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献给我的家人以及所有曾给予我帮助的人们。 楔子 我的故乡是一个偏僻的山村。 这里群山环绕,重峦叠嶂,自成一方独特的天地。 我在山里长大。它与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仿佛我也成了山上的一抔泥土。 山养育了我。它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田野间的野草、山坡上的柏林、迎风孤鸣的山鹰、千年流淌的槐河,它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们相互珍惜、彼此陪伴——我爱它们! 山也为我的童年埋下了希望的种子。它让我懂得生命的意义与命运的曲折,也赋予我前行的力量。 然而,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却早早离开了这片养育我的热土,也将自己推入了矛盾的漩涡:山这边,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山那边,却是承载我鲲鹏之志的远方……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在山东平原南部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坐落着一个六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名叫高家庄。 这里山势低缓,气候宜人。村子的东面和北面皆是连绵起伏、底蕴深厚的山岭,它们不仅挡住了北方凛冽的寒风,更成为生命的摇篮,滋养着一方百姓。村子南面是凹凸不平的丘陵,一直向南延伸,直至与远方的山区相连。村子西面有一片槐树林,树林以西,则是相对集中的村庄与一望无际的平原。 村子与树林之间,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清澈平静的河水日夜不息,奔流不止。这条河的源头在临县的一处山泉旁,那里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槐树,因此得名“槐河”。 村子北面的山叫大青山,因山上松柏四季常绿而得名。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在云雾缭绕间宛如舞动的彩带,忽高忽低,时隐时现。大青山随季节变换的色彩,为村庄增添了不少生机。 村里的房屋高低错落,呈“井”字形有序分布,东西南北四条中心大街纵横其间,紧密相连。 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复一年地耕种劳作,与土地密不可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早已深深融入他们的血脉。民风淳厚朴素,思想单纯洁净,仿佛能从他们身上嗅到大地的芬芳,感受到生命奔腾的暖流——纯朴的生命充满诗意,又如此容易满足。 他们的生活闲适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烦恼。 清晨,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狗吠,突兀地划破黎明的夜空,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紧接着,公鸡开始啼鸣。起初是一只,随后是两只,不一会儿便多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啼鸣声汇成一片合唱。 有人大声咳嗽,早醒的人已起身,其他人还在熟睡。 麻雀起得最早,成群结队地飞上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催促:“起床啦,起床啦,懒虫!” 村子渐渐躁动起来。 有人担着尿罐去浇自留地,有人撒着昨天积攒的草木灰。他们互相打招呼,或许是起得太早,脸上都带着被人打断“私事”的神情。 他们一边打哈欠,一边不耐烦地搭话。 “你那玩意儿快掉了。”撒草木灰的人说,随即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东西,改口道,“对不起,我说的是你提的那玩意儿,不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儿。” “我知道,你没那么坏。”担尿罐的人笑了笑,“我小心着呢。” 一天的生活就此开始,高家庄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从清晨到傍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社员们几乎天天都在田间劳作。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秋收、秋耕、秋种的“三秋”,这些农忙时节,他们更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黄昏时分,炊烟四起,淡蓝色的烟雾如梦似幻,在村庄上空缭绕弥漫。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 劳作的村民和放学的孩子陆续回家,仿佛误入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村子里喧闹起来。 孩子们为平淡的农村生活注入了活力,也给艰难的日子增添了希望的温暖。 “哎——吃饭了——”谁家的娘站在街头喊着。 她不叫孩子的名字。农村的母亲喊孩子吃饭时通常不直呼其名,因为天黑后,她们怕叫名字会让孩子被鬼怪“勾走魂”——“丢魂”是农村孩子常有的事。 孩子们能听出母亲的声音,即便不叫名字,也知道是在喊自己。其实,只要有一个孩子听到,其他孩子也会明白该回家吃饭了,毕竟他们大多在一起玩耍。 入夜后,万籁俱寂,孩子们睡了,村民睡了,整个村庄也仿佛沉沉睡去。 但今天,高连水却睡不着。 因为下午放学时,他又打了高传宝的双胞胎儿子高鹏和高举。他一直不满高传宝不给儿子按“辈分”起名——高家族谱的始祖是单名“理”——所以每次见到这对双胞胎都忍不住动手。 “老不死的!”高鹏和高举骂道。 这对双胞胎穿着同样的衣服,还故意互相乱喊接近始祖名讳的名字,让高连水一时不知所措。也就是从这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找高连根商量续家谱,一定要在孩子们的名字里加上辈分。 高家庄的姓氏不多,大部分姓“韩”和“高”两大姓。高姓第十四代是“衍”字辈,第十五代是“连”字辈,第十六代是“保”字辈,第十七代是“传”字辈;族谱中“传”字辈以下便没有了辈分。于是高传宝给儿子胡乱起了高鹏、高举两个名字,却不料与始祖“高理”同辈。 高连根和高连水是叔伯兄弟。高连水是高连根二大爷的孩子,在众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三,高连根的儿子高保生叫他三大爷。 他弯腰驼背,自年轻时就不能干重活,却长着条长舌头,爱说俏皮话,众人都把他当开心果。可这样一来,他难免会惹出事端。一天,大家都在大街影壁前玩耍,他念叨:“喇叭吵,瞎胡闹;孩子哭,大人叫;吃不饱,冻死了。”有人把这话报告了村委,结果他被打成“四类分子”。他每天清扫大街,接受教育尚可,要他洗心革面却办不到。 高衍公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儿夭折,两个儿子存活下来。 高连根是高衍公的长子,高衍公生他时已经三十岁了。 高连根高小毕业后回村劳动,因为有文化,被推举为生产队队长。 他说话言简意赅,为人淳朴厚道,慷慨大方却不分真假,事必躬亲又往往事与愿违,始终走在遵循传统标准的道路上。从来没人反对高连根的话,并非因为他用武力压制,而是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德行纯厚,性格坦荡,为人耿直,与人交往越久越受信任与尊重。可他太在乎别人,也太在乎别人的意见,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越怕得罪人,偏偏越容易得罪人。 他媳妇叫陈明媛,娘家在陈家村,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沉静,做事不慌不忙,慢条斯理。 她给人的印象十分恬静,从不吹毛求疵、强词夺理,凡事喜欢将心比心。别人能拒绝的事,若让她拒绝,她就像犯了天大的错。 她是持家的行家里手,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总能想出办法让全家填饱肚子,简直是妙手回春。别人手里没用的东西,到她这儿都能派上用场,补旧如新:袜子穿破了,前后两个大洞露出脚趾和脚后跟,实在没法穿了,她就把袜底剪掉,把袜筒缝在保生的棉袄袖子上做袖口。 她能吃苦,却从不让公婆、丈夫和孩子吃苦。陈明媛就是这么好的人,这一点让高连根特别爱她。 她像许多已婚女人一样,吃饭时先侍候公婆吃,再侍候丈夫吃,最后侍候孩子吃。以至于孩子们成年后怎么也记不起娘吃饭的样子,好像娘根本不用吃饭似的! 高连枝是高衍公的次子,阔嘴长脸,嘴唇极薄,眉毛粗黑,说话细声细气,鼻子端庄秀气,面部棱角分明,嘴角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魅力,既迷人又让人捉摸不透。 参军后他改名高联志。小伙子聪明勤快、忠厚能吃苦,被首长和首长的女儿相中。 高联志和首长女儿的婚礼在国庆节于部队驻地举办,没有回高家庄。 高衍公得知儿子不仅提了干,还娶了首长的女儿,这才放下心来,对儿子的态度也高看了几分——他觉得有了面子,可以跟街坊邻居吹嘘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高衍公老两口和大儿子高连根去参加了婚礼。陈明媛在家带孩子、看家。 当时正是秋收秋种时节,生产队忙得离不开人,婚礼当天下午,高连根就赶晚班车返回了高家庄。高联志把父母留下,说他们难得来一次部队,要带老两口到处看看。 两亲家在一起吃过一次饭,话不投机,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回到旅馆后,高衍公气得摔东西,说亲家和儿媳妇看不起他这个“乡巴佬”。旅馆经理要报警,高联志好说歹说才劝住。直到高衍公去世,两亲家再没见过面,儿媳妇婚后也没回过高家庄。 村里人觉得有个首长女婿能办事,提着家乡特产到部队找高联志。高联志见了人管饭,却不办事。有段时间听说有人给他写信,却从没听说他回过信。村里人便不再和高联志来往,渐渐把他忘了。只是家里人跟着丢人,明里暗里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高联志不回家,却往家里寄钱。他的行为让他做他做了好事也不讨人喜欢。即便在寄钱时,心里也没有家——寄钱的日子,往往是家人挨骂最狠的日子。每当邮递员把那辆绿色的邮局自行车停在高家门口,高声喊着“高家汇款单,拿印章来”,村里人便会暂时忘却平日对高家的冷落,重新记起旧事,纷纷咒骂起来;害得高家人拿印章出门时,活像做贼一般。 此刻,高连水问道:“连根,你说这事该咋办?” 高连根答道:“哥,这件事太大了,我们俩做不了主。” 一旁的陈明媛插话道:“魏振福老师刚主持编完魏家祖谱,你们可以找他商量商量。” 高家已有三十年未修家谱,高连根顺势提议,不如借此机会一并重续族谱。 魏振福老师当即应道:“好啊。” 于是,高连根、高连水原本想推荐魏振福老师担任主编,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终,村里成立了“高姓族谱编委会”,由高连根出任主编,高连明、高连水担任副主编。 高连明问道:“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山西洪洞寻根问祖?” 追根溯源本就不怕路途遥远,若能鉴古编今自然再好不过。可一想到没有资金来源,高连根便无奈地说:“我们连盘缠都没有。” 高连明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后来,村里请算命先生为高姓续了十辈辈分——楷、炳、堂、铭、清、梓、煜、增、铎、济。 高鹏、高举也因此改名为高楷鹏、高楷举。 第二章 高衍公 第二章 高衍公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一九六七年春末,一声啼哭划破寂静,高连根家添了个小子。 这已是他的第二个孩子,长子名叫高保生。 如今媳妇再次临盆,高连根比第一次更显紧张——他实在不忍目睹妻子分娩时承受的痛苦。望着这个通体通红、娇嫩皱缩的新生命,他心中满是欣喜与怜爱。可转念一想,一个生命冲破黑暗降临世间,当他睁开双眼时,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世界?生命啊,你如此孱弱、懵懂、笨拙,未来充满未知,正如那些除了拥有你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新生儿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世界,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高连根更慌了。他想抱抱孩子,却又不敢,只能张开双手,笨拙地给媳妇擦汗。媳妇陈明媛推开他的手,急切地指向床榻下方——孩子已被抱到他怀里,可脐带还没剪断。 他慌忙把孩子递给妻子,转身去找剪刀。陈明媛用褥子裹住孩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渍。 大人们手忙脚乱,既新奇又紧张。一旁四岁的高保生被惊醒,莫名地大哭起来。 高连根正手忙脚乱地给陈明媛剪脐带,见状一巴掌扇过去: “你凑什么热闹!” 高保生不敢再哭,睁着大眼睛想看却看不见,急得要爬起来瞧小弟弟,最终还是没敢,又躺了回去。 陈明媛伸出一只手,疼爱地抚摸着高保生的脸:“保生,你有小弟弟了。” 高连根终于剪断脐带并系好。陈明媛长舒一口气,用脸颊贴着婴儿的脸,做出亲吻的动作,对丈夫说:“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老大叫保生,是希望他能保住性命;老二,咱就保个根基,小名保山,大名就叫高保山。”高连根略一思索便回答道。 这时,高保生的奶奶端着热水进屋。高保生见了奶奶,以为有了靠山,光着屁股爬起来。 “你娘刚生完孩子,快躺下。”奶奶急忙把热水盆递给儿子,哄道:“保生乖,你有弟弟了,睡吧,不哭。睡醒了明天就能看弟弟了。”——这个长孙家里人都不待见,只有她心疼。孩子长着枣核脸、尖下颌,面容憔悴,皮肤黝黑,胆小怕事,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孩子,气得爷爷直骂“一点不像他”,可其实这孩子最像爷爷。 高保生心里琢磨着有了弟弟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钻进了被子里——他哪里知道,若是将来因为添了弟弟被送人,他该怎么哭呢? 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轻轻蹭着她温暖的身体。他再次睁开眼,不由自主地伸手乱抓,张嘴贪婪地吮吸起来,只是还没掌握技巧,浪费了不少乳汁。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哭似笑,模样惹人怜爱。 高衍公(高保生的爷爷)这时也起床了,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到门口。按照农村习俗,他不能进儿媳妇的屋子,只能在门外着急地喊:“生了吗?” 奶奶没好气地回答:“没听见哭吗?生了,是个小子。”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 高衍公自言自语:“好!好!那就好。咳!咳!……”要是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话,他是不会搭腔的。他小声抱怨:“唉,从来没人好好听我一个老人说话。”最近他咳嗽得更厉害了,常常咳得浑身乏力,偷偷去公社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病魔正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身体。他没告诉家人,儿子儿媳催他看病,他嘴上答应,却只从卫生室拿点止咳糖浆,一天天挨着。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既然知道母子平安,他觉得自己的事也算完了,便回屋继续睡觉,背影透着几分犹豫和不知所措。 房间里,奶奶跟儿子抱怨:“连根,你爹最近咳嗽得更厉害了,抽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她想跟儿子谈谈公公的病情,可儿子不像她那样愿意敞开心扉。她曾半开玩笑地问公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死,公公却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无奈语气说:“人老了,死……”“怕啥?”高连根应了一声:“哦。” “你爹就是个老顽固,啥事儿都跟我对着干,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咳嗽得这么厉害,我劝了多少次,他还是照吸他的烟、照喝他的酒,真气死我了!我都懒得说他了!” 高连根便说:“娘,我抽空劝劝爹。”他以为爹许是感冒了,过几天就能好。 高衍公个子不高,身材偏瘦,两道眉毛呈倒八字,为人热情又精明强干。左腮有颗带毛的黑痣,眉梢锋利如剑,透着他强硬的性子。说话粗声粗气、大大咧咧,看似啥都不在乎,心里却啥都记着。 抗日战争那会儿,他在村自卫队,每天早出晚归,家里难得见他人影。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地里的玉米刚抽穗,夕阳快要沉下去了。高衍公突然撞开大门,喊着儿子:“连根!连根!” 高连根正在上茅厕,听见喊声连忙翻墙应道:“哎——” 确认儿子在家,高衍公转身就去拴大门,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神秘。 媳妇从堂屋出来,说道:“大白天关什么大门?一进门就喊孩子,发什么神经?”她瞥见老家伙手里提的白酒,纳闷道:“今天有啥喜事,还买酒庆祝?” 高衍公使个眼色让媳妇小声点:“嘘,轻点声……跟你说了你也会高兴!” 高连根提着裤子、腰里搭着裤带出来,高衍公一把将他抱起来,不停地亲。 媳妇便说:“有啥事儿屋里说。” 高衍公迫不及待地开口:“告诉你们——鬼子死了!” 原来陈家村有个碉堡,里面驻着个日本兵,这家伙偷鸡摸狗、烧杀抢掠、奸**女,无恶不作,早成了周围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卫队摩拳擦掌,决定除掉这个祸害。 前几天,自卫队从送饭人那里打听来,这日本兵今天下午要去县城,便提前在去县城的路上挖了个陷阱。 高衍公说:“我们寻思着,这蠢货肯定不会错过进城享乐的机会,就提前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只要他掉进去,就能把他解决掉,就这么简单。” 高连根惊喜地问:“爹,陷阱深不深?” 高衍公瞪着眼说:“深——深着呢!” 高连根又问:“你们藏哪儿了?” 高衍公答道:“我们埋伏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看着他走近,心想他要是走运回头,我们就一刀扎进他胸膛。” 高连根追问:“扎了吗?” “没扎。”想起日本兵骑摩托车摔进陷阱的模样,高衍公笑了,“幸亏他自己掉进去了。” 高连根拍手喊道:“太好了!” 高衍公接着说:“大伙儿把他围住呐喊,他不敢动。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又急又怕,张牙舞爪的快要疯了。我们假装要救他,到跟前就亮出家伙,一拥而上刀砍枪砸,那鬼子就呜呼哀哉了。” 高连根听得激动,拉着爹要去看:“爹,你们把鬼子埋哪儿了?我去看看。” 高衍公头摇得像拨浪鼓:“嗯——这可不行,这是军事机密……” 妻子觉得自卫队这是给村里惹了大祸,劝道:“你们又不是正规部队,干嘛去干部队的事儿?要是鬼子报复,你们怎么办?” 高衍公看上去有点急,不满地说:“那你说我们该咋办?” 妻子没生气,笑了笑说:“也是。” 高衍公沉默了一会儿,咳了一声道:“日本为啥侵略我们?还不是因为我们太软弱了?这种祸害一天不除,我们能安生吗?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大伙儿?” 连着四个问题,满是对鬼子的痛恨。 媳妇没话说了。 “我们不能当汉奸!”儿子说。 高衍公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得认清日本鬼子那‘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的豺狼本性,得斩断他们伸出来的魔爪。这么多年了他们贼心不死,只有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知道我们不好欺负。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终究不过是纸老虎。或许这便是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最残酷的教训。” 说罢,他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起来。只见他从茶杯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一个咸鸡蛋还没吃完,一斤酒却已见了底。 为此,他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上午,全县的日本兵奉命去省城集合,没人再提及陈家村日本兵的事。日本鬼子也没有对陈家村、高家庄进行报复。 不久后,日本宣布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随之结束。由于无人看管,碉堡的砖石被附近村民一抢而空,都拿去垒墙盖房了。 再后来去陈家村时,那里已经见不到碉堡的任何踪迹了。 第三章 过继 第三章 过继 现在,高衍公走到自家屋门口,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听到保生的哭声。他停下脚步,本想问问保生怎么了,却又仔细听了听,确认再没听到哭声。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摇摇头,进了屋。 凌晨的高家庄,重又恢复往日的宁静。静谧的夜空缀满星星,亮得透明。 初生的婴儿高保山,生得宽脸大头,脖子粗壮,鼻尖微扬,鼻孔朝天,口唇方正,透着一股机敏灵气,成了爷爷心尖上的宝贝! 高保山刚满月,娘就去生产队上工了。每天上午、下午各回一次家给他喂奶。吃饱了奶,他总抓着母亲的身体不肯松手,娘便笑着亲亲他,拿开他的手,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口里喊着:“碰!豆豆飞——”随即把他的双臂用力张开,仿佛他真要飞起来似的。高保山也跟着笑,靠在母亲胳膊上学她的样子,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嘴里喊:“碰!豆豆飞——碰!豆豆飞——”他做一遍笑一次,乐此不疲。高保山的童年,便是从这样的游戏开始的。 自从能抱出家门,谁也别想再把小孙子从高衍公手里夺走了。他把高保山驼在背上出去玩耍,从清晨到夜晚,一走就是一天。爷爷强壮的后背成了高保山的乐园,他趴在上面玩耍;爷爷宽厚的后背又像大海,他则是飘荡在上面的一艘小船;摇啊摇,他摇着摇着睡着了。 高保山总缠着爷爷抱,一抱就不肯下来。哥哥求爷爷抱,爷爷伸手想抱,可一怀抱不下两个,哥哥只得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跑。爷爷今天给高保山买这样吃的,明天买那样玩的,哥哥却没有——谁让弟弟小呢?偶尔能得到一点,也不过是高保山吃剩或不要的。 高保山哭起来像驴叫,震得天地响,爷爷却笑着说:“小家伙力气真大,快把天吹破了!” 奶奶提醒当家的:“都是孙子,不能偏心,两样对待。” 高衍公不服气:“告诉你老婆子,我乐意!”他就是稀罕高保山,指着孙子对奶奶说:“你看保山这鼻子、这眼!我保证,咱保山将来要做大官。” 桃花开了,杏花落了,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阳光下,柳絮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突降一场“春雪”。眼看再过几天就是高保山的生日,姥姥(姥爷已去世)来到高家庄,和亲家商量给外孙过生日,顺便提提能否把高保生过继给小姨。陈继媛结婚后没孩子,这是她的心病。 “你看咋样,亲家?”姥姥试探着问。 “咋不行。”高衍公答。 “你同意?” “同意。保生跟他姨又不是外人,一来他姨不会亏待他,二来明媛年轻还能再生。” 此时高保山正跟奶奶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学走路,奶奶教他:“姥姥。”他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姥……姥……” 陈明媛进屋问高衍公中午吃什么,高衍公问:“肉馅还有吗?”陈明媛说有,他便说吃水饺,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陈明媛道:“哦对了,你娘刚才提议把保生过继给他姨,我没意见,你和连根怎么想?” “保山满月时继媛来,就提过想过继保生的事。您同意的话,我们没意见。”陈明媛回答。 “保生没在家?” “出去玩了。” 高衍公从奶奶怀里接过高保山,让她和陈明媛去包饺子:“哦,大孙子,咱爷俩玩。”他忽然想起什么,想问高保生……陈明媛想从公公怀里抱过保山,公公不肯:“别,还是我看着他吧,你和你娘包饺子。”姥姥也想抱,高保山却不愿意,一头扑进爷爷怀里,高衍公哈哈大笑:“孙子跟爷爷亲!”姥姥有些嫉妒,陈明媛忙说:“娘,保山跟您眼生,亲熟了就肯让您抱了。” “啊——哦——!吃水饺喽!姥姥!”高保生回来,见要吃水饺高兴地喊。 姥姥笑眯眯地问:“保生,一会跟姥姥去你小姨家,愿意吗?” “愿意!” “你小姨脾气不好,总爱争吵,对啥都不满意,有时候我都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啥。” “小姨挺好!”高保生抹了把油乎乎的嘴,不认同姥姥的话。 “娘,我用推车送你们。”高连根说。 “不用,路不远,我们娘俩走着回去就行。” 就这么着,高保生糊里糊涂地过继给了小姨。 第四章 肺结核 第四章 肺结核 高保山的爷爷没能等到给他过生日的那天。 一天午饭后,爷爷背着高保山上街。他知道自己身患传染病,所以从不让保山面对面地被抱着上街,即便偶尔抱一下,也总是让保山脸朝外。 走到三大爷家门口时,爷爷累了,想歇会儿脚。可还没等坐下,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大口喘着气,额头直冒冷汗,双手不听使唤,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高保山在爷爷背上害怕了,担心地喊着,用小手去擦爷爷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 高衍公觉得情况不妙,想赶紧回家。 “保山,咱今天不去找建平玩了,先回家吧。” “好。”高保山懂事地点点头。 “保山,爷爷没力气了,抱不动你了。来,你站到这块石头上,自己爬到爷爷背上来。” “好。” 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勾住爷爷的脖子,正要爬上后背时,爷爷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高保山吓坏了。他跪下来抱住爷爷,使劲想把爷爷拉起来,可爷爷太沉了,他根本拉不动。 “爷爷——爷爷——” 这时,爷爷缓缓睁开眼,在孙子怀里翻过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摸了摸高保山的头,苦笑了一下,跟孙子开玩笑说: “爷爷要是不在了,可就没人背着俺保山出来玩了。” 说完,爷爷又闭上了眼,躺在高保山和大门之间的地上。他的衣服和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 高保山试探着靠近爷爷,摸了摸他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怀里抱着爷爷,脱不开身,只能拼命叫喊: “爷爷!爷爷!” 听到哭声,三大爷高连水第一个跑了出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不敢乱动,又急忙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众人七手八脚把高衍公抬回了家,没人顾得上高保山。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高衍公去世了。 他再也不能和疼爱的孙子上街玩耍了!再也不能兑现承诺,教孙子像自己一样去消灭日本鬼子了。 “怪我!怪我!都怪我呀!” 高连根捶胸顿足,边哭边喊。他一年到头在生产队里忙忙碌碌,爹的病总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想到爹就这么突然走了,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连根,不怪你。咱劝他去医院,他偏不去!” 高保山的奶奶翻出一条新毛巾,在脸盆里浸湿后,仔细擦拭着爷爷脸上的血渍。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说,“这是命,不怪任何人。” 屋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建议,乱成一团。随后,他们把高衍公的身子抬起来,脱掉他的衣服。奶奶一点一点地给爷爷擦着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她不说话,也不掉泪,仿佛丈夫只是睡着了一般。 高保山站在门后,既害怕看这一幕,又忍不住想看。没人注意到他,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这沉痛的场景,深深刻在了他伤痛的心上,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爷爷的死带来的失落和悲伤。 等大家忙完,爹发现了门后的他,拉着他系上白孝带,去村里挨家挨户磕头报丧。 爷爷被葬在了山上,就在自留地旁边。有时娘会带着高保山去上坟。看着树荫下长满青草的爷爷的坟,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他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死。他知道自己很难过,可娘说的话,爷爷真的能听见吗?娘烧的纸钱,爷爷真的能收到吗?他不知道,也弄不懂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草枯了,明年还能长出新的,那爷爷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娘在一旁烧着纸钱,把带来的供品一样样丢进火里。高保山清楚地知道,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爷爷走后,奶奶的话变少了。她心里的苦说不出口,就自己咽进肚子里。夜里想起爷爷,她会一个人偷偷哭。哭坏了眼睛,一吹风就流泪;哭坏了耳朵,别人跟她说话,不大声喊她就听不清。 第五章 游戏 第五章 游戏 高保山三岁了。 他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游戏的种类可多了。 他会滚铁环。手里握着一只铁钩,推着铁环向前滚动,满街满村地跑,就算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或是水坑,铁环也不会倒。 他还爱吹肥皂泡。娘洗衣服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玩水。用一根细管沾点肥皂水,迎着太阳吹,泡泡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他再顺着风追着气泡跑。 他喜欢捏泥巴。坦克、手枪、飞机、大炮、房子、小人……他什么都会捏。捏累了,就摔“哇呜”玩。泥巴加点水,和成黏糊糊的一坨,找块平地,最好是石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把黏泥揉几下,团成圆饼的模样,再用大拇指从中央往两边抠开,边抠边捏,做成盆子样、杯子样,总之是开着口子留着底儿的形状。往口里吐口唾沫,最后把“哇呜”托在手上,迅速翻手让它口朝下摔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底儿就炸开了。玩的是开口大小,听的是那响声儿。有时候故意使坏,把泥巴做得软一些,再加上唾沫,一摔就溅得人一脸泥巴。于是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会折纸飞机,不仅能折普通的飞机,还能折飞机里的“战斗机”,飞得又远又稳。折“东南西北”的时候,翻到“大官”就哈哈大笑,翻到“傻瓜”又垂头丧气起来。 他放风筝的次数并不多。爹娘没空指导他,他总也放不好,风筝还没飞上天就落了下来。 他最喜欢的是“捉迷藏”。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找地方躲起来,让一个人找;逮住一个,其他人就可以现身。有一次,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半走半爬,爬到了麦秸垛顶上,还振振有词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爬到高处时,天空好像变矮了,云朵也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云彩。 天气晴朗,空气暖洋洋的。 高保山躺进麦垛里,口含一根麦秆,伸着手脚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忘记了“捉迷藏”的事。他慢慢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他没有回家吃饭。 奶奶急坏了。儿子儿媳下工回家,她问:“连根、明媛,你们看到保山没有?” 儿子儿媳回答:“没有。” 高保山奶奶说:“天都黑了,保山还没回来!” 儿子儿媳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保山奶奶不放心,出门去找他。 街上没有高保山的影子。 于是高保山奶奶逢人就问,大家都说没看见他。 高保山奶奶去问高保玉、魏建平。 他们说:“奶奶,我们没有看见保山。” “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于是他们和高保山奶奶一起找。忽然,高保玉一声惊呼:“呀!奶奶,我想起来了!” 他拉起高保山奶奶就跑。 高保山奶奶一双小脚跑不动,气喘吁吁地问高保玉:“他在哪里?” 高保玉说:“刚才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怎么找也没找到。后来玩了一会儿,我们就散了,都回家了。” “那他在哪里?” “麦场。” 夜幕降临,麦场没人。 高保玉、魏建平、高保山奶奶就喊:“保山——” 高保山醒了,应道:“哎——” 这时他才发现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弯月牙像钩子似的;它们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高保山跳起来够星星,说:“保玉、建平,快看,快看!我快够到星星了!” 他想摘下一颗星星,当作礼物送给高保玉和魏建平。 高保玉说:“奶奶找你呢,你快下来吧!” 高保山大笑着从麦垛上溜下来:“哈哈,哈哈。” 高保玉、魏建平与高保山在一个生产队,三个人经常一起玩。 高保玉上面有个姐姐,比他大十岁。他是父母老来得子,打小就是爹娘娇惯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小小的,腮帮子胖胖的,一脸憨厚的模样,虽有些黏人,却并不惹人生厌。 魏建平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瘦高个儿,聪明又机灵,在三个人中常给保山提反对意见,和他唱对台戏。 村里没钱放电影,陈家村几乎每个月都放。高保山有时候跟着爹去,有时候跟着高保树去。 电影太少,满足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高保山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自己琢磨着“放电影”。高保山找来许多玻璃片,用煤油灯的油烟把它们熏黑,再在上面画好各式各样的图案;然后钻到床底下,打着手电筒摆弄这些玻璃片,像模像样地放起“电影”来。大人们发现了,便从床底下把一个个满脸沾着灰、头发上挂着蛛网的孩子拉出来。孩子们笑,大人们也跟着笑。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高保山他们玩的游戏大多有了明确的胜负规则,游戏往往以一轮或几轮的输赢来决定结束。 打尜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找一段长约10厘米、直径4厘米左右的木棍,把两头削尖,一个尜就做好了。在地上画个方框,把尜放进框里,再用一根长木棍(或是刀型木板)去敲击尜的两头,让尜弹起来,接着迅速用力把尜打向远处。另一个人跑去捡尜,再把尜往地上的方框里扔,最后能砸到方框里的长木棍就算一局,之后便这样循环往复。打尜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分成两队玩,只要双方人数相等就行。高保山打尜又准又远,能打过街头的拐角,魏建平那一组根本没法把尜砸到起点线处的木棍上;这时候高保山一组就从尜落地的最后位置重新开打。要是高保山一组后打的话,魏建平他们一上午都未必能轮到一次出手的机会,更别说先打第一把了。 打“王八瓦”,也叫打“丧门星”。玩这个游戏一般要六个人,先立起六块砖石。前三块砖石分别是“东门”“西门”和“王八”,“王八”在中间;后三块砖石则是“打手”“听户”和“大官”,“大官”在中间。“大官”的角色最重要,惩罚环节都由他发号施令;对应的那块砖石也是六块里最大的,力气小了根本打不倒。在离砖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画一条横线作为界限,每个人拿一块石块,从横线处往远处扔自己手里的石块,然后站到自己石块落地的位置。扔得最远的人先打;打倒“东门”就当“东门”,打倒“大官”就当“大官”。要是第一个人打倒了“王八”,六个人就得赶紧从自己石块的位置跑过去抢剩下的砖石,抢到什么就当什么角色。没人愿意抢“王八”,最后什么都没抢到的人,就只能当“王八”了。接着“大官”下令惩罚,“打手”负责执行,“听户”在一旁监督。要是“打手”发现当“王八”的是个小孩,或是自己的兄弟,不忍心下手太重,“听户”就会说“没听见”,“打手”便得重新执行惩罚。有时候人数实在多过六个,也照样能玩,只不过当“王八”的人会多些,场面也更热闹。 除了这些,他们还玩抽陀螺、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打弹弓、玩***、撞拐子、单脚推人、跳大马、找东西、打宝、剪刀包袱锤、弹玻璃球、背靠背背人,还有在地上画“老虎吃鸡”这类棋……高保山他们玩过的游戏数都数不清。 女孩子玩的游戏就少些,无非是踢毽子、跳房子、跳绳、翻绳子、抓石子、过家家、跳皮筋。 男孩女孩能一起玩的游戏,大概就是过家家了。两个人交叉着手搭成花轿,新娘坐在花轿里,新郎在旁边跟着走;其他人有的扮吹手,有的扮鼓手,随便挑个角色就行。别的女孩子都不行,大家只推举韩彩霞当新娘。 因为韩彩霞长得俊俏,也招人喜欢:一双杏眼明亮纯净,睫毛细软,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点朦胧;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手指纤细,身材修长,皮肉长得紧实,看起来透着股结实劲儿,不像个娇弱的小姑娘。她胆大心细,做什么事都不知退缩。可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小姑娘,算命先生却给她批了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不幸的是,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不过那都是她长大以后的事了。 韩彩霞是高保山的表妹。她娘高连婷,是高保山出了“五服”的姑姑。她爹娘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二老的性命后,她就没了本家的亲人。高保山的奶奶没有闺女,便把她当作“亲闺女”来疼。她对高保山的奶奶不叫“婶子”,而是叫“亲娘”。那份相互的依恋和暗中的同情,把她们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韩彩霞的爹之前在天津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她爹回来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叫高保山的奶奶过去吃饭,奶奶总会带上高保山。时间长了,高保山就和韩彩霞熟络起来,待她比亲妹妹还亲。 韩彩霞愿意跟女孩玩,也乐意和男孩一起玩;她还喜欢推铁环、爬树,从不觉得“像个男孩”是什么丢人的事。 过家家的时候,每次玩新郎都会换一个。韩彩霞愿意跟谁搭档就跟谁,高保山也不争。可等别人把“新郎”的位置抢到手了,他心里又有点后悔,刚后悔完又马上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别人当“新郎”,韩彩霞也一样开开心心的,自己争什么呢?愿意,第二回就不干了;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那时,孩子们的游戏是群体的、互动的、真实的,不像现在的游戏,越来越个体化、独立化、魔幻化,一部手机在手里,就能玩上一天、一年。 游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通过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无意识活动,帮助幼儿解决所有问题;由此,他们也获得了日后成长所需的一切能力。 第六章 四季 第六章 四季 春天,燕子去而复返,带着羽翼丰满的子女,啁啾啼鸣,四处筑巢,建立新的家庭。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也随之而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子衔泥筑巢,看巢穴会落在谁家的房梁第几“等”,然后齐声喊着那句童谣:“一等穷,二等富,三等四等卖豆腐。”若是燕巢筑在了“一等”的位置,谁家也不愿沾上“穷”的寓意,便会拿起长竹竿,将燕巢戳落下来。 夏天,磨刀匠、理发匠、换货郎常来村里走动,为孩子们添了无尽的想象与欢乐。“磨——剪子嘞——,戗——菜——刀——”悠长的吆喝声响起,便是磨刀匠来了。主妇们闻声,纷纷拿出家中钝了的剪刀、菜刀,送到磨刀匠跟前打磨。孩子们对磨刀的活计并不上心,只觉得新鲜好玩,围在一旁看热闹。 磨刀匠的行头十分简单:一把长条凳,两块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他将磨刀石挂在凳头,旁边坠着个小铁罐,用来磨刀时蘸水;凳的另一头放着工具箱和坐垫,箱里装着刷子、铲子、锤子等工具。准备打磨刀具时,磨刀匠会先将刀具高高举起,对着亮处仔细检查磨损程度,再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口感受锋利度,随后眯起眼琢磨片刻,在心里构思打磨方案。忽然,他睁开眼,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扮个鬼脸,惹得孩子们“啊——”地惊呼出声。“嘿,嘿。”他得意地笑两声,便不再理会孩子们,也不再犹豫,按照想好的方案开始打磨。 打磨时,磨刀匠不停地往刀具上淋水,防止刀刃因摩擦过热受损。粗磨过后是更需耐心的细磨,还得用小锤子反复敲打。磨好后,他会吹吹刀口,再用手指轻划测试锋利度,若是不够,便继续打磨,直到满意为止。做完一桩活计,若暂时没了生意,他就扛起长条凳,带着工具去别的村招揽生意,一边走一边抑扬顿挫地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直到找到新的活计才停下。 酷暑难耐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中午总爱吃凉面。一家老少齐动手:妇女扦面,孩子剥蒜,老人摇着轱辘从院里的水井中打上冰凉的井水。煮好的面条在凉水里过两遍,浇上麻汁醋汤,再配上香椿芽、豆角和蒜泥,一碗冰凉诱人的凉面就成了。于是,人们纷纷蹲在自家大门口,一边吃面,一边拉家常。 和宝山家隔两条胡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理发店——一间房,临街开一扇门,挂块招牌,便成了理发的去处。店里实在太小,只有一把理发椅,再加上盆架、衣架、晾手巾架,人进去连转身都费劲。所以,多数人更愿意在剃头挑子上理发。夏天,剃头匠会在大树下支摊;冬天,则选在北墙根避风的向阳处,那便是个移动的“理发店”了。 剃头挑子一头是长方凳,凳腿间夹着三个抽屉:最上层带锁放钱,下面两层放围布、剃刀、发剪等用具;另一头是个圆笼,装着脸盆和火炉。“唤头”一响,大家就知道剃头匠来了,呼朋引伴地来理发。小孩图热闹,大人想凑在一起说话,剃头挑子便成了聚会的场所——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小孩理发,大人则多是刮胡子。剃头匠先用湿热毛巾捂捂大人的脸,再往容器里挤些剃须液,加水后盖上盖子摇晃几下,用圆形毛刷打出白色泡沫,涂满脸颊和下巴,让大人瞬间变成“白胡子老头”。接着,他拿起剃刀,在挑子上挂着的软皮条上来回蹭几下,动作韵味十足又格外潇洒。他一边和周围或坐或站等着理发的顾客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边专注地刮脸。剃头匠的手总是软软的、暖暖的,每次理发,高保山都特别享受他的手抚摸脸颊的感觉。只见剃头匠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剃刀刀柄前端,小指勾着末端,弯腰歪头,聚精会神地操作,孩子们着迷地在一旁看着,仿佛他不是剃头匠,而是一位精心雕刻艺术品的艺术家。剃头匠刮得小心又仔细,可偶尔还是会不小心刮破谁的下巴,渗出血来……“呀,出血了!”孩子们惊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剃头匠连忙道歉。 于是孩子们不自觉地摸摸各自的下巴,仿佛刮破的是自己一般,都觉得刮脸是顶危险的事。 剃刀在脖子上来回滑动,高保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看都不敢看,生怕剃头匠这一刀下去,正在刮胡子的三大爷就没了老命。 三大爷高连水不知道侄子正为自己担心,刮完胡子后显得年轻了不少,他笑着问高保山: “保山,三大爷帅不?” 高保山不答话,只是傻傻地陪着三大爷笑。 换货郎不用喊,“拨浪鼓”咚咚、咣咣一响,保山他们就知道最喜欢的商贩——换货郎来了。 换货郎的“拨浪鼓”分两部分,上面是一面小锣,下面是一面小鼓,锣鼓两侧各缀着两枚弹丸,鼓下有柄,转动鼓柄时弹丸敲击锣鼓,便发出声响。 锣是铜制的,鼓身有的用木材,有的用竹子;鼓面有的蒙羊皮,有的蒙牛皮,有的蒙蛇皮——蛇皮鼓带花纹,牛皮和羊皮鼓的声响更清亮。 换货郎是“行走的商店”,暖瓶、茶碗、缸子、勺子、绳子、杯盘、草帽、葫芦、纸扇、蒲扇、竹篮等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虾酱之类的调料,针线、顶针、鞋垫、手套、布头、头花、发夹等服饰用品;麻糖、子糖、薄荷糖、甘蔗、柿饼、柿皮、“麻神”(一种花生榨油后用渣子压成的圆饼)、“欢喜团子”、糖精等小食品;鸟笼、玻璃珠、香包、风车、拨浪鼓、泥人、不倒翁、风筝、小灯笼、“吹胡子瞪眼”(一种玩具,有红色鼻套、黑色胡子和彩色塑料条,可戴在双耳上,嘴巴一吹气,彩色塑料条就会充气伸直,让人又惊又奇又觉滑稽,嘴巴收气时塑料条便自动缩回,反复吹气收气,塑料条一伸一缩,其乐无穷)、小彩旗、面具等小玩具;还有铅笔、橡皮、小刀、本子、石板、滑石笔等学习用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换货郎的车子一来,孩子们就团团围住,害得想换东西的母亲和奶奶们直喊:“小孩子家,一边去!小孩子家,一边去!” 孩子们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只顾着指东指西问这问那,有问不完的话。问完了就往家跑,回去拿东西来换看中的泥人或“欢喜团子”。 换货郎的东西大多可以换,偶尔也卖,可村里人口袋里都没钱,青黄不接时甚至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所以换货郎不说价钱,只说拿什么东西换——头发、穿坏的衣服鞋子、酒瓶子、废铁、废铜、废铝、骨头,总之收购站要的东西都能拿来换。父母管钱管得严,孩子们就千方百计找家里不用的东西。有一天高保玉实在找不到可换的,见爹的雨鞋放在屋檐下,便拿去换了一把弹弓;一夏天下雨时,他爹只能赤脚或穿着凉鞋出门,雨天路滑怕凉鞋拧坏,多数时候还得把凉鞋提在手里。 没人拿鸡蛋换东西,换货郎怂恿孩子们拿家里的鸡蛋来换,可父母早就嘱咐过不行——鸡蛋金贵着呢,村里人家没钱了就提一篮子鸡蛋去集上卖,换油盐酱醋,给孩子们买本子、衣服。 孩子们最喜欢的是“欢喜团子”和糖精,这两样也便宜。 把碎干粉炒了,染成五颜六色,再用糖稀揉成团,用一根细线吊起来,就是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欢喜团子”。 孩子们拿到手先不着急吃,要先玩一会儿,“欢喜团子”承载着他们童年里难以忘却的记忆与欢乐。 有时候从家里找出一双塑料鞋底子,能换一包糖精,从井里打上鲜凉水,放进糖精再倒点醋,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等人就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在阴凉地里喝得肚儿圆。 那天韩彩霞刚好来,高保山让她尝尝。她喝了一大口,差点全喷到高保山身上。 “这里面你放了多少醋啊?”她问。 “二斤。”高保山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玩意儿就该味道浓点,不是吗?” “你想酸死我啊?” “呃,我们喝着挺好的。”魏建平、高保玉在一旁坏笑。 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一支冰棍儿一分钱,可孩子们没钱买,只能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西瓜是最好的解暑食品。商贩来了,没几家用钱买,都用小麦换。爹娘换回西瓜,高保山便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竹篮,沉到井水里,吃一个捞一个。井水浸得西瓜冰凉,咬一口凉爽沙甜,暑气顿时消散。 秋天来了。许多树木褪去绿装,换上斑斓的新衣。大雁开始飞往南方过冬,它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也说不清。 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天上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就在地上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学大雁“嘎嘎”叫,一边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仔细听,一边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儿歌: “大雁飞,飞得美。天空中,排成队。雁哥哥,前面飞。雁妹妹,紧跟随。一字飞,人字飞。团结紧,不掉队。” 高保山他们讨厌灰喜鹊!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叫,就拿石头砸,一边砸一边喊: “长尾巴狼,长尾巴狼,娶媳妇忘了娘。” 高保山心里纳闷:燕子春天来,却不见它们秋天离去。他去问父亲,父亲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应该也是去南方了吧?”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却又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认定父亲无所不能;那份近乎迷信的信赖,让他觉得父亲永远是对的,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免不了又敬又怕。 冬天,生产队集中部分劳力磨地瓜、做粉皮和干粉,有时也会分些淀粉。高保山的娘就用地瓜淀粉给家人做“面鱼”:有时用葱花炝锅,有时用蒜泥凉拌,一碗碗滑溜溜、香喷喷的“面鱼”很快就做好了。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没处可去的大人小孩都挤在“饲养处”里抱团取暖,也不嫌粪便的臭味,也不嫌尿臊气。黄牛、骡马在食槽边哞哞叫,人们在外面聊天;晴天时太阳出来,大家就都到“饲养处”屋外排队晒太阳。 冬天也是相亲的季节。五哥高保树订婚,新媳妇上门时从“饲养处”前经过,避寒的村民们便成了“监考官”。 高保树是高保山二大爷家的孩子,和高保山是邻居;因为在叔伯兄弟里排行老五,街坊邻居和兄弟们都叫他五哥,反倒忘了他小名叫“清明”,大号是“高保树”。生产队分粮食时,会计魏振海喊了好几声“高保树”,没人答应。一旁的五哥正和人说笑,魏振海看见他就在眼前,便拉了拉他: “你聋了!来领粮食!” “哈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喊的是五哥。 “准五嫂”高中毕业,个子高,梳着长辫子;她羞红了脸,从二十几个人面前一一走过,胳膊不知往哪放,紧紧贴在身上。 五哥一个劲点头,一个劲笑;孩子们向他讨喜糖,他就说“没有,净捣乱”,却掏出喜烟分给大人们: “吸烟,吸烟。” 大家都替五哥高兴。——家里穷,找媳妇不容易,能找到高中生做媳妇,就更难了。 第七章 爆竹 第七章 爆竹 每一个孩子都盼着过年,新的一年总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希望。 过了腊八,年关就近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买鞭炮。高保山家里不宽裕,爹只给他买了两挂鞭炮、几个二踢脚和烟炮仗。屋里潮,他便天天把鞭炮拿到窗台上晒。拆开包装后,今天拆两个、明天拆两个,拿去跟高保玉、魏建平比赛,看谁的鞭炮更响亮。 年年这样玩闹,难免惹出点事来。六岁那年腊月二十八,高保山像往常一样拆鞭炮,这次他把鞭炮藏进了爹放在案头的烟盒里,却转头就忘了这事。 晚饭后,高保树来找爹聊天——这是他的习惯。那时他已经结婚,婚后更成了街坊嘲弄的对象。他不爱打听闲事,一心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种没什么个性的人看似目光短浅,在生活里却如鱼得水、自得其乐。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想学着他放下一切,可终究是说说容易做着难。 说放下,真能放下吗? 高保树没脾气,遇到事就像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朋友聚会时,五嫂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扭着他耳朵就走。他疼得呲牙咧嘴,还讪笑着说“等我,等我,一会儿就回来”,至于回不回来,谁也不当真。 后来路上碰到他,有人打趣:“五哥,那天等你回来喝酒,你咋没影了?”他便装模作样叹气:“你嫂子催命似的派活,一直干不完。”对方又逗他:“干完地下活,是不是又上床干活了?”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有的事。”旁人笑他怕老婆,他反问:“怕老婆咋了?怕老婆咋了?” 大家觉得高保树是糊涂虫,想利用他的人用完还要取笑他。他知道人家捉弄自己,却不生气,由着他们闹。高保山倒觉得五哥是好人,对他被捉弄的样子满是同情。 高保树坐在床沿,掏出烟叶,用窸窣作响的烟纸卷起来。他吸烟的样子有些滑稽:深吸一口气挺直脖子,胸廓鼓起来,再慢慢吐出烟圈;烟圈飘到半空,又被他吸回肚子,最后从鼻孔冒出,像两根冒烟的烟囱。他憋气厉害,一口就能吸掉大半截烟卷,直到吸完才用手指弹掉灰烬,在鞋底捻灭烟头。 高保山看得好奇,放下小人书坐起身,听爹和五哥说话。爹坐在椅子上,脱了鞋把一条腿抬到椅面上抠脚,膝盖抬得和下巴一样高:“保树,今年咱早动手,过了正月十五你就领车队运土肥,别等化冻了不好走。”高保树应道:“行,叔,您咋安排我咋干。” 爹只顾说话,点着烟卷吸了一口却没冒烟,正纳闷烟卷怎么“罢工”,拿到眼前一看——“呯!”烟盒里的鞭炮炸了。随着一声响,高连根的脸被炸得像关公,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爹转头看向高保山。高保山吓坏了,从床上“出溜”下来,忘了跑,只后悔自己闯了祸。爹吼了一声“你!”,挥起手来。高保山闭紧眼睛,心想免不了一顿揍。他最怕爹,等着拳头落下来,娘却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上一边去,我给你爹看看。” 高保山哆嗦着睁眼,看见五哥正瞪大眼睛望着爹——爹在五哥面前,到底手下留情了。 就是给高保山一百借他个豹子胆,也不敢用鞭炮炸伤爹。高保山跑到韩彩霞家,不敢回家,晚上就躲在她家睡。父亲十有八九还在气头上,他可不能回去,不然爹准得追问他为啥把鞭炮塞进烟盒。高连婷来问起时,他才知道爹鼻子出了血,嘴唇还掉了一层皮;他越想越怕,要是当时伤着眼睛,那自己可就万劫不复了。 高保山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可父亲好像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倒让奶奶乐开了花。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奶奶指着他爹那还没好利索的嘴唇说道。 年三十这天,高保山把鞭炮捆在竹竿上挑着,打算天黑放一挂,明早五更再放一挂。爹发现鞭炮少了,便问: “保山,鞭炮怎么少了?” 高保山连忙狡辩: “爹,我晒的时候掉下来几个,就顺手放了。” 为了让爹信以为真,证明是晒的时候鞭炮自己掉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个鞭炮给爹看。 “哦。” 受过伤的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任由高保山拾掇鞭炮,自己转身去忙别的了——他得去天王、井王、灶王这些地方摆贡品。年三十晚上要“请老的”,把家里去世的老人请回来过年;初一晚上又要“送老的”,再把老人们送走,一堆事等着他呢! 五更天刚亮,娘就在灶房下水饺,爹特意嘱咐高保山: “别乱说话!别让家里去世的老人听见。” 高保山吓得赶紧往黑影里瞅,恍惚间好像看见爷爷就站在那儿。 赶年集时,高连根买了一副新中堂:中间是幅年画,两边的对联写着“一元复始九州同庆,八方和合四海升平”。大年初一,中堂的位置要换上家谱轴子,方桌上摆好贡品。高保山爬上椅子,想看看自己在轴子上的位置,爹忙让他下来,说初一谁都不能坐椅子;他长了一岁,好奇为啥年年都是第十六代,爹却只笑不说话。方桌前放着两个蒲墩,方便来拜年的人磕头。 放鞭炮的人家一家比一家早。清晨,大伙儿开了门,就忙着给老人、长辈拜年。无论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新鞋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见了面就跪下磕头。有时候人多,屋里站不下,就挤到院子里;院子满了,干脆站到大门外。 “过年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齐声高喊,也分不清谁喊了谁没喊。没喊的人偷偷乐着,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你爹你娘过年好!你们起得真早!”老人们和长辈们满脸堆笑地回应,他们眼尖得很,谁来了谁没来,心里都门儿清。 拜年的队伍几乎成了每个村庄必不可少的风景,这也是高保山最喜欢的传统之一,他觉得特别热闹,也特别有人情味。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碰面时,总爱聊哪家给了爆米花,哪家给了软枣,哪家给了糖果。 “今年三大爷家给的醉枣,快去!晚了就没了。”他兴冲冲地说——在他心里,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肯定也喜欢。 韩彩霞家安了有线广播喇叭,喇叭箱挂在堂屋墙上,播放县、公社或大队广播站的节目,还会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与晚上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的联播节目》。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听起广播,连拜年都忘了去。 高保山不仅把好东西留着慢慢享用,就连吃的也一样,总想把幸福的时光拉长些。 中午娘煮了玉米,他舍不得自己吃独食,要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分享。他把熟玉米粒剥下来装进口袋,拿到外面分给小伙伴们。 家里枣树上的枣红了,他看着满树的红果就手痒,不是爬树摘,就是拿东西砸,还提心吊胆怕被娘当场逮住。 他爬上树,专挑红的、大的摘。娘看见就批评他,说红枣要留着过年蒸年糕,现在吃了过年就没了。可他不管,摘了就跑。 有时候他一个人摘,有时候和高保玉、魏建平躲在树上一起摘。吃剩的熟玉米芯沉甸甸的,不用往树上看,往树干上一砸,红枣就落一大片。娘心疼得指着他们骂,他们却躲在一旁偷笑。高保山那争强好胜的心,在和玩伴的嬉闹中得到了满足。 山楂、煮熟的山药丸也是高保山喜欢的零食。口袋里装满了,他还想再装,每次娘问“你装这么多干啥”,他只要说“给彩霞”,娘就不再说啥了,这招百试不爽。 出了家门,高保玉、魏建平就用手指戳着腮帮子羞他,嘴里念叨着“给媳妇,给媳妇”。高保山起初不愿意,见高保玉、魏建平已经跑远,便在后面追赶。跑着跑着,大家都累了,先前的不快也渐渐淡忘,最后三人和解了。 韩彩霞也有自己的回报方式,而且总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在口袋里发现几块糖果、一把软枣或是几块柿饼。 问她是不是她放的,她从不承认。问话时若身旁有人,她便一个劲摇头,着急地否认;若是只有两人相对,她就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那模样分明已经承认了。 第八章 荡秋千 第八章 荡秋千 从高保山家胡同出来往右拐,村南头立着一棵年岁无考的古槐树,据说已有数百年——村里最年长的黑子爷说,连他爷爷那辈这树就在了。 “除四旧”时,村里几个进步青年要砍树,扛着砍刀、大锯把树围了,却迟迟下不去手。原来成百条蛇,绿的、花的,粗的碗口般、细的筷子样,从树根一直缠到树顶。古槐树就这么保住了,枯木逢春般熬过沧桑,像个守护者似的目送人来人往,见证着高家庄的历史变迁。 每年正月初五前后,村里人会在古槐树南侧搭起秋千迎春。秋千架得很高,用两块方石做基石,两根木杠竖在上面;荡起来时,人能碰到古槐树的树枝。秋千可单人可双人,技巧好的能荡得高过横梁。 这时候,三大爷高连水最积极。他连街也不扫了,站在旁边给人加油,见着穿新衣服、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喊得更响:“再高点!再高点!好嘞,高过横梁啦!”女人们像一群欢快的鸽子,爱找帅气有力的小伙子搭档——小伙子能把她们送得最高。 日子久了,大家觉得荡秋千该比个高低,有人提议比赛,高连水第一个拍手响应:“对!比赛!看谁拿第一!” “谁出奖品?”有人问。 “我!”韩志国高声应道。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秋千比赛在古槐树下举行。韩志国和媳妇高连婷从代销店买了三个脸盆、十条毛巾当奖品,把荡秋千的热闹推向了高潮。韩志国是韩彩霞的父亲,白净面皮,矮胖身材,喜眉笑眼待人热络;说话慢条斯理却清晰明白,让人听着格外亲切顺耳。他走路时左胳膊垂着不动,只有右胳膊摆动,站定了手会不自觉做成“莲花指”。早年他通过远房亲戚介绍去天津打工,后来留在当地一家机械厂;受过苦所以懂生活不易,自己俭省却待人慷慨,城里同事和村里乡亲都夸他,也都敬重他。村里人去天津总先找他,修路修桥他捐钱最多,以至于韩彩霞家虽有个在外的人,日子也没比别家宽裕多少。 高连婷生着瓜子脸,长眉秀目,肤色微黑却容光照人,鼻梁中间带着家族遗传的几颗雀斑。她性子安静通透,透着股优雅的宁静劲儿,里里外外都能干——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这边正商量选评委,村支书高连东赶来了,大家便推他当裁判长。最终高保树拿了男子组第一,高连婷意外得了女子组第一。高连东和韩志国郑重颁奖时,有人打趣:“肥水不流外人田!”高连东装作生气,众人却只顾嘻哈取笑,领走了剩下的奖品。 “大家安静!”喧闹声里,支书开口了,“村委会研究过了,今年村里继续‘扮玩儿’,各生产队抓紧准备,争取去公社汇报演出!”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纷纷回队准备,秋千也不荡了。 高家庄每年“扮玩儿”,既是祈福消灾、驱恶避邪,也是劳累一年后凑个红火热闹。扮玩儿的花样全乎:踩高跷、划旱船、舞狮子、舞长龙、扭秧歌、抬芯子、大头娃娃、猪八戒背媳妇、傻小子扑蝴蝶,样样都有。 大人孩子都爱“丑角”:头戴老太太的绣花帽,后脑勺安个丝瓜瓤当发簪,脸中央用白粉画块“豆腐块”,再贴几个黑豆皮当麻子,穿件老太太的大襟褂,叼着长杆铁锅烟袋——要多丑有多丑,还往人跟前凑,喷烟、抛媚眼。丑角走到哪,哪就笑声混着“骂声”。 队伍最前面是两个人扛的横幅,上面写着村名和生产队名,表明这是哪一支“锣鼓队”。横幅后方排列着锣鼓,其中一面大鼓负责掌控节奏,为整场扮玩活动烘托氛围。这样的开场既吸引了观众的目光,也预示着后续将有更精彩的表演。每当听到“冬仓、冬仓、冬冬仓,龙冬、龙冬、仓定仓”的锣鼓声,高保山就立刻往外跑——他虽帮不上别的忙,却会在夜里点起柴油火把,来回奔忙,为队伍照明。扮玩队伍所到之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旗帜招展,人山人海。在公社汇演中,高家庄扮玩队伍荣获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九章 马蹄 第九章 马蹄 七十年代,孩子们上学晚。他们并非贪玩,只因家里总有许多活计等着他们去做。 七岁的高保山还没上学。平日里,他要么和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打猪草,要么跟着大人上坡,在田埂地头玩耍。 生产队秋种时节,地里活计繁忙,社员们顾不上回家吃饭,便由家里人把干粮、炒菜或咸菜送到地头,生产队则管“劳力”们的小米玉米粥。 高保山有时自己,有时跟着娘一起给爹送饭。他和娘不算“劳力”,不能陪爹喝粥。等爹吃完,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他和娘才坐下吃饭。 有一天,高保山闲来无事,东瞧西望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忽然,他发现魏建平在偷偷喝粥,便指给爹看。没成想,爹突然翻了脸:“你别管!反正,你不行!” 高保山觉得委屈,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娘赶紧递给他爹没吃完的一角咸鸡蛋,劝道:“保山,咱一会回家吃。” 或许是想安慰高保山,爹起身,有意无意地朝魏振海家走去。魏建平见状,连忙起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喊高保山和高保玉去看牛马吃草。高保山也跟着跑了起来。 娘在后面喊:“回家吃饭!”高保山举着手里的咸鸡蛋和一个窝窝头,大声回应:“我吃饱了。” 生产队里放牛的人叫魏振旺。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没治好,打小就两只脚横着走路,干不了重活,生产队便安排他在“饲养处”照管牛马。他喜欢孩子,爱和孩子们玩耍,也爱跟他们恶作剧——先设下圈套诱孩子们上钩,等孩子们上当后,又笑着承认是开玩笑。时间久了,孩子们都提防着他。 看到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围过来,魏振旺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你好。”他又问:“你们吃饭了吗?”孩子们回答:“吃了。” 魏振旺故意不理他们了,躺到草丛里装睡。魏建平央求道:“叔,跟我们玩会儿吧。”魏振旺睁开眼问:“你们不烦我?”高保玉连忙说:“不烦!不烦!我们喜欢跟你玩。” 于是,魏振旺煞有介事地问高保山:“保山,你知道牛有几个脚趾吗?” 有一次下雪后,高保山曾无意间看过牛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此刻想起来,便回答:“两个。”魏振旺点点头:“对了。”高保山有些得意,扬起脖子朝高保玉、魏建平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 魏振旺故作神秘,带着点挑逗的语气继续问:“那你们知道马有几个脚趾吗?” 高保玉这次抢了先。他本就对生活常识一知半解,偏又自以为懂,便大声喊:“五个!”人有五个脚趾,他便说马也有五个,简直是无稽之谈。高保山和魏建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尽管他们也说不准答案,但马有五个脚趾肯定是错的,于是便开心地嘲笑高保玉无知。 魏建平想起鸡爪的样子,试探着问魏振旺:“四个?”魏振旺摇摇头:“不对。” 高保山对此一无所知,即便知道恐怕也是误解。他只见过马蹄前面是个圆弧,后面是什么模样却从未留意。犹豫片刻,他猜道:“三个?” 魏振旺依旧摇头,瘪着嘴做出小瞧孩子们的样子:“不对。不对。你们都说得不对。” 高保山不愿不懂装懂,好奇心驱使下,他半跪半爬地凑到正在吃草的枣红马身下,歪着头想看看马掌,一探究竟。枣红马受了惊吓,后蹄突然蹬出,把他踢了个仰八叉。“哎哟!”他捂着肚子喊出声来。 “你在干什么?”魏振旺疑惑地问。“我数马蹄。”高保山回答。“数清楚了吗?”“没看到。”“那伤到没有?”高保山摸了摸肚子,似乎没骨折,便呲牙咧嘴地说:“没有。”其实还是有些疼。 “几个?”“你看清没有?”高保玉和魏建平一边问,一边看着高保山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魏振旺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只有一个脚趾。”他说,随即又问:“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们马是奇蹄动物吗?” “我们没上学,哪来的老师。”高保山不服气地说。此刻,在他眼里,横着走路的魏振旺显得更丑了,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实在疼得厉害,他一边骂那匹马,一边骂魏振旺,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猜,我发现啥了?”高保玉像是想讨好高保山,开口说道。 “发现啥了?”魏建平好奇地追问。 “我发现:***着朝上尿尿,女人蹲着朝下尿尿。”高保玉往四周扫了扫,压低声音说。 “呸!流氓!”高保山骂道。 “我不是流氓!”高保玉急着辩解。 “那你说!你咋知道女人蹲着朝下尿尿?” 高保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死活不肯说。 “别管咋发现的,你就说,你信不信?”他又问。 魏建平伸出两个食指戳着腮帮子,做出一副丢脸的样子,故意羞高保玉。 “哦!哦!羞!羞!偷看女人尿尿!” 高保玉急红了眼,扑过去要打魏建平。 “俺是无意看到的……”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缘由。高保山忘了肚子痛,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太阳升到了地平线以上。 一轮红日慢慢滑落,落日的余晖铺满田野,把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 第十章 猪草 第十章 猪草 村子中央架着一座铁塔,朝四个方向安了四只广播喇叭,每天早晚定时广播,内容有通知、宣传,还有书记讲话。孩子们跟着广播学,学走了样就笑作一团,高保山学得最像。那天村里没开广播,他却在院子里用“喇叭手”模仿起了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八点整。”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纳闷“大喇叭”怎么跑到自家院子里了,出门才发现,原来是高保山在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魏振理结婚时,新媳妇第二天就上坡参加生产队劳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这件事,路边地头还用草席扎了宣传栏,“大字报”也跟着宣传。高保山他们跑到坡里看穿红衣服的新媳妇,连看了好几天,一边看一边议论,觉得新鲜有趣。看累了就捉蚯蚓、蛐蛐,一条蚯蚓能让他们乐呵一上午,一只蛐蛐能让他们争争抢抢一下午。 每到秋天,山林和树丛里到处是蛐蛐的叫声,这边刚停那边又起,可一走到跟前就没了声响,谁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抓蛐蛐、斗蛐蛐,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捉蛐蛐要凭声音辨优劣:叫声“唧唧”短促、细微无力的,开不了牙,上不了场;脑袋尖尖的也不行;声音清脆响亮、浑厚低沉的,或是个头壮实、颜色黑亮的,才算优良品种,能上场打斗。 蛐蛐分公母,能叫好斗的是公蛐蛐,尾部只有两条须;母蛐蛐又大又胖,身体笨拙,翅膀小,尾部肥硕且有三条须,既不开牙也不叫,更不会斗。好斗的蛐蛐牙齿格外锋利,捧在手里会咬人,放进纸筒里常把纸筒咬破。孩子们用纸板或塑料板卷成圆筒,捉到蛐蛐就封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放进铺好沙土的瓶子或罐子里精心饲养。养上几天,大家就约定时间“斗蛐蛐”。把蛐蛐放进稍大的土罐里,用茅草拨弄它们的嘴,引得它们相互厮杀。这时蛐蛐会张开翅膀,露出两颗“八字形”牙齿,嘀嘀叫个不停,像仇人相见般红了眼,积蓄够力量就猛地扑上去撕咬。几个回合下来,失败者转身逃窜,胜利者则鼓起翅膀,发出得意的鸣叫宣告胜利。 高保山他们把秋天玉米地、大豆地里那种胖嘟嘟的蟋蟀叫“油葫芦”。收割后的玉米秸堆、稻谷堆或高粱秸堆被深秋的露水打湿,用树枝一敲,就会跳出一片“油葫芦”,孩子们捉来烧着吃。毛豆、油蚂蚱、“梢马甲”也烧着吃,那股茹毛饮血的样子活像野人。油蚂蚱个头小,腿却有劲,还会飞;“梢马甲”碧绿瘦长,性子比较老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把这些烧好的东西递给韩彩霞等女孩,她们不敢吃,只觉得看着好玩。 闹够玩够了,韩彩霞就会说:“该打猪草了!”这时男孩们才想起出门的正事。 高家庄地处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野草野菜肆意生长,猪草也多得数不清:万根草、拉拉秧、四叶草、蚂蚱菜、蒲公英、车前草、蒺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苍棵子、小果菜、含羞草、茅草、狗尾草、节节草、刺角菜、扫帚菜、龙葵、地黄、决明子、曲曲芽、苘麻、薄荷、艾草……简直说不过来。 含羞草有毒,不能喂牲畜,但它的叶子很有趣——轻轻一碰,叶片就卷起来,垂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刺角菜的叶子边缘长满小刺,会扎手,可它的汁液能止血消肿,手指划破了,捣烂叶子捂在伤口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地黄开着紫黄相间的喇叭花,摘下花朵含在嘴里用力吮吸,一股甜水就涌进喉咙,像喝了糖水似的。 打猪草累了,高保山躺到地上睡着了,韩彩霞就拿一根狗尾草,放在他鼻尖上来回轻轻蹭。高保山被痒得打个喷嚏,人就醒了。狗尾草的花茎很长,孩子们把捉到的蚂蚱、扑到的蜻蜓串在上面,能串一大串;有时还把狗尾草插到蜻蜓屁股上,看蜻蜓带着草笨拙地飞——飞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又落到地上。飞起来,没力气了,又落到地面上。 拉拉秧的茎上带着刺,不小心就会在手上、腿上“拉”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泡,血痕便“嗞啦嗞啦”地疼得厉害。 苘麻的果实多籽,剥开苘麻子,里面的白色种子可以吃。 刺角菜、蚂蚱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扫帚菜、曲曲芽、薄荷这些也都能吃,或用蒜拌或用面煎,是农村人的救命菜。 蒺藜和苍棵子老了不能喂猪羊。蒺藜草在抽穗前质地柔软、营养丰富,猪羊极爱吃;抽穗后花序带着刺苞,再喂食就容易伤到它们。苍棵子茎秆矮小,叶面带刺,果实苍耳子有钩刺,顶端还有两枚较粗的刺,本身也有毒性,既不能喂,喂了还会让猪羊中毒。一天,高保山不知怎么惹到了魏建平。天热出汗,两人到生产队浇地的水沟里洗脚,魏建平偷偷往高保山鞋里放了蒺藜。高保山越挣扎,脚就疼得越厉害!他气不过,摘了一把苍耳追上魏建平撒到他头上。苍耳子“粘”在头发上,魏建平半天都没摘下来。 孩子们挖猪草的时间少,玩耍的时间多,名义上打猪草,不过是他们聚在一起的由头——他们实在太贪玩了。 孩子们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怕照相。六七十年代照相不容易,他们对照相既陌生又害怕。照相得去照相馆,里面大灯小灯都打开,照相师傅躲到相机后面,头钻进黑里透红的面绒布罩里准备拍照时,孩子们却都闭紧眼睛,说什么也不肯睁开。好不容易等他们睁开眼,照相师傅就喊:“一——二——三!”镁光灯“啪”地一闪,才算大功告成。 可孩子们还是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肯走——因为他们听说,人照完相,魂魄会被收到照相机里去。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各自从家里偷拿了一张自己的相片,躲到槐河边上用火柴点燃。照片烧成灰卷,被风一吹就飘走了。高保玉挠挠头问:“怎么没看到血啊?”高保山和魏建平也跟着纳闷,一旁的韩彩霞却哭了起来。高保玉问她:“韩彩霞,你哭啥?”韩彩霞委屈地说:“我不知道。”魏建平接话:“那你还哭?”韩彩霞抹着眼泪:“看你们烧照片,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个没了,我也说不清为啥,就是特别难受。”高保山立刻附和:“我也是。”高保玉跟着点头:“我也是。”魏建平也小声说:“我也是。” 第十一章 大龙 第十一章 大龙 清明节,家家户户都插着柳枝。高保山看了自家门上的柳枝,却不太满意,转身把娘蒸的“小燕子”面花插在了枝头——他想让那“小燕子”迎着风飞舞,把春天的消息早早报给大家。 在家忙完这桩事,他便去找高保玉和魏建平玩。路过魏振平家时,发现他家的柳枝上没插“小燕子”,心里立刻打定主意:要送两个“小燕子”给魏振平。于是他转身往家跑,打算回去拿面花。 刚跑进屋里,就听见一阵小狗的叫声。他四处找了找,爹高连根坐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则在床上纺线,两人却都装作没看见。 “小狗,小狗!”高保山没找着,便大声喊起来。小狗像是听懂了呼唤,从奶奶身后慢慢爬起身,探出头,对着他“呜呜”地低叫了两声。高保山又惊又喜,一下子扑上床,把小狗紧紧抱进了怀里。 这只小狗刚满月,圆溜溜的眼睛又亮又有神,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高保山、高连根,还有奶奶。它的毛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蓬松;滑溜溜的,又比绸缎更细腻,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生怕没人注意到它似的。 这时,高连根开口了,说起了小狗的来历:“保山,我今早去大队部开会,六队队长家的母狗刚生了小狗,我特意给你要了一只回来。” 高保山不大会说“谢谢”,只是抱着小狗扑进爹的怀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爹——”。这一声喊,竟让高连根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抱着儿子,也抱着那只小小的狗。 可高保山很快从爹身上爬下来,仰着头问:“爹,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好啊,叫什么呢?” “大——龙!就叫它‘大龙’!” “大龙,大龙,这名儿好!”奶奶躺在床上,跟着重复了两遍,脸上满是笑意。 高保山却突然想起什么,拉着爹的胳膊说:“奶奶,我能要些棉花吗?” “要棉花干啥?”奶奶问。 “给大龙铺床呀!它还小,铺上棉花软和些。” “行吧,棉花金贵着呢,要不是为了保山的小狗不受冻,我才不舍得拿出来。”奶奶说着,从床里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团棉花递给了他。高保山又跟娘陈明媛要了个纸箱,用棉花在自己床前给“大龙”搭了个小窝。 可布置好窝后,他却没把“大龙”放进去,反而抱着它往外跑。娘从厨房端着锅出来,喊住他:“要吃饭了,你去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带大龙去给建平、保玉看看!”他边跑边喊,早把要送“小燕子”面花的事抛到了脑后。 “它是什么品种啊?”魏建平好奇地问。 “狼青!是中国特有的品种!”高保山骄傲地说。魏建平点了点头,其实他压根不知道“狼青”是什么;高保玉也跟着点头,同样一头雾水。其实高保山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听爹说这小狗是狼青品种罢了。 “大龙”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胖了、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还越来越懂事,总能猜透高保山的心思。在它眼里,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新鲜有趣,什么东西都能当成玩具。要是有外人靠近高保山,它立刻就会警觉起来——守护主人,仿佛是它天生的职责。 下雪那天,“大龙”看到雪地里自己身后留下的“梅花”脚印,好奇得不得了。它歪着头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还是没弄明白这脚印是怎么来的。于是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一圈又一圈,雪地上的“梅花”也跟着绕成了圈,活像一幅生动的“小狗雪地嬉闹图”。 有一回,高连根的棉鞋漏了棉花,放在太阳底下晒——等晒干了,陈明媛好给补上。“大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鼻子探进棉鞋里,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棉花全掏了出来。 “你这败家玩意!”陈明媛生气地踢了它一下。“大龙”警惕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高保山。它似乎也对女主人的怒气有些不满,乖乖依偎在高保山身边,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还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高保山轻轻抚摸着它的脸颊,心里软乎乎的。 “我看你得好好想想怎么管这条狗了!”娘凶巴巴地对高保山说。高保山看了看被掏空棉花的棉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咬爹的棉鞋了!”他板着脸警告“大龙”,又像对待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大龙”低低地“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认错,摇了摇尾巴,然后跑开了。那天晚上,陈明媛熬了一宿,才把棉鞋补好。 “大龙”闲下来的时候,总爱蹭蹭高保山裸露的双脚,仿佛这样就能和主人更亲近些。腿上的皮毛搔得他浑身发痒;有时还会和院子里到处扒刨觅食的鸡打架。今天是这只公鸡,明天是那只母鸡,全看它的心情决定“打架”的对象。这天它不小心下口重了,把一只下蛋的母鸡咬死了。母亲气得踢打它。 母亲怀里的弟弟口齿不清地喊: “娘!吃鸡,吃鸡。” 高保山的弟弟名叫高保学,比他小六岁,长方脸,红面皮,天生活泼好动,说话大声大气。高保山朦朦胧胧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妹妹,可妹妹生下来就夭折了,爹把妹妹埋到了乱葬岗。 兄弟俩年龄相差太大,玩不到一块儿。娘让他照看弟弟,他不是下手没轻没重,就是不耐烦,不一会儿就把弟弟弄哭了,娘也就不再把弟弟托付给他。 母亲忽然恼了,她拉过高保山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 “养狗!养狗!都是你非要养狗!” ——这可冤枉了高保山。因为不是他非要养狗,是爹做主把狗带回家的! 也说不清是心疼死掉的母鸡,还是打错了高保山后悔了,陈明媛又用力扭了扭喊“吃鸡”的高保学的屁股。高保学顿时大哭起来。 陈明媛一手抱着高保学,一手提着母鸡进了屋。高保山的奶奶从屋里迎出来,在门口接过高保学。 “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怎么都哭了?” 陈明媛抬手,让高保山奶奶看手里的死鸡。 “娘,您看‘大龙’干的好事!” “大龙”趴在院子里哭泣的高保山脚旁,不敢起身。 “走,‘大龙’,咱们上街玩儿去。” “大龙”立刻高兴起来,爬起身跟着高保山一起上街。 “大龙”特别警觉,上街时看到陌生人就会“汪汪”叫,直到陌生人走远;夜里听到动静,也会“汪汪汪”叫个不停,直到确认周围安静下来。五大爷高连水说,“大龙”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高保山给“大龙”脖子上挂了个铃铛,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看到别的狗走来,它更来劲了,铃铛摇得格外响。不久它就开始到处跑,在田野里拼命撒欢;有时正要往前冲,中途又停下来,轻轻蹲在高保山身旁,呼出一大口气,肌肉慢慢放松。有时候高保山还没来得及外出寻找,“大龙”就拖着一个猪尿泡回来了。 这天天气闷热,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上坡去打猪草,在槐河边的树下乘凉。上午刚下过雨,河水高涨,浑浊的河水漫到了岸边。高保玉看着河水突然问高保山: “保山,你说‘大龙’会游泳吗?” “会。”高保山回答。 “我说不会。”高保玉一脸不信,坏笑着看魏建平,“建平,你说呢?要不咱试试?看看它到底会不会!” “别闹——”高保山话还没说完,魏建平就把“大龙”扔进了槐河。 大家发现“大龙”并没有沉入水底。只见它瞬间蜷曲身体又猛地翻转,在即将落水时一跃而起,高昂着头,四肢划水,然后转身从河中跃出水面,朝着高保山跑过来。它力气很大,几乎要把高保山撞倒。 魏建平、高保玉又惊又喜,连声喊道: “狗会游泳!” “狗会游泳!” “大龙”游上岸,奋力甩动全身,阳光下的水珠像一颗颗珍珠般抖落。 “对不起。”高保山喃喃自语,张开手臂抱住“大龙”,脸埋进它背上的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保玉想去抚摸“大龙”的额头以示嘉奖,可就在他伸手时,“大龙”却恼了,跳起来张口咬住了他的右手。 “哎呀!” 高保玉急忙往回缩手,又惊又怕地惊叫一声跳开,手上一道划痕渗出了鲜血。他哭着回了家。高保玉的娘像个泼妇似的拉着他来找陈明媛。 “你看看!看看把孩子咬成啥样了?!” “是他先摸‘大龙’的!”高保山不服气地说。 陈明媛陪高保玉到卫生室注射了狂犬疫苗,回到家二话不说,看到高连根就喊: “把它卖到集上去!” “大龙”听见这话,看着陈明媛低吼一声,迅速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势——四腿着地,尾巴僵硬地向上竖起,不停地快速摆动,脖子上的毛也竖了起来,显然是生气了。它躲了起来,家里谁也找不到它。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饥饿,钻了出来。 第二天,高连根二话没说罢便带着大龙离开了。他让儿子跟上,自己去买别的东西,而儿子负责卖狗。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一个男孩和一只黄毛狗安安静静地待在狗市,都觉得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多少钱?” “多少钱卖?” 高保山按照爹教他的价格,把狗卖给了最后那个问价的人。因为其他人只是问问而已,只有这人掏出了一元钱。爹回来时,给高保山买了一对家兔。 “没有狗了,我给你买了一对兔子。”爹说。 第十二章 家兔 第十二章 家兔 两只家兔通体灰色,毛茸茸的身子圆滚滚的,耳朵直挺挺地竖着,鼻子湿漉漉的,三瓣嘴不停抖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珠里透着灵动的光芒。 一个孩子的兴趣总是变得很快,容易转移关注的目标。就这样,高保山把对“大龙”的全部热情,都转移到了这两只家兔身上。 他在北屋和猪圈之间,给家兔挖了个窝。知道家兔爱打洞,还特意朝猪圈方向预留了一个旁洞。 兔窝的上面,爹帮他用砖砌了起来,窝顶盖着一块方砖。弟弟过来想帮忙,他不让;弟弟要抱家兔,他也不给。于是爹发话了,非要他把兔子给弟弟。没办法,爹一离开,他又赶紧把兔子要了回来——他早把家兔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家兔的吃喝拉撒都在窝里,所以他只好两天清理一次兔窝。 清理的时候,他会把家兔从窝里抱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跑。弟弟看见了,就追着家兔玩,把兔子追得满院子跑,他也顾不上制止。 他把家兔吃剩的杂草、粪便清理出去,再垫上干土。所以他平时总得备足干土,一遇上雨天、雪天就犯愁:一方面得给兔窝垫干土,不能让家兔踩在潮乎乎的地上,免得着凉生病;另一方面,家兔吃了带雨水的草,容易胀肚子、拉稀。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干土,他就偷偷把弟弟“沙裤”里备着的沙土拿来垫上。下雨天挖不到新鲜的小草,他就喂家兔麦麸,用温水拌了再喂;冬天,就把家里储存的白菜、胡萝卜拿给它们吃。 青草的话,他只喂家兔喜欢的苦菜、荠菜和曲曲芽。近坡的挖完了,他就约上魏建平、高保玉一起去山里挖。 每次吃草前,家兔都会先凑到草前嗅嗅,像是在拿主意要不要吃。拿定主意后就不再抬头,张开粉嫩的三瓣嘴,津津有味地细嚼慢咽,发出“嚓嚓”的声响,粉红的小嘴左右动着,可爱极了。吃一会儿,家兔会抬头看看高保山,两只黑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在感谢他。这时高保山就放了心,心满意足地给兔窝盖上盖子。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会给兔窝留条缝,好让里面透透气。兔窝顶上压着块大石头,是防备黄鼠狼、野狸的——魏建平喂的一只家兔没挖窝,就在院子里放养,一天夜里被黄鼠狼拖走了,害得魏建平哭了一整天。 家兔长得很快,年后开春时已经长到三四斤重。爹要把兔子卖掉,高保山不愿意,一个人反对力量不够,他还拉着弟弟一起反对。爹说给他买石板、石笔也不行。 可就在这时,家兔却长“干爪”了。一开始兔爪只是轻度红肿,接着就开始角化、增厚、干裂、脱毛,还慢慢向上蔓延——从口、脚、唇、鼻、眼周、耳尖这些部位开始,渐渐扩散到全身,皮肤表面附着一层糠麸样的痂皮,一蹭就掉;趾间和趾头部位变得像灰渣一样,用手摸上去硬邦邦的,还长出了小脓疱,趾间甚至出现了溃疡。后来痂垢越来越厚,皮肤也开始皲裂。 高保山心疼得不行,也不嫌脏,天天给家兔清洗。弟弟在一旁帮忙——小家伙已经三虚岁了,心眼细、记性好,家里谁忘了东西,问他准能找到;识数也早,算术也好,你问他三加七等于多少,他手指头动几下就张嘴回答,每次都对。 高保山抓了一把旱烟叶捣碎,做成“烟草水”给兔子清洗,可不管用。奶奶打听到一个偏方,用硫磺和柴油调成膏状涂抹,高保山试了几天,家兔的症状稍微减轻了些,却一直没好利索。 爹跟高保山商量:“保山,你看家兔这样,咱们把它卖了吧?” 收购站却不要,说这兔子生了病,会传染其他家兔。最后高保山爹只好在路上把兔子卖掉了。 后来弟弟高保学想要家兔,也不敢跟爹提。想家兔的时候,他就趴在兔窝顶上,喊:“嘟嘟,小兔子。嘟嘟,小兔子。”一个人能玩半天。 第十三章 麦种 第十三章 麦种 高保山七岁那年,开始跟着弟弟在石板上用石笔画画、写字、写数字。兄弟俩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练习,画带烟囱的房子,画藏在大青山脊后、向四面八方放射光芒的圆太阳。 爹娘教他数数,他能从一数到一亿。高保玉和魏建平却做不到——两人半斤八两:高保玉记不住数,魏建平数到一百七十九就会跳成一百五十,谁都比不过他。大人们觉得新奇,总让三个孩子站在一起比赛,一遍遍地比试,每次都是高保山赢。孩子是家长的骄傲资本,高连根扬眉吐气,乐滋滋地说儿子像个“得胜的将军”,事实也的确如此。可高连明和魏振海却觉得脸上无光,他们当着众人面不发作,回家就打孩子。 魏振海是魏建平的父亲,生产队会计,心眼比针尖小,脾气比失火急,爱莫名发火,还总爱强词夺理,不管说话还是沉默,他都要显得自己有理又有能耐,处处高人一等。远远走来时大摇大摆,活像县里省里下来的干部;可一到跟前,又立刻堆起笑,热络地问“吃了么”“上坡呀”。没事时躲着人走,有事了老远就打招呼。为了拉帮结派,他把自私藏得很深,做事向来偏心:今天给这个少记工分,明天给那个多记,弄得队里怨声载道。社员们多次要求换会计,可因为他识文断字、会算账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作罢。 他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也没个笑脸,总是这副样子。 大伙都说他太一本正经。 年底生产队发结余款时,他更是拿腔拿调、酸文假醋:点一张纸票,手指就要在钱盒的海绵上沾一次水;数硬币时,得在手心里掂三遍,手指还拧成鸡爪似的。谁家要是欠款挂账,他就嗤之以鼻。 高连明是高保玉的父亲,生产队保管,长着三角眼、鹰钩鼻,为人口蜜腹剑、道貌岸然,还狂妄自大、骄横跋扈。在他眼里,别人都是供他使唤的工具——合心意就用,不合心意就随手丢弃。自己整天没精打采,却总爱说大话;对谁都指手画脚,对什么事都吹毛求疵;说话带刺,就爱看别人出丑,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仿佛他永远正确,所有人都是他的对头。他铁石心肠,做事不留情面,像社会的老大一样,对挡路的人狠辣摧毁;可对家人却关怀备至。他见不得别人好,大伙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叹气:“唉,人要是脏心烂肺,就真没救了。” 这种人最会钻营,高连根有时也不得不倚仗他,可两人关系并不好,主要是高连明太自私。 这天,高连根安排完农活,队员们都散开后,他没去地里。眼看要秋种,他打算让几个妇女晒麦种。 高连明正在保管室核对账本。 “连明哥,开下仓库门。”高连根说。 没想到,一听来意,高连明当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要干啥?”他警惕地问。 “看看麦种。” “看麦种干啥?” “韩家坟、高家坟平坟后,今年不种地瓜改种小麦,我算算需要多少麦种。”高连根指了指屋外,“我留了几个人晒麦种。” 几个妇女挤到门口七嘴八舌地搭话:“就是,地瓜产量不高,不如种小麦。”“种小麦能收两季呢。”“我还是觉得种地瓜好……” 高连明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嘴里嘟囔:“其实……我看……种地瓜挺好的。” 昨晚偷麦种时,他明明把麦种表面抚平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本来核完账想再去检查,这下却被打断了。仓库门一开,高连根还是发现麦种堆变了样。麦收后队里分完粮,为了防鼠用砖垒了个方池存麦种,高连根清楚记得当时麦种堆到了方池上沿第二块砖的位置——他还跟垒池子的社员说过“这个高度正好”。可现在,麦种只到第三块砖下面,而且明显有被人挖过的痕迹。的痕迹。高连根问高连明是否给五保户发放了小麦,他倒不吃惊,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可当被问到是否动过麦种时,他却顿时惘然无措。“我感觉麦种少了!”高连根阴沉着脸看向高连明,语气像是在提醒。但高连明并不相信,反问:“少了?”高连根点点头。于是高连明绕过他的身子,故作要查看麦种的样子——他忘了自己早已积重难返,一旦伸手就再也停不下来。刚开始偷的时候,唯恐偷得太少;等到快要败露时,又嫌自己偷得太多。此刻他显然有些慌乱。几位妇女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随声附和:“少了,少了。”“我也发现麦种少了。”“就是少了!” 若是被当场逮住,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况且仓库只有一把钥匙,麦种若真的减少,高连明自然难脱干系。于是他立即气急败坏地嚷道:“这不是血口喷人么!”“连明哥,那咱队里留了多少斤麦种?”高连根并不着急,缓缓问道。“咱队里一百九十八口人,每人一亩八分地,按每亩四十斤准备,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一万五千斤。”高连明报出账目,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高连根那双毫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还真是没事找事。”“你清楚,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就知道你是。”高连根气得甩了甩手,他明白跟高连明这种人解释毫无意义,就像对牛弹琴——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决定报警。几位妇女起初还只是旁观,没插嘴,一听说要报警,顿时来了兴致,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嚷嚷起来:“报警!”“报警!” 高连明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突然急红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也猛地暴起。他顺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把木锨,下意识地当作武器朝高连根扔去! 高连根完全没料到高连明会动手,急忙拨开木锨,伸手去抓他,却落了空。高连明像只惊慌失措的一只公鸡般钻进人群,一边跑一边喊:“打人啦!打人啦!”众人都笑了,有人接话:“谁打你了?明明是你先打人家吧?”“你没看见他追我吗?”高连明辩解道。“人家连根又没说谁偷了麦种,报警只是让警察来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解释。“没丢麦种查什么?他就是冤枉好人!”高连明喊道。周围的人急忙劝架:“别动手!别动手!”“别打了!别打了!”“哎哟!连明叔,你抓我干啥?”“哈哈!哈哈!”场面一片混乱。 高保山正在打猪草,听到麦场那边吵吵嚷嚷,连忙跑过来,挺着胸膛,血脉偾张,却没勇气真的冲到人群里。他冲着高连明大喊,还挥舞着拳头,可到底年纪太小,没力气保护父亲。高保树原本在浇地,正拉着柴油机赶牛车路过。这个平时没脾气的老好人,做事向来不急不忙,可当他看到高连明居然举着木锨再次朝高连根砸去时,顿时气冲冲地冲进了人群。同来的人都吓坏了,试图拉住他,他却挣脱着继续往前跑,撞开了好几个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高连明的衣领,大喊:“你这该死的,疯了吗?敢跟我叔动手?”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高连明依旧挥舞着木锨不肯撒手,喊道:“我也是你叔!”高保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滚一边去!你算哪门子叔!”高连明这时顾不上高连根,转身把气撒到高保树身上,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对方,一边挥舞胳膊一边大呼小叫。 陈明媛跑了过来。对她来说,这是她必须冲上去的时候,哪怕是自不量力,她也顾不得了。她突然感到一种冲动。如同她少年时看到家猫被一只疯狗活活咬死时所感到的一样,她望着眼前看热闹的人群,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愤恨。她喊道:“谁要是碰连根一下,我跟他拼命!”可在这一片混战之中,她想让场面安静下来,难如登天。 村支书高连东、治安主任魏振录闻讯赶来。高连根上前迎接两位领导,高连明却以为来了救星,扑上去握住村支书的手说:“是高保树先动的手!要不是他,根本打不起来。”他让书记评理,还故作镇定地表示自己不怕什么,说着又顺势扭了高保树胳膊一把。高保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为所动,死死抓住高连明不松手,仿佛支书和主任根本不存在。 高连根说:“没错,是保树先动的手,我也动了手。难道你觉得队里麦种少了,就这么算了?” 高连东沉下脸,命令高保树:“松手!” 高保树不肯撒开。 高连根上前拉开了高保树。 高连东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连根说:“今天生产队晾晒麦种,打开仓库时,我发现队里的麦种少了。” 高连明立刻接话:“队里麦种没少。” 高连东打断两人的争执:“麦种是多是少,哪能你们两个人说了算?”他皱着眉,“看看这闹哄哄的架势,简直要翻天了!多大点事?既然队里正在晾晒麦种,不如就这么办:一边往外搬运,一边过秤,等所有麦种都称完,真相不就清楚了?” 于是,妇女们负责装袋,男人们负责搬运,每运出三袋,就用磅秤称一次重量。 麦种很快称完了。 高连东问高连根:“队里当初一共留了多少斤麦种?” 高连根答:“一万五千斤。” 高连东说:“现在称出来是一万四千六百四十斤,麦种少了三百六十斤。” 结果已经明了,但高连明像鬼迷心窍一般,还是不肯接受。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嘟囔:“我没偷麦种……我真没偷……麦种怎么会少呢?怎么就少了呢?” 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怜悯,又掺着几分讽刺——对他这种人来说,就算抓个现行,他也未必肯承认。没人再理会高连明,大家都等着高连东拿主意。 高连东和治安主任魏振录,还有高连根、魏振海等几位生产队干部,一起进办公室商量处理办法。几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讨论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连东说:“如今麦种确实少了,但也得考虑水分蒸发的因素,不过按往年经验,损失绝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在损失不算太大,咱们内部处理就行。高连明作为保管员,仓库出了问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三百六十斤麦种的损失,由高连明和生产队各承担一半,高连明每年偿还六十斤,分三年还清。另外,他确实不适合再当保管员了,你们队里商量着换个人吧。大家有意见吗?” 几位生产队干部纷纷表示:“没意见。” 高连东吩咐高保树:“保树,你去把连明哥叫来。”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高保树朝外喊:“连——明——叔!” 喊了几声不见人,他就问正在晒粮的妇女们,高连明去了哪里。 一位妇女笑着说:“刚才看见他往自留地方向跑了,说不定是去尿尿了。” 高保树回到屋里一说,众人都被逗笑了。大家觉得高连明这副守财奴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总乐此不疲地算计。 高连东骂了句:“这财迷鬼!” 没过多久,高连明回来了。高连东把生产队的处理意见传达给他,他僵硬地挤出笑容,点了点头。他身为生产队干部,不尽心尽职也就罢了,还利用职务谋取私利,落得这般下场,正应了那句老话——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高连根余怒未消,气势汹汹地指挥妇女们继续晒麦种,甚至忘了支部书记高连东还在一旁。 几位生产队干部送高连东出门时,高保树忙替叔叔打圆场:“书记,您别见怪,我叔就这火爆脾气。” 高连东回头留下一句:“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们肯定要报警法办,绝不姑息。” 说完,他挥了挥手,和治安主任魏振录一起走了。从那以后,高连明很久都没在生产队部露过面。 第十四章 火车 第十四章 火车 几场细雨过后,田野里的玉米在阳光下铆足了劲生长,简直像一场无声的竞赛,一天一个模样。一株株玉米你追我赶,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在山间地头尽情舒展着生机。微风拂过,整片玉米地便婆娑起舞,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麦收过去一个月,玉米已长到齐腰高。夜里要给玉米地浇水,三大爷高连水约了高保山的爹高保树去地里听玉米拔节的声音。高保山怕黑,本不敢去,却又抵不住这份新奇的诱惑,心里直痒痒。恰好爹说要去地里看看,便把他带上了。 深邃的夜空缀满闪烁的星子,黑魆魆的田地里,玉米秆一眼望不到边。白天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夜色却已渐渐沉下来。高保山看不见三大爷的身影,只听见他和爹低声交谈,说着今年的收成。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与静,耳边却热闹非凡:蛐蛐、蝈蝈还有各种小虫的叫声此起彼伏,有长吟有短调,有缓奏有急鸣,时而呼应时而独唱,像一场自然的交响。 高保山松开拉着爹的手,趴在田垄上,屏息凝神细听。嘿,还真让他听到了——地里不时传来玉米拔节的“咔嚓”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听到了吗?”爹问。 “听到了。”高保山又惊又喜,眼里满是新奇。 “玉米生长期短,得在短时间里长足个头,才能开花结果。所以这热天里它拼命长,连拔节都能发出声音。” “哦。” “好,听到了咱就回家。” 三大爷高连水留在地里继续浇水,高保山跟着爹往家走。 高家庄有个传统,麦子地里套种玉米。芒种前麦子还没收割,玉米就已经种下了。 玉米苗刚长到两寸高时,不能太早追肥,得先“蹲苗”。老话说“一追尺寸高,二追齐腰腰,三追刚露须”:等玉米长到一尺来高、四五片叶子时,要施第一次肥,这叫“提苗肥”,能让玉米很快拔节、长出喇叭口;等长到齐腰高时施第二次肥,这时天热雨多,得赶在下雨前或雨中施肥,让雨水把肥料化开,这叫“攻穗肥”——前两次用的都是碳酸氢铵,容易挥发,气味冲得很。第一次追肥时边浇水边撒肥,第二次却要挖坑埋肥,这可让高保山犯了难:爹在前面挖坑,他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撒化肥,太阳像火一样烤着,浑身的汗直往下淌,抬头怕被玉米叶划伤,一旦划出血痕,汗水一腌就“滋滋”地疼;低头又难免闻到化肥那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第三次追肥要等玉米扬花时,这次是为了让养分往果穗上聚,让籽粒更饱满,叫“攻粒肥”,得边浇水边往地里冲氨水。 晚饭后,五哥高保树来家里,爹安排他去县城拉氨水。这可是个美差:不仅有工分,还有出差补助。高保山心里琢磨,上午爹和高连明拌嘴时五哥帮忙拉了架,这大概是爹给的奖赏。高家庄地处偏僻,平时难得见到汽车,只有农忙时农机站派拖拉机来耕地才能瞧见。要是有汽车进村,孩子们准会追着看稀罕,围着车爬上爬下,能乐上好一阵子。听说五哥要去县城,高保山赶紧央求带他去看火车。虽然爹反对,五哥还是应了他:“叔,明天我带保山去县城看火车。” “他会耽误事。”爹说。 “我看着他,没事。”五哥笑着,“陈村有个工人朋友在火车站上班,我带保山去找他,说不定能让他上火车看看。” 高保山本来都要上床睡觉了,一听这话立刻从床上溜下来,非要跟着爹一起送五哥出门。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五哥来叫他。高保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担心:“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爹还没接话,高保山抢先喊道:“明天一定是好天气!”五哥笑着和他拉钩:“这可是军事机密,千万不能让建平、保玉知道。” “知道。”高保山用力点点头。 送走高保树,他心情激动地上了床,像过节般兴奋,整夜在蚊帐里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一点钟还没睡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误了起床时间。第二天天还没亮,五哥来叫他时,他竟还没睡醒。 五哥喊:“懒虫,起床啦!” 高保山这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就往外跑。娘一把拉住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他却一个劲儿往外挣——此刻头等大事是看天气:果然如他所料,真是个大晴天! “五哥,晴天!”他喊道。 “是。”高保树应道。 娘把昨晚煮好的两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 “早上没吃饭,别忘了路上吃。” “行了行了!” 高保山有些不耐烦,唯恐娘又要唠叨,说着便快快活活地爬上高保树停在胡同口的牛车,跟着五哥往县城去了。 时间是农历八月,天气晴朗,四周却还黑魆魆的。气温微微下降,预示着夏季即将结束。 天边悬着一轮月牙,玉米正处在拔节的时节,苹果树上结了果,一阵阵暗香随风飘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黄牛脖子上铃铛的轻响——那铃声似乎在诉说着某种无奈,为前路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他们并不着急,反倒像放了暑假的小学生,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连牛车也走得慢悠悠。邻村有个村民在黑暗里等公交车,见了他们便上前搭话: “兄弟,你们是去县城不?” “是啊。”高保树答道。 “兄弟,我也去县城,能搭你这车不?” “咋不行!你不嫌弃俺牛车慢就行。” “哪能嫌弃呢!” 村民说着便爬上了牛车。 “靠里坐点儿。”高保树招呼道。 “您太客气了。” 村民把手里提的鸡、鸭、板栗、山药之类的东西安置好,鸡鸭在笼子里“咯咯”“嘎嘎”地叫着,倒添了几分热闹。 “兄弟,带这么多东西,是去县城走亲戚?”高保树问。 “是嘞,去孩子他舅家。搭你这车,还省了去县城的车费呢。他舅转业到县城了,我今儿去,想托他给孩子在县城找个活儿干。” 黑暗中,那村民转向高保山:“你好啊。” 高保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不太爱讲话,是不?”村民又问。 高保山再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认识我五哥?” “不认识。” “那你还坐我们的车?” 高保树和村民听了都笑起来,村民没接话,高保山又点了点头。 “你也去县城?”村民好奇地追问。 “去看火车。” 路人和高保树又笑了,可高保山觉得他们是在小瞧自己,顿时有些不快,撅着嘴不再说话。两个大人却聊得热络,像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嗓门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吵起来、动手打架——奇怪的是,他们并没真的起冲突,只是越喊越响、越聊越热烈,说的都是些不痛快、惹人愤的事。他们并非动了真气,倒像是单纯为了叫喊而叫喊。或许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把那些不平事、烦心事发泄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快活的事吧。 两个大人聊得兴起,高保山虽有些反对,他们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自己说,仿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高保树甚至忘了赶车,任凭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走。 初秋的清晨,云雾朦胧。没人管着的高保山伸腿伸脚,左顾右盼地看着公路上往来穿梭的汽车、拖拉机和牛车:逆风走的人都低着头,骑大链盒自行车的漂亮女工却抬着头,穿“的确良”白衬衣的小伙子把车骑得飞快,像要飞起来似的——他们的鼻子和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脸上带着一股自命不凡的神气。高保山看了直想笑,觉得这些人实在太逗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透过路边的杨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晨风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烟柱直冲天际,像给高塔戴了顶帽子。蔚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鸟儿重新开始歌唱,燕子像剑一样的黑影掠过秋天的田野。 高保山从牛车上站起来,快活得浑身发抖:“啊!” “坐下。”高保树说着,好心拉了他一把,帮他坐回车上。 临近中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县城。邻村的村民道了声谢便下了车,高保树则开始担心找不到停车的地方。牛车穿过十字路口,进了城区——头一件大事他们得找个地方停车。 两人来到“国营第一饭店”,高保树把高保山从车上抱下来,说:“保山,咱先停好牛车,再去看火车。” 七岁的高保山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正晕头转向的。听到五哥的安排,他小声应道:“好。” 高保树将牛车停在饭店门口,给牛卸下套,拿出草料让它歇息吃食。这时,一个穿白褂的服务员迎出来,语气随意却带着客气:“你们吃饭?” “是,但我们先进城,一会儿再来吃。”高保树说着,又问,“我们的牛和车停在这儿行吗?” “行。”服务员嘴上答应,脸上却透着不高兴。高保树没在意,拉着高保山的手往火车站走去。 离车站还远,高保山就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他顿时激动起来,脚步也快了,催着五哥:“五哥你听!火车叫了,快到了,快走快走!” 高保树笑着说:“还远呢,保山。”走着,他指着路边的建筑给弟弟介绍:“这是汽车站,这是银行,那是百货大楼,还有水利局。” 街上到处是人。高保山挺直脊梁,全神贯注地跟着五哥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不想丢脸,更不想被人看出是第一次来县城,连四处张望的力气都不敢分。人山人海让他发怵,陌生的环境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坚硬的水泥地硌着脚,行人不时撞到他身上,人家扭头要骂,见是个孩子,嘟囔两句也就算了。高保山跌跌撞撞地被五哥拉着往前走。 火车站里挤得满满当当,不少人穿着干净的衣裳。高保山低头看看自己,又瞅瞅五哥,瘪瘪嘴摇了摇头。“五哥,咱进去吗?”他问。 “不,就在外面看。”高保树带着弟弟绕过站楼,来到火车站西边的站台尽头。 刚站定,大地突然震颤起来——一列货车吞云吐雾地转弯驶来!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呼啦啦地冲到眼前,仿佛要把两人吞下去或碾在轮下。高保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直冒冷汗,紧紧攥住五哥的手。 火车鸣了声汽笛,一个站员提着信号灯跑过去。高保树指着远去的火车安慰他:“保山别怕,火车压不到咱们。” 可高保山还没缓过劲,又一列火车“吼”着冲了过来——是绿皮客车。车头一侧喷着白烟,“吭哧吭哧”像老牛放屁似的,慢慢停了下来。 刚才没数清货车的车厢,高保山赶紧数客车:“一、二、三、四、五、六……”可火车太长了,没等他数完,列车就发动离开,他还是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节。 “数到多少节?”高保树问。 高保山丧气地说:“没数完。” 往回走时,高保树拍拍他的肩:“下次再来,一定数清楚。” “那我们还去找陈村的工人吗?”高保山问。 “不去了,”高保树说,“刚才你看火车时我去问了,人家说他们今天歇班。” 高保山其实不想走,还想再看会儿火车,但他们不能久留——拉上氨水后,得赶在天黑前回家。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高保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一个年轻的铁路警察走到他面前,看着像刚参加工作的样子,语气很友善:“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高保树立刻防备地说:“不用。”他猜警察是把保山当成走散的孩子了。 年轻警察看了看保山,似信非信地站了会儿,直到看见保山信任地拉住五哥的手,这才放心地离开。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等两个人回到高家庄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出了大事。 昨天高连根和高连明吵过架后,一气之下中午晚上都没吃饭。今天早上高保山和高保树走后,他强撑着起身吹哨上工,谁知突然犯了胃病,又是恶心又是呕吐,中午喝下去的小米汤全吐了出来。这是他连续第二天交黑运的日子。 此刻高连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四肢冰凉,浑身抖得不停,止不住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疼得厉害时,牙齿咬得“咯吱”响。 高保山的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递碗,高保学在边上哭个不停,陈明媛想给高连根喂点红糖姜水,高保山则扑到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 刚停好牛车,高保树跟着走进屋,原本是想问高连根氨水该卸到哪里,可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把高保山推到了一边。 “婶,您还喂什么红糖姜水啊?还喂啥呀!您看人都成啥样了?快收拾东西,咱直接去县医院!我这就去大队找拖拉机!”高保树见高连根呼吸浅促、脸色煞白、额头冰凉,急得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五哥,你氨水卸了没?”高保山娘急得都糊涂了,跟侄子说起话来竟称兄道弟。 “都啥时候了!顾不上了,自然有人卸!”高保树边跑边应。 消息传开后,村支书高连东、拖拉机手孟祥鹏和魏振海都赶来了。高保树又喊来三大爷高连水和高保军哥——高保学年纪小,离不开娘。陈明媛给丈夫和孩子收拾好衣物,又打开原来锁着的木箱拖出一床新被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高连根抬上了拖拉机。 高保树刚爬上拖拉机,陈明媛就把他推了下来,不让他去。 “你累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不能去。” 于是高保军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也好给陈明媛搭把手。 村支书高连东握着高保山的手叮嘱:“连根,先好好看病,安心养病。” 魏振海没上车,对着发动的拖拉机挥了挥手,对高连根说:“连根,家里的事你放心。” 秋天的雨就像小孩的眼泪,说下就下。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子落了下来,众人赶紧各自回家。去医院的人都拿了雨衣雨伞,至于有没有淋着雨,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医院一查,是胃穿孔。高连根当天晚上就住了院。 “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再晚来一步,人就危险了!”老医生对着陈明媛发了脾气,说了好些责备的话,末了却又笑了,说病人已经没事了。 陈明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老医生的手使劲摇:“俺错了!俺错了!”她承认自己平时太粗心。 “去吧,进去看看,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老医生说。 爹娘带着保学去了县医院,家里只剩下高保山和奶奶。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本就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神出鬼没的东西,现在更是疑神疑鬼,怕黑怕到了杯弓蛇影、自相惊扰的地步。 从高保山家的胡同出来左拐,有个磨坊。那磨坊没门没窗,里面除了一盘碾子空空荡荡。有人在的时候倒还好,没人的时候就鼠患猖獗,怪吓人的。一到晚上,磨坊里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保山开始怕这磨坊。有人说里面住着“怪物”。 没人见过那“怪物”——据说它从不在白天出来,只有一次,有人夜里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 打那以后,高保山更怕了!一想到“怪物”就胆战心惊,每次经过磨坊都拼命跑,生怕跑慢了被“怪物”抓去,跑远了还得回头看看“怪物”有没有跟上来。 这天韩彩霞的奶奶过生日,爹娘以为他去找韩彩霞了,没等他就锁了大门,带着奶奶去了韩彩霞家。高保山回家经过磨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磨坊里没人,高保山飞快地跑过磨坊,拐进了自家胡同。他像在逃命似的,感觉身后正“跟着”那“怪物”。以前他也被追逐过好多次,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害怕——这种恐惧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承受了。 大门关着,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娘——”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这时他才发现大门是锁着的。进,进不去;退,胡同口就是磨坊,他不敢退。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尖叫传不到家里人的耳朵里,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腿抖得厉害,脚下一滑,赶紧扶住了墙。他仿佛能感觉到“怪物”就在身后,甚至能听见……见他沉重地喘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他听见“寂静”本身的声响,却辨不清来源。朝黑暗中望去,只有一片虚无。