务,侯夫人交际访友,其闺中密友为晋昌伯爵府夫人。府中仆役各司其职,并未见有任何私下串联,密会外臣的举动。” “侯府嫡女的日常也并无不妥之处,除了接受三位女夫子的教导外,便在澄心堂内看书习字。”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昨日,姜氏旁支闹事,事情发生得突然。侯府嫡女为了将影响降到最小,将旁支一行人迎入府中。而后安排奴婢前去客栈仔细调查旁支的底细。” “侯府嫡女起初应对之时,气势夺人,吩咐仆役时也有条不紊,想是三位女夫子们教导的功劳。” “毕竟在奴婢回来时,姜家的族老已经坐在主位上主持大局。想是事情有些棘手,侯府嫡女应付不来,故而请的外援。”扶柳将自己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加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当她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姜晏宁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许是在那行人面前强装镇定罢了,待自己走后,她发现与他们周旋不过,立刻叫了族老前来。 陛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眼底眸色渐深。 “你看得倒是仔细。”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扶柳身上,“她命你去查客栈,你便去了。可曾想过,她或许正需要你离开那一刻?” 扶柳心头微凛,随即沉稳回答:“陛下明鉴,奴婢确实有此疑惑。但奴婢走之前,侯府嫡女递给奴婢一把防身用的短刀,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而她之所以选择独自应对,许是想让奴婢去找找一些关键的证物,好回来后能顺利扳倒旁支一行人。可那群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确实是高。” “用性命相逼,以谋得天大的好处。这样的情况之下,手足无措呼叫外援再正常不过了。” 谢景深没有说话,其实他安插在民间的暗线早就把冠军侯府的情况全盘托出,确实和扶柳所说的大差不差。 只是,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有人挖了坑却瞒着,让他不得不跳下去。 可转念一想,姜家族老个个都是人精,特别是姜春生,简直就是狡猾的老狐狸。 “来冠军侯府的姜家族老,都有谁?” “回陛下,一名老的,听侯府嫡女喊三爷爷的。他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杀人诛心。姜氏旁支在他寥寥几句话的攻势下,直接溃不成军。还有个叫二叔公的,熟读大雍律法,善用族规。” 谢景深手里握着的朱笔顿了顿,果不其然有姜春生这个老东西。若是有他,姜氏旁支没讨到一点好处,反而帮忙澄清流言的事情也变得合理了。 他能想象到,姜春生一套礼义廉耻的组合拳下来,没有人能招架半分。 怪不得姜氏旁支走出侯府时,面如考妣。看来早已心神俱溃,颜面尽失,所以才会即刻驱车启程远离临安。 谢景深勾唇,哼笑了一声,眼角带起了些许皱纹。 冠军侯府还真是人才济济呢。 “侯府嫡女,似乎和宗族里的三爷爷关系很融洽。”扶柳看见过他们爷孙俩动人的互动,确实富有温情。 谢景深的疑虑也被彻底打消,是了,平日里姜春生就窝在自己的西苑养花弄草,并没见过他和姜氏宗族里谁的关系好得不行,但是姜晏宁除外。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自然是要偏疼一些的。姜晏宁有了难题,做爷爷的哪能不疼自己的孙女,那肯定是再难都得给她解决了才好。 姜春生就是这样,生怕自己在乎的人在他跟前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好了,你先下去吧,免得被人起了疑心。”谢景深将手里批阅完的奏折放在一旁。 “奴婢告退。”扶柳说完后,转身退出殿门,隐进了浓浓夜色中。 谢景深站起来,朱晓全立刻将玄色衣袍披了上去,生怕夜晚的凉风冻坏了陛下的龙体。 “陛下,夜风习习,小心着凉。”朱晓全夹着嗓子,并未出言询问,只是默默跟随在陛下身后。 谢景深迈着步子,从大殿内出来,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繁星闪烁的夜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态。 “陛下,轿撵就在不远处候着呢。” “今日不坐轿撵了,陪朕走走吧。”谢景深说完,便率先往宫道那边走去。 朱红宫墙,在寂静的夜色下显得庄重威严。