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春欢》 第1章拍死了 “时闻竹,你与人偷情失贞,不配为妇。” 陆埋冷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他对她厌恶极了。 时闻竹忍疼爬过去,抓住陆埋脚踝上的衣角,哭着要辩解,“陆郎,我没有……你信我……” “滚开!”陆埋一把扯开衣角,抬脚踹她。 整个后背砸在祠堂桌脚腿上,骨裂的声音撕裂身上的鞭痕,痛入骨髓,眼泪都从眼角沁出来。 陆埋不屑看她一眼,冷声给她宣判:“依陆家家规,与人通奸者,杖毙。” “念及夫妻情分,我不忍你丧命……给我关进柴房。” 没有人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她判了罪,定了刑,有冤无处可说。 她哭着还想解释,求夫君信他,可身上的疼让她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关进柴房。 小窗外头娟娟月色下的夜,那样的深沉,时不时可以听到竹枝弯折,雪坠的簌簌声。 “我没有偷男人,我是清白的。”她喃喃地动了动嘴皮,身上的疼让她说不出话来。 时闻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单薄的褴褛裹在身上,冷冽刺骨止不住身上遍体鳞伤的剧痛。 柴门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道道鞭痕触目惊心,鲜血淋漓把身上的褴褛氤染红了一大片。 她想不明白,夜里醒来,怎么会有个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她身边。 她吓得惊魂未定,她的丈夫陆埋推门而入。 骂她淫妇,偷汉子,不知廉耻,她被下人蛮横地拖到祠堂。 公爹掌掴她,陆埋边骂她淫妇,边拿鞭子抽她,皮开肉绽,疼刺入骨髓。 而后,陆家族谱被翻开,她的名字被划掉。 “那淫妇的下人,如何处置?最好,以绝后患。” 时闻竹听得出那是公爹的声音。 府里的人,都说公爹最是和善,连一个犯错的下人都不忍责罚,可这声音里,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意。 她与陆埋就隔着一道柴门,“父亲,把她们都杀了吧,绝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不要……”时闻竹蠕动嘴巴,想要出声,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陆埋父子走远,柴门被人打开,是个中年妇人。 那是陆埋的母亲,沈氏,在这个家里,在这件事发生后,没人相信她,没人替她辩解一句,沈氏都不曾露一面。 “闻竹,”沈氏走近扶起她,脱了一件狐裘给她披上,“我来救你。” 时闻竹愣住了,她没想到从不露面的沈氏会来救她。 她一把攥紧沈氏的手,忍疼道:“母亲,你相信我,我没有!” 沈氏点点头,“母亲相信你,可母亲是后宅女人,男人们拍案定论的事,母亲根本插不上手。” “闻竹,好孩子,委屈你了,跟母亲走吧,处决了香菇草菇,下一个便是处置你了。” 她道了一声谢谢,跟着婆母离开,往城外逃去。 这时是冬季,漫天飘落的霰雪落在她身上,冷风猎猎作响。 她跟着沈氏到了一片荒芜且死寂的野外。 沈氏停下脚步,松开时闻竹的手,看着她说,“好孩子,就到这儿了,母亲送你离开!” 时闻竹感激涕零,“母亲,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儿媳来日结草衔环,必报之。” 话音才落,沈氏突然变脸,冷声笑说:“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还没听清这句话,身后的铁锹,高举在寒色之中,强劲有力地一挥,斩破悲风,砸在她的后脑上。 砰的一声,裹着浅黄狐裘的她倒进雪坑里。 陆埋突然开口,“母亲,与她废话什么,弄死她,就没碍事的了。” 后脑伤口的血裹挟着疼涌出来,时闻竹抬眸看陆埋的脸色,脸色和冬日的天气一样冰冷,眼神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颤声询问,“为什么要杀我?”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陆埋的声音冷冽地传进耳朵,跳进雪坑,朝时闻竹的面门又用力挥一铁锹。 时闻竹脑浆迸裂,那身淡黄狐裘是她的殓衣。 陆埋声音哑得厉害,却声声剜人心,“一开始,我就不愿娶你,是祖父和你祖母逼着我娶你的。” “你是鸠占鹊巢,你才是横亘在我与严小姐之间的第三者,我不爱你!” “所以我陷害你与人通奸,要你的命。” 严小姐,是首辅大人的千金,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都想娶的贵女。 临死前的意识,让时闻竹明白了所有,陆埋攀附贵女谋得青云路,不惜杀妻。 陆埋是靖远侯的长孙,可他的父亲只是靖远侯的庶长子,恩荫入仕根本不可能,只能依靠娶高门贵女换前程。 那一声声冷酷无情,让时闻竹的身体陡然变得如同风雪那般寒冷。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落进埋她的坑里,铁锹上那带着雪花的土,盖在她的身上。 泥铲声越来越小,雪和土盖住她的身体,那半块和合二仙玉佩沾了血迹,被她握得很紧。 弥留之际,过往在眼前闪得飞快。 她是顺天府时家的女儿,祖父曾官至内阁,煊赫一时,与靖远侯府陆家定下婚约,兄弟姊妹中,她与陆埋年纪相当,祖父祖母便让她嫁陆埋。 十七岁那年,时闻竹和陆埋议婚待嫁,但祖父病故,她守孝三年,亲事硬是拖到了二十岁。 孝期一过,时家便风风光光地嫁她入陆家。 初进陆家,陆埋对她是极其的温柔体贴,然而没多久,一切就开始变了。 陆埋开始冷落她,疏远她,甚至夜不归宿,留下的衣物,总会有女子的胭脂香。 原来陆埋自始至终,想的都只是青云路,骗她,对她虚与委蛇。 回顾这两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欢乐,更多的是痛苦、酸涩…… 可月光从雪中藏起来,没有落在身上,天更黑了,连同她死前的恨意湮灭在暗色之中。 如果在议婚时,陆埋与她坦诚,她可以成全他,她不是非他不嫁的。 “闻竹,闻竹,你醒醒——”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她不知道是谁叫她,那人腰间好像挂着半块和合二仙玉佩。 她想,人生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嫁陆埋,把眼睛擦亮,看清楚阴鸷恶鬼的真面目,然后把该死的结局还给他们。 靖嘉二十二年冬,靖远侯府的孙媳妇时闻竹,出门上香,途中遭人劫杀,尸身下落不明…... 第2章退婚 时闻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重生回靖嘉二十年的腊月。 镜中的她花生媚脸,冰剪明眸,凝肤透着红润,身上的冬衣裹得她暖洋洋的,哪里还有被埋雪坑的寒冷入骨? 时闻竹意识回笼,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嫁陆埋。 前世,嫁给陆埋的那两年,她只过了半年的舒心日子,剩下的一年半,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最后凄惨离世。 既然重来一遭,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婚姻没有她的命重要。 “小姐,可不能再偷睡懒觉了,要是做了人家媳妇起这么迟,会被夫家说你懒的。” 草菇打开门帘进来,手上还端着热茶,嘴巴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看着时闻竹还没梳洗打扮,脸色就着急起来,放下热茶,把时闻竹按在铜镜前的凳子上。 “今日要去给老侯爷拜寿的,小姐怎么还不换衣裳,梳洗打扮的,老太太,老爷和夫人催了。” 草菇说着,便打开首饰盒,挑了那支翠竹玉簪,“小姐,戴这支翠竹簪吧。” 她家小姐马上就要嫁给陆家的大公子陆埋为妻,今日给老侯爷祝寿,还要把小姐打扮得美若天仙,见未来姑爷。 “给老侯爷祝寿?”时闻竹诧异,此时距离她与陆埋成亲还有六天,她立马起来,“时间这么紧迫的吗?” 草菇把时闻竹又按回去,笑道:“小姐,时间不紧迫的,你与大公子的婚事,咱们老太太早早就备着了。” “十里红妆,样样齐全,一定会让小姐风风光光的出嫁!” 小姐迫不及待嫁给大公子的神情,草菇看在眼里,心想,小姐和大公子的感情真好。 大公子对小姐很好,婚后,对小姐一定更好。 