他试图让自己冷静理智,却完全做不到。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某种“怪物”。他告诉自己,那“怪物”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幻影,可这念头毫无用处,他根本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他需要支援! 韩彩霞来叫他吃饭。她拽着高保山,先看了看大门,又转向他。 “保山哥,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有些奇怪,茫然地问,“家里都快开饭了。” “我要回家……可我进不去。”高保山嘴唇发抖地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仍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在他看来,韩彩霞简直“救”了他一命! “姥娘和舅妈他们都去我家了。” “我不知道。” “今天是我奶奶的生日,我爹也回来了。” 高保山之前和魏建平、高保玉玩得忘了一切,这时才想起早上娘说过“晚上去韩彩霞家吃饭,给她奶奶过生日”。 高保山就是这样胆小。 记得那天晚上家里吃芹菜水饺,他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兴奋地大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娘冷不丁叫住他:“保山!” “嗯。” “去伙房把水勺拿来。”娘想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便布置了这个任务。 “这……我……娘,外面……”高保山却蔫了,小声说,“外面太黑了。” 夜晚的屋外黑咕隆咚,而那间常年烟熏火燎的伙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要他去那儿拿水勺,简直像天方夜谭!他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没人理会他:爹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在床上“吱呀”地纺线,娘低头包着水饺,各人忙各人的。他们明知他怕黑,却憋着笑不说话。 “拿着手电去。”爹在案板上找到手电,递给了他。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保山忽然来了劲,像疯了似的夺门而出,一头冲进黑暗里——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有时候大人觉得孩子这样是孩子气,是一时冲动;可孩子恰恰是在这样的尝试与锻炼中慢慢成长的! “给!”高保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气喘吁吁地站着,努力让自己冷静。当身后的门发出沉重的“砰”声,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试着不再害怕,这才明白:黑暗只是看不清而已,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他拿回了水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心里的害怕也烟消云散。 恐惧就像秘密,当你看清它的真面目,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第一次模仿大人抽烟,偷偷吮吸“丝瓜藤”——许多男孩子(甚至女孩子)都经不住这种诱惑。 西门里有个“烧水点”,那里有个“疯子”。“疯子”是个女人,和爹、弟弟建设子住在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爹和弟弟住正房,她独自住西侧的小北屋,自己做饭吃。她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整天乱蓬蓬的。院子南边盘着个大灶,中午晚上供应热水,也卖一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家家户户中午从坡里干活回来没时间烧水,都会来这儿。“疯子”负责拉风箱,有时也卖水票、收钱。每当她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扫向高保山,他就吓得两腿哆嗦,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建设子十六岁时长了疝气,没治好,人变得半痴半傻。 有次一个大人插队到高保山前面,“疯子”犹犹豫豫地说:“是他先来的。” 从那以后,高保山就不那么怕她了,甚至有点同情。他不再恐惧,反而和这位疯女人有了点莫名的“交情”。 不过,如今爹娘不在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雨过天晴,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房间。奶奶睡熟了,发出沉稳的鼾声。窗外,鸡窝那边忽然传来公鸡母鸡的……一阵纷乱的叫声传来。高保山凝神细听,原来是黄鼠狼偷鸡来了。马善被人骑,人遇到倒霉事,连畜生也上门欺负。 高保山心里发怵,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恐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脏阵阵发紧。 他小声喊着奶奶,可奶奶睡得沉,根本听不见。 屋外的公鸡母鸡叫得更凶了,高保山在屋里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折腾,他老毛病又犯了——他也知道把大便拉在屋里实在不像话,可生理的冲动哪里是他能憋住的呢?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从梦里醒过来,也说不清是闹肚子,还是晚上吃得太饱,想喊奶奶陪自己出去解手。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我想拉屎”,想着天太冷,赶紧拉完回来睡觉。可偏偏奶奶怎么叫都不醒,他实在等不及,就拉在了屋里。那股臭味接连几天都散不去,把屋子熏得臭烘烘的。 “要不,奶奶给你揉揉肚子?”奶奶问他。 以前高保山一肚子疼,奶奶就给他揉,后来他肚子疼的毛病就少多了。 娘还让他拜鸡。他没法子,只能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排解心里的烦恼。等鸡进窝后,他走到鸡窝前,跪在蒲墩上,双手合十,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鸡大哥鸡大嫂子,你们夜里屙,我白天屙。”念完就赶紧跑回床上,好像慢一步就不灵了似的。 也不知道是肚子真好了,还是晚上吃得少了,或是拜鸡真起了作用,他这毛病后来竟真的改掉了。 小时候,高保山总爱闹这类糗事。 拉完后,他爬回床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搬椅子顶住屋门,又怕弄出动静把黄鼠狼招进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见横梁上有个“怪物”正盯着他,湿热沉重的呼吸都能扑到脸上。暗影在屋里飘来飘去,黑暗中他能听见奶奶平稳的呼吸、邻居的干咳、老鼠的吱吱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怪物”立刻跳下来把他吞掉。他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小声念叨:“别怕,别怕,黑暗里其实啥也没有。”脑子里好像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又好像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他坐起来,刚鼓起勇气想叫醒奶奶,夜空中突然传来猫头鹰鬼魅般的叫声,吓得他一哆嗦。连猫头鹰也来添乱!他心里又气又恼,转念又疑惑:黄鼠狼怎么知道他爹娘不在家呢?可黄鼠狼才不管这些,鸡又叫做一团了。 过了会儿,鸡窝没了动静。高保山屏住呼吸听着,以为黄鼠狼走了,可刚松口气,鸡又惊叫起来——黄鼠狼没吃到鸡不死心,又回来了。 天终于亮了,黄鼠狼也逃走了。高保山想问问奶奶去韩彩霞家住的事,可念头刚冒出来,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奶奶,我晚上去姑家睡。” 奶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自然不明白孙子早上为啥突然要去姑家。高保山不说原因,却铁了心不肯在家睡。 “你怕了?”奶奶问他。 “嗯,怕。”高保山老实承认。 奶奶没说“别怕”,也没哄他说“不用怕”,只是送他去了韩彩霞家。 “闺女,他爹娘不在家,保山怕是吓着了。”奶奶对侄女说。 “霞妹,夜里有黄鼠狼。”高保山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太吓人了!” “嗯。” “保山哥,你看,今晚咱们都在一起,你就不用怕啦!”韩彩霞笑着说。 魏建平、高保玉见高保山不在家,知道他去了韩彩霞家,就跑来找他玩,还跟他开玩笑:“你这还没成婚呢,倒先当上上门女婿了。” 他们故意逗他:“你们晚上咋睡啊?” 高保山说:“我跟建成哥睡一张床。”韩建成是韩彩霞的哥哥,还在上小学。 魏建平撇撇嘴,摇摇头:“我才不信呢。” “她明明就是喜欢你嘛。”魏建平又说。 高保山摇摇头,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高保玉因为高连根是跟他爹打架才生病的,一直没说话。后来高连明不当保管员了,可高保山还是恨他,谁也劝不住。变他的想法! “不信拉倒,不和你们玩了。你们走!” 高保山生气了,转身去找韩彩霞。她正和娘一起推碾子磨面呢。 “好,好,我们相信你说得还不行吗?” 魏建平、高保玉这才闭了嘴,和高保山在院子里继续弹玻璃球。 因为和韩彩霞朝夕相处,高保山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起魏建平、高保玉的话,自己和韩彩霞的友谊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少男少女间那丝丝缕缕、懵懵懂懂又缠缠绵绵的情愫。爱情就像春天的种子,在两个人心底悄悄发了芽! 高连根出院了。他不顾医生的再三叮嘱,丢下陈明媛就往回赶,一心想看看生产队和家里的情况。 他先回了家,只有娘在。正准备去饭屋做饭的娘见他回来,他开口道: “娘,我回来了。” 说完转身出门,径直去了生产队。 第二天,两家的奶奶有意无意听到了高保山和韩彩霞的传言,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她们便各自找两家父母商量。韩彩霞这边,韩志国正好在家,他和高连婷都没意见;高保山那边,高连根和陈明媛也了解韩彩霞,自然也同意。于是,两家热热闹闹地举行仪式,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这天是韩彩霞的生日。她并不笨,当然知道,也一直都知道高保山对自己的心意,这事儿也算不上完全出乎意料。她悄悄把娘煮的红皮鸡蛋分了一个给高保山——这可是高保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高保山轻声说,想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生日不吃鸡蛋。” “舅妈给你什么了?”韩彩霞一眼就看穿了他。看一个人说话时的眼睛,总能明白些什么。 她的眼神告诉高保山,她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 “我让娘给了我一毛钱。” “要钱做什么?” “买小人书。” 往常生日,娘也会给高保山、高保学煮两个鸡蛋当礼物。可高保山不要鸡蛋,偏要娘给一毛钱。他用这钱买石板、石笔,买小人书。有时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弟弟一起,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画画。写了画了又擦,总不满意,却不说自己是新手,反倒怪石笔是蹩脚货。 《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他一次买一本,一本本攒下来,几年功夫就集齐了四大名著,这成了他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说不定你也是呢——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保山实在不擅长撒谎。 “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不骗你!我去看过好几次,什么都没有!”高保山一脸严肃地说。 他这傻话逗得韩彩霞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骗你的!奶奶说我娘当年难产,差点就没了我。” 韩彩霞把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想到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痛苦中开始的,尽管今天是她最快乐的生日,韩彩霞还是对高保山说出了心里的害怕——怕那天母亲难产时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高保山疑惑地问: “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 韩彩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嘛……你们男孩子不懂。”她不屑一顾地说。 第十六章 约斗 第十六章 约斗 高家庄共有十个生产队。或许是为了宣泄过剩的精力,队与队之间的孩子们常常会毫无缘由地“约斗”。 每次“约斗”都激烈异常。人人心里发怵,却谁也不愿丢面子。他们从不记仇——今天打破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这群孩子和成年人截然不同:大人们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私底下却互相猜疑妒忌、说长道短,仇恨的种子悄悄埋下,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约斗”分两种形式:一种是“占山为王”,一种是“扔石块”。 “占山为王”的战场是土堆。高家庄家家户户都有猪圈,人畜共用——一侧垒着窝棚养猪,中间是约一人深的方形粪池。家里人上厕所时,通常会虚掩房门,或在门口挂条腰带,外人见了便知里面有人。 家家户户都养猪:一来,人吃剩的饭菜、涮锅洗碗水有了去处,猪养肥了能送“畜牧站”售卖,或是八月十五、过年时生产队杀猪分肉;二来,猪粪和人便能沤肥。粪池的肥料不够用,人们就把灶膛掏出的草木灰、从土场运来的新土和粪肥掺在一起。这种肥料不能直接施到地里,得“沤”——于是在家门口、胡同里堆成粪堆,用黄泥抹上外皮继续发酵。 粪堆就这样成了孩子们“约斗”的战场。 高保山他们约好人,分成两队,每队由战斗经验丰富的孩子当首领。这种组合无关友谊,只是临时的口头同盟。一队守在粪堆“山头”,一队在“山下”进攻,展开争夺战。胜利者会牢牢守住位置,直到山下的队伍把山头的人全拉到地面,再交换攻防。站上山头的孩子,都觉得那是件了不起的事! “扔石块”则是模仿电影场景:两队相隔约一百米,互相扔石块、土块假装打仗。“扔石块”不需要理由,约好就开打。多数时候,很多孩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打,还常因意见不合差点内讧。哪队“弹药”充足,哪队战斗力就强。有一次战斗中,高保山那队没了弹药,竟把高连水准备春天盖房、码在胡同里的土坯都摔碎了——几个毛头小子,让成年人一天的活计付诸东流。要追究责任根本说不清,高连水却一口咬定是高保山出的主意、第一个动手,还去跟陈明媛告了状。 高保山只能说:“我错了。”任凭高连水责骂、母亲打罚,默默承受着——他因让母亲为难而羞愧。他讨厌道歉,却不得不道歉,瞪了三大爷一眼,带着被迫的不悦,勉为其难地认错、无奈地低头。毕竟,他可以不管别人,却不能不听母亲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有时“有失”才能“有得”。 高连水走后,奶奶对陈明媛说:“打急眼了,什么事做不出来?”用奶奶的话说:“既然人家都准备好了,难道我们就等着挨打?不!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 “如果可以,你能选战斗或停战,但只要战斗没停,就不能服输!”奶奶的话,正是孩子们需要的。所以即便并非本意,高保山还是决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尤其看到魏振平和同伙在二十米外却打不到他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扔石块”没有真正的输赢:要么一方没了弹药主动停手,要么有人打破头,伤者得回家抹药包扎,仗才算结束。 高连根还没出院,高保山仍在韩彩霞家时,魏振天来找他、魏建平、高保玉“约斗”——起因是上次高保山设圈套让他们上当,他们以少打多吃了败仗。 高保山是第八生产队的,魏振天是第五生产队的,两人同岁。因为别人捡到东西他也非要捡到,大家给他起了“貔貅”的外号。奶奶说貔貅只吃不拉,高保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你来吗?”魏建平冲高保山挥了挥手。 高保山点了点头,甚至没问去哪儿——他们对这种突袭喜欢得不得了。 “地瓜炕!”魏建平说。 每到霜降,生产队会挑选优质麦茬地瓜要留作来年的种子,需轻刨轻放存入地瓜窨井,待来年惊蛰时节育苗。那时没有塑料薄膜和大棚,生产队便垒砌“地瓜炕”来增温育苗。 生产队会在麦场选一处空旷之地,挖一条宽约两米、深约一点五米、长度依场地而定的地沟。沟两侧向上垒起“地瓜炕”,炕深约半米,炕底整平后挖火道,火道连通地沟,地沟里再砌起炉膛烧火。地瓜炕的上方铺着秫秸编的箔子,箔子上抹一层泥,最上面是粪与熟土混合的营养土。 育苗时,夜晚天凉就烧火,盖上草苫子保暖;中午太阳高照、气温升高,便停火掀去草苫子透气,始终保持适宜的温湿度。清明节过后,地瓜苗起垄,用来栽种春茬地瓜,此时地瓜炕里会剩下地瓜母子。地瓜母子有毒,牛、猪吃了会被毒死。高保树媳妇饿急了没东西吃,便去捡地瓜母子,高连明看见阻拦,她却不听。奇怪的是,高保树媳妇吃下后竟没被毒死。 地瓜炕起苗后,因来年还要用,一般不会拆掉,于是成了魏振天选作“约斗”的地方。他们一会儿一伙在上面、一伙在下面,一会儿一伙在这边、一伙在那边,喊声阵阵,恨不得“石石”见红。地瓜炕地方不大,都是近距离搏斗,两队人马都杀红了眼:眯了眼睛就睁一只眼打,出汗了也顾不得擦,石子打在腿上皱皱眉,打到背上咬咬牙,轻伤不下火线。后来八队寡不敌众,退进了地沟,五队随即闯了进去! “哎哟!” 随着一声喊,战斗戛然结束——不知五队谁没轻重,慌乱中拿起块大石头,砸中了高保山的头部! 五队孩子欢呼起来。 “如果你不行了,就别再打了,”魏振平走了过来说,“咱们这一次是不分胜负。” 这完全是他的心里话。他也因为造成高保山受伤而感到内疚。但是,高保山却把他的话看作了是挑战。 “不!再打!”他喊,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围着自己的伙伴,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那模样恨不能立刻报仇。伙伴们想笑,却笑得勉强。 魏建平拉住高保树:“保山,快去包头!”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不在家,奶奶虽在家,他却不信她。于是他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 韩彩霞从家里迎出来,见高保山头破了要查看,他却不让:“保山哥,我看看。保山哥,我看看。”高保山只喊:“姑!姑!”他满脸是血,韩彩霞又急又疼,掉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高连婷抱住他,翻开他的手查看伤口:“保山,疼不?”高保山老老实实地答:“姑,疼。” “以后不准打架了!”高连婷说,“不是不让你们玩,是这么打架会出事!”她知道孩子间“破头”是常事,见多不怪,便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高保山抬起头,用袖子抹干眼泪。高保玉在一旁越骂越起劲,魏建平也大喊大叫:“上回我们还打败过他们!”高连婷便问:“难道你们觉得这值得得意?”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奶奶在家他却不信,于是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韩彩霞迎出来,见他头破了要查看,他不让,只喊“姑”。韩彩霞急得掉泪,高连婷抱住他查看伤口,他老实说疼。高连婷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告诫他不准再这么打架,高保山抹干眼泪,高保玉和魏建平在旁叫骂喊冤。 韩志国上午从天津回到高家庄,从屋里出来对高连婷说:“带保山去卫生室上点药,别发炎。”高保山赶紧叫“叔”,韩彩霞脸上挂着泪珠,向他挤了挤眼:“保山哥,爹买了羊肉,一会儿叫姥娘来吃羊肉。” “嗯。” 高保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姑姑还是和他一起去卫生室包扎了伤口。 第十七章 留恋 第十七章 留恋 虽然童年偶尔也会有无聊的时刻,但谁又能忘记那些尽情嬉戏、充满快乐的时光呢? 高保山的整个童年,似乎只做了三件事:游戏,“约斗”,数数。它们如同三弦琴的三根琴弦,共同弹奏了他童年所有的乐章。 他缤纷的童年记忆宛如珍珠,被时间的金线串珠成链,编织成了一场梦幻。但最令他痛苦的是,童年的生活纵然美好,却短暂得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 他总觉得“时间”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词语。他一直盼望长大,总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事。 所以,当童年时光悄然离去,而他尚未褪去顽皮的天性,只觉得比死亡都可怕! 最终,他像所有人一样:铭记下了,童年逝去时留下的珍贵馈赠——欢笑。 《山的恋歌》第十七章 留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山的恋歌</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部 少年 第十八章 上学 第二部 少年 第十八章 上学 高保山开始上小学了。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所以,今天他早上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动手整理书包。 书包不是花钱买的。一条旧蓝布裤拆开,娘用上面的布料给他缝制成了一个书包。背带则是两根褐色的松紧布。石笔、石板、铅笔盒和几个本子放进书包后,沉甸甸的。他背到肩上,书包就沉下去了。他一走,书包就跟着一弹,既好玩,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弟弟起了床。他看见了哥哥的书包,吵着也要背书包,也要上学校。 “背书包!背书包!我要背书包!我也要上学校!” 高保山不让弟弟背书包,也不让他跟着上学校,虽然他早把看护弟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但是此刻他顾不得弟弟撇着嘴快要哭的模样,一蹦一跳地跑了。 沿途碰到的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微笑着同人家点头打招呼,好像要告诉每-个人,他要上学去了。甚至,他赶着一只鸡足足跑了二十米,转过身来,又向正在睡觉的狗做了个鬼脸。 “上学喽!”他喊,“上学喽!” 他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么好。当然,也甭想更好了。高兴得跳起来之后,他简直都快要够到天空了。 今年正是六七、六八年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批孩子,新生很多。加上留级的学生,一年级学校分了两个班。老师提前将名单张贴到了教室门口。高保山分到了一班。 站在教室门口的班主任,是魏振娥老师,高保山认识。她是治安主任魏振录的妹妹。小学毕业后,她就在学校当起了民办老师。她由于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只能教一年级语文。学生要她讲故事,她不会讲,就照本宣科读书。她不认识的字太多了,往往书读不下去。遇到不认识的字,她要么查字典,要么跳过去,所以读的故事总是停停顿顿,不连贯。学生们着急,拍铅笔盒、大声说话、弄响板凳,她又不好发作,就装出严肃的样子,拿黑板擦用力砸讲桌,等班里安静下来,再继续往下读。 想到这里,高保山笑了。他刚要进教室,韩彩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我是几班?”她问。 “一班。”高保山说。 充当“课桌”的水泥板不够,一年级用的是挖坟起出的凹凸不平的石板,两个人合用一块;座位是各自从家里拿来的方杌、木墩,各色各样,千奇百怪。魏建平、高保玉正在“课桌”间追逐打闹,一见高保山走进教室,兴奋地跑过来一下抱住了他。 “哈哈!我们一个班!” “干什么?干什么?都回座位上坐好!” 魏振娥老师这时走进教室,发课本、作业本。 “这一节课我们不讲课。下一节是数学。具体上课安排,看教室前面课程表。”她说。 数学老师是魏振福老师,高保山也认识。他高中毕业后来到学校当民办老师。他说话慢条斯理,为人忠厚老实,;都说数学课枯燥,他却讲得比语文课清楚,比体育课有趣。他曾经是韩彩霞的哥哥韩云成的班主任。哪个孩子生病,他第一个发现;哪个孩子有问题,他第一个察觉。有一天,天气骤冷,韩建成穿着单衣来到学校,他二话不说,脱下棉袄就给韩建成披上,感动得韩建成眼眶都红了。他总是心细如发,耐心周到,所以也赢得了全班师生的拥护和爱戴。同学们有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拿到学校都给他堆到讲桌上。他问: “谁送的?” 全班没有一个人承认。 他又问: “谁送的?” 全班学生都齐声回答: “老师,您吃!老师,您吃!” 在同学们的心目中,他是最值得崇拜和爱戴的老师。高保山想到韩建成的介绍,于是他又笑了。魏振福老师立刻发现了高保山。 “高保山,你笑什么?”他问。 高保山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师,韩建成说您是好老师。” 高保山说完,全班同学立刻鼓起掌来。看来大家都知道了,都表示认同高保山的说法。 由于上午的座位,同学们都是根据到校先后的顺序随便坐的,所以,下午放学之后,魏振娥老师组织全班同学来到校园,按照身高、男女列队,重新排列座位,男生女生同桌。魏振娥指名让叔伯侄子魏建平担任班长。大家举手发言,推选高保山担任了副班长。魏建平本来想选高保玉,所以,没等老师询问,他站起来说: “我推举高保玉担任体育委员!” 魏振平不服气,因为他打算选另外一个同学,于是,两人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魏振娥老师就说既然有人先推荐高保玉,那就定高保玉担任体育委员,以后有机会其他同学可以担任别的职务。然后,她问: “谁会唱歌?” 韩彩霞正在与女同学说话,听到老师的问题,举起手来说: “老师,我会。” 于是,魏振娥老师说: “好,那你当文艺委员。” 韩彩霞问: “老师,文艺委员是做什么的?” 魏振娥老师说: “负责唱歌。预备铃响后,带领全班唱歌。” 高慧敏担任学习的委员。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高保山的心里既激动,又有些遗憾。虽然不是班长,但从今天起,他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学生了! 他推开大门喊道: “奶奶!娘!我是副班长!” “班长是谁?”奶奶问。 “魏建平。” “彩霞呢?” “文艺委员。” 第十九章 写字 第十九章 写字 高保山写作业。 他拿铁锨铲鸡屎,用扫帚扫院子。他这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家的院子又脏又乱。 “娘!院子太脏了!”他喊。 “你干啥?”娘问他。 “我没法写作业呀!”他指着着矮桌说,“您看,您看,矮桌放哪里?” “哥,我帮你。” 弟弟拿着笤帚跑出来。奶奶却夺下他笤帚,拉着他出去了。 “你哥写作业。我们出去玩。” 今天的语文作业是在田字格本上抄生字。高保山第一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怎么写,也写得不和书本上一个样。 他写字太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写了擦,擦了写,橡皮染黑了手指,已经撕掉五张纸了,第一个字还是没有写好。 他抬起头来思考,却想不明白。 他把责任推到不识趣的公鸡母鸡身上:是它们围搅乱了自己的心情。鸡跑了,可他还是写不成书上那样的字!他一边哭一边写,鼻涕一把,泪一把,泪水、污渍把本子和自己都弄成大花脸了。 “保山,怎么哭了?”娘问。 “您看!” “我看什么?” “我写的字和书上不一样!”他抽抽噎噎地说,指给娘看:“您看,生字表的字多漂亮。您再看看我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歪七扭八,像丑八怪。” “你写得挺好的呀!”娘不懂写字,没法指导他。不过,她认为他已经写得很好了。 “可我写得跟书上不一样!” 娘这才明白了他哭的原因,于是,禁不住地笑了起来,觉得儿子简直傻得可爱。 “娘,您笑什么?” “书上的字,是印出来的。你才刚开始学写字,连笔都还没拿稳,怎么能和书上的字比?” 高保山似懂非懂地笑了。 “慢慢写,你会写好的。” 尽管写的字没有多大变化,高保山却觉得没有那么难看了,写字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数学作业是几道算式题。答案早就胸有成竹,他没一会儿就写完了。 “呼——” 终于写完了作业,高保山长舒一口气。他这才发觉,学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快乐。 学习是桩苦差事;你想自由自在,却又不得不循规蹈矩。 第二天,高保山提心吊胆,等着挨老师的批评。不过,他却想错了。因为,魏振娥老师将他的作业本拿给全班同学展览。 “你们如果都写得像高保山同学就好了。”她说。 每周四下午,有一节写字课。同学们用毛笔练习在大仿本的米字格里面写大字。坐姿是头正,肩平,身直,足安,眼睛距书本一尺,握笔的手指尖距离笔尖一寸,胸距离书桌间隔一拳头。握姿是大拇指的第一节内侧按住笔杆靠身的一方,大拇指处于略水平的横向状态;食指的第一节或与第二节的关节处由外往里压住笔杆;中指紧挨着食指,钩住笔杆;无名指紧挨中指,用第一节指甲根部紧贴着笔杆顶住食指、中指往里压的力;小指抵住无名指的内下侧,帮上一点劲。魏振娥老师来回巡视检查。谁没有握住笔,就被她一下抽走了。被抽走毛笔的同学,弄得手掌全是墨汁。有的同学买的整瓶墨汁,有的同学在砚台中加水,然后用墨条研磨墨汁;小孩子淘气,每次上课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教室里弥漫着浓浓的墨汁味。墨汁弄到脸上,同学一个个都成“大花脸”了。 高保山铅笔字写得漂亮,毛笔字写得漂亮,得到了老师的表扬;有的字老师画一个红圈,有的画两个红圈。韩彩霞毛笔字写得不成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扭来扭去,写得没有趣味;没写几分钟,就开始打哈欠了。她不以为意,认为字写得好坏不打紧,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行了。魏振娥老师用一本书打了她一下头,说: “你要专心致志!” 韩彩霞嘟着嘴,也不反驳;但是老师的一句也没有听进去。魏振娥老师将高保山写的毛笔字给她看。她将本子贴到脸上,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魏振娥老师将她写的一页纸撕掉,于是她干脆不写了,一直坐到下课。她气老师,也生高保山的气;向高保山吹鼻子瞪眼。 后来,高保山将老师精选的几本字帖悄悄给韩彩霞临摹。看到进步,她才慢慢地喜欢上写字课,毛笔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晚上,高保山写完作业了,就提前削铅笔,准备下好几只削好的铅笔第二天用。铅笔外面的木质外壳,他削得又细、又长、又光滑。韩彩霞不是小刀削到手了,就是削断铅芯。爹她买了一把卷笔刀。她让爹也给高保山买了一把。高保山有时候不用,有时候不用。他觉得卷笔刀削出来的铅笔太秃,感觉没有手工削出来的铅笔顺手。后来,他干脆将韩彩霞给的卷笔刀放到了家里。 韩彩霞有好多橡皮。有白橡皮、香橡皮,白橡皮有薄的、厚的,香橡皮有红色的、绿色的、也有花色的。香橡皮价格贵,不过没有白橡皮擦得干净。女生一般都有香橡皮,闻香味。男生却不买。韩彩霞给了他一块香橡皮,被所有男生笑话了整整一个星期。 由于魏振福老师兼任体育课,所以开学第二周,他开始教高保山他们学习打乒乓球。 “打乒乓球,能够锻炼一个人的专注程度、反应速度!”他说。 高保山的第一个球拍是一块光木板。后来,他买了一副一层黄色胶皮的球拍。整个一年级早上的时间,他几乎全部用来打乒乓球了。学校只有两副乒乓球台;一副老师用,一副学生用。学生太多,只能排队;每局打七分,打够三分算是过关,胜者继续打,败者更换他人。高保山打遍了所有人,没有对手。 高保山有许多追随者。他们甚至于希望高保山这么做。因为,当高保山不在的时候,他们反而失去了打乒乓球的乐趣。 有一天,高保学跟着到学校打乒乓球,打了三个球,没有了机会,就再也不去了。 “我可以全部打败他们,你不行!”高保山说。 学校组织乒乓球赛,高保山获得第一名,奖励了一个加色芯层、一面正胶一面反胶的球拍,他一直用到小学毕业。 韩彩霞、高慧敏她们女生不会打乒乓球。她们就在一旁看,谁赢球给谁加油。有时候老师那面的乒乓球台没人,她们就在上面“抓石子”。 没有什么比玩耍更能让学生们在学校拖拖拉拉的了。 第二十章 苹果园 第二十章 苹果园 周末,或者写了完作业的时候,高保山需要完成爹娘交代的任务。娘通常安排他照看弟弟:有时候带着他玩,有时候拿根长线穿杨树叶、拾柴。爹多数时候不管他。偶尔布置他把运进院子的生土,用铁锨铲进猪圈里面积肥。 所有其他的活儿他都没有意见,唯独怵头看弟弟。你让他往东,他往西,而且跑起来飞快,稍不留意就没了踪影了。高保山气得变了脸,他却嬉皮笑脸地不当回事。而若是哥哥真的动怒了,他又软下语气,说下次再不敢了。 有的时候高保山用写作业能够搪塞过去,有的时候这一招又不灵了。弟弟不管哥哥学习不学习,只知道黏在哥哥身后,变着法儿要他陪自己玩。哥哥不搭理他,他就捣乱。碰翻水杯,打破玩具,弄脏衣服,哭鼻子,在地上打滚,滚得灰头土脸。高保山受不了,揍他一顿。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也不肯罢休,恶作剧反倒更厉害了。娘批评哥哥,他在一旁偷笑。简直气死人! 高保山没辙了,他立刻又喜笑颜开;又蹦又跳,向哥哥做起了怪相。 盛夏季节。傍晚时分,随着夕阳西下,天空逐渐暗淡,知了猴开始从地底纷纷爬出来,争分夺秒地爬上树梢,多年蛰伏地下,一刻破土而出,希望在明天黎明来临之前完成生命的蜕变,要在这短暂的光明中尽情绽放,放声高歌。对于许多人来说,捕捉知了猴却成了一项充满乐趣的户外活动。它们的肉质鲜美,富含优质蛋白质,被视为一种大补的药膳。油炸后的知了猴更是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高保山和弟弟提着提灯、打着手电,到槐河边寻找知了猴,一晚上能够捉到一百多只。 高保学发现了一只知了猴。他心头一喜,伸手去抓,没想到知了猴反应极快,前爪像两把小钳子,“咔”地一下夹住了他的食指。他吓了一跳。他猛地缩手。知了猴的前爪在我手指上划出了两道细细的血痕,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指腹上面渗出了一颗血珠。 “哥,你看!我手破了。”他可怜巴巴地说,忍不住疼得“嘶嘶”吸气。 高保山赶紧把那只甩到地上的知了猴捡了起来,让弟弟看着它蹬了两下腿,然后装入他的布袋,他又转涕为笑了。 有时高保学将捉来的知了猴放入蚊帐里面,扒在灯光下看金蝉脱壳。刚褪去壳的知了猴是嫩绿色的。双翼柔软,轻薄如纱。过一会儿,翅膀慢慢变硬,变黑,一个多小时,逐渐羽化成黑色的知了。他用手戳,有的知了猴受到惊吓,脱壳不利,形成畸形,翅膀也无法伸展了。 盛夏,最扰人的莫过于树上的蝉鸣了。黎明即起,正午更甚,到夜深了,也不能停止。一蝉领唱,众蝉齐鸣,赶着趟儿地拼命聒噪,仿佛周遭的世界与它们无关,而它们只管铆足了劲,声嘶力竭地喊:“知了……知了……”。谁也不知道它们知道了什么。 中午时分,阳光把大地晒得滚烫。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树梢纹丝不动。躲在树叶里面不停的蝉鸣,更添了几分燥热的烦闷。这些此起彼伏的蝉鸣,织成了夏日独有的交响曲;时而轻柔婉转,时而激昂热烈;时而像单弦独奏,时而又似大海翻涌的浪涛,一波连着一波。 大人们都在睡午觉。整个村庄也无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仿佛也要睡着了。 高保山不想午睡。他打算出去找人玩儿。弟弟黏上他。 “哥,咱捉知了去吧。”他说。 于是,高保山约了高保玉和魏建平,四个人顶着毒辣的太阳到处跑。高保学满头大汗,也不喊热,也不叫累。 骄阳似火。阳光灼得人皮肤发疼。草丛里的虫子没心没肺地叫着。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人像钻进了蒸笼,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们来到树下,循着叫声寻找知了,仔细观察它的位置。 尽管高保学满头大汗,他却对艰苦困苦表现出了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也不喊热,也不叫累。他的目标也同哥哥们一样,都集中到知了上面去了。 等发现了知了,高保山就屏住呼吸,慢慢地举起竹竿,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枝,一点一点地朝它靠近…… 到了离知了很近的位置,他猛地用力一摔竹竿。竹竿顶端的面筋便粘住知了的翅膀了。“吱!吱!”知了拼命地嘶鸣,使劲扇动翅膀,想要挣脱,却再也逃不掉了。 高保山收回竹竿,高保学取下知了,把知了装入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高保玉眼馋,也要粘知了。可每次等到靠近知了,他手一抖,又把知了吓跑了。魏建平与高保山一样,有时能粘到,有时也失手。 一边捉知了,一边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片苹果园。一阵清香扑面而来。然后,他们才看见了熟透的苹果,红艳艳的,点缀在绿叶中间,满树满枝都是。 “啊!苹果!”高保学喊。 大家都装出了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每个人的心里,却早已动念;低声嘀咕,一个劲地吞口水。 “走吧。”高保山说。 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嘘——别说话。” 高保玉终于忍不住诱惑了。他猫腰爬上了一棵树,摘了一颗苹果。他太过于小心了,脚底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响声惊动了看园人。看园人从看园的窝棚里钻了出来。 “谁?!”他喊。 “快跑!”高保玉喊。 他也顾不得拿地上的苹果了,转身就跑。魏建平也跟着跑了。看园人抓住了高保山、高保学。高保玉犯错,让别人受过。 高保学害怕。他看了哥哥一眼。高保山做了个“冷静”的手势,于是他便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沉默起来。他攥紧了拳头。裤子都被他捏出褶皱了。 看园人来到跟前。他没能忍住,抢先说道:“我们没有偷苹果!” 看园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苹果。 “那么,这是什么?”他问高保学。 “苹果呀。” “我是问你,苹果在树上好好的,怎么掉下来呢?” “谁知道!” 高保学一边回答,身体一边不安地扭来扭去。他不停眨眼,想提醒哥哥快跑。高保山目光望着看园人,却没有看见。 “反正不是我们摘的。”高保山说。 高保学急得扯头发,抖着背心和裤衩给看园人看。“风吹下来的,也说不定。没有吧?”他说,“你看!我们真没偷苹果。” “那么你们跑到苹果园里来做什么?”看园人问。 “我们粘知了来了。”高保学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没有去别的地方,为什么到苹果园里来了?” 看园人指了指苹果园,又指了指外面。 “这个……我们粘知了……”高保学挠了挠头,连自己也弄糊涂了,“然后……” 高保学越慌,看园人越认真的样子。他越窘迫,看园人反而越觉得有趣了。 “然后就怎么了?” “然后……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苹果园里来了。然后……你就出来了。” “你们没看见苹果树?” “看见了。” “没有看见苹果?” “看见了。” “那你们还到里面来?” 到了这里,看园人忍不住地笑了。高保学却也不想再与他纠缠了。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角,说:“哥,我们走吧?” 看园人拦住了他们。 “怎么?惹了祸,你们就想这么走?”他带着点嘲讽的笑意,“行,我也不听你们狡辩了。走!跟我去见你们老师,让老师处理!” “去就去!我又没上学,才不怕你!”高保学说。 看园人露出“不听解释”的神情,推着他们往园外走。来到苹果园的外面,他却忽然松了手了。 “走吧,但以后不许再来了!”他似笑非笑地虚推了他们一把,说。 孩子的天真,有时候成了大人的笑柄。高保山和高保学都愣住了!他们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直到看见看园人转身离开了,他们才相信了。 “哼——大坏蛋!”高保学做了个“眯眯眼”,来表达对看园人的不满。 “小偷!胆小鬼!”他一边跑,一边对哥哥说,“太过分了,他们怎么丢下我们不管?” 下午的时候,麦场里蜻蜓漫天飞。高保学和哥哥又用扫帚扑了几只蜻蜓。他和几个小伙伴趴在麦垛上,托着下巴指指点点,眼里满是孩子气的羡慕。 “又抓到了!” “保学,你哥又抓到啦!” 他们崇拜得高保山五体投地。他默不作声,找准机会,一扑一个;魏建平五六下能扑到一个;高保玉举着扫帚“呜哇呜哇”地追着蜻蜓跑,还没有到蜻蜓跟前,张牙舞爪的声音和扫帚带起来的疾风早已将蜻蜓吓跑了,一只也没扑到。 晚上,高保学将知了、蜻蜓都在蚊帐里面放了出来。知了、蜻蜓到处飞。这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全世界他最喜欢的地方了。 爹娘就说:“还让人睡觉不?”他笑而不答,但乐此不疲;心里说:“嘿嘿,难道你们不知道知了能听鸣叫、蜻蜓能捉蚊子吗?” 第二十一章 运动会 第二十一章 运动会 高保山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副结实魁梧的身板,却也承袭了母亲伤春悲秋、多思多虑的性情。 他的思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悲天悯人的性格,仿佛拖累了他的身体,就像往肚子里注满了空气,看着好好的,针扎了一个小孔,空气全跑掉了。平日里,他一年到头不生病;可一旦生病,身体就再也招架不住了。 十一月,他感冒了。 去卫生室打针,他还没有走几步路,腿先哆嗦起来,额头直冒汗,胸闷喉紧,喘不过气。 母亲背不动他。他前面走,母亲在后面跟。走几步,他坐在方凳歇一会儿。手拎着方凳,不停地哆嗦。母亲给他拎,他不要;母亲能陪着去卫生室打针,他就心满意足了。生病的孩子渴望父母的关怀,他自然也不例外,却也不想再增加母亲的负担。 “累吗?”娘问。 “嗯。” “那就再歇会儿。” “嗯。” “现在能走了不?” “嗯。” “要不让娘扶你?” “不用。” 母亲没办法,看着他要歪倒了,只好赶紧扶他一把。 他带病坚持上课,从不耽误功课。期中考试之后,学校评选“少先队员”。根据学习成绩和平时表现,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评选为第一批“少先队员”。 病好后,“内火”未除,他得了“红眼病”。眼睛发红、发痒,迎风流泪,眼角堆满眼屎,害得他见不得人,魏建平、高保玉还整天追着他喊:“偷人家针,偷人家线,长个眼疙瘩给人家看。”听到魏老师宣布自己入选的消息,学校第二天举行入队仪式,给每位新“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高保山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又犯起了愁了 “哎呀!奶奶,明天我可怎么上台呀?” 放学回家,高保山也不写作业了,缠着奶奶想办法。奶奶稀里糊涂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上台,还以为他了错误。 “奶奶,您说什么呀?” 高保山好容易才让奶奶弄明白,自己要上台的缘由,而且形象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哦,原来俺保山评上‘少先队员’了,”奶奶笑了,说:“是想漂漂亮亮地上台‘领奖’呀(她把佩戴红领巾当成了上台领奖)。” 奶奶不慌不忙地拿出针线笸箩,仔细寻找。高保山等得着急,一个劲儿催:“奶奶,您快想办法!” 这时,奶奶找到了一根红线。“你着得什么急!”她扬了扬红线,说:“呶,办法在这儿呢!” “这是什么办法?” 高保山不明白。 奶奶不回答。她将高保山拉了过来,让他眯上眼,将红线在他的眼疙瘩上面轻轻地揉搓。 揉搓了一阵,她松了一口气说:“好了。” “这就好了?” 高保山半信半疑,满脑子疑问。 “对,这就好了。”奶奶将红线递给高保山,“去,把红线绑到大门外的梧桐树上。” 第二天早晨,高保山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他发现:眼疙瘩还在,但眼睛却不红了;疼痛感减轻,也不痒,也不流泪了,眼屎更是没了踪影。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 大家发现了他的变化,都向他表示祝贺。他同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他们三人一组。到了打队礼的时候,他手却举不起来了。他发现裤缝裂开了一道口子,赶紧手插进了裤袋,堵住了口子。刚才上台之前,和同桌拉扯,单裤被女同学扯坏了! “我们都是班委,如今又都评上‘少先队员’了,怎么办?”他问。 “那有什么说的,带头呗。”魏建平说。 “怎么带头?” “高年级上早自习,我们也上早自习!”韩彩霞提议。 “老师不给我们讲课怎么办?”高慧敏问。 “我们上自习,自己预习、背诵、做题。” 于是,从第二天起,一年级的学生也开始上早自习了! 最初,只是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个,后来越来越多了,几乎全班同学都来了。慢慢地,二班同学也开始早自习。 十一月底,学校召开秋季运动会。高保山报了跳高、投手榴弹两个项目。中午放学,高保山给奶奶看自己的运动员背号布条。 “奶奶,我是86号。” 奶奶有时候听广播,有时候听别人述说,知道了运动员能够为国家争光。所以,她也把高保山做了运动员,认为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了不起!了不起!”她向高保山竖了竖大拇指,说。 “奶奶,您猜,我是第几名?” 高保山从背后取出奖状。 “我怎么知道!” “投手榴弹,第三名!” “啊?手榴弹?” 奶奶没见过学校的手榴弹,当作了电影里的真手榴弹了! 高保山开心地笑了。 “奶奶,手榴弹是假的!” 奶奶接过奖状,坐到方凳上,看上面的字。她不识字,读不懂。于是,高保山站到她身后,越过肩头,居高临下地给她读了一遍。然后,他问: “奶奶,娘做好饭没有?” “做好了。” “那我快吃饭。” “吃了做什么?” “奶奶,下午我还有比赛项目呢。” “啥项目?” “跳高。”高保山昂了昂头说,跑进屋。 奶奶跟进屋里。她又看了看奖状上的姓名,学校的盖章,发奖的日期。随后,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贴到了墙上。高保山每得一张奖状,她就给他贴在墙上,现在已经是第三张了。 “跳高能拿第几名?”她问。 “还没比赛呢,我不知道。” “那你想拿第几名?” “当然是第一啦。” 跳高的技术看似轻巧,可真正掌握并不容易。于是,高保山想饭后在家再抓紧时间练习一会跳高。他嫌弃跳板凳不过瘾,就用两个方杌做支撑、一根木棍当横杆,做成了一副简易跳高架。 他越跳越高,便往两边的方杌上摞砖块。后来,砖块也不够了,就随便找什么东西往上摞。 等木棍升到腰部高度的时候,他有些胆怯,但一想到要拿第一,便不再犹豫了,憋足劲往前猛跑,竟忘了抬腿。跑到木棍前面,他再抬腿,已经晚了…… 方杌倒了,木棍掉了,砖块、其他东西洒落一地。他再也收不住脚,继续往前冲,“砰”,额头一下撞在了鸡窝上面! 他倒是停住了。可血也顺着手指流下来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奶奶、娘跑了出来,她们喊。 “没事,没事。”高保山却眼里含着泪,连连摇头,“娘,你快给我包住,我该上学校了。” 下午,额头包着纱布的高保山拿到了自己的第四张奖状——跳高第一名。 第一场冬雪过后,一九七五年的元旦到了。 学校组织“元旦文艺演出”一年级一班报了两个节目:一个是高慧敏女生舞蹈,另一个是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人表演“三句半”。今天是星期六,下午不上课。中午放学的时候,高保山约魏建平去学校排演节目。 不知怎么,被魏振天听到了。他又没事找事。 魏振天也是高保山的同班同学。高保山除了学习,其他事总会忘记。魏振天却恰恰相反,干什么都不忘事,唯独学习是例外,课听得囫囵吞枣,书读得糊里糊涂。他学习就像狗熊掰棒子,学一个丢一个;总在学,他却几乎没学到什么。 大家都觉得智力发育迟缓,记忆力有问题。可他评论起别人来,却头头是道,自以为是,东拉西扯地说些双关语,还夹枪带棒、故弄玄虚。他记忆力没问题,是他用错了地方。 高保山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接下来的有一天半不用上学,魏振天想好好发泄一番,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不重要,看来他就是想找茬子打架。 他酸溜溜地瞥高保山,对魏建平说: “人家两口子唱戏,你跟高慧敏掺和啥?” 魏建平看高保山。 “要你管?!”高保山回了句。 他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想到,魏振天突然从他背后扑了上来,趁他不提防,使劲推了他一把,狠狠地照他屁股上面踢了一脚。 高保山转过身来。他气得要命。魏振天正准备踢第二脚。不等他出招,高保山一怒之下搂住了他的脖子,一下把他掀翻在地。他按住魏振天,抽了他几耳光。 魏振天用膝盖顶高保山胸膛。他用肘弯撑地,想翻身,没有成功。他看到了高保山的胳膊,于是张嘴咬了下去。 高保山疼得松手了。于是,魏振天爬了起来。他反过来,又把高保山扳倒了,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见到有人打架,同学们都围了过来看热闹。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拉架,一派助威;拉架的插不上手,助威的却尖叫呐喊。有同学跑去学校喊老师。 魏振福老师伸出两只大手,一手一个,把扭在一起的两人提了起来。 “为什么打架?” “不为什么!” 他们嘴里叽里咕噜的,不愿在老师同学面前丢面子,谁也不说原因。旁边的同学说出原因,于是魏振福老师让魏振天向高保山道歉。但他说什么也不肯道歉。 “你也有错。”魏振福老师对高保山说。 “我有什么错?” “你不该和同学打架。” “他说我……” “但同学之间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是他先动的手!”高保山反驳。 “那你也不该动手!他不对,你和老师说。” 两个人都是犟脾气。 “唉!” 看到这局面,魏振福老师一时也不好解决了,只好把他们带回学校。路上,两人斗嘴,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冲上去了。刚才的休战不算数,不过是暂时的战术撤退,正为接下来的“决战”积蓄力量。 “你别整天那么跩,我才看不上你!”魏振天说。 “谁稀罕你看!”高保山回怼。 “那你放马过来!” “谁怕谁!” 老师们都放学回家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两个人这个时候却都老实了,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魏振平不看老师,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瞟。他满不在乎地用脚尖蹭着地面,画圆圈。高保山则拨弄着魏振福老师桌上的地球仪,忐忑不安地等着处理。他看看魏振平,又偷偷回头看看魏振福老师。他没有转身。忽然感觉到老师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那触感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魏振福老师又叹了口气。他坐到办公桌前面,将高保山弄反的地球仪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没想到,高保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同学打架。其实高保山自己也没想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架。可他并不后悔。 他已经将魏振天当成“敌人”了。他用偏了方向,竟拿出对付敌人的劲头,来“消灭”同学间的矛盾。 “知道吗?你们是同学。”魏振福老师说。他不是班主任想,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情,让他们回家:“以后不准再打架!” “这可不是最后一次。”魏振平小声嘟囔。 “魏振平,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魏振平不承认说话。 魏振福老师叹了口气。 魏振平也叹了口气。 高保山更是叹了口气——他知道魏振平根本没有服气。 腊八节。寒风呜咽。同学们正在教室里上早自习。魏振娥老师忽然走进教室。 “老师,有事吗?”高保山问。 “同学们,总理去世了。” 魏振娥一字一句地说。 起初大家都没有听清楚。于是,高保山问: “老师,您说什么?” “总理去世了。” 这回同学们听清楚了,顿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哭声。 “呜——呜——” “哇——哇——” 他们都趴下哭了起来。也许他们不懂总理去世的真正意义,却感到莫名的心痛! 他们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有劲了;好像总理的离去,忽然给了他们一种无以名状的磅礴力量。而这股力量,瞬间使他们强大起来。 这股力量非常神奇。他们也说不清楚它从何而来。但他们却又真实感受了到它的存在。 这是一种强劲的、伟大的、温暖的力量。他们无法控制。但就是这股力量,却清楚地告诉他们:祖国天地广阔,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完成;它会在他们未来成长的道路上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帮助他们取得非凡的成就;他们很幸福,但也必须清楚,既然命中注定,那么就必须完成历史赋予自己的使命。 一点火星,点燃了同学们心中熊熊烈火!也许他们还不清楚做什么,但已满怀信心,尽管年纪尚小,他们已经不容小觑了! “要是能做总理那样的人多好!”同学们心里想。 “什么?……他是谁?……这个人……不认识!” 在他们的心中,虽然并不认识总理,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却永远地活在他们的心中! 每个小学生心中都有一位偶像,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都将总理视作了心中的偶像! 他们渴望立即行动起来,仿佛一旦迟到,便错过追随总理脚步的光阴了!内心涌动的热情,如高山泉水般从孩子们的心底喷涌而出,催生了他们无边的遐想! 年少轻狂。放肆大胆。在纷繁的思绪中,同学们注入了纯洁的天真与无畏的热情;想与同学朝着共同目标努力的激情,头一次在所有人心中萌生! 于是,他们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他们各自垂泪,忘记回家。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仿佛已经全部压在了孩子们的身上,让他们难以起身了…… 若问同学们为何对总理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也许答案不尽相同。但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奋斗与牺牲精神,牢牢地刻在了高保山的心中。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魏振福老师急坏了。 他劝同学们回家吃饭,没有一个起身。劝着劝着,他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了。 同学们不能回家吃饭。于是,他只好安排离学校近的韩彩霞和高慧敏回家,给每人拿一个窝头当早饭。 韩彩霞没给魏振福。她给了高保山两个。魏振福老师看见,便从高保山那里要了一个,递给了他。 第二十二章 点名 第二十二章 点名 进入二年级,魏振娥老师重新回到一年级任教,魏振福老师担任了高保山的班主任。 高保山这才发现,他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和蔼可亲,说话不紧不慢,做起事来却是急性子,管理班级也更严格。 下雨天,若是谁没带雨衣、雨伞,他就吹胡子瞪眼。“你不知道要下雨吗?!不知道要下雨吗?!”他从办公室里拿来毛巾,一边给人家擦头发,一边吼:“同学,下雨需要带雨衣雨伞。” 立秋后,天气转凉了,若是谁忘记加穿衣服,他又吹胡子瞪眼了。“立秋天气,枣核子天,热在中午,凉在早晚。”他脱下自己的褂子,一边逼着人穿上,一边劈头盖脸地批评:“天冷要穿厚衣服!同学,知道吗?!” 不过,他不体罚学生。所以,学生并不怕他。他批评,看他十万火急、抓耳挠腮的着急的样子,都在心里开心得不得了。 有的同学上课爱说话,讲课不停,他走到这个同学的跟前敲敲课桌;于是,这个便不再出声了。有的同学趴在本子上面写作业,他悄悄地把他们的身体扶正。还有的同学握笔姿势不对,因此,他就亲自给他们示范。他总能根据每个学生的情况,在恰当的时机,不着痕迹地给予合理的建议;这种不易被人觉察的方式,反而更加激发了全班学习的热情,更听话,也更遵守纪律了。 这个时候,高保山的学习能力显露出来。每次考试,他都能拿到级部第一。所以,他难免产生了一些骄傲自满的情绪,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魏振福老师并没有被这一时的表面现象迷惑。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人一旦骄傲,也就毁了。他不允许这种现象发生。于是,决定给不知世界之大的学生上一堂成长课,他兜头就给高保山浇了一盆冷水。 “考班里第一算什么?考级部第一算什么?”他一口气说道,“你能考管区第一吗?能考全县第一吗?能考全国第一吗?” 这种提问实在是一种启迪! 高保山不再自满自大,也不出声了。 魏振福老师把手搭在高保山肩上,缓和了一下语气。“学校是找乐子的地方吗?不是。错!大错特错!”他说,“在学校里,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魏振福老师感到很苦恼。 对于这个学生,他有时候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十分怀疑自己过去那种老套的办法,对这位出类拔萃的弟子是否有效。 这是一种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隐约感到的东西。他把这归结于时代的变迁。多数人喜欢因循守旧,却不知道时代变化了,过去的行动习惯恰恰妨碍了他们的判断。 “如今的孩子可不像过去了。”他常常这样慨叹。他想:学生一年一个样,一代更比一代强;过去会写字、能算账就行了,现在的每个学生却都要干大事、有大成就。 他静观其变。 他相信自己的这名学生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于是,他也更加努力了,为了使高保山觉醒、进步,想尽了一切办法。 高保山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推背感”!他觉得学到了生命中的重要一课,也越来越信任老师,越来越和老师亲近了。有一天,他因为急事去办公室找老师。一进办公室,他就喊: “爹!” 他把魏振福喊愣了。他也把所有老师都喊愣了! 次日,魏建平生病,他请假回家治疗。魏振福老师安排高保山代替他喊班,高保山就说:“我不是班长。” “马上就是!”他说。 班里调整学生干部,魏振福提拔了一批学习进步的学生。高保山改任班长,高慧敏担任副班长兼学习的委员,魏建平改任体育委员。由于学习成绩不好,高保玉不再担任班干部。 高保山刚担任班长,就出事了。 班里规定,有事请假,不准迟到,更不准旷课。为了加强管理,打预备铃后,班长负责点名。点到谁的名字,谁答“到”,点名册谁的名字后面画上相应的符号。由于总共十分钟时间,点名之后,全班还要集体唱歌,时间紧,班里人数又多,所以名字只喊一次。调皮捣蛋的,听不到喊自己的名字,难免被记“迟到”。 这天,韩彩霞向高慧敏借橡皮。高保山第一遍点名,她没有听到。于是,高保山情不自禁地点了第二遍。这样,过去因第一遍喊名字没有听到被记“迟到”的同学不干了,开始起哄。要是吹毛求疵的话,这样做也不是没有毛病;他们不能反对老师点名制度的问题,高保山这一次正好被他们抓住把柄。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攻击高保山。魏振天第一个带头闹事。他低下头,趴在课桌上面,阴阳怪气地喊: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 魏振天的音调又滑稽,又有板有眼,清清楚楚,全班都乐坏了,一下炸了锅!也有知道高保山和韩彩霞订娃娃亲的同学,也有不知道的同学,都开始跟着煽风点火。 高保山自觉理亏,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不能发作。气坏了韩彩霞。她不顾一切地从同学的身后挤了出去,跑到魏振天跟前,上去就扇了他一耳光。 “你嘴巴放干净点!”她大喊。 魏振天的脸瞬间肿了。他的右腮上面,清晰地浮现出了韩彩霞留下的一个红掌印。他疼得呲牙咧嘴,都快要哭了。 “你怎么打人?”他带着哭腔质问韩彩霞。 韩彩霞继续往魏振天身边凑。魏振天举起手,被她按了下去。 “怎么?打你怎么了?”她说,“就打你了!你嘴里不干净,我还打你!” “我嘴里就不干净!” “你试试!” 韩彩霞瞪眼。 魏振天急红眼了。 “我X你娘。” “我X你爹!” 魏振天本想“和女孩打架占便宜”,韩彩霞却觉得自己“踢中了男孩的要害”。她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顾了自己嘴上一时痛快,忘记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魏振天瞬间怔住了! “你——” 他不知道怎么接下话去了。就像大多数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打架时的结果一样,他败下阵来。 “走!去找老师!” 韩彩霞却并不想就此罢休。她上前拉他去办公室,找老师评理。魏振天刚才还觉得自己有理,现在又反过了,他死死地拉住课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我不去!” “哼!你嘴里不干净,我还揍你!” 韩彩霞用肩膀顶开魏振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她看了看高保山,清了清喉咙,平复了一下情绪,想到马上就要上课,赶紧起头唱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全班齐声跟唱。 这时,魏振天跑出教室。 一会子,魏振福老师就来上课了。下课后,高保山跟着老师去了办公室。 “高保山,你有什么事?” 魏振福老师问高保山。 “老师,我不想当班长了。” “你不是班长当得挺好的吗?” “我当得不好。” 高保山老老实实地承认。 “怎么不好?” “我点名点不好!” 魏振福老师笑了。 “点名怎么还有点好、点不好的说法?” 其实,刚才魏振天跑出教室,魏振福老师在厕所里面撞见他了。他问魏振天为什么没有在教室唱歌,魏振天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我——” 高保山还想张嘴解释。魏振福老师打断了他。他拍了拍高保山的肩膀,如释重负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上课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口气还没有出去,高保山又折返了回来。 “这和魏振天有什么关系?” 他气冲冲地说。 “作为班长,你回去想一想:好好的,魏振天为什么要起哄呢?”魏振福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第二十三章 地震 第二十三章 地震 在二年级部的两个班中,一班不但学习突出,而且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非常优秀! 放学的时候,一班学生在班级门口整好队,两人成行,三人成列,直到最后一位同学的家门口,两人分手各自回家才散开,一度成为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放学后、周末或者假期时间,他们组织“爱心”行动,帮助烈军属、“五保户”和孤寡老人扫院子、提水、擦门窗、整理房间。 高保山家所在的胡同里,有一位孤寡老人的家,他和魏建平、高保玉他们几乎每周去一次。 至今,高保山还清晰记得他去世的时候,他和魏建平看到的他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卧床半年,忽然饭量增加了。半夜饿醒了,他吃一斤清水煮面条,吃得满头大汗。老人欢喜,以为他病好了,吃了三天,没有想到第四天他刚吃完面条,突然咽气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碗还是热的。” 老人一边擦拭着丈夫已经冰凉的脸,一边对前来帮忙的人说:“穷人的孩子,这是没有吃够啊。” 高保山他们想笑,但笑不出来,也跟着她难过起来。丈夫身体有病,她结婚之后没有生育,抱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儿媳不孝顺。他们不仅不赡养老人,还整天跟她吵架。尤其是儿媳妇,骂起人来简直没有完了! 高保山经常看到两个“怨妇”一个坐在大门口东边的石头上,一个坐在西边的石头上,唾沫横飞地互相谩骂。污言秽语的内容羞得他不得不捂上耳朵。 “奶奶,她们怎么骂起来没有完?” 高保山回家问奶奶。 “她们只顾着自己发泄,”奶奶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人疼,也就不在乎颜面了。” “不管你觉得自己多么有理,我都有权因为你的大逆不道,扒下你的裤子狠狠地打一顿棍子!”老人怒斥儿子。有一次,她真得拖着棍子去追儿子,儿媳妇却夺了去了! 老人无人照料,破罐子破摔,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屋内散发的酸臭气味,污浊得窒息。“呕!呕!” 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禁不住地干呕,肚子里不停地翻腾。他们打开门窗通风,老人却又马上关上了,好像怕着凉似的。所以,即便他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了,里面还是残留了一股闷味。对此,老人已经非常很满意。 “儿子、儿媳又有什么用呢?”她说,“还不如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五保户”老人,高保山叫她“黑子奶奶”。她闺女因生孩子难产去世,留下了一个外孙女。外孙女在公社玻璃厂上班。她每隔一段时间来看姥姥,给她买日常用品和点心糖果。高保山他们去打扫卫生的时候,老人会拿出点心、糖果招待他们。有时外孙女来,正好赶上高保山他们在,她会给他们买铅笔和橡皮。他们受宠若惊。于是,他们就去得更积极了。 班里很多同学受到鼓舞,仿而效之,也跟他们一起参加“爱心”行动。 七十年代的生活虽然艰难,人人却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力量,思想也带了几分狂热。一个人根本在家待不住!夏夜燥热,家里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摇扇乘凉,说三道四、评头论足。女人们在蒲扇的周圈细心地缝上布边,延长它的使用寿命。 一部分人听生子爷讲《岳飞传》。 听书的人早早就围到他的家门口了。当有人替他拿出醒木、纸扇,就知道他该上场了。他经常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他有个习惯,越是讲到精彩处,他越是不慌不忙了;别人急得哇哇叫,他却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扇子不离身,他却很少用。他将蒲扇插在腰后。讲故事时,他口若悬河,眉飞色舞,魔方任务的动作、声音更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不过,年近八十,他的记性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举起纸扇来,他突然停住了,忘记了接下来的一段是什么。 唐山地震之后,高家庄也发生了地震。 人人自危,提心吊胆,担心房子塌了都砸到里面。几个大胆的人,虽然留在屋里,都在案板或者方桌上面倒放上一个玻璃瓶,随时听到玻璃摔碎的声音往外跑。那时住房狭窄,屋内闷热得透不过气,连绵大雨带来的暑气,早已吹散了春天的最后一丝清凉。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敢待在屋里睡觉了。有的人直接把凉席铺在了院子里;有的人则拆了门板,到麦场支起了蚊帐。 高保山一家是在麦场睡觉的。雨后的水塘地里,青蛙的鸣叫声雄浑而密集,在夜空中四处荡漾。高保山觉得非常有趣。他躺在凉席上,仰望满天星斗,听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夜深后渐渐睡去。奶奶给他扇扇子驱赶蚊虫。“唉,在床上睡觉习惯了,”他听到爹在一旁说:“不在床上睡不着。” 清晨六点,麦场周遭蛤蟆的喧闹把高保山惊醒。雨已经停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爹娘已经回家了。早起的人们,多数也已经回家了。麦场中几乎只剩下了高保山和奶奶两个人。 “奶奶,咋办?”于是,他问奶奶。 “回家。”奶奶说。 “那么门板咋办?” “让你爹来收拾。” 九月一日开学之后,已是秋收时节。学校“试验田”的高粱熟了。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天空布满乌云,连麻雀和知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见了它们的踪影,也听不到了它们的鸣叫。二年级的学生正在校园里劳动,剪高粱穗。 突然,学校紧急集合的钟声响了!好多人不停地、着急地喊: “集合!集合!快集合!”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摸不着头脑。但整个场面被一股神秘、紧张的气氛笼罩起来,既紧张又严肃!所有师生都忐忑不安地等待校长发言。 队伍集合完毕。校长孟庆才匆匆朝队伍前面跑去。他站到了随手带的椅子上面,神色凝重、声音哽咽地宣布了当时的国家的领导去世的消息。他话音未落,刚才还嘈杂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了。所有的人都蒙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事情。所有的人都进入了一种捉摸不定的困惑和痛苦无疑的事实,多少变化,多少思念,他们的思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套了…… “咋办呀?” 所有的师生都在想。所有的人都在想。高保山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所有的师生都迫不及待地要有所行动。他们有话说不出来,觉得太憋屈了。他们都在等待校长的命令,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一定会马上执行。 孟庆才校长似乎也有千言万语。他眼中含泪,口唇哆嗦,却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他心情沉痛地宣布: “解散!” 高保山自始至终,如在梦中。他迷茫又失落,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重新集合队伍,也不知道怎么就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第二十四章 游泳 第二十四章 游泳 一段时间,学校里兴起了“打元宝”的游戏。 把一张纸撕成两半,对折,四个角弯折,相互穿插在一起,便叠成一个四角形的“元宝”了。薄的“元宝”,高保山他们叫“飘子”,厚的才叫“元宝”。叠好后,大家相互去扇打对方的“元宝”,翻过来算赢。 魏振福老师三令五申不准玩这个。可全校都在打,他强调了几次,班里的同学便不敢在学校玩了,都改在放学之后玩。学生们好像总不愿听老师的话,仿佛专门要跟学校作对似的:越是学校禁止的事,他们越要去尝试。 大家起初用旧本子叠“元宝”。等旧本子输光了,没有了废纸,有的同学开始撕课本。先是封皮、封底、插图和学过的内容,到后来,他们连没有学过的部分也几乎撕精光了。他们的家长并没有发现。他们从早忙到晚,累死累活的,实在没精力也懒得管孩子学习。他们认为学好学坏都是孩子自己的造化。学好了,出人头地;学不好,在家劳动也没有什么不好。 高保山“打元宝”赢多输少。这样,赢来的纸便越积越多了。一部分同学的作业本、课本呢,最后都变成了奶奶和娘用的针线簸箩。纸浆簸箩的外面包上《大众电影》的明星海报,既轻便,又好看。 玩水是孩子们的天性。 下雨后,大人们往外跑,用铁锹清理门前排水沟里的污泥浊物,堆起来沤绿肥;孩子们也往外跑,他们在街道的积水中玩水,趴在雨洼里拍水,“嘭嘭”直响,开心得像捡了宝贝。 槐河水暴涨。为了防止溺水事故的发生,学校三令五申不准私自游泳,有的学生并不听。 魏振福安排高保山中午检查。有的同学浑身湿漉漉地上学,一看就知道;有的同学看不出来,他就让男学生撩起背心,用指甲在他们后背上轻轻地划。若是划出一道白痕,那么这个同学就准是去游泳了。没有游泳的同学进教室准备上课,游泳的游泳则站在教室门口,等待老师批评。 这么一来,高保山便白天也不敢去槐河游泳了。到了晚上,他就管不住自己了。他哄爹娘说去找魏建平、高保玉玩,实则偷偷下河去了。 他不会游泳。他在浅水区学“狗刨”,两只手按住河底,身子飘起来,用两脚打水。 他哥哥会游泳了,要教他,被娘无意之间听见了,嫌弃他多事。她说不用他教,等弟弟再大一点,自然就学会了。 哥哥逞能,有一天晚上,他偷偷地跑了回来,叫他,背着娘拉着高保山去游泳。他让弟弟趴在自己的背上,带他游泳。 这天,刚下过大雨,槐河的水都涨满两岸了。哥哥脊背滑溜溜的,高保山抓不住,湍急的水流一下将他冲入水中,不见了! 哥哥吓坏了。他不敢喊,慌忙扎猛子潜入水底寻找,再也找不到了。 浑浊的水流“哗哗”地从高保山四周流过。他耳朵里“呼噜呼噜”地直响。他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随着水流越飘越远。 他闭着气,奋力挣扎!双脚乱蹬,两臂使劲划。他想喊。可他一张嘴,水便灌进来了,于是又赶紧又闭上。 他左抓是水,右抓还是水。他也不能抓住哥哥搜寻的双手。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困境! 不过,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小小年纪,他居然没慌。他心里清楚:只要能够抓住东西,游到岸边,他便能得救了。 一阵手忙脚乱后,他终于抓到了岸边的泥土,爬上了河岸。 哥哥发现,急忙跑了过来。 “保山,你没事吧?”他问。 他紧紧把弟弟抱在怀中,简直不知道怎样庆幸才好了! 高保山吐出一口水,天真地冲哥哥笑了。 “没事。”他说。 哥哥一个善意之举,差点害了高保山性命。 他害怕告诉弟弟爹娘,急忙叮嘱弟弟: “你可千万别跟爹娘说啊!” 高保山摇摇头。 “不会,不会的。” 这样,爹娘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后来高保山向奶奶显摆,说自己溺水的时候多勇敢,这事才露馅了。哥哥挨了一顿狠狠的批评,高保山也挨了顿痛打。 “都是俺保山福大命大。”奶奶将哭着的高保山从娘的手里拉过来,搂进怀里,捏着他柔嫩细长的手指,轻声说:“你爷爷说过,手指细长的孩子,长大了不是书生就是大官。”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递给高保山。 书生也好,当官也罢,对还是小学生的高保山来说,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不如奶奶的一块糖实在。一块糖,能甜一天。 他总觉得奶奶的口袋像一个聚宝盆。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片饼干,不知道啥时候,它就能变出好吃的东西来。 第二十五章 护坡 第二十五章 护坡 农忙时节,农村学校都放麦假和秋假,老师和学生回生产队参加劳动。小学生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拾麦穗,捋麦秸,或者捡棒子、扒玉米皮、剥玉米粒。 麦收之前两周,生产队里就开始忙了,做麦收的一切准备:碾压麦场,打磨镰刀,消防安全,准备工具。叉子、木耙、刮耙、铁锨、扬锨、扫帚、筛子、簸箕,孩子们都眼花缭乱了。麦场四周几个装满水的大瓮,到了雨季,成了孑孓的天堂,他们趴在上面看孑孓翻跟头。 收麦当天,队员四五点钟就起床走了。割麦子要趁早,他们一直干到天黑,几乎看不见了才回家;时间短、任务紧,天天忙得像打仗,麦场就是战场。 收割好的麦捆,通过人推、牛拉陆续运进麦场;然后,在麦场里面码成一个个麦垛,等天气晴好,集中晾晒、碾压。 大人收割完小麦,孩子们到地里拾麦穗,保证“颗粒归仓”。他们看到大人们为了半年一季的收成拼命劳累的样子,谁也不忍心袖手旁观,也不知道累,也顾不得太阳暴晒了。他们捡到麦穗的时候,只剩下了满满的成就感。右手捡,左手抓,左手抓不住了,就一把一把地放在地上,捡到地头,他们再回来抱成一堆;提前做好记号哪堆是自己的,最后一并打捆背回家。 麦茬又尖又硬,他们经常会扎破手脚,所以每次拾麦穗前,都要备好水杯、仁丹和紫药水,手脚扎破了就涂紫药水止血。有的同学贪图省事,捣烂刺角菜敷到伤口上。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就喝水、聊天、做游戏,有时候老师也组织唱歌。 高保山喜欢独自玩而。一只七星瓢虫放在手心里,他能玩半天。 同学们麦穗交到生产队,按斤两记工分,同时奖励笔记本、铅笔和橡皮。高保山拾的麦穗最多,奖励的学习用品基本够他用一年,也不用家里给买了。 有的同学投机取巧,趁人不注意从麦捆上面扯一把充数,因为麦穗太整齐划一了,老师识破了会让他们拿出来。有的同学往麦捆里裹石块,解开草绳就露馅了,老师不但要求他们重新打捆称重,而且下次集合时还要做检讨。 生产队鼓励捋麦秸。 因为捋完麦秸之后,只剩下麦穗,更好脱粒了。麦捆运进麦场之后,家家户户捋麦秸;一是准备修补房顶,二是用精心挑选的掐成“辫子”,卖到收购站,做草帽、扇子、坐垫、地席等各种物品。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是一个生产队。他们白天不能见面。晚上,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相互帮忙。 麦穗脱离的时候,先把麦垛摊开,暴晒。然后,牛、马拉着碌碡碾压脱粒。越是中午,天气越热,脱粒的人和牛马越干得热火朝天。阳光刺眼,碌碡吱扭作响,小孩在麦秸堆里玩着玩着都睡着了。有时候,公社农机站工人开拖拉机拉着铁碌碡来,后来生产队买了脱粒机,效率就提高多了。 小麦脱粒之后,扬场清理麦粒里的麦糠和杂质。一切忙碌完毕,最后再将把碾压过的麦秸翻场,重新摊开、晾晒、碾压、复收。复收完的麦秸垒成麦秸垛。这时,麦秸垛便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大家在上面约斗、捉迷藏。你躺在高高的麦秸垛上面,闻着麦秆的清香,仰望蓝天,白云仿佛就在身边,又温暖又舒适。高保山就曾捉迷藏时躺在麦秸垛上面睡着了。 麦收环节一环扣一环,往往麦粒还没收完,玉米就进场了。 晚上,生产队架起电灯,大人、小孩到麦场扒玉米皮、剥玉米粒,按斤两记工分,忙到深夜。 这时,多数人家里的小麦差不多都吃完了。玉米还没分下来,家家户户只能想办法填饱肚子。挖野菜,用榆叶熬粥、做“不拉子”,清水煮香椿秸秆当饭吃。即便是这样,还是有的人家揭不开锅了,于是便打起了地里刚成熟玉米的主意。为了防止偷玉米,每个生产队都会在进庄的必经之路的胡同口,扎一个窝棚,安排人日夜“护坡”。 学生们白天拿着红缨枪站岗放哨,夜晚大人再轮班执勤。 这天,累了一天的社员们都回家吃饭了。夜幕降临。四周静悄悄的。高保山正在站岗。他忽然发现三大娘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她的样子非常古怪。肚子鼓起来,两条裤腿也鼓鼓囊囊的。一边走,她一边心虚地东瞧西看,眼角不停地往两边瞟。 “站住!” 高保山大喝一声,红缨枪一横,将她拦住。 “哎吆吆,做什么!吓我一跳。” 三大娘站住了。见只有高保山一个人,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保山啊,原来是你。” 她满脸堆笑地说,“吓坏大娘了。你咋还没回家吃饭?” “五哥没来换班,我不能走。” “哦。” “大娘,你这是干啥去了?” “没……没……干啥。” 她一边拽褂子,一边往上提裤子,一边想从高保山身旁绕过去。 “没干啥,你一个人上坡?” 高保山没有收回红缨枪。但,三大娘对他的态度也变得不好起来。“我上坡看看不行吗?”她恶狠狠地呛声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犯不着跟谁汇报!” 可高保山也看清楚了她大襟褂子和裤腿里的玉米棒子的模样了。 “您偷玉米了?” 他问。 “没……没有……” 三大娘推开了高保山的红缨枪,想赶紧离开。高保山却又挺枪拦住她。 “您不能走!” 三大娘想起来之前三大爷因为土坯的事批评过高保山,认定他这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于是,她便撒起泼来。 “闪开!别耽误我回家!” “您不能走!……” 两个人正纠缠着,高保树替班来了。他和高保山一起把三大娘带到队部,没收了她偷的玉米。 “好样的!”高保树说。 高保山心里也高兴。他抬起头来,面朝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满天星光闪烁。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从他的头顶飞过。 爹娘知道他晚归的原因,都没有说啥。爹看了看他,出门去了;娘语气平平地说: “快洗手吃饭。饭凉了。” 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吃完了饭,高保山也不怕黑了,他将自己的“英雄”事迹告诉了韩彩霞。她也替他高兴。 第二十六章 指甲桃 第二十六章 指甲桃 农村家庭的院子宽敞。 于是,家家户户种些瓜果,给家里匮乏的吃食增添了不少补给。 高宝山家的瓜果架上面,吊瓜、南瓜、丝瓜、扁豆,应有尽有,家里吃的蔬菜几乎全靠了这院子里的收成。 韩彩霞家的大门上面,挂着一个铜制铃铛。开门关门,铃铛“叮当”作响,提醒有客人到访。她爹娘喜欢种花,院子里的花草比瓜果多。只有东屋门口,种的丝瓜。进了大门,影壁的前面砌着一个花池,种了几棵芭蕉。芭蕉叶片很大。新叶嫩黄,老叶墨绿,绿得像涂了浓重的油彩。绿叶丛中,开着黄色、红色的花。北屋门口是棵石榴树。南墙根种了一行向日葵。向日葵的中间,夹着一棵丁香树。八月,丁香花开,清新淡雅,香气浓郁。韩建成、韩彩霞和高保山捡拾掉落的新鲜花朵,去掉带毛的花托,把花朵底端放入口中轻轻一吸,甜甜的花蜜在舌尖散开,那滋味让他们记了好久。“地雷花”都种在花盆里。这儿一盆,那儿一盆,“地雷花”的花朵喇叭,紫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满院子都是。夏天在院子里吃饭,闻的全是“地雷花”的香气。“指甲桃”都也栽在花盆里,约莫四五盆。“指甲桃”学名凤仙花,是乡村的夏天最寻常见的鲜花。“指甲桃”的花瓣有单瓣的、有重瓣的;颜色就更多了:浅粉、深粉、鲜红、大红、紫红、藕荷色;也更好看!“指甲桃”的花瓣捣碎,汁液和上明矾可以染红指甲,这就是它的俗名“指甲桃”的来历吧。 这天,魏建平、高保玉不在家,没有人陪高保山写作业,他来找韩彩霞。她两条腿悬空,像骑马似的坐在个高高的方凳上面,旁边放着杯子和棉棒,正全神贯注地在院子里染指甲。只听她喊: “娘!娘!给我拿布条过来!” 她把十指裹了起来,又将汁液抹在了嘴唇和面颊上面了。她一边抹,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孤芳自赏,偷偷地笑;瞥见镜子里面出现的高保山,吓了一跳。 她吐了吐舌头,赶紧从方凳上面跳下来,掀开包裹了“指甲桃”染红的指甲,给高保山看。 “保山哥,好看不?” “要我说,”他咧咧嘴,又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好看。” 他不以为然,韩彩霞生气,当他不小心打翻杯子,“指甲桃”鲜红的汁液溅满一地,她更生气了。他只知道说韩彩霞的“红指甲”不好看,其实不了解女孩子心思。韩彩霞心里嫉妒班里新来的城里姑娘漂亮,一心想让自己的美丽超过对方。不过,其他女孩子都是晚上染指甲,她求美心切,可倒好,一早就开始指甲染! 她突然上前,作势抓高保山,半途停住。 “你干什么?!”母亲大喊。 “讨厌!” 韩彩霞夺过布条,跑进屋里。 高保山与高连婷一起将矮桌搬到梧桐树底下,先写作业。 “保山,你先写着。”她说,“等会儿彩霞气消了,她就出来了。” 梧桐树干挺拔,树皮翠绿,长得快,做家具轻便实惠,所以高家庄几乎家家户户、大街小巷都栽满了梧桐树。春天来临,还没有留意梧桐树开花,等你闻到淡淡的、带着丝丝香甜的花香,再抬起头来寻找香气来处,这时一支支、一串串紫色的、喇叭状的花朵已经开满枝头了;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只只小灯笼,随风摇曳。 还没有等你看够、闻够,盛开的梧桐花却很快地凋谢了;凋谢得令你猝不及防、黯然泪下、怅然若失。 梧桐的嫩芽悄悄地生长起来,嫩嫩的,绿绿的,一天一个样;舒展开了,焕发出蓬勃生机和活力,长成了一片片蒲扇般大的叶片。于是,你又充满惊喜地高兴起来。 高保山还在遐想,韩彩霞走了出来。阳光透过树叶,像点点繁星,照亮了课本,也把高保山照亮了。树影斑驳,他在梧桐叶如盖的大伞下写字,简直变成了一副美丽的图画。她都有些羡慕了。她问他为啥不等自己。 “你为什么不等我?” “姑让我先写。” “给我打开书包。”她说。 “为啥?”高保山问。 韩彩霞张开手给他看。她嘴唇鲜红,脸颊如花,十指似叉,简直要将高保山一口吞下去。 于是,高保山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笑啥?”韩彩霞气嘟嘟地说,“没良心!没看见我不方便啊?” 她瞅了瞅自己,样子确实有点奇怪,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这个样子能写作业吗?”高保山问道。 “能!” 六月天,天气说变就变。忽然降落的雨滴打在梧桐叶片上,“啪嗒,啪嗒”,仿佛滴滴都砸在了他们头顶上面。 “下雨了,快进屋!”韩彩霞奶奶喊。 “不!奶奶,我们再写一会。”韩彩霞高兴了,她兴奋地喊:“我们再写一会。” 这时,韩建成头顶罩着梧桐叶从外面跑进家门。他看到高保山,不由分说,收起课本,拉他跑进屋。 “哥哥!哥哥!”韩彩霞着急地喊,“我们再写一会。” 进到屋里,韩建成和高保山也不写作业了,他们跳上床玩游戏。韩彩霞也加入进来。 整整一上午,他们就这么听着雨滴落在梧桐叶上,玩游戏、朗诵课文。他们也似乎沉浸在“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境地! 第二十七章 香橡皮 第二十七章 香橡皮 城里姑娘是上星期一来到学校的。 早晨,预备铃响过,魏振福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 她的模样十分清秀。个子不高,身形纤瘦,鼻尖微微下垂。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熠熠生辉。她的颧骨高耸,衬得脸庞愈发小巧、精致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手背上面,有四个明显浅坑,仿佛刚出锅的年糕。她的耳朵白里透红,轮廓分明。就像所有城里孩子一样,皮肤雪白雪白的,如刚刚剥皮的鸡蛋,闪着白瓷般迷人的光泽,能看清上面每一根细密的绒毛和皮下细腻的纹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一条米黄色的长裤。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上面,红头绳扎着两个蝴蝶结。她打扮得也像一只“花蝴蝶”。 她“飞”进教室,如同外面的阳光,也把教室照亮了! 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眩晕。自惭形秽。许多同学忘记了动作,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 “同学们,她叫张小莹,”魏振福老师将她往前面拉了拉,笑着介绍:“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全班同学瞬间爆发出如潮水般热烈的掌声。男生们尤其热烈,有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魏振天希望与新同学同桌。 “老师,我这里有个空位!”他急不可待地说。 魏振福老师没有理会魏振天。他走到高保山旁边,将他的同桌调到了魏振天旁边的空位上面,让张小莹和高保山坐在一起。他这样叮嘱高保山: “高保山,张小莹刚来,不熟悉情况,你多帮助帮助她。” 魏振天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韩彩霞。但韩彩霞低头在本子上写字,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带领全班唱歌的事也忘了。 于是,魏振福老师不得不提醒他。 “韩彩霞!你起头,唱歌!” 张小莹的父亲叫张志胜。他身高一米八,身材非常高大。头发浓密,长相俊朗。脸上干干净净,手上的汗毛却略重一些。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轻柔,却也是一个做事“拎得清”的人。 他是上海一所医院的副院长,从上海的医院下放到了高家庄。公社医院得知他北京大学医学院毕业,而且是上海医院的业务副院长,简直像捡到宝贝。经县委同意,他关系在高家庄,人在公社医院上班。公社医院为他专门设立了一个专家门诊,安排车辆每天接送。他不同意每天接送,每周回高家庄一次,看望妻女。 张小莹的母亲叫杨莉莉。看到张小莹,也就看到她了。她双颊晕红,唇红齿白。身形白白胖胖的,透着几分富态。她性子娴静,自视颇高。她不太愿意和村里人扎堆。她凡事爱琢磨,遇事格外冷静,那份平和的娴静与通透的智慧,让她得以避开那些混乱而狂热的纷扰。她护校毕业后和丈夫在同一所医院当护士。如今,她随丈夫一起下放到了高家庄。为了方便照顾女儿,村里安排她在小学教音乐。 他们一家是上周到达高家庄的。村支书高连东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他们在里面住。 这样,韩彩霞也便成了张小莹母亲的直接下属。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下午第一节音乐课之后,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声音清澈纯净、漂亮的音乐老师,却又不知道什么缘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同学们听说晚上村里放电影,却都高兴坏了! 魏建平模仿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王成的样子,把一根树枝当作“爆破筒”,紧紧地抱在胸前,他大喊着冲进教室。 “冲啊!向我开炮!” 魏振福老师来找高保山说事,吓了一跳。魏建平发现他,赶紧丢下树枝,头也不敢抬,灰溜溜地跑回座位。 这边魏振福老师说完事回办公室准备下节课上课,那边高保玉已经用箥箕做起“炸药包”来了。他捧了一捧土做“炸药”。魏建平帮忙,高保玉站在方凳上面,把“炸药包”搁在了教室门顶,就准备看热闹了。 张小莹去上完厕所。她回来推门进,“炸药包”爆炸了,里面的土“哗啦”全部撒在她头上。 “哈!” 全班同学都幸灾乐祸地笑了! 张小莹哭着跑到办公室找老师告状。 “这是谁干的?”魏老师皱着眉问。 “高保玉!”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是我一个人?”高保玉急得跳脚。 第二天他回家反省,一整天没来上课。 电影在学校操场放映。放学后,同学们都去占位置。高保山帮助放映员立竖杆、拉银幕,摸清楚放映机的位置,就在放映机的正前方占了两个好位置,一个放自家的板凳,一个放韩彩霞家的。 张小莹并不知道高保山与韩彩霞的关系。 她才刚到新学校,自然和谁也不熟悉。她只能与同桌高保山走近。下课后,她缠着高保山给她补课。在学校的时间不够,她就将他拉去家里。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就留高保山在家吃饭。 韩彩霞不能不让高保山去,但他因此减少了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她认为是张小莹从自己的手里抢走了高保山。于是,两个小女孩表面上看似平静如水,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暗暗较劲,争强斗胜,谁也不肯输给谁! 两周之后,这场暗自的较量看出端倪。班里同学对张小莹的热乎劲过去,慢慢发现问题。 他们发现:自己与张小莹云泥之别,不是同一类人;这个外来户根本和他们不一条心。因为,张小莹喊父母不像大家叫“爹娘”,而是喊“爸妈”;不像大家说方言,而且讲“普通话”;无论跟谁说话,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地位和智力高人一等。于是,他们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张小莹的爸爸回了一趟上海。他给她带回来了几块又香又软的香橡皮。张小莹课间的时候,偷偷地给了高宝山一块。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就在她弯腰,悄悄地把香橡皮放进高宝山铅笔盒的一刻,早被正站在她的身后、好奇的韩彩霞居高临下地看得一清二楚了,发现猫腻。第二天,这块送给高宝山的香橡皮被张小莹在女厕所发现。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出门的时候,魏振平撇了撇嘴、高慧敏瞥了她一眼、韩彩霞翻了个白眼的意思了。 韩彩霞正在带领全班唱歌。张小莹凑到她耳边,气鼓鼓地说: “你丢了我的橡皮!” 韩彩霞听了,神秘地笑了笑。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把橡皮捡回来!” “你说……什么……?” 韩彩霞带着答案问问题,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说把橡皮捡回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韩彩霞又嘟囔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随后,她们沉默了一分钟。这几乎是她们能够忍受的时间极限了。于是,张小莹抬高声音大喊: “就是你!” 有同学听到她们争执,不再唱歌;起初是一个人,后来全班都都不唱歌了,齐刷刷地看向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彩霞脸色发白,两眼空洞;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直线。 “乱丢别人东西不得好死!”张小莹气得发狠地说。 “干什么?”高宝山一无所知地站起身问。 “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唱!” 没有人回答他。韩彩霞像没事人似的,又重新起头,开始带领全班唱歌。 她不承认,张小莹也没有办法。她不再说话了,做了个厌恶的怪相,再不理人。她撅着嘴唇,既不发作业本,也不唱歌。 直到放学,张小莹和韩彩霞没有说话。课间,她给高宝山写了一封信,让魏建平带给他。魏建平说:“除非你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于是,她夺回信,当场撕碎。 张小莹发现自己不再像刚到校的时候那样令同学们喜欢了。她渐渐失势。放学之后,她再想让高宝山给自己补课,魏建平、高保玉几个男生却拉着他不放。有的说,要与他去打乒乓球;有的说,要与他去弹玻璃球。每当韩彩霞想了解张小莹和高宝山的情况,总会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他们是高宝山的铁杆同盟,也是韩彩霞的铁杆同盟。 几个回合下来,张小莹承认失败。她悄悄地藏起了对高宝山的一份情感。谁能想到,她留给高宝山的一点好感,竟结成了两人一生解不开的情缘。 第二十八章 春游 第二十八章 春游 春暖花开,正是赏春踏青的好时节。 今年三年级的春游安排的周六。二班班主任家中临时有事,改到下周。 高保山一大早就来到学校。他早到的同学在校园里跑着、跳着、叫着、笑着,比谁穿的衣服好看,看谁带的吃食丰富,心情好得不得了。 张小莹看见高保山,跑过来问: “高保山,高保山,我们去哪里春游呀?” “去大青山。”高保山回答。 张小莹却不知道大青山在哪里。于是她问: “大青山在哪里?” 高保山忘记张小莹刚转学过来,心里嘀咕:真是孤陋寡闻,连大青山都不知道。 “呶!”他指向学校东方,要张小莹看连绵起伏的山峦中最高的那个山头。“那就是!”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张小莹等不及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追问。 “慌什么?老师还没到!” 魏振福老师带队,语文老师曹银环协助管理学生。 张小莹一听,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张小莹,你跑什么?” 这时,韩彩霞与高慧敏一起来到学校。她们看到张小莹慌慌张张的样子,急忙问。 “我去看老师来了没有!” “来了!” 魏振福老师拿着一面少先队旗走过来,递给魏建平。 “集合!”魏建平喊。 “魏建平,你和我在前面带路;高保山,你在队伍中间维持秩序,不准任何人乱跑;你们曹银环老师在队伍后面,确保没有学生掉队。”魏振福吩咐道。 红旗招展,口号嘹亮,队伍迈着整齐铿锵的步伐走出村庄,引得许多村民羡慕地驻足观看。 “他们去做什么?” “春游。”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空气暖洋洋的。阳光越过山峦,在蔚蓝的天空中洒下一片奇光异彩。由于山峰的遮挡,远处山间的白雾还没有散开,如薄纱般飘荡着,如梦似幻。泡桐花开了,清香弥漫。田野里一些花朵,也提前迎风绽放。一声声山雀的啼鸣,仿佛要唤醒沉睡的山峦;一阵阵生命的气息,如同从冰封已久的土地里冒出来。空气中处处都是春天的味道。 一位爷爷拄着拐杖,在田野里陪孙子放风筝。那只“五彩蝴蝶”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麦地上空飘扬。孙子追着风筝跑。 “爷爷!爷爷!风筝快掉下来了!” “没事!你看,这不又飞起来了。” 爷孙的对话,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张小莹不由陶醉了,与爷孙、与同学们一起都沉浸在这一年中最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季节! “啊!”张小莹呼吸着农村春天特有的清新空气、泥土的芬芳和扑鼻的花香,眼睛有些湿润,她甚至伸出舌头,仿佛要品尝空气的味道,完全陶醉在这片目不暇接的美景中,“这就是春天!” 田野里,社员们已经开始忙碌。 他们看到老师和孩子们,也被他们兴奋的情绪感染,不由自主地也心情激动了。 “哦——哦——” 魏建平朝着远山旷野,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哦——哦——” 张小莹也跟着他呼喊。她力气太小,声音又尖;她喊得变了调,于是,同学们都笑了。 “哈哈!哈哈!” 魏振福老师笑着说: “韩彩霞,你来起头,我们唱歌。” “我们欢乐的笑脸,比那春天的花朵还要鲜艳——预备,唱!” 社员们为孩子们鼓掌。于是,同学们唱歌的热情更高了,歌声越唱越响亮,越过田野,冲向云霄。 登上大青山山顶,师生有些疲累,于是自由休息。高保山站在岩石上面,眺望风景。春风拂面。山下村里,传来广播喇叭宣传上级文件的声音。 这里靠近一处悬崖。周围长长满柏树和灌木。乌鸦成群地在天空中盘旋。从犬牙交错的岩石上往下看,远处是辽阔的原野、若隐若现的槐河。 “高保山!”张小莹忽然喊他。 “张小莹!” “你在做什么?”张小莹问。 “看风景。”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这里的风景多美!” 张小莹爬不上岩石,高保山将她拉上去。 “高保山,张小莹,你们快过来!”韩彩霞喊,“我们玩丢手绢。” 魏振福和曹银环老师加入到同学们中间,一起唱歌、跳舞、说相声。 午饭都是同学们从家里自己带来的,有鸡蛋、饼干、桃酥、油饼、馒头,也有花生、瓜子、煮山药丸和糖果。大家都把最好的东西带来,争先恐后地分享;其实,也不在乎吃什么,只是聚在一起开心! 张小莹从同学口中知道高保山与韩彩霞的关系,理解了她那一天的举动。张小莹被农村同学的单纯与质朴打动,韩彩霞也接纳了这个“城里来的”同学,觉得张小莹头脑灵活、思想开放。魏振天再说韩彩霞时,张小莹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韩彩霞和高慧她们现在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午饭后,韩彩霞和高慧敏教张小莹翻花绳、抓石子,张小莹居然能在三次游戏中赢一次。她们玩得正起劲,魏振福老师提议下山。 “不么,老师,我还没玩够呢!” 张小莹的孩子气把老师和同学们都逗笑了!打小在城市里面长大,对她来说,高家庄、大青山一切都那么新鲜。她依依不舍,意犹未尽,一边与韩彩霞、高慧敏聊天,一边不肯走,拖拖拉拉,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的后面。 曹银环老师也也没有忍心催她们。 拐过山角,忽然不见了前面的队伍,张小莹惊呼: “哎呀,坏了!他们都走了!” 话音未落,她慌忙跑起来,想追赶队伍。一边跑,她一边向韩彩霞、高慧敏喊: “快跑!” 韩彩霞和高慧敏急忙喊: “别跑!” 张小莹发觉自己比平时跑得更快了,于是笑着与她俩打赌: “你们来追我!你们追不上我!”而且她! “别跑!” “别跑!” …… 这时,老师和同学们也看到张小莹了,也都着急地大喊。所有人都警告张小莹别跑。 不过,张小莹已经听不清楚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眼看追上队伍,她却再也停不住脚了! “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张小莹滚下山坡…… 张小莹趴在地上站不起身。 “摔哪儿了?”魏振福老师小心翼翼地问。 “头疼,脖子也疼。”张小莹龇牙咧嘴地说。 “还有哪儿不舒服?” “不敢动……” 魏振福老师小心翼翼地背起张小莹,分头对曹银环老师、高保山说: “曹老师,你头里带同学们回学校,我背张小莹下山。高保山,你跟着我。” 张小莹的妈妈接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到学校。 “魏老师,张小莹伤到哪儿了?”她着急地问。 “她说头疼,脖子也疼,不敢动。” 他们用村里的拖拉机直接把张小莹送到公社医院。 “张院长,是我们没看好孩子……”魏振福老师向张小莹的爸爸张志胜道歉。 “魏老师,不怪你们。”杨莉莉从张小莹这里弄清楚了她摔倒的经过,连忙为老师开脱。“是这孩子不知轻重,从山上往下跑!” 检查结果出来:轻微脑震荡,锁骨骨裂。张小莹不用手术,但需要居家静养。 魏振福老师和曹银环老师轮流到家里给张小莹补课。高保山、韩彩霞、高慧敏几个班委,放学后帮她写作业。 有时补习到吃饭时间,张小莹会留高保山、高慧敏在家吃饭,她却不留韩彩霞。若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二十九章 挖蝇蛹 第二十九章 挖蛹 捡知了壳、拾槐米、搓草绳、割青草、推粪土、积绿肥,十一岁时,高保山已经能够帮助家庭做不少事。 冬天,学校布置了积“粪肥”的任务,多数同学不当一回事,他扛着粪筐满村满坡跑,见着狗屎亲得什么似的,那样子简直恨不能要抱在怀里! 年后,学校准备将过去的石板换成水泥课桌,于是安排学生课余时间砸石子。高保山总是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校,吃饭如风卷残云。他带着孩子气,听不得别人夸奖;你若说他好,他更来劲了,一个人顶得上六个同学的工作量。 紧接着,全国范围内展开轰轰烈烈的消灭“四害”的运动。人人头上都有消灭“四害”的任务,小学生们也不例外。 春天正是挖蝇蛹的季节。苍蝇的繁殖能力非常之强,一只苍蝇一次能产无数卵,一年能繁殖无数代;因此,春天消灭一只蝇蛹,就等于夏天消灭几十万只苍蝇。苍蝇的幼虫叫蝇蛆,主要生活在家家户户茅坑和学校厕所附近的虚土和砖缝里。学习了有关蝇蛹的科学知识,明白了春天挖蛹蝇的重要意义,同学们挖蝇蛹的积极性高涨,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想着多挖一个蝇蛹就是多消灭几十万只苍蝇,多挖一些蝇蛹得到老师的表扬。同学们看见蝇蛹不但不觉得恶心,反而两眼放光,满心欢喜。就这样,翻了一块砖,又翻了一块砖;挖了一片土,又挖了一片土,把地面到处折腾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挖下的蝇蛹像宝贝似的装入各式各样包装袋,带到交给老师,再由老师一级一级上交。有的同学左手拿着挖下的蝇蛹,右手把着窝窝头啃,没有一个人嫌脏。 高家庄小学厕所呈九十度折角,男厕所在南面,女厕所在西面,师生共用。厕所的后面是一个粪坑。粪坑北面是一排猪舍。猪舍东侧沿着墙根,有一条通道连到外面,在男厕所的东边是猪圈栏门。学校在猪圈里面养着二十口肥猪。所以,厕所墙角的蝇蛹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数量之多令人咋舌。高保山他们下课后,就往厕所跑,上课铃响,才急急忙忙赶回教室。 这天,十几个男学生你推我挤,每个人都不肯退让、都想占居最有利的位置,只顾挖蛹,他们将男厕所的墙根底部几乎挖空了!随着“呼隆”一声,围墙坍塌,几个男生埋入下面。 魏振天第一个爬起来。发现高保山,他拉了高保山一把。 “高保山!”他着急地喊他。 “我没事。”高保山抹了抹头上的尘土,心想:“这家伙倒不坏,我以前看错他。” 没有一位同学被埋,也没有一位同学受伤,这简直就是奇迹!但同学们吓懵了。他们木头木脑地呆站着,一脸茫然,搞不清怎么回事,只知道闯了祸。 高保山一点也不慌礼,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相反,他因为镇定自若而显得更成熟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稳重得多。他吩咐所有人站好,并悄悄指点排列整齐。因为这时魏振福老师跑过来了,其他同学也围了上来。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 “我早说过,让你们注意安全!”魏振福气急败坏地说。 几位挖蛹的同学排成一排,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盯着地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吓得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树叶。他们都在心里不停地念叨: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 魏振福老师既生气,又感到幸运,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知说什么好,挥挥手说: “你们干得好事!” 几位老师闻讯赶来。他们从头到脚打量打量学生,又望望魏老师,忍不住“扑哧”笑了。校长孟庆才见老师们笑,沉下脸批评: “胡闹!” “校长,没有一个学生受伤。”魏振福老师向校长汇报。 “没受伤?” “没受伤。” 失去围栏,猪圈里二十口肥猪撒欢似的跑了出来,“嗷嗷”叫着满校园乱窜。孟庆才校长也忍不住地笑了。 “那……逮猪吧。”他说。 这二十口肥猪,是高家庄小学的宝贝,也成了学校的“招牌”。学校“大养其猪”、自力更生的事迹,得到了县委、县教育局、公社革委和教育组的充分肯定。为了弘扬先进精神、树立实干导向,上级决定由高家庄小学和村里组织演出队,在一中汇报演出。 村委和学校都非常重视,接到通知之后,立刻投入准备。高保山在木棍队,韩彩霞在舞蹈队,张小莹担任鼓号队指挥,在所有队伍的最前面。所以,她非常高兴。学校和村里两支演出队在学校操场预演了三次,非常成功。 “六一”儿童节这天正式演出,全村都来为演出队送行。 孟庆才校长担任总指挥。他口干舌燥地安排整个演出队伍的前后顺序,嗓子都快要喊哑了。 队伍最前面,两个村民扛着“高家庄汇报演出队”的横幅。他们的后面是一辆彩车。彩车通体装饰得像只移动的“大肥猪”。猪背上驮着一座微缩的、金灿灿的谷仓,猪尾巴卷成夸张的螺旋,末端系着红绸。然后,依次是学校的鼓号队、彩旗队、舞蹈队、长剑队、大刀队、木棍队,村里的秧歌队、高跷队、“芯子”队、舞狮队、旱船队。 张小莹没有参加过这样阵仗的演出,所以她太激动、兴奋,有点尿频,上了两次厕所,队伍眼看要出发了,她又去上厕所。她跑得太急,摔倒磕破嘴唇。包扎之后,她不再适合担任鼓号队指挥。于是,魏振福老师让高保山接替了她。 张小莹迫切地希望参与演出,急得不停地抹眼泪。她妈妈也用恳求的目光望着魏振福老师。 “你会打棍吗?” 魏振福老师问张小莹。 “不会。”张小莹摇了摇头。 “那么,你会敲小鼓吗?” “会。我以前是学校鼓号队队员。” 这样,魏振福老师安排张小莹敲小鼓,让一个会打棍的男生代替高保山。 八点钟,队伍出发,绵延数里,如潮水般向前涌动。沿途经过村庄时,锣、鼓、钹、镲、号,混成声音的海洋。队伍前进得如此之慢,又如此之快;慢得令围观的群众觉得它似乎永远在向前涌动,却未真正远去;快得你一眨眼,它已淹没整个村庄! 真正如潮水的,似乎并非队伍;而是燃烧的目光、激昂的情绪、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下,你能听出的一种更深沉、更振奋人心的乐律。 它是燎原的烈火!它是横扫一切的狂风! 喜洋洋的高家庄的村民和学生边走边唱: “大养其猪掀高潮呀,唉嗨呀,掀高潮……” 第三十章 吹泡泡 第三十章 吹泡泡 高保山在不断成长。 他也像许多成长中的小学生,幼小而执拗的心灵里积满了太多的委屈与不公平。最近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而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终于让他下定决心走出大山、离开家庭! 村里的电动磨面机,磨玉米面和小麦面粉。而像玉米糁子、麦仁这类食材,则需要人工用碾子碾压。 今天是星期天,高保山不上学。吃过早饭,上午,高保山与娘碾玉米糁子。 碾完玉米糁子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奶奶、爹和弟弟等他们吃午饭。 奶奶和爹分坐主屋方桌两边,弟弟坐在下面矮桌的旁边。饭已经盛好了。中间是一碗萝卜咸菜。 高保学吹完了自己玉米粥碗里的泡泡,于是要与高保山换碗。但是,高保山说什么也不同意。 “各人吹各人碗里的!”他说。 于是,高保学动手抢,高保山便去夺。一来二去,粥碗突然打翻了,高保学立刻大哭起来。 “哇——哇——” “喝了!” 高保山还没有反应过来,爹一声怒吼,一只大手像钢钳般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矮桌上面。 粥糊得高保山满脸都是。他也动弹不得。他只好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也说什么不肯喝桌上的粥!一阵强烈的屈辱感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可他不敢反抗父亲。孩子不能反抗父亲,谁都不能。 娘用笤帚扫地上的粥。她指着门后推碾子用的木棍说: “你就是那头拉磨的驴:干了一天活,最后挨顿闷棍。” 一句话,终于让高保山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依旧不肯让步,爹更生气了。他的手在不停地发抖。没有了力气,他叹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你就犟!” 他指着高保山,声音颤抖地说。 高保山站起身,一声不吭。他没好气地抹了抹脸上的粥和眼泪,胡乱蹭在衣服上。 弟弟这时老实了。他吓得不敢做声,假装吃饭,眼睛却偷偷盯着哥哥;一发现哥哥看他,又赶紧低下头。 娘试图摸高保山头,他却赌气地扭过脸。娘并没有为他说话,爹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更恨爹还是更恨娘了。这不公平! 一股无力感让他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他这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爹的偏心。绝望中,他心中对父亲的敬仰开始动摇,那个曾经公正高大的形象轰然倒塌了。任何人都不能不问是非曲直,就决定别人的事情。从此之后,他甚至多少年一直都不能正眼瞧父亲的脸! “孩子不喝就算了。” 奶奶好脾气地说。 她拿着抹布,把矮桌上的粥抹进喂猪的泔水盆里。她拍了拍孙子的脊背。她是真心疼孙子。她神情里的难过,都让孙子也感动了。 “奶奶!”高保山眼含热泪,委屈地叫了她一声,只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可怜虫。他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觉得自己委屈了;不想再看爹凶狠的脸,不愿听娘念经似的唠叨,一分钟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骤然转身就跑。 他就这么逃了出来! 好在“约斗”让他练就了本事,他太擅长逃跑了;再晚一秒,爹就能抓住他的后背。 悲伤的泪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这么地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喘不过气也不停;穿过街道,跑到田野,直至确认彻底摆脱了父亲的掌控。 这时,他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他走向槐河。 中午的田野,在阳光下静悄悄的。槐河的水清澈见底,却流得湍急。 高保山靠着桥上的石栏杆。一个可怕的念头蓦地冒了出来——跳河! 他仿佛一刻等不得!去年,他的一个同学就是掉入槐河淹死的。尸体最后搁浅在下游拐弯的地方。一只乌鸦停在他的身体上;搜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乌鸦还没有离开。 高保山来到河边。 阳光下,槐河水浮光跃金;粼粼波光,像无数金色的鳞片闪烁。一只蜻蜓以极低的高度,从水面掠过。一群鱼在慢吞吞地游动。它们还很小,几乎是透明的。它们的鳃盖有规律的开合,一张,一翕,从容不迫。它们忽然定住,悬在水中,仿佛忘记游泳,没有追赶,没有惊慌;忽而,它们又朝前去了,尾巴只那么轻轻一摆,便又游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纹,仿佛它们与槐河水融在了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鱼。 高保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 他蹲下了身体,将手探入水中,与鱼嬉戏。两只喜鹊在树荫中追逐打闹,碰落的枯枝掉入水中,惊散鱼群。“唉!”高保山叹了一口气。他为鱼群惋惜,好像也为自己感到惋惜。一只青蛙也受到惊吓,“扑腾”跃入水中,惊得鱼群游得更远了! 高保山沿河岸跟着鱼群走,这时鱼群又聚拢起来,它们好像发现了高保山似的,再次游到他的面前。一阵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一瞬间,高保山忘记了到水边要做什么。他看着,听着,闻着,仿佛一切都忘记了! 等到想起来到水边的缘由,他却笑了。他改变了主意:自己会游泳,淹死也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淹不死,岂不是很痛苦?于是,他打消了死的念头,转过身,背靠大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继续生气。生死一线之间,许多轻生的人逃避的是世界,其实本心并不想逃避生命。 整个下午,他没有回家,简直要气疯了!就像拉车的老牛陷进泥坑,有力气使不出来;靠在槐河边一块岩石后面,他睡着了。奶奶着急,同高保玉、魏建平一起找他。 他回到家时,爹娘跟弟弟正在吃饭。爹看到他失魂落魄、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有心思责怪他。娘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 “吃饭吧。” 有好几天,他都在赌气。第一次,他将高家庄视作“牢笼”,发誓一定要逃出高家庄。许多成长中的孩子,都曾将家庭视作“牢笼”吧! 从此,高保山不敢正视爹的眼睛,直到爹去世;因为一想到那双恶狠狠的目光,他就打哆嗦,仿佛看一眼爹就会把自己打死似的。爹的言行,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不过,冲出“牢笼”的想法,倒是与“做大事”的理想不谋而合。从这时起,他就只有一个欲望:学习。 他学习更加起劲,发愤图强,如饥似渴,遇到每一本课本都恨不得立即吞下去。他参加学校组织的批斗和政治学习,也参加村里组织的集会游行。游行队伍穿过街道,场面十分壮观。喇叭声响,学生呐喊,雷鸣般的声音响彻各村各庄的上空。 村庄里、街道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胡同口,爹娘挤在人群里观看。爹用胳膊肘左推右挤,为娘开辟道路;奶奶站在高处,脸上带着孩子般欢乐的光辉;弟弟高保学在人缝中钻来钻去,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行。高保山向他们挥手,他们便鼓起掌来。 受到鼓舞,高保山更加心花怒放、热血沸腾!他两眼放光,声高气壮,振臂高喊,带领队伍喊口号: “坚决打倒一切反动派!”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感染人的力量;初生牛犊不怕虎,嗓子哑了、变了声,他也在所不惜。 现在他只在乎是否引起大家注意。天使般的自信,令他既兴奋又幸福。这朵小小奔腾的浪花,融入了汹涌的时代洪流之中! 在这种极度的兴奋的背后,他感到了一种无所畏惧的奇怪的感觉。他嗅到一股神秘的战斗气息,于是变得狂热而虔诚。他仿佛抓住了真理的辫子;新生的力量、狂热的生活,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来说,就像士兵听到冲锋号一样杀红了眼! 杂乱无序的思想在高保山头脑里奔腾起伏,他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宛如曙光乍现一般,火光照亮了他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啊!他看到伟大了;因为伟大就在眼前!——参与国家大事,就是伟大的事。屈辱喝粥那会儿,如果说他发誓逃出家庭“牢笼”是出于私心;那么今天身处游行队伍之中,心中激荡着“我要学习,我要学习,我一定要走出去”,他则完全是为国家着想了!高保山已经把自己忘记了。曙光在前面,神圣的狂热,嘈杂的脚步声、热情的人群、飘扬的红旗与高昂的口号交织成前进的洪流,而他甘愿做这时代洪流下的一粒细沙。 游行中的每个人都陷入狂热。他们的狂热近乎为了狂热而狂热——个体意识悄然消解,一股无意识的力量接管了行动的指挥权。难以抑制的激动、盲目膨胀的热情、率性轻狂的举动、不知分寸的表现,恰似栅栏打开后倾巢而出的羊群,温顺的羔羊竟化作了雄狮!高保山的心底,激荡着战斗的勇气与胜利的信心,理想、信念、热情与行动如火山般喷发。他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更好地去闯荡外面的广阔世界。 此刻的高保山,幸福得无以复加:比父母的心满意足更觉踏实,比奶奶的骄傲自豪更显得意,比韩彩霞的情愫更添甜蜜,比高保学更觉得自己了不起。只因他们五人各自只能感受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而高保山却能将所有人的快乐都揽入心怀。 第三十一章 大芬子 第三十一章 大芬子 高保山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奶奶哭伤眼;一只眼睛先模糊起来,接着另一只也渐渐看不清楚;虽说没瞎,多少看见一点影子,却总像蒙着层雾。吃了不少药,终究没能治好。 邻居拴柱子经常来,与她一起搓草绳。他认为有机可乘,便不怀好意地往她的稻草上吐痰。摸到黏糊糊的浓痰,她不以为意,也不生气,只是搓掉痰渍,继续搓草绳。 拴柱子讲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辩解,她却相信。她虽不识字,平日里寡言少语,心肠软得很,身上却仿佛有种神赐的力量,比一个眼睛好的人看得清楚,比一个有文化的人心里明白,就这么懒洋洋地过着随遇而安、风平浪静的生活。 她经常自说自话地,仿佛周遭无人似的,透着神明的宽厚。她从不拿自己的日子,去跟富人的奢侈生活比。她认为他们的喜怒哀乐与自己无关,却也没什么反感,心底藏着一份听天由命的淡然。 她什么都相信,却又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什么都不较真。 “逆天行事会遭报应。人和物、天和地,万物皆有因果。”她说。 “每种生命,都不可替代,都有适合自己的活法。世界本就如此。昙花一现也好,天荒地老也罢,都是生命的部分。”她说。 拴柱子家里穷,三十五岁了也没有娶上媳妇。街坊邻居都认为他“神道”,没有人愿意与他一同玩耍。他像高保山的奶奶一样,也天天自己跟自己说话;没人知道他在说啥,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 有时候,看着两个“神神道道”的人一起在那里自言自语,高保山就忍不住地想笑。 六月初一早晨,拴柱子忽然跑到街上,逢人就说自己昨晚的“奇遇”。 “昨天夜里菩萨显灵了!我不知怎么的,挂在墙钉子上睡了一宿!” 连续几天,他像着了魔,低声嘟哝着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预言”。人家看他的眼神,都当他是说胡话、发神经,或者两样都是。 “别瞎掰了!” “谁信啊?!” “拴柱子,要不你现在挂在墙钉子上睡一觉,给我们看看?” …… 有位村民正好去自留地施肥。他拿着化肥合格证说“这是观音菩萨给你的来信”,拴柱子当了真;认出上面字,他便说“你骗人”。 “那么,你不是骗人?” “我真的不骗你!”拴柱子说。 高保山的奶奶相信。她不以为怪。 “人哪,说不定啥时候就冒出点奇怪的本事。”她说。 “奶奶,您信我?”拴柱子惊喜地问。 “我信。”高保山奶奶点点头,她说:“拴柱子,现在你有这本事了,要不去给大芬子看看呗?要是能把她的病看好,兴许她就愿意嫁给你了。” “我能行?” “我看行。” “您说,我若是给她看好了病咋办?”拴柱子两眼放光地问。 “你想咋办?” “我想让她嫁给我!” “你可以跟她家里人商量。” 高保山奶奶说的大芬子,是街上一位姑娘。她都快要出阁,听说忽然被东山“黑煞”附体,婚。她听说她是,“未婚夫”立马退了亲,结婚的事自然也就黄了。 疾病好治,心魔难除。从此,大芬子不再出门。 有时候,她偶尔也会到大门口站站。没一会儿,她又进去。不管春夏秋冬,她一年到头穿着一身棉袄棉裤,也不梳头,也不洗澡。