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宫道,却冷清又萧瑟。朱晓全沉默地跟在陛下的身后,不远不近。 他仅凭一眼,就确认此刻陛下的心情算不上很好。 或许是自己的计划不仅没有给冠军侯府造成影响,反而借着这件事让侯府的名声有所好转。又或者是今早淑妃前来养心殿哭闹,想让陛下为三皇子做主,揪出背后的真凶。 总之,桩桩件件的事情加在一起,让他这位无所不能的帝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也露出了鲜少见到的愁容。 谢景深背着手走在前方,皎洁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晓全。”他忽然开口,“你跟着朕,有三十年了吧。” 朱晓全微微一顿,声音温缓:“到腊月初七,就整三十年啦。老奴可是一路跟随陛下到现在呢。”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一位寂寂无名,且不受待见的皇子。” “可最终还是陛下您赢了,甚至还造就了一朝盛世。”朱晓全垂着眼,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陛下走到今日这个位置,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前些日子,老奴出宫办事时,遇着了个早年放出去的小宫女。” “那丫头认出了老奴,欢喜得直掉泪。她说,多亏陛下仁政,准她们年满二十五便出宫婚配,或是自行留下。现如今凭借着在宫里学到的规矩眼力,竟嫁给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公子做正妻,日子和美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感慨,“那丫头还说,宫里出去的姊妹们,如今在各家府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呢。” 谢景深听后,原本眉宇间的愁容散了些许。 第21章:帝后离心 谢景深一抬眼,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慈安宫外,那是皇后的寝宫。 朱晓全默不作声退出了谢景深的视线范围内,和守着陛下安危的几名禁卫军站在一起。 慈安宫内,一名正在洒扫的小婢女最先看到门外站着的谢景深。 愣在原地两秒,立刻转头进去里面传话。 “娘娘!皇后娘娘!”站得最近的小侍女此刻顾不上手里的活,“陛下此刻正站在慈安宫外。” 听到这话,正在给郑徽柔梳发的贴身侍女的手顿住片刻。 “嗯。”郑徽柔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甚至眸底还潜藏着一闪而过的厌恶。 谢景深已经进了寝殿内,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参见陛下。” 郑徽柔正打算回头行礼时,却被陛下柔和地重新按坐在铜镜前。 “你我夫妻,不必多礼。”他接过侍女手里的木梳,将她浓密柔顺的黑发握在手里轻轻梳着。 那是前所未有的温情的画面,像极了一对恩爱的帝后。 贴身侍女将寝殿里的所有人都赶出了殿外,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两个对彼此心怀防备的人。 郑徽柔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其实她早已厌倦深宫里这样的生活,更厌倦要在谢景深面前装作夫妻情深的样子。可是为了身后的家人,她不得不装成这副模样,甚至还不能让谢景深觉察。 “你这身子越发瘦弱了,可要叫太医院给你好好补补。”谢景深自顾自说着,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丝愧疚,但很快转瞬即逝。 “谢陛下。”郑徽柔抬起眼,抽身离开,“陛下,臣妾要就寝了,陛下请自便。” 她此刻已经无心迎合他,谢景深站在原地,柔顺的黑发从他指缝之间溜走,眸色渐深。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火气,“今日我想歇在你这。” 郑徽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今日并非十五。” 只有每月的农历十五,陛下才会去她的寝宫,其余时间大部分是宿在淑妃那。 即便是来了自己的寝宫,也并没有那方面的兴致,睡一起也只是同床异梦。 但是她也并不关心皇帝到底会不会来,因为她从头至尾,就没爱过他。 “怎么,不是十五我就不能过来这里?”谢景深只觉得自己作为天子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他此番前来,本是有意缓和和皇后降至冰点的关系。 