铜镜映出的那根翠玉簪,映入时闻竹眼帘,她忙拔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这根玉簪,是陆埋送她的。 草菇见小姐很喜欢的翠竹簪碎了,“小姐是不喜欢了吗?” 时闻竹看她,点头说:“是,不喜欢了!” 陆埋的东西,是前世雪夜要她性命的铁锹,是抵在她脖颈的利刃。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她此刻恨不得杀了陆埋。 “小姐,可梳妆好了?老太太催着出发了。” 另一个侍女香菇打起帘进来,催促地问。 “好了。”时闻竹应道。 等给老侯爷祝寿回来,她就求祖母退了这桩婚事。 “你手上拿的是谁的信?”时闻竹见香菇手上拿着一封信。 香菇忙递过去,“小姐,奴婢也不知,今早奴婢出府采买,是个小孩送来的,说让奴婢转交给小姐,奴婢还没来得及问,小孩就跑了。” 时闻竹拆开信的蜡封,两指探进去取出信,展开来看。 “……埋郎,妾孕六月,你说娶我为妻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话!” 香菇、草菇闻言,惊呼出声:“这……是写给大公子的!” 时闻竹也是讶然,没想到陆埋除了攀附严家谋青云路外,竟然还有外室和私生子。 草菇拉着时闻竹,柔声宽慰,“小姐,或许这是恶作剧,不必当真,别气坏自己。” 这要是真的,陆府大公子就太可怕了,她家小姐得多委屈。 时闻竹摇头笑道:“我不气,温小姐让我看清陆埋的真面目,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草菇,这事你先不要声张,你与祖母说一声,她们先去陆家给老侯爷拜寿,我随后就到。” 草菇性子不如香菇稳妥,但胜在听话。 草菇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时闻竹吩咐,“香菇,按着信上的地址,把温小姐接去侯府。” 祖母看重约定,不会轻易毁约,温小姐这封信,对她退婚至关重要。 靖远侯府门前,门庭若市。 “这么多人。”时闻竹只有高兴,人越多,接下来的戏才越好看。 陆埋一身锦衣,笑容和善地迎接时闻竹进大门,“他们都是看五叔父的面子来的,五叔父是乌衣卫都指挥使,半朝的文武官员都看他的脸色。” “不过五叔父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见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时闻竹并不了解陆家这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但她知道陆埋。 陆埋这样的惨绿少年,衣冠楚楚之下,是真正的无情无义,豺狼虎豹。 来往陆家的宾客很多,分男女席面,前院的席面是外男,后院的席面则是女眷。 时闻竹与陆埋母亲沈氏等人坐席位,再次面对沈氏想起前世,她仍然觉得胆子如冬日一样发寒,心有余悸。 她面上撑着镇定从容,等着香菇带温小姐母子进来。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她放下筷子,却不想见到陆埋怒气冲冲地过来,蛮力地拉她起来。 “时闻竹,你……你……”陆埋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怎么如此对我?你我马上要成婚了,你竟然与人私通?” 他只要摆脱与时家这门婚事,严家小姐就会下嫁给他,有严家扶持,他的前程仕途不可估量。 时闻竹在宾客的异样眼神中也感到不解,前世,陆埋是婚后污蔑她私通,要她命,怎么今世提前了? 但马上她就明白过来,陆埋这是早有预谋。 原来,陆埋为娶严小姐除掉她,并不止一招,第一招就是借今日宴会,污蔑她婚前与人私通,毁她名声,逼时家退婚。 前世的今日,她来给老侯爷祝寿,但只待了一会,就觉得不舒服,到医馆就医了,阴差阳错让她躲过了第一劫,可第二劫,她躲不过。 香菇恰时来到时闻竹身边,朝她点头,表示事已办妥。 时闻竹挑眉轻笑,想用私通这招故技重施,毁了她,做梦。 “我请陆大公子,见一个故人。” 草菇侧身到一边,让她带来的女子上前来。 温馨月面容清秀,是典型的小家碧玉长相,厚厚的冬衣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十八九岁的模样,走到陆埋面前。 她轻抚肚子,规矩有礼地笑说:“埋郎,今日是孩子太祖父的六十大寿,我带他来见父亲,还有祖母,你高兴吗?” 温馨月的声音轻柔,是典型的江南口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一时间议论纷纷,陆埋气得险些背过气。沈氏闻言,知道儿子娶不了严小姐,前程无望,更是当场昏厥。 “母亲。”陆埋急忙扶着沈氏,一边喊人请大夫。 第3章换个新郎 陆家正堂。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动了前院陪宾客的靖远侯。 靖远侯妥善交代大儿子照顾好宾客,就来到后院的正堂。 陆埋的母亲还没醒过来,大夫说只是急火攻心,醒来休养几天就好了。 这时,时闻竹的祖母、爹娘也被请到正堂。她坐在祖母旁侧的位置,对面是陆埋和温馨月。 靖远侯开口赔不是,但脸上没有半点道歉的诚意,“王老夫人,都是我老夫这孙儿的不是,他年轻不懂规矩,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王老太太听说刚才的事情,想到她的孙女受如此委屈,心里就不是滋味。 冷着脸说:“他年轻不懂事?他可是成了亲,娶了妻子,有了孩子的人。” 两个孩子还有六日成亲,现在毁婚,岂不是让人笑话陆家。 靖远侯陪笑说:“王老太太莫要开玩笑,埋儿与闻竹是要成亲的,他们才是夫妻,那不过是埋儿的妾室罢了。” 温馨月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才转头看靖远侯,“老侯爷,贵府的大公子,可是允诺我为正妻的,难道您陆家言而无信?” “你给我闭嘴!”靖远侯皱眉,怫然不悦。 他虽然知道埋儿想娶严家小姐,却实在没想到埋儿还有温小姐这个外室,更没想到连私生子都有了,埋儿不做声,他就知道是真的了。 王老太太对靖远侯的心思洞若观火,把孙女给她看的信拍在桌子上,“侯爷的孙儿,只认温小姐是他的妻子,我家闻竹难道给他当妾不成?婚必须退。” 王老太太态度坚决,靖远侯用温和的口吻又说,“老太太要求退婚,是为了给闻竹一个交代,但闻竹要什么样的交代,我们应该问问闻竹的想法。” 眼光移到时闻竹身上,“闻竹,你是什么想法?” 时闻竹只想摆脱婚约,改变前世被埋雪坑的命运。 “陆大公子已经许诺温小姐为妻,不愿意守两家之约,我自愿退亲,成全他们!” “我陆家的婚约,你想退就退的吗?” 这声音? 堂上的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表情当即恭肃严整,时闻竹也不例外。 门廊外一柄绣春刀,带着寒光凛冽入内,让人胆寒。 未见其人,先声逼人,能有这样气势的,只有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陆煊。 陆煊是靖远侯第二任夫人生的嫡子,排行第五,和皇上感情特别好,深得皇上重用和信任。 时闻竹和祖母爹娘还没从椅子上起来,陆家的下人已经飞快的行礼了,“五爷!” 靖远侯也咻地站起来了,觉得脊背发麻。 陆煊双目如星,眉分八字,三十初度,宽肩窄腰大长腿。 他那一身黑衣,是乌衣卫的特色衣袍,面容带冷,浑身的戾气盖过他的气宇轩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怕。 时闻竹跟着长辈行礼,“陆缇帅。” 缇帅,是缇骑之帅,皇帝特意称呼陆煊的,所以朝中的人都这么叫。 “五…五叔父。”陆埋战战兢兢地起来,在陆煊面前像个鹌鹑。 “混账东西!”陆煊面无表情,扬手就是给大侄子一个大嘴巴子。 陆埋当即被扇飞倒地,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今日这一出,让陆家蒙羞,五叔父自然生气 陆煊看也不看陆埋一眼,径直就坐到父亲靖远侯腾出的位置上。 靖远侯也怕这个儿子,自觉地退到大孙子坐的那个位置。 陆煊眼色冷淡地看陆埋,“我处理好此事,再收拾你。” 陆埋哪里敢说话,连祖父见儿子都像个孙子似的,更何况他这个侄子。 陆煊的目光转到未来侄媳妇时闻竹身上,只这举眼一觑,忽觉心海上有一叶扁舟潋波滟。 停留片刻,才移到王老太太和时闻竹爹娘身上。 “老太太,两家成婚日子只有六天了,请柬、席面,万事已备齐,贸然不作数,岂不让人看笑话?” “陆埋有妻有子,不合适与七小姐成婚,陆家儿郎不少,换个人,婚约照旧。” “我不同意!”时闻竹知道退婚常有,换嫁新郎却不常有。 