领口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头发油腻得像一团乱麻,就如同那绵羊的尾巴拖在她的背后,一走一甩,一走一甩。棉裤松松垮垮,裤裆都快要垂到地面上,像在她的跨间挂了个暖水袋,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她的身上常年飘着一股混杂了汗味与霉味的气息,旁人眼神里的嫌弃直白又明显,她却浑然不觉。 过去媒人踏破门槛,如今门可罗雀,她娘见人就哭,寻死觅活。大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不活了,你闺女咋办?”大家都说。 于是,她娘不再提自己寻死的事;娘儿俩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像在活受罪。 大芬子牙齿洁白,皮肤细嫩,身体结实,四肢粗壮;若不是身上那股奇臭无比的异味与邋里邋遢的模样,让人敬而远之,几乎算得上一个“漂亮”姑娘;自带不染俗尘的纯洁,周身萦绕着圣洁的柔光。 她脸上有笑容,却没有表情;所以,孩子们都喊她“疯子”。其实,不是所有的“疯子”一开始就是疯子;他们都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这样。 “疯子!疯子!” 孩子们这样喊自己,大芬子并不恼。在大门口看孩子们放学,尽管凝视让孩子们毛骨悚然,她却高兴地什么似的,两眼放光;也许她希望有人陪她玩,但没有一个人肯站住。拴柱子倒是愿意陪她玩。可他还没走到大芬子身边,她已经扭头回家。 大芬子苗条、童真的身体,经常令拴柱子想入非非。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大芬子的家人竟然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行,要是你能给她治好,就让她嫁给你。”大芬子的两个嫂子说。 拴柱子有些不相信。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 “当真?” “当真!” “不准骗人!” “不骗人!” 大芬子她娘虽然觉得拴柱子有点神道,但想着闺女若是嫁给他,也算年龄相当。不过,大芬子的两个嫂子可不是这么想的。自己说过的话,她们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她们精明得很。她们是这样想的:治得好、治不好不一定。再说,就算治好,到时候大芬子醒过来,自己不同意,她们也没有办法。 拴柱子哪能猜透她们心思。于是,他摩拳擦掌,兴奋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开始!” “你们听我吩咐!” “当然!” “咱得说好,到时候不管大芬子怎么吵、怎么闹,你们不准心疼,只管按住她,让她别动就行。” “行!” 大芬子的两个嫂子担心人手不够,又叫来两个街坊帮忙。几个人大大咧咧地将大芬子按倒在了床上。有的人按住她的头,有的人压住她的胳膊,有的人摁压她的身体,有的人扳住她的腿脚。 拴柱子拿过大芬子的一个嫂子递过来的一把剪刀,给大芬子剪头发。 “啊!啊!……” 这时,大芬子拼命叫喊起来,拼命反抗,嘴里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话!众人都快要按不住她了! 不过,拴柱子两眼怒睁,咬牙切齿,手里并没有停住。 不一会,“绵羊尾巴”终于落地。大芬子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样子。忽然,她不再喊,不再动,也不再闹了! 她一下安静了。她眼睛如迷雾散尽,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她就像睡意正浓时,蓦然被人叫醒。 “你们都在我屋里做什么?”她问奇怪地开口问道。 “你好了。”拴柱子高兴地说。 “咦!你怎么在我屋里?” “我……我……”拴柱子搓着手,难为情地说,“现在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走了。” “不!你不能走!”大芬子她娘忙说。她感动得执意留拴柱子吃饭。 于是,大芬子的两个嫂子笑着说: “婶子,你留他做什么?妹妹得换衣服了。” 拴柱子和来帮忙的街坊走后,剩下的娘儿仨帮大芬子换衣服。她们从大芬子的棉裤裆里,掏出了两个金元宝。村里划分成分那阵子,大芬子她娘怕露富,就把这两个金元宝藏了起来;后来,她担心自己死后闺女没法生活,左思右想,于是将金元宝缝进闺女棉裤。 这样,这个家又重新焕发生机了。 “现在让他们瞧瞧,我闺女也是一个正常的人。”她娘说,“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 最终,大芬子没有嫁给拴柱子。 她嫁到了邻村。她对象是一个孤儿。家人早已过世,他无亲无故地独自一个人生活。 见了那个男人,不少女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拴柱子算什么?这人才配得上大芬子!” “这是我妹妹的意思。”大芬子的一个嫂子面露难色地告诉拴柱子。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愧疚地补充道:“对这件事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是我们说话不算数。” 大芬子娘带着礼品上门,想求得拴柱子的原谅,但被他拒绝。他看上去并不在意。得知大芬子结婚的消息,他没有大吵大闹,像把娶她这件事彻底给忘记了似的;好像他觉得可以为大芬子做一件好事,来弥补自己有些遗憾的卑微一生。 二十八年来,大芬子从没离开过村子。平日里,她打交道的只有锅碗瓢盆、馒头窝头,还有家里的猪狗鸡鸭。 她从不去生产队劳动,也很少出门见外人,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结婚的时候,她提出“旅行结婚”,实现去省城的愿望,想出去长点见识。 她对象同样没有去过省城。他们想象不出省城的繁华。当看到省城人来人往、车流如织,他们目瞪口呆。他们都吓坏了,不敢挪动半步。他们怕既怕被车撞到,又怕遇上坏人。马达轰鸣,人声嘈杂,吵得他们头昏脑涨。 家里不放心,安排人坐了下一班公交车跟了过来。 “大芬子,你们去哪里了?”跟来的人问。 “没去哪儿。”大芬子说。 “你们没在城里逛逛?” “没有。” “好不容易来一趟,为什么没有逛逛?” “省城人太多了,俺们怕走丢。” “俺来的时候跟司机说好了,俺们在这儿看会人。等他返程的时候,捎俺们回去。”大芬子对象说。 这时已到午饭时间。 “你们吃饭了吗?”跟来的人问。 “没有。俺们寻思晚上回去一块儿吃。”大芬子回答。 这样,跟来的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过马路给他们各买了两个肉火烧,自己则买了两个素火烧。三个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火烧,一边等着返程的汽车发车。 第二年,大芬子生了个儿子,家里翻盖了新房。街坊邻居都说,那是娘家陪嫁了两个金元宝的缘故。 拴柱子照旧神神道道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他就开始四处游荡。起初,他偶尔还回家吃饭。后来,这样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有时两天、有时五天,他才回家一趟。 那是一个三九天。他独自外出七天未归。在十里外的野坡,村里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人都已经冻僵了。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谁家冻坏在野坡、没有收回的白菜,终究没来得及吃下去…… 第三十二章 讲故事 第三十二章 讲故事 奶奶经常给高保山讲故事。 她春天讲,夏天也讲;农忙时劳动着讲,农闲时玩耍着也讲。于是,时间随着故事流转。当最后一个故事被讲述,第一个故事又重新开始。她不知道该与孙子聊些什么,却又想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好讲故事。通过讲故事,她把自己那份亲近劲儿传递到孙子心里。 一个故事,她翻来覆去地讲几遍。第一遍时,高保山还听得入迷;第二遍,他就觉得有些乏味了;到第三遍,他连自己都能把情节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奶奶,这个故事讲过啦!”高保山说。 “哦。” 奶奶点点头,表示知道。但她好像并没有把高保山的话听进去,仍然把故事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不在乎重复,不管人家听不听;因为故事是讲给孙子听,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高保山假装在听,其实思绪早已飘远,迷迷糊糊地在奶奶怀里睡着。一会子,高保山醒了,瞥见奶奶那副满足的模样,往奶奶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赶紧又闭上眼…… 其实,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不听奶奶将故事,又能做什么事情? 高保山倒是希望听爹娘讲故事。可他们总是从早忙到晚;他们还没有上床,高保山早已睡熟。高保山也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慢慢懂了什么是孝、什么是悌;在教孩子做人这件事上,没人比奶奶更上心了。奶奶的故事里,藏着生活的智慧和做人的道理。那些古老的传说,或是邻里间的趣事,都像是一颗颗种子,播撒在高保山幼小的心田。有时候,故事讲完了,奶奶还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你觉得这个人做得对不对呀”,高保山歪着头想一想,说出自己的答案,奶奶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在奶奶的故事滋养下,高保山一天天长大,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也渐渐融入他的言行举止中。 这天,一家人在院中扒玉米皮。 “保山,我给你讲个故事?”奶奶这样问。 “好。” “从前有个人,打小不孝顺。所以,每到打雷天,他就害怕。于是,他四处躲藏,却不知道哪里才安全,弄得大家都跟着心慌。他媳妇根据许多人总是无病而死的经验,毫不怀疑他准是得到了死神的预告。没有法子,他媳妇找了个大瓮,把他扣在下面,而她自己则坐在大瓮顶上。” “这回安全了。”高保山说。 “他媳妇也这样说。” “那么,他死了吗?” “死了!” “怎么死的?” “天雷钻入瓮底,把他劈死了。” 故事讲到这儿,高保山的奶奶不再说话。就像许多老人讲到“上天”一样,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虔诚。 “娘,您这是迷信!” “那么,你说上帝是迷信吗?” “人家那是宗教。” “屁话!你不能说人家宣传不存在的上帝是信仰,而我们宣传也不存在的天爷就成了迷信。”高保山的奶奶不屑一顾地说。她对于他不知道上天与生活的关系,而只知道上帝与宗教的关系这一点非常气愤;好像上天不是一种信仰,而只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说词。 “其实,没有人比我更相信科学!” 奶奶辩解说自己之所以鼓励高保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是她相信科学最好的证明!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她说。 “那就是个偶然事件。”高连根说。 也许好些人觉得这个故事荒唐,高保山的心里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天是什么?天就是人心啊!只有那些无处寻找力量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上天”身上。天底下,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对他们心里的“神”没有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呢?他们或许不关心别的事,却把这份敬畏刻在了骨子里。 奶奶扒完一层玉米皮,把里面嫩点的叶子仔细收起来,准备以后编蒲团用。 “上天在天上,肉眼看不见他,可他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她说。 “我倒没见他管过多少人间事……”高连根嘟囔着站起身,去找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商量明天的工作安排。 从高保山记事起,奶奶讲故事起初仿佛只是为了哄他开心,这些故事彼此并无关联。直到几年后,高保山才慢慢明白,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寓意。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孝悌! “人得有孝心,”奶奶这么说,“一辈一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秋收之后,学校接到通知,年末管区学校组织四年级和五年级数学竞赛。高家庄四年级推荐了高保山和高慧敏。高慧敏没有进入前十名,高保山拿到管区第二名,奖品是一支钢笔。 “奶奶,第一名有奖金。”高保山兴奋地说。 “你有吗?” “没有。”高保山不无遗憾说,“不过五年级也有数学竞赛。” “那你想拿第一名?” “当然第一啦。” “保山,行!”高保山的父亲喜滋滋地说。 “好样的!” 他母亲也点头,表示认可。 “我就说么,咱保山聪明,”奶奶高兴地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她一直把高保山看作整个家族所有子孙里最聪慧的那个,哪怕他还没表现出特别出众的地方。 “奶奶,发了奖金”高保山狠狠地点了点头说,“我用奖金给您买桃酥和大白兔奶糖!” “好嘞,我等着!” 不过,就像爷爷没有等到他生日,奶奶也等不得桃酥和大白兔奶糖,生命悄然步入了黄昏。 四年级下学期,阳历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槐花也开了,柳絮漫天飞舞。高保山奶奶的却在快速地衰老下去。 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稍微走快些、多走几步路,就会气喘吁吁、心慌不已。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讲究着装仪表,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的模样。早晨起床之后,她到村里转了一圈,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梳头,大襟褂子七个扣子扣上五个。她的这条裤子,都已经尘垢累累了,可她图舒服,还是一直穿在身上。 她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忽然就这么一下地老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在昨天,自己还能吃、能喝、能睡,仿佛仅仅过了一天,自己却没了力气,没了胃口,没了精神;不知了冷,不知了热,不知了饥,也不知了饱。日子过到什么时候了,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陈明媛看到婆婆扣子系错位,重新给她系好了;她洗着裹脚布,不知怎么就忘记了,塞进了嘴里,陈明媛赶紧掏出来。 “明媛,你看,我说老就老了,现在就知道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后低下头,喃喃自语,像犯天大错。 “娘,您不老。”陈明媛忙说。 她开始靠零星回忆,打发剩下的时光。她看似全神贯注地听人说话,实则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尽盯着大家都不在意的东西,独自念叨过去的事情。 现在,不管走到哪里,她仿佛都在跟丈夫高衍公说话;就如同看见他似的,忘记自己是独自一人。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跟她搭话,反倒会吓她一跳。 她面带笑容,分不清今夕何夕,跨越了生死的边界,前言不搭后语地尽跟高衍公热聊生活琐事: “你回来了。” “……” “天冷,一会儿出去,你穿上我给你新做的夹袄。” “……” “你病着,就别吸烟了。” “……” 一天,她又在喃喃自语。高保学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于是,他留心听这才听清奶奶这些碎碎念念,竟是在跟死去的爷爷说话。时间的流逝,把一切都搅得混乱不堪了。 高保学不禁吓得毛骨悚然。 “奶奶!”他高声喊道。 “嗯。” 奶奶应了一声。这会儿,她似乎清醒了。她瞧了瞧高保学,拉住他的双手,浑浊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却用对高保山语气说道: “啊!保山!今天天气真好。” 她已经只认得高保山,其他人都不认得了。 “奶奶,我是保学。”高保学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笑眯眯地回答,“你是保山。”说着,她睡着了。 高保学推了推奶奶,奶奶纹丝不动。他以为奶奶去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去找娘。 “娘!娘!奶奶死了!”他说。 当陈明媛急忙跑过来,婆婆却咳嗽起来,于是不由得埋怨儿子: “你瞎说什么!吓我一跳!” 家里人都觉得,死亡离老人家还远着,便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特意照看她。 “那个盲人算命的说,奶奶能活到九十岁。”高保山说。 “对。”陈明媛附和道。 高保山奶奶的脾气越来越温和,遇到不顺心的事也不生气。高保学摔坏碗,她一块一块捡拾碎片,碎片划破了手,她也浑然不觉。高保学从未经历生死,分不清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奶奶,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他问奶奶。 “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自己说了不算,得听上天的;上天来叫你了,谁也拉不住。”奶奶回答。 “那么,奶奶,死是什么样子?” “人死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奶奶,你怕死吗?” “不怕。有人说死后就见不着面了,我不相信。我死了,就能见到你爷爷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死亡仿佛是奶奶的邻居。她确信自己的死期早已注定,这让她多了种神秘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安然。 高保学无法想象人死后的样子。于是,他一连串问道: “那里也有白天黑夜、四季吗?” “天堂里的人都做些什么?” “奶奶,您见到爷爷,他还是过去的样子吗?还是变了?” 世界上,有些事能说通,有些事又说不通。奶奶并不想费神去想宇宙究竟是什么模样,免得自己犯糊涂。 “傻孙子,奶奶现在没死,阴阳相隔,我怎么知道你爷爷的样子?怎么知道你爷爷是不是变样?” 高保学较真,对这个问题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问放学回来的哥哥: “哥哥,你知道吗?” “不知道。” 高保山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心里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奶奶只是一时糊涂。他搬出矮桌写作业,抬头看了看奶奶,奶奶一动不动,似乎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忽然,她隐隐约约地哆嗦了一下。高保山立刻又担心起来,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保山,快一年了,什么时候买桃酥?什么时候买大白兔奶糖?”奶奶问。 “快了!奶奶,快了!我说话算数!” 为了准备竞赛,魏振福老师给他们补充了大量课外习题,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觉得还不够,便去邻村找练习资料。他已经做好准备好。 然而,奶奶却等不及了!油尽灯枯,她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光。 她几乎丧失了全部近期记忆,开始胡言乱语。她的眼前,总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像。 她整日昏昏欲睡,嘴唇却不合拢,时时刻刻像在吹气。 “娘!您看奶奶!”高保山忧心忡忡地对娘说。 陈明媛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是在吐气呢!等她把阳气吐完了,人也就不行了。”她说。 她开始给婆婆准备寿衣。 高保山因为奶奶受到死亡的威胁而闷闷不乐。因此,他难以面对奶奶以及她那仿佛在静静等候死亡降临的反常顺从。他既感到震惊,又夹杂着深切的同情。 这天,高保山的奶奶正在屋外晒太阳。忽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 她仿佛看见丈夫迎面走来,是他来接她了。于是,她紧紧抱住他。 ——多少年了,丈夫还从未这样拥抱过她!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一句简单的话,凝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与深情。她说: “啊……你来了!” 此刻,她已是回光返照。大家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不会轻易放弃。 陈明媛、高保山、高保学围在她身边,悲伤地流泪。他们是多么希望的哀求能够延长她的生命。 这时,高连根从外面进来了。 “娘,您说什么?”他问。 “连根,刚才我看见了拴柱子,他说他走了。”她说完,忽然笑了。 “奶奶,您笑什么?”高保山问。 “哦!保山,我看见……你小叔……”高保山的奶奶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穿着……军装……”。 她伸出手,仿佛在等一封来信似的。 家里人显然都认为她在说胡话。当她一会儿跟丈夫说话、一会儿跟儿子说话时,更觉得她神经错乱了。陈明媛问丈夫要不要给兄弟打电话。 “别打,等等。”高连根说 老人家终究没能等到小儿子。 死神骤然降临! 刹那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纷纷在她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如同蒙太奇般晃动不停。 一束耀眼的光芒,蓦然笼罩她了!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声音,却在前方不停地呼唤着。 老人家停止了呼吸,缓缓合上双眼。 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痛苦。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存在了——她变成了村南那棵古槐树。春天来临时,这棵百年古槐早已干枯的枝条,竟悄悄吐露了新芽…… 人走到生命尽头时,终究要抛下活着的人,让他们在失去自己后继续生活。奶奶的去世令高保山受到的伤害,正如爷爷的死对他造成的伤害。 韩彩霞和母亲高连婷赶来的时候,高保山的奶奶还有意识。她伸出手,一只拉着高保山,一只拉着韩彩霞,就一动不动了!眼角滑落两滴泪水。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没有抽回手。 第三十三章 出殡 第三十三章 出殡 高保山的奶奶无疾而终,于家中离世。 按照农村习俗,举办三日丧。第一天,倒头、入殓、报丧、设灵;第二天,吊唁、备殡、封棺;第三天,出殡、下葬、圆坟。当天,众亲属前来哭祭,队伍络绎不绝。 陈继媛得到消息,希望儿子与自己一同前来吊唁。 高保生过继给小姨之后,改名马保生,现在辍学在家。共同生活日久,他已经明白当年姥娘口中“小姨脾气不好”的真实含义:一点没个正形。有时温柔似水,有时火爆似雷,全凭当时的心境。 马保生拿不准自己是该哭奶奶呢,还是哭姨姥娘,又说不出口,所以不愿去。 “娘,我在家伺候爹。”他说。 于是,陈继媛蹲在木墩上生闷气。 马保生的父亲马建平已经肺结核晚期,开始吐血。他从十几岁开始抽自己种的旱烟,缭绕的烟雾已经将他的身体掏空了。听见院子里娘儿俩的对话,他开口道: “咳!咳!孩子不愿去不去,你自己去。” “你懂啥?!”陈继媛说出盘算,“保生去了,能要一身孝服。这样,今年冬天我就能用孝布做被里,翻新被子。” 马保生到的时候,姨姥娘已经入殓,黄纸覆面,身着寿衣躺在堂屋灵床上面。屋内断断续续地传出哭声。气氛沉闷凄惨。 陈明媛正在给人拿提篮。她见到妹妹,急忙迎了过来;看到保生衣着邋遢,袖口油光,鞋子踏成拖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自己眼圈先红了。过去,她问保生的情况,妹妹总是答非所问,不肯说实话;她怪罪妹妹照顾不周,妹妹便以“家里有病人,里外忙不过来”搪塞。如今看到“儿子” 变成这样,不由得不有些心疼。 陈继媛丢下儿子,去领孝布。 “您是亲戚,没有孝布。”高保树媳妇说。 “那么,我领保生的孝服、孝帽、孝腰带。” “这个我们不能做主。” 今天,魏振海主事。听见吵闹,他过来询问。弄清了缘由,他柔声耐心给陈继媛解释: “妹妹,当下保生已经过继给你,改姓马。现在,保山才是长孙。” 陈继媛一听,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顿时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魏振海欺负穷人、欺负家里那个病人撑不起门户。 “兄弟,咋办?”魏振海跟高连根商量。 “给保生!”高连根不耐烦地说。 娘去世的第二天下午,高联志赶回来奔丧。他媳妇和孩子都没有回来。 街坊四邻心底里对他怀有敌意,所以都躲着他,也不跟他说话。他给人家递烟,也没人接。 一进大门,搭建了一个孝棚。孝棚前,高连根、高联志等高保山奶奶的叔伯子侄跪成一排,高保树、高保山、高保学、马保生等孙辈在后面跪了两排。 主人家说话喁喁耳语,吃饭也默不作声。这种时刻,参加葬礼的村民却并不受影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悲伤。他们有说有笑,说完东家说西家,聊完天气聊收成,都在那里谈天说地。葬礼的时候,一个外人是无法体会家属的悲伤与痛苦的! 高保学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冲着高保学投来同情的目光,而高保学却因此更恨他们了,恨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 “哥哥,难道他们不难过吗?”他悄声地问哥哥。 “他们又没有死奶奶!”高保山没好气地回答。 韩彩霞和她娘、奶奶一块来的。她们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刚进门,韩彩霞奶奶先哭了起来。 高连根、高联志、马保生、高保山、高保学等众孝子孝孙急忙磕头、陪哭。屋内女眷得到讯息,知道有亲属前来吊唁,也一起哭起来,瞬间哭声一片。 韩彩霞交上冥纸、帛金。她满含眼泪地看了高保山一眼,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 高保学看到马保生干打雷不下雨,高保山哭得伤心,鼻涕眼泪顺着嘴角往下流,心里嘀咕: “哼!大哥不疼奶奶。” 他只顾观察别人,自己却忘记哭,高保山拉了他一把,他这才赶紧趴下,哭着喊: “奶奶——奶奶——” 第三天,高保山奶奶出殡。因为是合葬,魏振海跟陈继媛商量:让马保生举爷爷的白幡,高保山举奶奶的红幡。陈继媛不同意,这时她又不认可马保生是长孙了。 “简直胡搅蛮缠!” 于是,高连根生气,责怪妻子不该跟陈继媛说母亲去世的事。他说,她不来,自己省心。 “你干嘛跟她说,疯了吗?!”高连根着急地说。 灵车来到。眼看马上就要十二点,众人急忙准备,绝对不能耽误中午前出殡。 “戴着孝帽,就是长孙!你不……” 魏振海正要向陈继媛发火,她却妥协了。 这是高保山与哥哥马保生最后一次见面。直到爹娘去世,他再也没有见到“哥哥”。 母亲去世不久,马建平也过世了。陈继媛名声不好,上初中时就经常逃课,翻过学校围墙,出去和男学生约会。附近人家知根知底,没有人愿意娶她。经人介绍,她嫁给了东北机械厂的一个工人,马保生作为拖油瓶跟到东北。 再婚后,陈继媛难产,她丈夫给家里来信要人过去。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没人去东北。从此,陈继媛和马保生便没了音信。 高保山的舅舅陈东升一直为没能去见小妹最后一面、没能领回外甥而耿耿于怀,愧疚不已。他四十五岁时病逝,留下妻子和一双未成年的儿女。 第三十四章 麦场 第三十四章 麦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高保山的眼里,老师批改作业时被红墨水染红的手指,成为天底下最美丽的图案! 看到他那满是羡慕的眼神,魏振福老师问道: “你想当老师?” 高保山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想。” “为什么呢?”魏振福老师问。 “我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高保山回答。 魏振福老师开心地笑了。 “好啊!”他说,“只要坚持,你一定能成功!” 高保山高兴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回家,仿佛凭老师的一句话,他就已经成为老师似的。每次与魏老师像父亲般谈话之后,他都既觉得格外温暖,又特别受鼓舞。 他模仿老师的姿态、手势、语气,甚至走路的样子,捏着嗓子拿腔作势,指尖煞有介事地敲着桌面,拖长了调子喊名字,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用力甩,连老师抬眼扫视教室的眼神都学得一模一样。 他与其他班委一起,组织召开班会。他们没有经验,甚至还有点孩子气的脾性,似乎并不适宜从事这种严肃的活动。可是,当他们每个人站在讲桌前时,一下子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人。那种出人意料的持重老成,瞬间使他们具备了老师的气度。事实上,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校长孟庆才得到消息,在窗外“旁听”了他们组织的一次“如何按时完成作业”的主题班会。他很受启发,号召全校学习五年级一班学生的自我管理意识与爱班如家的主人翁精神。得到表扬的五年级一班,热情高涨。 麦假之后,学校开始实行午休制度。但是正值麦收时节,没有一个同学在家午休,大人忙,他们就都提前返回学校。 这一天是星期三。中午。火辣辣的太阳似乎要把一切都烤化了。天气闷热。万籁俱寂。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看家狗趴在自家门口,直吐舌头。 突然,“轰隆隆——”几声闷雷响过,乌云像一群奔腾咆哮的野马从远方涌来! 刚才还烤人的太阳,骤然躲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一片昏暗。乌云一层层漫过头顶,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宛如一块黑布猛地盖住了天空。空气变得愈发闷热潮湿。 云层还在翻涌。天更暗了。不一会儿,狂风骤起,越刮越猛!柳树被刮得垂下头,门窗哐哐作响,漫天尘土飞扬,雷声、风声、门窗声如同天地间混成声音的海洋。燕子贴着地面掠飞,成群结队地上下穿梭。暴风雨才刚露端倪,已让人望而生畏,同学们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力量! “要下雨啦!要下雨啦!” 同学们兴奋地都跑到了教室外面,你追我赶,欢呼雀跃。 高保山想起了爹说今天生产队复收小麦,农机站的拖拉机来压麦场。 “建平,咱队今天复收小麦。” “是。” “应该还没有收完。” “对。” “你看我们去生产队帮忙咋样?” “当然行了。” “好!” “好!” “好!” …… 已经到校的同学都围拢了过来,摩拳擦掌,纷纷响应。 “走!” 高保山带着男同学冲出教室。 “我们也去!”女生们喊道。 韩彩霞和高慧敏也要跟着,高保山便让她们留下向老师请假,其他女生跟着,他也顾不得阻止了。等魏振福老师到校,五年级一班的三十多名学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麦秸铺满麦场,麦粒未收,眼看暴雨就要来了,坡里劳动的男劳力还没回来,麦场里的妇女们急得你呼我喊、手忙脚乱,队长高连根正犯愁,高保山和同学们来到麦场。 “叔,我们帮您们收麦场行吗?”魏建平上前问道。 “咋不行!” “好嘞!” 高连根话音未落,三十多个孩子一声呼啸冲进麦场,抱起麦秸就跑! 他们人多,腿快,又不惜力,一个个像下山的小老虎,几个妇女都看呆了,忘记劳动。高连根安排一名妇女,给每人买了一只带橡皮的铅笔,魏振海给学生们分发,同学们都看高保山。 “叔,我们不能要。”高保山说,“为人民服务,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保山,收着!”魏振海将铅笔硬塞到高保山的手里说,“这是给你们的奖励,不行吗?” 全村十个生产队,麦场基本都在庄外,学生们挨个儿跑了一遍;也有能帮上忙的,也有不用帮忙的;也有发奖品的,也有没发奖品的。他们既没有意见,也毫无怨言。等高保山他们回到学校,第二节课刚下课,孟庆才校长和魏振福老师在教室门口焦急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可回来了!”魏振福老师惊喜地喊到。 “咔嚓!” 随着一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风突然停了。黄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屋檐下,麻雀在喳喳叫着,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吓到,惊慌失措。 “快进教室!”孟庆才校长喊。 父亲落实政策,张小莹已经回城,她没有参加高保山他们的劳动。 “若是张小莹在,她一定会很高兴参加!”韩彩霞说。 对此,高保山未置一词。 放学后,娘知道了高保山带领同学到生产队帮忙的事,伸手摸他额头,担心他感冒。 “发烧不?”她问。 “不。” “咳嗽不?” “不。” “那我给你熬碗姜汤。” “不用,娘。” “让你娘熬。” 这时,高保山他爹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错,人长大了,”他说,“就得有责任,有担当。” 说完,他好像想到什么,转身出了家。他喊: “她娘,今晚咱吃热汤面吧。我去地里摘几叶混囊菜回来。” “哥!哥!讲讲,你是怎么劳动的?” 高保学两眼放光地望着哥哥,后悔自己没能跟去。他心里想: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场面! “去!去!让你哥写作业。” 娘将高保学拉到一旁。 高保山写着作业,突然摇头笑了起来。爹的表扬为他打开一扇窗,简直像三更半夜见到太阳;自从上次喝粥事件挨揍以后,他这是第一次觉得爹没那么可怕,反而有些亲近了! 这是一次非凡的经历。它对高保山的一生影响很大,让他在做选择、看世界时,有了不一样的视角和底气,成为影响他一生的伏笔,悄悄地改变了他人生的走向。 第三十五章 课本 第三十五章 课本 高保山年龄虽小,却是个格外懂得珍惜、心思细腻之人。 小学毕业考试后的第二天上午,他向娘要针锥子与铁丝。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娘感到有些疑惑地问。 “有用!”说着,高保山从床下面拖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呶,您看!” 高保山得意扬扬地将他珍藏了五年,几乎崭新的十本语文、十本数学课本摆到了娘的面前。 “你怎么做到的?!”娘惊讶地张大嘴问。 “发了新书,我就去找老师要旧报纸,然后用报纸把书包起来。念完一本,我就藏起来。” “书都念完了,你留它做什么?”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用过这些书,”高保山说,“想让别人知道我曾经是怎样生活的。” “那么,你这样保存不是挺好的吗?要针锥子、铁丝做什么?” “娘,我怕它们分开了,容易弄丢,所以想用铁丝串起来。”高保山说出缘由,“如果丢失一本,就不完整了。” 陈明媛挑了几张高保山丢到地上的报纸,像宝贝似的收起来,打算日后用它们做鞋样。她担心书本受潮,帮助儿子用塑料布把串了起来的课本包好。 “娘,课本藏哪里好?”高保山问。 他认为藏哪儿都没有用,弟弟的眼睛跟探测器似的,有透视功能,犄角旮旯都能翻个底朝天,刚藏好的东西转眼就被他扒出来了。 “你过去怎么没有怕你弟弟找到?” “有一天被他发现,我就拿到了姑家。” “她帮你藏的?” 高保山得意地笑了。 “是。” “那么,彩霞也将课本都藏起来了?” “她么……没有!她只保留了四年级、五年级的课本。” “喔,原来是这样。” “这是谁又说我坏话了?” 这时,韩彩霞笑着走了进来。她来问高保山初中录取的情况。 “保山!”陈明媛笑着说。 “快说,说我什么坏话?” 韩彩霞作势追打高保山。高保山垂肩站定,任凭她拳打,一声不吭,身体一动不动。 “娘,您快说藏哪里?”他说。 桌下、椅后、衣橱、抽屉,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陈明媛找遍了,无论哪个地方,她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屋里装粮食的大瓮上面。 “保山,将课本藏粮食里面!”她惊喜地说。 高保山、韩彩霞将课本放入粮瓮,用小麦埋了起来。 爹娘将课本为高保山好好地保存了数年。参加工作之后,他还曾经看到过自己保存完整的小学课本。翻盖老屋,弟弟发现了几本发黄的旧书,随手将它们与其他杂物堆在了一起。等高保山想起这事,找弟弟要;老鼠把它们当成了磨牙的“零食”,课本已经几乎被啃光了!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一周后,高保山、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四人接到县一中重点班的录取通知书。一班五十三人中,四十七人升入初中,班级升学率在整个管区排名第一。 第三十六章 重点班 第三十六章 重点班 这是县一中第一次招收初中部“重点班”,所以学校极为重视,精心搭配了任教教师。 “实验班”的班主任是吴承泉老师。他是本地人。打成右派后,他一直在校办工厂工作;木工、车工、钳工、电工,做了一个遍。今年是落实政策后,第一次重返教学岗位,教数学。 吴承泉老师温文儒雅,谦和中带着锐利,简洁中蕴含条理。他进教室就讲,上课从不说一句与学习无关的内容,学生所有问题,都留到课下处理。上数学课的时候,谁做小动作、思想开小差了,他就停下讲课,也不说话,瞪着你直到你改正为止;所以,没有一个学生胆敢调皮捣乱。 吴承泉老师最突出的特点是过目不忘。哪个试题已经做过,哪个试题没有做过,他一目了然。如果是坐过的习题,他能够清晰地说出哪本书、哪一页、第几题。 “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高保山觉得这很神奇,私底下问吴承泉老师原因。 “一看到这个题,它就像一幅图画呈现在我的面前。”吴承泉老师说。 语文老师张俊义、英语老师陆红分别是北京师大、华东师大的高材生。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也是第一次重返教学岗位。 张俊义老师身材高大,衣着整洁,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像一位绅士。他身体不好,总是坐着椅子上课。 陆红老师是江苏人,不笑不说话,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英语口语标准,说汉语却带着浓重的江苏口音,莺声燕语,同学们喜欢得不得了。 高保山重理轻文,尤其怵头语文和英语两科。他不会说普通话,读课文结结巴巴、含混不清,该停顿的地方不停顿,不该停顿的地方他却又读不下去了,别人都不知道他读的什么。很多单词英语不会,他红着脸站在那里,简直像受刑。 “immediately,立即,跟着读。”陆红老师鼓励他。 “艾米特雷。” 高保山捏着英语课本,指尖攥得纸页发皱,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重音落在不该有的音节上,发音又生硬、又别扭。话音刚落,下面的同学却大笑起来…… 八十年代初期的初中生,少年初识愁滋味;有的人身体发育,心理却没有成熟;有的人心理成熟,身体又尚未发育。他们好像长大,又没有完全长大;好像成熟,却又没有完全成熟。每个人的心里都藏满了秘密,欲罢不能,又欲说还羞。渴望同异性说话、交流,却又都装出了“毫不在乎”的样子;他们是那么地渴望彼此亲近、靠近,却在课桌上划出一条不该有的“三八线”,非要宣示自己的领地不容侵犯! 这是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越界的时候,他们心虚得满脸通红,赶紧撤回来,却又禁不住地沾沾自喜,心里想: “啊!我又与她(他)靠近一次了。” 一次、两次、三次,自己在心里记账;每一次,她(他)怎么做的、自己怎么做的,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既多情,又单纯。他们不知道苦,不知道累,仿佛除了学习,已经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水涨,船高;水落,石出。虽然我并不支持举办实验班,你们是优中选优的学生,也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材。”吴承泉老师说。 一中没有学生餐厅。同学们都是在自己的宿舍里,坐在炕头,三五一团地吃饭。星期三,住校的学生可以不上晚自习,回家拿干粮。学校负责给学生馏干粮。 学校的蒸笼很多层。几层给老师蒸馒头,几层给学生馏干粮。学生提前用网兜装好需要馏的干粮,吃饭的时候去取。谁有时候从家里拿来蒸包、油饼,一下课就得拼命往食堂跑;一旦拿晚,多数早被“嘴馋”的人拿走。 那时候,一中也没有为学生烧水的锅炉。学生喝的热水,都是馏干粮大锅里面的剩水。下课前,伙房的师傅们提前将热水倒入食堂外面几口大缸;学生多,热水不够,就往大缸里加凉水。冬天,学生便从家里带玉米面交到学校,喝玉米粥。 城关镇的同学离家近,不用住校;其他村庄的学生,全部在学校住宿。男生宿舍是三间土坯房,垒着三个大土炕,挤了二十六名男生;每人约占半米宽左右的空间,连翻身蜷腿都很困难。女生住宿的条件稍好,睡的是双人木床。 宿舍里,夏天热,冬天冷。 夏天,他们热得睡不着觉,就用凉水一遍遍冲身。宿舍地面,到处都是水洼。害怕进蚊子,不敢开窗,空气无法流通,宿舍里的气味几乎和厕所的一样:臭味熏天,恶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冬天一到,他们更犯愁了。宿舍里没有半点暖气,钉在门窗上的塑料布都冻裂了,根本不管用,四面漏风的墙挡不住外头的寒,风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往骨头缝里钻。被子裹得再紧,半夜也能冻得缩成一团,手脚冰得像揣了块冷石头,怎么捂都暖不热。桌上的水杯都结了薄冰,洗脸的水刚倒出来就凉透,哪怕缩在被窝里看书,指尖也冻得发僵,整间宿舍里,哪儿哪儿都是透骨的冷,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同学们到附近生产队的麦场,弄来一些麦秸垫在褥子下面,暖和了一点。三九天,实在熬不住,于是四个人打通铺,通腿睡觉。省出来的褥子,铺在下面;省出来的被子,盖在身上。 “团结就是力量!”同学们都这么说。 同学们暖和倒是暖和了,却带来了新的问题。床铺挨着床铺,被褥难得晾晒,衣服又穿得厚,洗换又不勤,宿舍里的虱子成为最磨人的烦恼。上课的时候,身上痒痒,探手往怀里一抹,往往能抓出几只蠕动的白虱。 住校生几乎都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手面肿得像发面馒头;脚都冻烂了,跑操、上体育课,不少人一瘸一拐。中午天气转暖,或者晚上躺进被窝里,身体暖和过来,手脚钻心痒。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翻过山上山,才知天外天。”同学们苦中作乐。初中科目多,课程排得紧,晚上两节晚自习,十点教室停电。可是,多数同学停电后都不回寝室,点蜡烛或煤油灯继续学习。有时晚睡的同学刚上床,早起的同学已经起身,真是夜以继日。吴承泉老师对此默许,既不鼓励也不反对。 高保山也是一样,学习,学习,再学习;做题,做题,再做题。有时候,为了节约时间,星期三他回家拿了干粮,都是赶三十里路连夜返回学校;星期六、星期天也在学校学习。 这样,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初二上学期,他突然患上神经衰弱:白天,常常坐在课桌前,明明想专心看书,目光却总在纸页上飘来飘去,脑子像蒙了一层雾,记不住半句内容,稍微思考久一点,头就痛得像裂开了似的。夜里,躺在床上,脑子反而异常清醒了,白天的错题、未完成的作业、即将到来的考试,一桩桩在脑海里反复打转,越想睡越清醒。一点小事就忍不住烦躁、委屈,明明知道不该发脾气,却控制不住情绪。他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倒是想去告诉韩彩霞,白天没机会,晚他又没法去女生宿舍找她。连续煎熬了一个星期,高保山终于撑不住,他在数学课上睡着了。 吴承泉给村里打电话,让家长来学校。 “孩子们压力都太大了。”吴承泉老师深表同情地对赶来的高连婷说,“不过高保山同学上课睡觉,情况比较严重。” “老师,我撑得住,不用去看医生。”高保山扭着手指说。 “不!你必须去。”吴承泉老师说。 公社医院的医生给高保山开的“刺五加”和“脑灵素”。不过,他吃药后并不管用,晚上仍然睡不着觉;同宿舍的二十多人都睡熟了,他却睁着眼迟迟无法入眠,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这一天,他正在焦急之中,耳畔突然传来奶奶的声音,不是耳语,而是大喊: “加油!加油!加油!” 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到处寻找奶奶的身影;想到奶奶已经去世,又难过起来。 高保山尽管神经紧张,却一丝不肯放松。就像小时候溺水那样,他一旦松劲,也许永远坠入深渊。 不知怎么的,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你可以吃点东西试试。” “管用吗?” “你可以试试。” 于是,高保山爬起来吃了一块面饼。吃完面饼,他好了一些,睡着了。虽然同学起床的动静、隔壁宿舍的声响,都会惊得他猛然醒来;但他的意志始终在抗争,与病魔展开了拉锯站——要么病魔吞噬他,要么他将病魔与面饼一同吞下! 就是这样,“神经衰弱”的症状好像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所有成功的故事,没有一个是一帆风顺的!” 《高山下的花环》、《牧马人》、《花枝俏》,以及女排“七连冠”的赛事转播,是高保山初中阶段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部电影与电视节目。它们在他心中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记。 战士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经受的淬炼,深厚的友情、浓烈的亲情、真挚的爱情,以及士兵对国家的拳拳赤子之心,看得高保山热血沸腾。因为钟爱电影,他格外喜欢《高山下的花环》里面的台词: “奶奶的!我雷某今天要骂娘!我的大炮就要万炮轰鸣,我的铁甲就要隆隆开进!我的千军万马正要去杀敌!去拼命!去流血!……谁敢把后门走到战场上,我偏要让她的儿子第一个扛上炸药包,去炸碉堡!” “二百个亿养个狼崽子(援越),他奶奶的,我让你怎么吃进去的,叫你怎么吐出来!” “中国人都像他那样,说真话、做实事儿,那我们国家的事情,就好办了。” …… “这部影片,探讨了为拯救多数人而牺牲一个人,在人生的价值层面是否具有正当性的命题。”吴承泉老师说。 面对西方社会个人主义与东方社会集体荣誉两种文化冲突的背景,年轻人该如何抉择、何去何从?民族发展的希望在何方?又该如何报效国家、建设家乡?《牧马人》中知识青年许灵均给出的答案,则坚定了高保山报效国家的决心。 1981年11月16日,中国女排以七战全胜的傲人姿态,打破了日本“东洋魔女”的神话,登上了世界冠军的宝座,开启了“七连冠”的辉煌征程。那天夜间,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都挤入学校的会议室里收看电视转播。十四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屏幕太小,后面的同学看不见,站到椅子上;站到椅子上看不见,就站在课桌上;都为每一个进球叫好、呐喊! “女排,加油!” “我们是冠军!” “我们一定是冠军!” …… 口号一浪高过一浪,扯着嗓子喊到沙哑;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有人互相击掌、紧紧拥抱,这是高保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国家的力量! 国家,就是所有中华儿女共同的梦想与希望! 不过,看完电影后,高保山也有“学坏”的经历。 电影《花枝俏》里那种响亮的口哨、甩飞刀,几乎成为所有男生的流行动作。一会儿,尖利的口哨声划破一中寂静的夜空;一会儿,男生宿舍的门板又“嘭嘭”响起来了,男生练习,飞刀将门板扎成“马蜂窝”。 “你们不能吹这种流氓口哨!” “飞刀伤到人咋办?” 吴承泉老师为此专门召开了主题班会,对这两种现象提出了严厉批评。每位男生为此写下了书面“保证书”,后来这些行为才逐渐杜绝。 第三十七章 魏振天 第三十七章 魏振天 腊月二十二,高保山放了寒假。 这时,陈家村正好来了一个马戏团。他没约魏建平,也没约韩彩霞,写了一会作业,他一个人去看演出。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再没有比马戏更有趣的东西了! 狮虎跳跃、钻火圈,狗熊跨障碍、打篮球,猴子骑车、认汉字,还有马术表演;女子绸吊、柔术、蹬技,以及双人空中技巧;滑稽演员穿着奇装异服,在演出中间穿插一些轻松的节目。最刺激的要数大变活人魔术、环球飞车和高空走钢丝,引得观众阵阵惊呼与尖叫。虽说看到环球飞车吓得要命,但一想起摩托车轰鸣的马达声,心里又忍不住阵阵向往。过去,高保山他们可以连着几场坐在闷热的帐篷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边嚼着零食,一边评说节目。 “马术表演最好!” “环球飞车最好!” “大变活人最好!” “女子绸吊,那个女人真漂亮!” “哈哈!不害羞,你光看女人,不看演出……” 孩子们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想到这里,高保山不禁加快脚步;锣鼓一响,看到巨幅狮虎广告,他更沉不住气。高保玉从后面他抓住胳膊,吓了他一跳。 “嘿!保山,你也来看演出!” 两人好久不见,看清是高保玉,高保山一下抱住他。 “嘿!保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来了你们几个?” “我自己。” “他们呢?” “谁?” “咱们同学。” “哎,咱们没有几个同学上学了。” 说着,两人一起走进帐篷。演出没有开始。观众不断涌进来。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像驯兽师一样正在指手画脚地呵斥一个滑稽演员;而可怜的滑稽演员,则像马戏班的狮子般对着地面不知所措。两人找了个座位坐下。 “怎么回事?”高保山迫不及待地问。 “小学毕业,你们四个去了一中,我们其他同学去了陈家中学。” “是。” “可是,现在只有我和几个同学还在念书,大多数同学都辍学了。” “为啥?” “唉,一言难尽。” 高保玉一阵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一团。 原来,陈家中学在陈家村北,从高家庄到学校约六里路程。越过槐河,有一段二里长的乡间小路。小路两旁是庄稼地。九月开学的时候,两旁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有一天,一个浇地的农民把一名女学生拉进玉米地强奸。 不久,女学生悲愤交加,羞愧难当,选择了了自杀。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加上警察一直没有破案,女学生们就更加不敢走这条乡间小路了。于是,都一个接一个辍学。 “可恶!”高保山气愤地说。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小学说到初中,越说越起劲,眼睛对着舞台,心思却全在对话里,连耳边此起彼伏的掌声、小丑滑稽的吆喝、空中飞人惊险的惊呼,都像不在一个世界。他们光顾着说话,忘记了专程来看马戏团表演! “保山,你还记得魏振天不?”高保玉忽然问。 “咋不记得?那个‘小貔貅’嘛。” “对,就是他!” “他怎么了?” “魔怔了!” “啊?” 高保山不相信。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脑子一空,猛地死死攥住高保玉的胳膊。 “疼!疼!”高保玉疼得龇牙咧嘴地喊。 “啊!对不起。对不起。” 高保山连忙道歉。 “怎么回事?”他问。 “谁知道!” “总有原因。”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好好上课,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说话。” “他怎么能这样?” “他说那些禁令保护别人,却限制了他的自由。” “哪个学校也有这样的学生。” “那个女学生被强奸之后,他光看着女生笑。” “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已经管不住自己。有一次,他跟在一个女学生后面走,结果走到了女厕所里。” “后来怎么样了?” “女生报告了老师,老师让他回家反省,他就这样魔怔了。别人说话,他以为是说他坏话;别人笑,他觉得是讥笑他;就连人家随意的一举一动,他都当成是针对他。实在没办法,他辍了学。” 高保山轻轻地捏了捏高保玉的手。高保玉知道他有事,于是问: “做什么?” “走,我们去看望魏振天。” 现在,高保山早已顽疾之前与魏振天打架的事。就算记得,现在他也不在乎了! 退学后,由于不怎么和同学来往,大家几乎都快忘记魏振天的样子。 高保山和高保玉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娃娃,他正独自在院子里玩耍。 “嘿!振天!” “嘿!振天!” 高保山和高保玉喊。布娃娃 “嘿嘿,嘿嘿。” 魏振天嘴角流着涎水,傻笑。他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他抬头瞥了两人一眼,又自顾自玩起布娃娃。 “啊——是保山、保玉,你们来看振天。” “是。” 魏振天他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让他们进屋坐。 “你们到屋里坐。” “婶子,我们这就回去。” 说着,两人摇着头离开了魏振天家。 第三十八章 火灾 第三十八章 火灾 高保山将小学养成的良好的体育和劳动习惯带到初中。所以,每天全校跑操前加跑一千五百米、周二下午第四节课体育活动、周三下午第四节课“大扫除”、周四下午第四节课劳动,他不但不觉得苦,反而苦中作乐。谁若是“投机取巧”,就割谁的“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而谁若是捣乱破坏,更会被同学认为严重的事情。 同学们都把劳动当作快乐的事。从学校厕所挖出粪便,装入抬筐,抬到学校农场施肥。空气中满是飞虫。臭气熏天。大家交替抬粪筐,从一中到农场七八里路,一路欢声笑语! 一中不放麦假,也不放秋假。麦收时节,高保山只能利用周末回家帮忙。 初二下学期,一天中午,众人正在麦场忙碌,高保树家已经脱粒完毕的麦秸突然起火了。 火借风势,火苗顺着麦秸迅速窜了起来。先是一缕黑烟,转眼就舔着麦垛往上爬,噼啪声越响越密,火苗子卷成火舌,把整垛的都点着了! “失火了!” “快救火呀!” 众人纷纷呼喊着,拿起水桶、脸盆,从麦场四周的水缸里打水救火。人喊声、脚步声、泼水声混在火声里,乱成一片。 三大爷高连水想把自家收的麦捆跟高保树家的麦秸分开,却急得糊涂了,挥起木叉就往火里捅。 “三大爷,您干什么呀?!”高保山急忙大喊。 “我……我……”三大爷高连水说不出话来。火一烧起来,他早慌得没了章法,手抖心跳,脑子一片空白。 “你个死鬼!你木叉呢?”三大娘捶了他一拳骂。 此时,火苗子呼呼直往上冒,火势更猛,火光映红脸,热浪扑面,离老远都觉得脸发烫、头发要烤焦。高保山觉得胳膊一阵灼痛。他低头一看,烈火已在他胳膊上灼出密密麻麻的一片水泡。 刚收的麦粒晾晒在旁边,眼看就要被引燃,高保树娘六神无主,失魂落魄,也手忙脚乱了。 “要命呀!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她哭着喊。 “娘!您哭什么?快闪开!” 高保树急红了眼,他跑回家抱来了自己结婚时的新被子,在水缸里浸湿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扑到麦堆上! 包产到户后,高连根现在不是生产队长,改任村民小组组长。 “别乱!听我指挥!” 他大喊着,组织众人有序地将高保树家的麦秸垛与其他人家的麦垛、麦秸垛分开。 村里拖拉机司机魏振鹏和魏振海是本家。今天他用拖拉机帮助魏振海拉麦捆。看到麦场失火,他急忙停下车。 人心慌无知。他将拖拉机正好停在了麦场刚架设的电线下方。高高的麦捆碰到了上面的电线,火花一闪,干燥的麦芒迅速被点燃,拖拉机随即也跟着燃烧起来! 魏振鹏吓坏,跳下拖拉机,跑到一旁。 “哎呀!又失火了!” “快救火!” 众人立刻围上去。 “站住!”高连根大喊,“谁也不准靠近!” 见到儿子在自己身旁,他一把拉过高保山,吩咐: “快去村委找你高连东叔,让他打110。” 村支书高连东和消防车赶到麦场的时候,大火已近熄灭;魏振海家的麦捆烧了个精光,拖拉机也烧得只剩一副铁架子。 “怎么办?” 这边,高连东与高连根打发走110,商量处理善后事宜;那边,高保树娘却和儿媳妇吵了起来。 “你就是一个丧门星!先是我生病,接着你爹去世,现在家里又失火,你想想:自从你进门,家里有一件好事吗?” “这怎么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若是一件,也就罢了;难道这一件一件的,都是巧合吗?” “嫁到高家,我没吃一口好饭,没穿一件像样的衣服,整天当牛做马,我还有罪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高保树媳妇哭着跑回家,跳了井。 “我娘跳井了!快来救人呀!” 高保树女儿哭着跑了出来,喊人救娘。 “我的天呀!” 高保树正准备掀开被子摊晒麦子,听到女儿哭喊,一声惊呼,往家就跑。 “等等我!等等我!” 他娘在后面喊,可高保树哪里顾得上她。高连东和高连根也没有心思处理两件火灾的善后事宜了,赶紧一起过来救人。 “上来!你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高保树递给媳妇一根绳子,让她系在腰上拉她上来。 “不!我不上去!我死了算了!” 他媳妇死活不肯系绳子。他也急了眼了,“扑通”一声跳入井中。 高保树娘不再骂了,开始担心起儿子。 “保树,你小心点。” 而想到儿媳妇已经怀孕,又担心起孙子。 “保树,你注意!你媳妇怀孕了!哎吆,作孽呀!” 高连根嫌弃高保树他娘在跟前碍事,把她拉到一旁。 “保树,弄好没有?”他问。 “叔,她不想上去咋办?”高保树问。 “保树,你傻呀!她不系绳子,你先系上,再抱住她,我们一起拉你们上来!”高连东对着井里喊。 众人合力,将紧紧抱在一起、浑身湿透的两人拉了上来。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大家又都忍不住地笑了。 高保树媳妇害羞,跑进自己屋里,脱下外衣,用被子蒙住头,没了动静。 “嫂子,一人两命。侄媳妇怀着孕,您给她熬点红糖姜水喝,别落下病根。” 高连根叮嘱完高保树娘,便同村支书高连东等众人一起离开了高保树家。 第三十九章 韩建峰 第三十九章 韩建峰 就在这时,韩彩霞的弟弟韩建峰突然离世。 韩建峰打小行为特别。他走路总是踮着脚尖,像怕踩死什么似的。他从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哭闹撒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好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的孩子都在追跑打闹,他却一个人蹲在墙角,对着地上的蚂蚁轻声说话,仿佛在和老朋友秘密交谈。无论旁人怎么喊,他都只是抬头笑一笑,又低下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尤其喜欢动物。仿佛他能读懂它们的眼神,听懂它们的话语。他与家里的看门狗“四眼”称兄道弟。他会钻进鸡窝看母鸡下蛋,一呆半天;然后用母鸡刚下的热乎乎的鸡蛋滚眼。 他总爱重复做一件事:把石子摆成一排,又打乱,再摆齐;“四眼”冲他摇尾巴,他就转过身对着它扭屁股,乐此不疲。 这天,他正在院中玩耍,一只喜鹊忽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喜鹊无精打采的样子,像被猎人施了催眠术。 “怎么啦?肯定又受伤了。”他将喜鹊拿到面前,“来,过来让我看看。” 他拨开喜鹊的羽毛一瞧,果然发现它的一条腿骨折了。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建峰,你捉喜鹊做什么?”高连婷问儿子。 “娘,它的一条腿骨折了。” “呃。那我们给它包扎好。” 韩建峰眉头轻轻皱着,一脸严肃,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情。小手轻轻捧着那只不敢动弹的喜鹊,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再次弄伤它似的。他将娘找来的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而又认真地绕着喜鹊受伤的腿缠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微微发抖,紧张得不能呼吸。 “娘,它还病着,咱不能放它走。”他说。 娘忧郁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没有说什么。她有点担心,可是儿子既然这样说了,好像她也没有办法。 现在,韩建峰晚上跟爹娘一起睡,他担心没有人陪喜鹊。 “娘,晚上喜鹊跟谁睡?” 奶奶在一旁听到笑。 “不是所有人都得跟别人睡的。比如我,就一个人睡。喜鹊嘛,有时独自睡,有时成对睡。” “那我让‘四眼’陪喜鹊。” “你不怕‘四眼’吃了它?” “那还是让它一个睡。” 谁都知道喜鹊天生眷恋天空。 当然,韩建峰的这只也不例外。不过,日子久了,它却和韩建峰越来越亲;即便韩建峰在院中喂食,它也不再飞走。没人的时候,他俩就凑在一起玩耍。韩建峰轻轻拉它的尾巴,它就用喙轻轻地蹭蹭他的手掌,抖搂羽毛,给他跳舞。 “娘,喜鹊会跳舞!”他说。 “你怎么还没有放它走?”娘摸了摸喜鹊,不但没有高兴,反而忧伤地问。 “您看,我放开手,它不走。” 高连婷却没有让这件事情进行下去。 “建成,去把喜鹊放生。” 趁韩建峰中午睡觉,她悄悄地让韩建成把喜鹊带到大青山放飞了! 醒来后,韩建峰不相信喜鹊会丢下自己飞走。 “奶奶,喜鹊呢?”他问奶奶。 “飞走啦。”奶奶说。 “哥哥,喜鹊呢?” “飞走啦。”哥哥说。 “姐姐,喜鹊呢?”姐姐说。 “哥哥,喜鹊呢?” 最后,他问娘。娘正在院子里切地瓜,准备晒地瓜干。 “飞走啦。”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她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却突然又沉下脸,用力剁着地瓜,仿佛那地瓜就是她的仇人。 “娘,要不我告诉弟弟?” 韩建成心疼弟弟,想要说出真相,被母亲严厉制止。 “谁也不准告诉建峰!”她说。 这样,没有了喜鹊,韩建峰只剩下“四眼”一个朋友! 可想而知,当韩建成听说村里成立了“打狗队”,他是何等恐惧、紧张!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瞬间僵住,手脚都凉了。原本轻松的脸色,瞬间“唰”地煞白,嘴唇轻轻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睛慌乱地往家里瞟,满脑子都是装着“四眼”的尸体鲜血淋淋的布袋由一位队员拎在手中。他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往上窜,那些大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越听越怕,越怕越听,越怕越不敢动。只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千万别轮到自己家门口。 这场行动来得太突然,执行得太“有效”,却也残忍至极。“打狗队”为了完成任务,似乎要把所有狗斩尽杀绝。而在韩建成的眼中,只觉得在这无边的苦海里,生命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奶奶,要是‘四眼’死了,我怎么办?”他流着泪对奶奶说。 “它是我的好朋友啊!”韩建峰几乎哭着恳求奶奶,“奶奶,求求您了,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奶奶摇摇头,没有办法。 “爹,求求您,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父亲摇摇头,没有办法。 “娘,求求您,您不能让他们杀了它!” 母亲同样摇摇头,也没有办法。 他又求哥哥、姐姐。他们也摇摇头,没有办法。 于是,韩建峰彻底绝望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韩建峰对“四眼”说。 “四眼”轻轻地舔舔韩建峰的脸。它夹着尾巴缩在墙角,浑身的毛微微炸着,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它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韩建峰,不敢叫,也不敢动。它喉咙里发出细弱又委屈的呜咽,像在求饶,又像在害怕;想靠近又不敢,想躲开又没处去,只能低低地哼唧着,声音又软又惨,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会把你藏起来的。”韩建峰用力抱紧它,低声道:“让我保护你!” 于是,韩建峰再也不出门了。他整天将自己和“四眼”关在屋里,焦虑,惶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是那么急迫地需要给“四眼”找个藏身之处,当他想起院子里那眼枯井时,便认定再也没有比那里更稳妥的地方了。 “对!就是枯井!” 他心里说。 今年天旱,家里的那眼井早已干涸。爹娘商量秋后农闲时,挖深,同时用石灰修补井壁脱落的地方。 “怎样将‘四眼’送入井底呢?” 虽然想到办法,新的问题又让韩建峰犯了难。 这天是星期三。韩彩霞上学,韩建成与母亲上山劳动,奶奶在堂屋纺线,没人注意韩建峰做什么。 他找到了两个旧铁脸盆,扔入井中;一个给“四眼”当食槽,一个装水。他从粮瓮里挖了两瓢玉米,拿了几个窝头,又装了瓶水,全部系到身上。 他出出进进的,奶奶发现了,感到迷惑不解。 “建峰,你忙啥呢?”她问。 “没啥,奶奶。” 他吐了吐舌头,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找到井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拴到梧桐树上。然后,他用力地拽了拽,确保井绳和树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四眼”在树下睡觉。韩建峰抱起它往井边去,它好像察觉到危险,它把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耳朵向后贴成一片,瞳孔放大,鼻孔翕动,连呼吸急促都了,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嘘,别闹!”韩建峰吓唬它,“你听话点,不能叫。不然,他们会杀了你。” 听到韩建峰这样说,它试探着抬起头,眼睛里的慌乱一点点淡了下去,尾巴不再绷得那么紧,轻轻地摇了摇,重新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我得把你放入井里,你明白的……”韩建峰说,“我不能让外人看到你!” “四眼”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没人知道韩建峰要做什么。 更没人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韩建峰与“四眼”一起,双手抓住井绳,滑入井底…… “娘,我弟弟在家吗?” 傍晚,哥哥韩建成和母亲高连婷劳动归来,他没有看见弟弟,于是问母亲。 “在家。” “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他不知道躲在哪里一个人玩了。”高连婷问婆婆:“娘,建峰出去了?” “没有啊!”婆婆回答她,“刚才他还在院子里出出进进的,不知道一个人忙啥。” “那就没走远。” 于是,三个人分头寻找。 “建峰!” “建峰!” “弟弟!” 韩建成着急,一遍一遍地喊着弟弟的名字,声音从急切到沙哑,从沙哑到发颤,每喊一声,心就往下沉一分。鸡受了惊吓,四处乱窜。一只公鸡慌不择路,飞到了他的面前,被他一脚踢开。 “滚开!”他喊。 “你跟鸡撒什么气?”母亲责怪他。 “我着急!”韩建成担心地说,“娘,‘四眼’也不见了。” 于是,三个人更加焦急,也喊得更响了。 “建峰!”高连婷喊。 没有人答应。 “建峰!”韩建峰奶奶喊。 没有人答应。 “弟弟!”韩建成喊。 也没有人答应。 忽然,韩建成发现拴到梧桐树上的井绳。他顺着绳子走到井边,趴在井沿往下一瞧,猛地惨叫一声,吓得奶奶和母亲心口一紧: “娘!建峰在下面!” 说着,他顺着井绳就要往下爬。 高连婷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能下去!”她喊。 这时,她和韩建峰奶奶也看到了井底躺着的韩建峰和“四眼”。 韩建峰奶奶腿一软,瘫坐在地,哭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下去?”韩建成两眼含泪,又拼命往前冲。 “井里面有沼气!”高连婷一边抹泪,一边往外推他,“你下去,也上不来了!” “那咋办?”韩建成哭着问。 “去叫人!”高连婷大喊,“快去叫你爹来帮忙!” 也是太着急了,她推韩建成快跑,一用劲,将韩建成推了一个跟头。韩建成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哭着没命地往外跑。 “什么?建峰掉井里了?” “什么?建峰掉井里了?” …… 街坊们听到消息,都跑来了,七手八脚将韩建峰和“四眼”拉到地面,他们却都已经没有了气息。他们的身体已经凉透! “我的孙子!”韩建峰奶奶坐在地上,已经哭得站不起来了。 高连婷扶着井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天,正是三年前高保山埋葬奶奶的日子! 家人将韩建峰葬在了指定作墓地的土地中央,筑了一个坟堆。 周末,韩彩霞回家。当她得知弟弟毒亡的消息,顾不得进屋,一个人跑到坟堆上哭了起来。 想起了弟弟,她就去哭。一天到底去了几次,连她自己也数不清楚。 弟弟的新坟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幡迎风飘扬! 无情的狂风,却已经将幡上面的花朵、竹架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了几段纸带,在随风摇摆。 昨夜下了一场中雨。在坟冢中间,雨水残忍地冲出了几条水痕。坟脚,漏出一个黑洞。 “啊!弟弟!”韩彩霞以手作铲,挖土填洞;然后,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双手抱在胸前,无声地询问:“雨水淋到你没有?” 她无法相信,上一周星期六,弟弟还在向她询问“打狗队”打狗咋办;短短六天,如今却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 苍天无语! 唯有冷风与韩彩霞相伴! “彩霞,回家吧。你弟弟既然已经走了,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哭得死去活来的。” 这时,娘来到了韩彩霞身旁,啜泣着低声劝她。 “保山、慧敏、建平来约你去上学。” 上初中后,高保山与韩彩霞一如既往地来往。但是,他却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单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来到街上,高慧敏发现韩彩霞没拿书包,于是问她: “彩霞,你书包呢?” “我刚才拿着来。”韩彩霞说。 “那你记得放哪里了吗?” 韩彩霞想了想,摇了摇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忘了。” 高慧敏拉着韩彩霞的手,陪着她。奶奶、娘、高保山、魏建平回去找书包。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家里找了一遍,书包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再想想,你将书包放哪里了?”高保山问。 “我记得刚才拿出来了书包。”韩彩霞说。 “然后,你去哪里了?”高慧敏问。 “刚才我去上厕所。然后,我就和你们一起出来了。” 原来,韩彩霞拿着书包去上厕所。她上完厕所后,却将书包忘在了里面。 第四十章 中专 第四十章 中专 弟弟去世这件不幸事件带来的痛苦,深深地刻在韩彩霞心中。她就像缺水的玉米苗——彻底蔫了;没了心气,也没了进取心。 她与高慧敏中考落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她整个人都空了。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机会,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一场梦;所有的坚持,化作了毫无意义的一声叹息。 “家里缺少劳力,正好来家劳动。”高慧敏的父亲说。 “那你呢?”高慧敏问韩彩霞。 “我也回家劳动。”韩彩霞。 魏建平考取了高中,他为她们两个人感到惋惜。 “这怎么行?要不你们再复习一年?”他着急地说道。 “是。彩霞、慧敏,你们应该再复习一年。”高保山说。他考上了县里师范学校。 “不!”两个人却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都认为能够到县一中读“重点班”已经是非常荣幸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更进一步。 她们知足了! 尤其是韩彩霞,她为高保山高兴,也为自己高兴,认为自己以后得日子有了依靠;现在她的任务不是读书,而是供高保山上学。 晚上,高保山来到韩彩霞家,继续劝她复习。 屋里只开了盏小灯。昏暗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墙上。他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霞妹,别就这么算了。中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你不是不行,只是这次没发挥好,我对你有信心。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复读一年,咱们一起读师范,一起当老师。” “霞妹,我上学代替不了你上学!” “霞妹,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天塌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可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么停下?” “霞妹,别怕,我陪着你。这一年,我陪你一起熬过去。” “……” 无论怎么高保山劝,韩彩霞不改变主意。高保山都快要哭了,而她却只是一个劲地微笑。 “保山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不过,现在土地承包到户,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在家劳动。” 说完,她又“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高保山简直是白费口舌。 “姑,霞妹不听劝!” 高保山走出房间,向高连婷诉苦。 “保山,别劝她!”高连婷却笑着说,“你姑父听说你考上中专,可高兴了。他说过两天来家,与你爹商量办酒席。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再劝劝彩霞。” 说着,高连婷拿出一身新衣服,要高保山试穿。 “保山,今年时兴迪卡布,前几天我赶集扯了两米,给你做了一身衣服。来,试试合身不?” “姑,不用给我做衣服。我有衣服。” 高保山觉得衣服是小事,韩彩霞上学才是大事。 “你有是你的。”高连婷故作生气地说,“咋,还嫌弃姑做的不成?” 韩彩霞又笑了。她接过衣裤,帮高保山试穿。 “看看!看看!你们看看!保山穿上新衣服多精神!”韩彩霞的奶奶高兴地说。她也为高保山感到高兴,也为韩彩霞感到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她往怀里摸索着,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手绢,打开后拿出一沓钱,也不数多少,就往高保山手里塞。 “来,保山,拿着。” “奶奶,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你上学交钱吗?” “可能交吧?我现在也不知道。” “这不完了!” “奶奶,我爹会给我钱的。” “屁话!你考上中专是多光宗耀祖的事,你爹能不给你钱上学吗?我是高兴,还等着将来你挣钱孝敬我呢;再说,去了县城,花钱的地方也多。”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高保山实在没法拒绝,只好收下,“谢谢奶奶。”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之后,高保山是村里第一名中专生。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全村都轰动了,竞相奔走相告,一个接一个前来表示祝贺。 高保山心底里却五味杂陈,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希望自己读高中,但是为了不违拗他父母的意愿,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填报县师范学校。 “你现在读中专,就已经成为国家干部了。三年高中之后,你能保证你考上大学吗?”父亲这样问高保山。 高保山感到这张填着他名字的入取通知书,终于使他解脱了一项义务。而他履行这项义务,与其说是为了顺从,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已经疲惫,懒得思考,也懒得辩论了。 其实,以他的人品和学识,选择其它任何职业,其结果也会一样好! 村支部书记高连东来了,韩彩霞的父亲韩志国来了,小学校长孟庆才来了,小学老师魏振福也来了……全村老老少少都来参加高保山的升学宴席。饭屋飘出炖肉、炒菜的热气,烟筒突突冒着白烟,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一村人挤在一个院子里,长辈们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半大孩子追跑打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妇女们抱着孩子嗑瓜子,男人们凑在一起抽烟说话,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学,真心实意地跟着欢喜。 高连根和妻子陈明媛夫妇忙前忙后地接待客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韩志国从天津带来“大金鹿”香烟,见人就递,也不管对方会不会抽。 “抽烟!抽烟!” “志国,看把你乐的!” 他也递给了高连水一支,高连水接过烟,不舍得抽,夹在了耳朵上面。 “三哥,您抽。”韩志国见他不舍得抽,又递给了他一支,“还有。” 不过,高连水接过烟,瞧了瞧,又夹在了另一只耳朵上面。 于是,韩志国递给了他第三支烟。 “三哥,您抽。” “我抽?” “抽!”高连东正好进门,笑着插话,一边与高连根握手,向他表示祝贺,“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 高连根连声道谢。 高连水从耳朵上拿下烟,给书记递烟,被韩志国挡到一边。 “志国哥也回来了?” 高连东见到韩志国,与他打招呼。 “也来了。” 这时,高保树过来,将高连东领到主桌,高连水也跟了过来,高保树把他拉走了。他将他领到了旁边一席。 “三大爷,您老坐这桌。” “你看,”高连水看了看周遭几个老人,不自然地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我还想跟书记说会儿话呢。” 高保树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明媛忙着摆瓜子、块糖,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彩霞也过来帮忙,韩建成和高保树、高保山、高保学安排大家按桌坐席,递烟、拿酒。 魏建平、高保玉、高慧敏等高保山的同学也来了。女同学、女伴们都为韩彩霞高兴,这个拍拍她肩膀,那个戳戳她腰。 “彩霞,保山成了村里大明星了!” “彩霞,这段时间,村里没人谈别的,都只谈你们了!” “彩霞,保山真聪明!” “彩霞,你多幸运!” 她们一言一语,说得韩彩霞心花怒放,说得她连心都在笑,说得她满眼深情地望着高保山,目光一刻也离不开这幸福的源泉了。她的周身围了一圈虚幻的光环,费了好大劲才使她们弄清楚,高保山考上中专,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你七岁时,就爱上高保山了?”女友带着几分妒忌地问道。 “去你的!”韩彩霞假装生气,“谁有七岁就谈恋爱的?” “那么你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我也不知道。” “哈哈!你不老实交待。” “不跟你们说了。” 高保山原本想与年轻人坐一桌,高连东不乐意,让人把他拉到主桌。韩彩霞看见他忸忸怩怩的样子,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保山,过来坐。” 父亲亲热地向高保山招着手。在他看来,儿子仿佛在一刻间从一个孩子彻底长成大人! 众人推举村支书高连东讲话。 “还是魏振福老师有发言权。”他说。 “还是您讲最合适。”魏振福老师说。 “那我说两句?” “说两句。” 高连东站起来,未说话,却已两眼含泪。 “我很激动!咱山里娃,能走出大山不容易!”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激动起来。 “今天,保山考上中专,是咱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学生,这是爹娘的福气,这是保山争气,更是咱们全村的光荣!” 全场热烈鼓掌。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在高兴的时候,不能忘记我们学校,不能忘记为了孩子们的成长辛勤付出的老师。我提议,第一杯酒让我们敬孟庆才校长和魏振福老师,大家同意吗?” “同意!” 全场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父母,代表村两委,也代表全村老少爷们,希望保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好好长本事,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家,别忘了根,别忘了回报高家庄。” “我忘不了!” 高保山站起身,大声说道;立刻,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时,高连水一桌的人却争论起来。 “保山回不了村啦!”一个人说。 “保山能回村。”一个人说。 “保山出去不容易,凭啥回来?!”高连水说。 高连东示意高连水安静。他高高举起酒杯。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来!大家一起举杯,祝保山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干杯!” 高连水一饮而尽。 身旁的年轻人存心捉弄他,偷偷又把他的酒杯斟满。 “咦!我不是刚喝了,怎么是满的?”他问。 “三大爷,您没有喝透。”满酒的年轻人说。 这样,没一会儿,他就醉了。他脸涨得通红,眼睛发直,走路一深一浅,像踩在棉花上。说话舌头都打了结,一句颠三倒四,一句又重复三遍,听人说话一知半解,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拉着人胳膊不放,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教训人的话。 最后,他蹭到了主桌上,一番狂喝豪饮后,头脑昏沉,面色通红,他双手托着腮帮子,听高连东和韩志国两人说话。 韩志国也喝醉了。他拉着高连东的手说大话。 “一个人……成功了,就……要……为村里……做点事。” “对。” “连东,不……是我……吹牛……” “哥,你没有吹牛。” “那……好,我……免费赠送一个自来水罐,帮……村里……安……装自来水。” “真的?” “一言为定!” 韩志国与高连东击掌发誓。 “哥,我们好久不见,本来我就打算好好与你喝一场。现在看来,我们要不醉不归了!”高连东高兴地说。 高保树、高保山和韩建成收拾酒桌。他看到高连水那副一本正经听人说话的模样,觉得十分滑稽,便故意打趣他。 “人家两位难得见面喝醉了。三大爷,您怎么也喝醉了?”他装作严肃地问。 口水顺着高连水的嘴角往下流。他攥起拳头擦,却擦歪了,弄得下巴脸上全是口水。 “我……我……” 高连婷看到这情景,涮了一条毛巾递给高保树。高保树耐着性子给三大爷擦脸,仍然不忘接着调侃: “您……您……到底是为啥呀?” 高连水不停地打嗝。院子里嘈杂的声响和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在他灌满酒精的脑子里已经搅成一锅黏粥了。他强迫自己思考,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我……我见着书记亲,想跟书记多唠会儿嗑。” 书记是村里大人物,普通村民平日难得有机会跟他说话。 “那您跟书记都说啥了?”高保树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问。 实际上,自从高连水坐到书记这桌,书记一直和韩志国说话,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偶尔给书记和韩志国斟酒,从头到尾也没跟书记说过一句话。 “我们……说……我们……说……” 三大娘回家见三大爷迟迟没有回去,已经一个小时,心里着急,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拉起高连水就走,气呼呼地说: “书记稀罕你哟!” 高保树见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玩笑,和她一起将三大爷架回家。 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建成中午帮忙收拾完,回家了。 韩志国和高连东一直喝到天黑。 晚上,陈明媛和韩彩霞擀的面条。饭后,高保山送高连东回家,韩彩霞则跟着父亲一起回了家。 村委会把自来水开通仪式和高保山的欢送会合并在了一起召开的。 张志胜和高保山披红戴花,一同上台接受大家真诚的感谢与美好的祝福。 第四十一章 接班 第四十一章 接班 八十年代,考上中专,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有了公家饭,有了安稳日子,有了一辈子的依靠,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日夜紧绷,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用再愁将来没出路,大家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总算把人生一段最难的路走完。 所以,入学后多数同学都松了口气,感到迷茫和彷徨;好像突然不会过日子了,看不清前方的路,明明感到身边人的都在往前走,只有自己站在原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有的人心里都空落落的,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底气;一天天地过,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高保山是唯一一个仍像初中时那样用功学习的学生。父母、韩彩霞、村支书高连东、小学老师魏振福、初中老师吴承泉……他总觉得自己身后有许多人的影子在督促他,使他不得不努力。 下了晚自习,同学们都往相熟的老师宿舍跑,去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他却独自留在教室里学习。 他只看过一次日本连续剧《血疑》。花季少女幸子去东都大学医学院探望父亲大岛茂,意外遇上放射性钴60泄漏,患上了致命的血液病,后来与医学院学生相良光夫相识相知。屏幕一亮,片头曲一出,满屋子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幸子,跟着她哭、跟着她揪心,整个人都陷进去了。那是第一次,他被一部电视剧勾得魂不守舍。幸子的命运,牵着所有人的心,也牵动着他的心。明知是戏,他却当真了一样。上课、吃饭、睡觉,他满脑子都是幸子的病、光夫的情;心里又惆怅,又欢喜,又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于是,担心耽误学业,他忍痛放弃了追剧。 他与班长梁健、团支部书记吴天峰关系很好。 这两个人也很喜欢他。 梁健胆大心细、敢作敢为,吴天峰心地善良、乐于助人,高保山勤奋好学、意志坚定,他仨从一开学就格外合得来。脾气对路,话也投机。坐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用刻意找话题,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心思。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真投缘。 进入冬季,学校号召捐献柏树种。大家都不当回事,他仨却当成一件正经大事来办。 “高保山,星期六、星期天我们上山捡柏树种咋样?”梁健问。 “行!”高保山说。 他仨没有谁敷衍谁,也没有谁偷懒,都只想着多捐一点树种,就能多栽一些树苗。小小的柏树种不值钱,可在他们的眼里,那是一份心意、一份力气、一份支援国家建设的热情。他们的动机简单、纯粹,也格外动人。 年后,团支部成立了“志愿者小分队”,定期到县城周边村居的军烈属、五保户家劳动。 “高保山,你参加不?”吴天峰问。 “参加。”高保山说。 他们从学校拿着扫帚、笤帚、铁锨,一进门就忙开了,有的擦门窗、擦桌子,有的挑水劈柴,有的扫地,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大家陪着老人说话聊天,问寒问暖,看着老人脸上露出的真心笑容,每一位同学心里都热乎乎的,既觉得光荣,什么是军民一家亲,又实实在在懂得了什么是生活。 …… 他们在一起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 这些事,都对高保山以后得生活影响很大。 这天是星期六,高保山正在教室里用“糯米纸”制作投影片。梁健忽然到教室里来找他。 “高保山,市教育局组织组织美术展,你参加不?”梁健问高保山。 “我怎么行。” 高保山一听说是市教育局组织组织美术展,认为自己水平不够。 “哈哈!哈哈!” 这时,梁健却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高保山问。 “我们学校一个名额,美术老师和班主任早定下你了,他们现在让我来通知你。” “我行吗?” “你当然行!” 高保山做的水彩投影《故乡的柳树》获得特别奖,版画《年集》在市展览馆顺利展出。 “七一”,县委组织文艺汇演。高保山参加了学校合唱队演唱的《我的祖国》。县电视台播出后,不知怎么传到高家庄,由于全村只有高连东家有电视,于是村里人都约着到他家看重播。 师范学校合唱队穿的都是统一服装,黑白电视机里的男学生们看着都一个样。而且电视里的人太小了,三大爷高连水在合唱队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高保山。 “保山在哪里?保山在哪里?”他着急地问,“我怎么看不到他!” 众人哄堂大笑。 “保山在电视里呀!” 高保树一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就是他!” 还是韩彩霞眼尖,她走到电视机前,指着屏幕给三大爷高连水看。 “嗯,你这一指,我看着像保山了。” 高连水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话音未落,大家又是笑声一片! 高保山上了电视之后,在村里他成了比村支书高连东更受欢迎的人。 寒假回家,他成了村里最忙的人。这家初二闺女回娘家,请他陪女婿;那家亲戚,请他陪客人,这家吃完去那家,家家都排着对请他。 他一去,主人先介绍: “这是高保山。这可是咱村上过电视的人。” 村里人都知道他和韩彩霞的关系,未过门的媳妇上门,人家请了高保山,也会请上韩彩霞。 高保山正月十七开学,开学前他和韩彩霞都一直沉浸在这种忙碌与喜悦里了。 一件事,突然又把韩彩霞打入了地狱! 八十年代,父母退休退职,国家政策允许招收一名符合条件的子女进厂进单位。机械厂分配给了韩志国这些老职工一个名额。 “你认为让谁去好?”他问媳妇。 “建成已经订婚,年龄也有点大。”高连婷说。 “是。” “按年龄,彩霞合适。” “是。” “那你决定让她接班?” “不!” “那你决定让谁接班?” “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让建成接班更合适。” “彩霞同意?” “这正是我担心的。”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想跟韩彩霞说,心里又七上八下,开不了口。 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转眼正月十六韩志国就要和韩建成两个人一起去天津,不能再拖了,他们只好宣布这个决定。 正月十四晚上,韩彩霞正在屋内看书,爹让娘来叫她。以前爹找她,要么在院里喊,要么隔屋喊,这是头一回让娘亲自来叫自己。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韩彩霞没有进屋,就预感到了结果,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屋里灯光昏暗,静得能听见灯丝“嗞嗞”的轻响。爹在椅子上抽闷烟。娘给哥哥缝补褂子,拿倒了针脚,指尖被扎得一缩。哥哥垂着头沉默不语。奶奶在床上躺下似要歇息,却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沉重得像压了石头。光线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看不清神情 爹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咳!彩霞,我单位给了一个接替名额。” “我听说了。” “我和你娘商量,决定让你哥去。” 他别过脸,不敢看闺女的眼睛。他不是不疼,只是在老理儿面前,他只能选一条最“顺理成章”的路——儿子要传家,要顶门立户,女儿将来是要嫁出去的。 “彩霞,我也是没办法。咱家得靠你哥顶门立户过日子。” 韩志国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声音低得听不见。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爹,还有事吗?”韩彩霞问。 “没了。” “那我回去看书。” 手心手背都是肉,接班的名额却只有一个。两个孩子,选了这个,就注定要伤了另一个!韩志国心里堵得慌,陈明媛红着眼眶,韩彩霞的奶奶唉声叹气,韩建成以为妹妹会哭闹,她没说一句怨言就这样走了,他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一件本该高兴的事,到头来却让一家子沉甸甸的,都闷得喘不过起来。 如果接了班,将来她也能高保山一样挣工资了,韩彩霞当然不懂父亲的难处。有些事就是这样,绝望得让人毫无办法。 回到屋里,轻轻带上门,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心酸,全都压在胸口,越积越沉,她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满心委屈。灯没开,人没动,只有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股火苗没来得及燃烧就被当头一盆冷水,给浇灭了。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越流越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一位十七岁的少女,面对父母的决定,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去医院探望病人,你说尽好话,也难以体会他头痛欲裂的煎熬。 “快走吧!快走吧!让我清静一会儿。让我歇息一会儿。”病人会说。 对于沉浸在痛苦里的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多余;只要你心里装着他,就是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让他感受到了你的温度,这就够了! 韩彩霞她奶奶就是这样的人! 她疼孙女,但不为孙女评理,也不给孙女说教。她跟着韩彩霞进了屋,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便一言不发地上了床,把哭红了眼的孙女揽进怀里。 两颗浑浊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 她替孙女争不来接班的机会,只能把满心的疼惜都揉进了拥抱里。 孙女在她怀里哭泣,她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而韩彩霞只觉得一片凄凉。这时,她最大的需要就是投入奶奶温暖的怀抱…… 不久,韩志国给未过门的儿媳在百货大楼找了一份临时工作。 “彩霞,你愿不愿意去天津做临时工?”他问闺女。 “我和奶奶、娘在家挺好!”韩彩霞冷冰冰地说道。 第四十二章 凉鞋 第四十二章 凉鞋 师范第二年暑假,高保山“三好学生”的奖学金是八十元奖金。他和到梁健、吴天峰逛县城百货大楼,准备给韩彩霞买礼物。逛着逛着,看见了这双凉鞋,一眼就相中了,没多想,就花七十三元买了下来。 这是一双牛皮露趾女式凉鞋。鞋面是柔润的头层牛皮,摸上去细腻又有韧性,带着淡淡的皮质光泽。鞋头敞亮,绊带纤细,既简约,又显秀气。鞋底软弹,鞋跟半高,走路稳当又舒服。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又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精致,再加上牛皮本身的质感,一看,就是又耐看,又耐穿。 “啊!这双鞋真漂亮!”高保山由衷赞叹道。 “你想买?”梁健问。 “别开玩笑了!”吴天峰说道,“你看看上面标注的价格。” “七十三元。”高保山说。 “这可是一百斤猪肉的价格。” “我有八十。”高保山说。 “给你女朋友?”梁健又问。 “是。” 放暑假的第一天晚上,高保山刚吃过晚饭,便满心欢喜去给韩彩霞送凉鞋。 自从韩建成去了天津之后,韩彩霞一直没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家人的关系也生分了。谁都不主动开口,说话也简短得不能简短,客气得不能客气,几句生分的寒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没有争吵,没有热闹,连沉默也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明明是一家人,却活得像陌生人,家里冷清了不少。 高保山到的时候,大门敞开,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他来到大北屋。韩彩霞的奶奶坐在床上纺线。高连婷在抹桌椅、打扫卫生。 “宝山来了。” 韩彩霞奶奶听到动静,首先看到了他,与他打招呼。 这时,高连婷也看见了他。 “宝山来了。”她说。 高保山把给家里买的水果、点心放在方桌上,开口叫人: “奶,姑。” 他顺势坐下。 高连婷却朝屋外努了努嘴,说道: “彩霞在东屋,你去和她说话。” “我在这里坐一会?” “去吧。”韩彩霞奶奶说,“今天上午彩霞跟我说,她算计着今天你该放假了。” “你手里这是还拿的什么?”高连婷问。“家里啥都有,别乱花钱。” “我给霞妹买了一双凉鞋。” “去吧。”高连婷说,“去让她试试。” 她把高保山送到屋外,看着他进了东屋。她又站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北屋。 韩彩霞在床上纳鞋垫。 “霞妹。” 高保山搬了个方杌,坐到床前。 “保山哥!”韩彩霞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我听见你来了。我不愿意过去见你。” 说着,她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垫,递到了高保山面前。 鞋垫已经基本完工。一左一右,鞋垫上面七彩绣线分别绣了一对鸳鸯,浮在浅浅的水纹之上,似在戏水相依。雄鸳鸯羽色斑斓,昂首挺胸,线条灵动有神;雌鸳鸯素雅温润,低头轻靠,姿态温顺亲昵;水纹若隐若现,蜿蜒流转,像微风轻轻拂过水面,原本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层层细碎的涟漪,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保山哥,你看我给你纳的鞋垫好看吗?”韩彩霞问。 “好看。太好看了!”高保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看他的样子,仿佛手中拿着一对真的鸳鸯鸟。“简直栩栩如生。” “快纳完了,”韩彩霞说,“等暑假开学,你就能穿上。” “好。” 这时,韩彩霞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眼泪也一下涌上来了。 “保山哥,你知道我爹让我哥接班的事吗?”她问高保山。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保树哥去县城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你正难受,暂时不让我跟你提。” “他早就告诉你了?” “是。”高保山情不自禁地握住韩彩霞的双手,痛苦地说道:“霞妹,我太粗心了,正月十六你送我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我知道……可我能想象得出,你当时是多么难受……”高保山心里满是怜惜与疼爱,却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不知如何劝解。 她吸了吸鼻子,丢下鞋垫,依偎进高保山怀里。 “保山哥……” “嗯?” “我以后全靠你了。” “霞妹,我会好好待你!” 说着,高保山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凉鞋。 “霞妹,看!我给你买了双凉鞋。” 韩彩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保山哥,真皮的?” “真皮的。” 确认之后,韩彩霞捧着新凉鞋,却又轻轻皱起眉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鞋够穿了,你又乱花钱!” 嘴上责怪,可话音刚落,自己先破涕为笑了,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半分责备都没有,倒像是藏了满心的欢喜。 韩彩霞高兴地跳下床试穿新凉鞋。 她微微踮起足尖,试探着探进去,动作慢得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用力就压皱了鞋面、挣断了带子。一双纤脚莹白如玉,脚趾头小巧圆润,黑色的带子衬得双脚愈发纤细玲珑。她轻轻落进去,却不敢踏实,脚指头微微蜷起,小心翼翼得像怕踩坏了似的。继而,她跺了跺脚,又轻轻地挪动了几步,鞋跟轻叩地面,声音清脆,整个人显得都精神了! “太好了!”韩彩霞说道,“谢谢,谢谢,保山哥!” 刚说完,她又心疼起新鞋来了,脱了下来,像捧着件瓷器似的抱入怀中。 “保山哥,我不会把它跺坏了吧?”她天真地问高保山。 “不会!这是牛皮的,再用力也跺不坏。”高保山笑着解释到。 韩彩霞对牛皮凉鞋的结实程度没有什么概念。她半信半疑地又穿上新鞋,轻轻地跺了一下,又轻轻地跺了一下,又轻轻地跺了一下;然后,开始用力,重重地跺了一下,又重重地跺了一下,又重重地跺了一下。 “咦!真结实。”她惊喜地说。 “那当然。”高保山不无自豪地说。 这时,韩彩霞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烦恼,她把自己未来的打算都告诉了高保山。 “将来,你教书,我种地,我们也会过好日子。”她说。 “你说咋办,就咋办。”高保山说。 说着,韩彩霞穿着新凉鞋送高保山出门。 “怎么,不脱下来了?”高保山开玩笑地说道。 “不脱!” 打这以后,韩彩霞真的穿上新凉鞋不肯脱下来了! 她在家穿,出门穿,上坡也穿,新凉鞋也没穿坏。不过,就是她不说新凉鞋结实,女伴们也争着抢着来试穿这双“露趾牛皮凉鞋”了,都想看看这双鞋穿在脚上是什么模样,恨不得自己立刻也拥有一双。 表姑给高慧敏介绍了个对象。第二天,她与男方见面,来跟韩彩霞借凉鞋。 “彩霞,我穿穿你这双牛皮凉鞋。”她说。 韩彩霞心里百般不愿。她既怕高慧敏穿脏穿旧,怕她不合脚穿坏,却又难以推辞,只能压下心底那点别扭与不安,勉强挤出一点了笑意。 高慧敏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道: “彩霞,你若穿,我穿我自己的去。” “不!不!”韩彩霞急忙说道,“不借给别人,我还能不借给你?” “那行。” “不过,慧敏,”韩彩霞抱住高慧敏,语气里几乎带着哀求地叮嘱她,“你千万小心,别弄坏了。” “小气鬼!你不是说这鞋结实吗?”高慧敏撇嘴说道,“穿一次就能坏了?” “不是……不是……” 韩彩霞急得不知解释,才能让高慧敏明白自己对凉鞋的感情和珍惜。 “哼!你天天穿,也没穿坏!” 高慧敏扬了扬手里的“牛皮凉鞋”,转身出了大门,身后留下一串“咯咯”地笑声。 第四十三章 灯会 第四十三章 灯会 高保山在县城读师范,虽说离家不远,只有几十里路,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但韩彩霞始终不肯去县城找他,主要是怕影响他学习。 她不让高保山买东西,自己却悄悄攒私房钱,或是一个月,或是两个月,寄到学校,让他补充营养。 她从不主动给高保山写信。倒是高保山忍受不住爱情的煎熬,明明才分开没多久,思念又像夜里涨起来的潮水,睁眼闭眼全是她。一落笔,信就没有写完了,一笔一画,藏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牵挂。 “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她说。 高保山毕业的这年“五一”,韩建成结婚。由于他媳妇是临时工,工作不久,怕丢了差事,所以就没有请假回高家庄办婚礼。 韩彩霞的奶奶在家看门。 “彩霞,你去吗?”高连婷问女儿。 “不!我在家陪奶奶。”韩彩霞说。 一天,高连婷被卫生间里的动静惊醒。 “呕!呕!” 谁在卫生间里呕吐。她冲到门口,看见儿媳妇伏在马桶边,脊背弓成一道的弧线,在不停地干呕。每一次干呕,都带着一阵轻微的颤抖。 “你怎么了?” “我睡着觉,突然想吐。” “莫不是你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 高连婷递上温水和纸巾,让儿媳妇漱口、擦嘴。 “娘,没事,您去睡觉吧。” 刚说完,又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向马桶。 这样,娘在天津伺候嫂子,爹也没回高家庄,韩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在家过的年。 正月十五,在家吃完水饺,高保山闲来无事,来到韩彩霞家。 韩彩霞放下饭碗,兴奋地问高保山: “保山哥,听说县城有灯会” “有。” “你现在有事吗?” “没事。” “我们去看灯会?” “行啊。” 高保山本来还懒懒地坐着,一听见韩彩霞说要一起去看灯会,先激动起来,像忽然被叫醒,他声音也轻快了,刚才还散漫的样子一下子没了踪影,藏不住的欢呼雀跃。夜色还没降临,可他的心里,已经提前亮起一片灯海。 “真的?现在就去?” 韩彩霞却笑了起来,她指了指奶奶说道: “你问奶奶。” 不是因为灯会有多好看,是一想到能和她并肩走在灯笼底下,看灯影落在她脸上,风一吹,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他心里就软乎乎地发烫。 他伸手去牵她,指尖都带着笑意:“走,我陪你,多久都愿意。” “走!”没想到奶奶一口答应,“反正在家我也没事,就跟你们去县城逛逛。” “奶奶,您等着。” 说着,高保山赶紧回家推自行车。 韩彩霞自己骑一辆,高保山载着奶奶骑一辆,近六十里路,他们骑了两个半小时。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越多,都是和他们一样赶灯会的。有人推着车慢慢走,有人后座载着小孩,笑声和车铃声揉在一起,飘在微凉的夜里。夜色降临,远处县城的上空先浮起一片暖黄,把天空都照亮了。这一路蹬车的劳累,全被眼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灯火一扫而光! 灯会设在“朝山路”,就在县师范学校门口。 前后左右全是人,摩肩接踵,韩彩霞攥着车闸使劲捏,车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车头还是不听话地往人身上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说。 车子扶不住,她越急越慌,越慌越歪,慌里慌张,又是欢喜,又是热闹。人车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浪涛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海吞没了。 “保山哥,我们在哪里停车?”韩彩霞着急地问。 “学校。” 高保山与奶奶在前面走,他没回头地回答。 传达室大爷认识高保山。他问: “高保山,还没开学,你咋来了?” “我带奶奶和……我妹妹来看灯会。” “那么你不去灯会,到学校来做什么?” “大爷,我们想把自行车放到学校里。” “高保山,这个可不行,灯会期间,学校不允许私自停车。” “大爷,求您!” 韩彩霞的奶奶这时却认出看门人是陈家村陈保华。 “保华,是你呀!”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过年好!过年好!” 看门人与韩彩霞的奶奶冬天出义务工,一起参加过水库建设,早就认识。 “过年好!过年好!”他也赶紧说道,“老嫂子,您也来了?” “俩孩子说看灯会,约我来,我就来了。” “您老有福,一看就是俩懂事的孩子。” “怎么,学校不让停车?” “笑话!您老嫂子来了,我还能让您停外面?” “人家领导不同意也不好办。” “我就说您是我嫂子,与孩子到县城来看我。” “让您费心了。” “如果您不嫌黑灯瞎火的,让保山带您看看他学校?” “不了,天晚了,待会儿我们还得赶回去。” 一九八六年是虎年。 灯会入口处,是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灯。皮毛黄黑相间,眼窝嵌着灯泡,虎目圆睁,前爪微抬,尾巴翘起;风一吹,灯穗轻轻摇摆,连带着虎身微微晃动,像老虎在缓步走动。于是,孩子们又爱看,又害怕;胆小的,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胆大的,凑上去摸一摸虎爪,可是手指刚触到纸面,又赶紧缩回手,心里又慌乱,又欢喜。 高保山和韩彩霞发现,灯会上面摆的“虎”型灯最多。各色花灯、宫灯、转灯、动物灯、人物灯、花篮灯、瓜果灯,大型传统花灯和现代声光电彩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花灯栩栩如生,宫灯庄严肃穆,转灯光影流转,动物灯活灵活现,人物灯呼之欲出,花篮灯五颜六色,瓜果灯惟妙惟肖,大型灯组藏着故事,声光灯带炫人耳目,绵延约四里的“朝山路”成了灯的世界、花的海洋,映照得县城灯火辉煌、绚丽多彩。。 灯光一照,人人脸上都泛着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光芒。大人孩子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孩子们头上戴着毛线帽,耳朵护得严严实实,小脸蛋冻得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藏不住的,是他们的笑容。有的,被大人牵着手,另一只拿着棉花糖;有的,吃着烤地瓜,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的。被大人举在肩头,小手抓着糖葫芦。棉花糖掉到地上,烤地瓜烫得“丝丝”直吐气,糖葫芦的糖渣沾在嘴角,他们却都顾不得了,也顾不上捡,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一边走,一边笑。 小伙子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目光却忍不住往姑娘们那边瞟。姑娘们今天是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天,她们手挽着手,步子又轻慢又心急,胆子又腼腆又大胆,走着走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和小伙子们走到一起了。小伙子们一句什么话,忽然令她们“咯咯”掩嘴不停地笑了起来,引来一片好奇的目光。 连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来了。他们挤不到跟前,就远远地望着,低声跟身边的老伴说话。 政府搭台,与民同乐。教育局和县师范布置的花灯以宫灯、灯谜居多,就摆在师范门口两侧。 “霞妹,看见了吗?” “哪里?” “那几个灯!” “怎么?” “那是我们几个放假前安装的。” 奶奶和韩彩霞听了,高兴地走到灯前轻轻抚摸,那模样就像在抚摸高保山的脸。 “干什么?!不能摸!” 旁边学校的老师上前制止。 “老师,过年好!” 高保山上前给老师拜年。 韩彩霞脸一红,悄悄躲到一边。 八九十年代的“灯会”,核心是吃和玩。孩子们最惦记灯会上的小吃,脆萝卜、糯米糕,一样接一样地吃,直把肚子撑得圆滚滚。年轻人则爱凑热闹,套圈、用气枪打气球,玩得不亦乐乎。 高保山买了十发子弹打气球。他打了五枪,打破两个气球;韩彩霞也打了五枪,却一个气球都没打中。 “哼!这气枪不准。”她嗔怪道。 “气枪不准?那保山咋还打破两个?”韩彩霞能向高保山撒娇,奶奶却不依不饶,笑着戳破她“枪法不准怪枪”的小借口。 “奶奶——”韩彩霞抱住奶奶的胳膊,撒起娇来。 “哈哈。”奶奶和高保山都笑了。 灯会期间,百货大楼延长了营业时间。高保山说韩彩霞难得来一次县城,执意要给她买件礼物留作纪念。 “保山哥,不用啦。你能陪我来县城看灯会,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行。霞妹,今年暑假我就毕业了,毕业后还不知道会分到哪里工作,再带你来县城就难了。” “彩霞,保山都这么说了,你就去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吧。”奶奶也帮着高保山劝她。 进了百货大楼,奶奶凑到高保山耳边叮嘱:“保山,你尽管给彩霞挑她喜欢的,要是钱不够,奶奶这儿有,我给你补上。” “奶奶……”高保山刚想推辞,奶奶就打断了他。 “嘘!别让彩霞听见。” 韩彩霞最终挑中了一条银项链。高保山的钱刚好够付,没用到奶奶的钱。付完款,他亲手给韩彩霞戴上。银项链衬着她白嫩细致的脖颈,晶莹璀璨,透亮得很!韩彩霞激动地站在百货大楼的大镜子前,左看右看,舍不得离开。高保山在一旁笑着,连营业员也跟着笑了。 “傻闺女,人家大楼要关门啦。”奶奶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幸福的小画面。 韩彩霞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顿时羞红了脸,一头往高保山怀里钻,可刚碰到又觉得不妥,红着脸跑出了百货大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是那个玩过家家的小女孩,而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回家路上,空气清冷,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白雪覆盖的原野一片寂静,月亮升得高高的,又圆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向大地,人、树、村庄、远山,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朦胧里。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保山哥。” “哎。” “霞妹。” “哎。” 简单的称呼,简短的应答,却已是两颗心之间最深情的呼唤。 高保山和韩彩霞用尽浑身力气蹬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你叫我一声,我应你一句,欢欢喜喜,快快活活。身上飘荡的外套像一面小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外套在寒风中掀起的强劲气流——不管往哪个方向骑,好像总在迎着风。 祖孙三人回高家庄时,一老两少都像孩子似的,沉浸在灯会的欢乐里。多么美丽的夜晚,多么美好的旅程!他们各自回味着灯会的种种经历,咀嚼着不同的感受,心中满是无尽的幸福…… 第四十四章 青梅竹马 第四十四章 青梅竹马 师范毕业后,梁健和吴天峰都转行了。他们俩一个去了县团委,一个进了教育局。 高保山被分配到陈家中学。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不过,仍然保持着书信往来。 陈家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也是高保山的小学同学就读的学校。他担任两个班的物理教学工作。 这个时候的初中生非常懂事。他们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气。大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却依旧干净利索。女生大多留着齐耳短发,或是扎两根简单的麻花辫,不施粉黛,牙齿洁白,眼睛纯净得像山涧的泉水。男生大多是寸头,很少留长发的,也难见到奇装异服,总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每天都充满力量。 他们的思想简单,快乐也纯粹。老师一句表扬、一件新做的衣服、一本借来的小人书,就能使他们高兴好几天。他们踏实、腼腆、青涩、蓬勃,因为父母辛苦劳作,便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了。上课时,一双眼睛盯着黑板,听得认真,没有杂念,心里只装着学习、将来考学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们不是缠着高保山讲故事,而是一下课,男生就缠着他打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女生总爱他办公室跑,一会儿问成绩,一会儿问班会,一会儿又说自己心情不好;别人都走了,她还赖着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下班后和节假日,高保山都在家劳动;忙完自己家,就到韩彩霞家。两家人亲如一家。家人知道高保山去了韩彩霞家,吃饭也不等他,也不管他几点回来。 灯光下,高保山坐在桌前看书,指尖轻轻按着书页,偶尔翻页时发出一点声响;韩彩霞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面做针线活,她时不时地抬眼望他一眼,总担心声音太大,影响他学习。一灯两人,都不说话,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他们却满足于这样相互陪伴的时光。高保山没做针线活,却能感受到韩彩霞的做针线活快乐;韩彩霞没在读书,却能体会到高保山读书的幸福。他们就是这样,在相处中温柔守护、彼此滋养! 高保学就纳闷,哥哥和彩霞姐整天腻在一起,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做? 他和哥哥住在一个屋里。每天心心念念的,他总想听哥哥讲他和彩霞姐的故事。 不过,大多时候,哥哥没有到家,他就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笑,也不知梦到什么。 这天,已经进入腊月,天气寒冷,被子冰凉,高保山坐在床头暖被子。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躺下。 他以为弟弟睡着,一歪头,却看见弟弟睁开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朝他咧着嘴角坏笑,把吓了他一跳。 “坏蛋!吓了我一跳!”高保山说。 “哥哥,你才回来?” “哦。”高保山问,“你怎么也还没睡?” “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高保学微微偏过头,摸了摸鼻子,眼底藏着笑意,模样带着捉狭,眼光闪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这时候问什么问题!睡觉!” “哥,求你。” “不行!” “就一个问题?” “就一个问题?” 高保山没应声,声音温和,语气分明已经默许。 “你和彩霞姐亲嘴吗?” 高保学终于还是没有忍不住,把这个一直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大胆地问了出来。 “坏蛋!就知道你没好事!” 高保山把一双凉手伸进被窝,咯吱弟弟,他高保学怕痒。 “哎吆!哎吆!我投降!我投降!” 高保学笑得喘不过气。 “还问不?” “不问了。不问了。” “那……你和彩霞姐拉手不?” 高保学钻出脑袋,又问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既然已经开头,他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拉住哥哥的胳膊,装傻。 “这是第二个问题。你说过只问一个的问题。” “你回答才算一个问题,你不回答,就不算。”高保学卖弄自己“懂的多”,“哥,电影里两口子都拉手、亲嘴。” “我们不是两口子。” “那么你们到底拉手不?” 高保山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又迟疑了;犹豫了一下,终究改了主意,抿唇不语。 “等你长大,”他顿了顿说,“就知道了,臭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岁了!” “坏蛋,睡觉。明天不上学了?” “上学。” 高保学咧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他觉得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已经默认了,言外之意像是“比你想的次数还多”。 和弟弟聊些关于韩彩霞的事情,高保山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他不想与其他人分享,更不愿被人刻意提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到底做了一些什么。 其实,对于爱情,他自己也是个门外汉,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弟弟问完话,很快睡着了,他却勾起了高保山对“爱情”的思索。 