谁承想,原来对方压根就不领情。 郑徽柔叹了口气,“陛下,臣妾乏了。”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但在谢景深眼里,这轻飘飘的一句乏了,更像是对他的漠视。 “呵,乏了。”谢景深怒极反笑,“你可知你的好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估计还没告诉你吧,或者说压根不敢告诉你。” “你以为老三的暴毙,真是死于急症?那可是你那好儿子做的手笔,他下毒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谢景深死死盯着郑徽柔,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点点失态。 “你可知淑妃前来养心殿哭诉?你可知老三暴毙这件事情,还是我替你儿子遮掩下来的!否则他早就受到弹劾处以极刑了!是我把他保下来,甚至还在淑妃面前做遮掩。至于你的外甥女姜晏宁,她设计老三,还用苦肉计示弱,我也认了,甚至还轻拿轻放。” “朕作为一国之君,在背后做了那么多,竟然还得不到自己枕边的发妻理解?”谢景深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极度不稳定。 郑徽柔只是静静地听着,可被衣袖遮掩的手指瞬间收紧,等谢景深说完才缓缓开口:“陛下说完了吗?说完了臣妾就先睡下了。” 只有她隐隐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谢景深只觉得自己说了那么多,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心头发堵。 “好,好得很。”他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拂袖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还听得见暗淡烛火的爆裂声。 贴身侍女缓缓走进寝殿伺候,她精心擦拭着皇后娘娘的手臂。 她垂着眸子,替娘娘感到悲哀。其实娘娘心里的委屈,她都知晓,所以她没有立场去劝娘娘留下陛下。 娘娘当初进宫,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但是因为出自荥阳郑氏,自己的妹夫又是大将军,背靠的势力当然不容小觑。 可荣宠因为权势,失宠也是因为权势。 陛下那时候需要站稳脚跟,起初确实是和皇后琴瑟和鸣,说是盛宠也不为过。感情最浓时,陛下为了立娘娘为后,还公然和朝臣顶撞。彼时的娘娘也真真为陛下考虑担心过。 可娘娘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对陛下情真意切的喜欢,并没有维持多久。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淑妃进宫后碎成了泡沫。 淑妃的天真烂漫,很快吸引了陛下的目光,逐渐冷落了皇后,甚至每月十五都不顾礼俗约定宿在淑妃的寝宫。 这其中,不缺乏陛下的权衡利弊。淑妃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很好的牵制住了皇后背后壮大的势力,还离不开陛下刻意的打压。 后来,娘娘渐渐失望,也收起了自己无疾而终的欢喜,恰逢这个时候,娘娘有孕了。 可是,御医却在诊治的时候,说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先天不足,即使生下来也易夭折。 娘娘不信命,每日喝着滋补的药,也是从那时起,陛下来的日子也变勤快了些。 陛下也曾劝过娘娘,这孩子不健康,大可以养好身子再怀。可娘娘不听,直到临盆时,小太子的出声的啼哭弱得像蚊虫一般,娘娘才有些后悔。 自太子出生后,陛下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喜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陛下反而极其宠爱淑妃生下的三皇子殿下,甚至对五皇子的态度都比对太子殿下要好些。 直到太子殿下展示了过人的聪慧后,陛下才渐渐有了好脸色。 也是从小太子降生的那刻起,皇后和陛下的感情也一直冷淡如冰。 她叹了口气,只是一旁伺候的小侍女却仗着娘娘仁善竟出言不逊。 “娘娘,为何陛下前来您要把他赶走啊。慈安宫早已失宠了快数十年了,都和冷宫有得一比了。”小侍女不满地嘟囔着,那双小脸小巧精致,方才就是她趁着陛下生气的间隙,将陛下送出殿门。 走的时候,陛下还深深看了她一眼呢。 “宫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好不容易陛下来一趟,还把人往外推......”