陆煊睨视她,冷声开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说反悔就反悔的吗?” 陆煊态度强硬,由内散发出来的冷肃气息,时闻竹只能强装镇定来掩饰她的惧怕。 “陆缇帅,您是长辈不假,可我与陆埋的婚姻大事,您无权干涉,陆埋负我,我成全他!” 陆煊突然横眉看时闻竹,肃冷道:“七小姐,陆家的婚,你必须得成!” 这声音,让时闻竹心头一颤,陆煊浑身透着威严压迫,更让她心悸腿抖。 “老太太,时七爷,七夫人,陆家嫡系旁系的儿郎不少,给你家女儿挑一个。” 陆煊的话更像是命令,王老太太和儿子儿媳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王老太太想了想,为难地开口:“陆缇帅,您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当年我时家是选又选,筛又筛,才选出来陆埋这一个勉强能看的。剩下的那些哥儿招猫逗狗,喝酒狎妓,盘包浆也选不了啊。” “你……”陆埋皱眉,时家摆明了是嫌弃他。 陆煊说道:“那就选嫡系的。” 王老太太想了一圈,眼睛定在陆煊身上,“那就只能选陆缇帅您了。” 靖远侯为了颜面不丢失,忙说:“老太太,我家五郎没成婚,新郎换成他也成。” 时闻竹还没出声,父亲时七爷转了眼睛,就与母亲低声说。 “母亲,这使得,反正都是要嫁,丫头生下来,就是为了帮儿子挣前程的。皇上近臣,有权有势,用个丫头片子换门楣兴旺,咱不亏,还赚了。” 时闻竹的母亲七夫人也出声说,“母亲,我家老爷说的有道理,陆家那么丰厚的聘礼,退回去不是更亏了吗?” 长辈自言自语,时闻竹根本插不上话,靖远侯看向王老太太,“老太太,你觉得呢?” “祖母,不要……”时闻竹着急地想哭,可看祖母深思的样子,心跟着揪起来。 祖母浑浊的眸子一亮后,颔首同意,“好!” 换嫁新郎,对时家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大好事,时家势力地位逐渐衰颓,嫁给天子宠臣的陆煊,时家的地位是拔高了一个泰山。 时闻竹急得直跺脚,泛红的眼眶蓄满泪水。 而靖远侯怕陆煊不答应,笑得和蔼,低声劝他,“老五,你就娶闻竹吧!” “埋儿做出这样的事,总归是陆家对不起时家,你得为陆家想想,要顾全大局。” 陆煊眸色晦暗不明,盯着他的父亲,用质问的口吻问他的父亲,“为了埋儿,父亲的好孙儿,父亲竟拿我赔给时家?” 扶着椅子把手的指节收紧,青筋毕现,父亲的话,字字让他寒心。 靖远侯不管陆煊答不答应,朗声与王老太太说,“埋儿的名字换成老五,婚期照旧。” “太好了!” 爹娘拍掌大笑的声音,时闻竹的心沉了下去,碎了一地,她看向祖母,祖母也在笑。 第4章结婚了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烫金的婚书上,陆煊这个名字怎么都洇不开。 时闻竹坐在冷风中的台阶上,冰凉的风吹过脸颊,刮得她生疼。 上辈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场婚嫁成了她至死也逃不出的囚牢。 这一生也一样,这场婚姻夹着利益算计,她挣扎不脱,逃不掉。 她至少以为母亲是爱她的,可是母亲一句话都不为她说,要她同意这场换婚,只是舍不得陆家丰厚的聘礼。 “想哭,就别让人听见。” 冷淡的声音砸进耳朵,时闻竹怔住一瞬,雪地上的人影身长玉立,抬头看,陆煊身姿挺拔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面容冷峻,眉眼凌冽凉薄,漆黑的眸子没有温度。 “我宁死,绝不嫁你!”时闻竹起来,红着眼,梗着嗓子,咬牙开口。 她年少时,见过陆煊一刀砍下吏部尚书的脖子,面不改色,眼神却狠戾得可怕,而后脚一踢,血淋淋的脑袋滚进池塘,水面泛着一片血红,如残阳。 握绣春刀的指节陡然变紧,眼神的两分温润变得冷厉起来。 陆煊蹙眉后,又恢复平静,把手上的绣春刀横在她面前,“好,本官借七小姐一刀,清明寒食,有你一祭。” 时闻竹盯着日光下泛着寒意的绣春刀,想到前世今生的处境,爹娘、祖母利益至上的态度,心陡然寒凉几分。 羽睫轻颤,豆大的泪珠淌过脸颊,也温不热二十年来,寒凉的心。 如果注定早死,不如早些解脱,免得受此屈辱,侄媳变婶婶,人们笑话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而不是议论那些男人。 时闻竹心下一横,拔出绣春刀,抵在脖颈,决绝转刀自刎的刹那,陆煊跨步上前,任由刀刃往他的脖颈而去。 千钧一发之间,时闻竹顿住了动作,她要是不收手,陆煊会和她一同死。 陆煊垂眸看着她猩红绝望的双眼,忽然觉得她有点让人心疼。 未婚夫背叛,退婚不成,临时换新郎,长辈只看她能换多少利益,没一个人设身处地地为她想。 他擒住她的手,夺过绣春刀,一扔刀没入房梁,一声震响。 “既然不想死,不怕死,何必惺惺作态求死?” 陆煊嗤笑出声:“死字一横下,一个歺字,一匕字,骨被刀断,一抔黄土,谁记得你?” 时闻竹顿觉醍醐灌顶,前世憋屈而死,残骨埋荒郊,无人记得,无人祭奠。 今生重生,就这样窝囊的死了,岂不可惜了! 时闻竹抬手向上擦干眼泪,“我嫁,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陆煊最得皇上器重,掌管乌衣卫,除了首辅大人,无人能及他的地位。 嫁给他,总比嫁给陆埋强,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唾手可得。 自怨自艾蒙蔽了双眼,让她看不见实打实的好处,人人都在谈利益好处,她也应该,学而时习之。 陆煊不做声,神情淡淡地拱了拱手离开,转身就走。 时闻竹走到前院时,迎面撞上陆埋,眼底的恨意陡然蹿起来。 他身后跟着温馨月。 香菇、草菇把她护在身后,警惕道:“陆公子,你想干什么?” 她们没想到陆埋竟然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更没想到他如此欺负小姐。 陆埋看时闻竹换嫁给五叔父还能如此淡定,心里窝火。 “时闻竹,攀了真高枝,很得意啊。” 时闻竹怒目看他,扬起巴掌,狠狠抽过去,挑眉一笑,“侄儿不知规矩,便让婶娘教教侄儿什么是规矩,日后见到我,请侄儿喊我婶娘!” 陆埋身旁的温馨月脸色自然,斜眸看向时小姐的方向,视线的那头是暗廊。 陆埋愣住片刻,时闻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张狂了。 不想在前任未婚妻面前没面子,他捂着脸冷笑说:“你以为我五叔父会真心娶你?嫁给我五叔父,还不如给我做妾。” “陆郎,你是我的执念啊,你等着我嫁进来……” 要你命! 时闻竹星眸带着阴寒,挑眉气哼一声,转身离开,多看陆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 那抹人影翩跹离去,陆煊走下暗廊,到陆埋面前,脸色冷冽阴沉。 一巴掌甩过去,“丢人现眼的畜生!” “你做出这般丑事,春和苑的月钱断一年。” 陆煊位高权重,一句话下来,就连老侯爷说话都不好使,陆埋只能服从,心里暗骂叔父太狠了。 六日后,时闻竹和陆煊大婚。 外头喜乐敲敲打打,鞭炮齐鸣,时闻竹穿着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等着陆煊来接。 而陆煊却迟迟未来,代替他接亲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六弟陆焖。 草菇为主子委屈,“小姐,他们欺人太甚,五爷成亲,竟然让六爷代劳接亲。” 死过一回,时闻竹看开了,“无妨。” 喜婆扶时闻竹出家门,爹娘的笑声只有对她攀高枝谋利益的喜悦,没有对她的不舍和担忧。 上了花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安安稳稳地来到陆府。 被喜婆扶下轿,踩着未散的积雪,一脚打滑,喜帕落地。 周围的笑声四起。 “这就是临门一脚换嫁新郎的时家小姐呀?” “侄儿嫁不成,又嫁叔叔,啧啧啧,不知廉耻!” 时闻竹早料到有这些奚落和嘲讽,她充耳不闻就是了。太过在意他人的议论指摘,只会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严寒的冬,即使雪霁,也一样寒冻不流云,时闻竹的手指冻得发抖。 正要低头捡喜帕,陆煊却一身喜服,挂着披红,躬身捡起地上的喜帕,要为她盖上。 那方并蒂花开喜帕挡住陆煊的俊爽风姿,时闻竹只看得见那一双幽若寒潭的眸子。 陆煊这个人,就像野鹤在鸡群那般与众不同,琳琅珠玉,灼灼生辉。 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娶曾经的侄媳妇当夫人。 不过是为了保全老侯爷与陆家的名声罢了。 喜婆搀扶她,跨过火盆马鞍,进入正厅,礼官高唱,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盖头遮住视线,门槛台阶让她踉跄。 