以前,他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可今夜,睡意全无,睁眼望着着黑暗,越是想睡,越是清醒,心里像挂着什么,轻一下重一下,搅得他不得安宁。 爱情好比一场大戏,他的女主角是谁? 当然是韩彩霞!他们订过娃娃亲,而且他也乐意和韩彩霞结婚。 可现实是,尽管他与韩彩霞两小无猜,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种爱恨情仇、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感觉。 他们的“爱情”好像只是例行公事。偶尔,冒出几个“爱情泡泡”,却很快又归于平静了。 他握她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没有波澜,没有脸红,没有紧张,仿佛本就是一体,仿佛这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亲近。人在一起待久,失去了新鲜的感觉,连话都少了,心里总空落落的。 他们的“爱情”似乎缺了点“距离产生的美感”,也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感动的瞬间”。 这多少有些讽刺! 就像他喜欢电影《红楼梦》。但比起电影来,他还是更喜欢读书一样。有些事,在故事里合情合理,到了现实中,却未必如此。 这种漫无目的的瞎想最折磨人!消耗了高保山的精神,也消耗了他的体力。 高保山一边怀疑,一边自我折磨。 陈家村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就是这样,在高保山毕业后的第三个月闯入了他生活。 一段“柏拉图式”的交往,若明若暗,若隐若现。 第四十五章 女孩儿(初识) 第四十五章 女孩儿(初识) 陈家村的东头,村委会的西邻,住着一户人家。 这家人一共三口人:老两口和一个独生闺女。 主人改造南屋,朝街安了门,开了家杂货铺。 杂货铺铺面不大,货物却比较齐全。零食、玩具、文具、日用品,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三间南屋。 杂货铺没有窗子,所以,屋内很暗。本来就没什么生意,再加又开在村头,来的人就更少了。没有人来,没有吆喝,连时间慢得都像是要停住。 这是高保山工作之后不久的一天下午,高保山放学之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杂货铺。 他去买香皂。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杂货铺。 杂货铺里面有一个女孩儿,坐在铺子里头的角落里纳鞋垫。她都快要睡着了,沉思默想的样子,咀嚼着一个人的寂寞,一针一线仿佛织进愁思。 女孩儿她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子还没有完全长开,柔柔弱弱,苗苗条条,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树,肩窄腰细,风一吹,随风不停地摇摆。站在人群中,并不显得张扬,可往那儿一立,透着的一股说不出口的韵味不能不引起你的关注。 女孩儿瞳孔漆黑,眼白干净,神态恬静,眼神清澈,纯真无邪得像一汪山间清泉,让人一眼看到心底。 女孩儿的心灵似乎永远充满阳光! 那是一个黑暗永远到不了地方! 这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 女孩儿幼稚的面孔、忧郁的气质、含羞草般敏感的情感,意味深长却不失风情的微笑一下刻入高保山的心里。 高保山看呆了!他忘记了自己进杂货铺,要做什么。 发现高保山的眼神,女孩儿整个人也僵住了,不敢抬眼去接他的眼神,手脚也像没地方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下子变得又胆怯,又不自然。 女孩儿理了理头发,弯腰放下鞋垫,抻了抻褂子,动作生硬,声抖音颤。 “你好。你买什么?” 她的声音又软绵,又轻细,低得几乎听不到;却软得让人心慌、心疼,声音像猫叫,人也像小猫,爪子一下挠到高保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由不得他不能不心动了! 高保山说不出话来。 他指了指香皂。 拿了香皂本要走,心上猛地一震,忽然像雷击了一般,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攫住他。 他不能动弹。 这是高保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位陌生姑娘的眼睛。女孩儿含情脉脉的目光,像夜空星辰,照亮了天空,照亮了大地,也把他的心照亮了。 高保山瞬间崩塌。 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但心底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令他只想靠近女孩儿,把她拥入怀中! 高保山忘记离开,紧张地直搓手。他像在等待女孩儿说话。可是,女孩儿一看他,他更紧张了,手也搓得更快、更用力了。 他回了一下头,看向街道,仿佛外面有人喊他。 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连狗叫也听不到,整条街像被人遗忘了似的,静得吓人;风卷起几片字纸和枯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 认出了高保山。 他每天放学,都从门前经过。 女孩儿转过身,去找针线,试图继续纳鞋垫;但是,战栗的身体、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 迟来的醒悟,蓦地唤醒了一种沉睡已久的感情。尽管从没打过招呼、从没说过话,甚至没正眼看过,可现在他们却相识了。这只不过一瞬间,他们就成为朋友。 情感共振,思想共鸣,第一次相遇,他们就像一见钟情般地相恋了! 青春,梦想,诗意,幻觉……一种无以名状的思绪,骤然而至,把他们也都弄糊涂了。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初次见面,就再也不愿分开。 尽管对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他们都佯装不知;但是,从这天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愫,却已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女孩儿纳着鞋垫,脸红耳热,手抖心跳,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 “我有了朋友。” 从此,高保山路过杂货铺,不管买东西,还是不买东西,想都没想就来了;站在柜台前,脑子一片空白,尽管矢口否认,女孩儿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意无意,她似乎也在地等他。 他们有情,却似无情。 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分开——高保山回家,女孩儿吃饭。 高保山的脸离得这么近,女孩儿闭上眼,心醉神迷,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遥望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了下去! 这是秋假开学后的第二天。狂风肆虐。高保山刚到杂货铺的地方,突然下起暴雨,他赶紧跑到屋檐下避雨。 “把门关上!别让雨水进到屋里!”女孩儿家有人喊。 “哎!” 女孩儿答应着,关上了杂货铺屋门。屋里没有人出来。这一次,也是高保山最近第一次没进杂货铺。 雨滴落到地面,又反溅起来,打湿高保山裤腿。他的样子,又可怜,又狼狈。 雨小了写的时候,他重新骑车上路,地面上已经有很多积水了,他不得不小心地绕开水坑。结果,只顾着看路,他却忘记了行人,自行车一下子撞到人身上。 “哎呀!你干什么?!” 行人拦住高保山,按住车把大声质问。 “对不起,对不起。” 高保山急忙下车道歉。 杂货铺里,女孩儿正在白日做梦,昏昏沉沉的,都快要睡着了。听到声音,她从屋里跑了出来。 看到高保山尴尬的样子,她忍不住想笑;却又忽然安静下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女孩儿还在出神,母亲却从院子来到街上,看到刚才一幕。 她悄悄地来到了女儿身旁,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母女间才有的默契氛围。女孩儿因认识高保山,而产生的由衷的高兴,这种强烈的感情,被她发现。 “我看他常来买东西。”她说。 女孩儿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她问。 “不认识。”女孩儿回答,“我不认识他。” 她不自觉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进了屋。 她娘并不坚持。但是,当女儿再次依依不舍地回头时,她那充满柔情的目光,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疑。 第四十六章 女孩儿(秘密) 第四十六章 女孩儿(秘密) 高保山回到家,已经浑身湿透。不过,他却硬挺着不肯换衣服,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下了今天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 女孩儿也是。 这一次,更加深了她对高保山的印象,好像他们的感情在母亲的追问之下更确定、更加深了! 初次邂逅,直到今天,尽管他们没有对话,没有靠近,甚至她还没有记住他的样子,他的形象模模糊糊,时隐时现,时深时浅;但他的出现,却宛如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心灵已无法平静。 到了这个年纪,女孩子总是想入非非。于是,她就在心里悄悄地描摹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形象,早已被她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完美,却是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一闭上眼,仿佛他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是她头一次尝到这种感情的滋味:懵懂、青涩、温柔、甜蜜,又小心翼翼。欢喜是他,难过是他,失眠是他,连发呆时眼前浮现的,也全是他。她就像一片沼泽地,明知前方危险,却一步、一步向前,越陷越深,再也走不出来! 雨停了。家人也都睡觉了。脸发烫,心乱跳,女孩儿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明明已经夜深,一会儿是第一次见面,一会儿是高保山淋雨,这些念头刚压下一个念头,下一个又冒了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一整个夜晚,脑子里都是高保山的样子。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在一起,既扰人,却又说不出的甜蜜! “这是爱情吗?”她这样问自己。 “哦!不!” 这个念头刚出现,另一个声音立刻跳了出来,马上否定了。 女孩儿认为:爱情是一种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而病痛的身体时刻在提醒她,“与高保山结婚”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现实! “啊!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女孩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奇怪的是,半睡半醒之中,她也没有梦见高保山。 “咦!怎么搞得?” 女孩儿揉了揉眼睛想。 她从来没有过男朋友。与高保山的相遇,这是第一次。虽然事情未必能够如人所愿,既然友谊的种子已经扎根,那就这样吧。 于是,每天等待高保山的出现,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事情。 她待在杂货铺闷不吭声地埋头工作,看似一心一意,实则在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街上的自行车铃铛一响,她会马上丢下活计,跑到门口迎接高保山。 有时候,难免跑得太急,没有站稳,结果她一下子结结实实地与他撞了个满怀,羞得她到了晚上脸发烫,心还“扑腾扑腾”直跳。 这种迎接高保山的方式太危险。于是,女孩儿改变了一下自己读书的时间,挪到了白天。坐在杂货铺门口,她一边读书,一边等他。这样就算杂货铺没有生意,她也不再觉得自己虚度年华。 她读书非常认真。 凡是书中有深刻思想、感人情节、细致描写的地方,她会折起书页,做个标记,以备反复。 那一天赶集的时候,她顺便看了看路边的旧书摊。 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其中一页。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头几行字就把她吸引住了! 她好像忽然一下看到了惊心动魄的生活和生活的意义与温度。于是,她买下了这本几乎无人问津、书贩难以脱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读得太投入,她难免会把高保山当成了书中人物。 “保尔,你来了。”她脱口而出。 这是高保山最喜欢的外国名著之一。他自然知道保尔是谁。许多人都知道保尔是谁。女孩的母亲没有读过这本书,所以当女孩说“保尔,你来了”时,她还仍然以为女儿在看书。她以为女儿在自说自话。 于是,两个人眨眨眼,都心照不宣地窃笑。 她坐在门口,脚尖点地,眼睛一直望着他来的方向。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要是迟迟等不到人,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颗心总是那么悬着。 “他为什么没来?” “他今天不来了吗?” “要下雨,他带雨衣没有?” “他今天病了?” …… 这个时候,她会开始从十倒数数。若是在数到零之前,高保山出现在街角,她便高兴起来。并且因为高保山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个小把戏,而暗自得意。 不过,有候她也作弊。都数到二了、都数到一了,可是高保山仍然没有出现;于是,她开始拉长声音数数,都快喘不过气了,也在所不惜: “二……二……二……二……” 每当这个时候,高保山根本不懂女孩儿看到他几乎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 高保山不懂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心思。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欲罢不能、欲说还休;女孩一句亲热的招呼,一个脉脉含情的眼神,足以令他怦然心动、神魂颠倒! “嗯……”高保山进门时说,“你又睡着了。” 他打趣她看书打盹。 “坏蛋!你看,我在看书。” 说着,女孩儿伸出了有点汗湿的小手,证明自己一直握着书,根本没有睡觉。 “那么,你看到哪里了?”高保山问。 “不告诉你!”女孩赌气地说。 虽然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其实,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对方。 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因为,既使隔着柜台,既使不说话,既使只是偶尔对视一样,他们只要能够待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心欢喜。 女孩儿平时的带着几分矜持与自尊的腼腆羞怯是出了名的! 月经来潮之后,她就更羞怯了。 一个月一次的周期里,她情绪刚缓和些,却又会陷入新的恶性循环。 有些事,她想问,却始终开不了口。高保山想了解,同她谈,她也说不出什么。 她在等待机会。 其实,他们都在等待机会。 虽然她对高保山仍存有戒心,不过,她已不再用初识时的眼光看他,不再那么拘束,也不再那么眼神闪烁。而且,她抿嘴的时候,嘴角的皮肤会泛起几道细纹。 高保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们变得越来越熟悉。 他们已经相识了一个月。 这天,高保山来到杂货铺,给家里买酱油。 女孩儿深深地凝望了一下高保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主动开了口: “你是高家庄的吧?” “是。”高保山回答。 女孩儿眼中闪过惊喜的光,好像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高保山问。 “你天天从门前走,前面就是高家庄。” “哦。” “你在哪里上班?”女孩又问。 “我是老师,在陈家中学教书。”高保山说。 “又让我猜对了。” 女孩儿笑了。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也忽然红透;赶紧低下头,仿佛早有预谋。 “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高保山饶有兴致地问。 女孩用手指了指他上衣口袋的钢笔,意思“这还用问吗”。 “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女孩儿从来没有吹捧过别人。话一出口,她的脸颊立刻火辣辣的。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热切地望着高保山,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预言一定会应验。 高保山似乎也有些忘情。 这样,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女孩儿的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起来。 为了掩饰窘态,她转身去整理货架。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慌乱得几乎透不过气。或许是因为心思没在货架上,也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她有些神不守舍;结果,刚放到货架上的商品“哗”掉了下来。 “砸到没有?”高保山有些着急地问。 “没有。” 女孩儿变得焦躁不安,脸更红了。女孩儿的视线从手中的商品迅速扫过高保山,又落回货架,结果越收拾越乱,又一部分商品从货架上面滑落下来。 她几乎都要哭了。 “要不要帮忙?”高保山问。 “不用,不用。” “屋里太暗,见不到阳光。”高保山担心地说,“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出去走走……” “我有病,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风大一点,我就会感冒……” 这时,家里的门铃响了。当街的大门打开,女孩儿的父母劳动回来。她赶紧离开柜台,回到里面。 女孩儿的父亲环顾了一遍屋子。他看了看高保山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高保山身上。 “他是说?” “他好像与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莫非真的像她娘说的,她恋爱了?” 女孩儿的父亲尽管面无表情,心里却仿佛一清二楚了!尽管害怕得要命,只要高保山愿意,她愿意想以身相许。 她怕父亲发现自己心中的秘密。一旦被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也没法让高保山带自己逃走;因为,那样爹恐怕会亲手杀了他的! 高保山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见女孩儿的父亲盯着自己,他反而双手交叠在胸前,也突然变得格外自信,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了。 “我走了。”高保山有点心虚地说,忘记了拿酱油。 “酱油!” 女孩儿从柜台里面追出来,手抖着、把酱油递给了高保山。高保山、韩彩霞逢掉头发身体。她看了一眼父亲,羞得脸红耳赤,低下头。 “别忘了,一会儿关门吃饭!”父亲说。 他像是读懂了闺女的心思,也发现了买酱油的小伙子常来, 他发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隐约明白她那弄巧成拙的把戏,神情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三个人互不搭话地吃晚饭。母亲没有发现女儿那慌张的神色,于是,她便在桌边坐了下来。父亲盯着女儿,看她和母亲,显然,他已经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了她。 女孩儿看向父亲,察觉他还在生气,心里泛起歉意,却依旧坦然:“不认识。” 她心烦意乱,忽然一阵难受,觉得发冷,蜷缩起身体。母亲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有时候,别轻易相信外人。”父亲说。 女孩儿没有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女孩儿平静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同意父亲的话,却没什么事要讲。 “人都是这样。”母亲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在劝说。父亲好像嗓子忽然有些痒,轻轻地咳了一声。他看到女儿疲惫沮丧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绞痛,暗暗地发誓以后要更多地关心她。这样,父女之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愫。它既使父亲不再逼迫追问,也使女儿逃避了父亲的责罚,从而避免了一场看似已经不可避免的家庭危机。从此以后,他便把大部分空闲的时间都用在闺女身上了,尽可能与她待在一起,帮她干活。 然后他们就没再聊高保山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家三口都在生闷气。女孩儿气父亲不该当着母亲的面提高保山;父亲气闺女说谎;母亲气爷儿俩显然有事瞒着她。 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过是正正经经打个招呼。可在女孩儿父亲眼里,刚才那情形,闺女和那小伙子分明早就认识。而且小伙子毫不掩饰想结识闺女的意图,实在太露骨:已经好几次了,他只跟闺女一个人说话,自己就在旁边,却被他当作不存在似的置之不顾。既然闺女不肯说,他只能暗中留意。他们决定偷偷地对女儿进行秘密地监视。他们已经掌握了女儿许多言行不一的证据,但仍然不露一点声色,以待合适时机的到来。 可女孩儿把高保山当作心中的秘密,宁愿得罪父母,也不愿他们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这是她心灵深处神圣不可侵犯的角落,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和他的会面也一直密而不宣。那天高保山正在屋里,父亲突然进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小天地都要塌了。一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衣服,她感到孤零零的,到底还是悄悄哭了起来。她倒在床上哭到半夜,像在对高保山说话,又像在安慰他,说愿意为他献出生命,还为不能和他私奔而悲痛欲绝。 第四十七章 女孩儿(手绢) 第四十七章 女孩儿(手绢) 尽管与女孩儿的第一次对话,被她父亲打断,高保山独自回家之后,私下里仍然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又前进了一步!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二次对话的机会,都急着要把上次打断的话头接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似乎从这天起,女孩儿的家人加强了防备。他们商量出一条计策来打发这个“不识相的小子”:女孩儿不再单独一个人,高保山去的时候,父母总有一个人会陪伴在她身边,好像生怕女儿会被他拐走了似的! 他再也抽不出时间,单独与女孩儿说话。眼看女孩儿的母亲去了隔壁,转眼,她的父亲又来到了门口。 不敢笑得太明显,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说一句多余的话,生怕多一个字就会露馅。每一次靠近,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对视,都心惊胆战;明明是亲密的朋友,却要在亲人面前装作互不认识。 女孩儿的态度也改变了。 明明他一进门,她就已经看见了;但是,她的目光要么像被什么猛地一拽,落到别处;要么淡淡一瞥,快得像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他靠近一步,她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想多说一句话,她就轻轻地摇头,用眼神求他别再说下去。 眼看玉米像是憋足了劲儿,一夜之间开始“吐穗”,要结棒子。女孩儿的父母到地里追肥;一个施肥,一个浇水,杂货铺里,终于只剩了女孩儿一个人。 高保山走进去,想随便聊聊。女孩儿却噘着嘴,不搭话。 当高保山再要开口,一位村民却走了进来。 “我买火柴。”他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保山。因为高保山不是陈村人,所以他并不认识高保山。 他是那种多事之人,对一个陌生青年与女孩儿单独在一起感到好奇。于是,眯眼看了女孩儿,认定他俩之间显然存在某种关系。 高保山不在乎村民好奇的目光。他只因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碰了软钉子,直感到没趣。 而他又不愿这么干站着,于是,他便咳嗽了两声。 “咳!咳!” 女孩儿知道他在怄气,斜眼看了他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她隐隐地有点幸灾乐祸,却觉得犯不着费口舌解释,反而更加有些莫测高深了。 村民看了看高保山,又看了看女孩儿,拿着火柴出了门。 高保山视而不见地看货架。 “其实,有些人蛮有趣的。”女孩儿说道。 “嗯。”高保山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村民)好像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儿说,“可他没问。” “嗯。”高保山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不等女孩儿回应,高保山猛地转身,径直离开。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女孩儿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忧郁,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星期过去。 女孩儿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她总是心灰意懒,没有精神;正说着话,忽然会转身离开;说话的语气,也更拘谨了。高保山问她“哪里得罪了她”,她说“没有”,态度却依旧冷淡、疏远。 于是,高保山开始怀疑这份感情。他认为这种“朋友”加“同谋”的关系,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他往昔的幻觉而已。 学校马上放秋假,高保山忙着期中考试,于是渐渐忘记女孩儿,也不再去杂货铺了。 女孩儿好像也淡忘了曾经的交往,慢慢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生活。 他们都产生怀疑。 “我们之间算不算得爱情?” 他们不知道。 “我们过去真的动过心吗?” 他们也说不清楚。 这一天,大雨倾盆,高保山再次来到杂货铺避雨。 女孩儿关上店门。他们勉强说了两句,话不投机,便草草打住。 屋外,雨势渐猛。 房顶与街道上面,溅起了白蒙蒙的雨雾。屋内,显得更加寂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彼此心跳。 这时,一只苍蝇从院子里飞了进来,在屋内“嗡嗡”地飞了一圈。也许它飞累了,忽然扑闪扑闪了翅膀,落到了高保山鼻尖上面。 他笨拙地挥手打苍蝇。 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越认真,越滑稽,越努力,越笨拙 女孩本来安安静静的,看着他那副的模样,女孩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不来了?”女孩儿略带嗔怪地质问。 “不是不来……这不……来了吗?” 高保山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越笑,越想笑;越小,越开怀。积在心里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他们这才明白:过去,一切怀疑都是多余;过去,一切执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们两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睛亮得像闪烁的星辰;幸亏雨声盖过了动静,不然刚才那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早被女孩儿的父母听见了! 女孩儿笑出眼泪,忙用手指抵住嘴唇,提醒高保山注意保持安静。 “嘘!轻声点。爹娘提到过你,不晓得为啥……”她飞快扫了高保山一眼,轻轻地点点头,仿佛已经把过去那点疑虑翻篇,两个人重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话,仿佛久别重逢般珍惜——他们的感情太纯粹,把所有误解的泥淖都涤荡干净了。 “我现在开始晒太阳。” “很好。” “我现在经常到外面走走。” “很好。” “我现在种的花也越来越多了。” “很好。” 她让高保山隔着窗户看自己种的满院子月季。 “你看,我种的月季花!有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橙的、蓝的、紫的、绿的、黑的,也有复色的。” 雨后使人的空气掠过花丛,吹来阵阵温润的香气,就像女孩儿身上淡淡的气息;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不娇不艳,安安静静地开在院角,把小院子衬得格外温柔,令高保山禁不住地陶醉了。 “你怎么只种月季?”他问。 “我只喜欢月季花。”月月都开,多好呀! “为什么?” “月季花四季常开,被称为花中皇后。” 这是女孩儿与高保山第二次深入对话。她记完了日记,破天荒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青春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眼睛,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平平无奇,像是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自己,慢慢浮起一阵欢喜。 忽然,镜中的形象变成了高保山的样子,于是,她禁不住地脸颊发烫,娘在外面喊她,她也听不见了。 “闺女!闺女!” 直到娘走进屋内,她还背对着外面坐在椅子上,偷偷地微笑,哼唱刚学的“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你疯啦!啥时候了,还不睡觉?”娘拍着她的肩膀笑骂。 “哎呀!吓死我了!”女孩儿起身,往外推娘,“出去!出去!人家这就睡。” 想起高保山撞到行人的窘迫模样、挥手笨拙地打苍蝇的笨拙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开始觉得,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冬天来了。 天气预报明天下雪。女孩儿父亲收拾院子。窗玻璃上面蒙着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里面。听见笑声,他以为闺女看书入迷。 “又看书呢?” “哎。” “别太晚了!” “知道。” 女孩儿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 半夜,天上开始飘起雪花。院子里没风,一片寂静。 她打开窗子,坐在窗前,支着胳膊看雪。半梦半醒。如痴如醉。她似乎要这样一直坐到天明! 上午,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高保山喜欢用黑皮笔记本记日记。本子用完,下午他来杂货铺买笔记本。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堆在一起,女孩儿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种黑皮笔记本。她女有点不高兴,当然,更不愿意在高保山的面前丢面子。 “若没有,你随便拿一本就是。”高保山说 “不。我明明记得有的。” 女孩儿弯下腰,又重新一本一本细细地寻找。终于,从一堆笔记本里,她翻出了那种黑皮笔记本。 “哦——” 她长舒一口气,拿着那本笔记本瞧了瞧,随即笑了。一缕头发垂了下来,她轻轻地捋上去,用夹子夹好。 “你记日记?”她问高保山。 “嗯。”高保山问,“你也记日记?” “没有。我不行的……我肯定什么事也做不好。” 女孩儿脸一红,急忙否认。 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忧郁莫名,高保山虽然同情自己,却并非能够真正地理解自己。 “你可以试试。” “我不行!” “你能行。你可以记记一天的生活。” “我一天有什么好记的?我每天无非都是吃饭、卖货、睡觉。一天是这个样子。一年也是这个样子。”女孩儿低声说道,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可是,我也没什么可想的呀。” 女孩儿又笑了。 “你错了,没有人是没有想法的。有脑子,就有思想。” “嗯……你这样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女孩儿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记日记。她认为,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自己的秘密,不能够示人。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高保山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地问。 “要做的事多着呢——整理货架、核算账目……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女孩儿捉狭地笑了笑。 “还有进货!”高保山补充道。 “不!不……那倒不关我的事,是我爹负责的。”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 “即使没人来买货的时候也不?” “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不。” 两个人都没来由地笑了。 其实自从生病后,女孩儿就开始记日记了。没人能聊天,她只能以笔代口,和自己说话。每天晚上她都写到深夜。 女孩儿把笔记本递给高保山后,似乎不经意地提醒: “你看看笔记本有没有坏?” 高保山手搭在柜台上,摇摇头问: “你干嘛问这个?” 女孩儿轻轻按了按笔记本: “你检查检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说: “不用不用。” ——他在这杂货铺买过好几次东西,从没出过问题;再说,他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让女孩儿看不起。 女孩儿却坚持: “若是坏了,我给你换。” 高保山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依她的要求,从封面翻到封底细细检查。翻完一遍没发现损坏,便放下说: “没坏的地方。” 女孩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高保山问: “多少钱?” 女孩儿答: “一角二。” 高保山递过五毛钱,女孩儿低头找零。她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像是零钱凑不够,眼角却偷偷瞟着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蓦然看见柜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绣花手绢——一块雪白的手绢,四个角用粉红线绣了四朵桃花,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红线桃花! 高保山弯腰捡起,递给女孩儿: “给你。” 女孩儿问: “什么?” “一块手绢。” 女孩儿“哦”了一声,脸倏地红了,却没伸手接。 高保山奇道:“奇怪,我刚才进来时地上明明没有的?” 女孩儿反问:“是吗?” 高保山肯定地说:“是呀。”高保山又将手绢递给女孩儿:“给你。” 女孩儿的脸更红了,问道:“你捡的东西怎么给我?” 高保山说:“我在你这儿捡的,自然该给你。也不知是谁丢的,要是有人来找,你就还给人家。” 这时女孩儿找齐了零钱,急匆匆地催他走:“我不管,你快走吧。” 高保山却没动:“我……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他把手绢放在了柜台上。 女孩儿突然变了脸色!她从柜台里跑出来,把手绢硬塞回高保山手里,说:“你走!” ——女孩儿有些后悔,不该这样粗鲁,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让高保山反悔了。 外面起风了,天空飘来云朵,太阳黯然失色,像个蒙尘的圆盘悬在天上。一阵冷风钻进屋里,女孩儿重重咳了几声,冷得打哆嗦。她闭上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不再说话。那紧张又痛苦的神情揪着高保山的心,他一阵焦急,探身想问问,女孩儿却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舒服?”高保山关切地问。 女孩儿又摇摇头:“头吹了风,怕是又要痛了,不过没事。”她换了个话题,“快过年了。” “是。”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 “是。” 风更紧了,天色也更暗。女孩儿母亲喊她吃饭,高保山打算告辞,女孩儿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提起自己的安排,她盼着能让高保山多留意些,可高保山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领会她的意思,只说:“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嗯,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没劲……”女孩儿见高保山把手绢揣进了口袋,便不再说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又下雪了,已经连下四天,这个冬天冷得像是永远不会停。雪花像天上的精灵轻轻飘落,乌云如墨,天地间一片昏暗,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点点灯光。 “我……回去了。”高保山说。 女孩儿用毛巾捂住脸,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的病又犯了,自己心里清楚,却不肯承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犹豫了一下,又直视着高保山:“嗯,谢谢……你。”语气里带着无限感激。她咬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成了两团烈火。 在转身瞬间,高保山看到了她那双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像一片沼泽,把他和他的心一起沉没了。 第四十八章 女孩儿(病逝) 第四十八章 女孩儿(病逝) 寒假结束开学后的第一天,高保山去杂货铺,门却没开。她家朝街的大门和杂货铺都上了锁。 第二天,他又去碰运气。门依旧关着。 “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这时,他才想起女孩儿年前说过的话,于是放心了,认为不久就能见到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清明节。 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紫荆花漫山遍野地又开了,一团一簇,紫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田野里的麦苗,一片绿油油的,春风一吹,齐刷刷地往上生长;秆儿也悄悄开始拔节,一节一节往上蹿,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一天一个样。 高保山和韩彩霞到坡里浇麦苗。高保山正用铁锨疏通水沟,韩彩霞脸色凝重地走过来。高保山察觉出了不对劲。 “霞妹,怎么了?”他问。 韩彩霞不说话。她用手指了指陈家村坟地里面的一座新坟。 “那是陈家坟地。” “我知道。”韩彩霞说,“我不是说的这个。” “你是让我看的那一座新坟?” “是。” “那人我认识?” “保山哥,你知道那座新坟是谁的吗?”韩彩霞问。 “我不知道。” “那是陈家村杂货铺那个女孩儿的。” “怎么?!”高保山刚听见这句话,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发冷,一下愣在原地。 “她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天。” 高保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年前,女孩儿跟自己说要去省城看病,就像昨天的事。 他在裤兜摸到那块绣花手绢,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世界都静了,陡然脸色煞白如纸,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保山哥,你认识她?”韩彩霞担心地问。 “我们认识。”高保山坦白承认。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常去杂货铺买东西。一来二往,我们就认识了。” 刹那之间,那双迷离的眼睛,又浮现在了高保山的眼前。就像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女孩儿凝望着他,再也不肯移开! “哦。” 慢慢地,高保山渐渐平静下来。 “她还那么年轻……”他感叹道。 “是。你去城关镇上学,不了解她的情况。她也是在陈家中学读的初中。她比我们低两级。初一的时候,她得了白血病;念到初二,辍学回家治病。” “哎!可惜!” “同学们也都为她感到惋惜。” “这么多年,没有治好?” “没有。她父母辛苦多年,攒下的一点家业也全都给闺女治病了。去年年底病情加重,她到省城住院,死在医院里。” “唉,这太让人难过了!” 高保山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听说她家里人给她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她写的日记,当场嚎啕大哭。” 高保山心里一紧。如此揪心的恐惧,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过女孩儿的事实! “为什么?”他问。 “她在日记里说,自己有了意中人。她给他送过一块手绢。” “她……在日记里……有没有写意中人的名字?” 高保山只觉得一阵嗓子发干,声音紧张得发颤。 “没有。” 韩彩霞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她认为高保山是一个可以信赖之人。 所以,对高保山怎样做,她从来不反对;对他与什么人来往,也从未有过异议。 “她妈一边给她擦身子、换衣服,一边打自己耳光。” “为什么?” “她妈说,是自己上辈子造孽,才让闺女来世上,遭受了这么一场活罪。” “……”高保山不置一词。 “安葬她的时候,家里把所有能勾起对她回忆的东西都烧掉了。她父亲搬着装她日记和书籍的箱子来到坟前。” “他们把日记烧了?”高保山问。 “‘把这个也烧了,’她父亲递过箱子说,‘这些玩意儿全烧了!’他媳妇向来温顺,对他百依百顺,从来没反驳过他,这次却觉得不妥了。” “她母亲怎么说?”高保山问。 “她说:‘这些东西有用。’” “她父亲没烧?”高保山问。 “他说:‘这都是她一个人写的看的,对别人没用!’” “她母亲说:‘你可真是铁石心肠。那你自己烧。’” “她父亲真没烧?”高保山又问。 “没有斧头,她父亲踩碎了箱子,连同日记一起丢进了火堆。” 高保山终于明白了女孩儿脸色为什么那样苍白,而自己又为什么年后一直没有见到她。 韩彩霞眼尖,看到了坟前那丛随风摇曳、开得正盛的月季。 “你看月季花!” “我看见了。”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她也跟我这样说过。” “她娘也希望她能像月季花一样,月月开,年年开。” 纵使相逢应不识,孤坟无处话凄凉。 高保山的心,像一片落叶,慢慢坠入无底深渊。对他而言,不仅是一颗美丽生命的凋零,而且,他内心深处某些美好的东西,也随着落叶一并远去了! 情窦初开的瞬间,转眼已成昨日黄花。 “他们相爱过吗?” 她没说过。 他也没说过。 “是缘分?还是意外?” 也许是缘分,也许是意外,也许二者都是。 就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在某一站短暂交汇,却终究开往了不同的方向;他们有缘相遇,却无缘相伴。这份感情,注定是一场邂逅的浪漫幻梦,也注定成为了他们一生的思念与叹息的遗憾。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 一声惊雷,像在宣告春天的到来。雨紧跟着落下来了,淅淅沥沥,像雨又像雾,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脸颊,打湿了田野里的麦苗,也把高保山与韩彩霞的裤脚打湿了。 “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声催春,却也难掩高保山雨天的凄凉。旷野里布谷鸟的声声啼鸣,就像带血的鼓锤,每一下都砸在了高保山心上! 韩彩霞为他撑开雨伞。 “下雨了。”她说。 “我们回家。”高保山说。 他趁韩彩霞未注意,将铁锨落在了地里。 回到家,韩彩霞问: “你的铁锨呢?” 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 “哎呀!我落在地里了!” 他强忍泪水,悄悄将那块“绣花手绢”埋入女孩儿的新坟。 这段情缘戛然而止! “也许我快要死了,但我没有什么遗憾的。我结交了一个朋友,我给了他我亲手绣制的手绢。”女孩儿在日记中这样写到。 一段时间以来,高保山却怎么也忘不了她。明明人已不在,可刚一闭眼,女孩儿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 他漫无目的地到大东山上散步,本能总是带他到新坟的方向;站在山岗上,躲进树荫里,他能居高临下地望见它。他知道:那里埋着一个迷人的姑娘。 他不敢走近,只能远看:阳光下,月季花开得灿烂。新坟也不再阴森可怕了,反而显得宁静安详。 他坐在那里出神,一坐一下午,内心被一种莫名的空虚笼罩。就是直到此刻,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只要路过那家杂货铺,只要看到陈家坟的方向,甚至只是别人无意之间提到了“日记”两个字,这种感觉便开始泛滥。 对女孩儿的缠绵回忆,是他心底永不熄灭的火焰! 也许女孩儿模样,他已经有些模糊了;女孩儿话语,他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但这份感情,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上!尽管他们的交往不足半年,可就是这段短暂的时光,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第二年,女孩的坟被平掉。 “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忘记你!”站在山顶,高保山在心里默念,“他们都把你忘了记,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生命的洪流,不问谁在回头,不问谁在留恋,裹挟着一切,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涌。而在每个人心灵的深处,总有一个隐秘僻静、不被打扰的角落;高保山把女孩珍藏到了这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也不知道如何跟人家说。 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第四十九章 约会 第四十九章 约会 工作之后,高保山与韩彩霞几乎天天在一起。这对相亲相爱的恋人,尽情享受着爱情给他们带来的美好时光。陈家村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也逐渐地从他的心中淡去。 随着生理与心理的悄然变化,韩彩霞似乎对“爱情”的理解透彻了几分,变得更加多情善感,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依恋、越来越离不开高保山。爱情成了她生命的源头活水,似乎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力量,让她变得越来越可爱,又越来越充满活力。 每天晚上到槐河边的约会,成了他们雷打不动的安排。 多数时候,是高保山去找韩彩霞。出门的时候,他大气不敢出,活像个偷东西的人;因为,他不得不提防着弟弟,弟弟会偷偷藏起他给韩彩霞的礼物,不答应要求就不肯拿出来。 他们提前约好联系的方式,说话都压着嗓子,像藏着一件不能见光的小秘密。 高保山不进家门,轻手轻脚地在大门口咳嗽两声: “咳!咳!” 韩彩霞听到,回两声咳嗽: “咳!咳!” 然后,蹑手蹑脚地关好房门,“呜——”,她“飞”一般地跑了出来。 他们轻轻牵一下手,立刻又分开了,下意识地回回头,生怕被熟人看见,更怕被家里人撞见! 他们又激动,有欢喜;又想藏好,又想正大光明宣誓他们的爱情;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散步,却搞得比联合国开会都正式、比特工接头都神秘! 韩彩霞同高保山一边跑,一边偷偷地笑。她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前仰后合,却快活得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小鸟。 其实,他们的一套小把戏,家里人的早已经熟悉了,甚至能够分别模仿出他们咳嗽的声调。 “约会就约会呗,搞得这么神秘!”他们心里说。 高保山和韩彩霞约会,有时候去槐河,有时候去大东山,有时候去槐树林,也有的时候韩彩霞劳动一天累了,他们便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说话。 傍晚,四周空旷得连个人影都没有,方圆数里静悄悄的;微光中,天空柔和得像一幅轻轻晕开、温柔敦厚的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雨栀子花浓郁的芬芳。世界仿佛陷入沉睡,一种神秘的气息包裹起他们。仿佛到处埋伏着精灵,他们随时准备现身! 韩彩霞有时候难免有点害怕起来。她紧紧地抓住高保山手,忍不住四处张望。 “你看什么?”高保山问。 “我有点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连韩彩霞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高保山来到韩彩霞,伸出手,向她的胸膛抓去。 “你干什么?!”韩彩霞涨红了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高保山若无其事地勾住她的褂袖,拉了下来。 ——原来,韩彩霞抬胳膊,露出了腋下稀疏的汗毛。 韩彩霞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大腿,害羞地低下头。 “哎呀!你等着!”高保山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韩彩霞,猛地一拍额头喊道。 韩彩霞正在感到莫名其妙,高保山已经从草丛里折了一朵野花,返了回来。 “来!霞妹,我给你戴上。” 韩彩霞的脸羞得更红了! 她安静下来,依偎住高保山,伸出了一双汗津津的小手,让他握住。他抱住她,她也回抱住他。她凑近了他的身体,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夜幕渐渐降临了。 夜色陷入一种令人心驰的宁静。 而周遭的声音,却听得更清楚了。雾蒙蒙的天空中,一只乌鸦忽然“扑啦啦”地飞过。草丛里,传来各种虫儿漫不经心的鸣叫。韩彩霞洗澡后,刚刚换上的衣服上面阳光干爽的味道;出门时,脸上和手上涂了的淡淡雪花膏的清香也越来越浓烈了。 心灵仿佛插上了翅膀,开始在寂静的夜空中飞翔! “霞妹,你看过《红楼梦》这本书吗?”高保山问韩彩霞。 “没有。不过,我看过电影。” “要不我给你讲一段《红楼梦》的故事?” “我不听!” “为什么?” “这个故事太凄惨!林黛玉才华绝世,最终却孤苦离世;薛宝钗虽然终成眷属,却是夺人所爱。” 韩彩霞说不出太多名堂。她想附和他的看法,却往往抓不住话语核心。 其实,即使高保山不说话,她也已经感到如愿以偿。 他们爱得是那样深沉!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抹微笑,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足以能让彼此读懂背后传递的情意。哪怕闭上眼睛,他们也能“看见”!——因为,只需扪心自问,他们就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心底回声;因为,他们对生活、对未来、对幸福,充满了毫无阴霾的信心;因为,他们的爱,就像今晚的月亮,澄澈得没有一丝阴影。 鸟儿睡了。田野也睡了。唯有他们醒着。他们的生命仿佛融为一体,缓缓融化在这片黑夜的静谧之中…… 月亮,从山后缓缓升起。夜色,也愈发浓重了。 月光下,槐河在静静地流淌,泛着粼粼波光。河上面,飘荡起银色的轻雾,宛如给槐河披上神秘而梦幻的纱衣。 “伏了”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蛙声四起,高低错落,仿佛有人在暗中给它们打着节拍。 一阵暖风拂过,韩彩霞温暖的女性体香、高保山浓烈的阳刚气息令他们心醉神迷,再次坠入如梦似幻的境地…… 一只夜飞的喜鹊受了惊,“扑楞楞”地飞向远方。紧接着,两只猫儿“喵喵”地窜了出来,又一次打破沉寂。 韩彩霞坐在高保山身旁,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臂挽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她几乎要睡着了。他们都沉醉在这种不思不想的状态里,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高保山与她并行而坐。韩彩霞的眼睛似睁非睁,嘴唇半开半闭,鼻翼一张一合,睫毛一眨一眨,轻轻吐着气息;脸颊绒毛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看得都有些心软了,生怕自已一旦起身,会惊醒她。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男孩女孩的嬉笑之声。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那边的两个人,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说,一边笑,好像并不知道跟前有人似的。 “哎吆!” 也不知男孩对女孩做了什么,她发出的一声尖叫把韩彩霞惊醒了。 “什么声音?”她问。 “嘘——别说话。” 高保山在她嘴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暗处,又将食指贴到唇上,示意她噤声。 韩彩霞感到好奇,用动作示意高保山同她一起到树林深处去察看。 不过,这时那边的声音却停了下来。顿了一下,女孩的声音说: “哎吆!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这样觉得。”男孩的声音说。 警报解除。那边又传来“唔唔”的呢喃与“咯咯”的笑声,显然那对男孩女孩又开始动作,传来的声音令高保山与韩彩霞禁不住地脸红心跳。 他们既感到害怕,又觉得新奇;仿佛置身于电场之中,哪怕稍稍迈出一步,就会被极强的电流击中! 韩彩霞不再去找声音来处,反而一头钻入高保山的怀中;而高保山则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入怀里。那样用力,几乎他都要将她揉进身体;稍一松手,仿佛她瞬间就会像影子般消融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一瞬间,两人同时浑身一震,手脚冰凉,身体却滚烫得厉害,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剩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嘻嘻!嘻嘻!……” 这时,韩彩霞没来由地笑了起来,额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抿着嘴拼命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霞妹,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话刚说完,她又笑出声;瞥见高保山愣头愣脑的傻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把头埋在两腿中间,她拼命地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止不住地咳嗽。高保山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给她捶背。 刚才还汹涌如潮的欲望,如一阵夜风吹过,就这样倏然消散! 那边的两个年轻朋友,说说笑笑地离开。 韩彩霞开始唱歌: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 梦见的就是你。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在哪里…… 她越唱声音越低,越唱声音越低,越唱声音越低,逐渐听不到;意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坠入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劳动的疲倦终于压得她睁不开眼,到底还是像婴儿般躺在高保山怀里的睡着了。 韩彩霞对高保山过分关心,反而引起了他的反感。夏天阳光炙热,给他买了一顶太阳帽。高保山却嫌太阳帽洋气,花里胡哨的在同事和学生面前没面子,说什么也不戴。 不过,等到几天后,高保山悄悄地戴上太阳帽,她又转怒为笑了。她忘记当初为何与他怄气,原本打算一个星期不理他,结果当天晚上就陪他去槐河边散步了。 “哼!你不戴试试?!”她说。 第五十章 视导 第五十章 视导 八月十五过节,由于韩彩霞的母亲也去了天津,于是,奶奶便同韩彩霞也一起来到了高保山家。 午饭后,韩彩霞和奶奶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高慧敏。 “嘿!彩霞!”高慧敏叫住。 韩彩霞亲热地拉住高慧敏手。 “你们说话,我回家。”韩彩霞奶奶对她说。 高慧敏想邀请韩彩霞去看看她准备的定亲衣服。她们正要离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紧接着,胡同口出现两个了男人的身影,他们加大油门,向她们冲过来。韩彩霞还没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摩托车后座上的男人一把拽走韩彩霞脖子上的银项链,呼啸而去。她一下子“懵了”。等她反应过来,摩托车已经没了踪影。 “抢劫!”高慧敏大喊, 周围喧闹了几秒,又恢复成往日农村特有的寂静;好像刚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只有韩彩霞脖子上的勒痕,提醒她刚才遭到抢劫。 “彩霞,我们要不要报警?”高慧敏问。 “报什么警呀!”韩彩霞说,“我们怎么报警?” 她回去告诉高保山。 “保山哥,刚才,我的银项链被抢劫了!”她说。 她先是喉咙一紧,接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到后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眼泪也越抹越多了。 “霞妹,丢了就丢了。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买一条金项链。”高保山根本不当一回事。 “银项链花了不少钱。” “钱不算什么!人没事就好。”陈明媛从屋里走了,将一个包了几包点心的包裹递给韩彩霞:“彩霞,保山说得对,丢了银项链,以后咱们买金项链。最近,我听说已经发生好几起这样光天化日下的抢劫了,你以后出门注意安全。” 农村人挣钱不容易,韩彩霞并没有因为高保山答应买金项链而高兴,还是心疼被抢走的银项链。谁能想到,这次意外,韩彩霞不仅丢了银项链,而且金项链也没有买成;就连这桩婚事,也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星期一到校,校长高辉通知高保山去一趟镇政府办公室。 “高老师,今天上午你有课吗?” “没有。” “那你去镇政府办公室一趟。” “校长,去做什么呀?”高保山不解地问。 “好事!”校长高辉故作神秘地说。 原来,镇政府办公室从学校了解到高保山在师范上学期间入了党,品行端正,多才多艺,希望他到办公室当文字秘书。 “怎么样?你同意吗?”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接待的高保山。他把高保山带到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透过变色镜片微笑着看着他,让他拿主意。 高保山有点犹豫。 他才刚工作一年,对于教学还不熟悉,就更别说到政府机关工作了;完全是一头雾水,门外汉一个。 “我觉得,还是教书踏实。”高保山老实地回答。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不相信地笑了笑。 “没关系,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考虑一周,下个星期一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语气里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点淡淡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高保山从镇政府出来,他没回陈家中学,而是去村里小学,来找魏振福老师,想听听他的意见。 “老师,那个主任让我下个星期一告诉我的决定。”他说。 魏振福老师却不想表态。他认为,也许过多干预,可能会将高保山引入歧途。而他认为,政府工作并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最好还是尽量避免参与其中。 “保山,说实话,这事不能一概而论。”他说。 “老师,您尽管说我到底应该怎么选择。”高保山说。 “就好比一个人到了十字路口。那么,到底选哪条道路才对呢?” “哪条道路?” “我觉得,其实哪条道路都对。” “……”高保山不说话,听老师解释。 “分道扬镳之后,有的人走了一段路,因为看不到尽头,又回到了路口;有的人以为自己选错了方向,于是便随意选了个地方停了下来;实则是他们缺乏信心,最终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潭。而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怎么走都不会迷路;无论到达哪里,他们都会认为是他们人生最好的归宿。” “……” “保山,人们处理事情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你要注意的是,机会并不是随时都会有的,它像灵感一样稍纵即逝。” “……” “那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保山,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老师,我愿意教书。” 在内心深处,高保山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拿不准的事,他不会冒险。而且,教育在人类的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他这辈子,没想着当官发财,也没羡慕过别人风光体面,清贫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可看到学生们有了进步、有了出息,他所有的付出,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与安慰。 因此,他没有跟爹娘和韩彩霞提起此事。吃过午饭,他便回了学校,就好像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时间来到阳历十一月底。 市教育局一行十二人到陈家中学视导工作。带队的是戴着近视眼镜,胖乎乎的教育局副局长。 “局长,您们怎么选课?”校长高辉问。 “你拿今天的课程表来,我们自己选。”他问,“谁负责听物理课?” “我!”一位瘦高个、双眼皮男教研员站起来回答。 “你选哪一节?” “八年级一班第三节。” 这一节是高保山的课,他讲“平面镜成像”。学校相关教具不多,他随手将女教师梳妆的镜子、吃饭的小勺、拖拉机的后视镜也都带到教室里去了,没有想到收到奇佳效果。 板书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思路清晰,落实到位;四十分钟的时间,如行云流水。学生听得懂、跟得上、愿意开口;老师讲得清、抓得准、稳得住。课一结束,教室里先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局长,高老师的课讲得咋样?请您多提高贵意见。”校长高辉心中没底。 “何必上穷碧落下黄泉,人才就在身边。”市教育局副局长一挥手,“高校长,我们视导的时间安排变动一下,第四节课的汇报总结我们延后。你去安排一下,第四节课,所有教研员、学校所有教师都来重新听一遍高……”他没有记住高保山的名字。 “高保山。”校长高辉急忙说。 “对,我们重新听一遍高保山老师的这节课。课后,我要亲自点评!” 年后,市教育局推荐优秀教师深造,县里分到五个进修名额。市教育局点名高保山去华东师范大学,其余四人去其他大学。 一年之内,高保山又一次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 “去上海做什么?”爹娘问。 “读书。”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那是中专毕业。” “这一次读什么?” “大学。” “大学是什么?” “大学是学历。中专之后是专科,专科之后是大学。” “读中专都需要三年时间,读大学那得多长时间?” “五年。” “唉!……” 没想到听到好消息,爹娘非但不高兴,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与故乡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根深蒂固,背井离乡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自己像祖辈一样没有离开过高家庄,他们也要求孩子如此。 “保山,你年底不是要与彩霞结婚吗?上学后,,五年后会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你要是。” “是。” “可是,你若是去上海,就难说了。” “保山结婚,与他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陈明媛问道。 “你想啊,学校有啥规定咱不知道吧?” “不知道。” “允不允许结婚,咱不清楚吧?” “不清楚。” “若是等到五年之后呢?” “咋样?” “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吧?” “没法预料。” 这样一说,陈明媛也没有主意了。 “保山,你问问彩霞什么意见。”高连根说。 “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和你爹就没意见。”陈明媛说。 韩彩霞给高保山织了一件毛衣。她正在一个人在家打毛线。一听说去五年,她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找魏振福老师。 早上,高保山来约她。她却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声音嘶哑地说道: “保山哥,你等一等。” “霞妹,你病了?”高保山担心地问。 “我有点头疼。” “要不我们改天再去?” “不用。” “霞妹,让你为难了。” “没有。” “你昨天晚上肯定没有睡好。” “我只是既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韩彩霞犹豫不决地说道。 “霞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既想去,又不想去。”高保山瞧着韩彩霞惶恐不安的神色,自己也心疼得有些犹豫了。 “去!为什么不去?”魏振福老师目光一沉,嘴角上扬,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做出决定。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等魏振福老师的话说出口,韩彩霞的身体还是一震,就像上一次听到爹决定让哥接班。 于是,高保山用力地握了握韩彩霞的手,担心地说道: “老师,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魏振福老师问。 “老师,原定年底我和彩霞结婚。” “结婚不着急。” “可是俺爹说,如果我去了上海,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不结就不结。” “老师,我……” “保山,别犹豫!你若是去了上海,或许会一时后悔;但要是不去上海,你会后悔一辈子!”魏振福老师急切地说道。然后,他转向韩彩霞问道:“彩霞,你说是不?” “老师,我们听您的。”韩彩霞低下头,小声说道。 魏振福老师一眼就看穿了她眼里的迟疑,原本严肃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声音放轻,柔声对韩彩霞说道: “这是保山人生非常关键的一步。前几天,有一个机会,我没有同意,但这一次我完全支持他!等他以后情况稳定了,你们再结婚,彩霞,你同意吗?” 韩彩霞点点头: “老师,我同意。” 放弃了好好的工作,去上海读书,这件事情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想到父母年事已高,弟弟尚且年幼,自己这一走,把他们也都撇下了;于是,高保山又犹豫起来。 “霞妹,要不我不去上海?” “不!”这时,韩彩霞却仿佛突然也改变了,“那不行!” 刚才她还提心吊胆,怕高保山离开自己;现在,却唯恐他不走了!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耽误高保山的前程!若是那样,不用高保山埋怨,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保山哥,你是不是担心家里?”韩彩霞笑了笑,问道。 “是。”高保山老老实实地承认。 “家里我会过去照顾。” “那就辛苦你了。” “你是不是也担心我?”韩彩霞笑了笑,又问道。 “是。” “你更不用担心我了。我在家里等你。” “我知道。” “我会好好的。” “这也是我担心的。” “你五年回来,我等你五年;你十年回来,我等你十年;你一辈子回来,我等你一辈子!” 高保山笑了。 “霞妹,我去上学一共才五年。”他说。 “保山哥,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从魏振福老师家回到韩彩霞家,到门口,她向等候消息的奶奶和娘喊道: “奶奶,娘,保山哥决定了:去上海。” “好的,好的。我们知道了。”屋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传出一声欢喜的轻叫。 韩彩霞让高保山看她织的毛衣。 “保山哥,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走呢。昨天晚上,我织了一宿毛衣。” “怪不得你看上去像大病一场!” “保山哥,从明天开始,你先准备着。” “行。” “我呢,看看能为你做点啥。” 她看上去稳如止水,与别人说话话,她也能正常应声,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其实,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只是所有的慌张,都被她全部藏到了人后。 剩下的日子里,她为高保山收拾行李,却总是魂不守舍:缝针线时,扎破手;织毛衣时,错织针脚;叠东西时,又忘记放到哪里去了。 奶奶发现了她屋里连续几晚亮着的灯光,如约而至,过来同她聊天。 “彩霞,在做什么呢?看把你这几天忙得!” “奶奶,我在给保山哥毛衣。”韩彩霞说。 “快织好了?” “快了。” “他试试没有?” “试过了。” “合身不?” “合身。” 说到这里,韩彩霞不由自主地笑了。 “奶奶,您问得真仔细。” “仔细吗?” 韩彩霞的奶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奶奶,您有事?”韩彩霞问 “没事。”她奶奶摇了摇头,“看到你没睡,我想过来跟你聊聊。” “奶奶,谢谢您。”韩彩霞感动地说。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傻孙女,谢我什么?” 韩彩霞没回答,眼圈却先红了。 于是,她奶奶叹了口气,抱住她。 “彩霞,这是个意外,不是谁的错。甘蔗没有两头甜。既然总得有人受苦,那就让俺孙女承担!” 这时,韩彩霞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钻进了奶奶怀里。 “奶奶!……”她喊。 起初,韩彩霞只是无声地掉泪;越哭越委屈,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得心里苦,只觉得这辈子的难过,都在这一刻聚齐了。 她哭过之后,心里暂时轻松了些。她奶奶却掩不住内心隐隐的不安,开始提心吊胆起来。她既感激上天给了高保山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担心孙女未卜的前途惶惶而不可终日。 她们已经做了她们能做的一切。 这就是爱的代价! 第五十一章 分别 第五十一章 分别 唉,有时候,人难免患得患失;到底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其实很难,很难,很难。 就比如当下的高保山,距离去上海的日子越近,他离开的决心反而越来越小。 明明千万个不愿意,可最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刻。时间就在明天。晚上,他与韩彩霞在槐树林如期相会。 他们待了很久。却不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卸下了思想上选择的包袱,肩头却又压上了思念的重担。 寂静与黑夜就像两座大山,一座在扁担的这头,一座在扁担的那头。 韩彩霞从背后拿出一本崭新的日记本,硬壳封面,印有电影明星插图,是她走遍许多商店才买下的。 “保山哥,你喜欢写日记,我给你买了个笔记本。” “谢谢。” “到了那边,记得写日记。” “嗯。” “保山哥,我也开始写日记了。” “是吗?” “从明天开始,我要把我的思念都写进日记里。” “霞妹!我也会想你的!” “保山哥!我会想你,想你,很想你!”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谁都不敢开口,怕一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他们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真到了告别时刻,却谁也迈不开脚步。 一晚上。 就只有一晚上了,一整晚都属于他们。他们只希望尽情地享受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害怕说话、害怕咳嗽、害怕弄出一点声响,而破坏这最后“片刻”的幸福! 终于,最后还是韩彩霞打破沉默。 “保山哥!” “哎。” “你常来信!” “嗯。霞妹!” “哎。” “你也常给我写信。” “嗯。” 十一点半,他们离开了槐树林。 高保山送韩彩霞回家。 来到韩彩霞家门口,她拥抱了一下他,飞快地跑了进去…… 高保山刚想伸手回抱住她,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她却已经松开;没有回头,没有挥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和空气里还没散掉的、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把所有的不舍、委屈、牵挂,全都藏进不敢回头的奔跑里。 这一夜,他们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这一夜,很长,长到足够他们在心里将对方反反复复,喊千万遍。这一夜,很短,短到他们还没有合眼天已经亮了。 两家人都早早起床,一起到车站来送高保山。 其实,汽车八点才发车。可高、韩两家生怕来晚,他们七点便带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汽车站。 “谢天谢地!总算及时赶到。”他们都心里说,暗自庆幸。 眼看两个人就要结婚,一纸通知书却将自己的另一半无情地带走,韩彩霞双手一会攥在胸前,一会垂在身侧,无处安放;两只脚也站不住了,不停地来回走动,内心被无助、忧郁与惆怅填满。 “到了外地,不比家里,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天热了记得减衣裳,别偷懒,也别硬扛。” “饭要按时吃,别省着,钱不够就跟家里说,身体最要紧。” “跟同学好好相处,多让着点人家,别争长短。” “学习别太累,别熬夜,家里不求你多有出息,平平安安就好。”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来信。” “……” 韩彩霞的奶奶握住高保山的手,说起来没完没了。高保山上了汽车,她这才发现躲在后面的孙女,急忙把她拉过来,将她的手递到高保山手里: “彩霞,快!快!……” 可没等她把两人的手牵到一起,司机发动车子,喇叭声响过,汽车绝尘而去。 于是,韩彩霞跟在汽车后面跑了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向高保山挥舞手臂。 风迷了眼睛,她还在跑;喘不过气来,她还在跑;汽车看不见了,她还在跑。 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多久。或许是永恒。 这是她第一次品尝离别的滋味! 高保山以前去县城读中专,那时两人虽然也曾经分开,可周末、假期还能见面。 “但是,这一次呢?” “这一次分开之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哦!不! 高保山不知道。 韩彩霞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一只无形的手,已经将他们分开,而高保山仿佛一去不复返,难道韩彩霞能不几乎要绝望了吗? 两家人看着韩彩霞,都说不出话。 “我觉得,她也想跟着俺哥一起去。”高保学小声嘀咕。 高保山就这样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与忐忑不安的心情,告别了父母、告别了大青山、告别了槐河、告别了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曾有多少学子像他这样,经受离乡的考验,饱尝离别的苦楚,作为初出远门的人,来不及对留下的人好好说一声再见,便踏上了征途。如今,轮到了他。 从前,他是那么热烈地渴望离开家乡,可真到了离别时刻,他反倒难舍难离了。 眼睛里含着泪水,他迫不及待地趴到车窗边,想再看一眼阳光下炊烟袅袅的高家庄…… 偏偏在韩彩霞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要外出读书了!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高保山来到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月,突然爆发甲肝大流行。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累计约29万人染病。病毒来势汹汹、传播迅猛,打了人们一个猝不及防。 于是,医院人满为患,几乎上海所有医院的就诊大厅都排起长队,市民谈“甲肝”色变,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二月,甲肝发病人数开始逐渐回落。到了三月,这场肆虐两个月之久的疫情,终于得到全面控制。 高保山抵达上海的时候,这座城市已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与繁荣。改革开放的大潮,带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也像老家那扇关闭已久的房门忽然被推开,阳光、花香、清新的空气进来了,却也带来了斜斜的冷雨苦雪和老枣树下积了一冬的枯枝落叶。 自从落锁后,老宅无人踏入,连锁芯都已锈迹斑斑;当门窗重新敞开,带来变化,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 它就像一条古老而年轻的华夏巨龙,古老而不失生机,厚重而不乏灵动,身躯承载着千年沧桑,目光望向崭新黎明,体内却澎湃着磅礴力量! 这便是上海给高保山的第一印象。 “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新局面”,“我领到了独生证”,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标语;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模特穿着最新款式的服装;《庐山恋》的周筠穿着碎花衬衫喜盈盈的微笑,《城南旧事》的英子辫子垂在肩头安静得让路人都放轻了脚步,手绘电影画报一张挨着一张;水泥墙上凯歌电视、凤凰自行车、日本汽车的广告画,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依旧扎眼;它们汽车、电车身上彩色广告,构成了上海街头最鲜活的色彩。 豫园茶室里,人们在悠闲地喝茶聊天。街头,制表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在做广播体操。街角,不知谁摆了一面哈哈镜;每当人们路过,不小心看到镜子里面变形的自己,都忍不住偷偷地发笑。 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梳着烫头发,随便在街头找个地方,跟着录音机跳迪斯科。弄堂敬老院里的老人们,正排队等着理发师傅理发、净面。 公园里的人就更多了。有独来独往的,也有举家出行的,更多的是年轻情侣,他们在石雕大象旁、葫芦形门前排队照相。 耳边全是噪音。行人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电车的叮叮声、商贩的吆喝声,乱成一锅粥,这一片声音的海洋不小心都要把高保山吞没了。 就像一只担心迷路的蚂蚁,高保山起初不敢迈出校园半步。离开家乡的孤独,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就是,如果上海是一片森林,那么他就是那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而这片幽暗神秘的森林,便是他的狩猎场! 于是,高保山制定了一份近乎苛刻的学习与外出计划:五点起床,晨练半小时;六点晨读;白天上课;晚上十点,完成功课;读书、写日记一个半小时;十一点半睡觉。一到周末,他就一头扎进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公共汽车票起价0.5元一张,电车票0.4元一张,月票6元一张,他办了月票,近的地方走路,远的地方坐车。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游遍外滩、南京路、田子坊,连华山路、思南路、衡山路这些地方也都去过了。 华山路,干净整洁,树木茂盛,景致典雅,“一线串十珠”,蔡元培、周璇、孙道临等许多中外名人居住的建筑,在此留下时代记忆。思南路,坐落着周恩来1946年寓居的“周公馆”,联排式花园住宅、独立式花园住宅、新式里弄住宅错落分布,是上海最具欧陆风情的街区之一。衡山路,一家挨一家的画廊、酒吧与咖啡店,凸显“风情夜上海”的特色;而茂密的梧桐叶遮住炎热的阳光,走在树下,凉爽的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想到张爱玲也曾在此散步,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当高保山如数家珍地向同学讲述自己的见闻时,同学都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去了这么多地方?”他们问。 “你们睡懒觉的时候呀。”高保山回答。 这天,第一次考试之后,谁也不提对错,把连日来的紧张全甩到脑后,高保山相约巩军等几位同学上街逛逛。 他们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人流的高峰。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涌了出来,师生三三两两,吵吵嚷嚷,笑声、说话声、喊人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了一片。 “高保山,快点!”巩军喊。 这时,与他们年龄相仿、扎着马尾的一位姑娘,忽然骑着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旁掠过。长裙随风飘扬,裙摆几乎扫到巩军,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躲。她头发扎得利落,神情专注地踩着踏板,骑车的姿态又轻快又稳当,整个人既清秀美丽、又带着一股清爽劲儿。几个男同学原本还在说笑打闹,顿时不再言语,就连目光也被牵走了 “真漂亮!”巩军不由自主地惊叹。 “她是校长的女儿。”高保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怪罪他唐突的意思。 直到自行车拐过十字路口,再也看不到,巩军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悸动。 “你怎么知道的?”他酸溜溜地问高保山。 “我也是学生会委员,她也是学生会委员,学校召开学生会**团会议,校长讲话的时候,我旁边她的同学告诉我。她年纪比我们小,却比我们高一级。” “你跟她说过话?”巩军兴奋地问。 “没有。”高保山坏笑着看向巩军,“怎么,你想跟她搭话?” “不!不!”巩军急忙摆手,脸却红了,“没有,没有啦。我又不认识人家!” 他快走了几步来到十字路口寻找姑娘,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却被往来的人潮一点点吞没,最后彻底融进熙攘的人流里,再也辨不出来了。他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轻轻的叹息。 “唉。” 十字路口右转,一阵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声音?”巩军问。 “你看!”高保山指着闪烁的霓虹灯和贴着字迹歪扭夸张的“迪斯科舞厅”海报说,“舞厅!” 一位穿着马褂、打扮整齐的服务员站在马路边正在揽客,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 “几位先生想跳舞?”他问。 几个乡下学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进去看看,又不懂怎么跳舞,怕走错一步被人笑话;想转身走,脚底下却像粘了泥似的,挪不动脚步。你看我、我看你,眼里藏着没有见过世面的慌张,又压不住一股子心动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们走进一楼,迎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来到了一个缓步平台,九十度弯右转,穿过走廊,尽头便是舞厅了。 还在一楼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音乐。等走到二楼,声音更响了。他们感觉到,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随着舞曲中的鼓点节奏而颤动。舞厅的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层紫红色的布帘,轰响的音乐震得他们心口直发慌。 舞厅门口,放着一张条桌。条桌后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你们跳舞?”女人懒洋洋地站起身问。 巩军不回答女人的问题,与另外两位同学忍不住好奇,心情激动地掀开布帘,探头往里瞧。 女人一把将他们拉到身后。 “你们干什么?!” “我们看跳舞。” “买票!” “我们又不会跳舞。我们就是进去看看,还要买票?” “买票!”女人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多少钱?” “一人两块。” 一听价格。几个乡下学生当场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好奇的光,“唰”地一下暗了下去。两块钱?他们乡下,一天的工分才几分、几毛钱,猪肉七毛三一斤,两块钱都快要买三斤猪肉了了。 他们没敢辩解一句,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灰溜溜地被撵出了舞厅。几个人站在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臊又涩,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头,全被撵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说不出的难堪。 “家里寄钱来不容易,我们可不敢这么乱花钱。”一位同学说。 “我还没喝过啤酒,有钱我们不如去喝啤酒。”巩军说道。 不过,他们却谁也没把这两句话当真;当然,他们也没听到身后那位浓妆女人,在指着他们的背影怒骂: “乡巴佬!乡巴佬!乡巴佬!” 从那以后,这几个农村来的同学再也不敢去歌舞厅那种的地方了。直到多年以后,高保山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不去歌舞厅,那就去别的地方。 比起城里舞厅两块钱的舞票,他更愿意一个人黄浦江边走走。不用花钱,也不用怕被人撵,安安静静的,最适合他们这些从乡下过来的学生。眼前是宽阔得望不到头的江水,江风带着点湿凉的水汽,轮船鸣着长笛缓缓开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亮痕。黄浦江规律的波涛声、夜航轮船的汽笛声、海关大楼的钟鸣声,渐渐抚平了高保山的孤独与寂寞。他仿佛不再孤单,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把这片江景,当成了家乡的庭院、田野和槐树林,以此来寄托对家乡的思念。 黑暗中,江涛声与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像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但却让高保山的心更加坚定了。 他不再气馁,只觉得了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量在心底升腾。这股力量大得,仿佛他此刻连整个世界都能撼动! 于是,高保山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流连,徘徊,沉思,久久不愿离去。 在一次又与一次地与江风、江涛的对话中,他渐渐拥有了在巅峰与谷底之间从容回旋的韧性,拥有了知进知退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阳光、雨露,时间、积累,一切都在孕育中悄然改变。 而这种改变,既在意料之中,又似乎也预料之外。 反反复复斟酌之后,高保山发现:上海就像他记忆里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一样。他从未觉得它那么格外好,也不认为它那么特别坏,这座城市只是和他心中想象的模样分毫不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上海的了解,也像他对每一位老师和每一位同学一样的思念了! 这座城市所给予他的,恰恰是他成长所需要的滋养与力量。 他仿佛在经历破茧成蝶的蜕变! 第五十三章 书信 第五十三章 书信 自从高保山去上海之后,书信成为韩彩霞与他联系的唯一方式。 他们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不是在写信,就是在等待对方的回信中;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引起他们的关注。 每封信都是说不尽的相思情谊,诉不完的琴瑟衷肠。 由于不是面对面,他们反而说话更大胆、更放开,也更敢于吐露心声。那些“爱你呀”、“想你呀”之类平时难以启齿的词语,写起来却得心应手,笔下有光。高保山所见所闻写进信里,给爱情涂上人间烟火的色彩;韩彩霞则将书里的语言用在信中,让思念更添几分浪漫。高保山把路上的风、天边的云、街边开得不起眼的小花,一桩桩、一件件都写进信里,絮絮叨叨,啰哩啰嗦,仿佛连今天喝了几个馒头、睡了几个小时都要告诉韩彩霞。韩彩霞绕来绕去,不直白说想念,却悄悄把那些琐碎的日常,当成最安心的甜蜜。这些信,虽未经过字斟句酌,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精巧修辞,可对他们来说,比世间任何文学作品都真挚动人! 结果信纸不够用了,一张一写就满,他们仿佛一夜就想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但这怎么可能呢?! 写信,写不完是一种折磨。怕话说得太满,怕心意藏不住,怕啰哩啰嗦,又怕不够真诚。 而读信,不敢拆开则更是一种折磨了。怕拆开少了一份期待,怕读完只剩空落,怕听到不想听到的话,更怕看到不愿看到的事。收到信的那一刻,忍不住马上打开,恨不得一口气读完,可封口撕到一半又打住手;等到夜深人静,才继续把另一半封口彻底打开。 他们既害怕,又甜蜜;既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看信的时候,他们会迅速浏览一遍大概;然后,这才放慢了速度开始读信,一字一句,甚至连标点都舍不得放过。 目的,他们只是为了尽量延长这一段幸福的时光! 浏览的时候,他们会嫌信太长;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嫌信太短了。似乎不相信心里的内容,于是他们又重新从头再读一遍。 原本熬不完的想念,在读完信的那一刻,他们一颗悬着的心忽然有了落脚的地方! “霞妹,现在上海流行烫发头、迪斯科、苍蝇镜和喇叭裤。姑娘们要么烫蓬松的大波浪,要么是顶着钢丝一样的爆炸头,喷上半瓶发胶,刮风都不带动的;小伙们烫短卷发,在巷口一站,抿着嘴笑笑半天。每天‘南京理发店’那里,有几百个人排队,就是为了烫个时髦发型。无论小伙姑娘都戴苍蝇镜,还故意不撕镜片上的圆形洋商标,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平添几分神秘的色彩。他们进了屋里也不肯摘,引得旁人直皱眉,说:‘好好的眼睛,遮着这东西干啥!’喇叭裤裤腰紧、tun部紧,从膝盖往下却猛地炸开了,裤腿越宽越好。我一位同学,裤腿比腰还粗,有人打趣他:‘你这是自带扫帚扫地啊!’ 可他依旧天天熨得笔挺,昂首挺胸地在校园穿梭。夜幕降临,就更热闹了。录音机往街头一摆,《87狂热》的鼓点“咚次咚次”炸响,男男女女围成一圈,耸肩、扭胯、晃头、手臂画圈开始跳迪斯科。连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着那些跳迪斯科的年轻人;他们看不懂这扭来扭去的舞步,也听不惯这咚咚作响的音乐,可年轻人那股子热烈、自由、挡也挡不住的青春劲儿还是打动了他们,扒着栏杆不肯走,甚至有人在一旁跺脚打节拍。” “保山哥,咱农村落后,没人烫发,也没有能够烫发的理发店。高保玉买了苍蝇镜,放在口袋里不敢拿出来。魏建平到县城买了条喇叭裤,刚穿上还没出大门,就被镇海叔发现了,用剪子把喇叭裤从中间剪开。哈哈,笑死人!” “哦!对了,霞妹,你最近在看什么书?现在,我喜欢上新月派和朦胧派诗人的作品。比如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诗歌精巧玲珑,联想丰富,画面感强,余味悠长。比如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诗意朦胧,耐人寻味。” “保山哥,我在读你送的张贤亮自传体伤痕三部曲:《灵与肉》《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许灵均、章永璘、马缨花、黄香久等,他们虽然是一些普通劳动者的缩影,却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和思考。白天劳动,晚上看书,一想到你也在看书,我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霞妹,我给你邮寄的《致橡树》看完没有?” “保山哥,书我收到。我太喜欢,一晚上就看完了。我兴奋得睡不着觉,你猜怎么着?我爬了起来,也写了一首诗,现在抄给你,你可千万别笑话我。我给诗起了一个名字,叫《思念》:花装饰春天/月装饰夜空/你装饰/我的思念。” “霞妹,你的诗和心意我都收到了,谢谢。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诗歌。我又给你买了一本戴望舒的《雨巷》,随信一同寄回去。” “保山哥,来信和戴望舒的《雨巷》均已收到。不过,这几天这几天我却没有时间看书了。白天收麦子,晚上互相帮忙脱粒。保学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现在家里的重活他几乎全包了。” “霞妹,我知道他们一辈子勤劳惯了,闲不住,总想着尽快一点、多收一点。但是,麦子再金贵,也比不上人金贵;万一中暑、累着了、闪了腰,反而得不偿失。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收成都重要。你注意身体,也照顾好姑、奶奶。” “霞妹,现在上海人都在下海,街道上到处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地摊。榆林路街头,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守着棒冰保温瓶,不停吆喝着,要把瓶里的棒冰卖完才能回家。汾州路上的十米布摊挂满各色花布,供市民挑选。天潼路的大饼摊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门,刚出炉的大饼、滚烫的油条,方便来往的上班族当早餐。通北路上的海鲜一条街,各种海鲜活蹦乱跳。上海东街的旧货市场,大多时候总能让你找到应急的东西。本溪路上的花鸟市场,鸟鸣鱼游,热闹得很。福佑路的古玩市场,每天去逛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淘到心爱的宝贝。还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冰糖葫芦的、卖油炸面食的、卖芝麻花生糖的、卖锅碗瓢盆的、卖茶水饮料的、卖磁带书籍的、卖喇叭裤太阳镜的……马路上灯光昏暗,下班后,一位烟厂工人在路边铺开报纸,上面摆着一堆没包装的散烟,他不吆喝,有人买就卖,不买也不问。日落西山时,他媳妇来送饭,一个馒头加一份炒菜,他吃完接着卖。差不多到十二点,街上人都走空了,商店关了门,公交车也停运了,夜深人静。烟厂工人收拾好剩下的烟卷,带着一身疲惫回家。我连续观察了他两周,每天他准时出摊、收摊,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规律。当看到他每天把一把钱递给媳妇,他媳妇眉开眼笑的样子,连我也都心动了。” “保山哥,昨天我卖掉法桐和猪,一共凑齐五百块钱寄给你。不过,你又说下海,又说地摊的,我不明白。唉,我真笨。保山哥,下海和游泳是一回事吗?至今我也没有见过大海,只知道海水很深,也许下海应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霞妹,来信和钱均已收到。下海不是游泳,是经商。地摊就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成为上海人人表现的独特的舞台。” …… 其实,高保山在上海的所见所闻,韩彩霞并不关心;她只关心写信的人和写信人的生活。 要是三个星期迟迟没有收到高保山来信,她就沉不住气,心就悬在半空,又开始怀疑人生了。白天坐不稳,夜里睡不沉,一会儿替他找千万个理由,一会儿又忍不住往最伤人的地方猜。 “是不是他变心了?” “是不是她不重要了?” “是不是忘掉她了?” “是不是不爱她了?” …… 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信上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缠得她睡不着、吃不下,坐着发呆,站着走神;明明不想这么想,不该这么想,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连她自己觉得都快要疯了! “傻瓜,我怎么会变心、怎么会忘掉你、怎么能不爱你呢?”高保山回信说,“你在我的心最重要。如果哪天我欺骗了你,连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五十四章 “下海” 第五十四章 “下海” 寒假后,高保山坐在教室里,阳光斜斜地照射他的脸上。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雾,又模糊,又遥远。他胳膊支在课桌上,目光飘向窗外,心思早被外面的喧闹勾走了。 他,终于决定“下海”。 几经周折,他才从广州那边辗转弄来一纸箱货。这是三百副太阳镜。塑料框、深色镜片,往脸上一戴,立刻洋气几分。年轻人最吃这一套。 他不敢声张,裹得严严实实,也不敢被老师和同学发现,生怕被人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这么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巩军问。 “老家寄来的衣服。”高保山说。 他一面骄傲,一面心虚,一面想炫耀,一面又怕暴露;就这么藏着掖着,又盼着有人看穿,又怕真的被人看穿。 “每副进价两元,那么我卖四元。”他心里说。 这是一个周末。他先来到了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怀里紧紧抱着裹太阳镜的布包,刚站稳,心就猛地一沉,当场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似的摊位后面,摊主见人过来,就像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撞见水客,两眼放光,恨不能把人一口吞下去。 工商局的两个工作人员拿着钱包和收据本,挨个摊位收取一毛两毛管理费。他们一手拿钱,一手递收条,跟每个摊主笑着,熟络得很。打闹声、吆喝声、讨价声,一股脑地往高保山的耳朵里钻,他站在中间,像个走错场子的学生(他确实也是学生!),浑身的不自在。 他怀里的布包,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之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全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他也吐不出来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人,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投向他。明明是自己主动来的,可真站在这片花花世界里,才发现勇气早被胆怯吞得一干二净,此刻他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庭院深深。一看就知道,巷子里住的多是本地的居民。青瓦屋顶的矮檐,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瓦上的阳光。院门敞开,有老人坐在门口闲聊。 这里,已经有一个穿喇叭裤的青年在此处摆摊了。他卖的是花布、锅碗瓢盆、日用百货、磁带、书籍,还牛仔裤、喇叭裤、工装夹克等,货物齐全。 他往街道一站,就跟旁人不一样。额头上横着的一道深疤,就像一条被晒黑的蚯蚓,从眉骨斜爬进发际。不笑的时候,那道疤绷得紧,自带一股冷硬劲儿。高保山看了一眼,就已经有点发怵了。 他戴一副宽边墨镜,镜片深到看不见眼睛,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半张脸。他身上穿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花花T恤。他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吆喝,有人过来问,他话少得很,只抬抬下巴:“自己挑。”他既不像商业街那些热情活络的摊主,也不像高保山这样怯生生的新手,疤脸加墨镜往那儿一摆,立刻气场就镇住了场面。 高保山选了个离青年稍远的位置,摆开了摊子。 看到他卖的是太阳镜,刚下班的女工们结伴路过,蓝布工装还没换,一眼就被这些亮闪闪的太阳镜勾住脚。本来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不知谁先“哇”地喊了一声,几个人立刻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给我拿一副试试!”有人伸手,要高保山给他一副眼镜试戴,声音又兴奋,又不好意思。 “给我拿一副试试!” “也给我拿一副试试!” 她们立刻你一副我一副地抢着往脸上戴。有的镜片大,遮掉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有的镜框细巧,衬得人一下子洋气起来。她们对着高保山准备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抬头低头,互相打量着“咯咯”微笑。 “这副好看!” “这副显白!” “这副洋气!” “这副显脸小!” 此时此刻,原本拘谨的女工,一戴上太阳镜仿佛瞬间开朗,胆子也大了。她们你推我,我指你,推推搡搡,互相打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喜欢。每人买了一副眼镜,欢欢喜喜地走了。 高保山算是旗开得胜。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中年人买了一副太阳镜。这时,那边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绕着高保山的摊子转了一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硬气: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高保山急忙说: “我看到这里没有人摆摊。” 青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像不耐烦地说道: “滚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不也在这里摆摊吗?这条街又不是你家的!”高保山的火气也一下上来了。 “我行,你不行!” 两人越凑越近,越说声音越高,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不知不觉之间,几个穿花褂、剃光头、看着不三不四的人,将高保山围了起来。 “年纪轻轻,不懂规矩是吧?” “这地界也是你随便摆的?问过我们了吗?” “敢在这儿抢生意,胆子不小啊。” “我看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得教教他。” 有人踢了踢高保山摆在地上的摊子,墨镜滑出去好几副。 “收不收?你不收,要不我们帮你收了?” …… 他们一个说完,另一个跟上,七嘴八舌,句句挤兑,根本不给高保山说话的机会。 可谁也没料到,“疤脸”盯着高保山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太阳镜,竟没动手,也没再骂,只是朝身边那几个人摆了下头,眨了眨眼,抱拳冷冷地说道: “兄弟几个,帮我收摊。今天我歇着,咱们跳舞去!” 说完,他冲高保山“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和同伙进了旁边的院子。 高保山僵在原地,心口还在狂跳,直到那伙人彻底消失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暗自庆幸之余,他不敢多耽搁,蹲下身,把被踢乱的太阳镜一一归拢,又重新将太阳镜整整齐齐摆好。只是这一次,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耳朵也时刻竖着,生怕那伙人去而复返。 这时,一辆印着“工商”字样的汽车开了过来。两个穿制服工作人员模样的一男一女,下车后径直来到了高保山的摊位前面。 “检查!检查!”男工作人员喊。 “你们检查什么?”高保山问 “我们检查什么,难道还要听你的?”女工作人员反问。 男工作人员上下打量高保山几眼,眉头微微一蹙,看他的穿着既不像城里人,也不是农民,向旁边同事低声说了句:“看着不像混社会的,倒像个念书的。” 于是,他问高保山: “你是哪所学校的?” “我不是学生。” “你是不是学生,我们会查。不过,有人举报你售卖假冒伪劣产品。请你把太阳镜的合格证拿出来。”女工作人员说道。 高保山没听懂。 “什么?你说拿什么?”他问。 “合格证!” 高保山这次听清楚了,不过,他却没有。 “我进货的时候,那人没给我。” “他没给,你不会要吗?” 女工作人员瞪眼说道。 “我……不知道要检查合格证。” “那有检验证吗?” “没有。” “啊!怪不得有人举报,原来是三无产品。”女工作人员对男工作人员说道。 男工作人员又盯着高保山看了几秒,脸色忽然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售卖三无产品,根据工商管理相关规定,现对这些太阳镜依法全部没收。” 高保山慌了,伸手想去拦: “同志,我……我第一次摆摊,我不知道,能不能放过我这次……” “规定就是规定。” 两个工作人员面色严肃,不容商量,将剩下的太阳镜悉数装上车。 高保山脚步踉跄地跟了两步,可看着对方一身制服,又不敢上前拉扯,整个人僵在路中央,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 这时,一位老人来到了高保山的身旁。 “大爷,您要太阳镜吗?没有了。”高保山苦笑着说道 “我不要太阳镜。小伙子,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大爷,他们是什么人?” “你别问他们是什么人。但是,附近有人摆摊,他们都会把摊主赶走,没有一人敢违抗。” 高保山不服气,不甘心在这班人面前示弱;但是却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懵懵懂懂之间,他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人家设好的一个圈套! 他这时明白,并非所有人都适合“下海”;看着别人挣钱容易,轮到自己想获利才知道有多难。他也没有看到,就两个工商人员离开之后,“疤脸”又重新摆起摊子,而且摊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似曾相识”的太阳镜。 就是这样,高保山的第一次“下海”以失败而告终。 后来,曾经有一个矿主找他,说平价供应原煤,一次十车皮,让他卖给电厂或钢铁厂赚取差价。算了算,一火车皮六十吨,十车皮就是六百吨,当时他就被吓住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提“下海”的事。 “让一部分人首先富起来”,他不属于这一部分人。对他来说,“下海”就像一剂大麻,等尝到滋味的时候,早已甘尽苦来。 第五十五章 相遇 第五十五章 相遇 高保山“下海失败”,钱没了,心气也没了;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惊蛰一声雷响,冬天终于真正退场。地气一醒,草木开始疯长。前几日还枯瘦的枝桠,不过三五天,便挤满了新绿。没见花开,城市大街小巷已落满熟透的杨树芒子。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一天比一天柔,树叶一天比一天绿,连空气都变得湿润鲜活起来,仿佛春天一夜之间就跑到我们面前。 春暖花开,暖风拂面,师生们走出教室,来到户外,大家走着、看着、笑着,尽情地享受着春天最慷慨的馈赠,就连校园也变得热闹起来。,师生纷纷来到外面,享受着春天的馈赠。 高保山正在茫然失措、彷徨无助地独自在校园里漫步徜徉,命运之神却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嘿,高保山!” 随着一声叫喊,一位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的姑娘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料子薄薄的,风一吹,姑娘身上的连衣裙轻飘飘地飞扬起来,裙摆也像一朵春天的花朵,怒放开来。 姑娘眉眼清亮,身材苗条,皮鞋雅致,显然为了这次见面而精心打扮, 所以显得她愈发成熟,也愈发光彩照人了。这般“花蝴蝶”似的身影似曾相识,高保山却不认识眼前这位姑娘。 “你是……叫我吗?”他问。 姑娘好像存心要与高保山开玩笑。 “高保山!你认为我叫谁?” “我的名字是高保山。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那么你猜我是谁?”姑娘眨眨眼,笑眯眯地问。 “我怎么猜!”高保山迷惑地说道,“我在上海也没有亲戚。” “没有亲戚,你就不认识了?” “不认识。” “可我是你同学呀!” 姑娘身姿轻盈,翩若惊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在高保山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然后,她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高保山寻思片刻,终于恍然大悟: “你是……张小莹!” “对啦!算你有良心,没有忘记我!” “可是,这太意外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上海,怎么不来找我?”张小莹一嘟嘴,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埋怨道。 “我倒是想找你,可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址呀。”高保山笑着说,“天呐,老同学,我简直认不出你了!” 张小莹眨眨眼,满是好奇地问: “变得丑了?还是俊了?” 高保山笑了。 “你原来就不丑。” “是吗?是吗?我原来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我漂亮!” 张小莹也笑。她就像和高保山天天在一起的样子,跟他开玩笑。 相隔千里,又多年未见,高保山做梦也不会想到张小莹会来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海?” “只要肯费心打听,”张小莹故弄玄虚的样子,仿佛不肯透露消息的来源,“那么……” 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她拿出了一张相片:“呶。我可是有备而来,” “我的相片!” “对!相片!我也担心认不出你来了。可刚一进学校,我便一眼认出你!” “一眼认出我?” “你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张志胜平反后,张小莹随父母回到上海。 她父亲回到工作岗位,如今已是医院院长。她母亲也回到工作岗位,担任护士长了。前任院长为给职工谋福利,修建了两幢宿舍楼。没有天然气怎么办呢?就在宿舍楼一楼安装了一个储气罐,来解决燃气问题。一天早上,南楼东楼道一户人家误操作,导致火焰倒灌,引发了储气罐爆炸。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将整个东楼道炸塌了!有人睡梦中炸死,有人没穿衣服尸体挂在了楼外的电缆上面。五楼一个早起的女初中生,迷迷糊糊地跑到楼下,成了东楼道唯一的幸存者。事后追责,前任院长被开除公职,张志胜接任了院长之职。 高中毕业后,张小莹考上卫校,现在她与父母在同一所医院做护士。 前几天张志胜到高保山家乡的省城开会,回高家庄看望父老乡亲,孟庆才校长向他介绍了高保山的情况,他特意要了一张高保山最近的相片。张院长无心插柳,却为女儿结下了一生姻缘。而张小莹一得到高保山的消息,便到学校来找他,话匣子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往日校园里的细碎往事、这些年的各自奔波,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你还记得当年指挥棒的事吗?”张小莹得理不让人地问。 “当然记得。”高保山歉意地笑了笑。 “哼!是你抢了我!”张小莹鼻子里哼了一声,非常生气的样子。 “不是……你……” “我怎么?” “受伤了。”高保山有些委屈地辩解。 “受伤怎么了?又不是不能举指挥棒?” 张小莹还像小时候一样霸道。 不过想起当年自己出丑的模样,她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她请客,带着高保山来到了一家叫“山木”的日本料理店。推开房门门,风铃轻响,洁净的环境里飘着低徊的音乐,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清酒香气。 张小莹先一步走进去,熟稔地跟店员点头示意,回头朝他一笑: “就这儿吧,安静。” 两人又都不约而同笑了。 清酒入杯,热气氤氲,张小莹把面前的食物拨入高保山的盘子,自己却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她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激动,越说话越多,聊起高家庄的人和事,名字和面孔早已搅成一团;谁是张三,谁是李四,谁当年坐第几排,谁上课捣乱,说着说着就开始张冠李戴,颠三倒四,东鳞西爪,凌乱琐碎。高保山也不去纠正,错了就错了,乱了就乱了,反正都是回不去的旧时光,反正都是一起长大的人;记混了名字,也混不掉那份熟稔;说错了往事,却处处透着往日的温情与岁月静好。只要一开口,还是当年的语气,还是那股亲切劲儿;其余的,他们全都在所不计。 “他们欺负我!”张小莹说到写了一封信,魏建平不给高保山传递,自己眼眶先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高保山停下筷子,一脸懵怔,眼神里全是茫然,像突然被人从梦里刚拽出来,似懂非懂。 “你不明白的。”张小莹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说话时,高保山坐在她对面,这一次把她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闪烁的眼睛、微微撅起的嘴巴、灵动的神态、带点古怪的脾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张小莹。 “你一点没变。”高保山由衷地赞叹。 “没老吗?”张小莹故作认真地问。 “没老。”高保山却答得十分认真。 “哈哈!” 张小莹大笑起来,两人聊得投机,她竟忍不住拍起了手。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可惜……”她忽然顿住了。 “可惜什么?”高保山追问。 张小莹摇了摇头。这个从遥远农村来的青年,真的是自己终身的幸福吗?他看起来呆头呆脑、带着点土气,说话慢条斯理,有时还挺较真。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可再看看眼前的高保山,听听他的声音,她又猛然清醒过来,坚定地认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是属于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方向。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去学校找他,之后的日子里,要么是和高保山在一起,要么就是在去找他的路上。张小莹变得格外黏人,刚分开没多久,就又有话想跟他说,又想见面。她恨不得把他的时间都占满,歇班、调班,只要有空就拉着他去看电影、逛公园、轧马路。 这重新燃起的爱情烈火,比少年时来得更猛烈、更刻骨铭心,也更让她难以自拔。于是,她决定带高保山去见……父母。 高保山并不愿意。他无法接受张小莹。起初,他将张小莹的感情误认为是普通同学情谊。直到后来明白她的心意,才想和她谈谈韩彩霞,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 韩彩霞的形象渐渐模糊了。就像雾中看花,依稀显出一个女孩的轮廓,还有一双眼睛。 “韩彩霞,我有点印象。记得那时候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预备铃响了就领着我们唱歌。” “是的。” “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吗?” “没有。”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务农。……” “我记得她学习也挺好的。” “是。不过她……” 高保山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张小莹并不在意,打断了他的话: “不说她了。走,保山哥,咱们去看电影吧;今天电影院放《大红灯笼》,我买了票,特意来约你一起去。” 或许是忘了,张小莹没再提高保山和韩彩霞定“娃娃亲”的事。她根本不关心韩彩霞的情况,在意的是晚上看完电影后,和高保山去哪里吃饭。而且,她开始学着农村的习惯,称呼他“保山哥”。尽管听着有些土气,她却觉得这样叫更亲切,更能表达自己对高保山的感情。她不像韩彩霞那样,无论人前人后都叫“保山哥”;她选择在外人面前叫“保山”,只有两人独处时才叫“保山哥”。偶尔不小心叫混了,也没人在意,更没人特意指出来。 两人看完电影,又一起吃了晚饭。