小侍女还没说完,就被贴身丫鬟彩云狠狠呵斥了。 “闭嘴!下去领二十个板子!妄论主子,不想活了!”彩云的眼神在烛火的映射下显得颇为狠厉。 “不必了,直接杖杀了吧。”郑徽柔眼皮都都未抬,就宣告了小侍女的死亡。 所有人都忘了,皇后娘娘是仁善,但是这仁善只是保护色。 不然早在这深宫里,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第22章:深宫对质 小侍女此刻真的慌了,小脸上一片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扑通跪下,膝盖向前拖行了两步,就被赶来的两个粗使嬷嬷架着拉走了。 “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嘶吼着,哭得撕心裂肺,却于事无补。 郑徽柔揉了揉眉心,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彩云,去把太子殿下请过来。”郑徽柔的指尖微凉,她从未想到一向恪守礼节的明礼会干那样出格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女什么时候也参与其中了。 “娘娘,夜深了。现在叫不好吧?只怕殿下已经就寝了。”彩云轻轻拧着眉心。 “叫!”郑徽柔厉声喊道,她得问清楚,谢明礼到底要干什么! 郑徽柔静静地坐到寝殿内,直到谢明礼匆匆赶来到慈安宫。 “参见太子殿下。”彩云福了福身,慢慢退出殿内为,将殿门合拢。 她站在殿门外候着,以防有心人怀着不轨的心思靠近。 不知怎的,彩云觉得今天的夜晚格外的漫长些。 “母后。”谢明礼不明所以,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那么要紧,非要现在叫他过来。 “跪下。”郑徽柔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能依稀借着烛光看到她眼下的乌青, 谢明礼虽然不解,但依旧照做,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郑徽柔迈着步子,朝他缓缓靠近,最终在他跟前停下。 她眼中含着怜爱,又有疼惜。 心疼着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时,就早早就看透了这吃人的皇宫。更预示着,一旦看透且采取措施,就像猎物不小心踩进了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温热的掌心摸了摸谢明礼的发顶,一如他小时候依偎在她怀里一般。 可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就在殿内回荡,谢明礼被打得头脑发懵。 再抬眼时,那双好看清澈的眸子带着难以置信,直到看到郑徽柔落下滚烫的眼泪时,瞬间慌了神。 “母亲!”谢明礼立刻从地上起身,慌乱间直接称呼自己的母后为母亲。 郑徽柔拂开谢明礼伸过来搀扶的手,眼眶噙着泪水,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要那么干!那可是你的手足兄弟,你可知你这样的举动会令多少人起疑!” “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所有的行动都得思考做了之后所造成的后果。万一呢?万一你的父皇不曾替你遮掩,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你的尸首!”郑徽柔的泪珠汹涌地落下,可她的声音却克制极了。 谢明礼伸出的手缓缓落下,眸子里的光骤然灭了。 “你难道不知道三皇子背后有靠山吗?除了受宠的淑妃,还有他的外祖工部尚书,甚至他的舅舅还是当今长公主的驸马爷。他们家各个是人精,难道想不出来对手是谁吗?只怕,他们会把所有的矛头对准你的表妹!” 谢明礼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其实他早就考虑到了。当初宫宴开始前两个时辰,姜晏宁便找上了他,说希望自己能助她成事。 当她说出自己的计划时,谢明礼是抗拒且不同意的。他知道眼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的亲表妹,而是另有其人。可正因为是这样,他才不愿意,更不可能拿自己表妹的身体做赌注。 可直到那个女孩,把一截枯枝扔到了地上。 那是他幼时和表妹约定的暗号,她在悄悄告诉自己,她姜晏宁需要谢明礼的帮助! 所以,当他知道表妹还活着的时候,才鬼使神差答应了下来。 他清楚记得答应的时候,那女孩的脸上有着明显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还多了一种知道暗号的了然。 