喜婆笑着提醒:“五爷,牵夫人一把。” “她自己会走。” 陆煊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看他时,眼睛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疏离,比几年前还要陌生。 第5章 陆郎,喝交杯酒 时闻竹倚着菱格窗子看新房外的雪,夜晚寒冷骤袭,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之上。 碎玉寒酥,又细又急,不一会就落了一地。 曲径回廊,雕梁画栋,本是雪覆盖的白,也如此时的天色一般,看得并不真切。 上辈子,生活在陆府的两年,时闻竹清楚地知道,陆家这一座偌大的宅子,干净的雪色,是奢望。 个个看着面活心软,实则像冬日的风一样,会化作利刃,轻而易举地将人如那案上的火苗一般,先摇曳几阵,而后无情地熄灭。 “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沈氏忽变的狠厉,陆埋可怕的狰狞,一想到这些,时闻竹心中一阵恶寒,胸口剧烈震颤。 “小姐,别在窗口吹风,当心着凉。”香菇看着窗外风雪交织的昏暗天色,拿了件丁香色的立领长绒袄给她披上。 “香菇。”时闻竹此时没有新婚的欣喜,只觉得神情疲惫,心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在压着。 “你说,我斗不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 香菇愣了一下,回想小姐近几日的变化,“小姐……” “去,”时闻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东院有个小门,今日热闹,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你带着我给你的定贴悄摸出府去,明日晌午应该办好了,你再回来。” 前几日在府中,爹娘、祖母时刻派人盯着,生怕她悄摸逃婚,连她的丫头也不能出门。 那是她的嫁妆单子,上头一一载明她的嫁妆财产,拿去官府登记,交钱之后,官府加盖官印,发个凭证。 要是有人私吞她的嫁妆,只要拿出那张加盖官印的凭证,官府自会管。 前世,她的嫁妆,被沈氏和陆埋私吞大半,她没有反抗半句,只因为想着夫妻和睦,远比钱财重要。 现在她想清楚了,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好,小姐,奴婢这就去。”香姑换了身不引人注目的行装,悄摸去忙时闻竹交代的事。 “姑……姑爷!”守在新房外的草菇,见陆煊来了,忙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被陆煊吓得。 蹲身朝陆煊道万福,“姑爷万福!” “嗯。”陆煊淡淡点头。 他轻扣门扉,屋内的人传出一阵响动,是忙慌盖上盖头的声音。 推门入屋,忽见桌上那对龙凤喜烛的烛花炸了一下,烛芯掉落一截,烛火摇曳两下,又亮了几分。 民间有云,灯花爆面百事喜,果真如此。 龙凤喜烛旁的是红枣桂圆莲子,似小山,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囍,寓意新人早生贵子,夫妻和美。 陆煊盯了两眼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清俊分明的眉眼,映入明亮如昼的烛火之中,反而削减了几分平日的冷意与疏离。 炭盆和地龙烧得火热,与满屋夺目的红色相映,显得室内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时闻竹端坐在红帐下的榻上,喜烛的暖光将她玉质纤纤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红罗帐上。 陆煊垂眸看了眼,桌上扎着红球的喜秤。 朗腕纤劲的手拿起喜秤,转身向喜帐那边,缓步过去,剑眉平展,薄唇轻抿。 盖头下的时闻竹注意到他的靠近,睫毛轻颤两下,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袖,呼吸有些微滞。 陆煊杀人不眨眼,她知道狠厉与霸道,也知道他手段残忍。 即使没有过深接触,她也害怕陆煊的冷冽和肃杀气场。 下一刻,眼前的盖头被挑下,烛火映在她白皙透红的脸上,似一朵晨光下开放的粉百合,娇艳欲滴。 陆煊垂眸,看向时闻竹微垂的眼睛,羽睫纤长浓密,丹唇泛着光泽。 他正想开口,便听到有人进来关窗的声音。 闻声去看,草菇关的是西窗,从西窗往外看,那头是春和苑,陆埋住的院子。 草菇正要退出去,陆煊出声叫住,“等等。” 草菇顿住,心一颤,冰凉的手微抖,低头不敢看。 “姑爷,有…有什么吩咐?” 陆煊喉中漫上几许苦涩,说出的话,却是分外难听,“天寒地冻,便不要开窗,省得浪费上好的银霜炭。” “陆缇帅,是我开的窗,与草菇没有关系。”时闻竹忽然开口,她听得出陆煊声音里的责怪。 草菇正要说的,带着颤声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时闻竹抬眸看陆煊,敛去了两弯青眉间的愁,声音轻柔,“银霜炭烧得屋内太热太闷,我觉得不舒服,便开窗透透气。” “透气透了很久?”陆煊声音渐冷。 闻竹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 穿着凤冠霞帔,斜窗倚望,望的是那边的春和苑。 春和苑的陆郎,是她的执念! 欲问新妇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她本是春和苑那位陆郎的妻子! 而他呢? 才始接君归,又迎新绿来。若无夫君赶回时,千万和绿住。 时闻竹哪里知这些心思,只慢声点头,“是。” 屋里烧着火盆,满目红色,处处暖意融融,可也让她烦闷窒息。 需要开个窗,看看外面的冷风淅淅,琼屑霏霏,让她头脑清醒过来,更清楚地记得,上辈子与春和苑的那些牵情系恨。 再嫁进陆家,纵使烟波重重,关山叠叠,也难阻她找春和苑复仇。 陆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转身移步到桌案旁,放下手中的喜秤。 陆煊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有那积石如玉的独绝,最引人注目。 那一袭绯色婚服映入时闻竹的眼里,还有那如列松那般挺拔修长的身形,内里是一件藏蓝色的长袍。 陆煊斥责她浪费银霜炭,又过问她开窗透气,从头到尾,没有以丈夫的身份与她说过一句话。 他也不把她当妻子吧? 她猜不准陆煊在想什么,也许是蔑视她,也许是厌恶,又或者是如旁人一般,觉得她这个曾经的侄媳妇忽然变作妻子,让他觉得荒唐。 可他如何想,如何看,过错也不在她身上。 她唯一能确定的,陆煊冷着脸,是在表露她浪费他那昂贵的银霜炭的不满。 陆煊在靖远侯府颇有分量,他的话比老侯爷和靖远侯府世子更有影响力。 为了在靖远侯府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时闻竹起身,走到陆煊身旁。 才一抬眼,就对上了陆煊一双冷清淡漠的黑眸。 时闻竹心头微微颤了颤,手心生出薄汗,步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她害怕陆煊到这个地步。 然而,陆煊冷情的眸子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方才那无意的一眼,他没再多看她一眼。 “妾身日后不用银霜炭就是了。”时闻竹垂眸轻声道。 银霜炭价高,耐烧,无烟,是顶好的炭。 她挪步到圆桌边缘,陆煊身上淡雅的松香袭来,扑入她的鼻端。 提着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端起系着红绳的两杯酒,目光随着转动,落在他身上,把另一杯递到他眼前。 时闻竹柔声开口,“陆郎……应该喝交杯酒了。” 第6章委屈了 陆煊没说话,任凭身侧的时闻竹端着酒杯,脸色谦恭的讨好他,甚至没正眼再看她一眼。 时闻竹羽睫颤了颤,眸光低垂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陆煊这样的人,位高权重,深得皇上重用,是那居高之上的人物,她与他是云泥之别,他怎么会低头折节去回应她? 对他来说,侄媳妇转眼变成妻子,这是在折辱他。 今夜是新婚夜,该走的仪式还是要走完,目光再次随他的身形缓缓上抬,落在他冷清的脸上。 她大着胆子轻轻又开口:“陆郎……” 开口的刹那,脑中闪现过片刻恍惚,想起年少时,她是见过陆煊的。 那一年,祖父过寿,朝中很多官员都来给祖父贺寿。 