忽然间,他们才发现已经整整相处了一天。高保山便向张小莹道别,张小莹提出下周再来找他。 高保山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时候我带你参观学校。”他说。 “好啊。” 张小莹一听,立刻高兴起来。于是,两人约好周六再见。 第五十六章 恋爱 第五十六章 恋爱 自从相遇之后,他们几乎每周都会见面。 有时,张小莹看高保山和同学打篮球;有时,她则陪着他在图书馆里学习,她也不看书。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比划出兔子、蜗牛和花猫的模样,像个懂事听话的小姑娘。 “你烦吗?”高保山担心地问。 “还早呢。”她却满不在乎地继续玩手指游戏,头也不抬地回答。 “走吧。” “等等!等等!”高保山收拾好东西,约她离开,而她说,“我把这只花猫做完!” 明明是在等高保山,她却把等待玩成了只属于她的小世界;说什么都带着恋人的语气,看什么都带着恋人的眼光,做什么都带着恋人的姿态,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每一次约会,他们加深一层了解。尽管偶尔也会斗气、怄气,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分,越来越默契,越来越亲密,越来越离不开彼此。 即便同学有提醒自己,高保山也不相信、从未想过爱张小莹,骨子里始终觉得高家庄才是自己的根;就连他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说不清是慌是甜,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张小莹轻轻攥着,沉不下去,也松不开。 “爸妈,我和高保山谈恋爱了!” 当她笑着宣布自己谈恋爱的消息时,连一向淡定的父母都愣住了,脸上看不出是意外,还是与惊喜。 “有机会,你把他领家里来,我们看看。”他们说。 他们只知道高保山是高家庄人,张小莹的小学同学,至于其他却一无所知。 在张小莹看来,谈恋爱原来像登山,本以为是一路轻松,走着才知道全是陡坡;而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她一下子抵达顶峰,直接将高保山彻底推入了她的怀抱。 这天下午,张小莹休班,来学校约高保山晚上看电影。她却到处找不到高保山。 这时,回宿舍为高保山和自己拿洗漱用品的巩军,发现了张小莹。 “你是来找高保山?”他问。 “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知道。” “他在哪里?” “学校附属医院。” “他怎么了?”张小莹一听,心里着急,一把抓住巩军胳膊,却把他抓疼了! “他病了。”巩军龇牙咧嘴地说,“突发急性阑尾炎,准备做手术。” 一听到这里,张小莹脑子一空,再也沉不住气了,跌跌撞撞跑下楼,跨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就往医院跑,也顾不得风灌进喉咙,也顾不得围巾都快要被风刮掉了,只想着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他在医院急诊科!”巩军在后面喊。 看到高保山脸色煞白、闭着眼虚弱地躺着,明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小莹来到床前,一下扑倒,连声音也发不出,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陪床的同学不认识张小莹。 “你是……”他疑惑地问。 “她是张小莹,我同学。” 此时,张小莹镇定下来,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向高保山说道: “我们马上转院!” “不用。输了这一会子液,我好多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不等他说完,转身出去,没一会儿,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带了一帮医生过来,连医院领导也跟来了。他们七手八脚用担架把高保山抬上救护车,直接送到了张小莹上班的医院。 救护车刚到,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院长张志胜来了,护士长杨莉莉来了,外科主任也来了,他们迅速为高保山安排进行手术。 “没想到,你在上海认识这么多人!”巩军悄悄地说。 “他们是张小莹父母。”高保山说。 高保山住院这七天,张小莹几乎把整颗心都搁在医院里了;天不亮就赶过来,为他洗手、擦脸、刷牙;白天跑前跑后办手续、买饭、问医生,输液时守在床边,一刻不敢走神,药快滴完了,第一时间按铃;到了晚上,又细致地帮他洗脚、擦身,掖好被角,困了趴在床边凑合歇一会儿,只要他一动,又立刻醒过来;头发乱了、眼框青了,却从没说过一句累。 仿佛高保山做的不是阑尾手术,而是手脚手术,她连一日三餐,也要一口一口地喂到他嘴边,从最初只能喝果汁,到后来能进食水果,她坚持寸步不离地精心照料,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 “来!我为你擦擦身子。”张小莹说道。 “不!不行!” 高保山按住被子,又窘迫,又不好意思,红着脸不肯让张小莹洗。张小莹却没那么多废话,只是轻轻按住他,带着护士独有的笃定与温柔,一把掀开被子。 “有什么不行?我是护士,这些护理工作我早就做过多少遍了。”她微笑着说道。 “等出院,我自己洗。” “你出院,我不管。但现在在医院里,你是病人,就得听我的。你别忘记,照顾病人是我的职责。” “你……” “尤其像你这样的病人,我心甘情愿地照顾!” 说着,张小莹又禁不住地笑了。她轻轻拿开高保山挡在身前的手,用温热的毛巾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 擦洗完毕,张小莹坐在病床边,握着高保山的手,柔情似水地望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道: “我们是朋友吗?” “是。”高保山点点头。 “我们是朋友吗?” “是。” “我们是朋友吗?” “是。” 高保山捏了捏掌心里张小莹柔软的小手,只觉得与她这般单独相处,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但又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好由着她这般“折腾”。 这一日张小莹值夜班。她悄悄走进病房,然后又神秘地关上房门。高保山尚未入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小莹,有事?”他问道。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张小莹一脸神秘。 “是我明天可以出院?” “不是。” “是你得到领导表扬?” “不是。” “是你升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妈他们同意了!” 张小莹喜不自胜地说道。话音刚落,她自己首先控制不住兴奋地又跳,又笑。 从外面取回高保山晾晒好的衣物,一边慢条斯理地折叠,她一边与他聊着天,语气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连举止都透着名正言顺的亲昵,已然公然地以恋人自居。 “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去见我爸妈。”她说道。 第五十七章 见家长 第五十七章 见家长 出院后,当张小莹再次提出带他去见自己父母,高保山再也无法拒绝了。 再说,在他住院期间,两位长辈怀着对高家庄的特殊情意,每天都到病房探望,也确实为他操了不少心、受了不少累;即便张小莹不提,高保山也想着应该登门当面致谢。 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他特意买了一箱牛奶、一提蛋白粉和一个果篮。他没有疏忽这一点。 “你坐十路汽车,在百货大楼站下车。下车后,直走,过两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右手边一条叫来福里弄的便是。” 张小莹说得颠三倒四,高保山东找西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说的地址。甚至,他都开始疑心这地址是否真实存在了。 张小莹在路口已经来回走了好五趟,明明约好的地方,她却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又不能打电话,一边急得团团转,一边又忍不住踮脚往远处望,一颗心悬在半空。 远远看见高保山拎着礼品、手足无措的身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立刻跑过去,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才来!” “我绕了好几条街。都到跟前,却又走错,绕了出去。” 虽然在嗔怪高保山,张小莹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埋怨,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怕他紧张,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手臂紧紧贴着他;像是亲昵,又像是在安抚。明明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她却像带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路上介绍这是哪、那是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医院宿舍区,最深处有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一层两户,张小莹家是一楼东户。 一站到张小莹家门前,高保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才一路上还能勉强撑着,还能强装镇定,一看见这扇门,心突然狂跳起来,连耳朵尖都热得发烫。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身体,又理了理衣服,站得笔直,手却又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眼睛直直盯着门板,又想看,又不敢看,就像一个刚进考场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默念着等会儿要喊的称呼。 张小莹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她悄悄地拉了拉他手,贴到他耳朵上小声说道: “别怕,有我。” 高保山手心满是汗水,被她一碰,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小声说道: “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门还没开,他已经忐忑紧张得不成样子了! 开门的是张小莹的母亲——杨莉莉。 “小高来了。” 她笑咪咪地把高保山迎进门。 “阿姨!您好!” 高保山急忙问好。声音又干又紧,一字一顿,语气不拐弯,活像在背提前写好的台词。腰板挺得僵直,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他的脸上努力挤出礼貌的笑,却笑得僵硬。他的模样又认真,又紧张,生怕漏掉一个字、说错一个词,把第一次见面,演成了一场严肃的汇报演出。 杨莉莉看在眼里,认为这孩子又老实忠厚,又紧张得可爱,这份生怕出错的认真劲儿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她想笑,又不能笑,又实在憋不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只能强装镇定,亲亲热热地说道: “你好。” “给您添麻烦。” “不用客气。” 高保山又羞又窘地朝杨莉莉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她却已经转身了,没有看到。 这时,张小莹的父亲张志胜从书房走了出来。 “叔叔!您好!”高保山喊。 张志胜见高保山还站在门口,忙握住他的手往里拉。 “保山,快进来!小莹早说你要来看我们,谢谢。” 他笑呵呵地吩咐张小莹给客人沏茶;而张小莹却跑进房间,去把外出的衣服换成了家居服装,更像一朵出水的芙蓉了。 “病彻底好了?”他问高保山。 “好了。谢谢叔叔、阿姨,还有小莹。” “病好了就好。” 张志胜坐到对门的红木三人沙发上,面前是宽大的红木茶几,背后挂着一副名人的字画。高保山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对面是一个博古架;格子里摆得错落有致,几只瓷瓶釉面润亮,瓶身上淡淡的花纹,透着几分雅致;旁边搁着几样小巧的雕塑摆件,不张扬,却让屋子多了几分文气。进门处,是一个影视柜;上面是一台彩色电视机和一方鱼缸。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鱼缸里面游来游去,吐着细碎的泡泡,屋里立刻鲜活起来。客厅各个角落摆满各色鲜花,淡淡香气轻轻飘着,衬得整个客厅又温馨又敞亮,又热闹又舒服。 高保山生怕说错话,有点拘谨,手脚也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太乱了。”张志胜打趣道。 “不、不,一点不乱。” 杨莉莉从房间出来,挨着丈夫坐下,嗔怪道: “还不是你,见啥东西都往家搬。搬回来了,非要摆出来,不就成这样了!” “哈哈!哈哈!” 张志胜大笑,不无几分得意。他性子随和,也没有架子。 “保山,在学校适应吗?” “还行。” “学的什么专业?” “物理。” “高等物理可不好学。我们医院里有个医生的闺女,函授物理专业。她说《高等数学》、《高等物理》、《电学》太难了。开学的时候,他们班里七十多人,到了毕业的时候却连五十人都不到了,不少人都中途选择了退学。” “嗯。我在学校也听说过。” “你觉得难吗?” “还可以。” 落座之后,高保山浅浅地坐着半个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张小莹父母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又恭敬又拘谨,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三遍,生怕说错半句。他不敢抬头看人,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瞟向一旁的博古架、鱼缸,就是不敢和长辈对视;明明是平常聊天,在他这儿却像考试答题,气氛又紧张又尴尬。 倒是张小莹没心没肺,在屋里走来走去,有说有笑。 她洗好水果端出来,先拿了个橘子递给高保山。 张志胜见状,半开玩笑、半责备地说: “小莹,保山来了,怎么就忘记爸妈啦?” 张小莹吐了吐舌头,赶紧拿了两个苹果递给父母。 “哪能呢!我忘记了谁,也不能忘记你们!” 说着,她爸爸拿过爸爸手里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听他们说话。 她惊讶地打量着高保山,心里纳闷:这人脑子明明那么灵光,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笨拙? 高保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也一下红了。 “北方人到上海,气候倒还能忍受,最不习惯是饮食!天天吃米饭,你适应?”杨莉莉问。 “刚来那几天,闹了一阵肚子,现在好些了。” 作为母亲,杨莉莉觉得自己有责任核实一些情况。 “小高,在老家你订过婚没有?”她问高保山。 “……” “没有!没有!”没等高保山回答,张小莹却抢着嗔怪道,“一问一答的,你们这是审犯人呢?!” 张志胜连忙解释: “我们跟保山拉家常。” 杨莉莉说: “我们就是问问保山的一些情况。” “哪有这么拉家常的?”张小莹立刻反驳,“哪有这么问情况的?” 她朝高保山递了个眼色,也不等爸妈开口,拉起高保山就往自己房间走,反手闩上房门,声音却留在了门外: “爸,妈,我们说会儿话。” 张志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任性惯了的女儿,毫无办法;而杨莉莉更是没辙了。 客厅里只剩老两口子,她往丈夫身边挪了挪,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怪不得医院里那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辞,原来早有预谋。”杨莉莉小声说道。 张志胜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杨莉莉心里有苦说不出。 “唉!你说你,开会就开会呗,非要回高家庄;回高家庄就回高家庄吧,还非得带张相片回来。这回倒好,你相片带回来了,也带回个女婿。”她埋怨道。 张志胜却开心地笑了。 “我看挺好的。”他说道。 “你就……” 杨莉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听到门响赶紧停住。 张大江推门走了进来。 第五十八章 张大江 苏欣本以为她会亟不可待的冲出家门回到空间,但没想到的是到了后面她倒是缓下来了,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然后慢慢的吃完早饭,随后才出门躲进隐秘的地方回到空间。 凌云看上去比较冷酷,应该属于那种言语不多的人,一上台之后就取出来一柄一人多高的亮银枪,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卫岚岚当时不过是替余嬷嬷顺了顺气,又将正好提着的食盒里的糕点喂余嬷嬷吃下,谁承想竟然意外缓解了余嬷嬷的病痛,让她渐渐缓过气来。 想回去看看大蕈菇和巨龙黑玉是不是去了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东西里面。 “好吧,以后在外面别给我太放肆,当心我真的打你。”姜黎微微一笑,道。然而,接下来的数息里她却没有听到林修崖的复语。疑惑的她抬首一看,然后顺着林修崖的目光望去。 我心里头一万个草密码疾驰而过,这个老不死的神婆,到底要做什么? 如今萧家已然无恙,他们又得萧笑所授之乱天星斗经,若沉寂于萧笑手下那将来又会怎样呢?毫无疑问的是被庇护着的他们定然无法真正的成长起来,萧笑与萧玄所遮护下的襁褓虽然安全却亦会抹杀掉他们的前途。 最关心的东西已经入手,此时李泽宇才注意到密室内的其他物件。 大执事此间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面对最强大的兵器,哪里能够抵抗,转身侧目之后,却看到那刀锋似寒芒,从天而降般。 霎时间,两条洁白无瑕的玉带自圆孔射出,玉带往石锁两段一个盘绕,便是牢牢束缚起来。 光灿道:“逗你玩的,还当真了。”她回道:“谁当真了,我也只不过是和你开开玩笑的。”两人一边说一边在园子里走着,光灿打电话给昊叫他过来一下。 “轰”石锁落地,砸出一个浅坑来,看来考核场地的泥土,也是异常坚固。 一阵闷响过后,脚下的冰层微微晃动,脚下开裂的坚冰依然碎裂。更多的火灵气和冰灵气纷纷涌出来,将唐笙包围住。 闻声,陆媚儿不由得欣赏起对方这副坦率洒脱的样子,心生了几分敬意。 而与他相反,立在靠近玉阶的地方的石颁,正狐疑地看了一眼斜后方的御史中丞苏荃,一时不晓得这是出自他的示意,还是新人们自己临时起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值此之时,便是一向以‘铁人’自居的血岩,却也再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靳月梦刚刚沐浴完毕。她此刻一丝不挂,正在拿着浴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光灿兴高采烈地来到天堂酒吧,今天心情难得这么舒畅,她才不想去学校里忍受煎熬呢。独自一人喝酒,也没有人敢到跟前去打扰她,这是她自家的酒吧,若是惹恼了她那还要不要在这干了。 晨枫只好再次安置火阳石,每次安放火阳石的时间,正在逐渐缩短中。 后有武评者云:世间用剑者,叶野也当排前三甲。自有,清风青袍一青剑,独断清平谁人拦? 季暖儿真的是忍受不了穆可可这个心机婊了,明明干了坏事,还跟什么也没干一样。 牛浅冲在最前面,他双手一手抱着一名敌人的头,而他的身体也直接被贯穿开来,长刀插在地上,而他则插在长刀之中。 沈梦昔隐约听到齐老爷子说起过,似乎是这个银行的工作,如果齐保平不去,就会让给同年毕业的齐卫青。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无知,全都配合言导笑了起来。 李仲宣看不出来,他好像化作一个刺猬一般,无论从哪里攻击他都会被刺扎伤。 落瑶看着那轿子就静静立在那,不知为何,看着她就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那轿子跟前,挥手遣去跟前的魔军。 季暖儿一说起特殊班的事情就满腹的牢骚,季末云听到季暖儿的话,嘴角抽了抽。 “你,你怎么了。”楚笑笑用红莲之力将李旦达背到了一颗大树下面,将李旦达靠在了树旁。 “你去那间换一下吧。”子陌指了指他跟前的那间屋子。落瑶点点头,便进去换了一身衣服。落瑶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里常住,所以多准备了些衣物。等落瑶出来时,一身便装显得十分干练,姣好的面容上倒是添些英气。 也正因此,再加上遇到了一个好年限,方莫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要收拾他们了。 二人接触的时间多了,长了,就互生了情愫,秦夫人喜欢秦将军的直率,秦将军喜欢秦夫人的懂事温柔。 老师的观星之术一半是夏杳袅教的。她去了苍梧么?还是在棉州伴蔚后? 在幽深的洞穴深处,万丈深渊之下,有一条纵深开裂的巨大沟壑,沟壑幽深不见底部,仿佛连通地狱的深处一般神秘,此时从虚无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好似对连海平能挣脱他的召唤而感到惊奇一样。 商俪媛对于秦氏的话很是感动,秦氏很少说这么多话,而且掏心窝子的话。 之前整齐的环境此时已经被打的稀巴烂,墙壁上的油画有的都已经掉了几根固定的钉,正在墙上来回的晃荡着。 阿哲当然也是一样的,他虽然不知道莫名其妙出现的汽车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哪方势力,不过他仍然愿意帮助秦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这大概也是她唯一胜过吴明的地方,身为异武者,攻击力较之纯粹的武者,要来的强的多……爆发力也要大的多。 “我帮你对付太子,但是,你要求我和孩子一个周全。”薛佳直截了当的说道,不再拐弯抹角。 第五十九章 回信 第五十九章 回信 自从第一次登门之后,高保山经常到张小莹家小聚。他就像被默认了身份,起初还拘谨地换鞋、坐得笔直,到后来越来越大胆自然,越来越熟门熟路。进门,他先喊一声“我来了”,顺手把买的菜放进厨房;然后,便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和张志胜一同回忆在他在高家庄那段难忘的岁月,和杨莉莉唠两句家常,和张大江也不像斗眼鸡似的,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他渐渐开始疏远韩彩霞。 韩彩霞却并不知道上海发生的这一些事情。 她一如既往地在给高保山写信。 她已经先后给高保山写三封信了,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但是,她又毫不怀疑两人的感情。 “难道他病了?”她这样想。 想到这里,她更加茶饭不思、坐立难安了,心里满是担忧;再加上等待的煎熬与孤独的滋味交织在一起,就更加令她痛苦不堪。 “要不去上海看看?”她又这样想。 不是不想去,也并非拿不出路费,只是她从未出过远门;上海那么大,让她在茫茫人海中怎么去找高保山呢? 高保学打小机灵,却偏偏不爱学习,没有考上高中,便不再读书,开始回家劳动。韩彩霞不敢问舅舅和舅妈。他们太实诚,也不会说谎;如果她问高保山是否变心、是否生病,他们又不知会怎样着急了。于是,她决定找高保学,私底下问问高保山什么情况。 “保学,你哥生病没有?” “姐,这个不清楚。他没在来信里说。” “那么,你哥最近来信没有?” “没有。” “唉。” “怎么,他也没给你写信?” “也没有。我都给他写三封信了,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都急死我了!” 这一下,韩彩霞没有了办法。 不过,高保山确实病了,因为阑尾炎当时正在住院。所以,他既没有给爹娘写信,也没有给韩彩霞写信。 “保山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了。我问保学,他说家里也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猜你一定是病了。娘和奶奶不相信,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情急之下,韩彩霞写下了给高保山的第四封信。 “霞妹,你的来信均已收到。没能及时给你回信,让你担心了。我们班《电工学》张老师老师待我很好,也很关心我。他给了我一本桑代克的《教育心理学》、一本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一本康德的《康德论教育》等教育教学著作。我边学习,边做笔记,写着写着就忘记时间;几次想着给你写信,等有时间却又忘掉这回事了。” 而这时候,高保山的回信却来到了。 韩彩霞吓了一跳。 她不相信这是高保山写的信。 寥寥数语,却又闪烁其词,高保山的语气就如一个做错事的学生,没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却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她难受,字字就像针似的扎在她心上。 她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符号不漏!然而,她却越读越伤心,越读越失望,越读越心寒。 过去的两天时间里,这封信她读了不下一百遍。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整封信她却没有找到一个“爱”字。既使高保山有一万个不写回信的理由,那么,她也有一万个不相信的缘由。她知道这不是没有原因。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她这样问自己。 韩彩霞走到写字台前,给高保山写回信。 渗出的墨水,晕染了信纸。她却就那么坐着,一连几个小时,一个字不写,什么不想,什么不做,也不出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眼角一滴滴滑落的泪水…… 她是那么地想弄明白高保山词语的意义,想和他的想法保持一致,可到头来,却发现全是枉费心机。 “保山哥,你没病俺就放心了。你信里说的那些书,俺一本也没看过。你给俺邮寄回来的书,俺都已经看完。书,让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保山哥,俺真想到上海的大马路上看看!陈家村办物资交流会时,俺也见过‘哈哈镜’,可俺更想去上海看看那里的‘哈哈镜’是啥样子。” 韩彩霞给高保山写的回信,丝毫看不到责怪他的意思。她把高保山不再像读师范时那样,几乎周周来信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是她怕耽误学业,不让高保山要给自己写信。 反复犹豫之后,她不得不承认:高保山爱她,远不及自己爱高保山这样深沉。 她从未如此刻般地担心一个人! 他是如此之近,却又那么遥远。睡梦里,韩彩霞真切地感受到高保山就在身旁凝视着自己;可当她伸出手,梦却醒了,而高保山也消失了……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的爱情走到了十字路口。 高保山也回想起来,觉得如果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也许今天就不会是这般结果了;但一切为时已晚。 他一收到韩彩霞的第五封信,就赶紧伏在床上写信,几次动笔开头,却写不下去。他无法面对韩彩霞,却又不得不面对,所以只能拖延;即便承诺回信,也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与张小莹的来往,让他心怀愧疚。这是藏在心底的伤痛。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灰心地丧气。 时间到了腊月。 几个月来,高保山并没有跟韩彩霞联系,也没有给她写信。 韩彩霞又给他写过两封信。她不知道他生病,当然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生病。 她换了家具,修整了院子,栽种了新的花卉,打开门窗通风,连床单被褥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家里的一切整洁如新。 她母亲拎着水桶、拿着笤帚,准备打扫院子,竟发现没什么可做的! “保山到家没有?”她问女儿。 “还没有。”韩彩霞回答。 “家里说什么时候没有?” “说小年之前。” 韩彩霞微笑着打开录音机,播放刚买的流行歌曲磁带,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瞬间年味儿十足。 “看把你高兴的,坐都坐不住了!”母亲嗔怪道。 “保山哥喜欢听歌曲!”韩彩霞笑道。 她并不知道,其实,这个时候高保山已经到家。心里装着事,明明已经走到她家门口,远远地望着那扇熟悉的门,门开着,音乐响着,甚至他能听到韩彩霞和母亲的对话,却硬是没敢踏进去。 “保山,你去彩霞家没有?” 陈明媛见到儿子背着大包小裹的进了家门,问他。 “没有。” “正好,那么你去一趟彩霞家,把家里给他们家买的年货送过去。” 按照村里的规矩,男方家给未婚妻家备的年货,一样不少:两包红糖、两包白糖,两包点心,两瓶白酒,两只公鸡,两只公鸭,10斤猪肉。东西不算奢华,却样样都是实在物件,也是两家人结亲的体面。 “娘,我有点累,让保学去。”高保山一边放东西,一边说道。 母亲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前那股兴冲冲、藏不住的欢喜劲儿,半点瞧不见;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了家,话少了,人也消沉了,高保山吃过饭就闷在屋里,高连根和陈明媛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似乎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到底是什么?” 他们却猜不透。 大年初二,是男方家叫未婚儿媳妇儿的日子。在高家庄,这一天不仅是接人吃饭,更是做给街坊邻居看的体面。谁家的准儿媳初二上门,既是一种礼貌,更是一种宣告,也就是说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 天刚放亮,韩彩霞就早早起身,精心打扮。年前特意去镇上烫过的卷发,她用木梳一遍遍地理顺,生怕有一丝凌乱。身上穿了一件枣红灯芯绒罩衣,绒条厚实顺亮,颜色喜人。最后,她又重新净了手,再从那只印着碎花的铁盒里,挖出一小团白白润润的雪花膏,用指尖轻轻地在手心里揉开;先细细地抹在脸上,从额头到脸颊,轻轻拍匀;然后再抹到手背上,反复地揉搓开,那股清淡又温润的香气立刻弥散开了。 但是,高保山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却没在她脸上停留,也没像往常那样夸她好看;眼神发空,神情呆滞,对她这份精心装扮,竟像是熟视无睹。 “哥,你看,彩霞姐烫头了!”高保学提醒高保山。 “喔。” “真好看!” “是。” 这一切,却没有引起高保山丝毫兴趣;就连高保学也禁不住地纳闷了:如花以玉的未婚妻上门,是什么原因导致哥哥却高兴不起来? “保山,保玉、建平、慧敏几个和你一起的同学都结婚了。”陈明媛说。 “哦。” “咱也不能让彩霞这么一直等着。” “是。” “慧敏刚生了个胖小子,可讨人喜欢了。彩霞去看过,也羡慕得很。我也等着抱孙子呢!” 陈明媛忍不住插嘴。 “舅妈!” 话音一落,韩彩霞脸“唰”地红得像刚染的红布,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舅妈笑着说要孙子,那是把她当自家人才说的贴心话;她又羞又臊,耳朵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含了块水果糖,明明不好意思抬头,却偷偷抬眼瞄了瞄身旁的人,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兴奋,那点少女的娇羞和快要藏不住的幸福,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到脸上。 她拦住陈明媛话头,而她却更不乐意了。 “不许再叫我舅妈,我等着你快一点喊我娘。”陈明媛疼爱地拍拍韩彩霞的手,故作生气地说道。她打小就是看着韩彩霞长大,打心眼儿里中意这个“儿媳妇”。 “我和你娘商量,准备今年把你和彩霞的婚事办了。要是怕耽误学习,暑假、寒假都行。你和彩霞也合计一下,定下来,再亲自过去,同彩霞她爹她娘筹划。”高连根正色说道。 “等等。” 高保山说着,低下头。 “我也等着彩霞姐早点嫁过来!” 高保学喊。“哥,你信里说上海女人烫发,彩霞姐可是为了你才烫的!” 高保山依旧不置可否。 “舅、舅妈,保山哥若是不愿意,那就等他毕业,我们再结婚。”看到一家人都在“逼”高保山,韩彩霞连忙开口说道。她情愿自己受些委屈,也不愿让高保山感到为难。 不过,高保山却像是对韩彩霞的话置若罔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了,说是去上厕所。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拖一天,是一天。他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已经和张小莹订婚。 爹娘、韩彩霞和弟弟担忧地望着他出门的背影,脸上全是茫然与不解。 他们并不知道,高保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高保山。就是连他自己,也已经快认不出自己。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六十章 去上海 第六十章 去上海 高保山的母亲陈明媛前往上海看病,这才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陈明媛患有高血压,人一上岁数,血糖又悄悄地高了上去。一开始只是容易渴、总犯困、人慢慢瘦下去,一查才知道,糖尿病也跟着找上门。年前,她感到胸闷心慌,心脏会毫无征兆地“突突”狂跳,在村卫生室输了七天液,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 高保山知道了这个情况,决定带她到上海看病。高保学找到哥哥,劝他说服母亲去大医院检查。高保山便与母亲商量去上海看病的事。 “不去!上海离我们又远,我们又人生地不熟的。” 母亲陈明媛一口回绝。 “我们可以去找张院长。” 高保山说。 “哪个张院长?”父亲高连根问。 “张志胜院长。” “你是说下乡,曾在公社医院看病的张志胜医生?” “对!就是他!” “我想起来了!前年他回高家庄,要了你一张照片。” “是。”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现在已经是院长?” “对。他上班的医院,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我记得他媳妇白白胖胖的。她现在做什么?”陈明媛问高保山。 “她和他在同一所医院,现在是外科护士长。” “我记得他们有个女儿,是你小学同学,叫什么来着?”高连根问道。 “她叫张小莹,现在医院做护士。” “你都见过他们了?” 高保山从没有跟家里提起见过张志胜或张小莹,此刻说起来倒像是和他们一家很熟络似的,高连根不禁有点感到疑惑。 “见过了。” “张志胜院长也让你看了照片?”高连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看了。他女儿张小莹拿给我看过。她来学校找我,后来又带我去见了她父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高连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爹,娘,其实我之前得了阑尾炎,就是在他们医院做的手术。”说到这里,高保山只好如实坦白自己生病手术的事。 “你这孩子!生病了怎么不跟家里说?害得彩霞一趟趟地往家里跑,担心你病了,说要去上海看你!”陈明媛埋怨道。 说着,她抬手要打高保山,却又慢慢放下了。儿子已经长大,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说打就打。 “他娘,那咱……去上海?”高连根侧过头,与陈明媛商量。 “去吧,他爹。保山手术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以前咱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按理说也应该去谢谢人家。”陈明媛叹了口气,说道。 她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 倒不是因为自己病,也不是担心自己病;高保山有这么多事瞒着家里,不能不令她感到一阵揪心的失落与不安! “让彩霞跟着去。”看到韩彩霞从外面进来,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舅妈,让我去做什么?” 韩彩霞问道。 “陪我去上海看病。” “我陪你就行了,彩霞家里也有事,还让她去做什么?”高连根问陈明媛。 “一来,她在身边伺候我方便;二来,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去上海一次,也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别总窝在家里。再说,她不是也和张小莹是同学么,好说话。” “张小莹是谁?” 韩彩霞询问高保山。 “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从上海来的那个插班的女同学吗?” 高保山问韩彩霞。 “记得。她还送给你一块香橡皮。” “那都是过去的事。” 高保山尴尬地说道。 “她怎么了?” “我说的张小莹就是她。” 高保山一说到张小莹,眼神下意识地躲开韩彩霞,说话也说得吞吞吐吐、躲躲闪闪,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略显激动的语气,反倒令韩彩霞越听,越不安。 “你过去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事。”韩彩霞说。 “我也是得了阑尾炎在他们医院做手术,才跟张小莹熟悉起来的。”高保山这样回答,并不算说谎。 “就是你不回信的时候?” “是。” “那么,我不去上海!”韩彩霞突然态度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不去?”屋里的陈明媛听到,立即喊:“必须去!” 她知道韩彩霞在担心什么。 屋里只剩下她们娘俩,她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彩霞,别担心,你去看看也好。保山和张小莹到底有没有事,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瞬间,韩彩霞想再次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她还是改变主意。她也不想让舅妈失望。 “麻烦你了,彩霞。” “不麻烦的,舅妈,真的不麻烦。一家人,您别这么客气。” 这样,高保山提前返回上海,联系医院。随后,高连根、陈明媛和韩彩霞再动身。 奶奶和爹娘一听韩彩霞去上海,都为她高兴;但知道高保山与张小莹有来往,又开始为她担心起来了,就像怀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韩彩霞不知道,这次上海之行是福是祸。 她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忍不住地怀疑:这次上海之行,会不会像前些年父亲让哥哥接班、没给她机会那样,命运又要再跟她开一次玩笑呢? 陷入恋爱里的人都是这样,任由爱情牵着自己鼻子走,哪怕前路未卜,也只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韩彩霞答应陪高保山好好在上海玩几天,一路上,她却心神不宁,坐卧难安,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怕得要命! 她把和张小莹见面的情形,预想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可每一次设想的结局,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闭上眼睛,这样劝自己。 然而,她却根本坐不住,生怕错过车站;脸贴在车窗上,使劲辨认着站牌上的字,一站一站地数过去,仿佛每一个“下一站”都写着上海! 坐下没有两分钟,她又站起来;离上海越近,越沉不住气。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看得陈明媛直眼晕。 “彩霞,才到徐州,还早。快坐下歇歇,到了上海,我们叫你。”陈明媛笑道。 “舅妈,我想在看。” 韩彩霞答非所问。 “行,那你看风景。看累了,你就歇一会子。” 韩彩霞难得出门,陈明媛好像真的以为她想瞧瞧外面的世界了。 “哎。”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渐渐放缓,“哐当”声变得沉稳而温柔,车轮轻轻一滑,车身沿着铁轨稳稳驶进站台,列车终于到站了。 当韩彩霞睁大眼睛看清高保山和他身旁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脸色“唰”地沉了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担心的事情,那些一路上反复浮现的画面,此刻终究成为冰冷的现实。 现在,她的内心已经摆脱了那种期盼的激动,而开始痛恨自己做了个愚蠢透顶的决定。 “呸!呸!”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然后面如土色地一屁股跌坐回座椅;心口的忧伤,如潮水般漫上来。 面对命运的嘲弄,尽管在舅舅舅妈面前掩饰;但高连根和陈明媛都已经看到了。 高连根脸上藏不住事,立刻冷得像冬天清晨结了霜的瓦片。高保山过来扶他,他想推开,没推开,便别过脸去,装作看风景。 陈明媛就像掉进苦井里,满心酸涩,看向韩彩霞时不禁眼圈先红了。张小莹挽住她胳膊,装作没有注意到落在后面的韩彩霞。 韩彩霞瞥见她转身时的眼神就像当年她偷偷把香橡皮塞给高保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张小莹是谁。于是,她脸上摆出了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高保山给大家相互介绍,这时张小莹才像是刚认出韩彩霞似的,故作惊讶地提高声音笑道: “你就是韩彩霞?” “是。” “我们是小学同学!” “对。” “要不是保山介绍,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你可是越来越漂亮。” 两人站到一起,区别立见分晓:张小莹一身城里时兴的打扮,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花衬衫,外面套着剪裁合身的红色西装,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往哪儿一站,就像一位电影明星。而韩彩霞就相形见绌了,尽管也穿着自己那件枣红灯芯绒罩衣,也烫了发,但是粗糙的皮肤,农村姑娘那种特有的土气与拘谨,在对方鲜亮时髦的衬托下,明明是同学,却被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可不如你漂亮!”张小莹故意自谦。 说着,她同高保山分别挽着他娘、他爹的胳膊,将他们送到来接站的汽车上。陈明媛一边几乎是被张小莹半拉半拽地牵着往前走,根本听不清她在兴高采烈地说什么;一边频频回头,满心都是对韩彩霞的牵挂。 而此刻,韩彩霞的心里却像明镜似的:高家庄太穷苦,上海太繁华,她与高保山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世界静得只剩心跳。她的所有念想、所有盼头,在这一刻全消散了;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良久,万念俱灰的韩彩霞缓缓抬起头。 天边一抹晚霞红似血。灿烂绚丽阳光的余晖,静静地洒在火车站的站台上。 世间万物,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第六十一章 订婚 第六十一章 订婚 张志胜和杨莉莉掐算着时间,早已在马路口等候。 一见到高连根从车上下来,紧紧拉住他手,不肯松开了。 “老哥哥,你好!欢迎!欢迎!” 他打发司机回医院,几个人一同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便与高连根迫不及待地聊起他们在高家庄过往;说到开心处,都忍不住一起开怀大笑。 “老哥哥,今晚请你们务必住在家里,我们老哥俩好好聊聊。”他攥着高连根的手说,“明天,我再给你们寻一个更合适的住处。” “我已经订好旅馆。”高保山一旁插话。 张志胜看了高保山一眼,眉梢微沉,脸上好像掠过一丝不快,他侧过脸,转向高连根说道: “那你们至少到上海的第一顿饭总得在家里吃吧?” “又是车接,又是看病,已经给你们添不少麻烦了。” 张志胜拍了拍高连根的手,诚恳地说道: “老哥哥,你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个儿家。” 对高连根而言,吃饭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他并不知道,对满心诚意的张志胜来说,宝贝女儿的未来公婆第一次上门却是头等大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高连根认为自己遇上了一家好人,一路上的烦闷和忧虑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高保山在旅馆预订了两个房间,陈明媛与韩彩霞一间,他与父亲一间。饭后,陈明媛与韩彩霞就先到旅馆休息,张志胜则留下了高连根父子,继续同他们说话。 高连根强压着心头的沉重,说起这次来上海的缘由和把老伴近来的病情、发病的缘由、医生怎么说、眼下又是怎么治的,一五一十、慢慢地向张志胜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喉咙发紧,眼圈一红,竟有些哽咽。 张志胜听得十分认真,没有打断高连根。等高连根说完,他才轻轻说道: “老哥,你不用担心,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多久,话题转到了高保山和张小莹的身上。 张志胜述说高保山与张小莹交往的情况,高连根也听得十分认真,也没有打断张志胜。 “老哥哥,我希望保山留在上海,你意下如何?”张志胜最后说道,望着高连根,等待他的答复。 等张志胜说完,高连根猛地站起身,情绪一时难以平复,脚步未动,又像是被什么拽住似的,顿了顿,又缓缓坐下;最终,他还是如实向张志胜提起了高保山与韩彩霞的感情。 “老哥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听说两个孩子早年订过娃娃亲?” “是。” “你们是亲戚?” “对。彩霞她妈是我叔伯妹妹,彩霞叫我舅舅,保山叫彩霞她娘姑。” “那他们这不是近亲结婚了?”张志胜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 “两家……已经出了五服。”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待了一会子,张志胜忍不住地问道: “老哥哥,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志胜,想一想,我现在总算明白了。”高连根叹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 “之前,保山一直就像有心事的样子,我跟保山商量他和彩霞结婚的事,他也总是推三阻四的;原来,他是因为小莹。” “小莹这孩子咋样?” “刚才我也看到了,小莹是个好孩子。” “老哥,我也看到彩霞。说实话,她也是个好姑娘。不过,现在她与保山的差距实在太大,而保山留在上海,也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前途。并不是横刀夺爱,我也是看这两个孩子实在是真心相爱。我相信,彩霞在家乡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般配的小伙子。” “嗯。”高连根点点头。 “这么说,你同意保山留在上海?”张志胜欣喜地追问。 “保山,你的意见是什么?”高连根问高保山。 “我听你们的。”说着,高保山低下头。 高连根又看了高保山一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志胜,我……同意你的安排。”他说。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好。” “老哥哥,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明天嫂子去看病,那就是亲家母去看病了!”张志胜高兴地说道。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生怕高连根反悔似的。 “我们来到上海,一切听你安排。” “对了,老哥哥,彩霞那边怎么说?”张志胜问道。 他忽然想起来韩彩霞,认为人家一心跟着来上海找高保山,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心里难免失落难过。 “志胜,彩霞那边,我让明媛去跟她说。”高连根说道。 “老哥,让你为难,也你费心了。” 张志胜紧紧地握住高连根的双手,心情激动地表示感谢;说得高连根也红了眼眶。两位父亲的良苦用心,在此刻产生了深深的共鸣;两双紧紧握在一起的大手,用力地摇晃着,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他们泪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张志胜让高保山将正在外面看电视的张小莹喊进来;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向张小莹说道: “小莹,保山父亲也已经同意你和保山的婚事,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嗯。”张小莹答应。 “保山,你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小莹。”高连根也附和着叮嘱高保山。 “嗯。”高保山答应。 “保山啊,小莹从小任性,跟她过日子,你可得多费点心思喽。”张志胜心情轻松,眉眼带笑,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高保山。 当着未来公公的面,张小莹不好发作,脸颊一热,轻轻跺了下脚,娇嗔着喊道: “爸爸!您都是说什么!” 高保山同父亲来到旅馆的时候,陈明媛和韩彩霞两人洗漱完毕,也不看电视,也不睡觉,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们。 张志胜特意留下父子谈话,一定是有重要事情;陈明媛心里想着自己病,韩彩霞则满脑子都是张小莹与高保山的关系。 “去,把你娘叫过来,你与彩霞在那边待一会,我单独跟你娘说一会话。” 进到房间,高连根吩咐高保山,将陈明媛叫到他和高保山的房间,来回踱步,却一言不发;急得陈明媛直跺脚。 “他爹,你倒是说话啊!” “……” “人家张小莹他爹不同意给咱治病?” “不是。” “我病不好?” “不是。” 这时,高保山来到房间,高连根一指儿子,气得手哆嗦着说道: “你问他!” “保山,你爹为什么气成这样?”陈明媛问高保山。 “刚才他答应了我和小莹的婚事。”高保山回答。 简直晴天霹雳! 当听到儿子与张小莹订婚的消息,尽管陈明媛早有预感,可真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还是浑身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连根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慢慢说道: “事已经这样了,你病着,身子要紧。刚才志胜跟我说了他们认识的经历和感情,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没有跟他说保山跟韩彩霞早就订下娃娃亲?”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们差距太大,而且,他希望保山留上海。” “保山留上海?” “是。” “你也同意了?” “是。” 陈明媛不再说话了,跌跌撞撞地返回了房间,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行李。 “舅妈,没有看病,您怎么收拾起行李来了?”韩彩霞疑惑地问道。 “彩霞,这病咱不看了!”陈明媛的声音因愤怒和悲伤,变得低沉而沙哑,“明天我们回去!” “为什么?” 等陈明媛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韩彩霞,她反倒安静下来,一把夺下陈明媛正在收拾的行李,大声说道: “舅妈!我们不能回去!” “彩霞,你说咋办?”陈明媛哽咽着问道。 韩彩霞并不想把责任全部都推到高保山的身上。 “舅妈,我想保山哥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两人疯了似的抢着行李,你拽我夺,谁也不肯松手,像是一放手就谁也抓不住了高保山;可拉扯到最后,力气泄了,紧绷的弦也断了,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舍不得,在那一刻全崩塌,她们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而且,她们都拼命压低声音;否则,隔壁的父子听见,又该担心了。 韩彩霞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早该明白,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直到此刻,尽管不知道未来怎样,但她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第六十二章 看海 第六十二章 看海 第二天上午,高连根、高保山、韩彩霞、张小莹等人陪同陈明媛前往医院就诊。 医院初步诊断陈明媛为“糖尿病综合征”,由于几项检查尚未出结果,张小莹和高保山便去住院处为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一阵忙乱之后,张小莹也上班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陈明媛开始输液。高连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输液管,又怕滴快了,又怕鼓针,又怕媳妇翻身压到管子。陈明媛和高连根得知病情无大碍,便放下心来,见高保山和韩彩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守着,便让他们俩去城里逛逛,不用都闷在医院里。 两人摇头,说要一起守着。高连根知道韩彩霞心情不好,便脸色一沉说道: “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多反而乱。” “去吧,彩霞。”陈明媛微微睁眼,也有气无力地向韩彩霞说道。娘儿俩昨晚哭了一夜,到了上海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韩彩霞与儿子也该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 于是,高保山与韩彩霞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坚持,轻轻带上房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医院。 “霞妹,你去哪里?”高保山问韩彩霞。 “保山哥,离外滩远吗?”韩彩霞问。 “不远。” “那就去外滩。” 初春的外滩,江面浩渺,薄雾蒙蒙,黄浦江就像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几艘小船若隐若现。 尽管年已过去,由于是周末,黄浦江边却到处都是游客。市民们一家家结伴而行,你追我赶,衣着鲜艳,一片欢声笑语。 防汛墙下,也挤满人,有人靠在铁栏杆上,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翻过栅栏跑到水里。韩彩霞紧紧跟在高保山后面走,拉住他手,生怕转眼走散。 “这就是大海?”韩彩霞指着黄浦江和渡船问高保山。 长这么大,除了在电影上见到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轮船,以为只有海上才有。 “不是,霞妹,这是黄浦江。”高保山笑着回答。 “江山也有船?” “有。” 马路上,电车拖着两条大辫子,像条舞动的长蛇;过一个急弯,只听“啪”一声脆响,猛地从一条线又跳到另一条线上。拎着网兜的阿姨,推着自行车的大叔,烫着卷发的姑娘,戴着太阳镜的小伙,匆匆忙忙。 他们沿着江岸漫步,一边走,高保山一边向韩彩霞介绍沿途造型各异的建筑:这是上海电信博物馆、上海总会大楼、汇丰银行大楼、海关大楼、万国建筑群,那是哥特式、巴洛克式、罗马式、古典主义式、文艺复兴式、中西合璧式的建筑。不过,虽然它们错落有致、巧夺天工,却也都是侵略者炫耀武力、彰显权势的象征。 韩彩霞从不闲逛,除了那次和奶奶、高保山去县城看灯,她几乎没离开过乡下,所以几乎没怎么来过城市;因此,如今来到上海,随便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对高保山而言,几乎每周都到外滩,这些景致却早已不足为奇。但他却试着站在一个乡下人的视角去这感受一切,体会这些事物给韩彩霞带来的心灵震动,仿佛自己也与她的生命交融在了一起,于是愈发高兴起来,耐心地给韩彩霞介绍看到的一切,甚至让她看马路上外国女人穿的新奇衣服。 韩彩霞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型转轮状设施,上面坐满人,在空中不停地转动,不禁感到好奇。 “保山哥,那是什么?” “摩天轮。” “摩天轮是做什么的?” “游玩。坐在上面,可以从高处俯瞰四周远处的景色。” “真高!” “我也没有坐过。霞妹,要不我们也去坐一次?” “我可不敢。坐上去,我害怕。” “公园里也有过山车、气垫堡。尤其是过山车,一会儿转圈圈,一会儿冲上天,一会儿又突然坠落,很多人都喜欢玩。” 高保山模仿气垫堡软乎乎的、摔了也不疼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又手还比划着过山车俯冲的样子,生怕韩彩霞想象不出那股劲儿。 韩彩霞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的光芒,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千年的文化遗迹、现代的文明名胜、外国女人的打扮,似乎都不再与她相干,渐渐失去看景的兴致,停下脚步,眼神里几乎带着祈求地望着高保山。 “霞妹,你怎么了?”高保山关切地问道。 “保山哥,俺不想看这些了。”韩彩霞轻声回答。 “是不是累了?” “有点。” “那我们歇一会。” 于是,他们坐在马路边休息。 不远处,是一家卖零食、饮料、报纸和杂志的小亭子。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得满满当当:上层摊着花花绿绿的杂志、画报,中间几层摆着瓶装汽水、袋装饮料,玻璃的橘子汽水,最底下是话梅、奶糖、瓜子、膨化小点心等各式零食,《新民晚报》、《北京晚报》、《大众电影》、《电影之窗》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份《新民晚报》,骑着自行车离开。几个穿喇叭裤、留长发的年轻男女挤在窗边,指指点点,一个翻《大众电影》,一个翻《电影之窗》,另外几个人在旁边一起看,一边议论。老板又担心他们折了书角,又害怕他们随手拿走,于是从报停里面探出头来不停地嚷: “快看!快看!不买别看!” 老板发现高保山与韩彩霞,向他们努努嘴,于是,几个人互相用胳膊肘碰碰对方,目光又一起看向韩彩霞了,韩彩霞一身乡下人的打扮引起他们的注意。 高保山买了一份《上海导游图》,两瓶汽水。老板拿起起子,“嘭”地一声脆响打开;高保山自己一瓶,递给了韩彩霞一瓶。 “霞妹,还累吗?”他问。 韩彩霞摇摇头。 “走,我们去南京路。” “是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南京路吗?” “是。” 顿了一下,韩彩霞却摇了摇头。 “我们不去南京路?” “不去。” “我们回医院?” “不!” “你想去哪里?” “保山哥,我……想看海。” 韩彩霞有点顾虑,脚步迟疑,生怕高保山拒绝;可心里像被什么勾着,心底那股念头越来越坚定,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行啊!我们坐轮船去。” “太好了!” 她一听见要去看海,而且还要第一次坐船,顿时忘了矜持,忍不住欢呼雀跃地蹦了两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抱住高保山;等瞥见外滩上攒动的人头,动作猛地一顿,半抬的胳膊轻轻收了回来,瞬间脸羞得通红。不过,等发现身边的上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各自赶路,有人骑车,有人等车,有人等着过马路,连目光都没多停留一瞬,没人好奇,没人打量,更没人议论,只当是街头最普通的一幕,各自自在,互不打扰,见怪不怪;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轻轻拉了拉男友的袖子,难为情地低下头。 “就是我们只能在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了。”高保山说到。 “没事。” 他们跟着人流,踏上金陵路渡口的渡轮,立刻,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天气晴朗。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空,光芒耀眼。船舱里,光影斑驳。船身忽然一沉,跟着轻轻一晃,缓缓驶离码头。 韩彩霞脚下没有稳住,身子打了个趔趄,吓得她肩膀一缩,下意识贴住高保山,抓住他再也不肯松手;明明害怕,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的微笑。 轮船一路向东,穿过繁忙的江面,越往远处开,江面越辽阔;黄浦江在身后慢慢退去,两岸的楼宇、桥梁、错落的屋顶一点点变小,两岸的建筑彻底隐去,眼前再无城市轮廓,风也越来越猛,浪也越来越大,韩彩霞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握得更紧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韩彩霞是满肚子问题,不知从何问起;而高保山倒是想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和风景,但由于自己来上海时间短,担心班门弄斧,被满船上海人笑话,欲言又止。 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韩彩霞不像高保山那样在意旁人眼光,仿佛周遭人都不存在似的,认为只要能与他待在一起就好;但是,随着船身颠簸,她眼花头晕,胃里越来越难受,强撑着不吭声。 “霞妹,你难受?” “船……怎么晃得这么厉害……?” “船已经从黄浦江进入东海,前往杭州湾的方向大海深处。” “不过,这会海风一吹,我好些了,不再晕了。” “很多人都是这样。在市区空气太闷,冷风一吹就好些了。” 轮船缓缓靠岸。舱门打开,旅客争前恐后往外涌。高保山挤出条路,让韩彩霞先下。 刚一踩稳实地,韩彩霞便迫不及待地奔跑,眼睛望向远处,就在眼前的那片望不到边的蓝使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也顾不得身边吵嚷的人群,也顾不得后面直喊的高保山,尽情张开双臂,呼喊着像一阵风扑向大海的怀抱。 辽阔大海,浩渺无垠。她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静静望着韩彩霞,微笑着温柔地拥住这个从大山里来的姑娘。 夏天的时候,比现在人多。那时高保山经常来海边,晒得暖融融的,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一家家、一户户,铺着各色沙滩巾,撑开太阳伞,大人们坐着聊天,孩子们追着浪花跑,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们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三摇,小伙子们则穿着沙滩裤、皮肤晒成健康的浅棕色一会游泳、一会冲浪。高保山也一个人混在人群里,也不是来游泳,也不是来看风景,也不是来谈情说爱(张小莹不会游泳),而是来感受上海的繁华。 春寒料峭,海边的风还带着冬末的清冽;尽管不像冬天那样冷硬刺骨,却也冰凉清冷。 “霞妹,慢点!别跑!”高保山在后面喊。 “噗!” 不过,他还是喊晚了。韩彩霞脚下一滑,扑在沙滩上! “咯咯!咯咯!” 口里含着沙子,韩彩霞却“咯咯”地笑了起来;高保山刚要过去扶她,她又一边吐沙子,一边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一直来到了水边,极目远眺。 远处,海天连成白茫茫一片,分不清界限。 春风吹过海面,掀起层层鱼鳞状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海浪一波又波,涌上海岸;有的撞在礁石上,溅起高高的浪花,摔碎之后,发出“哗”的声响;有的却像顽皮的孩子,轻轻漫到韩彩霞脚边,又悄悄退去。 几只海鸥在海面的上空盘旋,发出“欧欧”的鸣叫。韩彩霞觉得海鸥的声音好听,忽然,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兴奋地学它们叫: “欧欧!欧欧!欧欧!”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可爱。 “啊!”她忍不住地喊,“大海你好!” 她抬起头看了高保山一眼,又低头玩水;撩起海水,往远处抛洒,看那一串串珍珠般的海水又融入大海。 高保山看着她这样高兴,嘴角刚要露出笑容,想到昨晚的谈话,心里忽然一沉,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眼光又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忽然,韩彩霞退后几步,坐在沙滩上开始脱皮鞋、袜子,向上挽裤脚。 “霞妹,你干什么?”高保山问她。 他认为她的皮鞋里灌进沙子。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脱袜子、挽裤脚呀。 韩彩霞举起手中的鞋袜,给高保山看。 “你瞧!”她兴奋地说道,“保山哥,我也要下海啦……” 不过,她却是真正的“下海”,与高保山说的“下海经商”根本不是一回事。 虽然已经立春,但气象意义上的冬天尚未过去;空气低沉凝重,海水更是冰凉刺骨,穿着衣服都觉得冷,更别说下海淌水了。 于是,高保山赶紧喊: “霞妹,别下海!海水太凉,你会感冒的!” 不过,韩彩霞却毫不在意。 “感冒就感冒!” 她笑着把鞋袜递给高保山,挽起裤脚一下跳入海水里! 瞬间,一阵寒战传遍全身,韩彩霞忍不住地左右摇晃,差点摔倒,但骨子里的倔强却让她硬撑住。 她暂时不去理会身体的不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要快乐得多;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对她而言,这既是幸福的开端,也是幸福的终结!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个孩子似的用手拍打海水,一边“嘶嘶”地吸凉气,一边看浪花四溅;忽然,她踩着细碎的浪花,转身就往远处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边跑,一边留下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转眼被浪花吞没。 “霞妹,别跑!别跑!” 高保山喊她停下,而她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急切地奔向远方,仿佛要赶赴一场前世的约会;一边跑,一边弯腰大口喘气,肩膀不停地起伏。 高保山望着她的背影,又心疼,又欢喜,不由地一屁股坐到沙滩上。看着她在水边流连忘返,像个顽皮的孩子;不停地挥舞手臂,又像一只迎风展翅的海鸥,他开始陶醉,仿佛置身于梦幻中。 刹那间,他们好像回到过去,回到了过去那些美好的岁月! 西边的天空中,太阳收敛了白日的光芒,像一个红色的圆盘静静地挂在天边,美轮美奂。 几艘轮船进港,鸣响汽笛: “呜——呜——” 高保山以前和张小莹来过几次海边,由于她不会游泳,两人难得不尽兴;韩彩霞会游泳,他正憧憬着与她一起在海里戏水的情景,而她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她只顾着奔跑,毛裤和外裤的裤腿都快湿到膝盖。 返程路上,他们都没有怎么说话。高保山好像有心事,韩彩霞既像生气,又像赌气。两个人都目光忧郁,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的风景。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医院。 医院亮起了路灯,显得周围更暗了。 从大门到病房大楼只有一百米,两人却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长,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 走到楼前,他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但韩彩霞的内心早已掀起波澜;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霞妹,你有事?”高保山问。 “保、山、哥,我、爱、你!” 韩彩霞对高保山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避开了高保山的目光。在爱情遭受沉重打击后,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这是高保山这辈子听过最慢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上一样。他反应有些迟钝,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 韩彩霞向前迈了一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接着说:“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她刚才在海边就想:既然爱情承受不住命运的考验,死亡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她浑身无力,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 韩彩霞说的不是傻话,因为她好像……仿佛全然无视高保山的存在,韩彩霞绝望地继续说道:“保山哥,刚才我真想直接走进大海里就这样去了。”——她曾拔剑自刎,一剑刺中要害。这骇人听闻的举动,竟被绝望至极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一想到此后或许再也无法与高保山相见,她便痛不欲生!没了,真的没了,韩彩霞再也说不下去。“……”高保山瞬间僵住,眼中失去了所有光泽……韩彩霞狠狠望了高保山一眼,当作“临终”的诀别,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医院的病房大楼。她若再不离开,恐怕就要支撑不住了!——失望、仇恨、痛苦、绝望,早已让她失去了理智。直到此刻,高保山才明白,韩彩霞表面看似无动于衷,内心何曾有过片刻安宁?!她用三句话斩钉截铁地与他一刀两断,甚至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显然对被抛弃之事仍耿耿于怀。他终于猜透了韩彩霞的心思!韩彩霞若不以此等近乎残忍的方式斩断与他的联系,也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更深地陷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她跑向住院部,却猛地在二楼停住脚步,随后放缓了步伐。在楼梯上,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着韩彩霞匆匆上楼进入陈明媛的病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那股令他目瞪口呆的决绝力量让他明白:这个受伤却坚强的女人,已不再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恋人,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而韩彩霞此刻唯一的感受是,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行走……高保山走进病房时,韩彩霞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她拉着舅妈的手,正若无其事地询问病情。张小莹在一旁说:“爸爸看了检查结果,指标正常。他说姨身体无力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望着高保山,语气像是在回答韩彩霞,又像是在告知高保山。高保山担忧地问:“需要继续住院吗?”张小莹一边放下给高保山父母送来的晚饭,一边答道:“需要。爸爸说既然来了,就住一段时间调养调养。他说浑身无力不是好现象,担心在高家庄的治疗耽误了病情。”高连根证实了张小莹的说法:“你娘和我本想回去,小莹爸爸不同意。”张小莹说了一会儿话,等高连根、陈明媛吃完晚饭,便拿起饭盒准备回家。高连根让高保山送她:“保山,你去送送小莹。”张小莹连忙推辞:“不用了,叔。我家离医院不远,一会儿就到。”陈明媛给高保山使了个眼色,他只好跟了出去。韩彩霞将手覆在舅妈的手上,深吸一口气,说起和高保山去过的地方。陈明媛拉住她的双手问道:“彩霞,玩得高兴吗?”韩彩霞把陈明媛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舅、舅妈,我玩得很高兴!我和保山哥去了外滩,还看了大海。”陈明媛觉得一家人亏欠韩彩霞:“好,你高兴就好。”高连根原本担心韩彩霞知道张小莹与高保山的事后想不开,如今见她这般高兴,也稍稍放下心来。可一提到高保山,韩彩霞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涌了出来,瞬间泪流满面。过去高保山对她的爱是真心实意,但如今他变心也是不争的事实。陈明媛和高连根的眼圈也红了。陈明媛替韩彩霞擦着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彩霞,保山对不住你,我们一家子都对不住你……”“舅、舅妈,没有谁对不住我。”高连根痛苦地坐倒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让我回去怎么跟志国、连婷交代啊……”韩彩霞递给他一块毛巾:“舅,我回去跟奶奶、爹娘说。”她接着说道:“舅、舅妈,我想明天就回去。”陈明媛不由惊呼:“这怎么行?”“舅妈,您现在住院了,有俺舅和保山哥照顾,我也没别的事。”韩彩霞轻轻按住想要坐起来的陈明媛,“而且听张小莹她爸说,您还需要住一段时间调养。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再说,保山哥也带我看过上海、看过大海了,我知足了。”说着,韩彩霞破涕为笑,反过来劝慰高连根和陈明媛不要难过。这时,高保山送张小莹回来。陈明媛这才想起韩彩霞和高连根可能还没吃饭。 “彩霞,你看我们多糊涂。小莹送饭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啥时候能回,就没带你们的饭。我和你舅光顾着自己吃、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问你们吃没吃。你们还没吃饭吧?” 韩彩霞老实应道:“没呢。我和保山哥担心您今天的检查结果,从海边直接就来医院了,还没顾上吃饭。” 陈明媛推着韩彩霞,催她和高保山赶紧去外面吃饭:“快,快,保山你和彩霞赶紧去吃饭。” 高保山问爹娘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爹说没有。高连根把两人送到病房门口。 高保山先下楼了,韩彩霞低声对高连根说:“舅,明天我不先来医院了,直接就走了。您跟俺舅妈说一声,我就不去跟她道别了。” 高连根没想到韩彩霞说走明天就走,刚才才舒展些的眉头立刻又笼上一层愁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最后只叮嘱了一句:“彩霞,我和你舅妈回不了家,你多照看照看保学。” “嗯。”韩彩霞点头应下,说:“您放心。” 第六十三章 拉面 第六十三章 拉面 一路上,高保山沉默不语,又难受,又心乱如麻。 扪心自问,他也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但又深知辜负了韩彩霞的一片深情,自己责任难逃。 他找了家干净清静的面馆,与韩彩霞一同吃面。 直到进入餐馆,韩彩霞如在梦中,仍然不确定与高保山已经分手。 她本以为自己会对高保山生气,可等到两人再次单独在一起,她心里却满是欢喜;而且,比预想还要浓烈。 心里积压了太多话,多想一吐为快,把一切和盘托出,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要与高保山谈谈,弄清原委,消除疑问;甚至,不惜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辜负自己——若是能问清楚的话。 但这有用吗? 事后的解释,都是借口! 倘若当时没有动摇,不同意高保山来上海,不同意陪陈明媛来看病,自己今天就不会陷入这般痛苦又尴尬的境地。 ——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才忽然发现,之前不是没有预兆;都怪罪自己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来这样安慰自己。 这种念头,让她接受了失败。 尽管接受失败比争取胜利更残酷,更艰难,也付出的代价更大! “我爱你!” 爱情的誓言,有时显得是多么得苍白无力啊!真正地实践起来,又何其艰难! “这是一场梦!” 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可她又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高家庄的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位曾经为了爱情全然不顾自己,做过多少傻事、蠢事的姑娘,无可奈何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妥协! 所以,她改变主意。 既然事实已然铸就,既然回头已无可能,既然高保山已经变心,既然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韩彩霞彻底打消了与他推心置腹的念头,没有一丝彷徨失措,为了心爱的恋人,选择独自承受痛苦:过去的美好,就让它们随上海的夜风飘散吧。 她不想问那个埋藏心底的问题,更不愿让高保山知晓自己被伤得有多深! 两个曾深爱彼此的恋人,形近心远,面对面坐着,距离如此之近,心却越来越远;内心的风暴堪比十二级台风,表面却异常的平静与坦然。 此刻,他们比起独处时,更觉清醒,更孤单,也更茫然。 韩彩霞看着高保山,竟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人的影子! ——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越熟悉的人,越看越陌生。某天半夜醒来,看着对象睡在旁边,突然想哭:“我怎么连他(她)都忘了! ” 这是韩彩霞第一次吃拉面。 不过,她对蓝花大碗的兴趣,却似乎超过面条。面对拉面,一根挑起来,又放下,筷子悬在半空,人也像没了着落;与其说她在吃,不如说只是装样子。 她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想要思考些什么;但本该思绪万千的脑海里,却只有空洞与寂寞,一句话也想不出,一件事也想想起。 沉默,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沉默不是安静,是心在一点点结冰。 两人相对无言,也无话可说了! 两天之内经历的多次情绪起伏,他们都不肯向对方泄露半分,好像都害怕对方看到了自己秘密似的,生怕对方了解自己情绪的波动。 韩彩霞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望向远处,眼神透着“已无所有”的决绝,就像高保山周岁时看到爷爷吐血倒下! 高保山劝她吃面。 第一遍,她没有听见;第二遍,她听到了,冲他笑了笑,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梦游归来,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 无论高保山说什么,她都一声不吭,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仿佛在默默地积蓄力量。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说出被背叛的现实?这份力量,不是勇敢,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又把伤口撕开! 终于,韩彩霞还是开口了。 “保山哥,你和张小莹的事,昨天晚上舅妈跟我说了……” 她嘴唇哆嗦着,拼命忍住,不让泪水落下。 “……” “我、祝、福、你、和、张、小、莹。”望着天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霞妹,别……恨我!”高保山低声说道。 高保山本想借这句话减轻痛苦,却未能如愿;韩彩霞的说话的口气越轻松,越不在意自己,他反而越沉重、越难受。 “保山哥,我为什么恨你?” “你不恨我?” “不恨!” 高保山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去征求魏振福老师意见的路上,韩彩霞慢吞吞的模样,或许她早已预感到会是今天结果。 ——至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韩彩霞预先知晓的。 高保山又一次痛苦地低下头。 啊!无情的命运! 无论是高保山还是韩彩霞,他们承受着命运带来的痛苦,却无法阻止一切不可逆转的发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槐树林里甜言蜜语、卿卿我我,每一刻都在思念对方,谁都离不开谁瞬息!可如今昔日的海誓山盟,竟像经年累月的储钱罐,随便一个由头的铁锤轻轻一敲,便碎得无影无踪了! “保山哥,请忘掉我。”韩彩霞的语气痛苦,近乎是在哀求;尽管明明知道高保山不会忘记过去,却仍请求他忘掉自己,这是唯一一次违逆高保山,可她只能如此。 “霞妹!”高保山透过泪眼,望着眼前这位从农村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姑娘,不得不承认:韩彩霞变得既陌生,又遥远。“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 韩彩霞胃里一阵绞痛,却强作无事。 “保山哥,你走吧。我自己回旅馆。”她低声说道。 “不!”高保山擦掉泪水说,“霞妹,我送你。” “不用。刚才来面馆的时候,经过我们住的旅馆,我已经记下路。另外,我已经告诉舅、舅妈,明天我回去。” 高保山大吃一惊。 “怎么?!你要回去?!” 韩彩霞点点头。 “是。” “不行!不行!”高保山原以为韩彩霞陪娘在上海看病,会多住些日子,自己还有弥补的机会;此刻听闻她要回去,自然坚决反对。“那可不成!……” 韩彩霞不答话。 她只觉得在这里多待一天,自己非憋死不可! “好吧。”高保山满脸失望,不再坚持,只能寄望于未来。“霞妹,你可再来啊。” “保山哥,我会来的。”韩彩霞望着高保山,诚恳地应道,语气之坚定,似乎减轻了高保山一些心头的痛苦。直到三十一年后,社区广场上两人再度重逢,他才终于明白,韩彩霞这份坚定与诚恳,藏着多么深沉至死不渝的深情与决心! 高保山送韩彩霞到旅馆。两天来,两人都生怕伤害对方,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把话说开,这才如释重负。 “霞妹,你回房间,我回趟医院。”高保山说。 “再见。” 韩彩霞先伸出手,与高保山道别;没有犹豫,也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高保山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韩彩霞这是什么意思,目光落在她手上;然后抬眼看向她,顿了顿,这才轻轻握住她有点寒凉、有点潮湿、有点发抖的小手。 韩彩霞刚要上楼,又转身抓住她胳膊。 “霞妹,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回来!”他喊。 然后,回到街上,他就像一截没有灵魂的木头,机械地往医院走;等发觉自己走过两个路口,眼泪也落下来了。 他开始又踢,又打,对着空气,对着路灯,对着过往行人,对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近乎发狂地发泄积压在心中的愤懑,仿佛燃烧的锅炉马上就要沸腾,令行人无不感到错愕不解。 “娘,霞妹说明天回家!”他说道,以为爹娘不知道韩彩霞要走,也许他们能够将她留下。 “你不在的时候,她已经表示要回去;刚才你们出门的时候,她又告诉你爹,明天她直接从旅馆走,不再过来跟我们道别。”陈明媛哽咽着说道。 “你们也知道了?” “知道了。” 高连根一边说着,一边掏钱递给高保山。 “保山,你到街上给彩霞买点东西,拿去旅馆,让她明天带回去。” 路上,高保山从电话亭给张小莹打电话,告知韩彩霞回家,请她明天到旅馆,与自己一起给韩彩霞送行。 十一点,他回到旅馆。 这时,韩彩霞却已经熄灯睡下了。 这一夜,两人辗转难眠,各怀心事,谁也没睡。 韩彩霞难受。 高保山也一样难受。 第六十四章 送行 第六十四章 送行 收拾好行李,韩彩霞正打算不告而别,高保山和张小莹却来敲门。 “小莹,你们怎么过来了?”韩彩霞问道。 “彩霞姐,我正要周末带你到处逛逛,没想到昨天晚上保山突然打电话说你要回去,让我与他一块来送你。”张小莹嗔怪道。 “保山也是,还给你打电话。” “我们必须要来的。”说着,张小莹笑着拿出一身绸缎花纹旗袍,递给韩彩霞。 “彩霞姐,你结婚的时候,我不能回去。这身旗袍,就当我给你的结婚礼物。” “谢谢。” “祝你做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 这句话,韩彩霞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还没有那么大度。 她更不愿在张小莹、高保山的面前,以“别人的新娘”自居;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们都深爱高保山,为他暗自较劲,直到彼此生恨、隔绝。其实,她心里的滋味,比黄连都苦!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把旗袍撕成碎片,然后随手扬出去;管她什么美丽、什么新娘,只想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 她看张小莹的眼神,既像道别,更像永诀。 “以后再来。”张小莹说。 “好。” 韩彩霞的声音空洞无力,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这回答是出自真心。 “怨吗?” 韩彩霞不知道。 “恨吗?” 韩彩霞也不知道。 三个人一路往车站走,韩彩霞一路这样问自己。她并不能弄明白,是该怨恨舅舅妈,还是高保山,还是张小莹? 她也没给张小莹回赠礼物。 站务员打开进站入口,开始检票。 韩彩霞拎着行李上车。 火车还有几分钟开动。 张小莹挽着高保山站在站台上,等候发车。寒风中,她脖子上的红围巾迎风飘扬。 “再见。”高保山挥手喊。 “再见。”张小莹挥手喊。 “再见。”韩彩霞隔着车窗,也默默地挥挥手喊道,黯然神伤。 站台上,开车铃骤然响起,清脆急促。列车员吹起哨子,麻利地关上车门。车窗内外,瞬间分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人扒着车窗挥动手臂,有人攥着对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有人喊“到了报平安”,有人喊“保重”,好几个人都喊 “知道了”,也不知道谁回答的谁。 车轮缓缓转动,先是轻微晃动,而后节奏逐渐加快,“哐当哐当”地向前驶去。有人跟着列车在不停地跑,有人脸贴车窗后面往后看,泪光中全是难舍与爱恋。 列车越行越远。韩彩霞慢慢从高保山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站台上空荡荡的。 想不出既能留住韩彩霞,又不让她难过的办法;列车带走了韩彩霞,把高保山这颗撕裂般痛苦的心也带走了! “难道就这样分开了吗?” 他这样问自己。 “不!” 他又接着在心底喊。 看着上海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韩彩霞长舒一口气,泪水也跟着从脸上滑落下来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里远去,她像怀着赴死的决绝,要与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这辈子,我再也不来上海!” 她对天发誓。 一遭痛苦的旅程,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回想两天发生的事,她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而周遭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只听到列车车轮与钢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乘客们在大声说着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 她独自一人,踏上了漫漫归途。 她试图把高保山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笔勾销,就当作他从未存在过。 韩彩霞的前面,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肩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近。 她见韩彩霞暗自垂泪,递过手绢;韩彩霞向她摆摆手,自己掏出手绢,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车厢里坐满人。整列火车的乘客,几乎都睡着了;没有人再注意韩彩霞,也没有人理会她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尽管昨晚一夜没睡。即便睁大眼睛,那万剑穿心般的痛苦仍让她喘不过气……可恶的痛苦阴霾全压在她身上。她远离了故乡、奶奶和父母,多想他们陪在身边,可哪有这么好的事! 重逢与离别,都是如此这般猝不及防! 再有几个小时,列车将会到达县城,韩彩霞就能到家了。可偏偏是这最后几个小时,却成了最难熬的时间,她几乎快要撑不住,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全,全凭毅力在硬扛。 有那么一瞬间,理智彻底被疲惫击溃,她甚至等不及列车进站,只想立刻逃离这摇晃憋闷的车厢;哪怕提前下车,也好过再忍耐片刻。她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想去拉开车门,却被列车员拉了回来。 “你找死啊!”他喊。 韩彩霞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县城汽车站。嘈杂的声音,客车的尾气,扑面而来的尘土,令她更加头昏脑胀,眼花缭乱。 她睁大眼睛在客车司机前面的玻璃上寻找,始终没有发现的客车;又走到发车区,一辆辆的客车从眼前驶过,问了好几个司机,却都摇头,说不是发往“城关镇”,一时竟不知怎么办了。 “有去城关镇的汽车吗?”她急得大喊。 这时,一位胸前挂着绿帆布包、像售票员的姑娘,从一辆已经开到汽车站门口的客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向她招手,一边喊: “快!快!这里!这里!” “已经满员了!上不来了!” 有人嘟囔。不过,大家还是又拉、又拽、又推,硬是把韩彩霞塞进客车。 下午六点。韩彩霞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徒步走回高家庄。 家里静悄悄的。 奶奶正在做碗饭。 “奶奶。”她在院子里喊。 “哎!谁喊?” 听到喊声,奶奶搁下正在做的活儿,从饭屋里跑了出来。 “彩霞,怎么是你?”她不解地问, “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明白孙女去上海,怎么就突然回家;更不明白,孙女肩膀塌成弧形,头低着,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怎么没有一点精气神? “彩霞,你舅和舅妈他们呢?”她问,“他们也回来了?” 韩彩霞推开奶奶,不回答问话,一头扑到床上;脱下鞋扔在地上,钻进被窝蒙住头,转身朝里缩成一团。 “彩霞!” 奶奶叫她起床,她也不起床;叫她喝水,她也不喝水;叫她吃饭,她也不吃饭;没了动静。 旅途的劳累,接连的打击,令她再也撑不住,身体发起烧来;身子轻得像棉花,脑袋沉得像灌铅。 她病了! 第六十五章 分手 第六十五章 分手 韩彩霞只觉精疲力竭,烦躁不安,又掺着寂寞与凄凉的滋味,心力交瘁,百感交集,柔肠寸断! 韩彩霞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起床。韩建成的孩子上幼儿园,爹娘去天津接送孙女,家里没有外人,奶奶负责照料她,老人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每天三次把饭菜、水杯端到韩彩霞的送到床前,又每天三次原封不动地取走。她想扶孙女起来,但韩彩霞四肢发软,低头垂发,活像床头缺了棉花的布娃娃,根本扶不住!她想看孙女睡觉,往往韩彩霞没有入眠,她却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白天,韩彩霞将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不吃不喝;晚上,不声不响,睁眼到天明。思绪就像断线的风筝,没法控制,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找不到落点。 身子骨软得像散架。原以为躺下会好些,她却没有想到,越睡越困苦,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她听到,房门打开,奶奶叫她,放下饭,离开;房门再次打开,奶奶叫她,取走饭,又离开;仿佛幻影。 她也听不得街上喧闹的声音了。 三大娘与三大爷在吵架,好像扭打在一起;三大爷扯住三大娘头发,大声呼喊;三大娘抱住三大爷的胳膊,又哭又骂。众街坊们都出来劝架。这个拉三大爷衣襟,那个抱三大娘身体,七嘴八舌;一个说,“别打了!别打了!多大的事”; 一个又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让人家看到多难看”;有人护着三大爷,有人护着三大娘,劝架的比吵架的人声音高,拉架的比打架的人还忙活。 孩子们也凑热闹来了,在一旁你追我赶,呐喊尖叫;挤在前面踮脚张望,指手画脚起哄,生怕漏看半点。 谁家看门狗围着人群“汪汪”直叫,像是在给谁帮腔;吓坏了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扑棱翅膀,“咯咯嗒”地到处乱窜,鸡毛落了一地。 这场闹剧,却半点没让韩彩霞觉得有趣,反倒增添了几分荒唐,衬得她更加形单影只了! 孤独,孤独,孤独,像潮水般漫上来。韩彩霞赶紧咬着被角,以免大家听到自己压抑的哭泣,觉得大家抛弃了自己。 但实际上,是她自己先把整个世界都推开! 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提心吊胆地害怕人家问起去上海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又怎么能瞒得住呢? 奶奶猜不透发生的事情,心想: “唉,要是她想睡,就让她再睡会儿……” 但是,当只听见孙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响,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再没别的,她的心里又开始发慌了。 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推门,她想要看个究竟。然而,裹缠的小脚偏不争气,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额头“咚”地撞到了门板上,撞开了门不说,她还差点摔一跤。 韩彩霞见是她,转过身去;后来,干脆从里面把门闩上。 第二天晚上,她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只听墙外的过路人听见了不免感到奇怪,喊: “大半夜的,哪来的哭声?” “我怎么没有听到?”另一个声音说。 “刚才我明明听到有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怎么现在没有动静了?”开始喊的人好像在捂住耳朵倾听。 “你听错了吧?” 另一个声音说。 韩彩霞奶奶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祈祷孙女不要再发出声音。 韩彩霞也害怕。这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爹娘的身上;认为自己就像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怪罪爹娘不关心自己。 但是,她又没有告诉爹娘发生了什么;爹娘说不定还以为她在上海与高保山欢聚。这么一来,真是既冤枉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痛苦叠加痛苦,刚觉得心头稍缓,她又被新的痛苦裹住。 奶奶有奶奶的理由,不明真相;韩彩霞有韩彩霞的理由,火气未没消,两人就像火药,越压越实,越压也越接近爆炸的程度。 “彩霞,吃饭吧?” 奶奶问。 “不吃!”韩彩霞说。 “彩霞,起床吧?” 奶奶问。 “不起!”韩彩霞说。 “那我给你爹你娘打电话?” 奶奶问。 “不要!”韩彩霞又大叫。 她不肯把自己的苦告诉奶奶,奶奶也不把自己的苦说给她听;她心想“既然痛苦无法避免,那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奶奶也想“既然要让一个人痛苦,那就让我代替孙女”! 平日里见到的几个左邻右舍,老人家扳着手指头数,关键时刻能帮忙的没有几个。村里两三个年纪和她相仿的老姐妹,过去还经常来看看她;现在她们身体大不如前,年纪越大,越深居简出,来往也越来越少了。 村里几个“大喇叭”娘们倒是热心肠,有求必应,却指望不上她们。今天若是她们来了,明天街谈巷议,又不知道该怎样议论这件事情了。 十点半,看到韩彩霞还没有起床。老人家拄着拐杖,到村西头找高保学。 “保学,你去看看你彩霞姐怎么了?她从上海回来,不吃饭也不说话,躺在床上光睡觉。” 韩彩霞奶奶对高保学说。 不过,高保学并不知道韩彩霞回来,忙问: “奶奶,彩霞姐回来了?” “回来了,前天就回来了。” “她没说为什么回来?” “没说。” 担心韩彩霞独自在家出事,高保学扶着韩彩霞奶奶,两个人脚步踉跄,一边说话,一边急忙往家赶。 “不是说彩霞姐要在上海待一阵子吗?” 高保学语气急迫地问。 “可不是嘛,不知怎么就回来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 高保学问韩彩霞。 “等等!” 韩彩霞忽然像想起一件事,从衣服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工整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姐,这是什么?” “这是你哥给的我号码,他让我到家后他报平安,我忘了。保学,你快去村委给他打电话,就说我已经到家。” 高保学电话接通后,那边接电话的人却是一位姑娘。 “你找谁?” 姑娘问。 “高保山。”高保学回答。 “你是谁?” “我是他兄弟高保学。” 高保学报上姓名,线路那头姑娘忽然没了声响,只剩了轻微的电流声,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捂住话筒,在同一旁谁低声商议。沉默片刻后,听筒里又传来姑娘的声音: “他不在家,出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高保学问。 “他出去买东西,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高保学想了想,刚要放下电话,那边姑娘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等一等,他回来了。” 高保山去买墨水,听到有人找他,急忙接过电话。 “你好。” “我不好!”一听是哥哥的声音,高保学生气地说。 “是保学?” 高保山惊喜地问。 “是。” “你见到你彩霞姐没有?” “见到了。” “她好吗?” “不好!” “她怎么了?” “先别说她,你见到爹娘没有?”高保学没好气地问。 “见到了。”高保山疑惑地回答,不明白高保学又为什么突然改变话题。 “他们怎样?” “很好。” “既然他们很好,既然他们没有,那么为什么彩霞姐自己回来了?” “这个……是这么回事。” 高保山捂住话筒,大体说明原因;没等他把话说完,高保学猛地扣下电话,听筒重重砸在机座上,红着眼、发了疯似的冲出村委。 “嫂子的病不好?” 高连东以为陈明媛出意外,从后面担心地问。 “不是!”他头也不回地回答。 跑到半路上,高保学忽然站住,不知道回去该怎样跟韩彩霞奶奶说了。 迟迟见不到高保学回去,韩彩霞奶奶到村委来找他,看到他街上发愣,急忙问: “保学,怎么回事?” 听完,她身子猛地一晃,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滚落。 “奶奶,您没事吧?” 这个时候,高保学反而镇定下来,搀扶着几乎要晕倒的老人家,一边往回走,一边劝解。 “奶奶,有事您叫我。” “保学,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彩霞。” 到家后,韩彩霞奶奶却又转过身来,亲自送高保学出门;仿佛不再把他当作一家人,忽然对他客气起来。 “奶奶,您……留步。” 高保学受宠若惊,说送也不是,说不送也不是;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奶奶,保学给保山哥打电话了?”韩彩霞问。 “打了。” “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 韩彩霞奶奶就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来到她的床前,平心静气地同她聊天,就仿佛她从未去过上海。 既然摸清了孙女的病根,她开始对症下药,试图让孙女明白:她与高保山的感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如同海市蜃楼、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终究虚幻。 开始,韩彩霞听不进去;后来,慢慢不再反对,偶尔甚至也会搭上一两句,但只要一提到让她嫁人,她立刻又哭起来。 于是,韩彩霞奶奶索性不再出门,白天也陪韩彩霞,夜里也陪韩彩霞,说些就风淡云轻的事,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有时听不到回答,她弯腰一看,才发现韩彩霞已经睡着了;抱着希望而来,只好又带着遗憾悻悻而回。 其实,韩彩霞根本没睡着,游走在梦与醒的边缘;没完没了地做着形形色色梦,一个比一个荒诞。 真实和梦景相互交织。一会儿,回想与高保山一起游戏、上学、劳动……相处的时光;一会儿,她又梦见自己走进了一个满当当的房间,四周都是雪白的墙壁,红色的蜡烛点了起来,她和高保山坐在床边说话;一会儿,她又仿佛看到高保山头破血流地来找他。一种抑制不住的联想力,让过去的种种历历在目,那些铭心镂骨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高保山的身影近在眼前,真实得有些不切实际;但当她伸手去摸,一切却又化作泡影。 她经常做同样的梦。 她也知道,醒来的时候,这个梦境就会消失;但是,她却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没有来得及做其他梦,又开始重复刚才的梦境。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混在一起,令她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甚至,她都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用醒来的梦! 迷茫之际,她开始翻看高保山以前寄来的信件和书籍,聊以慰藉。那些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信封和书皮,仿佛能把她带回过去。在那些熟悉的文字里,那些带着墨香的信笺中,她寻到片刻安宁。 于是,韩彩霞既怕睡着,又怕醒来,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循环。父亲从天津买回来的,她刚刚昏昏沉沉地睡着,却又猛地惊醒了,睁大了一双眼睛。 第三天和第二天没有什么两样! 座钟又敲响十二点,忽然,奇迹出现了! “等等吧!等等吧!说不定高保山会回心转意?”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喊。 ——过来的人都说,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内在声音”。有时候,它会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 韩彩霞猛地坐起身,想弄清声音的来源;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声,她又为深为自己这份毫不动摇的决心感到吃惊! 哪怕高保山如今心有所属,她却坚定地认为他永远属于自己,直到天荒地老! 于是,虽然依旧浑身无力、眼睛浮肿,像大病初愈的样子,韩彩霞的脑子却一下清亮起来;她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忽然一下烟消云散。痛定思痛之后,她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时间在凌晨一两点钟之间。 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无尽的黑夜,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槐河。 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村庄里,一只野猫像幽灵般窜来窜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忽而掠过墙根,忽而钻进柴垛,转眼又没了踪影;声声哀嚎,又响亮,又凄厉,听得人心里不由得不一紧,搅扰了夜晚的宁静。 雪过天晴,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卸掉了一些重负;一轮清月悬在墨蓝的天际,清辉淡淡洒在覆雪的村庄上,月光如洗,庭院生辉。 大梦初醒已千年,心无归处为情牵。 整个村庄都睡着了。韩彩霞却披上一件衣服,露出了一种久病初愈的笑脸,心情激动地走出房间。 她就像溺水之人,大口地吐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高家庄在沉睡:看门的狗睡着了,家里的鸡鸭睡着了,整个村庄都睡着了。 空气凛冽,寒风刺骨。 生活中,人在某些关键时刻,身体和心灵都会发生巨大转变。韩彩霞打了个哆嗦,一个奇异的变化在悄然发生;三天骤变犹如十月怀胎,韩彩霞里里外外都变了,忽然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旧的韩彩霞消失,一个新的韩彩霞诞生! 韩彩霞就像站在身外,从远处看自己;这个人既像她,又不像她。 “不,这个人就是她!” 只是,这个人比过去的韩彩霞更年轻、更成熟、更坚强! 韩彩霞就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 角落里一丛早春迎春花散发的淡淡清香,又将她拉回人世间。 奶奶在大北屋睡觉。她看到了孙女窗户透出的灯光,听见了屋门打开、韩彩霞走出来的声音,不由心里一紧,赶紧在床上坐起来,探着头、支着耳朵朝外倾听。 她用毛巾捂住嘴,免得感冒发出的咳嗽吓到孙女。等确信孙女已经起身,她的眼泪也落下来了;双手合十,自言自语,庆幸孙女终于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啊!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她下了床,又躺回床上,全身哆嗦着呜咽起来,接着却又笑了。 泪水滑到手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擦掉——太高兴了!她想:自己简直老糊涂了!该笑,怎么反倒哭起来?她一边想笑,一边想哭。 ——她并不知道:在残酷的生活面前,孙女选择了妥协。 韩彩霞为自己找了个理由:她属于这里,日子还要过下去。 人不信命不行,但信命不能认命。谁也说不准明天是什么样子,既然不认命,那就拼命!收拾心情重新出发,韩彩霞别无选择。经过一阵子痛苦挣扎,她的精神恢复了平衡,仿佛灾难也对她无能为力了。月光下的韩彩霞,凭着第六感发现奶奶在窗下偷听。 因为担心孙女,老奶奶已经几天没关房门了。她知道孙女有心事,却不敢同她推心置腹——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敢轻易尝试。如果掀开了结痂的伤疤,结果只会更糟糕! 奶奶爬起来,眼里布满血丝,张着嘴瞪着推门进来的孙女。 韩彩霞看见老人在哭,就爬上床去拥抱她。 奶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抽抽噎噎地说:“好孙女,你终于起床了!” 韩彩霞多少次想对奶奶说说心里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愧疚,拥着奶奶反复道歉:“奶奶,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老发脾气。” 奶奶紧紧抱着她——心像冰一样快要融化了,她说:“好孙女,不用道歉!” 韩彩霞叫了声:“奶奶——” 奶奶并不怪她,甚至心里高兴得很,哪会埋怨呢?于是她们敞开了心扉,低声交谈起来。 奶奶用温和的语气耐心劝导:“孩子!人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要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别难过,没办法的时候就哭呗,哭完了放下,继续过日子。” “奶奶,”韩彩霞痛苦地说,“我不甘心!” 奶奶问:“不甘心,你能怎样?” 韩彩霞摇摇头:“奶奶,我……我……” 一声狗叫划破夜空,打断了她的话。天开始亮了。夜色中透出一丝希望的微光。奶奶指着窗外,对韩彩霞说:“傻孩子,好了,回去睡觉吧。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韩彩霞叹了口气,随即破涕为笑,伸了个懒腰说:“哎,奶奶,那我去睡觉了。”奶奶温和地笑了笑,轻轻关上房门。韩彩霞回到东屋,重新躺到床上,心情渐渐平复,抱着枕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一觉,她直睡到天明。 第六十六章 变故 第六十六章 变故 韩彩霞的身体几乎完全康复,当太阳再次从大青山顶洒向高家庄,她的生活又重归往日平静。 如今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尽管周遭依旧昏暗寂静,她却在一颗脱胎换骨陌生的心灵里获得新生,重新找回年轻人的自信。身体稍稍好转,她便开始劳动,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耽误地里的农活。 春风吹绿柳枝,吹软大地,吹欢归燕,也吹醒麦苗;施肥、浇水、锄草,一样接一样,她忙得脚不沾地。 “奶奶,我去地里施肥。” “去吧,去吧。”奶奶高兴地说道。 她推着独轮土车,一趟又一趟往地里运肥,车斗里堆着沤了一冬的农家肥。田埂很窄,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里很软,车轮陷下去,她只能弓着身子,双手攥紧车把,一步一步往前挪。阳光渐渐爬高,她额头渗出汗珠,奶奶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劝她“慢点”、“少装点”、“累了就歇一会”。 “奶奶,我去浇地。”她扛起铁锨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去吧,去吧。”奶奶高兴地说道。 “奶奶,我去锄草。”她扛起锄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去吧,去吧。”奶奶又高兴地说道。 就像许多农民一样,虽然认不得白纸上的几个黑字,但奶奶该懂的道理一个不少。比起终日担忧孙女与高保山因为不般配而分手,她反而更觉释然、更高兴,也更身心轻松了。 晚上,高保学来看望韩彩霞,好像因为哥哥的错误行为,而表达歉意; 弄得韩彩霞反而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如此草率地赌气从上海回来。 高保学走后,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韩彩霞越想越懊恼,越想越生气。 望着奶奶进进出出的,她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时,韩志国和高连婷却提着大包小裹,急匆匆地一路从天津赶回来, 头发凌乱,满脸的疲惫与焦灼。 “志国,你们怎么回来了”韩彩霞奶奶问。 “我们听说了彩霞的事。彩霞!” 高连婷担心地看了一眼闺女回答,忍不住哽咽着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唉!” 韩志国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他想开口安慰闺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一路盘算、商量,要怎样问情况,怎样劝女儿,怎样接女儿去天津,见到女儿,却哽咽着一句话说不出。 韩彩霞坐在屋里,把脸埋得越深,一声不吭;她怕一开口,就会在爹娘面前把所有的委屈、难堪、不甘全都哭出来;更怕看见父母心疼又自责的眼神,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也不想成为他们眼里一个被抛弃、需要可怜的姑娘。 她忽然站了起来,一边出门,一边小声嘟囔: “你们……不用回来的。我一个人挺好。” “我们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韩志国一边放行李,一边说道,“但是,我们回来看看,也放心了。” 他一直不明白,也没有费神去搞清楚,女儿顽石般地抵触,究竟是因为她本人有意如此,还是未能接班与被高保山抛弃接连两次打击,使她改变了性情。 他们在家待了几天,返回天津。 第二天,高保山却因母亲突然离世,从上海一路哭着赶回家。 哭,哭,哭,哭,一路不停地哭泣,一辈子的泪水,仿佛他要在这一趟流尽! 眼泪已干,哭泣不止,当人们抬下母亲遗体的时候,他仍然不能相信母亲已经去世,仿佛母亲还在上海,还在不停地跟自己对话。 他趴在灵床前,不停地喊: “娘!娘!娘——” “保山,别哭了。你娘已经去世,她听不到了!”三大爷高连水一边扶高保山,一边落泪,一边劝他,“起来!还有好多事等你去做。” 然后,他转头问高连根: “明媛还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们也不知道。” 高连根颤抖着手,将盖脸纸小心翼翼地给媳妇盖上,将纸边抚平,好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其实,最近几天,陈明媛身体一直非常稳定。她不仅身上开始有劲,而且,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高连根不停地握着张志胜的手,感激地说: “多亏你们一家,明媛这才捡回一条命!” 春天来到,寒意悄悄退去,日头渐渐暖和,病房外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 前天晚上,陈明媛斜靠在床上,伸长脖子,不停地向病房外观看。 “娘,您怎么了?”高保山来到床前,握住她的手问。 “保山,不知怎么,我忽然好想家。”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当作疾病引发的幻觉。 “家里有保学,您放心。” “不!我想回家。” “咱不是在看病呢嘛?” “可我不是已经好了吗?”陈明媛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又带着几分倔强。 “小莹爸爸说,过几天您还需要做一次检查。” 陈明媛向来习惯缩在幕后,总觉得家里有男人撑着,便轮不到自己多言。此刻,由于自己生病住院,有了时间,面对着两个最亲近的男人,那道紧闭了许久的心门终于缓缓敞开,仿佛积压了半生的心事一股脑涌了出来。她讲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外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父子俩却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讲话最多的一次。也是她讲话最高兴地一次。 夜深了。 苍茫的夜色,笼罩着窗外沉沉的天空。 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陈明媛却毫无睡意。 “我们再坐一会儿,我们再坐一会儿。” 她说。 “娘,您想坐到什么时候,我就陪您到什么时候。”高保山动情地说。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直到陈明媛在高保山怀里睡着。 次日凌晨,高保山见母亲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连忙呼喊,喊着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娘!娘!娘……” 母亲的手已经冰凉。 她永远地离开了! “保山,别哭!你娘睡着了。” 高连根打水回来,放下暖瓶,伸手拉他。 “爹,娘……没了……”高保山哭着说。 “没了?” 高保山点点头。 高连根一听此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待确认这是真的,他的脸开始颤抖,手里的东西也握不住了。 他扑向妻子,也无声地啜泣起来。 不一会儿,张小莹来了,张志胜来了,杨莉莉也来了,医院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和医生也都来了! “志胜,你们一定要把明媛救回来啊!” 高连根紧紧地拉住张志胜的手,不肯松开;仿佛只有他,才能救回自己媳妇的生命。 张小莹没有告诉高保山:或许就是韩彩霞让高保学打电话来的那天,高保山跟父亲说起,她听到电话内容,这才引起旧病复发。 死神降临! 它不管高保山是否有心理准备,还是瞬间夺去了他母亲的生命。 这是高保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存在! 爷爷和奶奶的去世,对他来说太过遥远,那时,他还无法理解死亡,死亡只是他想象中某种模糊不定的东西,是偶尔惊醒的一场噩梦,是用力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一场虚幻。 母亲的离世,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母亲冰凉的身体,让他猛然醒悟:无论你如何否认死神、躲避死神,它却在一旁时刻注视着你。 跟死神讲道理太难了。 许多生命,就像荒野中的一阵风,来时无声无息;转眼散去,仿佛从未来过。 张志胜感到十分尴尬。这是他的医院,他是这里的院长;陈明媛来看病,却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世。 “我觉得……我是说……你刚才说什么?”他拉着高连根的手,沉痛地说,“老哥!我实在没法向你交代啊!这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不怪你。” 高连根说着,也和张志胜一同落下泪来。 张志胜安排车辆将陈明媛的遗体送回高家庄。张小莹放心不下高保山,便请假陪他回家送葬。 第六十七章 留上海 第六十七章 留上海 大学毕业,高保山顺利分到了恒平中学;巩军成功追上“马尾巴”,留校在学校实验室工作;其他同学则都返回原籍。 就像许多毕业的同学一样,他们尽管同处一座城市,却因所处环境不同,彼此往来并不频繁。 高保山一个人开始了他在上海全新的生活。 因为各种事务纷至沓来,忙于教学,忙于教研,他的内心并不空虚,整个的生命都热切地渴望融入新的环境之中。 夜幕降临,本地同事纷纷回家,返回宿舍,他难免感到孤单,有些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显然,初来乍到,确实也给他带来了一些现实的困扰。 报到的第二周周六晚上,教研组的老师们热情地组织,为他接风。包厢不大,摆着满满一桌菜;教研组长坐在主位,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老师们纷纷附和,都说工作上有难处尽管开口。大家拉着高保山热情劝酒,殷勤热络,简直把他当成“校长”一般。 其实,大家什么都清楚;他报到的第一天,领导和同事就知道张志胜院长与张新平校长是高中同学。尽管所有人都装作不知情,却难免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些风言风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早已撒满了校园的角角落落。虽然高保山并不认识张新平校长,但在同事们心里,他已然受到一种心照不宣的“特殊关照”;于是,出于现实的考量,不但没人排挤,反而纷纷向他靠拢。 同事话里全是真诚,这样,高保山一颗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在这又热闹又亲切的气氛里逐渐安定下来,真的把大家当作一家人,又激动,又感动。 中途,他外出方便,从厕所回来,刚要推门,听到屋里一片热闹的议论,反复在提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他是怎么分到学校的吗?” “谁不知道校长与他未来的岳父是同学!” “他未来的岳父的岳父是医院院长?” “是。” “他未婚妻你们见过吗?” “见过。他报到的时候,就是他未婚妻陪他来的,挺漂亮的。” “她是护士。” “那我们医院也有认识的人了。” “以后家里有病人,若有困难,我们可以托高保山。”这个好像是教研组的声音。 高保山推门,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交谈、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有点的人低头喝茶,有点的人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有点的人看了高保山一眼目光又匆匆移开,谁也不先开口了。