谢明礼那时候才开始筹谋一切,但因为时间太短了,他没办法把收尾工作做到完美。可正因为这一点瑕疵,才让父皇对他的疑心减弱了一些。因为这足以证明他是临时起意,而非长远谋划。况且若是他把这件事情做到了天衣无缝,反而才会更加引起父皇的怀疑。 因为他决不允许有超出自己掌控的人或事的存在。露出一些小破绽,反而能让他感觉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现在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郑徽柔痛心地指着谢明礼的鼻子,她实在想象不到,万一这个计划里出现了任何一个纰漏,冠军侯府和他们,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母后,你以为我们一味地退缩,父皇就会放过我们吗。”谢明礼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你我彼此,都是最了解他的人,懂他的刚愎自用,懂他的自私虚伪,更懂他的权衡利弊。正是因为懂,所以我们才有能够与之对抗的能力不是吗?只要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一切都能被他看破,那就不是威胁。” “我知道很难,但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便连一线生机都没有了。母后,你不是最清楚他的手段了吗?”谢明礼的眼睛里满含哀痛,他之所以能活到那么大,一切都离不开母后的悉心养护。 可他更知道,在这深宫里,有人因为他安然无恙的长大,屡次想要暗中取他的性命。 明明,他先天带出来的弱症早已深入肺腑,却依旧不愿意放过他。 郑徽柔捂着嘴,眼眶早已通红,原来她自以为瞒得很好的秘密,早就被聪慧的儿子看出来了。 “母后,我们不能再逃了。哪怕是为了冠军侯府,也不能退了。更何况,如今表妹已经回家了。”谢明礼上前,握紧她微冷的指尖。 “晏宁回来了?” “嗯。”谢明礼点点头,“她回来了。” 郑徽柔破涕为笑,这可能是那么久以来,第一件幸事了吧? “回来了好,平安就好。” 她记得,妹妹曾经带过性情大变的姜晏宁进宫。看见姜晏宁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眼前的女孩并非自己的外甥女。 其实所有的明眼人都知道眼前的女孩不是,却没有办法指出来。因为他们才是孩子真正的父母,自己的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样,什么人,做父母的都是会无条件疼爱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是因为看得太清了,所以才无从说起。任谁都不会相信,自己膝下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孩子,竟会明目张胆换了个魂体。可她不能做第一个戳破这个幻象的人,哪怕眼前的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因为这个幻象一旦破灭,所造成的后果,不是她一人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能藏着,埋在心里面最深处,却从不敢当着妹妹的面提及。她曾问过主持,可主持什么都没说。 也是从那以后,时常进宫和明礼一起玩的小表妹,再也没来了。 郑徽柔突然攥紧谢明礼的手:“我想见见晏宁。” 第23章:巧借东风 冠军侯府的澄心堂内。 姜晏宁借着烛光,翻阅着手中的古籍。 “小姐,扶柳将军回来了。”竹青推门,悄悄低下身子轻声说。 “嗯。”姜晏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早就猜到,流言既然被她压了下来,一定会有后手。只是她从未想到陛下会利用姜家旁支,甚至是姜家旁支女子的婚事来做文章。 要知道,名节在这个时代,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垂下眼睑,这件事情,既然是陛下一手策划的,那扶柳就必然会前去复命。 所以她才会在那日刚把旁支一行人放进来,就立刻让竹青去请三爷爷和二叔公过来。 毕竟她曾经在陛下面前,只是一个有一点宅斗小手段,但不多的为爱痴狂的女子。哪怕请了严师,也断然不可能仅仅数日就有了能独当一面的能力。 即使她大可以凭一己之力将旁支赶出侯府甚至送官,可对于陛下来说,这些都将是怀疑她的重大疑点。 因为他熟知的姜晏宁,做不到这些。于是她才有了请三爷爷过来,制造幌子给扶柳看。 扶柳是陛下的眼线,而她看见的,就代表陛下看见的,也是姜晏宁想让他们看见的。 让扶柳看到自己因事态失控,手足无措去请宗族的族老前来,才是最好维持自己人设的手段。