祖父在内阁为官,当时的首辅是外祖父,时家是前所未有的煊赫热闹。 陆煊是跟着老侯爷来的,那会儿她初发覆额,鹅黄衫子,在院里折花玩。 那是她第一次见陆煊,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没见过这般俊朗之人。 “哥哥,你的脸是花神娘娘赐给你的吗?” 她每年都拜花神娘娘,虔诚至极,所以祖父常夸她生得好看,是得花神娘娘的眷顾。 陆煊脸上是冷冰冰的,本不想搭理她,看她追问个不停,似乎不耐烦了回她一句。 “你该喊我五叔父!” 随后指了指那头玩石子的少年,“他是我侄儿,你与他同辈。” 那少年,便是陆埋,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名字落在了与陆埋的婚书上。 少时记忆,寥寥无几,很多都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陆煊曾把她吓病了吧。 陆煊拿过她手里的酒杯置在圆桌上,能清晰听到酒杯落桌的声音。 眸子晦暗不明,嗓音低沉,透着肆意与不悦,“执念是个好东西。” 陆煊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径直转身离开。 步子跨至门槛,微微转动的眸子落在一处,带着晦暗的清冷目光,偏向室内,落在那身大红织金妆花云锦做成婚服上,上头的那一大片龙凤呈祥,绣得格外精致。 那是苏绣绣成的嫁衣,一针一线无不透着绣匠的如火纯青。 身边的随从阿九看陆煊的神色,忙会意,转进屋里,在西窗旁的柜子,抱了床被褥,跟上陆煊的步子。 先同侄子议婚,现在又嫁叔叔,五爷是不会理会这种女人的。 且那日时家的嘴脸太过难看,完全是把五爷当做摇钱树,提地位,振家门。 这样低俗的人,五爷见得多了去了,这女人一看嫁给五爷能一步登天,就迫不及待地答应。 面对埋哥儿这个前未婚夫,换婚不过半个时辰,就翻脸不认人,趾高气昂地在埋哥儿面前自称婶娘。 真以为觉得自己有点姿色,便能笼络住五爷的心谋取利益。 哼,痴人做梦。 五爷是配郡主公主的,她算什么东西? 时闻竹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拐角处。 高高在上的陆大人,果然是不近人情,连与她喝一杯交杯酒都不屑一顾。 有些失落的坐在圆凳上,即使屋里烧着炭火,她的指尖仍然微微泛着冷意。 端起那酒杯,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呛得她一阵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来。 正要倒第二杯,草菇过来夺走酒壶,低声劝道:“小姐,还是不要喝冷酒的好。” 时闻竹不耐烦地哼一声,挥挥手让她退到一边,“你瞧瞧我,从侄媳妇换作婶娘,身份上是高了一辈,可又如何呢,该有的礼遇、尊重一样没有。” 一时想到那些人指责她不要脸的谈资,“草菇,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不是我想换的呀,她们也是女人,怎么到头来指责的却是我,不受待见的还是我。” 草菇沉默片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劝小姐,小姐是不愿意嫁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不嫁。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劝小姐,好半晌才道:“小姐委屈了!” 时闻竹苦笑一声,“是呀,我委屈了!” “可爹娘,奶奶,瞧不见我的委屈,他们只瞧得见陆家给的聘礼,陆家能提携时家!” 草菇垂下眸子,心里泛着疼,她家小姐,命苦啊! 时闻竹见草菇都知道为她心疼,为她感到委屈。 她的爹娘只委屈陆家,怎么不给时家多一点聘礼? 她现在改嫁陆煊,陆家原来给的那点聘礼,是按侄子辈分给的,不够多。 “草菇,不要为我哭!”时闻竹取下帕子轻拭草菇的泪,“哭终究是没有用的,我还得面对现实。” “新郎官儿今夜不留宿,明日多嘴妇对我的议论,岂不是甚嚣尘上?” 她察觉陆煊心里负着气,不愿意与她洞房花烛,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气。 不管陆煊负的什么气,她得哄他回来,洞房花烛。 不为着他,只为自己。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那些看热闹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新婚夜,丈夫不在新房留宿,那些捧高踩低的,不知会如何轻贱慢待她,她不可不想这些。 嫁入陆家,那是一辈子都要在陆家,为了日后能过得舒坦,丫鬟仆妇敬着,这委屈她得忍着。 她今日吞这夹生饭,忍下这委屈,千方百计也要把陆煊请回房,就算陆煊不与她同房欢好。 只要同处一屋,见风转舵的下人会看在陆煊这个主人的面上,对她多两分尊敬。 草菇看着自家小姐,蹲下来握住时闻竹的双手,认真道:“小姐,我知道你要把陆五爷请回来,是为了自己不被底下人轻视奚落!” “可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吗?” 时闻竹闻言,眉心微动,指尖微微一凝,思忖草菇说的这些。 “是呀,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 “只有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才是不委屈的!” 爹娘虽然拿她换利益,但在用度吃穿、教养学习上,是不委屈她的!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委屈,是陆煊给她的! 但与没了性命相比,这点委屈算什么? “草菇,把这汤放到火盆旁煨一煨,等会我们去把姑爷请回来。” 桌上的那盅汤,是婚宴上的汤,秋和苑的下人给她送来的,她没喝。 “好。”草菇应下,端着桌上的那盅汤放到火盆旁,用钳子拨了拨炭盆,让炭烧得更旺。 北风呼吹,雪霰飘落,陆煊的衣摆衣袂沾了颗颗雪霰,小石灯台的烛光映亮了雪色,映出他那修长的侧影。 如墨的眼底闪过黯然,又在这暗沉的夜晚里,微不可察。 阿九抱着新被子,在一旁侧眸看着主子,但主子目光阴沉,他不敢贸然出声。 “你抱被子作甚?”北风刮脸,刮得陆煊有些疼。 阿九忙殷勤道:“五爷,您放心,我给您挑了一床最软乎暖和的新褥,睡书屋也冷不着您,就是书屋没有床榻,待会小人给你挪一张过去。” “我……”陆煊张了张嘴,指节微紧,对阿九没了任何情绪。 扯下身上的披红,头上沾着金花的乌纱帽,用力的一把罩去阿九头上。 “好样的!” 第7章夜深知雪重 “五爷,五爷!” 阿九被乌纱帽遮住眼睛,抱着那床被子,走路踉踉跄跄,跟着陆煊去了书房。 书房的琉璃灯燃起,映出一室的明黄流光。 陆煊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眉头脸色都看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如他身上那身深青色的衣袍,整平无褶,就连那面目须眉都一丝不苟。 阿九吩咐人点上了火盆,小心翼翼地抬进书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平常服侍陆煊,向来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惊扰了忙碌的陆煊。 示意抬火盆的小厮退下,阿九拿了件灰蓝的毳衣步子轻轻地走过去,替陆煊披在身上。 陆煊并没有抬头看他,掀动的嘴皮吐出一句淡淡的话,“明日让花木房的人挪几棵高树到西窗外头种下。” “是。”阿九噤声应诺,只觉得五爷更冷了,连步子都迈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惹了主子不快。 五爷这句话,是吩咐,也是命令,任何人违逆不得。 只是他想不明白,五爷怎么突然要在西窗外头种树了? 还是要高的树。 小的树,才容易移栽成活,高的树,且不说移栽不易,成活也难啊。 难道是五爷觉得西窗太亮,要种高树遮阴? 又或者说,五爷是不想看到西窗墙那边的春和苑?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他只敢在心里头猜测,不敢问出口。 他退出书房的外间,等主子随时吩咐。 灯火通明,映亮书案前的那架落地屏风,屏风是由四个屏风扇面拼接而成,上面画着四幅各不相同的图。 第一幅是鹅黄衫子少女折花图,灯火下的画中少女,没有画上面容与五官。 第二幅是夜雪图,那一从墨竹被雪压枝,琼玉簌簌坠落了一地,似乎可闻折竹声。 