原本热烈的气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高保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坐回到座位上。 半夜十二点,高保山辗转难眠,索性爬起来,同事们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萦回,觉得大家似乎并不是真心欢迎他,感到自己被排斥在群体之外。 若是此刻随波逐流、自甘堕落,他或许就此自暴自弃、沉沦下去;但他又隐约觉得,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大家都知道我是托你爸爸的关系,分到的学校。”高保山向张小莹抱怨。 “这没有什么丢人的。”张小莹对他说。 如此,在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熔炉里,高保山比谁都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从农村来的青年,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负,明明知道众人背后议论,偏要梗着脖子以正视听,半点不肯低头示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些看似糟糕的风气,到头来反而阴差阳错,成了他的“运气”。 压力变动力! “你要努力!”张小莹这样劝他。 “一定!”高保山用力地点点头。 不过,点头归点头,他却不得不承认学校里强手如云,若想脱颖而出,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是不容回避的现实。 他凭着一股摸索的劲儿,学着适应新的生活;也变得更笃定、更坚强、更成熟。 高保山悄悄地连续上海话,找不到恰当的字眼,音调、语气也不对;好不容易搜肠刮肚想出一种表达方式,说出来却词不达意。他越想解释清楚,听的人越糊涂。 同事和学生看着他,脸上没有戏弄,表情就像在听外星人说话;人家装出认真听的样子,接话的时候却驴唇不对马嘴。 练习了一段时间,他的上海话却并没有明显进步;提醒他的同事没说“邯郸学步”之类的刺话,只用了一句不那么贬义的评价:“还不够到位。” “我怎么就学不会上海话?”于是,他向张小莹诉苦。 “你学上海话做什么?”张小莹满不在乎地反问。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帮助高保山卸下了千斤重担。从此,他不再刻意勉强自己,也不再看别人的脸色,只管按自己的本色行事;奇妙的是,周围的人反而不怎么听得出他的乡音了。 城市里的人向来兴趣短暂;热度一过,便无人提及。 这种独处的时光,使高保山有机会整理思绪,想清楚接下来做什么;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坚韧不拔的毅力,也给了他精神上短暂的宁静。 于是,他脚踏实地,意志坚定,把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工作上,心平气和地努力,等待时来运转。 就像每一个青年对待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自知、自觉、自省、自醒,默默无言,埋头苦干;如海绵般如饥似渴地汲取生活给予的养分,看似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然而凭借极强的吸收能力,不久之后,当低头回望,才发现自己早已将一切化为己有! 高保山渐渐安顿下来,掀开了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章。他不仅很快融入学校,仿佛被施了魔法,如惊雷般一跃成为恒平中学的风云人物。 “高保山?” “谁能想到?” 一个人若要成功,要么足够努力,要么足够幸运;高保山却兼而有之,不知不觉之间成为红人。 多数同事羡慕他取得的成绩;遇到这种场合,他一笑置之,前路漫长,却也不敢松懈,担心转眼被人超越。 “我也走了一些弯路。”他说。 张小莹为他感到高兴。 “弯路算什么?它能延伸生命的长度!它能让你看到沿途更多风景!” 工作后,高保山与张小莹、张大江与刘雯敏先后成婚。张志胜和杨莉莉最终还是同意了张大江与刘雯敏的婚事。张大江买了一处楼房,与刘雯敏搬出去住;张志胜和杨莉莉本想留他们小两口在家同住,他却婉言谢绝了,执意在学校附近租房,自立门户。 第六十八章 刘雯敏 只是辕婉儿说这话时,眉宇间明显有些不自信。她不知为何,似乎总是感觉自己似乎在朝着那个混乱宇宙跌落,并且这种趋势无法避免。 脑海内,楚河大喊,虽然他不知道那‘万道灌体’是什么鬼,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到凌宙天没有回答,老者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才是第一次见面,自己问这样敏感的话题,对方不回答也正常。 一旁,方进端上茶水送过来,听了楚河的话,心中抽搐,但自家大人的事情他可不想多问。 花了一点时间,凌宙天已经了解了这些家伙的平常记录,果然跟凌宙天刚开始教导他们的一样,要的就是装13。 同时,他的讯息面板收到了新讯息,是来自暗金沙地骑士代理的。 她知道韩歌说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了,所以也不去撒娇强求,默默的就接受了。 “你不知道,在我能喝水端碗的时候,师傅就让我开始喝酒了,喝了那么多的酒,我还是喜欢自己酿的果酒。”杜若坐在陆五的对面,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见我?”明乐有些诧异,来公司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被董事长亲自见过。 童晓又高兴又紧张,既激动又焦虑,走到东,走到西,坐下又起立,起立又坐下。 王晓燕望着她匆匆的背影,明显比以前瘦多了,不禁怜惜地叹了一口气。 还没完全引起夏云海的注意和爱意,就轻易的把自己交付给夏云海,真的太不理智了。 这几个老者他都看不透,可黑狼悄悄跟他说了,这里不是灵阶巅峰就是圣尊,如果拉上他们,夜家就强多了。 极为确认的态度,王斐不禁可以想到方佳怡满脸黑线,恨不得拿着皮鞭抽他们的样子。 “君墨,凤澜君不会生气了吧?”洛辰曦看着凤澜夜那气冲冲离去的身影,心生内疚。 “主人,大话说说就算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四贝勒府吧!”冥善意地提醒道。 老者闻言立即点头,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低估了里面的人。 君拂晓缓缓睁开眼睛,从眼中迸射出的精芒比起以前愈发内敛了,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 花以沫头脑里正处于风暴中,没想到,她和郭浩明刚进后门,更大的风暴来了。 虽然一直也找不到当初卖极品人参的那个老头,但好在林子这里的灵芝也很不错,如果高老可以一直吃下去,再加上他的精心调理,多活几年绝对不成问题。 那道袍男子嘴角一翘,然后就默不作声的背过手去,此时,几个彪形大汉从城门一侧走出。 “阿靖,我们走吧,我怕她。”顾颜柒睁着一双泪眸看着谢城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安全气囊在撞击的同时猛然从四面八方弹了出来,将宫秀稀紧紧的架在驾驶位上。 陈陌,只不过是她众多备胎中的一个而已。当初要不是自己身边没有更好的了,再加上自己实在看不惯乔穗穗总是在自己的面前炫耀陈陌对她有多好,她也不会挑他下手呀。 只不过他却是有些高估自己——即便是被那番话给刺激了,顾长青依旧是不肯透露出顾筱薇的半点行踪轨迹。 原本只是前来压阵的两位剑修也是一脸的警惕,防备着那只手臂的主人。 “有何不敢?”猪八戒怡然不惧,撤去扬起的风沙,显露在了人们视野之中。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妹妹,难道要可怜兮兮得告诉她,自己正在做得事,其实是多么多么心酸,多么多么伟大? 它通体雪白的硬壳,规则地椭圆黑灰色暗纹,均匀地分布在它的外壳之上,与之雪白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不知道月向晚是神识还是魂念,月影不敢冒冒然说话,只用精神力联系与雷霆和炙日交流。 多府虽然跟宫家连成一气,但是多莫的势力很大,不仅在卡兰王国有势利,其它两国中也有他的暗线,多莫的目的同样是宫逸尊手里的玄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正面与多莫为敌。 “先生,我必定要起尽兵马,斩杀廖兮这厮,方才解我心头之恨。”张梁怒气冲冲的坐在帅位之上,几乎是咆哮说道。 如果柳氏真的是狐妖的话,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害过他,还替他生了两个孩子,他对柳氏的感情还尚在。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而这本不应该属于我对郭诺的感觉。 陈寄凡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顺过气来,把她从刑玉琦那里听到的消息说给袁三爷听。 第六十九章 化验单 第六十九章 化验单 其实,比起自家一梯两户的楼房,关上门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筒子楼的生活更具人间烟火气,生活就摊开在眼前,谁家炒了肉、谁家吵了架、谁家孩子哭了,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大江更喜欢待在刘雯敏家。 有的人家房门大开,孩子跑进跑出;有的人家虚掩房门,一家人窃窃私语;有的人家挂起花布门帘,看着像道屏障,风一吹就飘起来,屋里的摆设、人员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声咳嗽,全楼打颤;也有的人家窗帘低垂,门窗紧闭,传出来被压抑的爱的呜咽。这边收音机里刚播完新闻,严肃正经;那边***的《岳飞传》又响起来,铿锵有力,整层楼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为岳飞鸣不平。这家录音机在唱戏曲,“咿呀咿呀”,清闲悠长;那家却又飘出轻快的流行歌,“嘭嚓嘭嚓”,时髦热闹。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东北腔、湖北调、山西话、陕西音见面热络地打招呼,亲切得像一家人。谁家大人加班,顾不上孩子,孩子就到邻居家吃住;早上来接孩子,一句“又麻烦您了”便是感谢。孩子生日娘满月,谁家来了客人,不用特意喊,跟着忙活,整栋楼都跟着热闹;这家递过一把椅子,那家端来一盘瓜子。 张大江不太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得空就往刘雯敏家跑;穿着随意,光着膀子吆三喝五,趿着拖鞋走东家、串西家,简直如鱼得水!反倒是在自己家里,他总觉得格格不入;一家人都忙“正事”,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不务正业。 刘雯敏觉得奇怪。 “你们在家不一起吃饭?”她问张大江。 “吃啊。”张大江说: “那你怎么还一日三头地往这里跑?” 张大江嘿嘿一笑。 “这儿热闹啊。” “这儿怎么热闹了?”刘雯敏又问。 “你看这儿:有事,大家一起帮;有饭,大家一起吃。就连打个喷嚏,满楼都知道!” “这不好?”刘雯敏笑着问。 “这好!这太好了!”张大江一边点头,却又一边忙不迭地扳过刘雯敏的头来,“这太亲热了!来,亲一个!” “去你的!我妈看着!”刘雯敏嗔怪道。 张大江凑上去,轻轻歪头,作势要亲刘雯敏;罗茜在一旁看在眼里,只装作没看见。刘雯敏无奈,只好拉着他进了里屋…… 这样,刘雯敏家的“义和饭”对张大江来说,不仅新鲜,而且更增加了爱情的甜蜜! 今天,晚饭是打卤面。 张大江吃得满头大汗,罗茜看着心疼,便说: “大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婶,我最爱吃您做的打卤面。”张大江一边接过刘雯敏递来的毛巾擦汗,一边笑道,“我再吃一碗。” “大江,爱吃就吃!能吃饭,不丢人。我年轻的时候,一顿饭我吃五碗。”刘义仁说道。 “叔,您做的红烧肉也好吃!”表扬完罗茜,张大江又像在讨好刘义仁了,“明天我买肉,咱做红烧肉吃?” 刘义仁哈哈大笑。 “不用!不用!你想吃什么都行!我买肉!我买肉!” 张大江嘴甜,会哄人,几句话把刘义仁也夸得合不拢嘴了。 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张大江半点不见外;不等刘雯敏开口,他起身来到楼道,挽起袖子,反客为主,帮着收拾碗筷、涮洗锅碗。 刘义仁和罗茜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却自作主张,手忙脚乱地一下划破手。 “看看!”罗茜急忙给他处理伤口,“我说了吧,不用你帮忙!” 张大江看看刘雯敏自责的样子,又看看罗茜惊慌失措的样子,再看看刘义仁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觉得有趣,反而扎煞着手笑了。 “婶,没事!” 刘义仁也笑,嗔怪媳妇添乱:“你瞎凑什么热闹!” “你轻点。”张大江一边“嘶嘶”吸气装疼,一边冲刘雯敏挤眉弄眼,一边逗她,“疼!疼!” “大江,你与雯敏交往也快一年了,你妈并不同意你们这桩婚事,咋办?”罗茜愁容满面地问。 “婶,我有办法!”张大江胸有成竹地说道。 “什么办法?”刘雯敏担心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了几天,张大江带着刘雯敏,来到他母亲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兜里摸出一张的医院化验单,递到母亲面前。 “这是什么?”杨莉莉问。 “化验单。” “谁的化验单?” 张大江指了指刘雯敏。 “雯敏病了?”杨莉莉刘雯敏问。 “没有。” 刘雯敏涨红了脸,摇摇头;感到有点困惑,其实她也不知道“化验单”的事。刚才张大江只是告诉她陪他来医院一趟,于是她就同他一起来了。 “妈,您要当奶奶了!”张大江笑着说道。 只见“刘雯敏尿样化验单”的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大大的“+”号。 “雯敏,你怀孕了?” “……” 空气瞬间凝固。刘雯敏脸“唰”地烧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心里也憋着一团说不出的纳闷:一个姑娘家的身子,难道拉手亲嘴就能怀孕了? 杨莉莉赶紧将刘雯敏拉到一旁,悄悄地问: “雯敏,告诉阿姨,大江是不是欺负你了?他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没……没有,阿姨,大江没有欺负我。”刘雯敏满脸通红地回答。 结婚半年,刘雯敏的肚子始终没动静,杨莉莉找儿子算账。 “你们合伙骗妈!” “妈,您冤枉我!”张大江一脸无辜地说道,“医院检查说雯敏怀孕,我有啥办法?” “我们被大江和雯敏骗了!”杨莉莉对张志胜气愤地说道。 张志胜却不以为意 “我看这样挺好。” “难道我们就这样被他们骗了?” “接触这一段时间,我看雯敏又善良,又懂事,又勤快,挺好的一个孩子。既然他们已经结婚,你就别再追究了。” “不!” 自此之后,杨莉莉对这个既是“纺织女工”、又被她视作“骗子”的儿媳妇,更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半分好脸色也不肯给了。 对高保山这个闺女女婿,她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不刻意疏远,也懒得费心讨好,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始终淡淡的,留着一层又客气又温和的距离。 高保山敲门,她应声去开,从不说话;高保山把“阿姨”改叫了“妈”,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笑笑,然后径自转身往里走。 “我怎么办?”高保山问张小莹。 “别管她!我妈就这样。”张小莹说。 第七十章 时建文 第七十章 时建文 高家庄有个风俗,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会请新媳妇上门,免得日后见面不认识。 张小莹只挑了近亲几户人家走动,顾不得失礼,便与高保山匆匆返回上海。 他们租住的地方是一个比较偏僻的院落,非常安静。楼前,一排大叶女贞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夜晚,就显得更加幽静了,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每当劳累或是心烦意乱,高保山便在树下坐一会;有时候,直到张小莹下楼来叫,两人才一起上楼。 就像许多人那样,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心也就慢慢安了下来,从陌生到适应,再从适应到慢慢喜欢上这片新的环境。他们租住的小院不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都成为熟人。 高保山喜欢做事,善于思考,思考和做事几乎占据了他生命全部的时间;但却通过这种方式,延展了自己生命的宽度。他绝不盲目自信;即便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也从不认为自己就掌握了什么真理。无论是在家庭还是社会,他很容易被取悦;但他也会主动去欣赏、称赞和恭贺他人,安慰受伤的人,激励失意的人。而且,他的快乐是纯粹的! 与高保山不同,有一种人却特别贪心,总想着所有好运都能降临到自己得头上!他们不但极端敏感,而且心眼小,脾气暴躁;遇上不顺心的事,不从自身找原因,反倒挑别人的错处为自己开脱。世界怎么待他们,他们都不满意;自己哪里不对,他们看不见。别人冷淡,他们说不被在乎;别人热情,他们说别有用心;别人普通,他们说庸俗无趣;别人锋利,他们说极端偏激。所有问题,都是别人的尺寸不对,唯独他们自己永远完美无瑕。 说到底,不是世界太苛刻,是他们不敢面对自己的脆弱与不足,只能靠挑剔别人、怪罪外界,来护住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自尊;而且他们自私又傲慢,觉得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要想满足他们,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们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只要求别人理解自己,却从不去了解别人;明明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他们已经完全脱离实际,只希望享受生活,却并不真正地热爱生活! “当你站在太空,凝视宇宙中地球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亮点,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他们经常这样说。 心理学家称这类人被为“情绪巨婴”。 ——他们虽已成年,情绪上却仍像婴儿一般;整天无理取闹,来折磨身边的亲人。 高保山楼下住户,便是这样的两个年轻人。 男青年叫时建文,自尊心极强,别人一句无心的话,都能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半天,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先露出一副怕被嫌弃的模样。一开口就先紧张,一跟人说话耳根先红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心意,等他好不容易想出来了,却又要么错过时机,要么又忘记刚才说的话题。所以,他干脆拒绝了与外人接触,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了“万里长城”,彻底隔绝与外界地联系。 女青年叫黄丽娟,眉眼清亮,鼻孔微微上翘,瞧着既稚气又逗人。但是,她却性格固执,刚愎自用,得理不让人。也像丈夫一样,她成为一个“套中人”;分不清眼前看到的事实和别人口中的事实哪个才是真相,深陷“信息的茧房”而不能自拔。 他们结婚不久,问题却是层出不穷。时建文优柔寡断,黄丽娟事事追求完美;自己在家,生另一个人的生气;两个人都在家,两个人都更生气。婚后所有的谈话,似乎总是从争吵开始,又在争吵中结束。一句平常话,听着都像指责;一点小分歧,聊着就成对立。婚前是无话不谈,婚后是谈话就吵;尽管讨厌争吵,却仿佛只有通过争吵才能让对方妥协。 打架的时候,他们就你不想理我,我不想理你,中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大脑里自动把对方划进“陌生人”的名单;不但没话讲,甚至连呼吸都能激怒对方。 因为他们总以邻为壑,所以,离得这么近,却几乎完全不了解其他人;同一个楼道,对高保山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一天下雨,高保山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进来,然后给他们送家去,双方算是真正认识。 从那天起,他们与高保山、张小莹结缘。时建文和高保山成为朋友,黄丽娟与张小莹认成姊妹;有事没事就往高保山家跑,有时也会邀请高保山夫妇到自己家。 两家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一起聊天。 一个向高保山诉苦“她不关心我”,一个跟张小莹抱怨“他太冷漠”;一个向高保山埋怨“她从不做早饭”,一个跟张小莹吐槽“他连我生日都忘了”……说着说着,结果又早变味了;这些本该关起门的话,由于暴露在别人的面前,他们两个人又开始互不相让。 他们的聚会通常只有两家,从没有外人参与。 每到这个时候,高保山会毫不留情地责备他们。而无论他说的是劝告还是批评,他们却都听得认真专注,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总是又激动,又感动。 生活中,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见。他们的谦虚与其说是表面的姿态,不如说源自本心;无论他们身处何处,总能悄然发挥作用,给人温暖,予人力量;他们待人的善意,如同空气之于人,自然、无求,却又不可或缺。因为,大家对于他们长于处理棘手的问题都已经习以为常。 “高老师,您总是这么为人和蔼可亲,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几乎片刻间就能赢得他人的信任。”黄丽娟说。 “高老师,您的聪明之处恰恰在于,您从不自认为比别人更聪明,给人出主意时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凡事都主张顺其自然。”时建文说。 “您就像一团火,温暖别人;就像闪电,照亮别人;又像桶箍,能把周围的人紧紧地团结起来。” “高老师,您说话简单明白,仿佛有种魔力,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找到合适的办法,就像能预知未来的先生。” 高保山知道他们的话或许只是出于礼貌,而他也早已超脱于这种虚荣之外。于是,他笑呵呵地说道: “我倒没看出来。再说,所谓命运,需要人到了一定境界才能知晓。我可没到那个程度。” “您没看出来?您没看出来?那您能看清自己吗?”时建文和黄丽娟几乎异口同声地喊。 “你们不能把我与火、闪电相提并论。”高保山装出玩笑的口气说道。 “那我还敢靠近你吗?”张小莹笑着接话。 “就是。” 高保山与时建文、黄丽娟一同“哈哈”大笑。 高保山与张小莹打心底里也越来越喜欢两个“活宝”邻居了;他们虽不算懂事,但年轻单纯。 上海的五月,早晚有点凉,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雨过天晴,太阳一晒,空气中又笼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晚上,高保山和张小莹没有像往常一样外出散步,正要休息,突然有人来敲门。 “谁?”高保山问。 “我!”时建文没好气地回答。 “这么晚了,什么事?”高保山一边开门,一边又问。 “我们要离婚!” 门还没打开,时建文、黄丽娟两口子却一下“挤”了进来,差点撞倒高保山。 时建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姐呢?”黄丽娟站着问高保山。 “在这里。” 张小莹从卫生间走出来。 “姐!” 黄丽娟一下扑到张小莹身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 “呜……没法过了!呜……我一天也没法跟他过了!” 张小莹一边轻轻拍着黄丽娟的后背,一边同她也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又闹什么别扭了?”她问黄丽娟。 黄丽娟只顾哭,不说话。 时建文递给高保山两份“离婚协议书”,气冲冲地说道: “哼!不过就不过!谁怕谁啊!” 高保山知道不能跟女人对着吵;越吵,只会越僵。于是,让便给时建文递了个眼色,让他少说话。 时建文不再作声,黄丽娟见没人接话,哭声渐停,这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黄丽娟洗澡时,忘记拿浴袍,喊时建文递一下;喊了半天,却没人应声。之前,她就嫌弃时建文洗完澡不系浴袍,认为是不尊重自己;这次倒好,她光着身子就从浴室里跑了出来,穿过房间回卧室。刚到客厅,邻居家突然有人开门,她连忙吓得往回跑;结果,“噗通”一声,在客厅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掀起睡裤,黄丽娟让张小莹看自己摔伤的右腿。 “姐,你看!腿都摔青了!” “我又没听见!”时建文说。 “哼!你就是故意的!” “我真没听见!” “姐,你说!他洗完澡,不系浴袍还对了?”说着,黄丽娟又要往下脱睡裤,让张小莹看摔伤的屁股,吓得高保山赶紧转过头去。“他就是故意跟我抬杠、唱反调!” “摔了,就说摔了的事呗。她偏要扯我睡觉磨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个没完。”时建文嘟囔。 “那你怎么说我有狐臭?”黄丽娟反问。 “你怎么说我不会挣钱?” “然后……” “然后怎么了?”张小莹忍着笑问。 “然后,我们说着说着就了吵起来。” “就为这个吵起来了?”高保山也忍着笑问。 “就为这个吵起来了。”时建文回答。 时建文话音刚落,高保山和张小莹忍不住大笑起来。 “姐,你们笑什么?”黄丽娟不解地问。 “没有,我们没有笑什么。”张小莹赶紧说。 “你说!以前你怎么不嫌弃,现在怎么倒嫌弃我起来了?”黄丽娟抽了抽鼻子,又指着时建文说道。 “你不先说我,我能说你吗?”时建文小声嘟哝。 “小莹姐,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结婚前,我说什么是什么;结婚后,我说什么都不对;结婚前,说话那叫一个肉麻:什么‘你的眼睛最漂亮啦’,什么一边摸着我的脚丫,一边说‘我最爱看你光着脚的样子啦’;结婚后,专抓你痛处:什么懒得腚里爬蛆,什么狐臭呛死人……哼,全是骗人的鬼话!你说,我的脚难道就不臭吗?” “不……不臭。”时建文吭吭哧哧地回答 “不臭就不臭,怎么还‘不……臭’了?你说!”黄丽娟接着追问,“到底是臭,还是不臭?” 唉,时建文、黄丽娟谁说谁有理,高保山、张小莹劝完了这个,劝那个,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进去。 时建文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半天不吭声;一开口,又噎死人,引起黄丽娟一番更猛烈地还击。 高保山不抽烟,想打开门窗透透气;已经半夜,又害怕惊扰四邻。张小莹连续值了两个夜班,困得睁不开眼;黄丽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好强撑。 夜里一点半,高保山实在熬不住了,终于开口问: “你们是不是真要离婚?” “离!离!”时建文和黄丽娟不约而同地喊。 “好!我明天陪你们去!”高保山便说。 第二天,高保山起了一个大早,穿好衣服,来敲时建文家门。 “建文,我们几点出发?”他站在门口问。 这时,时建文挽着重修旧好的黄丽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高老师,昨晚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不离婚了。”时建文笑嘻嘻地说。 高保山一愣,然后,忍不住地又生气,又想笑。 “你俩和好了?” “和好了。” 时建文一边回答,一边轻轻吻了下黄丽娟的嘴唇,仿佛在证明,两人确实重归于好。 黄丽娟含羞不语。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张小莹做好早饭,出来问。 “姐,我们不离婚了。”黄丽娟对张小莹说。 “是不是又欺负老婆了?”高保山凑到时建文耳边悄声问。 时建文连忙不停地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黄丽娟好奇地问。 高保山无意为难他们,自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空来玩啦。” ——他已经学了些上海人的腔调。 “我们现在吃饭?”他问张小莹。 “吃什么饭啊。睡觉!” 昨晚折腾了一宿,两人赶紧倒头补觉。 高保山到学校后,校长张新平对他非常欣赏。一方面,两人成长背景相似,他也河南农村出来的,能感同身;另一方面,要说完全不是因为高保山是张志胜院长的女婿,也不尽然。 他经常带领高保山参加一些聚会。有的邀请,高保山参加;有的邀请,高保山不参加;有的时候是高保山有事,有的时候是高保山因不认识对方而婉拒。并非天性傲慢,只是高保山生来不擅长主动示好;宁愿忍受不尽如人意的工作条件,也不愿接受额外援助。他认为凭本事吃饭才硬气,反倒像校长求他似的;若不是欣赏高保山,张新平才不会这般低三下四,换作别人早翻脸了。 下午放学,看到高保山,张新平叫住他。 “保山,今天晚上,制药厂的同学请我吃饭,我们一同去。” “……”高保山有点拿不定主意。 “来的都是自己人,是我同学和朋友,我们隔段时间就聚一次。”张新平劝道,“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 “我这个同学挺好的。有位同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困难,他匿名每个月给他老家寄五百块钱,一直寄到同事孩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非常孝顺,还要求孩子孝顺。他父亲脑血栓行动不便,周一到周五晚上他给父亲洗脸、洗脚,周六周日则要求他上小学的女儿接手。” 两人来到饭店包间,张新平的同学和朋友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 “道德和孝道是家庭团结延续的根本,不讲道德不懂孝敬,那还叫人吗?简直是畜生。”其中一人说道。 张新平给大家介绍。众人并不在意,继续谈论。 “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这时,张新平同学说道。 “孝子亲则子孝,钦于人则众钦。”高保山由于听到刚才张新平的介绍,有感而发地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张新平同学继续说道,一边说,一边激动万分地过来重新与高保山再次握手;想到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两人都红了眼眶。 老实人遇到了老实人。 张新平这位同学本就性格活泼、感情外露,一个城市人忽然碰到高保山这样知无不言、无拘无束的农村青年,不禁喜出望外。 高保山则自从到了上海,一直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早就憋得快要爆炸了;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开怀畅谈的人。 于是,两人一见如故,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越聊越兴奋,越聊话越多,越聊越投机。不到半小时,他们的感情竟似胜过了老同学、老朋友。 “你们话真多。”张新平在一旁,表面客气,话里却带着几分醋意地说道。 但是,张新平同学与高保山却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交谈;席间抢着给对方敬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既不绕弯子,也不藏着掖着,更不怕得罪人。 结果,聚餐结束时,夜已经深了;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站不稳,累坏了张新平。 他送同学回家,同学执意拉他去家里喝茶;送高保山回家,高保山又非要拉着校长到家里再喝一杯。如此来回折腾,一直忙到半夜。 第七十一章 升职 第七十一章 升职 天道酬勤,人道酬善。 高保山稳慎踏实、勤勉不懈地工作作风,既传承了两代老师的育人传统,又融入了自己对教育的深刻理解。即便遭遇莫须有的不公待遇,他仍能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凡事秉持“事不成功不罢休”的韧劲,绝不投机取巧,真心做事、真诚待人,从而赢得了领导的认可与同事的敬重。 作为教师,他首次将“教后感”纳入备课手册;将学生课堂反应、知识掌握、学习遇到的问题,进行二次备课,以此不断改进教学方法,完善教学内容。 担任班主任,他将学校《班级评估细则》细化为可操作的《班级管理细则》;卫生、作业、纪律、上课等情况,随时记录,每周公布,作为学生评先树优的考核标准。所带班级班风纯正、学风浓厚,赢得了学生的信赖与家长的盛赞。 王强是班里的一名男生。父母离异后,他随父亲与奶奶共同生活。其父亲懒惰成性,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奶奶自顾自吃,王强到底上学没有、吃饭没有,他们都全然不顾。高保山得知此事,默默地承担起了他的学杂费、材料费。 工作第五年,高保山被提拔为政教副主任,分管学生管理与团队工作。上任后,针对学生日常管理,他推出了一项“学生精细化管理制度”,加强对家庭困难、离异家庭、特异体质及问题学生管理;由班主任、任课教师与家长协同实施全方位、无缝隙管理,并逐学期、逐年交接。该制度实施后,学校、教师、学生、家长都有了抓手;尤其问题学生,看到自己一步一步、实实在在的进步,精神面貌显著改善。学校编撰《教育大事记》,班主任手里一个个鲜活的事例,成为了核心素材。 初中生情感丰富、思维活跃,但却往往敢做不敢说;这样,“字条”俨然成为了怀春少男少女之间最重要的交流方式。 课本的封皮里、作业本的纸页间、铅笔盒书包内,甚至学校门口院墙的裂缝中,都成了他们传递朦胧感情的“秘密角落”。 有时,字条被雨水淋湿,沾满泥点,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字条被发现的同学,偷偷调皮地调换了位置。但他们总能找到新的地方、新的方式,重新建立联系;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仿佛更高兴了,一边害怕得心“怦怦”直跳,一边快乐得像偷吃禁果的亚当与夏娃。 看到字条的人,指指点点,偷偷发笑,咬着耳朵复述字条内容,甚至乐得前仰后合,希望这些动静引起写字条人的注意;写字条人的人听到,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下一次换个地方藏字条。有时候,写字条人的人也会判断错误;他们发现字条仍在原来放置,不再追问,殊不知只是看过字条的人将它放回原处罢了。 高保山的学生中,有一位是区残联领导的女儿,名叫李薇华。她十三岁,长着一只秀气细长的鼻子,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层淡淡的朦胧,像蒙着晨雾的湖面。不爱大声说话,心里其实有了主意;不怎么争辩,只轻轻瘪瘪嘴、抬抬嘴角,情绪、意见全都落在这些动作里了。 因为患有抑郁症,她经常被班里同学歧视。一天上午放学的时候,她收拾课本,在抽屉洞中发现了一张不知什么人、什么时候放入其中的字条。字条上面赫然写到: “痴呆!傻瓜!植物人!” 李薇华捏着那张字条,气得双手发抖;原本水汪汪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那层朦胧的光像被风吹散了;细长的鼻子轻轻一抽,却没哭出声。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班里同学都已经回家了,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久久不肯离开教室。 下午第一节语文课,上课的老师发现李薇华未到校。 “谁看到李薇华同学没有?”他问。 “没有。”同学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谁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来上学?” 同学们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根据学校“学生精细化管理制度”,李薇华属于重点关注对象,于是语文老师将此事立即报告给了班主任。班主任立刻联系了家长。 “吃完饭,她上学去了。” 家长答复。 “这样吧,你立即回家,看她在家里没有?我从学校沿途找一下,看是否能发现她?”班主任说道。 原来,李薇华只是装作去上学。走到校门口,趁着保安与执勤老师不备,又悄悄折回了家。一个人在屋里左思右想,终究还是绝望地喝下了安眠药。 李薇华得救了! 残联领导特意来到学校致谢。了解到“学生精细化管理制度”,非常激动;由于事情的敏感性,没有安排电台宣传。 但接着发生的第二件事情,高保山无论如何再也推不掉。 一家大型企业的董事长下班回家。下车后,他遇到一位熟人;便将公文包随手放在了接送汽车的后备箱上,与熟人攀谈起来。 司机没留意,开车离开。半路上,公文包掉了下来;学校的一名学生捡到,随后交到了政教处,公文包里面装有十万元现金、数张银行卡和支票等物品。 董事长本想拿出现金向学生表示感谢,却被对方婉言谢绝。他便转而联系了电视台《百姓生活》栏目,专门为这件事制作了一期专题节目。高保山、学生和他母亲一同受邀,接受了专访。 不久后,高保山被正式提拔为学校政教主任。 远在千里之外的高家庄又是一番轰动。 “保山又上电视了!保山又上电视了!” 大家奔走相告。 第七十二章 艰难 第七十二章 艰难 高保山正是春风得意,韩彩霞的日子却异常艰难。 歌声没有了,笑声没有了;从清晨到深夜,家里只剩下奶奶没完没了的唠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整座院子陷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暮气死死罩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天黑后,忘记开灯,祖孙俩就摸黑吃饭;一吃完饭,就赶紧分开,就奶奶去忙她的事,像谁也怕见到谁似的。 韩彩霞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或床头出神,直到凌晨听到公鸡第一声啼鸣,才想起该睡觉了。 奶奶觉少,院子里总传来她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深夜十二点,韩彩霞忽然听到奶奶屋里传出“噗隆”一声响。她赶紧跑了过去。奶奶倒水,胳膊颤得厉害,手腕一歪,桌上那只空暖瓶被扫落在地。 奶奶老态凸显,双手抖得厉害,好像瞄不准东西;手在半空摸索着走路,可身体在家具间穿梭的速度,却快得让人没法解释。 这样,若是奶奶半天没有动静,韩彩霞反倒放心不下了。她借口拿东西,来到了奶奶屋里。只见奶奶背对着她坐在床上,面前堆满她小时候的相片和玩具。 “你在这里……哦……不对,你应该在这里!” 这些相片和玩具仿佛都是有生命的小动物,奶奶一个一个地给它们排队,一边操作,一边小声念叨。一下拿不稳,相片掉落在床上,顺序又弄乱了;于是,她捏着相片出神,拿不准放哪里…… 人上了年纪,越来越爱回忆过去;说的、玩的,还是小时候那一套,年深日久,好像从未改变。其实,已经是过一天赚一天的年龄,他们不是要以古论今,也不是要教训谁;只是因为没有了未来,他们只能在过去的时光里,才能确认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过! 他们想找回自己! 而且,他们能够回忆的东西也已经微乎其微。因为,他们忘事得厉害,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再记得。 “我的眼镜找不到了。” 奶奶问韩彩霞,“韩彩霞,你看到我的眼镜没有?” “看到了。”韩彩霞回答。 “在哪里?” “在你头顶上。” 韩彩霞回答。 刚为奶奶找到眼镜,中午做饭,韩彩霞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锅盖了。 “奶奶,你知道锅盖在哪儿吗?” 韩彩霞问奶奶。 “我知道。” “在哪儿?” “在锅上。” “锅上没有。” “蒸完窝头,我刚刷完锅放上面。” 奶奶说得斩钉截铁。 “你没放别的地方?” “没有!” 不过,她跟着叹了口气。自从忘事之后,她开始经常这样叹气。 她掀开锅去小便,把锅盖也带到厕所里了。 “可能我又忘了……” 奶奶满脸惭愧地喃喃自语。 村里人以为韩彩霞挺了过来,于是,总用这句惯用的话缓解见面尴尬: “彩霞,你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 他们并没有说明“过去”是何时;是几天之前,还是几个月、几年之前。毕竟韩彩霞一段时间的卧床不起,不吃不喝,身体早就大不如前。 只有少数几个熟人,从她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的痕迹;明白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苦难不过是帮好人暂时撑过难关。 有时候,她母亲陈明媛会回来住一个月。但是,所有在痛苦里的人都知道:要是什么都不说,不如不见;于是,她借口“孙子找奶奶”很快又返回天津。 小时候,韩彩霞随父母去天津动物园,爹娘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虎园试探她的胆量,便悄悄藏了起来。韩彩霞似乎并未察觉,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往前走。爹娘忍不住从藏身处跑出来问她:“你刚才怕不怕?”韩彩霞听得目瞪口呆,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怕什么?”好像从那时起,她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立地生活!。 小时候,人人总盼望着快点长大;以为长大能解开所有难题;长大后才懂,新的烦恼却又取代了旧的烦恼。人生步入青年阶段,身体日渐强壮,心灵却变得异常敏感、脆弱。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年纪! 多数父母以为就像小时候一样,哭一场、睡一觉、一颗糖,他们就能过去;但他们早已忘记童年本该值得怀念的时光,在青年眼中,刚才还阳光灿烂,转眼就疾风骤雨,这份不确定的折磨却变得不依不饶、没完没了。 人生何其艰难!道路何其漫长! 这些深陷悲痛的年轻人,如同溺水之人,一句恶语,便足以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可若是冷眼旁观、听之任之,他们终究也会在无人问津中,殒命天涯。 此时,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韩彩霞本就不爱出门,身边除了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几乎再没别的熟人。后来,闺蜜一个个地嫁人,远嫁到别的村子,她就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再难找到了。 奶奶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奶奶看出,也理解她内心的苦闷。知道痴情少女当感情受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担心她会想不开,于是,奶奶便像小时候那样,硬要韩彩霞和自己同睡一屋,出门进门都不离其左右。 哥哥结婚后,家里的担子便悄无声息落到了韩彩霞肩上,她开始管家。一睁眼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需要她去处理。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倒还能撑住,可一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就全冒了出来,缠得人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自己孤零零一个,她的眼泪就无声地落下来,漫漫长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一会儿,她又揪着心地惦记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牙口早松了,吃饭时像老牛嚼草,把食物满满塞一嘴,翻来覆去磨上好几遍,不管嚼没嚼烂,就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下去。最近夜里还总咳嗽,一声接一声,她躺在隔壁,竖着耳朵听,生怕哪一声咳得急了、喘不上气,出点什么意外。 她心里乱得不受控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整颗心惶惶不安,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在无边黑海里颠沛浮沉,晕头转向,无处停靠;又像深夜独行的路人,眼前一片漆黑,半点光亮也寻不见,更不知该往哪走。 意识刚模糊下去,人快要坠入梦乡,又猛地惊醒;心底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浮上来,万千愁绪便如闪电惊雷般猝不及防炸开,把这闷热的夏夜也炸得一片苍凉悱恻。 韩彩霞的心,都要碎了! 第七十三章 翁婿 第七十三章 翁婿 老丈人一见女婿上门,脸上笑开了花,那热情劲儿,比待亲孩子还上心。 家里两个孩子文化程度不高,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三句话不到,爷们就吵起来。唯独与这个大学毕业的女婿的谈话,既自由,又宽泛;他们的清谈,成了家里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高保山爱读书,几乎不看报纸、电视;在他看来,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奇闻异事,电视里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打打杀杀的电影,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张志胜却喜欢看报纸、电视,认为电视有电视的好,报纸有报纸的妙,不过是分工和视角不同罢了。 “就像人要尽本分,”他说,“专心研究是专家的本分,为人民服务是公务员的本分,做好分内事是各行各业的本分。一个人只要安心待在自己岗位上,照样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如果专家办企业、公务员想发财、运动员当明星、大学生做商贩,这些就有些不合理了。” “是啊。”高保山附和道,“我记得小时候,北京市崇文区清洁队有个普通掏粪工人叫时传祥,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劳动模范。” “现在,许多人都不愿意做这些基础性的工作了。” “是。” “保山,你说大学毕业生该算是人才了吧?但是,北大毕业后上街卖猪肉,我实在想不通。”张志胜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说这个学生后来自己开了公司,说明大学没有白上。接受教育,机会平等。” “不过我却认为,一个人大学毕业,最终从事与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既是对个人所学的浪费,也是对国家教育资源的极大浪费。”张志胜不无惋惜地说道。 “不过,我并不这样认为。”高保山说道。 “怎么?”张志胜挑眉问。 “我认为,高等教育只是给学生提供了一个更高的平台,让他们交际范围的更广、看得更远、获取知识和能力的渠道也更多了。就像从小学到高中,一个学生不仅在获取知识,他们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我不反对这个观点。但是,我仍然认为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让学生学会生存之道,掌握一技之长,学以致用最重要。” “当然,学到的知识如果在将来的工作中能够学以致用,那才是个人成长与社会价值最完美的契合。” “教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培养少数精英,而是唤醒全体人民的智慧。” “是。高等教育适当控制规模,适当分流,既满足社会的人才需求,也符合多数家庭的实际情况。” “让学生回归田野、回归工厂、回归社会,去面对那些残酷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触摸,然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打小就为考试而活,拿到学历证书却被淘汰。学生应该学会经历挫折。” “国家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 “什么措施?” “国家课程标准加强了学生素质的培养,在道德、思想、体育、劳动等方面做了些探索,也制定了一些相关措施。” “好!”张志胜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却发现有些地方朝令夕改;实行了一年,发现错误,又走回原来的老路。” “存在这种现象。” “教育和医疗关系国计民生,也关乎国家稳定,必须毫不动摇地保持两支队伍和政策的稳定!”张志胜忧深思远地说。 “对。” “我认为,没有三年实践,任何教育政策不能在县一级普及;没有十二年试点,不能在省一级推广,你什么看法?” “政策必须保持一定的稳定性和连续性。” “有的人迷恋变革,有的人抱残守缺。” “是。” “有时候,我就想,其实,这就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财富就那么多,你钱多了,别人的钱就少;少数人钱多,多数人钱就少;极少数人钱多,大多数人钱就更少。” 高保山笑了笑,说道: “但人人都想自己钱多,没人愿意自己钱少。” 爷儿俩会心一笑。 “人们一度以为旧日的传统观念已经消失殆尽,可几年后,旧传统又恢复了昔日的影响。” “是。社会、企业、单位、个人都应该担负起一些责任。有个校长说,我多接收一个学生,街上就少一个浪子。” “没错。一家工厂、一个企业、一所医院、一所学校,多接纳一个年轻人,社会就少一个败家子。毕竟个人创业太难了,大江就是个例子。” 翁婿俩说话时,张小莹与母亲杨莉莉娘儿俩从不插话,对两边的话都像是没有进去。她们表面上漠不关心,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仿佛压根没留意两人在聊什么。可一旦说到要紧处、说到点子上,两人便会悄悄对视一眼,轻轻点头,笑得恰到好处——分明是一句没漏,心里什么都明白。 “说我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父亲张志胜话音刚落,张大江从外面回来了。 “说你胡闹!”当父亲的没好气地回答。 他一见儿子就来气,平时不回家,回家准没好事,不是要钱就是拿东西。 张大江装作没听见,上前抱了抱母亲,又转向姐姐。他刚张开胳膊,就被姐姐轻轻地推开了;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坚决。 他给父亲和姐夫的水杯续上水,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 “雯敏咋没回来?”母亲杨莉莉顺口问张大江。 “我咋胡闹了?雯敏今晚有事。”张大江一句话,一问一答。 但母亲并不需要他回答,儿媳妇回不回来,她也不放在心上;起身去伙房,与张小莹一起娘儿俩准备晚饭。 “饭好了没有?”张大江问。 “进门就知道吃!”母亲隔着伙房窗户数落到。 “我约了人,一会谈一个项目。”张大江说道。 “什么项目?”父亲盯着张大江,警惕地问。 “没……什么项目。”张大江矢口否认。 杨莉莉端着一盘菜出来。去年张大江与别人做项目,被骗了八十万,所以她一听说儿子谈项目就头疼。 “别再被骗了。”她低声说道。 翁婿俩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啊,人人都得担起自己的那份责任。”张志胜说道。 “从小就要加强孩子、学生、青年一代对国家、家庭和社会的认识。”高保山说道。 “国家?国家在哪里?你问问,现在有几个学生知道国家是什么?”张大江插话道。 “国家能是什么?”张志胜用讽刺的语气问张大江。 “国家在一些学生的眼中,就只剩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了!没有清明扫墓、过年拜年、走亲访友,他们已经对国家、家庭、亲情无感。前几天,一个学生把日本国旗图案的衣服穿到外滩招摇,就根本分不清国旗的象征和衣服的区别。”张大江用不屑一顾的语气说道。 翁婿二人一时语塞。 “这个世界,就剩钱了。”张大江继续说道。 “是你自己就知道钱!”张小莹听不下去,插话道。 张大江猛地摔下手里的东西,一下急红脸。 “是啊!你们这些人每月按时领工资,衣食无忧,你知道老百姓是怎么活的吗?比如我,没有项目,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那么孩子的材料费、辅导费怎么交?家里不到月底,就得喝西北风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万万不能。我抱怨,但我爱国啊,我把她当成生病的亲娘,希望她好,不给她添病;但我却不像有些人,挣中国的钱,却到外国享福去了!” 高保山似乎也认同张大江的说法,这是他们少数能达成一致的观点。他一边给岳父的茶杯续水,一边说道: “所以,这才需要发挥教育的宣传、引领作用。” “其实,现在的教育问题更大。” “什么问题?”高保山问。 “我们上学的时候,有学生怀疑师生的情谊吗?”张大江问。 “没有。”高保山回答。 “就算最调皮、自私的学生,也对老师心存感激。” “是。” “但现在,有几个学生和老师心连心?” “是不多。”父亲张志胜也不由点头说道。 “家长不懂,有的专家却推波助澜;说学校是饭店,学生是顾客,老师是服务员,点什么菜、合不合口味应该由学生说了算。” “有的专家,做了一些调研。”高保山说道。 “呸!什么专家!想当专家,得先有专家的心胸;但有些专家不搞创新,却把‘造新’当成了不倒的旗帜。他们是没有专业的专家,就会评头论足、哗众取宠。厕所的石头,阴沟里的水,上大号的屁股,专家的嘴;被西方思想侵蚀后,自己思想烂透了,他们一身污秽,到处乱抹(他们有这权利),却偏要别人干净,显自己伟大。真叫人恶心!”张大江说得喘不过气。 “我们确实应该警惕一些西方反动思想的渗透。”父亲张志胜又不由点头说道。 “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也可以比喻正气与邪气、对与错、好与坏、善与恶……”高保山接到。 “是这个道理。”张大江难得和姐夫意见一致,喘了口气继续说,“专家说45%不是近一半,把百姓往邪路引,他们的话还可信吗?怎么信?他们的墓志铭应该这么写:本人100%去世,不是99%。张口就来,呸……呸!呸!” “哈哈!” “哈哈!” 张大江愤世嫉俗的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寒假放假期间,有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学习‘够级’,有没有这回事?”张大江问高保山。 “没听说。” 高保山话音未落,张志胜却按捺不住激动地气呼呼跺了跺脚。 “没脑子!”他骂道。 “这就是一个宣传的噱头。”高保山说道。 “对!” 这是今天张大江第二次和高保山意见保持一致了。 “学校说是为了‘锻炼学生逻辑思维,培养合作精神’。”他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道。 “精……神?我看是精神病!”张志胜怒气冲冲地说。 “你又不懂教育,别乱说!”杨莉莉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提醒他别像大江似的,说话注意方式。 “有家外国企业,在国内投资了几家医院,偷偷把血液样本运回国内研究,到底想干什么,不得而知,……”张大江接着往下说。 “别瞎说了!”张志胜打断他,认为他道听途说,“胡说八道!” “相关部门一定会严肃查处。”高保山说道。 “都不是一年两年了!”张大江咄咄逼人地说道。 “这是个圈套!”张志胜断言,怒目圆睁,一时说不出话。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忽然吵起来了?” 杨莉莉端着晚餐的汤走过来打圆场,招呼大家落座。 “我说什么都不对!” 张大江气鼓鼓地坐在桌边,赌气似的大口咬下去,嚼得又快又重;明明是在吃肉,倒像是在拿肉撒气,又可爱,又好笑。 张志胜推了推他的胳膊,说道: “去,拿酒。” “好嘞!” 张大江路过母亲身旁,抱住她腰,拖长声音,凑到她耳边喊: “妈——” “怎么了?”杨莉莉扭头小声问。 “最近手头有点紧,借我五万。” “哼,我就知道你跟我亲近没好事。”杨莉莉拍了拍他放在腰间的手,轻声怒骂。 “妈最疼我了!嗯……嘛!” 张大江作势要亲她,杨莉莉笑着推开他。 “你们娘俩干嘛呢?”张志胜问。 “我问妈酒在哪儿。”张大江嬉皮笑脸地说道。 餐桌上,刚才的那几个话题几个人各执一词,都想让别人认同自己的观点,却始终没有两个人的意见能完全达成一致。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瀑布也没有三千尺那么长,银河也没有落下来;人的心情,其实是客观物质世界在内心的投射。一个人的精神问题得到解决,那么用他的眼光再看世界,云朵会笑、小草唱歌,人人也就有了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豪迈气概。”高保山说道。 “对。可见,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据说尧舜禹那会儿就有‘世风日下’的说法,春秋战国也有‘礼崩乐坏’的感叹,大概都是这个意思。要是从那会儿就‘日下’,照这样下来,咱们的日子成什么样了?”张志胜总结道。 “哈哈哈哈!” 他这话又大家都逗得笑了。 “社会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有成功的一面,也有失败的一面。既不能过分拔高,也别无端贬损,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每个人都是历史的推动者。面对生活里各种各样的现象和问题,咱们需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张志胜最后说道。 第七十四章 开矿 第七十四章 开矿 其实,并没有人愿意上当受骗;一个人当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轻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就好比算命——心中遇到难事,找个人说几句宽心话,不是真信命,是实在扛不住了,想抓根救命稻草。人一旦到了绝境,不是傻,是太苦了;苦到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再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难。 而一个原本善良正直的人,一旦戴上骗人的面具,便会下意识告诉自己: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从此,他做下再违背良知、再残忍无道的事,都不再是“我作恶”,而是“面具在作恶”。羞耻感被隔在面具之外,良心被藏在面具之后,于是越陷越深,越狠越心安理得。人最可怕的,不是一开始就坏;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是我”的借口,从此,什么底线都敢踩,什么恶事都敢做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弱点;无论你再怎么防备、怎么遮掩、怎么小心翼翼,也总有一天,会栽在自己最软的那根骨头上。人这一生,赢的是本事,输的全是命门。你越不想暴露的,越容易被击中;你越拼命掩盖的,越容易被撕开。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够谨慎,是弱点本就长在骨血里,藏不住,也躲不开。到头来我们都得承认: 人能战胜很多困难,却很难战胜自己。 张大江抓住了杨莉莉心慈面软的弱点,所以每次都要钱成功; 他弱点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也就难免上当受骗。因为, 他说到,做不到;嘴上说容易,实际做起来却很难。头脑一发热,又做蠢事;再说,谁又能阻挡他发财的梦想呢? “不要上当受骗!” “等把你的钱骗光了,他们就不管你了。这种事见得多了,何必自讨苦吃!” 母亲耳提面命,父亲也在一旁附和;但他们的话对张大江来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回家的时候说的项目,是与张守全经理合作,投资开发矿山。 他在一个极其偶然的饭局上面,认识了一个“从北京来的人”。甚至,他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饭局间,两个人一起上厕所。 “你叫张守全?”“从北京来的人”问。 “是。”张守全一听,心头猛地一震,自己明明不认识对方,那人却一口喊出了他的名字。那份被人放在心上、被人记住的暖意,瞬间漫了上来,让他莫名一阵感动。“大哥,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别人这样叫你。” “大哥贵姓?”张守全问。 “别贵姓啦,以后你就叫我‘郝哥’好啦。” “这怎么可以?” “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一个人瞎胡闹。”“从北京来的人” “前几天,省国土资源厅我的一个朋友说,江苏有一个矿山开发项目,做石子、石粉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张守全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做,我可以去找别人。” “开发资质等相关手续怎么办?” “包在我身上。”“从北京来的人”大包大揽地说道。 于是,张守全来找张大江合伙投资。 “最近几年,政府对破坏性开采矿产资源一直是高压态势;我们这么多年都没听到一点消息,怎么现在突然愿意把矿山承包出来了?”张大江问张守全。 “消息绝对可靠。” “就这么简单?” “对。” “政府不联系本地人,怎么联系北京来的郝哥,这也太奇怪了?守全,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吗?” “他说这是内部消息。” “具体方案是什么?” “他没说太细,表示不方便透露。” 张守全报出了“郝哥”认识的北京领导和省国土资源厅领导的名字,这样,张大江不再怀疑。 这分明是个头脑发昏的梦想,在两人突如其来鲁莽的冲动下,却决意要实施这个计划。 于是,张守全投资一千万,张大江入股二百万,投产后公司利润的百分之十归“郝哥”的提成。 短短一个月,“郝哥”便顺利办下了“全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张守全和张大江租了一处写字楼,正式作为自己的办公地点。一切都像梦一样,快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都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不容错失的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前前后后近一年,张守全和张大江又投进去近百万,“郝哥”却始终没有办下矿山开发资质;进场的计划,陷入了一堆像乱麻似的借口、托辞和障碍里。 “郝哥,我们什么时候进场?”张守全问。 “快了!快了!”“郝哥”说。 “银行贷款快到期了!再不进场,我们赔不起!” “你和他们好好说说,我们一旦投产,马上还贷款。” 到了该还利息的日子,张守全只能东拼西凑,拼命填补亏空——一边要还债,一边还要撑着过日子。心里气得快要炸掉,却只能死死按住那股怒火,半分都不敢露;真要是撕破了脸,他这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局面,就全完了。 “‘郝哥’,您再催催。”张守全打电话说。 “还有几个项目,我最近有点忙。” “没那么忙吧?” “就是……矿业局那边……还有点麻烦……”“郝哥”吞吞吐吐地说道。 “怎么了?” “就是……领导那边……好像还需要打点一下。” “郝哥”趁机又要去十万,将张守全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有通天本领的人物;不过是一个仪表堂堂、细皮嫩肉的无业游民。之前,他已经用几乎相同的手段,骗过市场监管局的一个科长、民政厅的一个处长和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是机缘巧合,他捕风捉影听到了点消息;于是,又用“这用不着做什么广告”的说辞,把张守全也骗了进去。 十天后,张守全到旅馆“郝哥”住的302房间找他;却发现房间已经换人。 “请问,302房间原来住的房客呢?”张守全服务台工作人员。 “换人了。” “他说等项目投产才走的啊?”张守全奇怪地问。 “什么项目?”服务员一头雾水地问。 张守全一下没了主意。 他转身往回走。 这时,楼梯上面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分明正是“郝哥”。 他和身旁的客人握着手,本想趁机转身就上楼,可已经来不及了;张守全眼尖,早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神色微微一慌,却又不肯在这时候临阵脱逃,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朝张守全走了过来。 上次自己已经爽约,他暗自打定主意:这次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先应下来再说。 不等张守全开腔,“郝哥”满脸堆笑地先开了口;看似从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举动。 “守全,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我不在这里吗?” “郝哥,你不是住302吗?”张守权带着抱怨地问道。 “哦,我换房间了。”郝哥却轻描淡写地说道,“走,我们上楼说话。” “不用。郝哥,我就问问,咱们的资质办下来没有?我们时候开工?”张守全急忙问道。 没有想到,“郝哥”突然变脸。 “怎么?你不信我?”他脸色一沉,反问。 “不是……”张守全露出一脸委屈的模样,“就是……拖得也太久了,我有点不放心。” “郝哥”猛地一挺胸脯,刚才那点慌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局促从未出现过。 “守全,看见没?刚谈成个项目。你信我没错!明天,明天差不多能定下来,我给你准信。今天下午我去南京一趟,今晚再去跟人敲定一下。”他指着走开的那人背影说道。 “明天啥时候?”张守全问。 “无所谓啦,”“郝哥”一摊手,“不过……你明天下午吧,我可能下午回来。” “那好,我明天下午过来。” “其实,你不用跑一趟,”“郝哥”胸有成竹地说道,“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郝哥”一边说,一边却想:其实,明天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明天我来找你。”张守全又强调了一遍。 “行!就明天下午!” 张守全皱了皱眉,心里半是怀疑,半是不甘;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回了家。 变数是常态。明天和意外,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哪个先来。 这世上若没有欺骗,该多好;但残酷的现实,从不会因为老实人的心软与轻信,就对他们手下留情。“郝哥”那套明明站不住脚的借口,到头来,张守全竟还是真的信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惨痛的教训;张守全可以上一次当,那么也可能第二次上当。 “郝哥”心里清楚,张守全这里已经油水可榨,如果再这样耗下去,可能还有暴露的风险;所以,尽管对张守全信誓旦旦表示第二天下午见面,尽管与另一个人的项目也在进行中,第二天他还是毫无留恋地消失了! 张守全还在傻乎乎地等待消息,他却早已暗度陈仓,离开上海;一棒打懵了张守全。 “他说啥时候回来没有?”他结结巴巴地问服务员。 “没说。”服务员抬头瞥了他一眼说,“他已经退房。” 张守全忐忑不安地回家等消息,两天过去音信全无;他再打“郝哥”手机,听筒里却传来服务小姐冰冷的提示语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两人分明是钻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一直都是张守全与“郝哥”单独联系,听完张守全的叙述,张大江瞠目结舌。 所谓的“营业执照”,是假的;银行里,也根本没有“全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的账户。 “钱呢?”张大江追问。 “因为他一再叮嘱要保密,我不敢留半点痕迹,所有钱,全是分批次、一笔一笔亲手交给他的现金……” 两人面面相觑,一屁股瘫在银行里的沙发上,活像两个失了魂的傻子。张守全再也没了之前的急躁,两眼直勾勾盯着张大江,双手发抖,连坐也坐不稳了;他张着嘴,喘不上气,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最后,抱着头蹲在地上,使劲往墙上撞;就算现在他承认自己蠢,但为时已晚。 “快打110!”张大江喊。 很快,警察来到银行。 “你们有他的电话没有?”警察问。 “有。”张守全、张大江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给他打电话没有?” “他的电话打不通了。”张守全说。 “你们有没有给他转账的记录?” “没有。我们给的他现金,他说帮助我们开户。” “他开户没有?” “没有。” “你们被骗了。” “咋办?” “你们回家等我们的消息。” 真正到了彻底绝望之际,张守全与张大江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只剩下互相撕扯的怨气。你怪我当初一意孤行,我怨你到最后不肯回头,一句比一句狠,一声比一声痛,像是在比赛谁更委屈、谁更受伤;两人喉咙发哑、脑子发懵,情绪彻底失控,先是肩膀相撞,再是手臂用力推开,动作越来越重,眼里全是血丝,明明是好朋友,此刻却像要拼个你死我活,只差一步,眼看就要真的动手。 “你们打架也不看看地方!”一旁的警察厉声喝道。 “你当初搞清楚他是什么人没有?”张大江质问。 “我还不是想让咱们一起发财?”张守全红着眼反驳。 警察早看腻了这种歇斯底里的闹剧,只是淡淡地耸了下肩,转身离去。就这样,“郝哥”一句“北京来的”幌子,让两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实人栽了一个大跟头。 倾家荡产的打击,像一把尖刀,彻底斩断了张守全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第二天清晨,他从居住的楼顶纵身一跃,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鲜血和脑浆混在一起,溅满楼前一地。 闻讯赶来的张守全媳妇站在警戒线外,指着那具冰冷的躯体,一边向警察哭喊,一边一口咬定丈夫是被人骗了、被人害了,死活不肯认这是一场走投无路的自尽;她压根不认识“郝哥”,便把罪名全推到了张大江头上。 “谁骗得你丈夫?”警察问张守全媳妇。 “张大江!”她说。 警笛声再次刺破空气,尖锐得像要把耳膜撕裂;警车一路呼啸,开进小区。 “快跑!” 刘雯敏一把推在张大江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已经晚了。 脚步声逼近,警察已经开始上楼 。 “我没犯罪,抓我干什么?”张大江问。 “有人控告你,因诈骗致人死亡。” 还是刚才出警的那两位警察,此刻却换了一副嘴脸;他们面无表情地把话撂完,不由分说,依旧将他押走了。 刘雯敏哭着来到公公家。 “爸爸!大江被警察带走了。”一进门,她就说。 杨莉莉准备中午做打卤面,此刻正在和面;她扎煞着沾了面粉的手,抬头问: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有人告他诈骗致人死亡。”刘雯敏说。 张志胜在书房里握着笔,刚写下几个字,就听见那句话,像是身体里所有撑着的骨头都被生生抽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顿时瘫倒在地;隐约能听见妻子和儿媳呼喊自己的声音,意识却已渐渐模糊。 “爸爸!爸爸!”刘雯敏又是着急,又是愧疚,不停地喊着;但张志胜已经听不到,杨莉莉也顾不上她了。 “快!快!快拿药!” 她们服侍张志胜吃药,然后在床上躺下。 “嘘——”杨莉莉长舒一口气。 刘雯敏却还在哭泣。 “雯敏,别哭了。你爸这样,没法出去帮忙。”杨莉莉无可奈何地说道。 娘儿俩坐在客厅里,一筹莫展,唉声叹气,也没有心思吃中午饭了。 不一会,张志胜醒了过来。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气死我了!”他说,“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他在客厅间里踱来踱去,想办法。起初,他想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却又很快改了主意。 “咋办?”杨莉莉轻声问道。 “我去找马局长问问情况。”他唉声叹气地说道。 “你给他打个电话不行?” “这种事能打电话?” 若不想让儿子身陷囹圄,张志胜认为似乎只剩了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 马兆东是区公安局局长,他是区医院院长,两人平时在区里开会经常碰面;一来二往,便熟络起来,成为朋友。马局长连同他那一众亲戚朋友,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大小病痛,第一个从来都是找他。 “你等等,我给司机小李打电话。”杨莉莉说道。 “我坐出租车去。” 此时,派出所警察已经问清楚了张大江与张守全的关系,以及资金来往是怎么一回事。 “大江无罪。银行有大江给张守全转账二百万的记录,却没有张守全给张大江转一分钱的记录,足以证明大江也是受害者。”马局长问明情况情况,告诉张志胜。 “这样就好!” “不过,办案的警员说,像大江这种情况,若要追回钱款,希望非常渺茫。” “就让这小子花钱买个教训。谢谢。” 张志胜起身告辞。 马兆东局长犹豫了一下,却把他叫住。 “张院长,您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事最怕传出去,越传越容易走样,到时候实际情况就说不清楚了。您看……” “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张志胜一进家门,张大江刚好也回来了;积压了一天的气氛、怒火,一股脑全炸了出来,他指着儿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张大江没有等父亲骂完,忽然委屈地把腿就向外面走。 “你去哪儿?”杨莉莉急忙拦住他。 “我回家不行吗?”张大江梗着脖子反问道。 “不行!” 这时,张志胜卧室里里拿出一个装着十万块钱的信封,递给张大江。 “干什么?”张大江嘟囔着问。 “你知道张守全家在哪里吗?” “知道。” “那么,你把这钱给他家送过去。” “您说什么?您让我给那个该死的送钱?”张大江怒气冲冲地问。 “是!” 张大江一下倔劲上来了。 “凭什么?我也是受害者!凭什么我给他送钱?” “爸爸让你去,你就去。”刘雯敏劝道。 “我不去!” “让你去,你就去!这也是公安局马兆东局长的意思。你怎么就不明白?去了,你就说‘让兄弟入土为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您教我说话?”张大江苦恼地说道,认为他们一定是犯了神经病。 “那就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张志胜说道。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刘雯敏不识趣地说,杨莉莉却拦住了她。 “这是原则问题。”她说。 张大江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去与不去,会有什么不同。 他不说话,只是使足了力气敲张守全家的门,指关节都敲疼了。 “要是我判了刑,张守全能跑得了吗?”一进门,张大江喊。 张守全媳妇心里当然清楚。她对张大江话语中明显的敌意并不感到吃惊,但却被他的到来深深地感动了。 “说实话,兄弟,你也是受害者啊。”她拉着张大江的手,不说状告张大江,反诉说起自己的苦楚。 张大江不想听她这些没用的废话。 “你看……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吧?”他问张守全媳妇。 “我知道。” “那你也该清楚,我不是来闲逛的吧?” “我知道。” “现在,我也什么都没有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是嫂子糊涂了。我……”张守全媳妇口气软了下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张大江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没,没有别的事了!真的没别的事了!”张守全媳妇说道。说着,她向张大江伸出手,张大江却躲开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张大江干巴巴地说道,耸耸肩,出了门。 走到楼道里,回想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觉得荒谬得可笑;甚至,怀疑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大喊一声: “啊!傻瓜!” 一边下楼,他一边破口大骂;心里积压的怨愤,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倾泻而出! “猪猡!猪猡!一群猪猡!”他不停地骂。 短短的一分钟里,他至少骂了上百遍。 他诅咒张守全,诅咒张守全媳妇,诅咒“郝哥”,骂他们全是一路货色,全是骗子。 就是因为他们,他才落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七十五章 两口子(关心) 第七十五章 两口子(关心) 告别了独来独往的单身时光,高保山与张小莹的生活步入了新的甜蜜阶段。幸福,成为他们日子的主旋律! 性格、习惯各异,两个本无半点血缘关系的人,难免会有摩擦、分歧;但一纸婚约、一份法律的认可,像一道温柔却坚定的红线,骤然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朝夕相处,全是新鲜和期待! “一个男人与一个睡在了一张床上,就是两口子。” 这就是张小莹对婚姻的最朴素、最直白的理解。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复杂深奥的道理,只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话。 可真当身边多了一个人,夜夜同床而眠,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心里又怯生生地发慌,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甜蜜和被人牢牢拴住的牵挂。 高保山的睡眠质量很差。 梦里的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嘿嘿傻笑,时而手舞足蹈,没人知道他梦到什么。 每当这时,张小莹从不去叫醒他;她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就像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睡觉一样,低声温柔地哼唱“摇篮曲”。在她眼里,此刻的他不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一个需要被疼、被哄、被好好抱住的一个即将入眠的婴儿;而她,心甘情愿,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于是,高保山渐渐地安静下来;转过身,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啊,结婚真好!” 张小莹望着他,在心底悄悄笑着感叹。 也有的时候,高保山从梦中突然惊醒;一言不发地张望,分不清在梦里,还是已然清醒。 “你做噩梦了?”张小莹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前额,小声问道。 “嗯。” “要不要说出来?” “不用。” 他转向她。于是,她紧紧地将他抱入怀中。 她对他是那样体贴入微、关怀备至;这份从心底漫出来的、带着母性的温柔与幸福,甚至把她也感动了,时常让她悄悄红了眼眶,满心欢喜地在心里默想:这样守着他、疼着他,无疑一定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恩赐! 婚姻生活,就这样步入正轨。 日子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剩下的全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细碎又平常的小事,一点点成为生活的重心。 “你上厕所又没关门。” “你怎么洗手就吃饭?” “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有味了。” “……” 张小莹经常对高保山这样唠唠叨叨;自己从前嫌母亲事儿多,现在换作自己,总是无缘无故地担心丈夫的健康。高保山刚摆脱父母的耳提面命,如今又接上了媳妇的苦口婆心;于是,认为她夸大其词,好像外出回来不洗澡,就会出什么大事似的! 在他看来,如此斤斤计较,实在有些可怕;但多数时候,又不得不承认张小莹是对的。就像无论在外多么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一进家门,也立刻卸下所有锋芒,变得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在妻子面前,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只是个会被念叨、会被照顾、会乖乖听话的普通人。 高保山原本每周换洗一次外衣,三天换洗一次内衣;但每次外出应酬回来,张小莹坚持让他里外衣服全换一遍。 “你……有点要求太……严了。”高保山说。 “嗯……是有一点,”张小莹说,“但总得有人要求啊。要是家里到处都乱七八糟的,那才让人活受罪。” 高保山攥着衣服不肯松手,张小莹却温柔而坚决地从他手里拿走,转身走进卫生间。 高保山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上床睡觉。这时,张小莹却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你洗澡没有?”她问。 “没有。” “那快去洗澡!” “今天有点累,不洗行不行?” “啊……不行!” 张小莹睡觉有个毛病,中途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疲倦压得她眼皮抬不起来,本想抓住最后一丝困意,赖在床上睡个回笼觉;可这时,叫醒高保山的马蹄表里那只啄米的小鸡却突然开始报时。 ——他该起床了。 他“窸窸窣窣”动作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跟她作对。 “哎呀!困死了……”睡梦中,张小莹迷迷糊糊地嘟囔。 高保山不反驳,却变本加厉起来;无缘无故的咳嗽声,仿佛是故意要把她吵醒似的。 他摸索着穿上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进卫生间;接着上厕所,水龙头响了半天,他才出来穿衣服。 这可把张小莹气坏了! 她彻底醒了过来,半睁着眼睛看高保山,一声不吭地看他的动作;认为这些声音不是不可避免,他就是故意搅得她不得安宁;明明知道她醒着,却装作她还没睡醒。他之所以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自己醒了,就该起床了;而他之所以弄出这么大声响,不过是因为她逼他洗澡、洗衣服。高保山看似无意,实则处处有心。 就像一头雌狮,盯上了那只毫不知情、埋头吃草的牦牛;张小莹在等待一个发作的由头。 高保山打开卧室大灯。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动作。灯光亮起之后,他发现了张小莹露在被子外雪白如玉的两只胳膊,双手握拳抱在头顶,指尖轻轻插在发间;额头饱满,眉目如画,唇瓣似抹了胭脂般嫣红,脸庞圆润得像颗鹅蛋,呼吸轻柔均匀…… 他发现,世间再没有比张小莹的睡姿更优雅可爱的了! 高保山看得入了迷;忘记找衣服,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轻吻下去。 张小莹以为他在找衣服,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于是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你干什么?”她问。 “我……”高保山讪讪地笑了笑,停下动作,勉强扯了扯嘴角,吭吭哧哧地说道,“在找衣服。” “昨天穿的我洗了,新换的衣服我挂在了门口衣架上。” 张小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准备睡觉;这时,高保山却改变了主意,重新上床,钻进了被窝。 张小莹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往外推他,含混不请地嘟囔: “别闹……” 高保山并没有停止动作。 “啊,我困……”张小莹轻喊。 她却再也推不开高保山了。听见高保山在被子里“哧哧”的笑声,她也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伸手关掉大灯。 这是一片从未开垦的土地。他们用身体作乐器,辛勤耕耘;有时候,像二胡拉响《赛马》,热烈奔放;有时候,像古筝弹奏《春江花月夜》,温婉沉静;有时候,像葫芦丝吹鸣《月光下的凤尾竹》,温柔缠绵…… 他们爱情的协奏,每一曲仿佛都是一首生命的绝唱! 结婚之后,两口子之间是身体、情感、精神、生命全方位的交付与相融;不只是搭伙过日子,是肌肤相亲的踏实,是心事相通的懂得,是同频共振的默契,是往后余生把两个人活成同一条命!地球上很多生命,都是如此。 高保山就是这样,从梦中醒来,仍沉浸在昨夜未尽的余韵里,那些心动与欢喜,还在心底轻轻荡漾;身体本能地贴近妻子张小莹。 张小莹轻声嘤咛,半梦半醒, 心里莫名地慌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而高保山此刻已然明了自己该如何行动。 ——他早已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畏惧黑暗的孩童,而是一匹踏过风霜、久经沙场的战马;眼神沉静,步伐坚定,勇往直前! 一番温存过后,高保山满头满脸的汗水、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准备再次起床;张小莹取过毛巾递给他,让他带走,却变得更困了。 “唉。”她轻叹一声,抓过抱枕,伸腿伸脚,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躺到空了的床上补觉;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是高保山第一次听见她睡觉时发出的声音,美妙像世间最动人的旋律! “别忘了起床。”高保山小声提醒。 “嗯……嗯……” 高保山关灯,轻轻带上房门,到卫生间洗漱。张小莹很快又睡熟了,就连自己刚才是否醒过,都不太确定。 七点十五,卧室里传出她的动静。 “你还在睡觉?”高保山问。 “几点了?”张小莹揉了揉眼睛问。 “七点半。” 高保山朝着床头的马蹄表,扬了扬下巴。 “坏了!坏了!”张小莹翻身而起,一边惊叫,一边气得跺脚,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叫自己起床。“七点半!要迟到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高保山不理她,等她又打完了一个哈欠,才说: “哪回叫你,你真起了?” “今天你叫我,我就起!”张小莹嗔怪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高保山笑着回说。 张小莹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忘记伸手拍打高保山。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 “你还嫌时间早吗?”高保山语气云淡风轻,却轻轻打断了她。 张小莹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手忙脚乱地转身,一头扎进卫生间,洗漱梳妆。 “早饭在餐桌上;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一杯牛奶。” 高保山朝餐桌努努嘴,上班去了。除了爱与被爱的需求,他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家里家外的关心、责任与担当。 小两口的这场插曲,算告一段落。 第七十六章 两口子(分歧) 第七十六章 两口子(分歧) 就是这样,年轻夫妇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张小莹并不像有的女人那样,用那种近乎敲骨吸髓的爱去捆绑丈夫;既守着自己的独立,也悄悄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小性子。 他们的生活就像一列沿着既定轨道前行的列车,窗外风景一成不变,车厢里也有些枯燥,长路似乎望不到头;却稳稳当当,安全踏实。 也不像有些夫妻,总爱较劲;不珍惜相聚的时光,反而彼此吹毛求疵,事事“争对错”。 仿佛自己多么了不起,容不得对方说错话;“老婆”、“男人”看着比自己的好,毫无缘由地生气、赌气、负气、斗气,白白消耗了感情,最后离婚,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其实,比起婚姻破裂的巨大灾难,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拌嘴,根本不算什么。 从乡下偶遇,到如今耳鬓厮守,他们已经知足;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他们连想不想。 不想,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心定了,脚步匆忙,看不到路边野花。 张大江总不回家,张小莹便两头奔波,高保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你不会隔一天、两天去吗?”他说。 “大江不去,我再不去,我不放心。”张小莹说。 一个南方人,一个北方人,难免饮食习惯不同,口味各有偏爱;不过,在一件事上却出奇一致:那就是,谁都不生食大蒜。 在还没尝到大蒜口味之前,张小莹就讨厌大蒜;无法接受大蒜经久难消的奇怪气味。为了婚姻,她做出妥协,试着接受大蒜热炒;但是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吃了。 一天,高保山又忘记,张小莹拿着从伙房取来的一头大蒜,举到高保山面前,就好像那是个怪物。 “我猜,你做饭的时候放这个了,亲爱的!”她说。 “哦,对不起,我又忘记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看着他笑了。 “告诉你,本人不吃大蒜,亲爱的!我再说一遍。” 高保山不生食大蒜,不像张小莹那样讨厌大蒜的奇怪气味,而是因为恐惧! “1605”是一种黄棕色的油状药液,剧毒。过去,为了防止“蝼蛄”等各种地下害虫,生产队都会把麦种倒在大笸箩里,倒上一点“1605”(后来因为“1605”毒性太强,改用其他农药),用木锨翻拌均匀;然后,才能播种。 那年,高保山三岁,他到队部去喊爹回家吃饭。爹还有事,于是便让高保山将上午干活剩下的半袋麦种背回家,下午他直接带着上坡。高保山误以为是普通小麦,没有洗手就开始吃饭;等到爹回家,他才知道那是拌了农药的麦种。 于是,高保山开始害怕;双手交叠按在自己胃部,一脸惊恐。 “娘,我会死吗?”他问。 “不会。” “我肚子都开始难受了!” 陈明媛砸了一头大蒜,逼高保山喝下去。结果,高保山肚子更难受了;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里不停地拉扯、翻搅,每一根神经都像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 “娘,我肚子疼!” 陈明媛拍着高保山的脸颊,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没事。保山,会好的。” 然后,高保山开始呕吐起来。 “那喝蒜泥有帮助吗?”张小莹问。 高保山笑了。 “若是没有帮助,我还能见到你吗?”他说。 所以,不挑理,不打架,不意味没有分歧,没有争执。 张小莹一直嫌高保山挑不来鸡蛋,不是壳裂了,就是不新鲜,所以家里的鸡蛋向来是她亲自购买。这天一早,家里又没了鸡蛋,高保山就催促张小莹去买。 “没有鸡蛋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没有说话。 “你没买鸡蛋?”高保山问,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没有鸡蛋了?”张小莹停顿了一下,用一个听着更像是指责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其实,三天前她就想到要买鸡蛋。早晨蒸鸡蛋的时候,她打开冰箱发现没有鸡蛋,于是想着下班的时候捎回来。 但等到下班,她又忘了。 第二天,打开冰箱,她才又想起来没有买鸡蛋;结果,第三天还是重复第二天的情况。 “对不起,我……”她说。 “没关系。”高保山说。 不过,他的口气不但表明“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女人”和“老婆”是张小莹护身的两件法宝。就像“金钟罩”、“铁布衫”,有了它们,仿佛她什么错事都可以做。 ——因为,高保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来反驳这两个理由。 “我是个女人!你能跟女人争执吗?”张小莹说。 “我是你老婆!你能和老婆讲理吗?”张小莹说。 韩彩霞不擅长争执。她不知道怎样反对高保山。 比如太阳帽,高保山不愿意戴,就不戴;想通了,他愿意戴就戴。 “你性格倔犟,”奶奶以前总说,“但是内心太软了,这点迟早会让你吃亏。” 张小莹刚好相反,无论什么事情,她总能拐弯抹角地从高保山的身上找到错处。 半夜,她起床忘记关灯;高保山提醒她,她就说: “你不会自己关吗?” 削苹果,她割破手;高保山要她注意,她就说: “一把苹果刀,你买这么锋利做什么?” …… 其实,她也知道是自己的错。 但是,她寻思承认错误吧?又担心高保山抓住不放;说句软话吧?又开不了口;道个歉吧?又坚决不肯松口;想撒个娇吧?又觉得那样太失面子。 她从不在意事情到底谁对谁错,也不在乎他有多无辜。她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场言语上的完胜——只要能把所有过错顺理成章地推到他身上,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张小莹坐到高保山对面,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摆出一副要继续争论的架势;打定主意,只要高保山开口,就跟他翻旧账。 “还找事不?”她问。 “是谁找事?”高保山生气地说。 “不是你找事?” “是我找事吗?”高保山反问。 “难道不是你没事找事?”张小莹紧追不舍。 争来争去,两人忘记开始争执的原因;知道这场争执没法再继续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高保山望着张小莹的脸,怎么也想不通:她明明有一双清澈透亮、温柔和气的眼睛,内心却这样硬、这样倔! “哼!你不服?反了天了!”张小莹心里嘀咕。 张小莹获得了一项特权: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高保山都会站在她这边;哪怕是她错,尤其是在她犯错的时候。 不过,这个时候张小莹也心软了。她会沏一杯热茶,悄悄递给高保山;或者搬过一把椅子坐下,陪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生活教会了张小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丈夫针尖对麦芒只会两败俱伤;没有什么比“关心”和“陪伴”,更能化解“冲突”和“矛盾”。 这就是他们结婚的生活状态:激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热烈的新婚氛围褪去,日子回归到了柴米油盐的平淡。“争执”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神秘游戏;不仅没让婚姻变糟,反而让居家的日子多了些乐趣,彼此的包容、忍让像“粘合剂”,把两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高保山学会“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的表达方式,应对“金钟罩”、“铁布衫”。 他感冒头疼,张小莹没留意到;这时候高保山就会叹口气说: “唉,要是一个男人有三个媳妇儿就好了,一个用来疼爱,一个用来做饭,一个用来拿药。” “你啥意思?”张小莹问。 “没啥意思。”高保山答。 “我问你到底啥意思?”张小莹又问。 “你真不明白我啥意思?”高保山说。 张小莹知道了这是他的一种说话方式,于是不再追问;默默地从药箱里翻出对症药物,递给他。 他露趾袜子穿了三天,张小莹没有动静;这时候高保山又会叹气说: “唉,要是一个男人有三个媳妇儿就好了,一个用来疼爱,一个用来做饭,一个用来缝袜子。” 第二天,张小莹依旧没有搭话;默默地购买新袜子,放到床头。 …… 高保山赌气,不要帮助,找去年穿的白色衬衫,把衣橱里的衣服翻出来摊在外面,没有找到,最后还是张小莹帮他找了出来。张小莹的生日,他大张旗鼓地要给她做一顿丰盛的午餐。早上,就去菜市场,买齐了鸡、鸭、鱼、肉,可到中午十一点半了,他一道成型的菜都没做好;因为他对厨房一无所知,东西放在哪儿根本找不到。 张小莹打理家务的独特能力,让他感到惊讶;他总以为自己很了解妻子,其实是张小莹没到爆发的时候罢了。 四月十五日,兄弟学校领导到学校参观交流,晚上招待,高保山又一身酒气回来,张小莹问去哪了,他支支吾吾说不清。 张小莹本来压着火,轻声问了句: “跟谁喝成这样?” 高保山反倒不耐烦了。 “你烦不烦啊,问东问西的。” 就这一句,张小莹瞬间炸了。 “我烦?我天天在家等你到半夜,你倒好,回来就嫌我烦!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张小莹越说越急,又气又委屈,胸口起伏,话都带着颤音,把他往门外推,指着门喊: “去找你的二老婆、三老婆,别回来了!” “大老婆最好!” 高保山抱着她不肯走。 “哼!二老婆、三老婆!除非我死了!”张小莹说。 高保山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说丧气话。”他说。 其实,超过七成的离婚,***不是出轨,而是这些“不值一提”的日常小事:比如一句说出口的抱怨,一次假装没有看见的沉默,甚至是一句传到外人耳朵里的委屈。 不是不爱了,是心被磨得没温度。 随着时间推移,高保山与张小莹找到了彼此相处之道;哪怕偶尔有点摩擦,也总能殊途同归。 未能及时沟通引发的误解,坏情绪带来的坏脾气、在单位受了委屈回家撒的火……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都一起克服。 夫妻生活变幻莫测,太阳刚投下一线幸福的曙光,转瞬却又飘来一片烦恼的乌云;幸福与烦恼交织难辨,有时是幸福的烦恼,有时是烦恼的幸福;冲突里藏着温情,欢乐中却又裹着烦恼。 夫妻总在互相做蠢事;因为,没有人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也几乎没有人没做过混蛋的事。 高保山和张小莹很少“冷战”。 他倒是愿意如此;因为,冷战的时候,彼此互不搭理,他就有更多时间读书。 他读书从不限一隅,涉猎之广,常人难及。上至经史子集、诸子百家,下至自然科学、历史哲学,旁及人物传记与中医典籍,皆一一细读研究;不求猎奇,不为卖弄,只为能以一颗沉静之心,于医理哲思中观察人心、开拓眼界与胸襟。 “并非有了人类就有国家。” “国家出现前,人类处于原始社会,社会基本单元是家庭与族群。家庭是最古老且自然的社会形态。在物质生产水平低下时,以血缘为纽带的氏族制度是社会管理的基础,每个人都享有自然权利,共享自然赋予的一切物品。为维护与生俱来的自由平等、保障生存利益,人们理智地接受社会生活中形成的伦理与道德约束。” “随着物质生产发展,生产过程中结成的生产关系逐渐取代血缘关系,社会结构发生根本变革。人们需要协同合作,‘以全部共同力量保障结合的人身与财富’,于是‘每个结合者将自身一切权利转让给整个集体’,原本的家庭伦理道德约束,便转化为规矩与法制形式的‘社会契约’。新的、拥有公共权力的国家制度,取代了血缘决定的氏族制度。”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认为,人类为争夺生存必需物品无休止厮杀,最终意识到建立国家以保障和平的必要,通过订立协约形成国家。” “国家诞生之初便双手沾满鲜血。” “恩格斯指出,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世界因此改变。” “在国家形成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特殊人物和集团。他们并没有特殊的面孔,或者三头六臂;他们藏在我们中间。但是,国家却成为他们手中用之则取、不用则弃的工具。‘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是他们唯一生存的法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你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假装视而不见,像秋后寒蝉一般沉默不语,他们也不会施舍半分怜悯。人性趋利,资本嗜血,国家沦为财富猎杀贫穷的狩猎场。”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似乎成为人类无法逃脱的周期律。历史最大的教训,便是人类从未吸取教训。” 高保山读到这里,兴奋地拍了拍张小莹。 “国家也不是永远存在的。这些人手里没有军队,谁杀谁难说。”她从睡梦中被叫醒,没有好气地说道。 她认为这些话很可怕。她憎恨战争,倒不是因为战争本身,而是源于人类会因此走向毁灭的可怕念头。 “这些话真是一语道破真相。”高保山严肃地说道。 “拜托!我上的是夜班。对我来说,白天就是晚上。哪有大半夜跟人家讨论问题的?”于是,张小莹睡眼惺忪地说。 她上夜班的时候,老是失眠,往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睡着;整个白天显得精疲力竭,几乎什么事都不做。高保山这些没头没脑的想法、一段段慷慨陈词的评论,让她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下午。 但到晚上,她又得去上班了。 第七十七章 旅行 第七十七章 旅行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其实,人生就是一种,你经历得越多,书卷就越丰富。 婚后,张小莹一直没有生育,于是,她与高保山都将业余时间用在旅行。有时候她与高保山相伴,有时候也约爸妈一起,在行走中邂逅、拥抱外面的世界。 雁荡山的傲骨侠气、莫干山的浩然德清、杨丰山的斑斓沧桑、东白山的山湖野趣、南尖岩的日出云海、天目山的佛道仙灵、括苍山的山天苍茫…… 山脉、湖泊、名胜、古迹,都是他们旅行目的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种环境独特的特征,都能满足他们不同的兴趣需求。大自然抚慰人心的力量,声色光影对心灵的冲击,往往令他们心醉神迷、流连忘返。 她习惯用相机记录经历,每到一处景点,都要摄影留念;而高保山却更爱用心感受自然,每至一地都沉浸于心灵的感悟,释放自由奔放的心情。 “你看,多漂亮!” 张小莹指着日渐增厚的影集,笑着调侃高保山:每次出门连土特产都不买,总是空手而归。 “我的收获在这里!” 高保山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没有照片,没有声音;他却装下了整个世界! “切!” 张小莹不屑一顾。 在她看来,只有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的东西才算收获。 四月二十八,是父亲张志胜生日。晚上,返回的路上,张小莹问: “五一假期,我们去曲阜咋样?” “你怎么想到去曲阜?” “我听说最近曲阜有位大师特别火,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大师?什么大师?”高保山问。 “就是你问什么,他都能知道的那种大师。”张小莹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不会是去问问什么时候有孩子吧?”高保山不无戏谑地说道。 “这不正好?” 张小莹开心地笑了。 两人下午抵达曲阜,随后他们找了家旅馆住下。一夜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曲阜名吃。第二天清晨,便来到长春路,迫不及待地在一个摊点,吃当地最有名的“羊肉泡粥”;一边看一辆辆仿古高头马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瞬间仿佛踏上了穿越时光的旅程。 “羊肉泡粥”属于曲阜当地特色的早点,由小米和黄豆磨成面后熬制的糊粥,搭配秘制佐料制成的羊肉,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小米面需过三遍箩,黄豆泡透打浆,两者在铁锅里熬制,形成似粥非粥、似汤非汤的琼浆;羊肉需横着肌肉纹理下刀切片,或先煮熟后冷冻再切片,以保证口感鲜嫩细腻。附近不少卖油条的摊点旁边,都有羊肉摊点,油条和糊粥是一家。羊肉是摊主在家里用多种配料煮好的,吃的时候,根据顾客的需求切取喜欢的部位。两人先嘬一口粥润喉,再夹片羊肉压腥,最后用油条蘸糊粥;糊粥与羊肉入口,糊粥里渗着羊肉的鲜香,羊肉里裹着糊粥的清甜,丝毫尝不出膻味;再加油条脆而不腻,香得两人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呼噜呼噜”喝粥,一边说“好喝,好喝”; 一边一片一片吃肉,一边说“好吃,好吃”。 “常德楼功夫肉、孔府豆腐脑、张福记鸡蛋糕、桃园牛肉汤、金鱼街糖葫芦、檀珍宫酥鲅鱼、孔府炒饼、曲阜豆腐干、龙泉美食店酸菜鱼、井盖面……曲阜有很多名吃。”旁边一位三轮车主听到他们的夸张,不由自主地给他们介绍起曲阜名吃。这些美食不仅体现了曲阜丰富的饮食文化,也展现了当地人民对美食的热爱和追求。 “这么多名吃!”高保山说道。 “二位第一次来我们曲阜?” “是。” “二位饭后想去哪里?” 三轮车主问。 “我们也说不好。” 张小莹第一次到曲阜,一头雾水,不知道游玩顺序;满眼都是古色古香的街巷,心里既新鲜又发懵。只听说三孔有名,可孔庙、孔府、孔林到底怎么逛,先拜庙还是先看府,完全没头绪。 “那你们坐我的三轮车,我带领你们按顺序游玩如何?” “好啊。”高保山回答。 三轮车主看到张小莹眼光露出不相信的神色,于是说道: “二位相信,我绝对不会多收你们一份钱。” 三轮车主用手抹抹嘴,请高保山、张小莹上车。 “我们先去哪里?”高保山问。 “孔林。” “为什么?”张小莹认为他们现在就在市区,先去孔林有点舍近求远。 “先敬先人,再拜圣人!孔林是孔子及其家族的墓地,相当于‘祖坟’;按传统礼数,到了曲阜,理应先到墓地祭拜、告慰先人,再去孔庙朝圣、孔府游览,才算礼数周全。再说,孔林在城北,离城区最远,孔庙、孔府挨在一起,就在市中心;先去最远的孔林,回来再逛市区里的孔庙、孔府,路线顺、也不绕路。” “孔林本称至圣林,是孔子及其家族的墓地。孔子死后,其弟子们把他葬于鲁城北泗水之上,那时还是‘墓而不坟’(无高土隆起)。到了秦汉时期,虽将坟高筑,但仍只有少量的墓地和几家守林人。后来随着孔子地位的日益提高,孔林的规模越来越大。” 三轮车主一边骑车,一边述说先去孔林的理由,一边介绍沿途看到的风景和孔林。 “有没有新坟?”张小莹问。 “当然有啦。全世界所有的孔氏子孙,死后都可以葬入孔林;也正是从史前到当下,数千年来,孔氏子孙世代绵延、香火不绝,才让这位至圣先师的声名与地位,历经朝代更迭而始终不朽。” “听说孔林无鸟无蛇。”高保山说道。 “是。” “为什么?”张小莹问。 “有很多说法。一种说法是,由于孔林受到人们的尊崇和保护,鸟类和蛇类等动物自然不会轻易进入这片神圣之地。一种说法是,孔林在后世修建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硫磺和朱砂,这些物质具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乌鸦、鼠蛇等动物不喜欢这种气味,因此不敢在孔林栖息。一种说法是,孔林内种植了大量的侧柏和楷树等,这些树木散发的气味可能让乌鸦感到不适,使得乌鸦不喜欢在这些树上停留或靠近孔林。一种说法是,下有一条大峡谷,可以发出某种动物可以听到而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动物不喜欢这种声音或者觉得这是一种对自己有危险的声音,所以它们会避开孔林。” “一共有四种说法,哪一种更接近现实?”高保山问。 “各人有各人的理解,难说对错。” 高保山与张小莹他们来到孔庙的时候,“杏坛”厅里,一位母亲正在一本正经地给一个小女孩讲课。 高保山走着走着,发现身旁没有了动静;回头一看,却发现张小莹落在了后面,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一双母女。 “小莹,你怎么了?” 高保山问。 “对不起!” 张小莹忽然情绪低落,难过起来。 “孩子!你看那个孩子多可爱啊。” “是。” “但我却没有给你生孩子。” “我们又不是不想要孩子。” “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走吧,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孔庙门前的那条街,一路全是热闹的商铺。最显眼的,便是摆朱砂手串的摊子。红得浓艳的珠子,一串串码在木盘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摊主有的直接喊,有的拿着小喇叭吆喝: “辟邪开运!镇煞祈福!清热解毒!镇静安神!护佑平安!” 来往的游客,大多都是第一次来,听着这些吉祥的话不由不动心;于是,纷纷停下脚步挑拣。有的人蹲在摊前仔细比对珠子大小,有的人掂来掂去计较分量轻重,有的人低头问价还价、磨了半天,也有的人二话不说直接戴上手腕,仿佛戴上这串朱砂,就能立刻沾染上圣人故里的福气。 “给,戴上。” 张小莹也给高保山买了一副朱砂手串,当宝贝似的,立刻就给高保山戴在了手腕上。 “买这东西干什么?” 高保山问。 “你晚上总做噩梦惊醒,” 说着,张小莹却忽然又把手串从高保山得手腕上摘了下来,“戴上它管用。” “你又要干什么?” 高保山纳闷地问道。 “我想起来了,人家都说朱砂不怕火烧,咱试试到底是不是真朱砂。” 外出旅行的时候,张小莹总带着打火机;她从那件大得夸张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用火烧珠子。 “噗!” 一阵烟火过后,串珠变成黑色。 “被骗了!”张小莹惊呼。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 “你去做什么?” “不行!我回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退货!退钱!” “都这样了,你能退吗?” 高保山扬了扬手中发黑的朱砂串珠,随手扔进垃圾桶。 说话间,两人来到孔府。 孔府分中、东、西三路。 中路是孔府的主体,分前后两大部分,前半部分为官衙,设有六厅三堂,后半部分是内宅,有前上房、前堂楼、后堂楼、后五间和后花园等;东路是家祠,有报本堂、桃庙、一贯堂、慕思堂、三堂、九如堂、御书楼和酒坊等建筑;西路有红萼轩、忠恕堂、安怀堂等。 张小莹也分不清自己要走东路,还是西路,还是中路;东张西望,走马观花,只顾往前走;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笑意。 高保山在后面紧追慢赶,如影随形,寸步不离。一会儿,看不到张小莹的人影,他就开始着急,赶紧踮起脚尖张望;一会儿,正在眼花缭乱时,张小莹却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这才放下心来;等弄明白她在找“大师”工作室,不禁哑然失笑。 环顾四周,看到两把连椅,张小莹神情沮丧地坐下,掏出来带的苹果,一个自己吃,一个递给高保山。 “看来我们找不到了。”她闷闷不乐地说。 “你再找找。” 高保山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左顾右盼打量来往的游客;目光忽然顿住——前面不远处,竟发现初中时的英语老师陆红。他不由心头一喜,几口咽下嘴里的苹果,兴冲冲跑上前去,扬声喊道: “陆老师,您好!” “你是……”陆红老师没认出高保山。 “我是您的学生高保山。” 高保山又往前走了一步,希望让老师能够看清楚自己。 陆红老师还是没想起来,高保山就提醒: “县一中第一届初中重点班的……” 经他一提醒,已经七十五岁高龄、满头白发却依然精神饱满的陆红老师终于想起了他!她异常亲热地握住高保山的手: “哦,想起来了,你是高家庄的那个孩子。” 高保山说: “对,老师您好!” 他原本以为老师早把自己忘了,没想到老师一下就想起来了,心里暗自感叹:老师记性真好。 ——其实,学生就像老师的孩子,不管过去多久,哪有父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呢? 陆老师说: “你好你好。” 高保山问: “老师,您也来曲阜旅游了?” 陆老师说: “是啊。” 高保山又问: “您什么时候到的?” 陆老师答: “今天上午刚到。” 高保山接着问: “老师,您回上海后还教书吗?” 陆红老师说: “教啊,我一直在外语大学教英语,直到退休。” 高保山高兴地说: “老师,我也是华东师范大学毕业的。” 陆红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我们还是校友呢。” 高保山不好意思地说: “老师,我可不敢跟您称校友。” 陆红老师关心地问: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在上海吗?” 高保山说: “是的,老师,我现在在恒平中学教物理。” 陆红老师不知是在夸高保山还是夸学校: “哦,那可真好,恒平中学是所很不错的中学。” 高保山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见到您真高兴,我能有机会去拜访您吗?” 因为是落实政策后教的第一届学生,陆红老师印象特别深刻,她还想起了其他同学: “当然可以。你村里还有魏建平、韩彩霞、高慧敏三个同学呢。” 高保山听了,心里一阵高兴。地连连点头,连声说:“对,对,老师,您也还记得他们。” 陆红老师有些失落地问:“你有张俊义老师的消息吗?” 高保山答道:“没有。他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毕业后他就回北京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陆红老师又问:“吴承泉老师还好吗?” 高保山说:“挺好的。我们同学回家时经常去看望他,他知道我们都有了成就,特别高兴……” 两人正聊得热络,孔府内却找不到“大师”工作室。经人指点,张小莹在角落里终于找到了地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她连忙回来找高保山,因不认识陆红老师,拉起他的手就走:“保山,快,我找到‘大师’工作室了!” 高保山挣开手,赶紧介绍:“小莹,这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陆红老师。”陆红老师也顺势介绍了同行的儿子、儿媳和孙子。 张小莹心直口快地问:“老师,您也是来算命的吗?” 陆红老师笑着摇头:“不是。”高保山正为她的唐突难为情,陆红老师却毫不在意,点点头便和家人一起离开了。 张小莹第一个走进工作室找“大师”相面——“大师”不算命,只相面。 半小时后她出来,神情神秘,也不说话,一把将高保山推进屋:“你也进去让大师看看。” 她推得太急,工作室里光线昏暗,高保山看不清东西,踉踉跄跄差点绊倒。眯了会儿眼适应后,他才看清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观相知人》《太清神鉴》《麻衣神相》《刘氏相法》《冰鉴》《周易》等书。桌后坐着笑眯眯的“大师”,身后墙上挂着《麻衣相法》的“面相十二宫图”。他身穿古朴衣袍,气质清雅博学,透着自信淡然,一双锐利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大师”面无表情地看了高保山十分钟,始终没说话。高保山沉不住气想开口,却被他摆手打断,随即开始分析。 “坐下吧,”大师对高保山说,“你不用讲话。” 大师一见高保山走进来,就知道他的意思。 “大师怎么说?”高保山出来时,张小莹急忙凑上来小声问: “心想事成。”他总结道: 张小莹失望地嘟嘴:“唉,我也是。可咱们想要孩子的愿望还没实现呢,大师水平也没传说中那么神。” 高保山本就没把相面当回事,是拗不过她才进去的,便说:“也许不是指这方面吧。” 张小莹追问:“那是哪方面?” “我也不知道。”高保山忽然想起没问陆红老师的联系方式,连忙拉着张小莹去找,可老师早已走远了。 第七十八章 宝琴 第七十八章 宝琴 韩彩霞心里清楚自己需要怎样的生活,走夜路时吹着口哨,自己给自己壮胆打气;每当想死的念头冒出来,一股顽强不服输的劲儿又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就是这股神秘的力量,陪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生病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念叨,“唉,要怪就怪我自己,谁让我吃没有加热的隔夜饭呢?”,“谁让我刚干完活,就喝生水?”;而累了一天,在床上躺几分钟,歇口气,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不是没有苦闷,是她在发泄完这些情绪之后,会非常珍惜孩子般快活的时刻;夏日的阳光洒满大地,一个人在人迹罕至、绿草如茵的地方,跪在槐河边一处凹进去的地方独自洗衣,看远处几个孩子在槐河里游泳、几只山羊在山坡上悠闲吃草、水草间冒出来的“泡泡”,忘记自己在哪里、是谁! 农忙时节,有时候高保学一个人,有时候是父子俩,一起过来帮着韩彩霞麦收秋种。 他们在地里忙活,话头会不知不觉绕到高保山身上;却都藏着心思,半句不肯明说。 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韩彩霞怕高保学,不愿意旧事重提;高保学又怕翻起过往,惹韩彩霞难过。 这段时间,亲朋好友给韩彩霞介绍了两个对象。 第一个人选,是陈村的一名退伍军人。那年村里就一个征兵名额,他母亲特意跑到村委找领导,在书记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软磨硬泡,书记没有答应;晚上,又继续去找,呆到半夜。第二天,治安主任就把报名表送到了他家。韩彩霞把这些内情打听清楚后,心里便有了数,到底没有松口应下。 第二个人选,是一名公交车司机,正式工。两人来往了两年。就在第三年,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了;司机却禁不住诱惑,与美女售票员好上。 奶奶常说,“人生最大的意义,是让生命延续下去;没有人,就没有人生”。但韩彩霞的心却凉了、淡了,不再提找对象的事;认为过去的日子是“定数”,未来的日子却是“变数”,一切皆有可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人的生活,却越来越孤单、难熬。 “彩霞,要不你要个孩子?”奶奶试探着问韩彩霞。 “……” “有对夫妇结婚五年,生了三个闺女。孩子父亲想要儿子传宗接代,但又不能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打算把小女儿送人。” “……” “中间人今天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个主顾。” “……” “中间人说,她父母要的钱不多。” “多少?”这时,韩彩霞问。 “五百。” 韩彩霞吓了一跳。 “他们怎么能卖孩子?”她说。 “中间人说,其实孩子养这么大,也不容易。” 女孩儿很瘦,却有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女孩儿生得活泼可爱,声音甜脆清亮,半点儿不羞涩,也不忸怩。嘴角微微含笑,胸脯挺得直直的,两条辫子向上翘着,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四处打量。看了一圈,最后目光一落,一动不动地盯住了韩彩霞。 韩彩霞一见,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孩子;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白嫩嫩、软乎乎的脸颊。 “叫娘。”中间人拉着女孩儿的手说。 没有想到女孩儿心思玲珑,一点就透。 “娘!”她脆生生地喊。 这一声,让韩彩霞的眼睛瞬间盈满泪水。 “宝琴!她小名叫宝琴,大名叫韩宝琴。”她说。 她一边带宝琴回家,一边开始担心起宝琴。她留意到宝琴的嘴唇太薄,心里猛地一揪,担心女儿长大以后,也会像自己一样,也同自己一般,落得一个命比纸薄的下场。 宝琴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尽管懵懂的心里还不明白,亲娘为何要把她送人,可她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新“娘”,也喜欢这个温暖的新“家”。 她的到来,像一阵的风,吹乱了家里原本一成不变的平静;却也在韩彩霞心头,掀起层层涟漪,燃起了新的希望。 原先寡淡冷清的日子,忽然多了些细碎的声响、稚嫩的气息,连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韩彩霞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眼里第一次有了的光亮;仿佛往后的日子,终于有了值得用心去盼、去疼、去守护的念想。 尤其是,当这个孩子天不怕,地也不怕;,爱就是喜欢,恨就是讨厌;爱要大声说出来,恨也要大声说出来。 “娘,您太好了。” “娘,我讨厌您!” 在宝琴的心里,这两句话都来得直白又纯粹,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最近有人拐孩子,宝琴,你注意!” 母亲韩彩霞与老姥娘这样提醒宝琴。 “知道了!” 她答应着,心里却在嘀咕: “能拐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她与老姥娘玩“捉迷藏”,藏进大衣橱,黑暗包围了她,她也丝毫不感到一点害怕。 “你看到宝琴了吗?”她听到老姥娘问母亲。 “没有。”母亲回答。 “你知道她藏到哪里没有?” 她听到老姥娘问母亲。 “没有。”母亲回答。 宝琴人小鬼大,躲在衣橱里偷偷笑了好一阵子;没一会儿,抵不住困意,蜷在衣服堆里竟然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韩彩霞打开橱门,弯腰进去,轻柔地把她抱回床上,仿佛早就知道她藏在这里,大概是一位母亲的超能力。 除了母亲,老姥娘便是这世上对宝琴第二好的人。可她这次偏偏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反倒叫老姥娘以为这孩子是故意躲起来捉弄大伙。等宝琴睡醒出来,老姥娘板着脸,假装生气地问她: “你没听见我们喊你?” “当然听见啦,” 宝琴“吃吃”地笑了几声,说道,“不过……我就不出来!” 她笑起来容易,哭起来也容易。 