借扶柳的口说出来,陛下对她的戒备和怀疑相比先前定会有所降低,而那些事情里并不合理的点,自然就会找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人推上去。 她什么都不用做,陛下就会自动将这些疑点合理化。 竹青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冒着光,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小姐。 她觉得小姐可真是神了,是如何知晓扶柳会在夜晚独自偷摸出府的?明明她平日并没有看到扶柳有任何的异动呀。 “小姐,你是怀疑扶柳什么吗?”竹青试探性倾身,将声音压低了询问。 姜晏宁没有接话,她正思索着是否要把扶柳是眼线这件事情告诉竹青。 但想了想,只是开口说道:“找个机会,把有人在府中特意关注的这个消息透露给扶柳知晓。但是切记,不要透露出背后的人是我。” 她倒要看看,当扶柳知道消息时,会如何做。 竹青郑重点点头,关于这样牵扯府中大事的事情,她最清楚要如何做才能最好。更何况她现在算得上是小姐的心腹,是和小姐在一条船上的最信任的人。 “有你在,我难得清闲了些。”姜晏宁的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竹青此刻就像打了鸡血般,头昏脑涨。这是小姐第一次夸奖她,这种兴奋让她灵魂深处战栗,因为那是来自强者对她能力的肯定。 次日清晨,姜晏宁早早起床洗漱,昨日她主动和母亲提及想要一起去道观祈福,母亲立刻答应下来。 其实她的目的再简单不过,就是要通过母亲顺利搭上晋昌伯爵大娘子那条线。 “宁儿,梳洗好了没有,这个时辰该要出门了。”郑徽懿正站在房门外柔声问到。 “快好了!娘您再等会儿!”姜晏宁此刻正被竹青按着坐在铜镜前梳着发髻。 “这孩子真是的。”郑徽懿站在门外笑骂了一声。 昨日若是不是三爷爷到家中来用膳,她怕是不知道眼前的女儿还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不去派人喊她回来,反而选择独自一人守着偌大的侯府直到宗族族老到来。 郑徽懿的眼底藏着欣慰,眼里满是对自己的女儿能够独当一面的欢喜。 闺房里,当最后一只金钗埋进黑发里,低调又简雅的发髻便完成了。 她站起身,快步出了房门,十分自然地挽起了母亲的手臂。 虽然郑徽懿已经四十有余,但因为保养得当,如今皮肤紧致得一如二十多岁出头的模样。更何况年少时,母亲和姨母可是冠绝双姝,明艳京城。 只是岁月依然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 “等会儿见到晋昌伯爵大娘子,记得要问声好,知道吗?”郑徽懿拍了拍那双尚有些稚嫩的手,“我们今日可是要去道馆和寺庙的。若忍受不了那样嘈杂的环境,你就先提前回府也好。” “娘亲,我本就是来作陪的。哪有提前回去的道理。要回去,也得是跟在您身边一起回去。” 郑徽懿回头亲昵地点了点姜晏宁挺翘的鼻头,“你呀你,真是拿你这小祖宗没有办法。” 很快,马车驶出了府,来到了晋昌伯爵府门前。 郑徽懿撩开了马车的帘子,小厮见到是侯府大娘子,立刻给马车让了行。 下车时,原本在内厅里等候的晋昌伯爵大娘子,立刻往停放马车的厩库走去。 “哎呦,我的大姐姐,你可算是来了。”晋昌伯爵大娘子亲热地拉起郑徽懿的手,目光看见姜晏宁时,有些不敢认。 “这位是......” 姜晏宁朝伯爵大娘子福了福身,“晏宁给世伯母请安,问世伯母万福。” “哎呀,你瞧瞧我这记性!姑娘大了,可真是变样了,都认不出来了。”伯爵大娘子连忙掩嘴笑道,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人不知冠军侯府里的那点污糟事。 明眼人谁都没敢在郑徽懿面前提及。 伯爵大娘子依旧热络,但那份热络只针对于郑徽懿。 姜晏宁不紧不慢跟在两位大娘子身后,沿途欣赏着晋昌伯爵府的风景。 府中艳丽的鲜花繁多,还在园中设了一座小而精的凉亭。凉亭三面环水,湖面上零星几朵开得正好的荷花做点缀,倒是不失风雅。 伯爵府款待贵客也总是喜欢在湖面的凉亭上,欣赏着美景的同时还能陶冶情操,真不愧是书香高门。 两位长辈已经落座在凉亭处,丫鬟们也端来了许多上好的果盘摆在石桌上。 姜晏宁就静静站在母亲身旁伺候着,一旁的伯爵娘子赶忙开口:“晏宁怎么干站着?还不落座呢?” 她脸上浮出恰好谦卑的浅笑:“世伯母和母亲两位长辈落座就好。我是小辈,落座便不合礼数,成了和两位长辈同席之人了。” “早已听闻冠军侯府聘请严师对世侄女加以管教,没想到这成效竟然如此之好?短短数日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瞧不见从前半点的影子了。”伯爵大娘子眼底划过一抹赞许,同时也想起了自己膝下那性情顽劣的嫡幼子,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