后头的两幅,风格与前两幅却是迥异,绣春刀,明光甲胄,杀气凛然。 这四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图组合起来,怎么看都别扭,格格不入。 陆煊手上的笔顿住,抬眸看向隔着屏风的外间。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纤纤玉影透过眼前的屏风映入眼帘。 手上拿着手炉,带着绒毛耳衣保暖,就算裹着厚厚的裘衣,也显得身形窈窕。 屏风外间的阿九见来的人是五爷的新婚夫人,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她抬手躬身见礼,“五夫人!” 时闻竹一身暖裘华服,就算在外间,门外的寒风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五爷在里头?” 阿九侧头向内看了一眼,才转回向五夫人颔首。 时闻竹笑得温婉端庄,端的一副贤妻模样,“我差人炖了乌鸡虫草汤,想着五爷在书房忙着,便送来了给五爷暖暖胃。” 阿九不信地暗暗睨了眼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五夫人。 五爷才从新房到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五夫人这么快就让下人汤好了乌鸡,炖好了虫草乌鸡汤送过来给五爷,他可不信。 草菇手上托盘额那盅汤,怕是那婚宴上的乌鸡虫草汤,让人煨热了充做自己炖的。 五爷可是那般皎皎庭前树,温温如绿玉的人物,人间清绝。 不识好歹的五夫人就这么敷衍五爷,他阿九第一个不依,对着五夫人依旧面上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客气。 “五爷不喝汤,五夫人白费心思了,天儿寒凉冷峭,仔细冻坏了五夫人的身子,您快回去吧。” 进门第一天都没过去,底下人就敢如此怠慢她,看来陆煊院里的下人,比春和苑的下人还要跋扈。 皆是因为陆煊官位高,地位高,所以连带这些下人也跟着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起来。 时闻竹并不气恼,但也不会任由下人对她如此无礼。 开口便带着几分薄怒:“五爷喝不喝,不是你一个守在外头的随从能替五爷做决定的。” “你到门外候着吧,五爷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时闻竹端过草菇手上的托盘,随机吩咐草菇:“你陪阿九在门外守着。” 草菇见小姐如此诚心诚意地请姑爷回房,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高兴。 不管姑爷心里愿不愿意,只要小姐和姑爷同在一处过了今晚的新婚夜,底下的丫鬟婆子便不敢轻易怠慢小姐,要是有人敢对小姐说三道四,她第一个上去扯烂那人的臭嘴。 阿九也顾不得大声会惊扰到主子,急声往里头禀告,“五爷,五夫人来了!” 里头清冷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阿九的耳中。 “你出去罢!” 阿九眼眸骤然变圆,五爷要他出去,要留五夫人在书房? 可五爷前脚才走出新房,到书房来,摆明了就是不想和五夫人过新婚夜。他在书房,连睡榻和褥子都给五爷铺好了,五爷可以在书房舒服地歇息一夜。 阿九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听到五夫人不满的声音,“没听见吗?出去!” 即使隔着屏风,听到五爷低沉威严的声音,阿九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凉意,他盯着噤若寒蝉的身体,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地出去。 草菇也出去,轻轻关上了门,见阿九在门外候着,脸色当即不悦,叉腰嗔道:“你候在这里做什么,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是要听我家小姐和你家五爷的墙角吗?” 阿九脸色一沉,暗骂草菇没规矩,哪有女子说得出这般话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 人生大喜,武榜题名,洞房花烛…… 五夫人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草菇爽朗有力的声音荡在时闻竹的耳畔。 今天是新婚夜,不管如何,她都要和陆煊在一个屋子里度过这一夜。 严首辅之子去岁娶了安远侯之女柳氏为妻,听说新婚夜就没与柳氏一块过,柳氏被议论了许久,传得不堪入耳,严府的下人更是慢怠柳氏,柳氏寻了短见,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救了回来。 侯府嫡女尚且这般被人轻视欺负,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官的女儿。 要不是祖父和陆老太爷有旧交,定下这门亲事,她还嫁不进陆家。 这辈子都得和陆煊绑在一处,新婚夜留住陆煊,她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第8章时闻折竹声 时闻竹端着托盘越过那架四扇落地屏风。 陆煊没料到时闻竹会直接越过屏风,闯进他的眼前,他眉心微皱,一双眸幽幽望向她,“你出去罢!” 时闻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陆煊,他神情淡漠,眉宇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你出去罢,这话原来是对她说的,阿九白出去了。 但她只仿若未闻,缓步上前,走近陆煊,把手上的托盘,搁在他书案的一侧。 他在案前正襟危坐执笔写文书,一双眸幽幽地呵斥她出去后,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陆煊那身青衫穿在身上干净利落,暖色的烛火下,似乎更显得他清俊雅致,眉宇间的英姿透着飒爽,几日前的带着几分戾气的不怒自威,此刻褪去了不少。 新婚夜的烛光,养人啊! 书房窗外,那夜色寒风之中的白雪纷纷簌簌,坠地的声音如轻敲玉磬穿林而过般清响,又像是玻璃碎地声,搅扰此刻书房中的寂静。 时闻竹对着陆煊,勉力让自己畏惧的心镇定了些,想到陆煊出新房时甩给她的那句话,虽然想不明白陆煊那话的意思,但她顺着这话轻声喃喃开口:“五爷说,执念是个好东西,我过来,是因为五爷是妾身此刻的执念。” 听起来像句温香软玉的话,落在陆煊的耳朵里,却刺耳得很。 他手中的毫笔一顿,抬眸清冷地瞧了眼面前的时闻竹,沉声开口:“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闻言,时闻竹心一下沉入深渊。侄媳妇变媳妇,这事儿在陆煊这里,是耻辱吧。 所以,陆煊用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愤恨和鄙夷看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践诺了这桩婚约,名分上高了一楼,却成了笑话,那些愤恨、鄙夷的眼睛,这几日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 陆煊这话,字字诛心,一撇一捺如刀似刃,将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一片贬低、嘲讽之意。 她作为女子,遵守长辈定下婚约,在这一刻,比别人对她的贬低、嘲讽,似乎更加让她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堪! 陆煊那好漂亮的一张脸,威严、淡漠、清正,她年少时欣然欣赏且真心夸奖过的,在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堪、丑陋、恶心、可憎! 灯烛轻晃,隐隐可看得她泛红的眼眶,委屈、厌恶,还有藏不住的几许倔强。 但她在他面前,很快收敛了这些情绪。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的道理,她懂。 她要在陆煊身边讨生活,就得讨好他,顺着他。 陆煊位高权重,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她不敢为了自己的不甘和委屈忤逆他分毫。 只是她觉得,今日的花烛明,真是讽刺极了。 