笑时,像晴日里骤落一阵细雨,清脆透亮;哭时,又像天边轻飘一片薄云,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让她乐上半天;一句不中听的话,却又立刻让她立刻耷拉下脸来,伤心难过。 她的笑,是实打实的开心;哭,却多半带着一点小心思,更像是跟母亲撒娇似的“假哭”。一边干嚎,一边张嘴伸舌,像被辣到似的呼气,哭着哭着,便开始呕吐;一边啼哭,一边双手紧紧捂着脸,悄悄地从指缝里面向外面偷瞄。 若见母亲真动气,上一秒还哭唧唧的脸,下一秒,她立刻转为笑脸;红润的脸上挂满泪珠,明亮的眼睛里却已经装满欢喜。她一边可怜巴巴地一头扎进娘怀里,一边瞧着母亲眼里露出顺从、恳求的目光,一边装出可怜兮兮、悲惨兮兮的模样,一边口里不停念叨: “娘,娘,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我改!我改!” 这小滑头,装模作样的本事不小! 于是,韩彩霞举起来的手,再也落不下去了。 宝琴笑,韩彩霞笑,娘俩一起笑起来。 “哭”,仿佛成为宝琴的一种乐趣;越哭,她越痛快、越快活、越劲头十足。 韩彩霞沉默寡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宝琴却像个“话痨”,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你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她黏在母亲身边,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房顶为什么长草?” “柳树为什么飘‘白毛’?” “鸟儿为什么会飞,人不会?” “星星为什么有的坠落,有的却在天上?” …… 宝琴的小嘴简直就不没闲下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家里摆的,样样都要问个究竟。 刚答完这个,下一个又冒了出来,像是永远没有问完。那股好奇劲儿,让人又好笑又无奈;韩彩霞只觉得这孩子心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往外蹦。 不!就算韩彩霞自己变成“百科全书”,也答不完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索。 韩彩霞常常惊讶这些问题竟出自一个孩子之口;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宝琴的问题没有问完,她已经睡着。 越不懂的事,越不好糊弄;敷衍的回答,本想让宝琴安静,反倒勾起她更多好奇,非要纠缠得到满意答案才肯罢休! “唉——” 宝琴看到母亲睡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直到这时韩彩霞才明白,要为孩子找到一套适合她日常生活的规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孩子的世界与大人截然不同! 他们情绪变化无常,念头起起落落,一天里的新鲜事与疑惑仿佛没完没了,充满未知;但日子久了,才慢慢发觉,其实很多时候,孩子的心思反而最贴近现实,他们的想法往往比大人想得更有道理。 反复思量之后,韩彩霞放下成见,给了宝琴更多的宽容、理解与自由;她与奶奶一起,在宝琴身上找到了寄托,看到了未来。 宝琴就像风雨交加的暗夜里,前方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微弱却坚定地亮着;成为她们在无边痛苦里撑着往前走的拐杖,托住了她们快要垮掉的日子! 所以即便宝琴偶尔尿床,祖孙俩半点儿不觉得麻烦。她们把一片片尿布晾在太阳底下,任尿布随风飘摆;她们就像挂起一排万国旗,一边忙活,一边心里却满是踏实与欢喜。 老姥娘和娘把宝琴捧在手心,简直把她惯坏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今天,她要新衣服;明天,她要更换床头的布娃娃。 她的到来,简直把家里搅得有些乱套,可她自己的日子却过得格外惬意。一眼便可看出,宝琴是喜欢这个家的。看起来,她对周围的世界心满意足。 第七十九章 新衣服 第七十九章 新衣服 随着年龄长大,宝琴逐渐把兴趣转向了书本。 北屋里,有一个韩建成的书架,上面放着一些图书:有课本,有,有小人书。 其中几本,是母亲的,扉页上有韩彩霞的签名。姥爷的一本泛黄的《儒林外史》,字里行间全是他的痕迹。天头地脚写满了蝇头文字,有的是对书中人物的叹惋,有的是几句自家道理,有的只是随手记下的年月事情。 “现在,这些书都是你的了。” 韩彩霞说。 宝琴从未见这么多书,简直如获至宝,高兴坏了;才刚七虚岁,她的读书能力已不容小觑。 虽然读书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有书本陪伴,就算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也不再觉得孤单,更不用害怕孤单。因为,在她心里,那些书页,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装下了她从未见过的整个世界! 鲁迅、丁玲、曹雪芹、老舍、罗贯中、巴金、茅盾、朱自清、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顾城、舒婷;狄更斯、卢梭、司汤达、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列夫·托尔斯泰……枚不胜举。 院子里的丝瓜架上,开满了金灿灿的黄花;阳光透过翠绿的藤蔓,洒在宝琴的脸上,照亮了她的脸颊,照亮了手中的书本,仿佛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她以一种献身于文学坚韧的精神,替代了孤独的痛苦。书中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常常看得她心跳加速;故事真挚动人、至情至性,又让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合上书本,她忍不住想: “啊!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一本书多好!” “宝琴,吃饭了!”娘在屋里喊。 “娘,我再看一会儿。”她却央求道,“娘,我再看一会儿。” “宝琴,吃饭了!”老姥娘从屋里走出来,又喊。 “老姥娘,最后一页。”她又恳求道,“老姥娘,这是最后一页了。” 宝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刚合上书,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母亲和老姥娘跟前,绘声绘色地讲起包拯断案的故事。 她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说包拯铁面无私,黑脸如墨,额上一轮月牙;一会儿拍腿惊叹,一会儿压低声音制造悬念,小手比划得有模有样,一脸正气,脸颊绯红,仿佛自己就站在公堂之上,夸张的语气把娘、老姥娘都逗乐了。她讲的故事,主人公向来好像都是自己。 她读吃力,里面很多字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字;于是,她央求母亲晚上读给她听,每晚读一段。 读书这件事,倒是容易完成;就是宝琴一天到晚脚步不停,母亲、老姥娘实在是跟不上她的节奏。 日子过得艰苦,并没有什么可耻的;但韩彩霞并不愿像许多人那样将就度日,更不甘心让自家的生活落在别人后面。天刚亮,她就已经起床了,忙到下午一点,连早饭都没有顾上吃是常有的事。 养鸡、喂猪、下地劳作,农闲时四处打零工,仿佛她的身体是铁打的一般。 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刚挣到一点钱,转眼就全花在了宝琴、奶奶身上。每当想起奶奶与女儿,她便忘记自己;性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刚烈,心肠愈发柔软,也更重感情。 得知她生活拮据,爹想利用这个机会帮衬她,使三年来一直言不及义的女儿做一次改变。 “我不需要任何种类的帮助!我过得很好。” 没有想到,韩彩霞仍然一口回绝;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执意自己要扛下所有苦难,不肯改变主意。 母亲为此暗自垂泪。她跟韩彩霞商量,在天津给她找份工作;希望她放下那份用宝贵年华换来的、在她看来一文不值的“尊严”。最终,她还是没能说动女儿。韩彩霞也断然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娘,您劝劝彩霞?”陈明媛希望婆婆能对女儿施加有些影响。 “连婷啊,彩霞认定的事,八匹马拉不回来;要是她愿意,早就开口了。” 婆婆心里比她还清楚孙女的倔脾气。 祖孙三人默契地减少了与外界的往来,仿佛站在了世界的边缘,被社会遗忘。 秋天的高家庄,清晨雾气笼罩。 吃过早饭,韩彩霞打算去生产公司买化肥。她打开立橱,掏出包钱的手绢,清点存款。数着数着,她突然停住了手。 手指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开始发愁。 奶奶虽然看上去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却总是那么敏锐,足以洞察家中发生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彩霞,钱不够?”她轻声问道。 “够!” 韩彩霞一边说,一边把钱重新包好,转身向外走。 “哼,明明就是不够!”奶奶嘴上没说,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就好像我看不出来式的。” 她转身掀开木箱,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六十块钱,追上了韩彩霞。 “给!拿着!” 宝琴哪里懂生活的艰难,只觉得日子过得慢腾腾的,像老牛拉着破车,磨磨蹭蹭不肯往前。 她一心只盼着快点长大,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成长究竟是什么,她从不在意。眼下最要紧的,是吃点好吃的、穿点好看的,别的一概不去想。 八月二十,这天是宝琴的生日。 早上,娘给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一件碎花粉红褂子,一条米黄色线纹裤子。 “在家听老姥娘的话,别到处乱跑,也别惹人家不高兴。”娘一边为她整理新衣服,一边叮嘱她,准备外出打工。 “哎!”宝琴脆生生地回答,心里却在嘀咕:“我哪知道什么事会招惹到别人?” “娘——” “你说!” “那天,就有一个人平白无故地骂了我一顿,可我并没有招惹他。” “为什么? “我也这样问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喝醉酒。” “那你以后见到他注意。” “嗯。” 宝琴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娘的叮嘱早被她抛到了脑后。娘说归说,她做归做,心里只惦记着那几个要好的玩伴,急着把新衣裳穿给她们看,好大大方方地显摆一回,也好趁机招摇显摆、引人注目。 不过,没经大人同意,她也不敢擅自作主张,绝对不能外出。于是,她出来进去地跟在老姥娘身后,老姥娘去院子,她也去院子;老姥娘去饭屋,她也去饭屋;也不说自己要做什么。 她经常这样:碰到难以启口的事情,就缠着人家,直到人家主动问她。 “宝琴,又有啥事求老姥娘?” 于是,老姥娘问宝琴 “老姥娘,您说我能不能去红红家?” 宝琴拉着老姥娘的双手,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去做什么?” “玩。” “你娘不是叮嘱你,不要乱跑?” 红红是宝琴打小的玩伴,她去找红红,老姥娘本是放心;不过是在故意逗她。 “好老姥娘!” 宝琴抓着老姥娘的胳膊,一边不停地摇晃,一边不停地哀求,“我保证不会乱跑!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哎哟!哎哟!” 老姥娘故意装出晕乎乎的样子说道,“你都摇得我头晕啦。” “老——姥——娘——” 宝琴嗲声嗲气,拉长调子开始撒娇,“老——姥——娘——” “调皮鬼,今天是你生日,中午吃饺子。玩一会儿,你就回来。” 老姥娘又帮宝琴抻了抻衣服,无可奈何地说道。 第八十章 真相 第八十章 真相 红红与街上另一个与宝琴年纪相仿的女孩晓坤正在院子里跳绳。两个人都鼓着腮帮子,嘴角往下撇,气呼呼地别过脸,谁也不肯理谁,一看就在闹别扭。 看到宝琴穿着新衣服到来,红红立刻高兴地跑了过来。 “呀!宝琴,你穿新衣服啦!”她围着宝琴,两眼放光地看她穿的新衣服,惊喜地问道:“你去要走亲戚?”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穿新衣服?” “今天是我生日!”宝琴得意地回答,“红红,好看不?” “好看!好看!太好看啦!”红红又是羡慕,又是期待,开始盼着自己的生日快点到来,希望娘也给自己做一身新衣服,“十一月十九是我生日。” “到时候,让你娘也给你做一身新衣服。” 这时,晓坤丢掉跳绳,凑了过来。她开始仔细打量宝琴的新衣服;左看右看,一会儿摩挲衣角,一会儿又扯了扯裤腿,随即翻了个白眼,摊开双手,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满脸都是鄙夷、不满意。 “你这什么态度?”红红问。 晓坤耸耸肩,哼了一声,又摇摇头。开口说话时不苟言笑,: “我看没有什么好看的。”她字斟句酌地说道。 ——她就是这样,为了出风头,总要说些与众不同的话,令大家扫兴。 “怎么啦?”宝琴气呼呼地问。 “没怎么!我看一点儿都不好看!” 红红拉了拉晓坤的胳膊,提醒她注意说话的方式;忽然发现晓坤没轻没重地在宝琴崭新的衣服乱摸,留下了几道清晰刺眼的脏手印。 “呀!你把宝琴衣服弄脏了!”她惊呼。 “手印!” 宝琴也发现了几个格外扎眼的手印,跟着叫起来。 没有想到,晓坤却叫得比她们都响,声音尖得都快要刺破耳膜;挺了挺胸脯,目中无人地说道: “有啥了不起的!没爹的孩子,有啥了不起?!” 她认为自己比宝琴高一头,仿佛非要让宝琴明白这一点似的。宝琴又委屈,又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哇”地哭了;就连红红也急了,恨不得扇晓坤一巴掌。 “你走!”红红大喊。 “哼!走就走!”这会儿,晓坤反倒也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外面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村里一户人家盖房子,韩彩霞在那里打工,宝琴哭着来找她。 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堆满建筑材料。三个妇女在和泥,一边浇水,一边撒麦秸,一边光着脚使劲踩泥。架子上下各站着一个男人,用布袋装着和好的泥,一上一下互相递接。其他人有的搬砖,有的运坯,有的抹泥,整个院子人声鼎沸。 刚进大门,宝琴哭得更凶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一边提心吊胆地躲闪,生怕污泥浊水再弄脏自己的新衣服。 干活的人都认识宝琴,纷纷与她打招呼。 “宝琴来了。” “宝琴,小心。” 用手捂着脸,宝琴看不清旁人,便悄悄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偷偷往外瞧。 有人见了,便打趣道: “宝琴,偷看什么呢?” 宝琴嫌弃那人说话阴阳怪气,转身不再理他;慌忙又用手捂住眼睛,没留神脚下,正踩在横放的铁锨上面,身子一歪,险些绊倒。 “来,宝琴,我带你去找你娘。” 一位阿姨拉住她的手,领她找韩彩霞。一见到娘,宝琴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韩彩霞问。 “我来找您。”宝琴小声地说。 韩彩霞弯下身子,额头贴住宝琴的额头,小声地问: “我是问你为什么哭?” “晓坤说我新衣服不好看。”宝琴噘着嘴,一边啜泣,一边说道。 这话声音虽轻,还是被周围的人听到;于是,大家哄笑起来。 韩彩霞拍了拍宝琴身上的尘土,嘟囔道: “我跟你说过,别到处乱跑。” “不是!她还说我是没爹的孩子!”宝琴急着补充。 一时间,众人顿时哑了,都低下头。 回到家,老姥娘见到宝琴在哭,便问: “是谁惹宝琴不高兴了?” “……” 宝琴拉着脸,梗着脖子不回答。 “是谁惹宝琴不高兴了?” 于是,老姥娘又问了一遍;这样,宝琴又“哇”地哭了,掀起衣角给老姥娘看晓坤弄脏的新衣服。 “晓坤说我衣服不好看。老姥娘,您看,她把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可恶!俺宝琴穿上新衣服最漂亮了!”老姥娘想让宝琴知道,自己永远站在她这边。 她拿过一条湿毛巾,仔细擦干净宝琴被弄脏的衣角。见到新衣服又恢复了整洁,宝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老姥娘,我真的漂亮吗?” “漂亮!漂亮!” 小孩子到底好哄,宝琴又开心地笑了。 “那这两件新衣服,哪一件更好看?”她问老姥娘。 “两件都好看!” 但这时,宝琴又忽然变了脸,伤心起来。 “老姥娘,晓坤还说我是没爹的孩子。”她说道。 “……” 老姥娘没有回答宝琴,她看向韩彩霞;韩彩霞却仰着头,眼里噙着泪水不说话,怕一开口,泪水会流下来。 瞬间,老姥娘脸上笼上一层沉重的阴影,那是要揭晓重大秘密时才会有的严肃神情;她拉着宝琴坐下,语气坚定地说道: “来,让我告诉你!” “老姥娘,我有爹吗?” 于是,宝琴提出这个在她心里早已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你有。” 老姥娘又看了韩彩霞一眼,认为眼下必须给孩子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我怎么没见过他?” 宝琴只懂眼前的现实。 “你爹在另一个家。” 宝琴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不是娘亲生的?” “不是。你是你娘跟别人要的孩子。” “所以晓坤才说我是没爹的孩子?” “是。” 宝琴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已经忘记过去的家,虽然还在生晓坤的气,但现在老姥娘把整件事告诉她之后,她放弃了这个念头。老姥娘的讲述提醒她,自己分明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她想说老姥娘错了,却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娘不会懂,老姥娘也不会懂,她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虽然娘谈起父亲时口风很紧,但她不难猜到:在另一个家,她有一个父亲。 “但是你知道的,宝琴,”老姥娘亲了亲宝琴的头发说道,“我和你娘爱你的心,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真,都深。” “这是不是真的?”宝琴默默地问道。 “真的。”韩彩霞回答。 “是因为我,你才没有结婚?”宝琴这样问着,心里却盼着娘说“不”。 “是。”韩彩霞轻声回答,“因为……我只想要你!” 母亲的回答,让宝琴再一次涌起想哭的冲动;她用双臂搂住母亲的脖子,把脸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贴了上去,仿佛瞬间长大、成熟。 过了几天,红红来约宝琴出去玩,晓坤也跟来;但她一想到晓坤那讨厌的样子,她就气得直哆嗦,宁可待在家里,认为最好一开始就别喜欢上别人,不喜欢,就不会被伤害! 宝琴赌咒发誓再也不出去玩。但听不到别人说好话,没有人玩,她又闷死了;于是,红红一来,她又跟了去,可看到晓坤又来到红红家,她一气之下又走了。这次她再也不去红红家。 又过了几天,晓坤来到宝琴家。见她精神不好,晓坤并不在意,反倒显得格外讨人喜欢,朝宝琴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像是在道歉。但宝琴恨她,晓坤应该明白。 宝琴没回应,和晓坤保持着安全距离。晓坤的样子仿佛早已把过去的事抛在脑后,善意地冲她笑。 “宝琴,我们去找红红玩好吗?” “不!我困了,想睡觉。” 老姥娘说宝琴头发上面有两个“旋”,很特别;而“特别”,正是她不同于他人的最好方式。 她只有红红一个朋友,红红却有许多朋友;她不去红红家,也就没有了好的去处。 足不出户,她不光把身子关在了屋里,也给心门上了一道闩;处处忍让,从不与人争执,心门不再敞开,自然也就没人走进来。 家成了她唯一安全的庇护所。 由于只要她在家里不闹出多大动静,便没人管她;所以,家里也没有人察觉她的变化。 老姥娘有次有意无意地问: “宝琴,最近怎么不去找红红玩了?” “我愿意在家玩。”宝琴撒了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困扰。 她开始觉得在家像坐牢,整日哭丧着脸,时间久了,竟也习惯了闭关自守。她把那些邪恶和猜疑越来越拒之门外,悠然自得于自己小天地的简单现实中。她学着祖辈的样子修旧补新:布娃娃开线了,就找出针线,搬个方杌坐在树荫下,一针一线地缝,有板有眼;她一个人写字、画画、缝布包,跟着收音机学唱歌…… 没人强迫宝琴“合群”,她独自在家读书、做女工消磨时光,从不觉得烦闷,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天,她在家玩水淋湿了短裤,翻箱倒柜找衣服换,在一堆衣服里摸到个包裹——是母亲放的。宝琴打开包裹,发现了几样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床方格小被子、一顶毛绒婴儿帽、一身开胸套服。她一眼看出这是婴儿用的,却不知道是谁的,便提着包裹兴冲冲地去找娘。 “娘!您看……” 韩彩霞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十分难看。 ——显然,她不高兴了!宝琴找衣服前没得到她的准许。 她一把夺过包裹,气急败坏地说: “没事拿这些东西出来做什么?!” 宝琴不敢作声。 韩彩霞重新系好包裹,推还给宝琴。 “放回去!” 随后,她缓和了口气问宝琴: “你找什么?” 宝琴说: “我短裤湿了。” 韩彩霞找出一条短裤,给宝琴换上。 等宝琴出去,她还是不放心,又把包裹拿出来,放到宝琴够不着的衣橱顶上。 宝琴刨根问底。她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瞒她,但断定这就是自己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以前她和娘、老姥娘在一起很幸福,以后他们也一定会很幸福。 第八十一章 食言 第八十一章 食言 好不容易熬到宝琴上小学,家里也已经被她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玻璃杯子摔得一个不剩,桌椅板凳磕磕碰碰全是伤,不是这里坏了玻璃,就是那边橱门掉了下来;白花花的墙壁上面,写满、画满没人认得的文字与歪歪扭扭的图画。 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娘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只是等她终于背上书包上学,交给老师管理,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宝琴生病,从而引发新的危机;这个小家庭的幸福和平和,也许会持续更长时间。 这是一桩始料未及的事。 很多家长也都会忽略这一点。 上学之后,宝琴结交了很多朋友,心里高兴;却贪玩,忘记喝水,刚过半月,她就感冒了。 连续三天,高烧不退;吃药也不见多大效果,给她输液后,情况略有好转。 但是,没到国庆节,她又开始咳嗽;白天咳,夜里咳,咳着咳着,就开始呕吐。吃进去的饭吐了,喝下去的水吐了,连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也吐了全出来;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吐的,连苦得发涩的胆汁都跟着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这个活泼漂亮、人见人夸的小姑娘,命运格外坎坷艰难;正当同学们都欢欢喜喜地过上小学后第一个国庆节的时候,她又意外地病倒了! 疼起来的时候,浑身跟刀割似的,连气都不敢大喘;等那阵劲儿熬过去,她整个人却又像泄了气的气球,软得没有一点力气,瘫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 母亲轻轻推门进来,宝琴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不敢把感受告诉娘,怕娘知道会更担心了。 韩彩霞悄悄帮宝琴掖掖被子,亲亲脸颊,这才关灯上床;不一会,宝琴却猛地滚下床,脸朝下摔在地上,也一下惊醒了,害怕得浑身发抖,感觉到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宝琴做了一个噩梦! 这是她做过的最吓人的一个噩梦! 她梦到各种各样病痛,像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满全身,一沾到皮肤就化了,悄无声息钻进身体里;于是她拼命往前跑,拼命往前跑,拼命往前跑,可那些病痛依旧铺天盖地压下来,遮天蔽日,让她躲无可躲。 “怎么了?”韩彩霞没有睡着,问。 “没怎么。”宝琴浑身是汗地爬起来,重新躺回床上,小声说,“您不用一直守着我。” 第二天早上,宝琴依旧难受;只吃了一口就想吐,于是,不再吃饭。 娘急急忙忙出门,去请医生;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咳得胸口发紧,气接不上来,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实在熬不住,忍不住轻声**。 老姥娘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脸颊。 “宝琴,难受?”她问。 “嗯。” 宝琴伸出手,拉住老姥娘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过了今天,再也没有明天。 “你娘去给你请医生了。” “老姥娘,您说,我得的什么病?” “感冒呀。” “不是。”宝琴不信。 “不是感冒,是什么?” “是不是肺结核?”宝琴终于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胡说!” “我太姥爷是不是肺结核?” “他是,但你不是!” “真的?” “真的!不骗你!”宝琴尽说些丧气话,老姥娘并没笑话她;她凑到宝琴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我发誓:你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句话,说得宝琴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就像很多外婆和外孙女那样,有一种秘密的默契,开始用她们之间的“秘密语言”说起话来,连心里难过的老姥娘都被逗笑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韩彩霞的脚步声;于是,老姥娘赶紧扶着她慢慢坐起身,又在她后背垫了个软枕头,让她坐着舒服一点。 “宝琴!医生来了!”韩彩霞喊着,走进屋;看到她们笑,便问道,“你们笑什么?” “秘密!”宝琴眨眨眼,神秘地回答。 这回答和说话的样子,连赶来给她看病的医生也给逗乐了。 “哈哈!哈哈!” 于是,医生身上那股浓浓的酒精味让宝琴也不再那么讨厌,反而觉得亲切起来。 宝琴在过去那个家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那个家;又在现在这个家最困难的时候,来到了现在这个家,生活教会了懂得知足。尽管一想起太姥爷,心里就揪着慌,怕自己也像他那样吐血死去;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受劲儿稍一过去,转眼就又忘记害怕。 宝琴病了一个星期。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考验! 母亲的牵挂,老姥娘的疼爱,似乎也没法帮她战胜病魔。国庆节后,她身体迅速瘦下去,连翻身都困难了;去上厕所,都得老姥娘搀着,路上还得歇几次。 十月四日,从厕所回来,宝琴招手让老姥娘过来。 “宝琴,什么事?”老姥娘问。 “老姥娘,我是不是要死了?”宝琴搂住老姥娘脖子,小声怯生生地问。 话没说完,就被老姥娘慌忙用手捂住了嘴。老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惊慌,忙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亲着她的额头;忽然想起前几天医生把高连伟的心绞痛当成感冒治,结果致使高连伟当场死在诊室,一种遗忘了的恐惧使她陡然震颤起来。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顿时慌得像一团乱麻! 她抓住宝琴的手,迟疑了一下,说道: “好孩子,明天你娘带你去县医院看病。别担心,你会好的。” “不是感冒?”韩彩霞问县医院医生。 “不是。” “也不是肺炎?” “不是。从检查结果看,不能查出病因。” 韩彩霞没有主意了。 她的心情,仿佛一下坠入冰点之下更凛冽的严冬,受不了刺激,一下冲出诊室,在走廊里痛哭起来。 “娘,我们回家?”医生眼神里同情中掺着无奈,也让宝琴感到绝望,她怯生生地问韩彩霞。 “不!”没有想到,韩彩霞却歇斯底里地喊到。上天似乎决意要考验一下她的全部能力;但若是治不好闺女的病,她也不活了! 医生走出来,来到她身旁;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自信。 “既然化验结果没问题,要不你带孩子去别的大医院试试?”他犹犹豫豫地说道。 “去哪里?”韩彩霞问。 “你有没有熟人?” “什么熟人。” “别的大医院。” “我爹在天津。” “行。你可以用医院里办公室的电话联系一下他。” “谢谢。”韩彩霞一边说,一边办公室给爹打电话。“宝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爹,咋办?” “彩霞,你带宝琴来天津,我想办法。”韩志国一听情况,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行!”高连婷在一旁听见,立刻反对。 “怎么不行?”韩志国问高连婷。 “天津医院我们又没有认识的人,万一给耽误宝琴病情咋办?” “你说咋办?”韩志国转头着急地问。 “去上海!去上海找保山!”高连婷坚定地说道。 “保山又不是医生!” “有一个人却能帮忙。” “谁?” “张志胜!张志胜是保山岳父,而且,他岳母杨莉莉是护士,他媳妇张小莹是护士,他们一家子都是医生(陈明媛将护士也当作医生)。” “不!……” 不过,这时韩彩霞的犟劲却又上来了,坚决不同意爹娘的安排。 “彩霞,千难万难,为了宝琴,去上海!” 高连婷从张志胜手里夺过话筒,不容韩彩霞犹豫,替她做出最后决定。如今为了闺女,她只能食言了! 宝琴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等待母亲给姥爷姥娘打电话。不远处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孕妇。孕妇很美,眉眼柔和,只是脸色有点苍白,身体有些虚弱。她的丈夫进诊室和医生交谈,留她一个人在外等候。 孕妇察觉到宝琴的目光,友好地轻轻朝宝琴笑了笑;宝琴愣了一下,连忙也回了一个微笑。 “你病了吗?”孕妇问。 宝琴点点头。 “什么病呀?” 宝琴摇摇头。 “你也病了吗?”宝琴问孕妇。 “没有,我快生了!” 于是,宝琴又笑了笑;认为“生孩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再见。” “再见。” 孕妇冲宝琴点点头,又跟丈夫走进诊室。 这时,韩彩霞打完电话回来,见宝琴盯着一个诊室一动不动,便问: “宝琴,你在看什么?” “有个阿姨要生孩子。”宝琴指着那间诊室回答。 母女俩回到高家庄,准备钱和去上海的衣物用品。 “姐,医生怎么说?” 晚上,高保学过来询问宝琴看病的情况。 “保学,你去村委给你哥打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我和宝琴去上海看病。”韩彩霞说。 天还没亮,母女俩就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包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塞得鼓鼓囊囊,一路汽车换火车,好不容易赶到上海,却像天空中的两只鸟,找不到方向,幸亏高保山与救护车及时赶到。 凌晨三点,张志胜院长走出急救室。他满脸疲惫,却带着欣喜地说道: “保山、彩霞,孩子已经脱离危险。” “她是什么病?”韩彩霞迫不及待地问。 “孩子是肺炎后遗症。血管部分堵塞。幸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韩彩霞一听,转身就往急救室里冲。 “彩霞姐,你不能进去!”张小莹急忙拉住韩彩霞。 “宝琴在里面!” “孩子需要送重症监护室。那里有护士值班,你放心。” 这样,韩彩霞转而抓住张志胜双手,嘴唇不住地颤抖,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敢开口,生怕一松气,眼泪就会决堤似的洪水立刻涌出来。 “彩霞,你不用客气。”张志胜笑道。 然后,他转向张小莹。 “小莹,你和彩霞去家里休息。” “爸,天太晚了,让保山送您回家。”张小莹说道。 张志胜摆摆手。 “你们别管我,我不回家。” “爸,您不休息?”高保山问。 “天快亮了,我办公室有沙发,凑合一会就需要上班了。” 说完,张志胜转身离开。 “走!彩霞姐,我们回家。”张小莹一边同高保山拿起韩彩霞带的东西,一边说道。 “不!我不去。宝琴在医院,我不放心。” “那我们明天早来。” 第二天,张小莹和护士一起将宝琴转到普通病房。这时,宝琴已经清醒过来。 “宝琴,饿了吗?”高保山问。 “饿了。” “叫大爷!”韩彩霞连忙说。 “大爷!”宝琴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其实一上救护车的时候,就认出高保山。 “宝琴,你叫我什么?”张小莹微笑着问宝琴。 宝琴见其他护士换了床单、被罩和枕套都已经离开,唯独这个护士阿姨留下,于是猜出是谁。 “大妈!” 她这一说,三个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原本尴尬的气氛,也一下子轻松不少。 大家都沉浸在宝琴劫后余生的欢乐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宝琴掉了的乳牙,一笑露出两个空空的黑洞。 韩彩霞激动地拉住张小莹的手,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此刻看到张小莹真心为宝琴看病,放下了过去成见。尽管张小莹夺走自己心爱的恋人,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可现在,她却给了宝琴第二次生命! 不到一天,这两个最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女人,竟成为朋友;而宝琴则成为她们之间的纽带,母爱的柔情,把她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她们也开始试着接纳彼此。 “你和高保山的事,我们也没有想到你们感情如此深厚?”张志胜院长了解到韩彩霞和宝琴的近况,没有外人的时候,悄悄对她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衷心祝福他们。”韩彩霞说。 张小莹待宝琴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今天送丝带,明天递发卡,后天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身新衣服——她像母亲疼女儿那样,把宝琴打扮得花枝招展,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宝琴心里别提多激动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妈”的称呼在她嘴里悄悄变了调,张小莹听着听着,总觉得那“大”字轻得像没了踪影,倒像是宝琴在直接叫自己“妈”。 张小莹经常去来看她,给她买些水果、点心和玩具。没多久,她床头柜的小天地便堆满了。宝琴激起了她身上很深的柔情。她教她识字,唱歌,做手工。 “过来,”她对宝琴说,“我把我会的全部教给你。” 都说两个女人一台戏,高保山夹在中间,起初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拿捏不好分寸——说也不是,做也不是。可看着两个女人真诚相待的模样,那份纯粹的友谊渐渐打动了他。 后来,他总兴高采烈地听韩彩霞和张小莹聊宝琴,聊穿着,聊打扮,自己就坐在一旁乐呵呵地笑。 两个女人也跟着笑,笑他那晕头转向、呆头呆脑的傻样子。 在上海的半个月里,韩彩霞、宝琴、高保山和张小莹,俨然成了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张志胜院长请韩彩霞和宝琴到家里做客,聊起在高家庄的日子,他和杨莉莉护士长既怀念又感激。 “真该谢谢高家庄的父老乡亲啊。”张志胜院长语气里满是深情,举杯叮嘱韩彩霞,一定要给高家庄的乡亲们带去他的问候。 “我……我……我才该感谢你们才对。”张志胜院长一家人的亲切与盛情,让韩彩霞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有些无地自容。 “爷爷奶奶、大妈,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宝琴端着饮料,学着母亲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逗得大家都笑了。 “好样的,宝琴!干杯!”张志胜院长笑着和她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杨莉莉护士长连忙拦住他:“忘了你血压高?行了,别喝了,吃饭吧。” 韩彩霞和宝琴要走时,张小莹说什么也舍不得——她实在太喜欢宝琴了,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两人早已难舍难分。她执意留她们住到周末,带着她们逛了南京路、看了东方明珠塔、游了豫园,直到高保山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才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们满载而归。 “小莹,宝琴还要上学呢,别耽误了功课。”韩彩霞劝道。 “知道啦。宝琴,要是拿了‘三好学生’奖状,可别忘了告诉大妈!”张小莹应着,一把抱起了宝琴。 “嗯!大妈,我一定告诉你!”宝琴脆生生地答应着。 韩彩霞回家后,曾给张小莹写过一封信,也收到了她亲热的回信。可后来,她总觉得有些心情用书信说不清,日常的学习琐事又不值得特意提笔,一来二去便拖了下来。 渐渐地,她不再写信,那边也没了音讯。 第八十二章 白头发 第八十二章 白头发 结婚以来,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并未扰乱高保山家庭的安宁。 张小莹没有绯闻,高保山也未出轨;尽管张小莹不了解学校情况,高保山也不懂医院工作,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对彼此事业的支持。张小莹年年被医院评为“先进工作者”,高保山在学校也得到稳步晋升,无论在医院和还是学校同事的眼中,他们都是一对“模范夫妻”。 二〇〇〇年,为迎接新世纪到来,城市各地相继举办了一系列迎新活动。学校也组织参与了“迎新世纪长跑活动”,高保山在活动中展现出的协调与组织能力得到进一步认可,因此被提拔为学校副校长。 担任副校长后,他的应酬日渐增多,几乎天天在外饮酒;而张小莹始终如一,在他酒后默默为他换下脏衣,洗净熨平,裤线熨得笔直,不留一丝褶皱。 “别太麻烦。”高保山每次都说。 “喝了酒,你第二天上班,衣服上满是烟酒味,让老师和学生嫌弃。”张小莹说,“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浑身酒气,希望你洗个澡,这个要求过分吗?” 高保山回家,已是夜里十点,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交流也越来越淡,矛盾却在沉默里一点点积累起来,越积越多。夫妻俩往往是这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那边却无心回应;等那边终于想好了要说话,这边却又沉默下来。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等他拿起书,看到深夜,两人都埋怨对方搅得自己无法睡眠。 当有事非讲不可的时候,为了避免更激烈的冲突,两人写“字条”交流。——这原本是学生中流行的交流方式,反倒被他们用上。 他们谁也不先开口;因为,谁若是先开口,就意味着谁“投降”,这怎么行? 心情烦躁时,张小莹会把高保山随手留下的字条一张张撕碎,扔进垃圾桶,嘴上说“看到就觉得恶心”;等到两人重归于好、气氛缓和的间隙,张小莹又会笑着调侃高保山: “把你学生的招数都用上了。” “管用就行。”高保山笑着回应,然后拉过张小莹亲吻,说:“学生可不敢这样。” “现在的中学生什么事做不出来?!”张小莹推开他,说道。 当然,有时她也推不开高保山;若是推不开,也不再坚持。 有了手机,夫妻俩开始用短信交流。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通过短信反而能尽情表达;而且,常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句“宝贝宝贝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能化解夫妻间所有的矛盾与隔阂! 一年又一年,日子悄然流逝。 时间如同一阵掠过面颊的疾风,刚察觉它的存在,伸手想去抓住,却早已匆匆成为过往。 由于患有免疫性抗体不孕,张小莹吃了几年药,不见效果,便不再做这种徒劳的尝试。 高保山更是觉得时间过得快:转眼暑假到了,半年过去;转眼寒假来临,一年结束。 规律的生活,仿佛一潭死水,既让人消沉,又让人感到恐惧。 与此同时,家庭的责任似乎让他们忘记时间;有那么多需要他们关心处理的琐事,心里一高兴,竟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衰老。 这天,张小莹正在卫生间梳头,忽然惊叫起来。 “哎呀!哎呀!” “怎么了?”高保山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急忙问。 张小莹手指捏着一根自己刚拔下来的白头发,伸到高保山眼前,给他看;眼圈微微泛红,又委屈,又难过。 “你看!你看!我有白头发了!” “……” 高保山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撩起自己鬓角的头发给她看,心里只当她是大惊小怪——快四十岁的人了,长出几根白头发,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张小莹却又心疼起高保山。 “啊,平时没有注意,你也有这么多白头发了?” 她开始自责,认为自己平时对高保山关心不够。 其实,白发与皱纹,都镌刻着人生的轨迹。因为每日朝夕相对,人们很少能感受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唯有从彼此身上骤然发现衰老的瞬间,才真切体会到岁月的残酷! 高保山不以为然,只是疼爱地伸手揽住了张小莹的肩膀。 “老了,我们都老了,怎么会没有白头发?” 张小莹没有作声,站在原地,看着镜子发呆。突然,她拉起高保山,向外走。 “走!走!走!” “你又要做什么?”高保山问。 “不过了!不过了!”张小莹一边自己换鞋,一边劝高保山换鞋,一边气急败坏地回答:“今天咱们出去,逛公园,吃大餐!” 对于张小莹这种突如其来的莫名举动,高保山习以为常;他进卧室换衣服。 张小莹却似乎等不得了,急得没了章法,胡乱往身上套衣服;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公园、扎进饭店,非把家里积蓄花光不可。 “快点!快点!快点!” 她连声催高保山,但真到公园,她收费的景观不看,花钱的项目不玩;进了饭店,她又后悔了,舍不得点菜,把菜单塞给高保山。 “你点!”她说。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天。冬至。下午两点。 冷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 两人没有出门,客厅里亮着灯,高保山看书,张小莹看手机。 手机搁在茶几上,裹着毯子,身体蜷进沙发,她一只手从果盘里拿水果,一只手划着屏幕看家庭养生内容;人到中年,迷上中医健康。 高保山坐在一旁,看到张小莹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手指时不时划两下,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小莹,要不我们买只泰迪?”高保山问,“你有空的时候,带它出去散散步?” “你说什么?”张小莹抬起头,一时没明白。 “我说我们买只泰迪。” “不买。喂狗粮、打疫苗、勤洗澡、防疾病;事儿太多,太麻烦。” “泰迪智商高,懂人心思;饭量也小,好打理。”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若是把时间和宠爱都给了一个动物,却对生养自己的父母不闻不问,对丈夫妻子漠不关心,对孩子疏于照料,那就本末倒置了。”张小莹头也不抬地说道。 “宠物只是陪伴、慰藉,一个人的喜好;但家庭不一样,那是义务,是责任,是生而为人的本分。父母养你长大,你要养老送终,这是孝道;伴侣与你相守一生,风雨同舟,这是情义;子女来到世上依靠你,你要养育教导,这是担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社会,若是原生家庭的义务、责任、本分都出了问题,那社会的根基就开始松动了。亲情淡了,人心散了,伦理乱了,这样的社会再繁华也是虚的,人心冷了,比什么都可怕。” “好吧,听你的。” “不是我说的,这是一本书上写的。” 这样,高保山认为张小莹说得在理,再加他想到韩彩霞的弟弟韩建峰因养狗而丢失生命,便不再坚持。 于是,他接着读书,张小莹继续看手机。 第八十三章 倔强 第八十三章 倔强 和煦的阳光褪去了冬日的清寒,冰雪渐渐消融,冻土慢慢松软;原本沉寂的山川田野,处处弥漫着清新的春日气息,一点点焕发出蓬勃生机。 春节的热闹还未散尽,勤劳的农民便已开始忙碌。高连根身体一向硬朗,不愿在家待着,正月十六这天,天气晴和,阳光正好,他便上山翻耕春地,为播种稻谷早早做起了准备。 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腰疼,本想坚持翻完剩下的地,却怎么也撑不住了。 小儿媳妇宋桂芳在家做好饭,过了饭点不见公爹回来,便上山来找。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她发现公爹却脸色蜡黄、汗流浃背,不由地吓了一跳。 “爹,您怎么了?” 她上前一步,赶紧扶起高连根。 “唉,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有点腰疼。”高连根疼得呲牙咧嘴地回答。 “现在还疼吗?” “有点。” “那咱回家,吃完饭,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用。吃完饭,也许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宋桂芳是高保学的同学。 她是高保学过的第二个“对象”。 高保学谈的第一个“对象”,是高保树的媳妇给介绍的,在加油站工作;柔柔弱弱、少言寡语,总是安安静静跟在高保学身后,像个乖巧的小跟班。 两人来往了三年,由于经常加夜班不回家,“小跟班”跟上了加油站的经理;高保学顿时心灰意冷。后来经人介绍,认识宋桂芳。 宋桂芳面色红润,浓眉大眼,身体健壮,鼻子短粗,嘴唇宽厚,就像八月田野里吸足了阳光雨露的玉米;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她说话干脆短促,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劲儿;唇瓣微张时,似带着几分久渴待饮惹人怜惜的娇憨;只轻轻一笑,在上学的时候,便已经像老鹰抓小鸡将高保学整颗心都勾走了。 听到是宋桂芳,高保学当即答应。 高保学现在建筑工地做“大工”,一早就骑车去了县城。她服侍公爹吃早饭,高连根勉强喝了一碗玉米粥,便走进里屋,上床躺下。 下午,高保学从工地回家,发现猪圈粪坑边一滩鲜血,赶紧跑进里屋。 “爹病了。中午他也没有起来吃饭。”宋桂芳看到高保学,急忙说。 高连根摇摇晃晃地起身下床,却因浑身无力,没有站稳,支撑他的椅子也失去了平衡,“哗啦”一声,人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 高保学含泪将爹抱上床。 “爹,您病了怎么不跟桂芳说?” “我已经告诉桂芳。” “她和您去医院没有?” “没有。” “你怎么不带爹去医院?”高保学转身责怪媳妇。 “不怪桂芳,是我不去医院。”高连根说。 他倔强地认为,自己是公公,不能跟儿媳妇提自己尿血。 第二天,高保学请假,与宋桂芳一起带高连根到县医院看病;却已经晚了。爹肠癌晚期,引发了十二指肠大出血。 高保山接到弟弟通知,得知父亲已于昨晚离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哥,你说话呀。”高保学说。 “爹身体平时不好?” “挺好的。” “那么怎么就突然没了?” “平时肠胃不适、消化不良、大便潜血,他不在意,没想到拖成肠癌。” “……”高保山说不出话。 “爹这次发病突然,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他怕耽误你工作,不让我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诉你。” “……”高保山依旧沉默。 “保山,保山……”高保学哽咽着说,“虽说他不让你回来,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喊着你的名字。” 高保山在广州参加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根据会议安排,明天发言,无法回家奔丧;于是,打电话跟张小莹商量。 “小莹,我没法参加爹的葬礼,咋办?” “我回去。”张小莹说。 高联志也独自回家,来参加哥哥的葬礼。村里人记着旧怨,对他不冷不热;凡事请示高保学,就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倒是张小莹受到了宋桂芳和韩彩霞的热情接待。宋桂芳是因为自己与高保学结婚的时候,哥哥嫂子送了一个大红包;而韩彩霞则是因为宝琴去上海看病,张小莹一家帮了大忙,她把他们当成了宝琴的救命恩人。张小莹也摒弃前嫌,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位小学同学。 “我在保学这里住下。”晚上,韩彩霞问她在哪里住,她便对韩彩霞说。 “不行!”宝琴听到了,却说道。 “那你让我去哪里住?” “去我家!”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从童年趣事聊到家长里短,从年少心事说到如今生活,絮絮叨叨、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聊了整整一宿,窗外天都亮了,还意犹未尽。 “之前,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嫉妒你;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你嫉妒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开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韩彩霞说。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张小莹回答。 葬礼办完,韩彩霞执意又留下张小莹住了一天,约了高慧敏、王芳、彭玉凤等几位小学女同学爬大青山。 途中,高慧敏、王芳、彭玉凤向张小莹打听高保山的近况,张小莹便讲了一些韩彩霞也有知道、也有不知道的琐事;韩彩霞听着,又激动,又高兴,总觉得张小莹没有把高保山的事全说出来。 下山时,高慧敏问: “小莹,咱们小学那次春游,你还记得自己摔了一跤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张小莹笑着说,“彩霞姐,我保证:这次下山绝对不跑了!” 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逗得女伴们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张小莹也跟着笑;与同学们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仿佛又回到小学时光。 同学们相约,一起到汽车站送张小莹;韩彩霞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拉着她的手不放,依依不舍。 “小莹,一定要再来啊。” “好!” “小莹,常回来看看。” “好!” “小莹,我们大家都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的!” 一群小学时的伙伴聚在一起,都被这份沉淀多年、依旧真挚的情谊深深打动,一个个红了眼眶,泪水悄悄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高保山从广州返回上海,放下行李,一见面,便询问张小莹回家奔丧的情况。 “爹的丧事办完没有?” “办完了。” “你拿的钱够不够?” “够。剩下了一部分,保学给我,我没要。” “咱叔回来没有?” “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没有。咱叔自己回来的。” “你这次回家顺利吗?” “挺顺利的。”张小莹一边帮高保山整理行李,一边想起在高家庄遇到的事,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就是有件事挺奇怪的……” 高保山正往外拿行李,听到这句话,停住手。 “什么事?”他担心地问。 “连明叔来祭拜。” “哦。” “他刚到屋里,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啪'地一声炸了,满屋人都被吓得猛地一哆嗦。” “唉——” 高保山叹了口气。 “怎么,你知道?” “不知道。但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像亲眼看见。” 说着,高保山的泪水流了下来。爹已经不能说话,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真正明白;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否还在记恨当年那些陈年旧怨。高保山却在心里暗暗佩服爹性格刚烈,觉得他“内心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心里那件事,爹到死都放不下啊!” “哪件事?”张小莹问。 “他偷盗生产队麦种,被爹发现。” “后来怎么了?” “他跟爹打架,气得爹胃穿孔,住了医院。” 张小莹从小在城里长大,吃穿不愁,实在没法想象,农村的日子能穷到这种地步,被那点活下去的念头逼得别无选择。 “高连明怎么能去偷生产队的麦种?”她忍不住问道。 “……” 高保山没有回答,不愿再提这件事。收拾完行李,他与张小莹去了岳父家。 “我给咱爸咱妈一人买了一身衣服,走,我们给他们送去。”他说。 他并不知道,爹过世不久,高连明也去世了。 高保玉突然脑溢血去世后,高连明家里从此成了村里有名的破落户。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儿媳妇便带着孩子改嫁,去到一户条件稍好的人家,只求能把孩子拉扯大,不再跟着受穷。后来,高连明得了脑血栓,瘫在床上,不能动弹。 这样,他整日躺在床上,大小便也拉在床上;媳妇力气小,不能给他翻身,每次脏了,就抓着他的一条腿,把炉灰撒在他的身体下面。 抬运尸体,发现他的男人的玩意儿和屁股都被蛆虫啃咬得残缺不全了;邻居想到配偶出于责任也许这么做,自己同样会落到这么个地步的时候,不由一阵颤栗! 第四部 回家 第八十四章 朋友 第八十四章 朋友 三月二十二,是张小莹生日。 “小莹,中午你和保山来家里吃饭。”父亲给她打电话。 饭后,张小莹与母亲去超市;高保山说有事问爸爸,就与岳父张志胜留在家里。 “什么事,保山?”张志胜问。 “我觉得我在学校老师和学生思想工作方面遇到了一些难题。”高保山说。 “什么难题?” “就是也想了一些办法,也做了一些工作,却收效甚微。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 高保山说完,张志胜没有立即回答,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目光垂下,像是高保山这番话,引起了他的深思。 “其实,这也是现在医院遇到的一个难题;工作做得不少,收效寥寥。” 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高保山: “其实,中国人历来重视并崇尚精神生活。保山,你读过《易经》、《渔樵问对》没有?” “没有读过原文,看过基本译本。” “仔细想一想,《易经》、《渔樵问对》里的一些思想,真是历久弥新。” “读来,一些观点也令我深有感触。” “中国古人有‘三才’之说,你知道是哪‘三才’吗?” “天,地,人。” “对。立天之道是阴与阳,立地之道是柔与刚,立人之道是仁与义。整个世界由天、地、人构成:天的运行遵循阴阳规律,地的演化依托柔刚特质,而人之所以为人,核心就在于坚守仁和义。天地是‘万物之母’,故而先谈天地;但人是‘万物之灵’,因此能与天地并列,不卑不亢,独立自主。天依赖地,地依赖人,人依赖天地,三者相互依存——没有天便没有地,没有地也无以为天,没有天地更不会有人的存在。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天地人显然是相互融合的整体。” “是。” “早在文明初创之时,中国古人就已经形成宇宙一体的观念。‘天’的甲骨文写法,像一个人顶着方形的头部;因天在人的头顶之上,如同盖子笼罩万物,恰如人戴了顶大帽子。” “梁启超所言‘天戴其苍’,便是此意。” “所以,‘天’后来被引申为天空。由此可见,古人对天的认知,是从人自身出发,体现出中华文化极强的人文主义倾向。” “中国人从人文视角构建的宇宙一体的‘自我观’,这与西方神性主导下的唯我独尊的‘自我观’有着本质区别。”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时代在变,人的本性也起了一些变化。” “不是起了一些变化,是变化大了。” 这时,杨莉莉与张小莹买菜回来,听到张志胜这句话,忍不住插话。 “你说,你说,牛肉注水,水按肉价卖;敌敌畏处理完发臭的熏肉,臭肉按按鲜肉价卖,还有法买菜吗?” 张志胜摇摇头,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都说卖肉包的不吃肉包,吃烧饼;烧饼卖的不吃烧饼,吃肉包,这不乱套了嘛。”他说。 “唉,为了挣钱,利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人和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张小莹把菜放入伙房,出来说道。 “其实,财富本身就是一种品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路走偏了,再大的利,也是祸。其实,卖肉包、烧饼的自以为得计;这种做法,不就是自己害自己了吗?”高保山说道。 “黑社会老大在小弟眼中依然是英雄,每个人的观点不同。”张小莹说。 “我认为,有些事明明不能做,却总有人铤而走险,甚至层出不穷、愈演愈烈。究其根本,就是没有让他们付出真正惨痛的代价。一旦代价重到以生命为限,他们自然就不敢做了;当然,也再没机会做了。”杨莉莉说道。 “这些人却树立了一个坏的榜样;孩子有样学样,从小被带偏。”高保山说。 “但笃实做事的人很少不成功,虚饰作伪的人很少不失败。”张志胜气愤地说道。 “更可笑的是,‘白日做梦’现在似乎成为一种风气。”张小莹语气略带几分调侃地说道。 “赌博的人天天想发财,他们真发了吗?嗑药的人天天想快乐,他们真快乐吗?”张志胜不加思索地说道。他见高保山给茶杯续水,便说:“保山,咱们换杯新茶。医院的黄医生前几天去杭州,特意给我捎了一斤极品西湖龙井。” “保山,你爸可一直没舍得喝。”杨莉莉一旁笑着说。 “你别打岔。”张志胜皱起眉头说道,“八十年代有首歌叫《跟着感觉走》,明显看到年轻一代的生活,开始用一种更为民间、更为世俗化的人生态度取代那种历史的积淀与沉思;现在人人却如同都丧失了辨别能力,不会判断进行,就像一个婴儿而直觉支配。” “那时候的‘感觉’,是对僵化教条的反叛,是带着清醒的自我觉醒——知道自己在告别什么、选择什么。而现在的‘直觉’,更像是另一种极端,历史、理性、反思被简化成段子、情绪和站队。一个是从‘被安排’走向‘我要活自己’;一个是从‘会思考’退回到‘只凭本能反应’;一个是觉醒,更像是麻木与怠惰。”高保山说。 “人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虽然渴望交流,却筑起了一座又一座新的‘围城’。”张小莹说。 最近,她正在与高保山“冷战”;于是看了高保山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时,杨莉莉忽然想起最近同事之间传说的那本奇怪的图书。 “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事?”张志胜问。 “有个人写了一本奇怪的书。” “什么书?” “书名叫《美》。” “我听说过,北京美、上海美……桃花美、杏花美……二十万字的一本书,七万个美。”张小莹说道。 “也许他认为内容并不重要,只要发表就行。”高保山也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无聊透顶;一回听说这部“名作”时,心中的兴趣远超过了能够接受的程度,认为人们吹捧不是书,分明是写书的人。 “还有更离谱的。有的出版社竟然把描写小便、赞美吃屎的文章编入了教材……”张小莹没有说完,父亲张志胜厌恶地打断了她: “这不是胡闹吗?” “西方一些思想披着‘抽象人性论’、‘文明优越论’、‘历史虚无论’、‘单一现代性’等华丽的理论外衣,以霸权逻辑向全球强制推行其价值理念与制度模式,进行意识形态渗透,叫人很难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很多人的思想都乱了套了。”高保山说。 “支持错误的人很多,反对正确的人也不少。人们并不明白,这种思想犯罪、文化犯罪、****的危险,比真刀真枪的敌人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张志胜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就好比多年以后,历史学家撰写在某段历史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对罪犯说:‘你的确有罪,但你当时多么了不起!……’” 高保山引用了一个作家的一句话,说道。 “爸爸,今非昔比。过去提倡‘计划生育’、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了,连一个孩子都不想要。”张小莹插嘴道。 “没有孩子,何以为家?一个国家的土地上,若都是外国移民,民族精神何来传承不息、生生不灭?” 杨莉莉这句话说得更直白,浑然忘记闺女也没有孩子的事实。 “是啊,传承就是未来。婚姻从来不是私人小事,而是人类在身体与精神层面都必须参与的共同事务。结婚之后,夫妻生儿育女、养老送终的特定责任与义务,也是社会对年轻人的期许。” 张志胜深有感触长篇大论地说道,“家,从来不是一间房,而是血脉、后代与共同记忆;国,也从来不是一片地,而是人、文化与生生不息的传承。没有孩子,家就只剩空壳,再大的房子也只是居所,不是归宿。一个族群如果不再生育、不再延续,再辉煌的历史,也终将断档、消散。当年我们说‘生生不息’,是因为有一代代人把文化、气节、家国情怀传下去。如今若是少了下一代,少了本土的根基,再谈民族精神、文化传承,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说到底:人在,魂在;人散,魂灭。有子孙,才有家国;有传承,才有民族。” “孩子只是经由父母而来,并非单单为父母而生。把生命看得轻如鸿毛,或是重得寸步难行,都是走了极端。……” 高保山想到学校里越来越多“抑郁”、“躺平”的学生,黯然神伤。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朋友王春波打来电话。 “喂,保山,你在哪里?” “我在岳父家。”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有点事。”张小莹瞪大眼看高保山,高保山看了张小莹一眼说道。 “不行!鑫豪酒店。今天晚上你必须来!如是非办不可,你可以晚到。”说完,王春波扣断电话。 “保山,你有事?”张志胜问。 “一个朋友晚上请客,非让我到场。”高保山回答。 “谁?”张小莹问。 “王春波。” 张小莹知道高保山在上海朋友不多,常来往的只有王春波、田瑞永两个,所以格外珍惜他们之间这份情谊,于是低头默许。 王春波是高保山企业界的一个朋友。他平顶头,国字脸,身材矮壮,不怒自威;一见到人就笑,那笑却笑得人心里发毛。他不混社会,道上却有他的名号;彬彬有礼,身边却又跟着一帮纹着身的“狠”兄弟。 自潮汕来上海,他从建筑工地的打工仔做起,如今已是拥有建筑、金融、餐饮、制造、商贸等多家企业的大老板;腰缠万贯,却活得像个修行不辍的苦行僧。模样吓人,心肠不错;发家之后,他便热衷于结交文人雅士、艺术家,也时常与女明星周旋调情。骨子里对艺术毫无半分真心,他不过是借着附庸风雅装点门面。 田瑞永是高保山书法界的一位朋友。他已功成名就,却总是义愤填膺,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喜欢对一切评头论足,又时常流露悲观绝望,好似明天便是世界末日,整个人心灰意冷,凡事得过且过。他没什么自己的思想,说的话无非是电视里的新闻、手机上的消息。 他们交谈的时候客客气气,话题海阔天空,倒也并非毫无趣味。因此,高保山虽然心里清楚彼此并非一路人,却也并不妨碍他们经常往来,在一起谈天说地、把酒言欢。 起初,田瑞永与王春波并不相识。经高保山从中介绍,二人才成为朋友。 “约不约老田?”来到外面,高保山问王春波。 “约。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带上一幅盖好章的条幅。你就说今晚我有用。” “我带酒?” “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也不用带。” 自从认识高保山,王春波就把他当成了自己兄弟;凡事都跟他说,凡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鑫豪酒店是一家合资酒店。门前广场上飘扬着国旗和其他旗帜,大门敞亮气派,两扇锃亮的茶色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楣上悬着中英文对照的霓虹招牌,夜里一亮,红的绿的光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晃得人眼晕。 高保山走进了烟雾弥漫的包间,出乎意料,他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学校的同事曹梅英。 第八十五章 曹梅英 第八十五章 曹梅英 尽管同是一所学校,但高保山对曹梅英几乎一无所知。 虽然见面很少,他却经常听到老师们提到她的名字;她在教职工的闲谈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是大家聊天时绕不开的话题。 ——因为,她是学校 “一枝花”。 她长得非常漂亮。瓜子脸,细眉、翘鼻、厚唇;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一双勾人的大眼睛,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皮肤洁白细腻,脖颈修长优雅;身段柔若无骨,腰板却挺得笔直。 走路的时候,她就像吹笛子;一路走,一路“吹”。引得周遭的人频频回头,想弄清她到底在“吹”;还没有看明白,却已经被她天生的妩媚迷得神魂颠倒。 她的美貌,会让每个见过的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不看倒也罢了,一旦看过,便再也无法忘记;在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往后再想起,依旧怦然心动。 人们一边回味她身上那缕馥郁的香水气息,一边忍不住暗自猜想:天地初开、女娲造人,一定是在她身上倾注了最多心血。五官眉眼、身形姿态,无一不精巧妥帖,绝非随意捏就。旁人或许只是娘娘挥鞭洒落的泥点,仓促而成;而曹梅英,必是她亲手抟土、细细雕琢的无双杰作。 就像一个人长相天生,曹梅英无法掌控自己的长相,也无法掌控本能、情绪与内心深处的野性;这并非源于占有欲。恰恰相反,是爱情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只能被动地被爱情推着走,对此她却无能为力;只觉得自己既欺骗了别人,也欺骗了自己。 从初中与同学杨鑫录第一次开房,她的生活就像古希腊神话中西绪弗斯推石上山,永无停息地将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到达山顶后石头又因自己的重量而落回原处,如此循环往复。 杨鑫录子不高,板寸头,嘴唇微翘,身板挺直,动作利落,干净整洁,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特别招人喜欢。高中毕业,他参加了海军,复员后,与曹梅英结婚;然后去了一家轮船公司当船员,半年在海外工作,半年回家探亲,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 他比曹梅英大一岁,非常疼爱她;一踏上岸,满心满眼就只剩妻子。在家的日子里,他从不让她多操劳半分,家务活一人包揽,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生怕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团聚;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把远洋带回来的稀罕物件、各种衣服和化妆品小心递到她手上,笨拙又认真地哄她开心。旁人笑他黏糊妻子,他都只憨憨一笑;心里的甜,自己知道。 曹梅英也担心丈夫,每次杨鑫录出海,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杨鑫录发来电报、打来电话报平安,才能放心。 结婚第三年,杨鑫录去非洲,一时耐不住寂寞。不久,他出现腹股沟淋巴结肿大、便血的症状;回家后,偷偷用高锰酸钾清洗下身,服用利尿剂,被曹梅英发现,整整哭了一夜。 杨鑫录经过三个月的治疗,症状基本消失。他满以为这样以来,曹梅英会与自己离婚;恰恰相反,曹梅英既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骂他一句,只是督促他上心治疗,由于孩子还小,她并不同意离婚。 从此,他们除了吃饭,再也不在一起;偶尔的温存,简直像南极降水一样稀少。 过去的时候,吵架像雷阵雨,噼里啪啦吵完,他递了一碗热汤,她又笑出眼泪。吃饭时候,她总把菜碗往他那边推;睡前关灯,她也要留盏小夜灯等他回来。现在,当沉默砌成墙,等到曹梅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丈夫还活着寡妇的时候,她再想把关系恢复到过去那副模样,已经太迟。 开始,他们唯一还保持在一起睡觉的假象,不过是欺骗孩子。他们商定,不仅要使孩子相信家仍然存在,而且妻子是贤惠的妻子,丈夫是模范的丈夫,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幸福。 有天晚上,曹梅英回家很晚;由于疏忽,第二天早上她在另一个房间被孩子发现。于是,她连这一点假象也不再装了。她对孩子说,年龄大了,自己一个人睡觉清静。 后来,杨鑫录听到一些关于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传闻;相信妻子不是随便的人,认为是自己有错在先,于是,两人互相原谅了对方。 ——他们失去了爱情,却保住了家庭。 其实,对婚姻中的夫妻来说,“能待在一起”似乎已经足够;就像家里那只重新锔起来的汤碗,不是节约,是难忘最初捧起它时那份惊喜。 张美丽是一家保险公司经理。她与人相处的时候,总爱碰碰对方的手、胳膊或身体其他部位。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她轻浮;相处久了会发现,这不过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 女人重感情,轻思辨;比起男性,她们更习惯用身体语言来传递善意与亲密。若是女朋友总爱亲密地挽着你的手、触碰你的身体,那多半意味着已经允许你进入她的“私密空间”;但要注意是,这份亲近并不等于默许你采取进一步行动。可惜多数男人都会误解,以为对方对自己有肉体上的欲望,最终只能大失所望。 一个家长请客,张美丽陪客,她认识了曹梅英。之后,她经常约曹梅英,到各地旅游。 “总让你破费,这怎么好意思?” 曹梅英。 “汽车座位空着也是空着。再说,吃饭也不过是多了一双筷子的事。”张美丽说。 张美丽懂自己,曹梅英却偏偏看不懂她;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彼此的情意与交情,却怎么也跨不过那一步,无法再靠近分毫。 “梅英,你干脆来我公司工作,就在办公室上班,给我当秘书。” 张美丽经常这样劝曹梅英。 “学校不允许老师兼职。” “那你辞职!你当老师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来我公司,我给你开双倍工资,提成另算。” 张美丽不死心,但曹梅英不为所动。 五一假期,保险公司组织业务单位到活动,曹梅英正好放假,也一起来到黄山,帮助张美丽处理一些会务和接待工作。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在下午活动之前,三三两两在一起闲聊。 张美丽望着曹梅英饶有兴味地笑。 “你笑什么?”曹梅英就问。 “你真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张美丽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羡慕,又掺杂着几分妒忌,“我要是男人,肯定也会爱上你!” “胡说!我都人老珠黄了,有什么值得爱?” 几个董事长、经理、厂长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两个美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他们都大笑起来。 张美丽看到,指着那些男人说道: “要我说,他们才值得去爱!” 曹梅英撇撇嘴,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 “一个个脑满肥肠,有什么值得爱的?” “但他们有钱啊!公司组织他们出来游玩,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咱们这儿投保。”张美丽回答。 “包总,咋样?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几个男人看到曹梅英夸张的动作,忍俊不禁;其中一个人问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心不在焉、却时不时偷瞄曹梅英的宝鼎威,笑得更欢了。 第八十六章 包鼎威 第八十六章 包鼎威 包鼎威是一家机械制造公司的总经理。 他为人精明,待人热情,总是与人一见如故,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无不被他初见之下彬彬有礼的举动所感动;却又财大气粗,喜欢斜着眼睛看人,几乎从不正视对方,就连打个招呼都像在使唤下人。 无论什么话题,他都要插嘴,高谈阔论,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非要你立刻心悦诚服不可;但没过多久,你却会发现他完全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说得自相矛盾。 到酒店吃饭,菜肴流水般端上餐桌,他压根顾不上客套,一坐下就埋头猛吃,嘴巴吧唧得天响,筷子在各个菜盘里翻来翻去,挑挑拣拣,嘴里还不停地啧啧赞叹:“好菜!好吃!真好吃!”满桌的菜肴,被他那双沾着口水的筷子搅得乱七八糟,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旁边几个人看着看着,瞬间没了半点胃口。但等他抬起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你;你心里再膈应,也只能把话咽回去了,无可奈何地作罢。 在有的人眼中,也许他还不够坏;只是庸俗透顶,对权势和美色有着近乎本能的贪婪与谄媚。兴致一来,难免失掉分寸;别人说他偏执,他便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别人说花心,却腆着脸辩解,说“这哪是花心,分明是爱热闹、懂欣赏,不过是逢场作戏,算不得什么过错”。 他不想当君子,也不愿做善人。尤其女人是他最大的爱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在他看来,自己的是自己的,别人的女人也可以变成自己的女人,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新时代,男人玩弄女人感情,大抵分为两类。 一类是旧式地主做派。他们身上总带着几分洗不掉的乡土气,黏黏糊糊,却又胆大包天,把婚姻当成摆设,把放荡当作排场,将风流与龌龊混为一谈。家中爬灰**、秽闻不断,闹得乌烟瘴气。他们行事装模作样,矫揉造作,认为只要不踩上法律红线,外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人家的家事;于是心安理得,端着架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说一不二的“大老爷”。 一类则是现代资本家的路数。他们更加直白,也更混乱。他们挣脱了千年道德的束缚,仿佛受了某种力量的感召,蠢蠢欲动的本能、令人迷醉的情欲、宗教玄学的神秘、光怪陆离的幻想、荒诞不经的“科学”论调,如同洪水猛兽般冲垮了禁锢思想的堤坝;男女老少、是非黑白的关系彻底颠倒。男人被富婆包养,女人靠肉体牟利;六七十岁的老太偏要同三十出头的小伙厮混,七八十岁的老头也敢跟二十出头的姑娘谈情说爱;父亲和女儿聊起出轨,竟像兄妹般互相支招。从前一个人赚钱能养活全家,如今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的路在何方;他们美其名曰“新享乐主义”、“娱乐至死主义”,成就与毁灭并存,没人知道活着的意义,也没人在乎,只想及时行乐,其余一概置之不理。 包鼎威私底下将自己归类“新享乐主义”。 他从张美丽口中得知她有这么一位的闺蜜后,顿时像干柴遇上烈火般,一点就燃,再也无法克制;对曹梅英觊觎已久,发誓非要把她搞到手不可。 “若你能把这件事办成,有你额外的好处。”包鼎威对张美丽说。 “说话算数!” 于是,张美丽决定促成此事。 包鼎威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曹梅英发现,他对与别人谈话并不感兴趣;相反,却时不时扭头瞅自己。而且,与其说他是为了看她几眼;不如说,他想让她觉着他在注意她。 曹梅英非常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伎俩;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阳光下像打了蜡般锃亮的秃头,这些都让她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想躲开。 然而,他却又激起了她的一种莫名好奇的兴趣。 曹梅英忍不住又看了包鼎威一眼。 包鼎威瞥见曹梅英看向自己,连忙点头示好;于是,曹梅英也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善意回应。 “你认识包总了?”张美丽问曹梅英。 “不认识。” “他叫包鼎威,是一家两万多工人的机械制造公司的总经理。你要是能拿下他这份保单,提成够你挣十几年工资。”张美丽问曹梅英,“怎么样?过去跟包总认识一下?” “不用了吧?” 曹梅英说得有点犹犹豫豫,似是而非;既不允许,又好像半推半就,默许了一般。 “包总最爱结交新朋友了!”张美丽高兴地说道,向包鼎威抛去一个媚眼。 包鼎威心领神会,立刻满脸堆笑,一步三晃地“跑”过来;跑不动,却硬要摆出企鹅般的“绅士风度”! 一双胖乎乎的手,一旦握住曹梅英细腻如瓷、光滑似玉的小手,就再也不肯松开了。 “幸会!” “您好。” “您是……曹梅英?” “是。” “早听说张经理有位年轻的闺蜜,没想到这么漂亮!” “您过奖。” 一丝得意的微笑,掠过张美丽的脸庞。 ——饥肠辘辘的恶狼终于抓到觊觎已久的梅花鹿。 包鼎威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将曹梅英从头到脚夸一遍;溢美之词不绝于口,说得曹梅英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就像多数毫无防备、天真得可笑的女人,嘴上不承认,内心却早已心荡神驰,一步一步走进虚荣的陷阱;最终落入虎口,失去贞洁,坠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曹梅英是第五个。 “第一次见面,不成敬意,”趁四周没人注意,包鼎威塞到曹梅英手中一块瑞士女表,“就当见面礼。” 不过,他以为自己做得神秘,躲在远处的张美丽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她之所以无动于衷,认为这只不过是小孩“过家家”的又一出花样。 “喂!看到没有?一块瑞士女表!” 有女友向张美丽努努嘴。 “我也看到了。” 张美丽说。 她只淡淡地莞尔一笑,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样子却是“这世上的男人,到头来都得听从她的安排。” 这个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女人,有的是办法让包鼎威再次落入她的股掌;同样是第一次见面,自己只得了一条金项链,她自然不能满意。在她的注视下,直到包鼎威将一只玉镯放在枕头底下,她这才喜笑颜开。 她并不与曹梅英争风吃醋,因为曹梅英是她的摇钱树;于是,三个人相安无事。曹梅英因出入阔绰而心高气傲、洋洋自得;张美丽则熟视无睹,假装糊涂。 曹梅英并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到达黄山的第三个晚上,曹梅英在浴室洗澡。 “梅英,我出去一下。” 张美丽对曹明英说。 “好的。你出去的时候关好门。” 曹明英说道。 “好。” 不过,一会儿,包鼎威却悄悄进入浴室,从后面紧紧抱住曹梅英…… 这时,即便她并非心甘情愿,也为时已晚! “那天,你给我关好门没有?” 曹梅英问张美丽。 “我记得已经关好门。也许,他从服务台拿到的钥匙。” 张美丽说。 很快,曹梅英便沉溺在这种奢靡浮华的日子里;无力自拔,也不想自拔。再也抽不开身,也压根不愿抽身。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就能轻易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更何况包鼎威同她讲的那些明星间的风流韵事,更是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名利场的梦幻之门。 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开花结果的机会;但金玉的滋润,仍然令曹梅英心醉魂迷。包鼎威用全部热情,倾心与她相交;与他的相遇,她仿佛重新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次青春。 “感情肤浅得吓人,但这种人生体验多么令人向往;多少人都是这样啊。”她说。 她越是放任天性,越是摒弃常规,听任自然;她那难以描述的美貌越令男人失魂落魄,她无拘无束的行为越令男人痴狂动情。尽管有人为此不惜一死;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真的这样做过。 她在情爱中寻找聊以慰藉的片刻寄托,别人以为她玩世不恭,自甘堕落;但却没有人知道,她回家后独守空房的苦楚! 如果你看到她半夜回家,衣服也不脱;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地坐到天明。 “这可能吗?什么?她也会痛苦?这么痛苦?”你一定会目瞪口呆地问。 她恨不得有一天在这种狂热的情欲中死去;这并非偶然,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而致的精神癫狂,而是长年累月的环境,一点点将她推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多年过去,杨鑫录身体康复,孩子在广州读大学,他们的日子平静安稳。 第八十七章 玫瑰 第八十七章 玫瑰 不久,曹梅英被人包养的消息在学校传得纷纷扬扬,她也就不再隐瞒。周五英语教研组开会,包鼎威安排车辆来接她。 “我有事,先走。”她说。话音未落,站起来就走。 她私下里认为是同事把自己的事捅出去,对此颇有微词;其实,捅底的是她自己。她的行动露出来了大量的破绽,即便是不熟悉的人,也因为定时来接送的车辆看出端倪;大家都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家庭不该这样,认为她树立了一个坏的榜样。 几位开会的老师凑到窗前,纷纷观看豪车。 “你看清接送的车辆没有?” “没有。” “好像宝马。” “我看着像奔驰。” “……” 老师们议论得热闹。 “干什么?!开会呢!”忽然,教导主任谢国志大喝一声;觉得像蒙受了奇耻大辱。 他认为曹梅英的举动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曹梅英行为不端,玷污了自己的名声,玷污了学校名声,也玷污了他的名声。 他怒不可遏地扫视了一遍乖乖返回来的参会老师,目光停留在了教研组长的身上,厉声质问: “你怎么不拦住她?!” “主任,您冤枉我。我倒是想拦,可我能拦得住吗?”教研组长一脸委屈地说道。 ——他把别人当成白痴,但没人愿意这样;以为教研组长是软柿子,却踢到了铁板上。 “总之……以后……不能在有人缺席的情况下开会。” “知道了。” 教研组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回答。很多时候,一个人做什么比说什么更有号召力;谢国志因为各种原因经常缺席,自己破坏了规矩的人要求别人遵守规矩,所以老师根本不将他的话都一回事。 其实,谢国志这样旁敲侧击、指桑骂槐,显然是有的放矢。 曹梅英美丽之外桀骜不驯的野性、炽热的情爱,早已对他充满诱惑! 甚至,他认为自己不需费力,便能将她搞到手。 在单位这片死气沉沉的孤岛,他和曹梅英一样感到压抑,于是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同路人;而他的名誉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否则若是正人君子,对这样一个放荡不羁、声名狼藉的女人穷追不舍,早就抬不起头了。 抓到曹梅英的错处,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他对曹梅英说。 “我有事!”但曹梅英根本不听他说话。 有人说他是浪费时间,但他冥顽不化;别人越说曹梅英坏话,他反倒越喜欢她了。在曹梅英面前,说不出话;但曹梅英一跟他说话,他的心都要化了。 “曹梅英没有感情。” 他这样跟人家说,其实是因为曹梅英对他没有感情;等一见到她,就失了分寸,又激动得浑身发抖,说话语无伦次,简直出尽洋相。 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等着时机与她某种建立联系,企图把她据为己有;一厢情愿、好整以暇地等待“鱼儿”上钩。“鱼儿”却盯着他,时刻警惕地躲到最远的地方,根本不上当。 玫瑰花好看,但也带刺。 经过几次试探,谢国志这才醒悟,这事比预想的更需要耐心;为了让曹梅英接受自己,他不得不花些时间。 谢国志大费周章地以权谋私,逼曹梅英就范,打错了如意算盘,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总怕错过机会,在不该开口的时间和地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结果更让曹梅英难以接受。 于是,谢国志改变策略,忽然心血来潮地告诉曹梅英要把她树立为典型。 “你讲得课很好。”他兴冲冲地对曹梅英说。 “这不用你告诉我!” “学校马上要评优质课,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我不稀罕。” 曹梅英并非不懂反抗,她心里清楚,谢国志嘴里说的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谁要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准会上当。 谢国志却自以为以为法子奏效,开始注重打扮,说话做事也谨慎起来;这个向来听不得“不”字的人,唯独对曹梅英网开一面,哪怕她出言不逊,也从不反驳。 “小心!你做得太过了!”心里的声音提醒他。 “没事,还不够。”另一个声音却马上又说道。 鬼迷心窍,他决定直接采取行动。 外出的时候,不止一次,哪怕绕远路,他也非要悄悄地拐到曹梅英居住的小区;心里揣着莫大希望,只要她在家,自己一定能和她单独相处。 他并不着急。 看到路边饮料瓶,他踢上两脚;瞥见电线杆上的告示,他也要踮起脚,凑近观看。 “重新刷漆,请勿攀爬”。 这时,刷漆的工人折返回来,见他盯着告示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便问: “怎么?这告示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 一边庆幸自己没有攀爬,一边匆匆离开。 他来到小区前面街头公园的喷水池旁,洗了洗手,抹了把脸,神经兮兮地哼着调子不停徘徊。 一位环卫工人用帽子盖着脸,正在长椅上打盹,被他吵醒;见他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对他连基本的尊重都抛到脑后,拍了三下长椅,恶狠狠地骂: “够了!你个白痴!滚一边去!” “对不起!对不起!” 谢国志急忙低声下气地道歉,退到公园另一头,生怕这个爱管闲事的老家伙起疑心;似乎想走开,却又改变主意,继续留在了公园里。 甬道上,一个小孩在妈妈前头跑,见谢国志不像来散步的样子,觉得奇怪,眯着眼冲他做了个鬼脸。谢国志招手,要小孩到自己身边,却把孩子吓跑了。 “是她……不是……是她……不是……” 谢国志满脑子都是曹梅英,仔细辨认每一个从楼里出来的女人;临近中午,他终于发现曹梅英,便急忙快步迎上去,却因为走得太过急切而弄巧成拙,被曹梅英识破意图,转身回了楼,再也不出来,仿佛怕被烫到似的! 不过,这样他却确定了曹梅英在家,于是一阵狂喜。 来到楼下,他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曹梅英住几楼,东户还是西户。 看到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他连忙上前问道: “请问,曹梅英住几楼?” “……” 对方有些怀疑,不愿意告诉他。 “我是她同事。我来找她拿点材料。”他赶紧补充说道。 人家犹豫片刻,极不情愿地回答:“四楼,东户。” 曹梅英家的防盗门虚掩,一股独特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门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红色女鞋;皮鞋刚好与门垫边缘对齐。 屋里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谢国志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那声音黏黏糊糊、断断续续,像被闷在被子里。 谢国志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整,他按响门铃。 “谁呀?”屋里的声音问。 来人拔去门闩,打开房门;谢国志刚要露出微笑,却发现开门的不是曹梅英,眼前这人他不认识。 ——这人正是既没出海,也没出门,曹梅英的丈夫杨鑫录。 杨鑫录穿着睡衣,一身悠闲;见是陌生人,打量了谢国志一眼,礼貌地询问: “您好。您找谁?” “您好……” 谢国志正要开口,曹梅英忽然走了过来。她只穿了一件长款睡衣,腰带在腰间胡乱系着,里面的衣物清晰可辨。一看见谢国志,她立刻明白过来,气得脸色发青;不等谢国志说话,猛地一甩门,速度简直快得像闪电! “你走错门了!” 谢国志所有的幻想瞬间破灭! 要不是他反应快一点,鼻子恐怕都要被门砸扁了;赶紧快步溜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心里发慌;每下半层,他就停下脚步,听听动静,生怕曹梅英追出来。 曹梅英突如其来的变化,就连杨鑫录也被搞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却很快想起来这个人就是曹梅英学校的教导主任谢国志。——上次出海忘带钥匙回家,他到学校找曹梅英,见过谢国志一面。 曹梅英反身回卧室。 “梅英,我想起来了,他不是你学校教导处的谢主任吗?” “你看错人了!”曹梅英没好气地回答。 曹梅英对谢国志的语气生硬,谢国志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那么猥琐,嘴角扯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眼神躲躲闪闪,反倒比直接说出口更让人膈应,这一切让杨鑫录摸不着头脑;幸好糊涂,要是知道谢国志打自己媳妇的歪主意,那么他从美国学来的散打就派上用场了,非得把这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荒淫无耻的草包打得满地找牙。 本来就靠不住的计划,现在泡汤了,谢国志那点心思戛然而止;不光是曹梅英,连破坏他计划的杨鑫录,现在也成了他的冤家对头。 在他的这项周密计划中,尽管设计了许多细节,唯一没有考虑在内的,就是他也没有预料到杨鑫录在家。 曹梅英对于他而言,就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到! 第八十八章 电影票 第八十八章 电影票 谭年今年二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想入非非的年纪。 前年刚参军的时候,他总幻想着哪天能当上营长、团长,也好风风光光衣锦还乡;直到新兵连分来几个女兵,他心里的念头一下子变了,幻想的主角换成了这些年轻姑娘,暗自琢磨着哪个模样周正、身段好看,适合给自己做媳妇。 一天夜里,他偷偷爬上浴池窗台偷看女兵洗澡,自己荒唐地美其名曰“考察身体”。不料当场被人撞见,一声“抓流氓”的尖叫划破夜空;巡逻兵当即把他扭送到连部,任凭他怎么辩解,这“考察媳妇”的荒唐理由都没法自圆其说,最终因品行不端被除名,遣送回了老家。 振海保安公司招保安,谭年被录用,将他分到恒平中学;由于振海保安公司只对学校说他当过兵,并没有说明他回家的原因,所以学校并不了解他这一档子事。 他家住郊区,从家带饭,来回使用月票;他娘从不让他带钱,说小伙子手里有钱,容易学坏。 来到学校,他又把当年喜欢女兵的热情,全部投给了曹梅英;缠着曹梅英给自己找对象。 “姐,我就信你。”他说。 “你找什么样的?”曹梅英笑问。 “姐,离婚的就行。” “你为什么喜欢离婚的?”曹梅英问。 “最好带一个孩子的女人。这样一旦结婚,老婆孩子都有了。” 别人都因此笑话他,他就说别人根本不懂他的心;唯独曹梅英不但不笑,而且答应帮他寻找。 “你在部队的时候,谈过恋爱没有?”有人问谭年。 “谈过。”他说。 “漂亮吗?” “漂亮。” “那怎么没有结婚?” “我问她,她不同意。” “那你现在怎么自己不去谈女朋友?” “关你屁事!”他一句话把人家怼回去。 谭年腿快嘴甜,却爱恨分明;不管是曹梅英还是老师们放在传达室的东西,他都会抽空一一送到办公室,唯独坚决不给谢国志送。谢国志批评他,他也不改。 谢国志到总务处王副校长那里给谭年告状。 “王校长,你管管谭年!”他说。 “什么事?” “别人放在传达室的东西,他都能够给送到办公室,却唯独不给我送。” 王副校长批评谭年不尊重领导;但第二天,谭年仍然不去给谢国志送东西。 “谭年,谢主任的东西你为什么不送?”王副校长问谭年。 “他欺负曹姐。”谭年回答。 “哪个曹姐?”谭年的话说得王副校长一头雾水。 “曹梅英。” 王副校长这下明白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认为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曹梅英起初跟谭年没轻没重地说笑,甚至都招致谢国志的嫉妒;后来发现谭年的心思竟在自己身上,吓了一跳,觉得他怕是中了邪,便渐渐对他失去兴趣。 谢国志敲门的第二天早晨,曹梅英一脸晦气地来到学校。谭年一见曹梅英,马上跑过来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曹姐,那件事有眉目没有?” “没有!” 曹梅英一边回答,一边气鼓鼓地上楼,来到办公室。 不一会,谢国志好像特意避着人,走了进来。曹梅英自顾自地改作业,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曹老师,怎么办公室里只有你一个人?”谢国志问曹梅英。 “他们都去上课了。”曹梅英回答。 “你怎么没有去上课?” “今天马老师有事,跟我调了一节课。” “我来跟你说评选优质课的事……” 没有等谢国志说完,曹梅英忽然惊觉,偌大的办公室里,此刻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于是,她站起来借故走出办公室。 谢国志本想让曹梅英知道自己为她而来,但他这般明目张胆的姿态,更添曹梅英的反感。她并非不愿开诚布公、堂堂正正地与他相处,只是得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谢国志必须学会尊重人;而他的所作所为让她认定:无论如何文过饰非、低声下气,骨子里都是存心不良;此前如果说她还给谢国志留有一丝颜面的话,至此终于荡然无存! 一会儿,曹梅英返回来,继续批改作业,这时一张电影票却莫名其妙地从作业本里掉了出来。 曹梅英以为是谁弄错了,联想到刚才谢国志鬼鬼祟祟的身影,一下明白过来,顿时气炸了! 她决定不再忍受,攥着电影票去找谢国志,气急败坏地一下甩到他面前;用力甩了甩手,那神情就像大便后擦屁股不慎沾到手上般得嫌恶。 她皱着眉头,用找碴的眼神瞪着谢国志,等着他开口。 谢国志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明白曹梅英为何又把电影票送回来。 “电影票?”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你指什么。我没觉得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谢国志说,“要是你不愿意去看,丢掉就是。” “我问是不是你放的?”曹梅英追问。 “不是。”谢国志矢口否认。 曹梅英满不在乎地拽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架势,咬牙切齿地等着——谢国志不松口承认,她今天就绝不走。 谢国志嬉皮笑脸地借助办公桌做挡箭牌,举手起誓“绝对不是自己放的”。 “说不定是别人送给你的。”他荒谬地说道。 “那你说是谁?”曹梅英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谢国志一摊手,故作轻松;但是,语气里却透着心虚。 他不想跟曹梅英这般纠缠,若是传出去,自己颜面无光;于是起身,企图夺门而出。 “你不能走!” 但是,曹梅英不依不饶,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显然要把这件事情闹大,决心借今天这个机会吐出心头一口恶气! 这时,开始有人在走廊里聚集;几个教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曹梅英忽然像发了疯,挥舞着胳膊,抓到什么扔什么;课本、纸张散落一地,椅子也打翻了;明知自己在闹笑话,索性撕破脸。 从这时起,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也不让谢国志说话,用闻所未闻的字眼破口大骂,一边唾骂,一边追打谢国志。 谢国志见办公桌抵挡不住,忽然跳上窗台;曹梅英却从后面拽住他的衣服。无论谢国志怎样不停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她则抓住他,拼命把他拉回地面。 谢国志既要护住头部,防备曹梅英打脸;又要维持身体平衡,一时处于下风。 于是,曹梅英抓住机会,使出全身力气,对他拳打脚踢;她东摇西晃,谢国志眼看就要从窗台摔下来了。 这时,校长陈建波和办公室主任闻讯赶来。老师们一哄而散。 “怎么回事?”他脸色难看问道。 没人应声。 曹梅英喘了口气,却又歇斯底里地痛骂起来;恨不能剖开谢国志的胸膛,看看里面藏着多少龌龊心思。 “好了,曹老师,别闹了。” 陈建波拦住曹梅英,朝谢国志使了个眼色;谢国志趁机跳下窗台,逃走了。 曹梅英狼狈地拍掉身上的尘土,刚才谢国志在窗台上张牙舞爪地踢到她;她想追,却浑身发软,被一团乱麻似的心绪压得喘不过气;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做点什么,又茫然无措,不知从何下手。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地被办公室主任拉回英语组。 “谢主任,希望下次不要发生这种事。”陈建波对谢国志说。 第二天,回想起头天自己那场近乎神经错乱的发作,曹梅英不敢想象同事如何评说;同事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敢抬头。 谢国志倒是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本来,他可以打学校内部电话,通知教研组长下午第四节课开会,布置期末考试事宜;装作路过的样子,亲自来到英语组。 他脸上有三道明显的像猫挠的划痕。尽管大家都知道缘由,这是曹梅英的“杰作”;所以,人人选择了沉默。 年轻教师杨婉琪请假,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瞥见了这三道伤口,不由脱口惊呼: “哎呀,谢主任,您的脸怎么了?” 谢国志眼底燃着怒火,没有应声;只冷冷地瞥了一眼曹梅英。只见曹梅英脸色阴郁,浑身僵直,像根木桩似的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曹梅英以为经此一骂,谢国志会死心。 但谢国志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便再也不肯罢休了。 ——邪恶的种子一旦扎根,也要开花,结果。 谢国志越看曹梅英与别人说笑,越情难自禁;相思的痛苦,越发浓烈。 这个深陷情爱的人,已经不能自拔! 第八十九章 谢国志 第八十九章 谢国志 谢国志这个人很有意思。 为了走路时能多几分派头,他特意在鞋跟上钉了几颗图钉;每走一步,“嗒嗒”作响,硬是用这种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给自己营造出一身虚张声势的威风。 按理说,越是能言善辩、精于钻营、懂得顺风借力的人,职位上升越快;可这条“定律”在谢国志身上却失灵了。他在教导处副主任的位置上一待八年,一直未能挪动。 当年他靠媳妇舅舅在市人大工作的关系当上教导副主任的时候,高保山还只是一名普通教师;如今高保山却越过他,已经当上副校长。 虽然高保山在工作中展现的才华,让他感到吃惊;但当他听到有人称赞高保山,仍然如芒刺在背。高保山在学校里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扶摇直上的势头,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在高保山的面前,他有点胆怯;只好故作清高地调整自己的言行态度,避免发生正面冲突,尽量体面地处理与高保山的关系,甚至有点低三下四。但只要旁边有人,他立马就端起高人一等的架子;下巴微抬,说话也跟着趾高气扬,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他向来宽以待己,严以律人;说话带讽夹刺,阴阳怪气。满腹牢骚是他的常态,与人唱反调是他的“爱好”;看谁都像敌人,因为他打心底里不相信世上有好人。无论是同乡还是外客,在他眼里全是敌人。 他最擅长在人群中制造对立,以此趁乱谋利。常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不愿意别人提自己的错,谁说就跟谁吵,他却偏揪着别人的错不放,满脑子都是找碴的理由。大家都以为他的尖酸刻薄,是高傲的表现;其实,他早已心灰意懒,无可救药,他连自己也不信,连自己也瞧不起了。 “怀疑”被他奉为尚方宝剑,鼻孔朝天,露出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冥顽不化,目空一切,从不懂得合作共赢,只会助纣为虐。 ——生活中,这类人并不少见。 如果这类人就此消沉下去,倒也能少给旁人添麻烦,少给社会添损失;可他们偏不,非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他们出得主意要么太多,就像驾车喊“往前往后往左往右”,连马也不知道怎么走;要么太抽象,让人摸不着头脑;要么太偏激,还没做,先把别人吓了一跳。 说来讽刺是,他们却根本不在乎对错,对他人的评价也毫无兴趣;口气大得很,仿佛什么都懂,实则一窍不通。谢国志所教班级每次考试名次倒数,却偏偏要求其他老师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容不得半点质疑。 他自命不凡地抬高自己,毫不留情地贬低别人;得了便宜卖乖,背地里尽做见不得人的龌龊事!面对批评,从不想说服别人,从不扪心自问这些批评是否中肯;他只会强词夺理,甚至恶意攻击提意见的人。他身上仿佛集中了所有领导的缺点,却找不到半分美德。 “怎么样,你不行吧?”——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看到别人受挫、事情搞砸、挨了领导批评,他乐不可支,呼朋唤友庆祝;第二天送上虚情假意、毫无真心的慰问,觉得让别人欠他的情。他耍点小聪明或许能忍,同事们最不能原谅是他不善良;不过,后来他们也明白了,善良这种品质就像君子圣人一样难得,硬要谢国志这种人善良,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谢国志的媳妇吊梢眼,高挑眉,也算漂亮。 “你的眼、眉毛真好看!”他说。 “谢谢!” 他媳妇刚要笑,他却又说道: “就是你嘴唇肥厚,向下的法令纹里似乎藏着几分刻薄。” 他媳妇刚扬起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外出走路,他不允许跟自己并排走。 “你靠后一点!”他说。 媳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丈夫大权在握,“官太太”的身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最荒谬的是,这对夫妻晚上难得同床,在公众面前却非要装得亲亲热热、情投意合! 这个苦命的女人,既顺从又谦和,随遇而安,逆来顺受,从不喜欢闹事,硬撑着维持表面的夫妻关系;对他的要求不高,只要按时回家,精神和肉体得到些许满足就够了。 谢国志却不喜欢有一刻的安静。 白天忙碌,胡吃海喝;吃罢晚饭,他也觉得闲得慌,于是,经常穿梭于电影院、剧院、歌厅、足疗馆之间,一刻不停。 曹梅英按照王春波的介绍,称呼高保山“高副校长”;高保山称呼她“曹秘书”,两人装作互不相识。谢国志恰巧与朋友在隔壁房间吃饭,认出了他们! 顿时,谢国志再也无心喝酒了。 突然撞见高保山与曹梅英在一起,他满腹狐疑地琢磨其中缘由;于是想歪了二人的关系。 这个突发事件,又勾起了他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曹梅英的拒绝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次偶遇给了机会,天意似乎总偏向他这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国志不但没有改弦更张,他现在想趁乱坐大,认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思来想去,他匆匆结束饭局,雇了一辆计时出租车在酒店门口蹲守,盼着这次计谋能够得逞。 他等了一个小时,不见曹梅英的身影。 “老板,什么时候走?”出租车司机催促。 “走的时候跟你说!”他没好气地回答。 第九十章 字幅 第九十章 字幅 包鼎威摸清曹梅英的家庭情况后,开始公开带她参加聚会。 今天他与曹梅英来赴约王春波指月,是因为打算从厂子进一批机械设备,希望自己能够给予最大优惠。 高保山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到了。包鼎威坐在主宾位子上,嘴角叼着香烟,正在面无表情地与坐在主陪位子上的王春波交谈;田瑞永也像刚到,坐了副主宾位;曹梅英显然也是从外面进来,优雅地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挨着包鼎威坐在他下首。 见到高保山,王春波连忙招呼: “高校长,快坐,快坐!今天没有外人,您坐副陪。” 曹梅英自然认识高保山,她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望了高保山一眼;目光相触,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移向别处,看破不说破。 包鼎威却没有留意到曹梅英脸色的变化,与高保山握过手后,大大咧咧地给他们介绍: “高校长,这是曹秘书,你们认识一下。” “曹秘书,您好。” “高校长,您好!” 两人相互握手;但包鼎威亲热地拉着曹梅英的另一只手不放,大呼小叫。他只知曹梅英是一位教师,却并不知道她与高保山同属一所学校。 曹梅英坐回座位,脸上毫无波澜;她对高保山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却与另外两位客人热络异常、谈笑风生,仿佛早已相识。 “包总,我们上菜?” “不急!不急!” 王春波问包鼎威,却被田瑞永拦住。说着,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盖有自己印章的“难得糊涂”字幅。“趁现在没有喝酒,先办正事。一会子我喝醉了忘记,你又该说我了。”一边说,一边双手递给包鼎威,“包总,请您指正。” “您怎么知道的,我喜欢什么?” 包鼎威吐出一口烟,按灭烟头,双手接过字幅,两眼放光,打开仔细端详。 “王总说您也喜欢写字,我就带来了一个字幅,也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 写字,人人都会;书法,却非不学而能。一幅作品,是将笔划、标点、字句层层铺展。完成十分之九时,看似已然成型,实则才刚入高潮;唯有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落下,真正的功力与境界,方才尽数彰显。 包鼎威玩女人有一套,如数家珍;说起艺术,仿佛也颇为懂行。若提起某人的名字,他开口便说“我们认识,是非常熟悉的好朋友”;可真要细谈,却又说不出太多细节,以为深谙书法,实则不过死记硬背了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仗着有钱有势,他偏要在书法界逞强,不过是拿艺术装点门面;他心里清楚,在如今这世道,金钱是敲门砖,而文化,才是飞黄腾达的底气。 他不过在田字格上涂了几页纸,便自认掌握了书法。一有机会,他便大肆吹嘘自己深谙书法;在他口中,不少所谓书法家未必比他更懂笔墨,不过是些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一心只想挣面子、博名声,巴不得抓住一切机会出头露脸,寻个哗众取宠的由头。 花大价钱,经过几位名师的指点,他的字进步很大;以致他不仅成了一位书法方面的“专家”,而且很有造诣。 包鼎威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番字幅,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将字幅递给曹梅英,坐回到椅子上。曹梅英脸微微一红,小心地将字幅装进随身带来的LV包。 包鼎威向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竭力想说出点门道,却脑袋空空,拿捏不好分寸。 “好!好!好字!好字!” “田总可是我国著名的书法家!”于是,王春光说道。 “田瑞永!田瑞永!早听说过这个名字。今天看到字幅,我真是长见识了。”包鼎威睁开眼说道。 王春光又说: “我呢,你们也知道,对书法一窍不通。田总是真正的行家,包总是书法爱好者,你们俩今天好好交流交流。” “田总,不怕您笑话,我也喜欢书法,有空写几笔。哈哈,哈哈。”包鼎威递给田瑞永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曹梅英穿着裙子裸露在外的膝盖上。 “那我可要向包总请教了。”田瑞永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田总您是行家。您这么说,太客气了,我都无地自容了。哈哈!哈哈!” “包总,现在可以上菜了吧?”王春光笑着插话问道。 “上菜!上菜!” 包鼎威又笑了。 服务员过来给每个人斟酒,曹梅英捂住了酒杯。 “我不喝酒。”她说道。 王春波看到,不乐意了。 “曹秘书,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可是清楚你的酒量。” “哈哈!哈哈!王总,刚才曹秘书告诉我,今天……她那个……什么了,你不能趁人之危。改天,改天,让她喝酒。” 包鼎威替曹梅英解围。 王春波不怀好意地又看了曹梅英一眼,跟包鼎威开玩笑: “包总,您这是心疼曹秘书!高校长,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曹秘书今天不喝就不喝,改天在喝酒。”高保山说。 “还是高校长善解人意。”包鼎威向高保山点点头,表示感激;为了显示关系不一般,他拍了拍曹梅英放在酒桌上雪白的一双小手。曹梅英涨红脸,站起身来,说: “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 包鼎威、王春波和田瑞永不明就里,并不清楚高保山与曹梅英的关系;只当曹梅英害羞,望着她的背影,一起开心大笑。 ——这些人就是如此:凑在一起说话,从不管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说些什么;只要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就心满意足。 包鼎威认为遇到了两个知音,也不等邀请,便豪气地举杯一饮而尽。 “王总,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包总,那设备价格的事,您看……”王春波趁热打铁,不再绕弯子,直接提出购买设备的请求。 “好说,好说。明天上午,您派人去厂里签合同就行。”包鼎威摇头晃脑地说道。 等服务员斟满酒,他又一饮而尽。王春波这才放下心,喝干杯中酒。 “好!明天我派人去厂里签合同。” 曹梅英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包鼎威自鸣得意,并不认为她抢了自己的风头;他就像酒桌上那些成功人士的一样,一上桌就变了个人,眉飞色舞,容光焕发,把一切抛到脑后。 他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身体本就不好,应该有所节制;但看到美味佳肴,就百无禁忌了,活像一匹饿狼,只顾狼吞虎咽,唯恐少吃一口,食量大如牛。无论是在最糟还是最好的情况下,他的胃口都没有什么变化;不会放过身边一位美女,也绝不错过一次酒足饭饱的机会! 由于毫无节制的旺盛食欲,以及无与伦比的消化功能,于是,包鼎威的体重奇迹般地增加起来,肚子也越来越大。他那圆滚滚的“如来佛肚子”,简直像个无底洞! 这不是靠人为地刺激胃口,他是为了一种精神的满足,才找到了这个更好地摄取营养的办法。 在很多中年男人的身上,他的理论已经在实践中得到证明。这个理论就是:工作、家庭、事业、孩子,如果一个人内心所有的问题得到解决,那么他就失去努力的方向了;那么他的多余的能量就转化为脂肪,在肚子上面堆积如山。 而且,包鼎威对菜品就像对女人一样有讲究! “菜这东西,就跟女人一样,色、香、味,缺一样不行!”他吞下一口菜,不无得意地对高保山说道。 他对地位显赫的王春光、名声在外的田瑞永格外高看一眼,对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干部高保山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他也不傻,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不好过分冷落高保山。 “炒菜确实是一门技术。”高保山说。 他一方面佩服包鼎威的胃口,一方面惊讶菜品的丰富程度。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在富人的餐桌上,只有想不到的菜式,没有厨师做不出的美味。 “不!炒菜不是一门技术,而是一门艺术!您看这盘‘清炒河虾仁’,您知道需要怎么炒吗?”包鼎威问高保山。 “怎么吵?” “这里面学问大了。先备食材:现剥大河虾仁沥干水分,用少许盐、料酒、一点点淀粉抓匀上浆,封一层薄油腌十分钟;备少许姜丝、葱白,不用多,只去腥不抢鲜。第一步:热油控温,分两次滑油。锅一定要烧透——空锅开中大火干烧,把锅壁烤得发烫,这叫‘润锅防粘’。先倒熟猪油加少许色拉油混合,猪油增香,清油提亮。油温慢慢升温,先烧到三成热(油面微动,不冒烟),下入腌好的虾仁,用筷子轻轻划散。三成热低温滑油,是为了把虾仁养到半熟、定型不散,外皮不焦、肉质不柴,滑个十几秒立马捞出来沥油,千万别炸老。锅里留底油,转小火,放姜丝葱白轻轻煸香,切记不能煸糊、不能煸出焦黑,一旦香料发苦,整盘虾仁就毁了,煸出清香味立刻捞掉葱姜渣。第二步:把控火候,猛火快炒。开最大猛火,把锅底油温再次提起来,油冒细青烟、锅气足的时候,倒回滑过油的河虾仁。全程大火快翻,颠勺要利落,动作要快:虾仁本身已经半熟,下锅只需要十到十五秒激香收味。中途只放少许细盐、一丁点白糖提鲜,不用放酱油、不用放重料,保住河虾原本的清甜。火候口诀:小火煸香,中火滑虾,大火快炒。火小了出水发腥,火慢了虾仁变老发粉,火太猛容易外焦里硬。第三步:收尾提亮,锁汁挂嫩。临出锅前,淋极薄一层水淀粉——芡要极轻,只是裹一层薄亮汤汁,不能糊坨。快速翻匀,关火立马装盘。成菜虾仁颗颗饱满弹牙,通体莹白透亮,不发灰、不缩水;入口嫩得抿嘴化,自带河鲜清甜,油清味净,全靠热油锁嫩、火候控鲜。做‘清炒河虾仁’,讲究一个亮,嫩,鲜,白。” 包鼎威一口气说完,全场立刻掌声雷动。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这都不算事”的神气;内心的真实想法却无非是想卖弄一下自己在美食的学问,好好在曹梅英面前露一手。 结果,他干脆拿过菜单,给众人开始一一讲解每道菜的主料、辅料和调味品;几杯酒下肚,看到高保山又亲切、又客气地给自己斟酒、敬酒,竟把高保山当成真朋友。 “高校长,我还是有点人脉的,”包鼎威面红耳赤地说道,“有事,您尽管开口!” 热情劲儿上来,他隔着桌子伸手要去握高保山的手;全然忘记另一只手攥着曹梅英,结果够不到高保山。 “嘿嘿,嘿嘿,你看……不好意思啊。”他不好意思地向高保山道歉。 王春光那张国字脸却笑开花,心里暗暗琢磨:这一回,事情十有八九能成。 第九十一章 机会 第九十一章 机会 酒足饭饱,王春波提议去蒸桑拿。 “浑身酒气,我们去蒸个桑拿,放松放松。” “好。”田瑞永第一个响应。 “明天我有个会议,需要准备一点材料,我就不去了。” “包总,那我们去?”于是,王春波问包鼎威。 “王总,我也不去了。”包鼎威为难地摇摇头,与王春波握手道别,“您看……我要送曹秘书……” 高保山一听,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春波。王春波“哈哈”一笑,赶紧说道: “您看,我差点忘了曹秘书!包总,那我改天约您。” 就这样,五个人在酒店门口握手道别。 谢国志在出租车上几乎都快要睡着了,闻到曹梅英身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浓烈的香水味道,一下惊醒,赶紧催促司机开车。 “看到前面那一男一女上的车没有?跟上他们!” 由于生怕被曹梅英发现,他刻意侧身;结果,直到曹梅英与一个男人进到宾馆,他也没有看清那人是谁。 打发走出租车,谢国志拿出手机,给曹梅英发信息。 “你在哪里?我们能否见面?” 手机在枕头上振动一下,屏幕亮起,曹梅英看谢国志的名字,关掉手机。 “谁的信息?”包鼎威问。 “没谁的,广告。”曹梅英回答。 “你有事?” “没事。” 这时,手机却又响了,谢国志又发来一条短信。 “你忙完,我可以等你。” 曹梅英删除短信,拉黑谢国志,又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他的名字。 谢国志试着打电话,再也无人接听了。 最后,电话终于响起,却是他媳妇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媳妇问。 “现在!马上!”谢国志没好气地回答。 深更半夜,谢国志独自坐出租车回家。 他只觉得无聊头顶,提不起精神;尽管答应媳妇马上回家,这会儿却恨不得折回鑫豪酒店,索性再灌几杯,一醉方休。 “怎么回来这么晚?”媳妇小心翼翼地问疲惫不堪的谢国志。 谢国志二话没说,气急败坏地将她按倒在床上…… ——她在甜言蜜语中满足了丈夫的需求,心里的委屈却远胜过身体的疼痛! 第二天,谢国志迫不及待地来到高保山办公室,打探消息。 “高校长,昨晚您出去喝酒了?”他看似无意,实则别有用心地问道。 “是。” 高保山一头雾水。 谢国志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登门从来都带着实打实的缘由;今儿却破天荒主动找上门,而且一见面就问自己昨晚是否出去喝酒,实在让人摸不透他心思,于是等着他把下文继续说下去。 “鑫豪酒店?” “是。谢主任也去鑫豪酒店了?”高保山挑了挑眉。 “没有……没有,我只是凑巧在那附近,路过,路过。” “谢主任,请坐。” “我还有事,不坐了,就是有点事想问您。” “什么事?” “我好像看到曹梅英老师跟你在一起?”谢国志试探着问道。 “是。我去参加朋友的一个聚会,她也在场。” “哦,那……和曹梅英一起上车的人是……” “不是我。” “哦,不是你。” “那是别人送她回家。” “我看她走的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这我就不知道了。” “您知不知道曹梅英的情况?……” 谢国志绞了绞手,试图老调重弹,仿佛不把曹梅英彻底搞臭——即便她早已声名狼籍——绝不罢休。 “话不投机半句多”,没等谢国志说完,高保山拿起备课本,问谢国志: “谢主任,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上课。” 谢国志这场“筛子堵水坝——白费心思”的算计落了空,积怨难消,便把在曹梅英那里受的委屈一股脑撒到了高保山头上! “高保山和曹梅英一起去酒店开房了!” 一条捕风捉影的消息,迅速在学校里传开。 “神经病!”曹梅英气得骂谢国志。 于是,她想找机会跟高保山澄清。 但高保山认为好事之人无中生有就够折腾的,若真要被他们抓住点把柄,岂不更不得了? “高校长,我没有想到谢国志是这么一个人!”曹梅英说。 “曹老师,这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高保山说。 高保山以为流言不会有损自己的声望,置若罔闻;但谢国志却彻底丧心病狂了。 一个星期之后,一封匿名信出现在校长陈建波的办公桌上,用极其粗俗的语言举报高保山和曹梅英关系暧昧。 陈建波一眼看穿写信之人。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旁人是做不出来的;谢国志这是往楼道里扔垃圾,脏了别人,也没让自己干净! 高保山并不害怕正面交锋,更不害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像一个人当你容许听到反对声音的时候,那么这些零星的反对与质疑轻得像尘埃,无法掩盖潮水的赞誉与认可;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是谁干的了。”陈建波站在窗前,背对着高保山提醒他,“以后你注意点。” 谢国志“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高保山没有想到他竟然居心叵测,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这是图什么?”高保山问。 “你心里比我清楚,”陈建波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所有事不过是一场闹剧;说白了,你这是替别人背黑锅。”