时闻竹装作对陆煊那句对她打击极大的话视而不见,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妻子对位高权重的丈夫的低眉顺目。 “埋哥儿有温小姐这个贤惠妻子相伴,自然是彼此的执念。” “妾身嫁了五爷,此生便只能依靠五爷,五爷自然是妾身翘首以盼能共白头的执念。” 时闻竹声音温吞,眉眼弯弯含笑对着陆煊,佯装羞涩地低下头,忍着心底的恶心,情意绵绵地来了口。 “我来寻五爷,是因为我想五爷的宽肩窄腰腿长,我要与五爷——圆房!” 语毕,书房中的寒冷凝滞,气氛瞬间诡异的寂静。 就连时闻竹这个曾经做过妇人都觉得羞耻尴尬得跟。 她和陆煊本就不熟,互看生厌,这荤话说出来,她的脸臊得慌,两颊霎时绯红,像是被火烧一般,生热滚烫又发麻。 她偷偷朝陆煊瞥去,只瞧见对方冷若冰霜,无波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时闻竹瞬间挺直背脊,不敢动分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怒他。 陆煊听到这话时,脸色瞬间一僵,执笔的手不由得屈了屈。 微微侧头挑眉看了片刻身侧的女子,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暖暖昏黄的纱灯下,照得光湛鲜亮的薄唇勾出的冷意。 这样直白又缠绵的话,时闻竹本该在今夜说给另一个男人听的。 她却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毫不掩饰眼里泛着水光含羞带怯的爱意。 这个女人啊,才短短的几日,竟变了模样。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装扮,本是雅致出尘又不显得俗媚的打扮,此刻在她身上,却是透着一股子的俗不可耐。 即使她通身的气质清丽,瞳眸干净明亮。 时闻竹抿唇静静地看着陆煊,他眼睛里生起的那末冷冽的光,甚至有些疏离冷漠。 他不像是在看她,而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不感兴趣且鄙夷蔑视的物件儿。 陆煊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避开时闻竹的视线,放下手中的笔,劲长骨感的手指相互交握,来回摩挲了几下,书房内火盆暖融融的,竟然他的指尖泛着一层薄汗。 嗓音淡淡地开口,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七小姐要与本官名副其实,不觉得折辱你的清誉么?” 陆煊看着她,手掌心被屋内的火盆烘出温热的汗。 几年前的那个,穿着淡黄衫子,梳着三小髻,系着红发带,在园中折花玩耍,那般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早就蜕变成另一副模样。 火光之下的时闻竹,是灵颜姝莹的一张脸,翠翘凤凰之冠下压着鬓绿如云,精致的五官组合在她那一张脸上,更显得她容色婉娩,明艳绝代,光彩熠目。 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微微颤动,那双清润的眼眸藏不住对他的惊惶,楚楚可怜的模样,似春天雨雾迷蒙中的海棠,柔弱可怜,惹人心疼。 七小姐?陆煊果然没她当夫人! 就算参了天地,拜了高堂,一声时小姐,提醒她不要忘记了身份,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分越矩。 可她是带着目的来的,今夜不把陆煊留在房里,她不会罢休。 更羞耻的话都说出口了,还在乎说更加羞耻的么? 陆煊说的那句——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比起陆煊的这句,她对陆煊说羞耻的荤话似乎没什么杀伤力。 时闻竹勉力扯出一抹春意融融的笑。 第9章加料的乌鸡汤 那暖裘之下的葱白玉指捏出了指印。 面上笑着,后槽牙却恨不得咬碎了。 时闻竹再次朝陆煊看去,对方依旧面色冷漠。 陪笑着柔情似水道:“五郎哪里的话,您是我夫君啊。” 陆煊已经实岁二十九了,门第家世,身份官位,容貌才华,样样都好,无可挑剔,这么大的年纪还未娶正妻,定是有原因的。 她称呼陆煊为陆郎,陆煊脸色沉得难看,或许是因为有女子曾这般唤他的缘故。 换个婚后女子称呼丈夫的称谓,他总不能还绷着一张冷臭脸。 “灯烛爆花迎良宵,妾身的清誉,自是由夫君说了算。” 时闻竹克制住所有的不堪与委屈,眉眼流转,已是另一副风流姿态,瞧了眼椅子上坐的板正的陆煊,目光落在书房那一侧的短榻上。 低下了头,凑近陆煊的耳侧,轻呼了口气,声音如莺啼燕语,在陆煊耳侧响起。 “夫君,寒宵催短景,莫辜负春宵一刻值千金!抱衾与裯,唯盼与君共暖。”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清香淡雅的香味入侵他的领地,那皓雪容光般的小脸欺近他。 陆煊板直的身体陡然如坠进冰窟,惊得他的心一个激灵。 她那啸气若兰般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到耳中,他扶着椅子的手攥紧了椅子把手。 他似乎听见胸膛处鼓鼓而动,从节奏有序,变得急促不稳。 陆煊伸出两指戳时闻竹的脑门,将她推开,“这话……” “放肆!” 陆煊转了语气,带着薄怒,“给本官到三丈……半丈之外站着。” 抛媚眼吃了闭门羹,再看陆煊那生人勿近的神情,时闻竹悻悻然退开几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怕得乱跳的心瞬间一松。 离陆煊远点,空气都由污浊沉浑,变得清新爽利了不少。 毕竟陆煊曾在她面前杀人,那脑袋滚进池塘,染红了一池子碧绿的水,风乍起,湖面波光粼粼泛着的是殷红的血色。 吓得高烧不退,大病一场,选择性地将那些可怕的记忆通通关了起来,不愿再听到他的名字。 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她装得再怎么镇定自若,心底却还是发怵得很。 要是陆煊一个不顺心,说不定真会把她杀了,砍下她的脑袋,黑皮靴子一踢,水灵灵地滚进池塘,染红一池子水。 时闻竹见他没了初时拒人千里的疏离样子,又鼓起勇气,抬眼怯怯地看此时阴晴不定的陆煊,大着胆子没羞耻地再开口。 “夫君,若你觉得妾身太过热情似火,说的话你受不了,你对妾身一模一样地说回来,也是一样的。” 此刻的时闻竹,没有了之前对着陆煊说荤话的羞怯,只剩一腔子的厚脸皮。 她明白一个道理,人至贱而无敌,脸皮厚才是王道。 就连清冷如霜的陆煊,也拿她没办法,对她只有无奈的薄怒罢了。 但陆煊似乎不吃她这一套,听了她这话,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听到时闻竹的话时,那双折着墨干后的文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幽冷的余光似乎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就把忙手上的事,把折好的文书放在书案的一角。 才抬起他那双高贵的如鸦羽般的睫毛,把时闻竹笼进他的视线里。 冷笑一声,“夫人如此喜欢这话,明儿但是可以跟着为夫去乌衣卫大门,拿着个喇叭,将这些话向所有人广而告之。” 时闻竹:“……” 陆煊比她还要厚颜无耻,技高一筹! 时闻竹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直接不理她不就好了,怎么来说这么长的话对她冷嘲热讽的? 陆煊冷厉地睨视她,时闻竹不由身子瑟缩了一下,敏锐捕捉到陆煊移动的视线,发现自己站在一丈之外,忙往前走回走了半丈。 她与陆煊的距离,是他说的半丈之远。 陆煊视线掠过地面那双离她半丈远的着金线祥云牡丹纹的绣鞋,收回视线,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少了那片淡漠疏离。 三丈远的,是客人;一丈之外的,是朋友兄弟。 一丈之内的,才是“天”字那一撇伸出了头。 陆煊软的不吃,她硬又硬不过武探花出身的陆煊。 时闻竹抿抿嘴,此时心里烦得很,却还得挤出僵硬的笑容,“夫君,我不乱说就是了。” 视线落在书案一角的托盘上,那盅乌鸡虫草汤,她可是让草菇放到炭盆边煨了很久才热的,草菇端汤到托盘时还不小心烫了手。 闻声提醒道,“那盅乌鸡汤虫草汤,是我的心意,夫君尝尝?” 陆煊眸光在汤盅上停了停,这乌鸡虫草汤,是他吩咐下人送来给时闻竹的,但时闻竹没喝。 汤盅外壁还留着几点灰迹,这汤盅显然是时闻竹放到炭盆边煨热后,直接端来给他的。 她说这汤是给他的心意,可这心意,未免太廉价了。 哪怕让下人到厨房端一碗婚宴剩下且没动过的汤来给他,也比这强。 如此敷衍,阿九都看不下去了,才对她态度恶劣。 时闻竹一向敏慧,她的心意有那么简单么? “你近前来。”陆煊的话,是命令。 时闻竹看了他一眼,不敢不从,迈着小步子,到他书案前。 陆煊揭了汤盅的盖,端起汤盅,递到时闻竹眼前。 “喝了!” 冷冷的两个字,甩进时闻竹的耳中,她神情一僵,但马上便镇定下来。 笑意融融道:“夫君,这汤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自该是你喝的。” “不喝?”陆煊眸光灼灼,“看来你的心意有问题!” “没有。”时闻竹脱口而出,回答得异常干脆,不敢看人的眼神却是心虚的很。 “那便喝!”陆煊语气凛然,暗中瞧她扑闪的眼神,便心下了然了。 时闻竹眸光闪烁,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本想用这汤拿捏陆煊,岂料被陆煊逼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要是不喝,说明她的汤有问题,陆煊借机处置她。 她要是喝了,陆煊马上放她走,不到她房间看她,那什么问题都没有。 万一他不放她出书房呢,问题更大。 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把心一横,把陆煊手中的汤盅端到自己手中,望着汤盅里头油亮的乌鸡虫草汤,艰难地拿起那根勺子,舀了一小勺抿入嘴中。 她的料加的不多,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晕过去吧! 第10章我与你只谈利益 陆煊看着时闻竹小心翼翼地假装喝汤,那入口的汤只有少量是透过喉咙入腹的。 果然是有问题! 只是她会在汤下什么呢? 或许是微毒的毒草汁吧,日常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会伤了身体。 他强硬不许退婚,时闻竹定是恨他的。 眸色一下暗沉了下来,淡淡瞥了时闻竹一眼,声音冷冽而疏离。 “短短几日,你的态度判若两人。” 时闻竹闻言,神情微怔,放下手上的汤盅,汤盅触案的声音透着冷冽。 想到她刚才热情如火地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这个男人是借这话嘲笑她朝三暮四,对他的大侄儿陆埋翻脸无情吧。 果然啊,男人都是通过贬低女人,彰显他们的高尚。 小唇轻启,弯出一抹自嘲,“若大人是女子,面临当日我遇到的那般情形,你又会如何?” “是哭哭啼啼寻了死路?还是转了心肠换了笑容奔更好的前程?” 陆煊神色一凛,他似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没想这个问题。 未婚夫背叛,她只求退婚,不去计较什么,最后婚退不成,换嫁他人。 她内心是委屈的,痛苦的,无助的。 她在这场婚姻中只求利益好处,没有错。 “既然是熙来攘往,为名为利,那我便与你只谈利益。” 他眼底如覆上一层冬日湖面上薄冰,寒意逼人,“七小姐,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时闻竹只想要,婚后能得人敬重,日子过得安稳,不被人议论造黄谣,万事能自主罢了。 可她是女子啊,男人们一旦有了错处,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把错处推给女人。 亦如换婚一事,陆煊、陆埋和她三人中,人们对她的议论是最多的。 陆埋为前程不惜诋毁她也要娶青云梯,陆煊强硬阻婚,爹娘唯利是图,不管那是哪一世,她的婚嫁都是身不由己。 陆煊位高权重,她说的每一句都得仔细斟酌,所以她没打算与陆煊直接明说。 于是她扮起了真委屈。 “我与陆缇帅是拜了堂的夫妻,今夜花烛,我要是留不住缇帅,我的境遇会和户部侍郎的夫人柳氏一样吧。” “不,或许会更糟些,毕竟我……”时闻竹低垂眼帘,语气低落下来,烛火下的唇角微勾,嘲笑此刻的自己,“在这桩婚事上,临门一脚换了夫婿,嫁侄儿又嫁叔叔的……”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陆煊坐在案前,余光瞥了眼时闻竹那灯下的侧影,视线再转到她身上时。 他眼中那一种近乎缱绻的目光转瞬即逝,如同微小得近乎看不见的雪霰落入水面,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你想要婚后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安稳,万事能自主,得人敬重,本官给不了你,因为那是靠你的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时闻竹听到这话时,不禁愣住,他是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的? 他的声音似乎微顿了一下,继续道。 “本官可以给你的,是正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地位,享一品夫人的俸禄,以及本官名下的金银财产。”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 时闻竹抬眸回看陆煊的眼神,冷淡疏离,又那样诚挚认真。 不可思议地问:“当……当真?你会给我求诰命?” 陆煊是正三品的乌衣卫指挥使,只听命于皇上,前年皇上南巡,夜间行宫起火,于火场中背出皇上,皇上加授左都督衔,享受正一品待遇。 若如陆煊所说,他会给她求诰命,那她便是妻凭夫贵。 嫁陆埋的雪天埋妻坑,还是嫁陆煊的荣华富贵坑,她还是分得清的。 毕竟很多时候,成人的婚姻就是利益交换,权衡利弊,陆埋便是想利用婚姻来高攀严家谋前程。 有钱、有权、有地位,就算陆煊之前拿话侮辱她,看在这些的份上,她也甘心地认了。 陆煊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那双眼神幽深地盯着她,让她心惊肉跳,身子瑟缩地往一旁躲去,脚跟碰到陆煊方才坐的椅子腿,身子一歪跌坐到椅子上。 那椅子的扶手,还带着几分温热,以及湿漉的汗水。 是陆煊手心留下的汗水。 书房内虽然有一只火盆烧着,但一侧的窗子是打开的,带着梅花清香的冷风灌进来,断不会热到手心冒汗。 陆煊抬步而来,虎背蜂腰弯下来靠近椅子上的女子,男人朗腕纤劲的手抵在椅子靠背上,长睫半垂,一双颜色略浅的琥珀色瞳眸与她视线交汇。 时闻竹可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那被冷风吹红的脸颊,心间一颤一颤,没有节奏。 他在身前,挡住了烛火的明亮,余下的昏黄光线笼罩下来,她的点绛唇泛着水润的光泽。 陆煊:“当真!既然是利益交换,本官对你也有要求。” 时闻竹:“什么要求?” 陆煊直起腰身,认真道:“本官是乌衣卫指挥使,是皇上看天下的眼睛。” “本官的婚姻不能与任何高门有利益牵扯,与他人有利益的眼睛,皇上不会重用。” “时家原先是寒门,就算有你家老太爷做官至阁臣,时家与京都高门权贵之间没有利益牵扯。” “也不算没有利益牵扯!”时闻竹贸然出声,她觉得陆煊会趁机提很多她办不到的条件,可能还会有危险。 “我外祖以前是当过首辅的。” 陆煊微哂,“你外祖被皇上撸了几回官,有几个官员权贵肯与他有来往的,除了有点钱撑门面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吧。” 时闻竹睫颤了两下,眸光暗下来。 外祖性子太刚,屡屡得罪皇上,被皇上撸了好几回官,京都的官宦人家几乎没有与外祖家往来的。 母亲要她换嫁陆煊,是惦记陆家的聘财来贴补外祖一族,用钱撑起外祖家门面。 时闻竹见她的贸然插话扯远了陆煊要说的话题,忙绕了回来,“陆缇帅,您继续说您的要求。” 陆煊的视线越变越冷,眸色变得有些黯然,他们之间,只能谈利益交换了么。 如果此刻的人是陆埋,他们青梅竹马,或许谈的就不是利益了。 陆煊的声音冷肃起来,“第一,本官要你管理好内宅诸事,孝顺二姨,善待境哥儿,做好你的本分。” 时闻竹点头,“好。” 陆煊年幼丧母,与一母同胞的哥哥陆熠相依为命。 祖父在时说过,老侯爷对陆煊哥俩并不是那么疼爱,所以范家姨母来陆家照顾陆煊哥俩。在陆煊心里,姨母与他的母亲一般无二。 境哥儿是陆熠的儿子,陆熠早逝后,境哥儿便由陆煊抚养,境哥儿的母亲好像是改嫁了。 陆煊沉吟片刻,才接着开口,“第二,本官希望内宅是安静祥和的。” 时闻竹还暗自窃喜,陆煊竟然只提这么简单的要求,接着又听陆煊道:“第三,需要用到你时,随叫随到,不管何种情况,不得推辞。” 时闻竹从椅子上豁然而起来,通明的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盛着盈亮。 拒绝得很干脆,“第三条,我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