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这是: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被人陷害,未必全是坏事。 没有经历过“被人陷害”的人,永远不会懂什么叫“知人之心”;尤其是在明知被冤枉的时候。 匿名信反而让高保山心里格外平静,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仿佛能听到以前从未留意的“细微声响”! ——日日喧嚣缠身,人潮车马、琐事纷扰,早就盖过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唯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褪去俗世的浮躁与吵闹,紧绷的心才能慢慢松下来,灵魂得以安放,寻回片刻解脱与安宁,看清人生真相。 高保山不是不介意,只是不再锱铢必较,自认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谢国志呢,竟也像没事人一样,照旧和他、和曹梅英正常说话,仿佛那封匿名信从未存在过。 蝉鸣渐歇,暑气消融,白日变短,夜色渐凉,转眼日子进入十一月。 星期一到校,高保山在校门口碰到谢国志,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谢国志却先迎了上来。 “高校长,早上好!” “谢主任,早上好!” 谢国志刚想叫住他说点什么,一旁与谭年同一个班的保安却先开口打断他,跟高保山打招呼。 “高校长好!” “你好!”高保山发现值班的不是谭年,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保安,于是随口问他:“今天谭年没来上班?” “没来。”保安回答。 “高校长,您还不知道?” 谢国志一边与高保山往里走,一边问他。 “怎么了?”高保山示意他直说。 “谭年被学校辞退了。” “哦,我没听说。” “你可真行!”曹梅英刚好路过,插话道,“你终于把他打发走了。” “我打发谁了?”谢国志问曹梅英。 “你不是早盼着谭年离开学校吗?”曹梅英认定谢国志对她和高保山没辙,就拿谭年开刀,“难道谭年被学校辞退你不高兴?” “你们当真不知道?”谢国志没接曹梅英话,追问道,“没人告诉你们?” “告诉什么?有话快说,有……”曹梅英有点着急,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注意措辞。 “谭年昨天下班没有回家,到歌舞厅找‘三陪’小姐;没钱结账,结果被小姐追到了学校……”谢国志对高保山说话,眼睛却兴奋地盯着曹梅英。 曹梅英来到办公室,谭年给她的短信也到了。 “姐,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去外地了,有机会我来看您。” 其实,谭年并没有去外地;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就悄悄来到学校门口,从远处看曹梅英放学。 而那个时候,谢国志约曹梅英见面的短信也正好发到她的手机上: “周末是否有时间见面?” “你看,这就是他给我发的短信。”曹梅英对包鼎威委屈地说道。 “行了,他再也不会给你发短信了。”星期天晚上,包鼎威与曹梅英再次见面;接到派出所电话,从床上坐了起来,点燃一支烟,他慢悠悠地吐了出一口,对曹梅英说道:“这种男人就是一条疯狗。对付疯狗,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校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昨天晚上谢国志主任被抓了!” 高保山吃了一惊,忙问: “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陈建波依旧改不了谨小慎微的性子,一边关门,一边说道,“我是今天早上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派出所说保险公司一个叫张美丽的经理请客,谢国志主任喝多酒,在酒店‘叫小姐’,他媳妇和警察同时找上门,当场抓了现行。” “唉,被私心驱使的人,永远没有一处安心落脚的地方。”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陈建波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他从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到遭人唾弃的阶下囚,巨大反差,令人唏嘘。” 不一会,曹梅英来到办公室找高保山。 “曹老师,有事?”高保山问曹梅英。 “没事。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曹梅英朝高保山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走了;她神秘的语气让高保山捉摸不透,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暑假之前,曹梅英来向高保山辞行,语气干巴巴,冷冰冰。 “高校长,我要调走了。” “哦。”高保山明白她离开的缘由,但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您!” “祝你在新的岗位工作顺利。” 高保山没有问,她也没有说自己去哪所学校。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同事们都说。 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第九十二章 新冠肺炎 第九十二章 新冠肺炎 2020年,庚子新春,年味渐浓,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骤然袭来,将人们的一切生活都打乱了。 城市前所未有地按下了“暂停键”! 杨莉莉是第一位退休主动请战的护士。 “我是一名党员!在党和人民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站出来!”她说。 “我也去!” 张志胜说。 “老院长,我知道这是受您的影响,你们全家都把病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重要;但是,家里已经有两位同志奋战在抗疫的一线,所以,我不能同意您的请求。” 新任院长付春鹏激动地握着张志胜的手说道。 “我不去门诊,只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总行吧?” “不行!” “付院长,你们在前线冒着生命危险与病毒赛跑,我一个老党员难道连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都不能做吗?” “老院长……”付春鹏说到这里,已是声泪俱下,“万一您有什么意外,我就是医院的罪人啊!” 杨莉莉负责将确诊的患者从医院护送至隔离地点。 ——那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地方。每一位在这里 “隔离的人员”,时刻生活在惊恐中;日复一日地与世隔绝,没人能说清下一刻面对的是生存还是死亡! 康复的人(如果能康复的话)返回单位、回归家庭,都会眉飞色舞、激动万分、喋喋不休地向外人讲述自己这段又特别、又神秘的经历,感激上苍让自己幸运地与亲人重逢;然而,从来没人知道,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他们看到些什么、感受是什么。 正是发病高峰期的时候,杨莉莉不幸被病人感染,于三天后去世。 张志胜、张大江、刘雯敏、高保山和张大江的孩子们全程佩戴N95口罩、穿着隔离衣到医院见了她一面,就匆匆火化了。 得知母亲死讯,张小莹悲恸欲绝;但她正在岗位上,无法离开,于是便朝公墓的方向磕头,跟母亲告别。 她不能回家,不能见到丈夫,也不能见到失去妻子的父亲;于是便化悲痛为力量,全身心投入工作。 洗手衣、分体工作服、防护服、隔离衣、护目镜、N95口罩、外科专用口罩……一层层的防护,将她密不透风地“封装”起来。由于防疫物资紧张,且穿脱流程繁琐,一旦开始工作,就不能吃饭、喝水,也不能上厕所。护目镜时常被雾气弥漫,模糊了眼前视线;防护服闷得密不透风,身上的汗水一层层往下淌,一遍遍浸透衣背。 “每天穿尿不湿,我们都返老还童了。” 她跟同事开玩笑,也跟病人不见外;同事和病人都喜欢她,看到她,心里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 “我们吃药好吗?” 她说。 “好!”病人回答。 “来,咱打一针行不行?” 她说。 “行!”病人回答。 “我们再输一瓶药水,病就快好了。” 她说。 “借您吉言。” 病人回答。 “我看老人家这两天气色不太好,已经七天没有吃饭,搁好人身上也扛不住。民间不是有‘冲喜’的说法吗?家里给他准备点新衣服,兴许冲冲喜就好转了。” “听您的!” 病人回答。 …… 生活的意义,在于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爱它! 因此,张小莹不像有些医生那样居高临下、生硬死板,甚至爱训斥人;她总是又温柔,又耐心,又细致,从不对病人说“这个病已经没有希望”,或者“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之类的话。 没有了希望,人心里撑着的那点劲也就没有了。 其实,死亡给人最大的伤害:从来不是让逝者死去,而是让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活着的人总说,悲剧发生后,失落、孤单、心痛与悲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 但这并不是事实! 因为,失落与孤单是永恒的。失去了,就失去了,逝者再也不会回来;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从前有人等、有人念、有人疼的日子,再也回不到眼前。 我们都只不过是将失落与孤单都藏起来了! 我们都把它们包裹起来,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这对活着的人至关重要! 我们每一个人都相信:没有生命会真正消亡,只是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许多人都知道:逝者有时候会悄悄“回来”,帮一帮他们这些留在世上的亲人。 “他仍然和我们在一起。”她说。 “是。”逝者家属应道。 “火化后,爷爷就没有了。”小男孩不懂事,含泪反驳。 张小莹蹲下身体,抚摸着男孩的头说道: “爷爷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但他仍然能够看到你,天天看着你长大。”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流下泪来…… 生活中很多事证明:力气不会白费,付出总会有结果。也许一直默默无闻,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辛勤劳动已经为自己开辟出许许多多通往成功的道路。 张小莹就是这样,凭着对工作的一腔热忱,渐渐走进同事、病人和家属的心里。 所以,母亲去世两年后,当张小莹第四次感染新冠病毒,所有人都劝她好好休息;但张小莹却根本不听,依然上班,直至彻底病倒。 已是秋天。 马路边的法桐树叶由绿变黄,像一只只蝴蝶迎风打着旋儿飞舞,又飘飘悠悠、纷纷扬扬地落到地面。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街上的人们都已经换上秋天的衣裳。 一只飞虫飞进病房,一会儿飞到玻璃窗,一会儿停在天花板,一会儿又落在空调上。 张小莹在病床上面躺着,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驱赶飞虫;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向陪护的高保山招手。 “保山,我问你说呗。” “什么事?”高保山问 没有说话,张小莹先笑了。 “自从我们结婚,你跟我说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睡不踏实。” 高保山点了点头。 “是啊,我说过。但这是真的。你每次上夜班,我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噩梦,只好打开卧室的灯睡觉。” “刚才我就想,如果我走了,你以后睡不着觉的时候咋办?”张小莹半是心疼,半是开玩笑。 “不!不!不会的!”高保山打断她,“小莹,你会好起来的。” 这时,护士于宁宁给张小莹进来换药;听到张小莹与高保山的对话,眼圈瞬间红了。 “小莹姐,别说丧气话,你会好的!”她鼻尖发酸,哽咽着说道。 “宁宁,谢谢你。” 张小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酸涩。 第九十三章 借钱 第九十三章 借钱 在医院里,于宁宁是张小莹最要好的朋友。 她丈夫马辉部队转业后,入职浪潮集团,负责军工技术。这样,他的家在上海,他的公司在济南,然而他的主要业务却在北京;几乎天天三地来回跑。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一起聚餐,两家简直亲如一家。 “小莹姐……”于宁宁挂好吊瓶,正要同张小莹说会话,看到张大江忽然推门进来,于是说道:“我一会再来。” 张大江来跟姐姐借钱。 自从“合作开矿”上当受骗之后,他没有了朋友。 他试图东山再起,但大家都躲着他。 以前围着他转的朋友,个个都是势利眼,从前盯着他手里的好处攀附讨好,挖空心思沾光讨便宜;如今他没了能耐、没了利用价值,这帮人立马变脸,把他当成用脏的破抹布,随手一扔,转头就断了来往,再也不露面。 现在他倒是想讨好别人了,想结交新的朋友,可大家一知道他的情况,谁也不肯凑前。嘴上客客气气,眼里全是疏远;碰面顶多敷衍笑两声,转头就悄悄离开。 他去找那些和父亲有过交情的家庭,毕竟他们曾经接受过父亲的帮助;但就是这些人,在父亲退休之后,也把他忘记了。当面满口应承的事情,再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就被毫不相关的话打断;不然,人家就说这位领导虽然以前认识、能说上几句话,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真要办事,压根帮不上半点忙。 “都是一群白眼狼!” 张大江骂。 “这不能怪人家!” 父亲却说。 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投进了“合作开矿”的项目里;张大江新的收入来源,却毫无头绪。好不容易找着的工作,才干了两天就丢了;原因很简单,他吃不了那份苦。 没有了工作,开始酗酒,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与老婆孩子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中午喝酒,晚上喝酒,睡醒一觉,想起来了,还要喝酒。本想借酒消愁,愁绪没散,反倒染上酒瘾,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他抛却了自己的责任与承诺,拿痛苦当乐子,一步步地彻底沉沦。 有时,他安静得像个傻子;有时,一整天、甚至一周又见不到人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谁要是不合他的心意、违背他的想法,他立刻会火冒三丈;变着法地惹是生非,骂骂咧咧。拿一双儿女撒气,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活像头疯了的叫驴,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发起暴躁脾气来,他甚至连刘雯敏也打。打完之后,消停一阵子;没过多久,又动上手。 清明节,给母亲上坟,中午他又喝多酒;回到家,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他拉过儿子,就在客厅里一下接一下揍起来。 听到动静,刘雯敏从房间跑了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他一边推张大江,一边拉儿子,一边喊。 但张大江根本不停手,他看到儿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神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好像一下急眼,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抡了下去! “噗!” 随着一声闷响,儿子摇晃着身体,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而他却愣了一下,踉踉跄跄,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转身逃走。 “爸,快来!大江打伤孩子了!” 于是,刘雯敏赶紧给公公张志胜打电话,一起孩子送去医院。 他们搬了新家,换了套更大的房子,两个孩子上学,家里收入减少,开支却反而增加了! 下岗后,刘雯敏在一家商场找了份工作,晚上去饭店兼职,勉强应付日常开销。 刘雯敏默默奉献,还需要瞒着张大江,编造钱的来路。因为,若是没能及时拿回钱,他立马就翻脸拍桌,大发雷霆,脏话狠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哪天回来稍晚一步,他照样在家摔摔打打,骂天骂地,阴阳怪气。 酒精早就泡坏了他的心窍,灌昏了他的脑子,眼里只剩钱和气,半点分不清谁真心待他、谁在默默撑着这个家。好赖不辨,恩情不念,只由着一身戾气,往最亲的人身上撒。 刘雯敏渴望理解与尊重,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公子哥”和“醉汉”所能够给予的! 她忽然明白: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靠着父母才拥有了社会地位与名誉的、不堪一击的懦夫! 今天上午,张大江与刘雯敏又大吵了一架。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也不吃饭,怎么叫都不应声;她想出国留学,家里却拿不出钱。 于是,张大江来向姐姐求助。 “借多少?”张小莹问。 “二十万。” “你什么意见?”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张小莹征求高保山主意。 “大江,我不建议孩子出国。”高保山诚恳地说道,“如今早不是‘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年代了,用人单位看重的是学生的素质和能力。” 他没有挑明,张大江的女儿连高考专科线都不够,就算出国留学,也难有成就。 “孩子非要去,我也没办法。” 张大江不肯承认自己贪慕虚荣,反倒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 “让孩子在国内学点技术,将来……” “够了!别说了!我又不是来跟你借钱的!” 高保山的话没有说完,张大江却忽然急眼了;觉得自己跟姐姐借钱,与姐夫没关系,目中无人地一下打断他。张大江借钱的样子,倒像是人家向他借钱似的! “你姐夫是好意。咱要是花了钱,对孩子没有一点好处,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不就是不想借吗?说这么多废话!” “住嘴!你不能这么说你姐夫!” 张小莹见张大江说话越来越出格,厉声说道。 “是他多嘴!” 张大江怒吼。但是,就像往常一样,话刚出口,他立刻后悔;却已经晚了。 “出去!”张小莹坐起身大喊。 她的脸都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张大江也被姐姐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惊呆,彻底懵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姐姐发这么大脾气。姐姐的语气里,半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想道歉,话到嘴边,却成为: “得嘞。” 他苦笑一下,没问姐姐的病情,“砰”地甩上房门,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张小莹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朝空中抓去,像是疯了一样,想抓住什么东西砸他。 “小莹,坐下!”高保山赶紧扶住张小莹。 病房里,又重归安静。 夜幕伴着黄浦江汽笛的呜咽降临。 第九十四章 洗澡 第九十四章 洗澡 一会儿,张小莹气劲未消,又咳了起来。 等情绪平复,她将高保山叫到跟前;心里半点没有责怪弟弟的意思,只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你去取点钱,明天送过去。” 她说。 “取多少?”高保山问。 “二十万。” “需要打借条吗?” “不打。” 这是高保山头一回到张大江新家。他还过去那个家的时候,高保山因为受不了张小莹的念叨,有时独自去,有时夫妻俩一起去;但对他不冷不热,于是若非特殊情况,他从不去张大江家。 张大江两条长腿放肆地搭在茶几上,一只手悠闲地搭着扶手,在客厅看电视。 “姐夫,你怎么来了?” 刘雯敏打开门,见是高保山,又惊又喜。 “我来送钱。” 高保山在门口掏出钱,就要递给刘雯敏。 “姐夫,你家里坐。” 张大江赖在沙发里不肯起身,冷冷地盯着高保山,仿佛他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幽灵。 “你咋不让咱哥进屋?”于是,刘雯敏喊。 张大江直了直身子,这才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像是示意高保山进去,可神情却明显透着不愿。 “你来干啥?”他语气冰冷。 “你说干啥?”刘雯敏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反问。 “弟妹,不进去了,我得回医院。”高保山向张大江点点头,连忙说。 张大江假装没有看见,又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姐夫,我给姐炖了一点乌鸡汤,一会儿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去医院。”刘雯敏不再理张大江了,让高保山进屋等她。 “医院离不开人!” 高保山没有等她把话说完,转身离开;刘雯敏想拦,但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梯了。 “姐夫,等等我!我去送你。” 当刘雯敏放下钱,扶着扶手朝下喊,高保山早已没了踪影!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借钱的成了大爷,出钱的反倒像孙子! “你陪我回家洗个澡吧。” 刘雯敏走后,张小莹让高保山陪她回家洗澡;自己精神状态良好,她认为这是一个洗澡的好时机。 “医生不会同意。”高保山说。 “没事,今天于宁宁值班。”张小莹狡黠地笑了笑,“我想:她不会阻拦的。” “那你走不动咋办?” “你扶我。” 果然,高保山给张小莹裹着毛毯,两个人路过护士站;于宁宁看到了,她低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配药室。 张小莹太虚弱,只能用浴盆洗澡。高保山将太阳能里的热水兑进浴盆,他伸手探了好几回水温,又生怕凉了,烫着她皮包骨头、单薄的身体。 “慢点洗,不着急。”高保山温柔地说,“来,我帮你。” 今天早上,得知张小莹要回家洗澡,他特意洗了一个非常久的澡,洗干净自己。 “不用!” 张小莹脱了衣服,站到高保山面前;他想帮忙,她却坚决不肯。 ——尽管已经结婚多年,但她还是不愿让他直接看到自己的身体! “那么,开灯吗?”他轻声问。 “不!” 张小莹往手上挤了一些沐浴液,涂满全身。但没有多久,她就累了,这才不得不接受了高保山的帮忙;从头到脚,让他把自己擦洗干净。 高保山伸手稳稳托住张小莹后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似的;怕她站不稳,自己跪着撑住她,拿毛巾一点点擦她肩背、胳膊…… 光线渐渐消失,浴室里陷入一片昏暗。 保山开始唱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间他不停在转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小雨他拍打着水花。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是不是还会牵挂他。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有几滴眼泪已落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寂寞的夜和谁说话。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伤心的泪儿谁来擦。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整理好心情再出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还会有人把你牵挂。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寂寞的夜和谁说话。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伤心的泪儿谁来擦。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整理好心情再出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还会有人把你牵挂。” 旋律简单、忧伤,慢悠悠地在不大的空间回响。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空气闷得发沉,而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打湿了脸庞。 忽然,外面的夜空亮了起来,一丝微光透进浴室。 “保山哥,月亮出来了?”张小莹问道。 “小莹,月亮在南边,浴室在北面,我们看不到。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我想现在应该天晴了。” “我最喜欢有月亮的夜晚了!” “我也是。” “四下里安安静静,抬头望见一轮明月悬在天上,人心里就格外踏实安稳;好像再苦再难的日子,也能被这皎洁、纯净的月色都融化了。” “我认为,小时候,我们在月光下的槐河里游泳,那是这辈子快乐的事!”高保山禁不住感慨地说道。 “啊!让你这么一说,我都渴望陪你去槐河游泳了。” “等你病好了,我陪你一起回高家庄!” 黑暗中,高保山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上次回家奔丧,我答应彩霞姐再回高家庄、再爬大青山的。如今却不能了……” “那太好了!” “可是,现在我却不能回去了……” “不!小莹!你能回去!”说着,高保山给张小莹擦干身体,帮助她穿衣服,“好了,小莹,我们该回医院了。” “小莹姐,你真漂亮!” 张小莹回来,这回于宁宁不再装看不到了;她看到张小莹洗完澡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又担心,又高兴。 “张小莹,你今天气色很好。依我看,你马上可以出院了。”早上查房,医生跟张小莹开玩笑。 于宁宁上完夜班,没有回家,也过来陪张小莹聊天。 “你和韩彩霞……有过一段情吧?”张小莹突然问高保山。 “小莹!”高保山厉声打断她。 “我就是问问而已。”张小莹语气缓和下来,好像自己并不是有意为之。 高保山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我们是娃娃亲,差点结婚。” 他说得有点犹豫,但也有点坚定;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然而,在张小莹的面前,他却不能有丝毫的隐瞒。 “你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吧,我们两家有亲戚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于宁宁忽然不无唐突地问道,好像为韩彩霞感到惋惜;但是,刚说完,她立刻又后悔了。因为,如果高保山与韩彩霞结婚,他就不能跟张小莹结婚了。 “对不起!对不起!” “宁宁,不怪你。” 张小莹并没有生气,顿了一下,她说:“保山,我走后,你就去找她。” “不!小莹,你不会离开我的!”高保山痛苦地喊道,“小莹,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 “这绝对不行!” 这时,张大江和刘雯敏来医院,刚好听到张小莹的话;于是,立刻冲了进来,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心里早打好算盘:姐姐、姐夫没有孩子,自己儿女双全;万一哪天姐夫也不在了,他们的房子自然归自己。 “胡搅蛮缠!这关你们什么事?” 张小莹用力推开扑上来的弟弟,身体猛地一颤,缓缓闭上眼睛,没了声息。 她再也回不了高家庄,再也爬不了大青山,再也不能陪高保山在月光下的槐河游泳了! “姐,你不能这样……” 张大江继续说着,于宁宁一把将他拽到一旁,指着仰面朝天、一动不动的张小莹,气愤地说道: “不要说了!你姐已经走了!” “走了?”张大江问。 “刚才还说话,怎么就走了?”刘雯敏也问道。 “出去!出去!你们都出去!” 于宁宁将两个人推到病房外面。 “宁宁,你小莹姐……真的走了?” 高保山不相信地问于宁宁。 “保山哥,小莹姐她走了!” 于宁宁大哭! 高保山双手蒙脸,趴倒在张小莹的身体上。 这时,得到消息,张志胜、医院领导、科室主任都来了。 冯天一医生也来了。他因为一生只爱过张小莹,至今单身。 “保山哥,院领导来了。” 于宁宁弯腰,拍了拍高保山肩膀,提醒他。 “不!不!别让他们进来!” 高保山没有抬头,痛苦地摆了摆手,“让我和小莹单独待一会儿!” “你是新来的护士吗?”付春鹏院长极其不满地厉声质问于宁宁。 “高保山不让任何人进去!” 于宁宁眼里含着泪,却丝毫不肯让步: “院长、叔,你们过一会儿再来……” “付院长,也许高保山在给小莹整理衣服,我们等一会进去。” 张志胜向付春鹏点了点头,他们在原地耐心等候。 张小莹的病房里,来苏水的气味刺鼻;于宁宁推开窗户,想让味道散些,却没有什么效果。 然后,她整理了整理张小莹的床单,擦了擦眼泪,悄悄退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房门。 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 心电图机、除颤仪、洗胃机、负压吸引器、心电监护仪、呼吸机、吸痰器……还在房间。 张小莹面色苍白,面带微笑;好像走得很满足,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病房里,骤然间弥漫殡仪馆的气息;一切都凝固在沉寂里,来苏水的味道反而更浓了。 高保山坐在床头,强烈的挫败感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恍惚间,他仿佛又清晰地听到张小莹的声音: “懒虫!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有味道了。” “洗澡水我放好了,快去洗!” …… 时值正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灿灿铺满半个房间。 一只红嘴蓝鹊落在窗台上,啾啾鸣唱。高保山不知道,张小莹是否化作了这只鸟儿,要对他说些什么。 高保山就这么坐着,义无反顾地紧紧握住床单下张小莹那双已然冰凉的素手,像一尊雕像般,仿佛要一直坐到海枯石烂! 要他对这个深爱的人放手,实在是太难、太难、太难、太难了! 他自己在心底不停地呐喊: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不然,” “听见了吗?!你不能死!” “俺没有二老婆,俺也没有三老婆!” “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张小莹葬礼结束,回到家,张大江挑拨离间。 “爸爸,您不能让姐夫娶韩彩霞。”他说。 张志胜一听,火冒三丈;拳打脚踢,将张大江赶出门去。 “滚!混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怒骂。 第九十五章 刘文婷 第九十五章 刘文婷 8月26日,刘文婷毕业后考取恒平中学,第一天到学校报到。 走进校门,她有点晕头转向,不知往哪里走,看到高保山,上前问路。 “老师,请问到哪里报到?” “你是新来的老师?”高保山问。 “是。” “那你跟我来。” 于是,高保山将刘文婷带到二楼会议室,这里已经有几位新教师早到了,中间的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三四个人,有人低头翻着印发的规章制度,有人小声说话。大家闻声抬眼,悄悄打量最后进来的刘文婷。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一下,学校再下通知,召开全体教师大会。”高保山对刘文婷说。 说完,他转身去了对面自己办公室。 这是刘文婷第一次见高保山。 她并不认识他。但高保山举止从容、温文尔雅的形象,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一定是一位学校领导。”她心里说。 但是,但等到学校召开全体教师大会,她抬头望向**台,一眼瞥见他稳稳坐在第三顺位的位置时,心头还是猛地一震,仍然感到藏不住的惊讶。刚才她只当他是一位普通领导,没有料到他在学校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哇,真没想到,给我带路的竟然是副校长!”她忍不住小声惊叹。 高保山从台上往下扫视,目光一落,便认出了方才自己亲自领进会议室的那个姑娘。 于是,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眼光明亮澄澈,干净有神;身形匀称挺拔,腰身利落;唇瓣饱满,线条柔和;肌肤白皙,细腻润滑;两道弯眉就像初春的新月,刘文婷穿得清爽新颖,在一众素净的教职工里显得更加突出、亮眼了。 刘文婷察觉到高保山的目光,于是向他笑了笑;高保山忙不迭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看向手中的发言稿。 会后,刘文婷跟着高保山来到办公室。 “有事吗?”高保山问。 “没事。我来跟您汇报一下,我分到七年级。” “担任什么学科?” “英语。” “是班主任不?” “是。” 刘文婷站着不走。 “还有事?”高保山笑问。 “没有了。” “那你去办公室吧。” “再见。” “再见。” 刘文婷工作非常努力。 不久,就与学生打成一片。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只要她一进去立刻就安静下来;下课后,同学们又都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的见闻,从国家大事到家庭琐事,从QQ动态到网络热点,从明星八卦到搞笑段子,无话不谈。 全班50位学生,她能一一分辨出每个学生的性格特点。放学不走,她专门帮成绩差的孩子补基础,耐心一遍遍讲,不嫌弃笨、不急躁;记牢每个后进生的问题,私下谈心鼓励,单独布置针对性练习,慢慢帮学生赶上来。 她留意每一个情绪变化,上课蔫了、闹矛盾了主动过问;学生违反纪律,她主动上门家访,与家长沟通。 有时候,实在抽不出当面沟通的时间,她就抱着手机挨个打过去。先是耐心跟家长把孩子近况、问题、解决办法讲清楚;然后,再跟学生交流,谈心开导,安抚情绪,鼓劲加油。常常一通电话絮絮叨叨聊下来,不知不觉一个钟头过去,非要把话说透、把顾虑打消、把情绪稳定才肯放下手机。在她看来,只要把家长和学生的心思当成自己的心思,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英语、班级在月考、期中考试连续获得级部第一之后,刘文婷渐渐发现一个问题:她与老师们的关系开始疏远,老教师们常用的一些做法,同样换她来做,却招来大家反感;甚至被添油加醋地曲解。同事们真真假假的态度,让刘文婷捉摸不透,开始怀疑自己;尽管她愿意为了改正错误,而向同事请教。 可那些同她谈话的老师,面上看着和蔼客气,却没有一个人像真正的导师那样,愿意真心实意地指点她这个虚心求教的新人。他们大多只守着自己那一套固有的经验和做法,对她提出的疑问,要么含糊带过,要么淡淡敷衍,既不肯多费口舌细说缘由,也不愿耐心解释其中关节,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敷衍,看似温和,实则拒人**里之外。 刘文婷真切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的寒意;原来有些人就算天天照面、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终究只是路人,永远成不了可以交心的朋友。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装模作样?” “为什么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却要说?” “为什么对自己不关心的事,却要装作和别人一样关心?” …… 刘文婷这样问自己。 教研组的会议冗长又沉闷,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只觉得每一分钟都像在受刑。 周围全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家低头记着笔记、低声交谈,一派认真融洽的样子;唯独她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墙外,明明身在其中,却浑身不自在。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一句也听不进心里。 椅子硌得后背发僵,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只想赶紧熬到散会,逃离这场名为开会、实则煎熬的场面。 她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出口伤人;既不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真话,得罪人;说瞎话,她又做不到,坦率得吓人。有些话太天真,让人听了撇嘴;有些话又太直白,叫人难以承受。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倘若她说话的时候,不那么较真,大家或许不会恼火;但她偏偏改不掉学生习气,凡事一二三四条列得清清楚楚,一板一眼说得明明白白。 于是,有的老师直接打断她,希望她明白:与其自以为是地发这种毫无意义的牢骚,不如去做更重要的事。 刘文婷从未听过如此尖酸刻薄的批评。那根本算不上指正,而是近乎全盘的否定,恨不得将她方才的发言,一笔抹杀,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刘文婷不敢反驳半句;因为她心里清楚:若不想让旁人的议论变本加厉,最好的办法,就是对那些议论,一字不评。 她开始提心吊胆,处处留神自己的一举一动;害怕同事搬出“你已经说过”的老套话,来指责自己。 这种恐惧,几乎成为一种病态。 因为,只要自己在场,仿佛破坏了大家和谐的气氛;于是,她怪别人,更怪自己。 半年的经历,终于让刘文婷明白:别人本就不欠她什么,她也没有资格,向任何人奢求半分善意与关照。 “刘文婷,你要注意团结,多向老教师学习!”校长陈建波叫到校长室,对刘文婷这样说。 刘文婷屏气吞声地听着,不敢还嘴。她认为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宁可挨骂,也不愿被孤立;其实,她并不知道,哪里的情况都差不多。 于是,刘文婷试着讨好每一个人。 ——任何一个强烈感受到被排挤的年轻人,都会这样! 这样一来,高保山便成了刘文婷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说不清具体原因,只觉得高保山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格外亲切。 于是,从第一天见面,刘文婷就将高保山当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心里自然而然地认为向他求助,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更何况高保山性子温和,没有脾气,没有架子;那些在旁人面前需要小心翼翼隐瞒的话,到了他这里,全都不必再藏着掖着。 心里的委屈与困惑一涌而上,刘文婷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对着他滔滔不绝,把积攒许久的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高校长,做人太难了。” 刘文婷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在她看来,数学习题只需加减乘除就能解决,谈话难辨对错,人际交往的艺术却像抽象的辩证法。 “怎么了?”高保山问。 “我没想到老师这样!” 刘文婷孩子气的话,引起了高保山的兴趣。他让刘文婷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带着打趣的表情,准备听听她的“奇谈怪论”。 “老师咋样?”他饶有兴致地问。 “反正不是我想的那样!”刘文婷不耐烦地说。 高保山笑了,觉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您别笑!”刘文婷着急地说。 “好,好,我不笑。”高保山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憋住笑说,“那你觉得老师该是什么样?” “哼!反正就是勾心斗角,还欺负年轻人!” “……”高保山没有插话,等着刘文婷继续说下去。 “老师之间,明着不说,暗里算计;表面给你鞠躬,背后捅刀子。成绩、考核、评先、树优,无论哪个方面,都要超过对方。” “不甘落后是好事。” “可为了职称,也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吧?”刘文婷又着急起来,“只会挑别人的毛病,看不到自己的缺点……” “将来你也会希望自己评上职称,多拿工资。” “低三下四、不择手段的事,我做不到!”刘文婷愤恨地说。 高保山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我该怎么办?”刘文婷问高保山。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高保山对她说。 “我真的错了吗?”这位新任教师的想法,简直幼稚得可笑。 “你不用改变自己,”高保山说,“与其人云亦云,不如做好自己。” 刘文婷正在经历的,其实是每个年轻教师都要走过的迷茫阶段。 她若要适应,需要一些时间。 第九十六章 谈心 第九十六章 谈心 其实,几年前,高保山与刘文婷遇到的问题一样;也是经历了许多坎坷之后,才懂得斗争与合作并存的道理。 革命尚且需要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才能探索出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同样,人也需要在斗争中长大、成熟。而合作,则让这份努力有了方向,让独行的脚步汇成前行的力量,让艰难的探索不再只有牺牲,更有互助与共赢。 “高校长,不是我说学校不好;学校里很多工作占用了老师和学生的时间、精力,却刮一阵风就过去了,最后不了了之,我觉得太可惜了!”刘文婷忽然感到惭愧的样子,“也许是我爱之深,恨之切。” 高保山点点头。 “学校是一个集体。有些工作,你并不了解,未必擅长,却依然要学着承担、学着配合;因为集体从不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在彼此分担中,成就更完整的自己。”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教学,我认为品性对一个学生更重要。” “对。一个学生如果通过学习,能够看到希望,能够明确目标,自然愿意学习了。” “对。如果学生是一个篮子,不是你想装多少,就能装多少;而是,篮子本身有多大、有多结实,学生心里清楚,决定装下什么,装下多少。” “‘教师’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一项‘事业’。如果教师对这份工作缺乏正确认知,最终既教不好学生,也难以取得大成就。” 高保山这句话,似乎在说学校,又似乎在说刘文婷;于是,刘文婷不再说话,只把心头疑问悄悄咽了回去。 “现在的学生,大多是‘独生子女’的‘独生子女’。他们的父母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到了他们这一代,八位长辈——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曾祖父母——更是把他们宠坏了。” “但全世界不可能围着一个人转!” “现在的孩子,身体和灵魂分属于不同的天地:肉身困在家里,思想却恨不得飞奔天际。” “在旁人看来,这算哪门子‘被困’?以他们安稳富足的生活,‘被困’与其说是处境,不如说他们在刻意放大主观感受,让人怀疑他们瞎折腾。” “现在的年轻父母,都把他们托付给他们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但是,看护孩子却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祖辈管严了,孩子父母嫌太严;管松了,又嫌太松。祖辈永远没有‘正确’可言,因为衡量的尺子握在孩子父母手里,而非自己手中。于是,祖辈对他们有求必应,无恶意地证明一直愿意照看孙辈,甚至不惜忍受辱骂;只剩了夸孩子,夸得他们都不知道对错、天高地厚。他们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这也担心,那也担心,最终把孩子都禁锢起来了。孩子本就先天不足,再加后天失调,许多天性都被抹杀。” “‘都给我闭嘴!把钱都给我!’孩子们说。” “‘小仔子,凭啥?!’别人都说。” “因为,他们觉得父母并不真正关心自己,也觉得父母连自己都管不住,又怎么管得好自己。” “其实,每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因为认为正确才去执行;至于别人怎么去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己的父母,无法选择;但人生的道路却千条万条。” “教育学生和看护孩子一样:对也是错,错更是错。因为衡量的尺子握在更多人手里。” “当嗓门越高越有理、各种各样的僵硬死板的条条框框,将学校团团锁住,老师因正常工作,却得不到政策和法律保护,被那些始做蛹者追责,便产生了慵散倦怠的氛围、没有人肯管理学生。” “其实,家庭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如果说每个孩子都是一粒饱含希望的种子,那家庭便是孕育种子的沃土,每一粒种子,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权利与生长自由。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连最基本的家庭底线都守不住,再谈什么社会公德、家国情怀,都是空中楼阁。” “不是孩子笨拙,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时代在变,人类在变,人类的思想也在变;而且变化之快,出乎意料。” “面对日新月异、复杂多变的世界,孩子并不缺乏感情,更不缺乏智慧。但他们缺乏分辨真假的能力,也缺乏从容应对的措施。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多、信息太杂,对生活却知之甚少。孩子来到世上,本是一张白纸,可他看到、听到、闻到、尝到的一切,从来都不是纯粹的:真里藏着假,善里裹着恶,美里掺着丑。很多东西早就被世俗扭曲变形,大人尚且常常糊涂,孩子更加分不清对错。” “大人说的道理,孩子都懂。但是,他们无法将劳动、流汗、流血与收获、成功、胜利挂钩,深信好运永远属于自己。” “一家四口人,一人一个手机;孩子想看父母的手机,父母不让,于是就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个。时间一久,孩子都离不开手机了;父母再想要回来也晚了,因为孩子已经‘上瘾’。” “优秀的孩子,个个相似;出问题孩子的原因, 却各不相同。孩子什么都拥有了,却没有了真正的快乐。他们希望从学校里寻找快乐;结果,非但没有找到快乐,反而厌恶至极。因为,他们认为学校和家庭如出一辙;他们刚逃离一个牢笼,结果又跌入了另一个牢笼。他们甚至放大了学校的问题;破坏学校的时候,超过了在家故意打碎饭碗获得快感!” “于是,他们逃离了家庭,继续逃离学校,急于奔赴社会;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这是一种名为“早熟症”的怪病。这也是青少年叛逆的一种方式。这更是如今孩子,行事大胆高调的根源。” “现在的孩子,与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谦逊低调的作风截然不同。光怪陆离的影视作品,竞相成为无所事事的他们互相模仿的对象。他们沐猴而冠、打打杀杀,并非存心不良;课堂上纵容自己的恶意,在小范围内破坏他人,实则他们无法掌控自我的表现。一旦意识到做法错误,他们也会痛恨自己;但是,却错了就改,改了再犯。于是,乖巧懂事、人人都夸的好孩子;上学后,却慢慢变成了大人眼里头疼的调皮鬼。仿佛灌了一碗迷魂汤,人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 “其实,‘逆反’是一个人成长的标志!我作为学生的时候,由于一种对墨守成规的认可,我们和爹娘都没有感到什么,就都这样顺利度过‘逆反’时期。你作为学生的时候,‘逆反’都在可控范围,所以也顺利度过‘逆反’时期。轮到现在这些学生,由于一些原因,因果关系错位,就如同维权的人,都将自己的权利无限地放大了。” “这样,老人有老人的焦虑,青年有青年的焦虑,孩子有孩子的焦虑,所有人都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焦虑之中。本该是讲道理、解心结,但心理咨询师却没有了市场;反倒是算命、看相、求神问卜,成了最吃香的‘心理安慰’。” 高保山没头没尾地侃侃而谈,刘文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插不上话。 “虽然初出茅庐,但每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都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一定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她说。 “一个人一定要做好准备,才能步入社会;否则,现实会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高保山深有感触地说道。 刘文婷陷入沉思,沉默片刻,随后笑了。 “高校长,我知道过去都是我的错;没有跟领导、同事、学生、家长好好沟通,被人误会,是我活该!” 刘文婷能够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高保山深感欣慰;而她过分认真的言辞,却把他逗笑了。 “其实,每个人的角色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也不同。所以,沟通很重要。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不必浪费时间和不懂你的人谈论,至少在他不相信你的时候,不必费力不讨好;争论对他没用,反而会扰乱自己。” “那我该说些什么?”刘文婷问高保山。 “谈感情、谈团结、谈奉献,不谈荣誉、不谈成绩、不谈回报。我小学、初中的老师都是这么做的。”高保山说,“他们都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人生关键的几步,魏振福老师给我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议。他们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我:别去想能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得到多少,只要记住,为了生活,我们付出了什么、付出了多少!” 第九十七章 错觉 第九十七章 错觉 刘文婷的家在郊区。 在她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她有一个弟弟。母亲含辛茹苦,独自将他们养大。 儿子不争气,小学没毕业就回村务农;只有这个女儿,不但考上大学,毕业后还分配到城里教书,这是她母亲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也是她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她母亲平时寡言少语,唯独谈到女儿时话才多些;可即便如此,母亲的话终究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笑着听刘文婷说话,跟高保山这一次的谈话,甚至超过了跟母亲一年说的话。 高保山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处在她母亲的位置,独自守在农村,身边有个不省心的儿子,日子该有多难。这般想着,心里便软了,对她不自觉生出几分父亲般的疼惜与关照。 而刘文婷自小就没尝过父爱是什么滋味,在他这里,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如同父亲一般的温暖与庇护;她仿佛回到了已故的父亲身边,像个渴望疼爱的大孩子。 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师生”情谊! 和他说话,她总是轻松自在、无拘无束;也愿意把心事讲给他听,不藏不掖,也不分深浅、轻重。 刘文婷没有发觉,这份依赖与亲近悄悄变味;爱意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爱上高保山! 初次见面时的那份心动,早已俘获了她的芳心。日子慢慢过去,情愫暗生;一种朦胧又滚烫的心意,在心底层层堆叠。 高保山向来信任别人,也打心底里渴望能被别人真心信任。在他眼中,自己对刘文婷的种种作为,不过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与提携。毕竟平日里,他对不少年轻教师都是这样做的,从无半分偏颇。 他从未有过其他念头。 能够得到刘文婷的信任,与她彼此欣赏、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高保山已然心满意足。 诚然,刘文婷热情开朗、率真坦荡的性子,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与她相处,总让自己如沐春风,仿佛也跟着焕发蓬勃朝气。 诚然,刘文婷活泼好动、不拘小节的习惯,偶尔两人不经意间发生肢体接触,或是彼此靠近,从刘文婷身上飘来少女独有的清馨气息;身为男子,他不可能毫无生理上的悸动与愉悦。 但是,他心里分得清楚:心动是真,欣赏是真;唯独,他并不爱她。 可高保山在刘文婷心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高保山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户,让她看见了更加开阔的天地;而他的沉稳可靠、学识智慧,让她倾心仰慕,也恰好填补了她生命里长久空缺的那份依靠。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懵懂无措的小姑娘;心底的情意,日渐浓烈,满心渴望着能与他的关系再近一步,再近一步,再近一步。 “啊!我爱他!”想到这里,刘文婷忍不住地浑身战栗,“啊!是的,我真的爱他!” 于是,她开始主动靠近高保山。 她早已顾不上世俗眼光,也不在乎他是否早已成家,心里只有一股炽热又执拗的念头——只想不顾一切,与他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 难道高保山不喜欢刘文婷吗? 不,他喜欢。 岁月并未磨去他心中的热情。 他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三个女人;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 直至今日,她们的身影仍然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忠贞不渝的韩彩霞,情投意合的张小莹,还有那个到死都不知姓名的杂货铺女孩。 她们的情意,都在高保山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没有哪个女人,能够代替她们的位置。 ——凭借着丰富的想象,他有时甚至会将她们的形象渐渐重叠在一起,恍惚间,仿佛是同一个人。 只是,高保山累了。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满心疲惫,往日的信心与力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而爱情需要勇气与激情,这一切,他早已无力再去承受! 高保山自然有点心动,若在十年前,他或许会爱上刘文婷;但如今,在他的眼中刘文婷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妹妹。 刘文婷从他身上感受到父爱的温暖;而他没有姊妹,不过是借此弥补对姊妹亲情的缺憾。 来到上海后,他基本与高家庄的家人很少来往。见到刘文婷,他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在他看来,若要牺牲这份兄妹般的情谊,去换取爱情,那简直是疯了! 不久之后,刘文婷慢慢回过神来,终于看清,高保山对自己的这份好,从头到尾都不是爱情。 她心里很难过。 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认为只要自己爱他就够了,照旧像往常一样往高保山的办公室跑,找他聊天。话题从学生近况、班里的琐事,到自己的母亲,再到随时想起的零碎小事,与高保山无所不谈;她来得实在太勤,难免在学校里引起一些闲言碎语。 “学生作业你批改完了吗?”高保山不得不这样提醒她。 “批改完了。”刘文婷回答。 “课备好没有?” “备好了。” “快考试了,早点做些准备。” “我早就开始准备了。” …… “好了,您别说了,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有时,甚至不等高保山把话说完,刘文婷突然打断他,带着深情地说道:“我就是愿意和您待在一起。” 或许这话出口,太过唐突;她一时羞赧难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高保山随手拿起一本书放回书架,又随口报出几个年轻教师的名字,语气平淡坦荡:“我很乐意和你们这些年轻老师一起谈心、交流。” 他委婉地划清界限,不想让刘文婷再误会下去。 刘文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走到他办公桌前,鼻尖微微发酸:“可是,我……” 话到嘴边,那声藏了许久的“我爱你”,终究还是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高保山轻轻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抬手示意她坐回沙发: “你坐下吧。” 在围绕着刘文婷的年轻人里,有个叫鲍信礼的,是市里一位领导的儿子。 鲍信礼高高大大,身材魁梧,说起话来却温声细气,彬彬有礼得近乎刻意。得体的衣着、整洁的仪容,本就很讨女孩子喜欢;再加上他身上清清爽爽的气息,在刘文婷的一众追求者里,更加显得出众亮眼。 他时不时给刘文婷送一束玫瑰花,已经坚持好一阵子。 刘文婷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收下玫瑰并无恶意,但绝不代表接受了他的感情;毕竟,她的心里装着高保山,而她与高保山的关系并没有挑明。 鲍信礼向她表白,她尽量想找一个既能拒绝、又不会伤害他的方式。这不是出于爱,也不是妥协,只是出于对同事的尊重。毕竟两人天天在一起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不好把关系弄得太僵。 “我们不合适。”刘文婷对鲍信礼说。 “我等你。”鲍信礼说。 他并不认为高保山与刘文婷的关系,是刘文婷拒绝自己的真正原因;以为她只是害羞。所以,依旧时常送花讨好,不识趣地有说有笑;结果越是献殷勤,越让刘文婷心生厌烦,越想远远躲开,对他的苦求无动于衷。 三月二十二日,学校举办春季田径运动会。下午,运动会项目结束,鲍信礼趁机在操场拦住刘文婷。 “刘文婷,你爱不爱我?”鲍信礼问刘文婷。 “你说的什么呀!” 她一边说,一边好像故意让鲍信礼看到,从后面追赶高保山。 “高校长,等等我!”刘文婷喊。 她跟高保山一起回到办公室。 “文婷,我看到鲍信礼老师刚才和你在一起。”高保山好像无意地问。 刘文婷笑了。 “您嫉妒了?” “不是。” “您就是嫉妒了!” “他在追求你?”高保山答非所问。 刘文婷猛地站起来,似乎要说什么;结果又失望地坐下,脸因为泄露了心事而涨得通红。 “不!……我们没什么。”她小声说。 第九十八章 探家 第九十八章 探家 学校“五一”节放假,刘文婷准备回家看望母亲。 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鲍信礼。 但是,鲍信礼却知道她若要回家,一定会到长途汽车站坐公交汽车;于是,他不请自来,来到汽车站等她,准备她一起回家。 他早早来到汽车站。 一辆公共汽车进站,他就心情地激动跑过去,在人群里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第一辆汽车上没有刘文婷。 于是,他惴惴不安地等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直到第七辆公共汽车进站,鲍信礼几乎快要失去信心,刘文婷却首先发现他。 “嘿,鲍信礼,你也回家?”刘文婷走过来问鲍信礼。 “不,我家在市里。”鲍信礼看清是刘文婷,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刘文婷,你回家?” “是。” “你自己回去?” “嗯。你来汽车站送人?” “不是。” 鲍信礼到汽车站,也不回家,也不送人,刘文婷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同意的话,”鲍信礼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想与你一起去看伯母。” “你去干什么?”刘文婷沉下脸问道。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见见伯母。”鲍信礼躲躲闪闪地说道。在他看来,只要与刘文婷一起见到她母亲,便算是把自己与她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往后的路,也就有了实打实的着落。 说着,鲍信礼提着大包小裹的礼物,从刘文婷身侧,跳上上车,替刘文婷抢占座位。 “刘文婷,快上车!”鲍信礼趴到车窗上喊。能和心仪的“女朋友”一起回家,他显得格外兴奋。 刘文婷简直觉得荒唐至极! 她只觉得这人做事莽撞,不问自己愿不愿意,不看时机,就这么贸然想与自己一起探家;真是又生气,又好笑。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 公共汽车还有十分钟发车。 但是,刘文婷却不能让母亲误以为鲍信礼是自己的男朋友。 这样,刘文婷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刘文婷!刘文婷!”鲍信礼连忙下车,从后面追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刘文婷问。 “我……”鲍信礼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前一步,厚着脸皮,凑到刘文婷耳边说道:“我跟你说句话。” “有话在这里说!” “求你!” 鲍信礼生怕刘文婷下一秒就变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恳求,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到汽车站外面等我。” 刘文婷摇了摇头,只好不太情愿地让鲍信礼到前面去等。 来到汽车站外面的人行道上,鲍信礼不说话,忽然双膝跪地,扑倒在刘文婷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刘文婷吓了一跳。 “起来!别让人家看见!”她喊。 鲍信礼却不肯起身,也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又跪行两步,靠近刘文婷。 “刘文婷,我爱你!”他大声地喊,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喊听见;就这么跪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向刘文婷表白。 刘文婷又羞又怒,脸都气绿了。 “你!……” 周围路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的好奇,有的起哄,还有的指指点点。刘文婷只觉得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话也说不完整。 她捂着脸跑开,心烦意乱地乘公交车返回了出租屋。 中午,刘文婷没有心情做饭;一头栽倒在床上,肚子空空的,心里又烦又乱,就那么睁着眼,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两个小时。 “文婷,你不放假吗?”母亲打来电话。 “我忙!”刘文婷没好气地回答。 随即,她关掉手机。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出门,就这么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度过整个假期。 鲍信礼谈恋爱不带脑子。 他向刘文婷送花,她既不欣然接受,又不明确拒绝,不过是因为不熟而不好意思、难为情;只要真心表白,发起总攻,用甜言蜜语和鲜花礼物狂轰滥炸,她自然会投降。 但是,他却错估了刘文婷。 刘文婷整天围着高保山转,虽说至今他没有找到真凭实据,也觉得像刘文婷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绝不可能爱上一个行将就木的鳏夫;没有心思过节,他苦苦思索被拒的原因,最后将一切归咎到高保山的身上,认定刘文婷不同意与自己交朋友,全是高保山在中间横插了一杠子! 刘文婷有个习惯:下午放学后,会独自去林荫大道慢跑一会儿,锻炼锻炼身体,等一天的劳累轻松了一些,再慢慢走回家吃饭。 五月九日下午,鲍信礼在路上拦住了她。 “文婷!你不同意和我交朋友,是不是因为高保山副校长?”鲍信礼问刘文婷。他不知道若要继续与刘文婷来往,只需坚持送花;如今希望落空,却丢下了本能帮他取胜的武器,反而恼羞成怒地恶语相向,将问题挑明了,把所有的不甘与委屈,都撒在了她身上。 “是。” “他多大?!” 鲍信礼一吐为快;但是这句话戳中刘文婷痛处,反倒帮助她彻底下定决心。 “与你无关!” 这一回,鲍信礼又打错算盘;本想用激将法逼刘文婷就范,让她否认与高保山的恋情,结果更加暴露了自己的低情商,进一步说明他根本不懂爱情。 “爱情会计较年龄吗?” “不!” 妒忌换不来爱情,只会伤害感情! 这么一来,两人间的怨恨不但没有消解,反而越积越深,就连从前那点仅存的好感,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刘文婷怒目而视。 虽然至今并不清楚高保山的态度,但她绝对不能容忍鲍信礼对高保山的羞辱与无礼;于是,索性当众承认了和高保山的恋情。她一把将鲍信礼推到林荫大道的一旁,不顾周围人们错愕的目光,气冲冲地跑开。 起初,她只知道高保山是一位鳏夫,独居,对他产生了几分怜惜;又在相处里,慢慢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鲍信礼的步步紧逼,使她对爱情的追求更加执着。 于是,她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径直来到高保山家;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按响了门铃。 第九十九章 谎言 第九十九章 谎言 高保山开门见是刘文婷,吃了一惊。 “刘文婷,你怎么来了?” 话说出口,连高保山都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多余。 “怎么,我不能来吗?”刘文婷边说,边提着大包小包径直抢进门,兴致勃勃地去厨房里,放下买来的蔬菜和水果。 “唉,累死我了!你就不知道搭把手呀?” 她嘴上埋怨着,不知不觉间,对他的称呼从客气的“您”换成了随意的“你”。 “你就是个大白痴!”她心里悄声暗骂。 “啊……对不起!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来!给我打下手,看今天我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高保山见刘文婷动手忙活,连忙从身后绕过去,轻轻给她系上围裙。 “你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也不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颊猛地一热,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很久都是我一个人吃饭,你能来陪我,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吃!” “如果我愿意一辈子给你做饭,你都愿意吃?” 刘文婷认真地问。 “你同我吃一顿饭,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说得是真的!” “我也说得是真的。” 高保山愚钝得可笑! “唉!”刘文婷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高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刘文婷又认真地问道。 “今天什么日子?” “我生日。”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好给你准备生日蛋糕。要不,现在我们出去?” “不!我已经买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在家烛光晚餐,为我庆祝生日。” 刘文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高保山,嘴角上翘;语气又得意,又期待。 “你买牛排没有?” “买了。怎么?” “我给你做个拿手牛排!” “好。” 刘文婷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餐桌上两支细长的蜡烛。火苗轻轻晃动,把屋子烘托得格外温馨、浪漫。 高保山打开一瓶红酒,端起高脚杯,轻轻碰了下刘文婷的杯子。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刘文婷说。 高保山不禁有点喜欢上这个开朗活泼、大胆直率的女同事。 “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刘文婷微笑着望着高保山,这样问自己。 两个人各怀心事,逐渐熟悉,来往也频繁起来。 高保山和刘文婷的交往,终究还是成了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的把柄。 流言蜚语开始在校园蔓延。 起初只是闲言碎语,东鳞西爪;到后来,谣言却越传越烈,被人添油加醋,早已彻底偏离了真相。传话的人虽然拐弯抹角,却把细节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身了经历一般。 于是,全校尽人皆知,信以为真: “高保山和刘文婷已经同居了!” ——人总是这样,安稳久了,难免乏味,觉得日子像没有波澜的水,总想扔块石子,听个响、看个涟漪,才觉得或者仿佛证明自己活着。 于是,曹梅英的事情刚刚过去,高保山又摊上这么摊子事,冤家对头一下子铺天盖地地冒了出来,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不管是妒忌他职位,还是与他过去有私怨,仿佛只要沾点边,都要借这一次机会,将他置于死地。 大家看得明白,高保山已经没有退路,已经掉进泥潭,无妨再往他身上抹一把黄泥;千里送鹅毛难,落井下石容易。 不是多大的仇怨,也未必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见人落了难,便下意识地想凑上去踩一脚、添句闲话;仿佛抹了一把泥,自己就能站得稍微高一点;看别人跌得越重,这平淡的日子就越有滋味。 “呵,恐怕有好戏看了!” 说坏话的人越说越起劲,其实心里未必有多恨,只是图个口舌痛快,图个看热闹的热闹;就像街头围观看热闹的人,心里未必没有一丝恻隐,可脚步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前凑,眼睛也舍不得挪开。同情是真的,冷漠也是真的;心软是真的,想看好戏,也是真的。 高保山不得不一边躲避明面上的攻击,一边警惕暗地里的威胁;在气头上,难免把大家的敌意夸大,仿佛从未有过这般失落。 张大江和刘雯敏来到学校,上来就抓刘文婷。 “你就是刘文婷?” “我是。”刘文婷以为张大江和刘雯敏是自己无意得罪的哪位学生的家长。 “臭不要脸的!” “干什么?干什么?要打人吗?” 同办公室的一位男同事眼疾手快,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几步就横在了他们中间,连忙上来拉架。 “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大江一把这位男教师推到一旁,横眉冷对地问。 “你是谁?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是高保山的小舅子。别拦我!今天我来找这个破坏人家家庭、臭不要脸的算账!” 周围瞬间安静。 拉架的同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老师发现张大江不是善茬,急忙去找学校领导。 “我怎么不要脸了?”刘文婷问。 “你破坏人家家庭!”张大江怒吼。 “我破坏谁家庭了?”刘文婷又问。 “刚才我已经说清楚我是谁。” 张大江说。 “但你并没有说清我破坏谁家庭?”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还要我们说出来吗?”一旁的刘雯敏忍不住接话。 “说吧!说吧!我做什么事了,尽管说出来!”刘文婷索性撕破了脸。 “说什么!这里是学校,不是打架的地方!” 校长陈建波猛地拔高声音厉声断喝。 “你是谁?”张大江被陈建波突如其来的阵势唬得一愣,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 “他是我们校长。”有老师说。 “那正好,校长,你给我们评评理!” 刘雯敏说道。 “你们是谁?” 陈建波是个精明人,心里一转就明白,这种家务事最是难缠;当下最要紧的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先稳住局面,不能再让事态失控。 “我叫张大江,是高保山小舅子。她是我媳妇。”张大江介绍。 “哎呀!原来是你们。” 陈建波与张大江、刘雯敏一一握手,亲热地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快!快!请到我办公室,我们有话好好说。” 说着,陈建波一只手拉张大江,一只手拉刘雯敏,那股热络劲儿,连他们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都一时懵住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陈建波拉到校长室。 “校长,我姐姐尸骨未寒,高保山就另结新欢,您说他还是人吗?” 一进门,张大江劈头就说。 “这件事情,我了解了解。” 办公室主任进来,陈建波挥了挥手,将他打发走;亲自给张大江、刘雯敏沏茶。 “校长,我姐可是为国家牺牲的呀!” 张大江哽咽着说道。 轻轻拍了拍张大江的手掌,立刻严肃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张小莹同志是一位英雄!” 陈建波动情地说道,“为了抗击新冠疫情,张小莹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却最终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们都非常尊敬她!” 一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在场的张大江与刘雯敏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眶泛红,竟也不由得落下泪来。 话锋一转,陈建波问张大江: “你说,咱能给你姐丢人吗?” “不能!”张大江抹了把眼泪说。 “我想你也不能!”陈建波接着说:“高保山单身,刘文婷未婚,你说,他们有没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有……”张大江脱口而出。 “校长,我们认为他们的关系不正常!” 刘雯敏白了张大江一眼说道。 “你这么一说,就好办了。”陈建波亲切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学校马上核实你们反映的情况。情况属实,学校再与你们联系。你们看,这样行吗?” 陈建波一边说,一边拉着张大江的手往办公室外面走。张大江心里明白,自己被他“糊弄”了。 “校长,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他说。 “好的!好的!” 陈建波说着,一边招手叫来办公室主任,说道:“我就不送了,让办公室主任送送你们。” 高保山从不在办公室闲谈,他并不知道张大江和刘雯敏来学校闹事,认为谎言终究代替不了真相,没影的事大家未必会信。 “张大江和刘雯敏到学校来了。”校长办公会后,陈建波对高保山说。 “我并没有见到他们。他们到学校来什么事?” “好像来找刘文婷。” “因为传说的我与刘文婷的关系?” “好像是。” “他们没有为难刘文婷?” “没有。我把他们打发走了。”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你单身,刘文婷未婚,你们有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 可传言传得多了,再荒谬也难免有人信。曹梅英之前一直不闻不问,仿佛也站在议论的人群里。直到一天深夜,她忽然给高保山发了条信息,竟是为他说话的:“高校长,我离开学校后,您还好吗?天啦,听说您和刘文婷……我知道这是造谣,我支持你们!” 高保山只碰到过一次曹梅英。而曹梅英对学校的事毫不关心,连冷淡的问候也没有说上两句。那一次和高保山绯闻,她觉得自己并不光彩。尤其是因为他也和谢国志闹翻了,并且因此谢国志入狱,而自己也离开了学校。高保山一看信息,又吃惊又意外。他无奈地想:你这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搅局? 刘文婷看出了高保山的难处。高保山从来没对她有过任何不正当的念头,更谈不上爱,却稀里糊涂被卷了进来,还偏偏说不清。他总不能对人说“我不认识刘文婷”吧? 刘文婷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正巧这时上级给学校派了个支教名额,她去找了陈建波。 陈建波说:“你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不过……” 刘文婷挑了挑眉:“怎么?” 陈建波显得很为难,吞吞吐吐地说:“你看,你的情况……” 刘文婷皱起眉头:“我的什么情况?” 陈建波说:“本来……你的情况不符合条件。” 犹豫了一下,他像是改变了主意:“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 刘文婷给高保山打电话:“高校长,我要走了。” 高保山问:“去哪里?” 刘文婷说:“去支教。” 高保山疑惑:“你不是不符合条件吗?” 刘文婷说:“校长同意了。” 高保山心情沉重地说:“你可以不去的。” 刘文婷语气坚定:“不,我想好了。” 刘文婷最终不辞而别。她在办公桌上给高保山留了张字条,上面印着一枚鲜红的唇印,还有四个大字——“至死不渝”。 她要等,至于等多久,她没想过。 高保山看着字条,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第一百章 支教 第一百章 支教 刘文婷支教的地方,是湖南深山里的马甸小学。 学校不大,只有一幢教学楼,几间破旧的平房。一共两个年级,实行复式班教学。一年级,三名学生;二年级,七名学生,挤在同一间教室上课。 学校里连刘文婷,一共三位教师。一位是年已六十,到了退休年龄,甘愿继续留校任教的老校长马成柱老师。他高中毕业后,就在学校担任民办教师;转正后,继续在校任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马甸小学。 另一位是现任校长宫翠萍教师。她大学毕业,考上镇小,由于当时学校缺人,教育办将她调整到马甸小学。 “你放心,一年后,重新把你调回来。”教育办主任说。 但是,宫翠萍来到马甸小学之后,教育办主任当初的承诺却再也杳无音信了。 “什么时候把我调回镇小?”宫翠萍问教育办主任。 “等等!再等等!明年一定将你调回镇小。” 多少个“明年”过去了,教育办主任早已退休,宫翠萍却依旧留在了这所山里的小学。 马成材是马甸村的支部书记,年纪跟宫翠萍差不多。由于山高路远,马甸小学没有通自来水,缺水是常年的老问题。平日里,师生喝水全靠后山接的山泉水。遇上天干少雨,泉眼细得像线,接满一桶要等上半天。所以,他几乎天天往学校跑,先过来看看储水罐;若是见底了,便拿起水桶就上山,等把储水罐倒满,临走前还交代学校:“水不够,我来挑。” 一到梅雨季,平房的屋顶漏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马成材一听说要变天,就提前扛着梯子、带着瓦片和水泥过来,爬上屋顶,仔细检查每一个地方;旧瓦片碎了,换新的;有的地方墙缝隙大了,就抹上水泥封堵。 学校里但凡有零碎活计,马成材总能想到:黑板坏了,更换黑板;做饭的不冒烟,疏通烟囱;操场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积满泥水,学生容易摔倒,他就趁着农闲,喊上几位村民,拉来渣土,一点点填平压实。 于是,马成材与宫翠萍渐渐熟悉起来。二零一八年,突遇大雪,马成材不放心,冒雪来到学校看望宫翠萍。晚上,宫翠萍留下马成材。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即便离群索居,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宫翠萍放下手中的课本,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回忆。 “前几年学校改扩建,校舍焕然一新,可学生反倒越来越少。有点条件的家庭,都把孩子转到镇上读书去了。” “原来学校就你两位老师?”刘文婷问。 “不!过去学生多,五个年级,十几位老师。有的学生离家远,就在学校吃住。我们轮流上课、做饭,值夜班。去年还有两位男老师。” “那两位男老师呢?”刘文婷问。 “学生少,他们调到镇上中心小学。” “所以,安排我来马甸小学?”刘文婷问宫翠萍。 “是。本来你可以在中心小学的,由于我强烈要求调配老师,所以就安排了你。” “镇上没再派老师?” “没有。也许明年会安排。” “您为什么没有继续要求调走?”刘文婷问。 “我不走了,”宫翠萍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学校就是我家。今年,小的孩子也上一年级了,跟我一起吃住在学校;他爹在家照顾老人,住在村里。老大已经读高中,在镇上住校。” 窗外的雨停了,几个住校的学生纷纷跑到教室外面,叽叽喳喳地玩耍起来。 刘文婷连忙站起身说道: “宫校长,我去看看学生们。” “好的。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等会儿我们吃饭。”宫翠萍笑了笑,拿起一把雨伞:“现在你来了好了,我真的觉得负担减轻了不少。” 说着,宫翠萍去了伙房,刘文婷来到校园,与同学们一起玩耍。 刘文婷听了宫翠萍的故事,心里深受触动;她一边走,一边暗下决心:绝不能辜负宫翠萍对自己的信任。 山里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立刻就像拉下一块幕布,把天地都笼罩起来。 马成材是一个纯朴的农村汉子。 黑瘦精干,话不多,重情义;而且格外注重锻炼身体,他是马甸村唯一一个除了劳作坚持晨跑的人。 他喜欢热闹,笑起来落拓不羁,又憨厚得像个孩子。 没过多久,马成材就与刘文婷熟悉,打心里佩服这个城里来的支教老师;看到她陪孩子们唱歌、做游戏、打篮球,替孩子们高兴。 第二天,他上山,看到刘文婷和孩子们在打篮球,便站在一旁给他们加油助威。 “马书记,过来一起打!”刘文婷向他喊。 “不了!不了!”他连连摆着手,心里明明想凑过去,脚却站在原地,不好意思上前,“你们玩。” “来吧!”刘文婷再次邀请。 “来,陪我们一起玩!”学生们都认识马成材,得到老师允许,于是都跑过来拉他。 “那好!” 马成材一下高兴起来,脱掉外衣。 “刘老师,我们怎么打?”他问。 “这有什么说的?你带一个队,我带一个队,我们打比赛。” “行!刘老师,自从前面两位男老师走了之后,我可是有一阵子没打篮球了。”马成材说。 “真的吗?那我们今天可得好好较量一番了!”刘文婷故作不知情,向马成材发出挑战。 “刘老师,我可得提醒你当心点,别输给我。当年,我在学校里可是数得着的投篮高手!”马成材兴奋地说道。 “怎么,你们要打比赛?”马成柱老校长问。 “对!”马成材、刘文婷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好!” 马成柱老校长拿出一块小黑板做“记分牌”,担任裁判。 “我当记分员。”宫翠萍说。 “娘,你也参加,和刘老师一队。”宫翠萍的小儿子凑过来起哄,撺掇母亲加入。 “你娘做饭,你当记分员。”马成材说。 “做什么饭?!”马成柱老校长也来了兴致,让宫翠萍加入比赛,“等会儿咱们一起做就是了。” 刘文婷看着高兴得像个孩子的马成材书记、手舞足蹈的马成柱老校长,羞答答加入比赛的宫翠萍,忽然发觉学校多像一个“大家庭”啊!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与这些素昧平生的山里人相处,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幸福,全然忘记来时的委屈和烦恼。 庄严肃穆的群山,俨然成为她灵魂的栖息地。 在漫长的人生里,她终于做出了自己第一个真正重要的正确决定。 第一百零一章 探望 第一百零一章 探望 简直幸福从天而降。 刘文婷瞥见窗外的高保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保山?” “啊!对!是他!” 刘文婷放下课本就往外跑。可到教室门口,立刻又折返回来。 学生们都愣住了。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解和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 “同学们,老师出去一下。大家把生字抄到生字本上,注上拼音,每个字写五遍。” 刘文婷叮嘱学生,然后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地扑向高保山,不改毛手毛脚的性子。 她来到他跟前,忘情地拉住他的手晃个不停。晃了半晌,看了半天,她才心情激动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 高保山被刘文婷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学生们终于弄明白老师奇怪的举动,早把抄生字的事抛到脑后,全都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窃窃私语。 “你猜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好像跟刘老师很熟悉。” “嗯。” “不像本地人!” “不像” …… 学生们都展开丰富的想象力,猜测这个男人与他们老师的关系,来学校的目的。 “我外出开会,会议结束,明天是周末,所以就没回上海,绕路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高保山解释。 这时,宫翠萍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高保山,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刘老师,你来客人了?” “是。这是我们学校高保山副校长,特意来看我。” “哎呀!欢迎!欢迎!”宫翠萍连忙与高保山握手,热情地说道:“我叫宫翠萍。高校长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学校指导工作。” “这是学校宫校长。”刘文婷给高保山介绍宫翠萍。 “宫校长您好。” “高校长,快请到办公室坐。”宫翠萍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办公室引导高保山。 “宫校长,您客气,我可不是来指导什么工作的。”高保山笑着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刘文婷老师在这边的情况。” “刘文婷老师来了,可帮了我大忙了!” “这是她应该做的。” “同学们都非常刘文婷老师。” “是吗?” 三个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起来。 “那好,高校长,您先在学校四周转转,看看我们当地的景色,我去安排一下您的食宿。” “谢谢,麻烦宫校长。” 说完,宫翠萍转身回办公室,安排接待高保山的相关事宜。 上课铃声又响,刘文婷回教室上课。 “谢谢你能来。”她含情脉脉地望着高保山,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说着,又伸出手,轻轻握了他一下。 “快去上课,我等你。”高保山挥了挥手说。 然后,他信步来到校外,静静观望。 岁月悠悠,学校前方的山脉、陡峭的悬崖与深邃的峡谷,将马甸小学这方小小天地隔绝成一个静谧而神秘的世界。 漫山松柏,郁郁葱葱,宁静祥和,仿佛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神圣庄严。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一路的疲劳与胸中积攒的烦闷浮躁,仿佛都被这无边的绿意一点点涤荡干净! 马成材提着买的扒鸡、火腿、熏肉等来到学校。 “高校长,我已经订好桌,我们去村里饭店吃饭!”他认为买的东西不够诚意,“你来一趟不容易。” “谢谢马书记。”刘文婷接过马成材买的熟食,“我已经与马文文家长约好,今天我去家访,我回来吃饭。” “那我与高校长去村里吃饭。” “高校长,您什么意见?”刘文婷问高保山。 “我与你一起去家访。” “高校长,这怎么行?!” “我看就这样安排吧。” “高校长,你住我隔壁房间。”马成柱老校长插话,“这样,我把饭放你屋里。回来后,你们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好。”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你和高副校长早去早回。那我今天回家睡觉了。”宫翠萍叮嘱刘文婷,回头又对高保山说道:“高校长,明天教育局有个会议,我就不过来,直接开会去了。还有……”她本想留高保山多几天,但又不知道高保山怎么安排的,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你们忙你们的。马书记,您放心陪宫校长回家。” “高校长,您什么时候回上海?”马成材问高保山。 “明天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 “您多住几天,我陪您在我们这儿四处转转。” “不用了,学校还有事。” “那我明天来送您。” “好了,我们回家,”宫翠萍忍不住拉马成材,“让高校长与刘文婷快点去家访,别淋在路上。” 这样,宫翠萍与刘文婷一起离开学校;宫翠萍与丈夫、孩子回家,刘文婷与高保山、马文文家访。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农人,在田间忙碌。有人直起身,认出了刘文婷,先是愣了愣,随即放下手里的农具,笑着朝她点头打招呼。 “刘老师好!” “你好!” “刘老师又去家访?” “唉!” 来到野外,地面开始变得起起伏伏。连绵的山峰被茂密的树林覆盖,远远望去像一片翻涌的绿浪。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鸟叫。树木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中,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马文文逐渐跑到前面。 乍一上山,高保山有点不适应;没走多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校长,你累了,我们就休息。”刘文婷笑道。 “不累!不累!”高保山兴致勃勃,加快脚步。 翻过了一个山头,远远可以看到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马文文兴奋地指着树丛中错落有致的建筑中一处楼房,大声说道: “老师,那就是我家!” “是……”刘文婷这时也有些气喘了,“是……吗?” “是的!老师,那就是我家!” 说着,笑着,跳着,唱着,马文文一溜烟跑下山去。 “来——呀——嘿……” 山歌鲜活明快,旋律柔美,高保山听得入迷,却一句没听懂。 “文婷,马文文唱的什么歌?” “我也听不懂,只知道这是当地一首赞美家乡山水的山歌。她语文很好,所以,这次家访我希望她不要辍学,坚持学习,以后考大学。” 马文文家里六口人。父母在广州打工。她弟弟没有上学,于是跟着爹娘去了广州,她则与爷爷、奶奶留在老家。 她奶奶得了脑血栓,生活没法自理,根本无法做饭。所以,每天天不亮,马文文就得先起来喂鸡、喂猪,再给爷爷奶奶做好早饭和午饭,把一切安顿妥当,才匆匆往学校赶。 去年,她家翻盖老屋,盖起了一幢二层楼房;但却没有钱装修,墙面至今还露着水泥。 马文文爷爷正在家门口等她。 “爷爷!”马文文老远喊。 “怎么今天回来得晚?” “我等老师。” “要下雨,老师今天还来家访?” “你看,那不是他们!” 马文文爷爷急忙感动地迎上前,请高保山、刘文婷进家。 “哎呀!老师,快进家!” “老人家,您好!”高保山上前问好。 “你好!你好!” “爷爷,他是我们老师学校校长。”马文文给爷爷介绍高保山。 “老人家,您好!”刘文婷上前问好。 “你好!你好!” “爷爷,她是我们刘老师。”马文文给爷爷介绍刘文婷。 介绍完毕,她转身进屋,去做晚饭。 “老师,她奶奶脑血栓,屋里没人收拾,味儿大,要不我们在院子里坐坐?”说着,马文文的爷爷打开院子里的电灯。 “在哪里都行。”刘文婷说。 第一百零二章 洪水 那烫伤的手背虽然疼痛,可怎么也比不上她的心痛,她只觉得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难以呼吸,她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处,为何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失着,她就算在呐喊着,可仍是沒有丝毫的改变。 杜月笙咕嘟咽一口唾沫:“师傅,我这样做实在是万不得已。”,接着把自己北京一行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在刘海生面前他毫无保留,当真是言无不尽。 ‘春’分点点头,帮我整理东西,皇上下了旨意,郑贵妃被软禁,已无资格再住龙船,而是和她身边的人一起住进我的官船,而我则住进龙船里去。 正坐着,仲然带着琅琊王走了进来,仲然从前一直住在纪府,自然没人会拦他,只是启悯……我蹙眉看着仲然。 “叔叔,你们是从哪儿來的?也來找我妈妈看病吗?”宝宝边走边说,时不时回头看着霍宸。 这些骨质铭牌刚刚钉入,原本好似抵挡不住阵法作用就要崩溃的通道就此骤然凝固,一切瞬移都仿佛被定格起来。 “是天谕广场那边,三司属那边有动作了。”中年男人在一旁提醒道。 张宝义点头同意,然后张宝增开始调派人手。两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进了隔壁仓房。调度室里面,只有张宝义和站立的五个打手。 见到赵青突然抬手,旁边的严三等人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赵青余怒未消,想要拦,却又不敢,一个个都是紧张得很。反倒是赵兴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害怕,望向赵青的目光中只有担忧、关切。 苍穹把十二颗守护之星的名字告知给他,并嘱咐他对应十二星辰在云龙本宗内部挑选十二位优秀的云龙上将,作为王都的守护者。 赵青既然是打定主意夜袭刘备,那自然是要全力以赴,这次赵青不仅是亲自出马,更是将黄忠、典韦两员悍将都带上!到了益州军南营营地前,赵青也没有贸然就发动攻势,而是利用黄忠出色的箭术,射杀了那些岗哨。 如果说来自不同区的年青见习猎手之间,因排名一出而暗战不断。 而那肩上扛着的铁镰刀已经改变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有玄铁的颜色,而是透出清澈的水蓝色,其中还可以看到似乎有水纹在流动。 “午先生,星阳大人可是碧游宫,五星列当中的首席成员……”芳芳犹豫了一下,委胆委婉的提醒了午夜一句。 孙揆开始对着周围的大众说着什么,但他已经无心去听,他抬头看着那棵亭亭华盖的大柳树,微微地笑了起来。 听到周围人对杨泽的嘲讽,李红云得意的笑了起来,认为自己这手玩的漂亮,不光能让杨泽被骂死,也能让大家重新相信李家。 而且,让王景这样心黑的人,有钱有势的时候,不知道得祸害多少良民。 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战场,一剑出风雷动,那无解的杀局瞬间被他消弭于无形。 说到这里,牧碧微仿佛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委屈,哽咽出声,再也说不下去。 堂堂三位武皇级人物竟然被一个连武者都不是的废物吆喝,牙根痒痒,却无可奈何。担心时间拖得越久,对葛秋宁越不妙,三个纷纷散开,前去通知人准备了,这个时候,他们哪里敢玩什么心机。 而我,抱着黄琪直接冲到了外面,上了一辆汽车之后,我便直接开车寻找医院,黄琪已经进入了昏迷的状态,神智有点迷迷糊糊的。 只是,也得需要时间的安排,并且,卖掉后,公司会有一段下滑的趋势。 见此情景,凌贤人眉头微皱,曲氏扫了一眼,却面无表情的下了辇,踏入殿中。 “根据英明神武的我推断,应该是打不开了,刚刚我打开了一下,里面的玻璃都掉出来了。”其实是李艺之前将玻璃放进去的。 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崔斌,奶奶也显得非常高兴,拉过崔斌来就聊个没完。 也许是吧!她的确是需要好好地休假一下了,让自己的心情能够平静一下。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了。突然,她想打听一下关于凌浩轩的情况。 “我也希望我们和好如初呢,不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苏暖暖的语气里带着沮丧。 “苏特助,你怎么来了?”坐在外侧的颜若妍眼尖,大声地喊了句,引得坐在她身边的,本低着头的段承煜蓦地抬头,便看到了被程觉牵着手进来的苏暖暖。 “洪胖子,咱先不要管什么龙吟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巨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撇开话题,道。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就足以代表不会再放弃皇甫莉,更不会和她有任何的欺骗。 “张松,今天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不要太过分了!”林风脸色阴沉道,说罢他又扯了扯梅华芳,似乎是在权梅华芳。 李静宜可没有王氏那么多的想法,她是铁了心不再嫁了,既不再嫁,那什么温良贤淑的名声要来何用? 我正想着,包厢的门被敲响,我还没回应呢,包厢门就被打开了。 “叶尘,你真的会后湖的,过不了多久我会让你双倍奉还!”王浩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 人市?不,不可能,虽然已经自己宽慰自己,给自己打气了一夜,可事到临头,荣岚还是无法淡定从容。 “你要我帮龙九找回阳光下的影子?”腾江似笑非笑,朝不死和尚问道。 戴安娜缓缓出声,她的口吻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感情掺夹在里面,她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砸了她的赌场而生气或者怀恨在心。 第一百零三章 局外人 第一百零三章 局外人 从马甸小学返回上海,高保山当晚带着外出时买的特产,来到岳父家。 张志胜留他吃饭。 “你学校支教的那个小老师,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吗?”席间闲聊,张志胜不动声色地问。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高保山与刘文婷的事。 高保山一愣。 “爸爸,您是怎么知道刘文婷的?”高保山问。 “大江昨天来家里时,跟我说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认识的一个朋友与你一起去开会,会后,你没有返回上海,而是去了湖南,看望学校一位在那里支教的老师。” “爸爸,对不起……”高保山惭愧地低下头,低声道歉。 “保山,别这么说。”张志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瓶,给高保山酒杯里倒酒。“其实,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事情;不过,我并不反对。小莹已经走了三年,你还年轻,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 “爸爸!我自己倒酒!” 高保山不让岳父给自己倒酒,连忙伸手去夺酒瓶;可还是慢了一步,终究没能夺过来。 张志胜端起酒杯,与高保山碰杯,一饮而尽;随即,两颗泪珠也跟着滚落下来。 “爸爸!”高保山惊呼。 “我没事,保山,我没事。”张志胜说,“现在对你来说,小莹走了;对我来说,你岳母也走了,我们两个都是苦命的人啊。” 耄耋之年的张志胜,似乎已经看不到希望。 ——早上起来喝水,等拿起暖瓶,他才发现里面一滴水没有;中午炖鱼,炖到一半,他又想来家里没有馒头了,于是下楼去超市买馒头,结果忘记关火,回来发现“炖鱼”变成了“烤鱼”。而高保山提议搬过来一起住,他却又坚决不同意;不想拖累孩子们,自己这副样子,不想成为儿子儿媳的负担,更不想成为闺女女婿的负担。 “爸爸,其实我和刘文婷之间没什么,”高保山说,“我总觉得我们俩并不合适。” “保山,你不用考虑我。”张志胜说道动情之处,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不管你以后和谁结婚,我都相信,你不会不管我。” “是的,爸爸。”高保山也红了眼眶,“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 “算你小子有良心!” 张志胜说着笑了,难得与高保山开了句玩笑;起身又拿酒,却一下子没有站起来。 “唉,人老了,”他灰心丧气地说道,“腿也老了,跟人一样都不中用了。” 高保山连忙扶住他。 “爸爸,您血压高,”他笑着劝道,“今天我们不喝了。改天,改天,我再陪您喝酒。” “好!吃饭!你看,我们喝着喝着就喝多了。若是你岳母在,又要在一旁念叨,说我们爷俩没个正形,只顾着贪杯。” 深夜,刘文婷还仍然沉浸在高保山的探望中,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家访,洪水,拥抱,亲吻,不停地在她面前重现,一遍又一遍,不肯停下。 她又激动,又幸福;生怕错过机会,日后后悔。 “亲爱的,到家没有?”刘文婷给高保山发了一条微信问道。 “已到家,放心。”高保山回复。 “亲爱的,今天我跟娘说了我们的事,她听说后很高兴。” “……” “亲爱的,我娘说她赶集买了二十斤棉花,准备给我们结婚时做被褥。” “……” “亲爱的,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 后面几条信息,高保山没有回复;但刘文婷并不以为意,因为她认为高保山已经休息,何况他的探望已经给她吃了定心丸,其余的字句,反倒都成了多余。 不过,高保山并没有睡着。 他也失眠了。 就在去湖南之前,“回家”的念头时常在他脑海里冒出来,他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难道生活了近四十年的上海,不是自己的家吗?” 这里有他去世的爱人,有爱他的岳父母,有毕业和没毕业的、数不清的爱他的学生……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漫步在上海的街头,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挥之不去的陌生感始终都笼罩着他。 他无法消除内心深处“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无法驱散那种自卑又无助的孤独,更无法打破自己与别人之间无形的篱笆! 就好像命运颠倒了事情本来的位置;对他来说,故乡变成了家,而家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就像个局外人。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属于上海,还是属于高家庄;无论上海还是高家庄,他都像一个外人,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并感到悲痛;但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却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不知怎么发泄。 ——这个曾经永远在进取、不知回头的人,如今茫然无措,不知道了前方的路在哪里。 高保山陷入了一种模糊混乱、越理越乱的思绪里。 甚至,他感到生活失去意义! 当年,他孤身一人地来到上海打拼,勤奋工作,该拼的拼了,该忍的忍了,可到头来,究竟换来了什么? “如今妻子病故,只剩自己孑然一身,整日郁郁寡欢;难道这半生奔波,到最后,终究只是一场空?” 在上海这个万人向往的地方,高保山明明有个家,却像没有家一样,觉得自己有家难归了。 ——因为,他根本无法在家里待下去。无边无际的寂静沉重得像铁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天,他总在外面消磨时光;到了夜里,熬到夜深人静,实在撑不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可回到家里,他心里的不安仍在;而且,越来越强烈了。在这座因为妻子才变得熟悉的城市里,他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这人世间漫无目的地漂着,没有目标,没有牵挂,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处。 女主人走后,这房子变得空旷而孤寂。他从这间房踱到那间房,脚步怎么也停不下来,垂头丧气,无所事事,整个人像一缕失了魂的幽灵,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女主人走后,这房子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而他则又一次陷入孤独。而且这一次的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他在客厅里枯坐片刻,摸摸张小莹从前坐过的沙发,还有那块洗得发白的沙发巾;又走进卧室,侧身躺下,闻闻枕头上枕张小莹留下的淡淡的气息,还有枕边叠放着她没带走的睡衣的余香;然后,又在卫生间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对着张小莹用过的梳妆镜照了照,再弯腰,把她那双底纹磨平的粉色拖鞋,轻轻摆放整齐…… 这些都是张小莹生前用过的东西。 这些也是她死后,高保山执意留下的东西。 除了因疾病污染不得不焚烧的衣物,他几乎保留了她所有的物品。 张小莹不在了,但这些物品还在;看着这些东西,他就觉得她还在身边。 他希望关于亡妻的一切,就此停在这一刻。他摸到、闻到、看到,还是她现在的模样! 忘记是徒劳的。 他也无法离开这个带走他的心爱之人的地方。 但他决心遵照妻子的临终嘱咐继续生活。 ——张小莹已经病故,但韩彩霞还活着。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忘记他,对他怀着脉脉温情。 因为与刘文婷地关系,高保山遭受了一些不公正的攻击。他迫切需要一个避风港,而高家庄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他丢掉自己了。 于是,他决心回高家庄,试着找回自己! 七月中旬,支教一年结束,刘文婷回到学校。 第二天,她约高保山吃饭。 “亲爱的,明天你有没有时间?”她发信息。 “什么事?”高保山问。 “我们在一起吃个饭。” “可以。” 席间,刘文婷问起结婚的事,都被高保山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结完账,两个人来到酒店门口。 “刘文婷,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高保山异常平静地说道。 说完,留下眼里瞬间噙满泪水的刘文婷,头也不回,他转身就走。 ——刘文婷的情意,如同劈刀砍不断的流水,缠缠绵绵,越割越涌;而高保山却抽出快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一团乱麻。 第一百零四章 回家 第一百零四章 回家 高保山再一次形单影只。 然而,刘文婷并不想放弃。尽管她无法猜测高保为何突然拒绝,却仍然希望与他重修旧好。 “亲爱的,我们中秋节一起回家好吗?” “……” “亲爱的,我们国庆节一起出去旅行好吗?” “……” 她的信息,高保山不再回复,也不再与她单独见面。 他已经心灰意懒。 他与岳父,两个男人,两个家庭,互相关心,却并不真正了解彼此。张志胜总在嘴边念叨年纪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却只觉得烦乱,张口就是工作缠身、诸事忙乱。 张志胜知道高保山已经拒绝刘文婷,但始终不置一词。近来,他常听高保山提起高家庄,明白他动了回家的念头;他等着他自己提出来。 “爸爸,元旦我想回高家庄一趟。”九月底,高保山征求岳父的意见。 “去吧。”于是,张志胜说,“你父母去世后,你也好多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高保山的话,勾起了他对在高家庄那段难忘岁月的记忆。 他又想起了村南的老槐树,想起了一声声熟悉又遥远的乡音,想起了那里的父老乡亲、韩彩霞和宝琴。 “代我向高家庄的父老乡亲问好,代我向彩霞、宝琴问好。” “好。” 张志胜脸上看不出情绪,忽然不动声色地问: “彩霞还是一个人?” “嗯。” 高保山点点头,看向岳父。 张志胜却站起身,走向卧室。再出来,他手里多了一个红包。 “宝琴应该结婚了吧?”他问。 “嗯。那时小莹还在,正生病。保学来电话说宝琴结婚,我们没回去,托保学给她封了个红包。后来宝琴打了一个电话,说收到了红包,给我们寄来了家乡特产和一包喜糖。” “你和小莹怎么不告诉我,也好让我跟着高兴高兴?”张志胜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掩不住的失落。 “当时我跟小莹商量,她说您年纪大了,也回不去,就没跟您说。” “想一想,小宝琴来上海看病,就像昨天的事,如今都已经结婚了。她有了孩子没有?” “有了。一儿一女。” “那么,这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张志胜将红包递给高保山,“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让他们有机会到上海来玩。” “好。” “告诉他们,我回不去了,就说……我盼着他们来。”张志胜顿了顿,随即不胜感慨地叹道:“唉,人老了,什么也做不了了!” “爸爸!您看您的脸色多好!”高保山说,“您看上去比我还年轻呢!” 张志胜开心地笑了。 “我都七十八岁了,你还说我不老?你哄我!再说,我怎么能看上去比你年轻?” “这可不是哄您。……” 高保山也跟着笑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劝慰岳父的话,张志胜却摆了摆手,回房准备睡觉。 一个人晚年真正的幸福,其实没什么秘诀——想做什么,就趁早去做,别等,别拖,别把心愿都熬成遗憾。 张志胜近来却常显露出老年性痴呆的初期症状:做着一件事,突然又转到另一件上;如一个渐冻症病人一样,干着急,却无计可施。 岁月如烟。 三十五年,弹指而过。 高保山大喊一声: “啊!高家庄,你的游子回来了!” 出租车将高保山送到庄前,望着眼前的高家庄,高保山的泪水再也绷不住了。 虽说他回过几次高家庄,但那都是来去匆匆,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此刻,当他再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仿佛到上海读书之后,自己是第一次回家。 在他的记忆里,高家庄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韩彩霞的奶奶还在拉着他不撒手,一遍遍叮嘱“可要来信呀,可要来信呀”;成群玩耍的孩子、整齐放学的队伍、走街串巷的剃头挑子、被包围的“换货郎”…… 他把故乡的一切都理想化了。 无论是街道、房屋、邻居、老师还是同学,总以为他们还停留在过去的模样。 时间画了一个圈,他又回到了起点! 村口没有行人出入。 高保山凭着童年的记忆走进村里。 街道里静悄悄的,也不见一个人影;所以,万籁俱寂,整个村庄显得格外宁静。 不过,异乡生活的痕迹刻在身上,高保山再也不是那个带着泥土味的乡下娃了;久未归来,不要说孩子,就是村里的年轻人也已经不认识他。 一个玩耍的小孩看到这个陌生的“外乡人”,停下脚步;看了看,又跑开。 高保山一边走,一边贪婪地望着故乡的一切;看得越真切,就越被时光留下的痕迹刺得心痛。 ——在外漂泊久了,任何一个心中留存着故乡清晰记忆的人,面对这般物是人非的改变,都无异于直面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 学校一分为二,留下了当年的后院。高保山曾经读书的教室已经不复存在,那片旧址上,盖起了新的住家。路面失修,院墙坍塌,街道变窄,老屋更矮,房顶近得触手可及。几户断壁残垣的人家,大多已空无一人。 街头停放着几辆私家汽车。有的人家,盖起了楼房。重新粉刷的墙壁上,赫然写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大字标语,又醒目,又刺眼…… 自己在城市待惯了,不自觉地用城市的标准来衡量家乡;在高保山眼中,高家庄又老又旧,又脏又乱,这里地一切似乎比他离开时更加破败、渺小、萧条了。 ——这就是他回到高家庄的第一印象。 “啊——” 高保山大口吸了一口气。 空气还是故乡独有的、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里面,有着母亲的气息。 他仿佛变回初生的婴儿,又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 于是,高保山又高兴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来到胡同口,他站住,看磨坊的位置街坊翻盖的院子。 “哥!”外出打工回来,高保学看到哥,不由又惊又喜,“回来了?怎么不进家?” “啊……是保学!”高保山仿佛刚从回忆中惊醒,“我……正要回家。” 高保学推着摩托车,一边往家跑,一边喊喊媳妇: “桂芳!桂芳!桂芳!你看谁来了?” 宋桂芳正在家里做饭。 听到喊,她从屋里跑出来;没有看到外人,于是嗔怪道: “冒冒失失的,谁来了?” 两口子平时爱打闹,抬手打高保学;当看到高保山从外面进来,连忙红着脸收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不由惊呼着又笑了: “哎呀!哥!是你!” 高保山看着宋桂芳依旧风风火火的样子,也笑了。 “是我。”他说。 “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我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所以就没通知你们。” “你打电话,让保学去汽车站接你!” “你傻呀!”高保学说,“汽车站那么多出租车,哥不会坐出租车,还等我去接他?” “是。我是坐出租车到的村口。” 高保山说着,站在院子里,羡慕地观看翻盖完毕、旧貌换新颜的“老家”,啧啧称赞。 “不错!不错!” 兄弟登山,各自努力;不过,他知道弟弟要翻盖老屋的时候,给他寄来了二十万。 不过,高保学搬家,因为无处存放,他将哥留存多年的小学课本和所有藏书随地乱放,几乎都被老鼠啃光。为此,高保山心疼了很久。 “哥,你和嫂子寄来的钱可帮大忙了!你看,这房子翻盖得行不?”宋桂芳问。 “挺好!”高保山说。 高保学将哥带来的礼物拿进屋,跑出来高兴地陪哥看房子。 “哥在这里看房子,你站着干啥?”宋桂芳问他。 “我陪哥看房子。” “你看什么房子?还不快去买菜,顺便多叫几个人,晚上陪哥吃饭。” 高保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哥道歉: “哥!你看我光顾着高兴,把正事给忘了!” 高保山跟着宋桂芳进屋。 “两个孩子呢?”他问。 “闺女上大学了,说过年回来;儿子读高中,还没放假。” 这时,高保学刚出大门,却又返了回来,站在屋门口喊媳妇: “桂芳!桂芳!” “又忘带钱了?” 宋桂芳以为他忘记带钱,转身要进里屋,去给他拿钱。 “不是!不是!”高保学急忙摆手,神秘地要她到院子里,“我有钱。” “那你回来干啥?” “晚上吃饭,你说咱叫彩霞姐不?”高保学凑到宋桂芳耳边,小声问。 “不叫。”宋桂芳想了想说,怕他不明白,又补充道:“咱哥没说叫,咱就不能叫。” 第一百零五章 魏振鹏 第一百零五章 魏振鹏 晚上,魏振福老师、魏振海叔、五哥高保树、还有几个街坊都来了,十几个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围坐一处,喝茶叙旧。 炖排骨、红烧肉、油炸土豆丸子、凉拌木耳黄瓜、清炒莴苣、牛肉拼盘、凉拌猪耳朵、酸辣鸡胗汤、糖醋鲤鱼、粉皮炖鸡,不一会,高保学、宋桂芳就满满当当地摆好酒菜。 “哥,你和叔、魏老师边吃边聊。”高保学请众人入席。 “保学,保玉和建平怎么没来?”高保山没有看到高保玉和魏建平,于是问弟弟。 魏振海与魏振福两人都不做首席,互相谦让;没有争过魏振福,正要坐下,听到高保山问高保学,于是说道: “唉!保玉来不了了。” “哦,对了!”高保山忽然想起来,高保山已经去世,“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我回来,好像听说他已经去世了。” “是。” “怎么回事来?” “你爹去世的那年,不久,他脑溢血。当时送医院;可是,到了半路上,他就尿了裤子,人就不行了。” “没有抢救过来?”高保山问。 “拉到医院,急诊抢救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保玉再也看不到小蛮腰,听不到‘橐橐’的脚步声了。”高保玉生前总跟人说,喜欢看医院护士的小蛮腰,爱听她们走在大理石地面上“橐橐”的脚步声;高保树一直记恨他买了摩托车却不让自己骑,便插嘴道。 “别这么说!人死为大。”魏振海出声制止。 “唉。”高保山叹了口气,接着问:“那建平呢?” “高中毕业,建平没有考上大学,于是去县城当了一位理发师。”魏振福老师说。 “他没有在村里居住?”高保山又问。 “没有。他跟老板娘日久生情,离婚后,就跟老板娘结了婚,现在住县城。” “他媳妇与前夫的大儿子结婚后,为了方便接送孩子上学,跟他们老两口一起住。”像是显摆自己消息灵通,高保树又插话,“他媳妇又给建平生了个儿子,大学毕业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还在念书。” “哥,你知道振天的情况不?”高保学问高保山。 “我听说他也死了?” “是。” “他一辈子没有结婚?” “没有。” “他整天疯疯癫癫的,谁跟他?” 高保树又插话,魏振海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我还记得他有一个叔辈哥哥叫魏振鹏,是村里拖拉机手。”高保山说,他回想起张小莹摔伤,是他用拖拉机拉张小莹去的医院。 “魏振鹏?” 一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顿时纷纷切切私语。起初还只是凑在一处低声交谈,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细碎又含糊;没过多久,嗓门便越来越大,议论声渐渐连成一片,整个场面瞬间几乎失控! “怎么了?”高保山问魏振海。 “一言难尽!” 魏振海眼圈红了。 “叔,难道他也死了?” “上吊了!”魏振海提高声音说道,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魏振鹏入赘陈家村,后来当选村里支部书记。改革开放后,坐起建材生意,成为远近闻名的企业家。 每次路过高家庄,他都会到魏振海家歇歇脚;心里有什么不顺当的事,也会跟魏振海唠唠。 2013年,村民集资兴建新村公寓,一部分用于旧村改造安置村民,一部分对外销售。他希望为村里做点好事,承包了工程建设项目;免费为村里铺了柏油路,架设了电线。 有个同学听说他有了钱,就找上门,劝他投资“外汇”。谁知没过多久,外汇平台崩盘,他那个同学也跑到泰国,没了音讯。 就这样,他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企业开不了工,新村公寓也跟着陷入了停滞。 2015年三月,柳枝刚发芽,他又一次魏振海家。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坐下后,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魏振海知道他被骗的事,以为他只是心情差,就没有在意。 第二天,没想到他走投无路,一个人到大青山上,在一棵树上上吊自杀了。 “那个时候,他开始忘事,早上折返三次出不了门:一次忘记拿车钥匙,一次忘记带手机,第三次回来,是因为忘记跟他媳妇桂英说中午不回家吃饭。” “……” 魏振海说到这里,众人心情沉重,都不搭话。 “这一死,他倒是解脱了。可留下家里的孤儿寡母,天就像塌了!” “没有人出面处理这件事情?”高保山问。 “政府来人了。但是,集资的村民等不了;见要钱无望,开始动手搬东西!今天推电动车,明天搬电脑。” “孤儿寡母生不起,死不起;后来就渐渐麻木了。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忍气吞声。” “起初来搬东西的大多是女人。她们即便没得到男人明说的指令,也从眼神里得到默许。座钟、玉雕金蟾这些大件物件,女人们搬不动,男人们便也跟着上前搭起了手。” “就没有人阻止?”高保山又问。 “有。但是,他们说:我们是来要账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时,我站在一旁看得真切:胜利子集资两万,却搬走了那只买时花了十万的玉雕金蟾。几个没参与集资的,也浑水摸鱼,来抢东西。连工厂里的设备,也被讨债的人拆得七零八落卖光了。” “真是家败如山倒!孤儿寡母含垢忍辱,看着往日的亲友你争我夺,把家洗劫一空。那一刻我甚至想:要是能像振鹏那样一死了之,再也看不见这些龌龊事,也挺好!” “他的葬礼更是凄凉。几乎没有人来;村里人都认定他亏欠了大家,所以即便只是举手之劳的帮忙,也没人愿意做。只有村委班子来了几个人,还有两个沾亲带故的近邻;他们也是受过魏振鹏恩惠的,若非念着这点情分,恐怕也不会露面。” “……” 大家都仍然只听魏振海一个人给高保山讲述,保持沉默。 “保山,没本事就骗人,你说是不是该杀?!……” 魏振海没有夸张,只是如实讲述他的见闻;说到最后,话里难免掺了对眼下的不满,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不再作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他呛得咳嗽起来。 ——他对魏振鹏有感情。 “唉!”高保山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人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陪着魏振海喝光杯中酒,又给两人满上。